《三国:我向诸葛亮预知未来》
第1章 诸葛亮,字孔明
“草泥马的,你们犯法了,知道么!”
“我舅是警察,快把我放了。”
山村边的空地上,围着许多人,人群中央有一堆柴,柴堆里面竖着根木头,木头上绑着一个人。
这人正急头白脸的嘶吼着。
硬话放了,软话也说了,可周围的人半点放他的意思都没有。
这人叫李华,他肠子都悔青了。
就因为刷到别人穿越鳌太线的徒步视频,他脑子一热,临时起意扎进了未开发的深山。
谁知道一脚踩空摔下陡坡,再睁眼,就来了这个奇怪村子,被这群人拖拽着绑到了这里。
这时,一个年轻汉子拿着火把过来,冲为首的白发老者躬身道:“里父老,火来了,可要烧了这妖人?”
老者接过火把,冲周围振臂高呼:“难怪今年天旱收成差,定是这妖人作祟!今日便焚了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周围乡民皆沸腾起来,齐齐附和着: “烧了他”。
李华见他们来真的,魂都吓飞了,连忙扯着嗓子求饶:“老爷爷!我真不是妖人,我是深川技术学院的学生,求你们放了我吧!”
老者拿着火把,上下打量一下李华,冷哼一声:“就你,还学生?奇装异服,短发无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学生!”
我奇装异服?
李华真是服了这些人,自己这身亮蓝色冲锋衣,哪里怪了,不要乱讲好不好。
倒是眼前这些乡民,一个个都穿着古装,留着长发,还好意思说我奇装异服?
“真的,我真是学生,”心中不住吐槽,身体却是没停下,正朝一旁努嘴:“你们看我的包,里面还有我的学生证呢!”
闻言,立刻有乡民上前,捡起拼夕夕买来的背包,随手一扯,拉链崩开,哗啦啦一堆东西散落满地。
多是袋装饼干、凤爪之类的零食,还有一本封皮精致的书。
有人捡起一袋充气薯片,好奇地用力一捏。
哗啦 ——
一声脆响,袋子直接被捏爆,惊得他猛地撒手,怪叫着往后跳:“妖物,此必是妖人藏匿的妖物!”
碎掉的薯片分撒出来,焦香混着咸味飘开,众人又惊又疑,纷纷往后缩了半步。
他们脸上露出些惧色,喊着要烧了李华的声音却更凶了。
李华人都傻了,不就一包薯片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眼看着里父老举着火把,缩着身子,一步步朝柴堆靠近。
李华的心跳直接飙到了嗓子眼,拼命大喊:“那是薯片,是吃的东西!不是妖物,我也不是妖人,别点火!”
任他喉咙叫破,老者也不理会,眼瞅着就要把火把凑向柴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这音色很清朗,让人好奇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里父老,且慢!”
众人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又纷纷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来的是个年轻文士,身高一米八往上,容貌甚伟。
其身着素色襦袍,头戴纶巾,腰间系一块素玉,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清逸沉稳的气度。
明明是温和的姿态,却让紧张的人群渐渐都安静下来。
方才还准备点火的里父老,见了来人,也立刻收起火把,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孔明先生,您怎么来了?”
孔明?
李华愣了一下,还有人叫这名?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琢磨名字,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在这群乡民里说话绝对有分量。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扯着嗓子喊:“这位孔先生,我真不是妖人!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别让他们烧我!”
孔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他的短发和冲锋衣,轻轻摇了摇头。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的学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这般断发异服,也难怪乡民会起疑。”
里父老连忙附和:“孔明先生说的是,这人来路不明,定是妖人!今年的旱情,必是他招引而来!”
李华心里一阵无语。
本以为来了个通情达理的,没想到也是个老古板。
不就是头发而已,还什么不敢毁伤。
大哥,都解放了,不兴这一套了!
吐槽只心里过了一遍,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眼下活命要紧,再乱说话,真要被烧成灰了。
“我真不是妖人!” 他急声道,“我的学生证就在包里,你们找找就能看到!”
孔明低头看了看地上背包,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袋上停留片刻,随即注意到那本书上。
只一瞬间,他瞳孔放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极稀罕的物件。
“将那物取来,与我一观。”
里父老忙道:“先生小心,这些都是妖物。”
“无妨。”
见他如此说,有胆大乡民捡起那本书,双手递了过去。
孔明接过书,随意翻了翻,脸上更是惊讶无比。
见此情形,旁边一人好奇的凑过去,也瞧上一眼,那人奇怪道:“先生你看,这上头还有字呢。”
李华抽抽嘴角,书上当然得有字了,不然怎么叫书呢。
只不过,见他们翻看这书,心中还有点小尴尬。
主要这书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他专门淘来的,带插画的《金瓶梅》。
孔明看了一阵,收敛了情绪。
合起书来,对里父老道:“此人虽服饰怪异,却无妖法害人之实。贸然以私刑焚杀,终归不好。”
里父老脸上有些犹豫:“可先生,这妖人言语怪异,来路不明,上半年雨水少,说不定……”
“旱情乃天时所定,非人力可引。”
孔明淡淡道:“若是焚人祭天便能求雨,今年南阳郡也不会歉收。此人我带回草庐细细盘问,查清来历。若果真有邪祟之事,再行处置,亦不为迟。”
他言语平和,却是很有效果,里父老连忙让人把李华给解了绑。
重获自由的瞬间,李华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顾不上手脚疼痛,连包也不要了,就紧跟在孔明身后,生怕慢一步,被再绑回柴堆上。
直到走出村子,远离了那群虎视眈眈的乡民,李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惊魂未定之余,他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笑着搭话:“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离了生死大关,心情都不由得轻松起来,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怎么叫孔明啊?是不是你爸给你取名的时候,特别崇拜诸葛亮啊?”
话音落下,前面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孔明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与审视,淡淡开口:“崇拜?”
“是啊!” 李华没察觉不对,还在笑着说,“你都叫孔明了,十有八九是你爸崇拜诸葛亮,才给你取的这名啊!”
面如冠玉的男子闻言,轻轻笑了笑,“我正是诸葛亮。”
“可是,他们不是叫你……”
“在下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诸葛亮正过身,目光落在李华脸上,“他们自该唤我孔明。”
“啊?”
李华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你是诸葛亮?
第2章 我是穿越者
“你真是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有个哥哥叫诸葛瑾,有个弟弟叫诸葛均?”
“这问题,你都问三回了。不曾想,你于我家事,倒是熟稔得很。”
隆中草庐之内,两人对席而坐。
诸葛亮跪坐支踵之上,脊背挺直如松,一双清亮眸子带着些好奇,落在对面的李华身上。
而李华压根不习惯这跪坐,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惊疑。
他还是不敢信,咽了口唾沫,最后垂死挣扎般确认:“所以现在是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分天下的时代?!”
听他这话,诸葛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也严肃起来:“前汉都长安,今汉都雒阳,你称东汉,倒也说得通。”
“只是,你口中的‘末年’,是何意?还有,魏蜀吴又是何物?”
李华没接话,直接往后一躺,双眼直勾勾盯着屋顶的茅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一路跟着诸葛亮回草庐,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路,总算把自己的处境给弄明白了。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东汉末年,三国时代。
难怪其他人都是古装长发,难怪自己会被当作妖人。
古代嘛,有点封建迷信,太正常不过了。
只是李华抓破脑袋也想不通,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是他?
怎么就一脚摔进了三国里?
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他索性一拍大腿,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以前看《三国演义》,谁没为蜀汉的结局意难平过?
如今老天爷直接把他扔到了诸葛亮面前,要是把后面发生的事全告诉他,说不定……
说不定真能改写历史,补上当年的遗憾!
想到这儿,他冲诸葛亮解释道:“末年就是末年呗。后面东汉就没了,被魏蜀吴三国给分了……”
“哼,妖言惑众。”
诸葛亮一声轻哼,带着几分薄怒,抬手把那本《金瓶梅》拍在案几上,“若非见你有此物,方才就不该救你,让乡民们把你烧了去。”
李华脸色一尬,好家伙,合着刚才救自己,是看在这本书的面子上?
谁能想到,堂堂诸葛孔明,居然也好这口。
诸葛亮没理会他的表情,指尖点了点书封,继续追问:“你且说说,此物是何来历?上面的字迹工整细密,又是如何写就?”
“这就是本普通的纸质书啊,上面的字么,当然是印上去的。呃…… 跟印章盖印差不多。”
李华有点纳闷,他明明记得蔡伦这时候已经把纸造出来了,诸葛亮不至于连书都没见过吧?
“纸书?”
诸葛亮又将那书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来回抚摸了几下,末了疑惑地摇了摇头。
“蔡侯纸我见过,粗粝不堪,落墨即晕,非是上等书写之物。而此物光洁细腻,薄而不破,字迹小如粟米却清晰可辨……”
话说到这,他猛地抬眼看向李华,目光灼灼:“莫非,你有改良蔡侯纸的法子?”
李华心中一动,诸葛亮果然厉害,才接触这么一会,就已经看透纸质书的价值,想找自己索要改良之法。
不过他现在可没心思讨论书的事。
他看得出来,诸葛亮对自己刚才说的“东汉末年”颇有不满。
不把话说清楚,搞不好真要生出什么误会。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诸葛亮,直接摊牌:“既然你是诸葛亮,那我跟你坦白吧,我是穿越过来的。”
“穿越?”
“就是说,我是未来的人!呃……”
李华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阵,也没算清东汉末年到现代到底隔了多少年。
索性直接摆烂,给了个大概数,“就差不多两千年之后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山中摔了一跤,就到了这里。”
说完这话,李华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穿越者的身份,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可对面是诸葛亮,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智圣贤臣,跟他坦白,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哼!果然满口妖言。”
诸葛亮猛地拂袖起身,转过身去,连正眼都不愿瞧他。
“啊?” 李华直接懵了。
下一秒,诸葛亮回过身,又看了一眼案上的书,语气沉了几分:“你若把这纸张改良之法尽数教我,或可保你一命。”
得,合着人家压根不信什么穿越之说,只当他是个懂些技术的江湖术士。
李华一下子急了,“我真是从两千年后穿过来的,你要我怎么说才肯信啊!”
没想到,自己把底都交了,对方居然不信。
他腾地也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
“对了!”李华猛地转向诸葛亮,“你之前说这里是隆中,那就是说你还没投靠刘皇叔咯?”
这话一出,诸葛亮脸上的淡然瞬间破功,猛地一怔:“你怎知我有意……”
他心中惊讶不已。
自己高卧隆中,遍观天下豪杰,唯左将军最入他心,早已有了出山辅佐之意。
可这事,他只藏在心底,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句,眼前这奇装异服之人,怎会知道?
见诸葛亮这副神情,李华心头一喜,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往前凑了凑,乘胜追击:“那这么说,三顾茅庐、隆中对,肯定也都还没发生吧?”
“三顾茅庐?”
“嘿嘿!” 李华得意地笑了,“三顾茅庐,就是刘皇叔为了请你出山,连着往跑了三趟,才终于见着你的面!”
诸葛亮眉头微皱,他已有心相投,如何还会让人三顾而请。
难不成,左将军其人,非如传言一般仁德高贵,故而自己才会设下考验?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对方口中的“隆中对”,那又是什么?
“至于隆中对,这个隆中对么,就是,呃……”
李华本想装一波,当着诸葛亮的面,把《隆中对》原文背出来,狠狠秀一把。
只不过,话到嘴边,脑子一片空白,看来实力不允许啊。
诸葛亮见他支支吾吾、含糊其辞的样子,刚才悬起来的心瞬间又落了回去。
心中暗自摇头,暗道自己修身养性的功夫还不到家,竟被这装神弄鬼的几句话乱了心防,差点就着了道。
正要出口呵斥,却听李华道:“具体原文我是忘了,不过大体意思我还记得。”
“这隆中对,就是刘皇叔第三次来见你的时候,你给他量身定做的天下大计!”
紧接着,李华便把隆中对的核心脉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天下大势的走向,到北面曹操之天时,再到江东孙权之地利。
最后落到最关键的一步——使刘皇叔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建基,待天下有变,从汉中、荆襄两路出兵北伐,一举定鼎中原,成就霸业。
诸葛亮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淡,慢慢变成凝重,到最后,只剩下满眼的震惊。
曹操已扫平河北,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这对曹、孙的判断,稍有眼界的谋士都能看得出来。
可先取荆、益二州,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
这等谋划,非有经天纬地的大格局、大眼光,绝不可能想得出来!
即便是他自己,也是反复推敲多日,才得出这番结论。
而眼前这个怪人……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正视李华,郑重拱手行了一礼:“不想足下虽……虽有些怪异,胸中韬略见识,竟远胜于亮。”
“别别别,使不得!”
李华吓得赶紧摆手,这礼他可受不得,“我可没这本事!我说过,这隆中对,本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就是个复述的。”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云。
这人,到底……
难道,他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此人有此等见识,却尽数归之于神怪之说,莫非……是想效仿张角旧事?
第3章 表字
“怎么样,这下该相信了吧。”
“嗯。”
诸葛亮缓缓点点头,心中却是盘算着,不管他到底作何想,先把那改良纸张的方子弄到手再说。
若能得此法,把满屋子的简牍全换成这种纸书,往后哪里还用专门辟出一间房来堆竹简?
他自小读书,过手的竹简没有万斤也有数千斤,深知这法子若是成了,简直是天大的便利!
这还只是读书人的小事。
日后若是辅佐左将军,往来的政务文书、军报密函,全用这轻薄纸张书写,那才真叫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诸葛亮又看了看那本《金瓶梅》,冲李华微微一笑:“兄台,在下对这纸质书实在好奇,不知可否赐教?”
李华被他这声“兄台”叫得浑身不自在。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这点斤两,哪担得起诸葛孔明一声 “兄台” 啊。
“哎呀,兄台二字我可担不起,担不起!”
“可你此前通名时,只说姓名,并无表字,直呼其名,终是不妥,我只得如此相称。”
“表字?我没有啊,”李华摇头,“后世不兴这个,都是直接叫名字。你管我叫李华就成,叫华子也行啊。”
诸葛亮当即摇头拒绝。
非亲非故,直呼 “华子” 太过亲昵,他可没有那些名士的怪癖。
不过,他倒因此生出些许疑惑。
李华此人,面白细肤,手上无茧,又有这般眼界见识,绝非寻常庶民,怎会连表字都没有?
难不成还未到及冠之年,可观其容貌,也不大像。
“诶,对了。”李华突然两眼放光,语带兴奋:“诸葛……哦不,孔明先生,不如你帮忙我起一个表字吧。”
让诸葛亮帮忙取字,以后跟人说起来,那得多有面子!
李华越想越激动,就差搓手了。
谁知,诸葛亮又给拒绝了。
“这如何使得?表字需由长辈、师长所赐,亮与你非亲非故,岂能越俎代庖。”
听他这么一说,李华刚升起的兴奋劲,顿时蔫了大半。
自己穿越到这东汉末年,这辈子还能见到家中父母,学校老师么?
李华面带愁容,语气认真几分:“我大概是没机会再见他们了。况且,就算真能相见,他们也不会这个。还是请孔明先生帮我取一个吧。”
诸葛亮看着他脸上那真切愁绪,心里又是一动。
这人情绪绝非作伪,难不成他先前所言,确有几分可信?
罢了,既然他执意要自己取字,便给他取一个便是。
“既你如此坚持,” 诸葛亮缓步踱了几步,指尖轻叩案几,按着经书训诂沉吟道,“华者,荣也,春华而秋实。你名华,字茂实,如何?”
“茂实?李茂实”
李华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越念越顺口。
一想到这是诸葛亮给取的表字,心中又开心几分,忙不迭点头,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行,太行了,多谢孔明先生!”
诸葛亮抬手虚扶一下,便又将那本《金瓶梅》拿了起来,把话题拉回正轨。
“表字既定。茂实,可否告知这改良纸张之法?”
“哦,纸嘛!这个简单,当然是用树做的咯!呃……”
李华张嘴就来,可话说到一半,直接卡壳了。
用树做是没错,可具体用什么树、怎么个做法……他一个大专生,哪懂这个啊!
“好像……要把树木绞成粉末,然后……然后……”
李华越说声音越小,看着诸葛亮渐渐皱起的眉头,脚趾都快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人家真心实意来问,自己却连个完整的法子都说不出来,也太尴尬了。
诸葛亮倒并未追问,只是轻叹了一声。
他料想李华或许是不愿将秘法倾囊相告,不过能知晓原料与大概方向,已是难得的收获了。
“既如此,便请茂实暂且在这草庐住下,容亮依你所言之法,先行试制一番。”
“我可以帮你啊!虽然我……”
“不必,你安心住下便是。” 诸葛亮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就朝门外喊了一声,“铁牛。”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健硕的仆从快步走了进来,垂手而立。
这铁牛生得虎背熊腰,比一米八多的诸葛亮还高了小半头,这要是搁后世,定是个打篮球的好苗子。
诸葛亮与他小声吩咐一番后,道:“铁牛,你便留在此间,照料好茂实的起居。”
铁牛一拱手,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先生。”
吩咐完,诸葛亮对着李华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出了门。
李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半吊子的法子,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草庐之内,剩下他与铁牛二人相处。
相比诸葛亮来说,这铁牛可就太沉闷了。
李华变着法儿地跟他搭话,人家愣是半个字都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哎,真没意思,我去院子附近转转总行了吧。”
刚抬脚要往外走,一直闷不吭声的铁牛突然开口了,声音跟闷雷似的:“不行,你不能出去。”
“诶,你……”
李华刚想发作,脑子一转,又咽了回去。
想想刚来时的遭遇,人家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这会诸葛亮不在,自己要是再让人给绑柴堆上,那可就没人来救了。
得了,老老实实待着吧。
可谁知道,这一待,就是两个多月。
“先生,用饭了。”
听着铁牛熟悉的声音,看着他端进来的饭食,李华瘫在席子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放旁边吧,现在吃不下,等饿了再说。”
以前看三国,只记得里面的妙计奇谋、战场厮杀。
真穿越过来才知道,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这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饼子。
粗粝不堪,难以下咽,要不是真饿到肚子咕咕叫,他是半口都咽不下去。
这时候他就格外想念背包里的那些零食。
薯片、凤爪、饼干……只可惜当时落在村子里了,现在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拿起那黑乎乎的饼子,勉强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略带点咸味。
在这草庐里圈了两个多月,李华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说实话,这隆中草庐依山傍水,景致是真不错,可再好看的地方,天天看、日日看,也早就看腻了。
“哎……”
他叹了口气,又把啃了一口的饼子放了回去。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他百无聊赖,快要把草庐的茅草顶数出多少根的时候,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沉稳的声音:
“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谒诸葛先生!”
紧接着,便是书童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么多人,我记不住。”
闻听此言,李华“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刘备来了!
他当即便准备出门,想亲眼见见这位刘皇叔,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像《三国演义》里写的那样,双耳垂肩,双手过膝!
更何况,他身边肯定还跟着武圣关羽、猛人张飞啊!
在草庐里闷了这么久,头上都长出蘑菇了,出去见见生人也能解解乏。
只可惜,他刚踏出房门,便见铁牛如铁塔一般堵在门口,半步不让。
“让开让开,我出去看看刘皇叔!” 李华急道。
铁牛纹丝不动,冷着脸道:“先生,你还是回屋里待着吧。”
“你!”
李华指着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不让出门转悠也就算了,就在院子里面,见见其他人,这也不许?
忽然,他心头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
铁牛是诸葛亮安排的,他的一举一动,必然也是诸葛亮授意的。
闹了半天,诸葛亮压根就没信他说的话,这两个多月,根本就是被软禁了啊!
第4章 未来之人
诸葛亮没在,刘备这一趟自然是白跑了。
书童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回话:“先生云游未归,不知何时返回。将军若是有心,还请改日再来。”
院门外沉默了好一阵,才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混杂着一声粗豪的嗓门隐隐传来:“大哥,这厮好大架子……”
李华扒着窗棂,只瞧见远处几匹马的背影,扬起一溜黄尘,消失在竹林尽头。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这日午后,李华正看着墙角蜘蛛网,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道修长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诸葛亮回来了。
他满面风尘仆仆,纶巾上沾着碎叶,素袍下摆溅了几点泥渍,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可他眉眼间却透着抑制不住的欣然,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叠物事,迈进门来便朗声道:“茂实,你来看!”
李华一骨碌爬起来,凑上前去。
只见诸葛亮将手中之物轻轻搁在案几上,是一叠淡黄色的纸张。
虽不如后世纸张那般雪白光洁,边角也裁得不太齐整,可上面写满了墨字,笔锋清晰,墨色匀净,半点不曾晕开。
“这……这是……”李华瞪大了眼。
诸葛亮难得露出几分少年般的得意,指尖轻抚纸面:“依你所言,取木为料。
“亮寻了诸般木材,终得楮树为佳。将其细细捣碎,碾作木粉,反复调浆,调配十数次,方有此物。”
他抬眼看向李华,郑重一拱手:“此番纸张改良成,全赖茂实指点,亮在此谢过。”
李华连连摆手,心里却暗暗咋舌。
自己不过说了句“用树做,打成粉”,前后几个字,只几个月时间,他就能把纸给改良出来了。
这等悟性,这等执行力,不愧是诸葛孔明。
不过,高兴归高兴,有些话憋了许久,实在是不吐不快。
“孔明先生,”李华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有句话,想问你。”
诸葛亮见他神情严肃,也收敛了笑意,在对面跪坐下来:“请讲。”
“你让铁牛看着我,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外人,”李华直视他的眼睛,“是不是在软禁我?”
话一出口,屋内空气微微一滞。
诸葛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坦然颔首:“正是。”
李华心中暗道果然。
“你通晓天下大势,能道出隆中对这等韬略;随身所携之奇物,更是巧夺天工。但凡你所述有一二为真,便足以搅动时局。”
诸葛亮拿出《金瓶梅》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可你却将一切尽归于神怪之说。亮不得不防,你是否有心效仿张角旧事,借妖异之名蛊惑人心。”
李华愣住了。
闹了半天,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居然被千年前的古人当成封建迷信了?
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脸:“所以,你还是不信我是未来的人?”
“穿越两千年而至,”诸葛亮轻轻摇头,语气却不如先前那般笃定,“此事委实太过离奇。”
这几个月,他一边试造纸张,一边也派人查过。
襄阳周边,乃至整个荆州,都没有李华这号人物,更没有他口中的 “深川技术学院”。
此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是谜团。
李华有些无奈,只得摊手问道:“那我如何证明,你才肯信?”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忽而抬眼道:“近闻曹公兵临辽东,袁氏二子往投辽东太守公孙康。荆州诸公皆言,公孙康必纳二袁,携手抗曹。”
“茂实既言来自后世,可知此事,如何发展?”
李华一听,眼睛登时亮了。
这事他知道啊!
《三国演义》里面就有的回目,郭嘉遗计定辽东嘛。
这书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曹操本来是要发兵打辽东的,”
李华往地上一坐,掰着手指道,“但他手底下的军师郭嘉,哦,就是郭奉孝,病重临死前给他留了封信,说不用打。你只需按兵不动,公孙康见你不来,自己就会把那兄弟俩的脑袋送过来。”
他摊了摊手:“后来果然如此。公孙康斩了袁尚、袁熙,把人头献给了曹操,辽东遂平。这就叫‘郭嘉遗计定辽东’。”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可闻针落。
诸葛亮面上淡然从容的神色,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瞳孔微缩,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
深吸一口气后,诸葛亮忙唤来铁牛,询问这几个月李华可有出门见人。
铁牛瓮声瓮气道:“这位先生从未出过院门,也未见过半个外人。”
诸葛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辽东二袁为公孙康斩首献头,此事乃前些日子于岳父黄承彦处听闻,属荆州上层方能知晓的秘闻。
李华被他软禁在草庐之中,决计不可能得知。
更何况,他还知道是郭嘉临终遗计,如此具体内情,便是岳父黄家的情报网也探听不到。
一阵穿堂风拂过,吹得案上那叠新纸沙沙作响。
诸葛亮端坐不动,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未卜先知到这般地步,若非亲眼所见,他是断然不肯相信的。
可眼前这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地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日常之事。
难道……未来之说,竟是真的?
诸葛亮心烦意乱,挥挥手,让铁牛先行退下。
见其神色动摇,李华趁热打铁,问诸葛亮要回那本《金瓶梅》。
翻开书页,凑到诸葛亮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道:“你看看这些字,跟你们现在写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诸葛亮定住心神,此书他翻览多次,确有大量字迹无法辨识。
“这是未来的简体字,”
李华解释道,“你们写的叫繁体字,笔画多、结构繁杂。后世为了扫盲、方便书写,就简化了许多汉字。”
“所以这本书上好多字你认不全,不是你没学问,是两千年后的写法不一样。”
诸葛亮微微颔首,这点他确实早有察觉。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茂实,字迹差异倒在其次,”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印,放在案上,“亮更想知道,这书上的字,是如何印上去的?”
这两个月来,他依葫芦画瓢,试着雕刻木印摹印文字。
可印出来的字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墨色深浅不一,与书上那工整细密的小字相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此番回来,除了报喜新纸告成,更重要的是想把这印刷之法也一并讨教出来。
李华却摆了摆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哎呀,你搞错关键了!”
他一把将书翻到最末页,指着最下方一行蝇头小字问道:“孔明先生,这几个字,你认得吧?”
诸葛亮低头看去,这些字倒是全都识得。他逐字念了出来:
“二零二三年,第四版印刷。”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李华,“这是何意?”
“这就是未来的纪年法啊!”李华一拍大腿,“就跟你们现在用‘建安多少年’一个意思。这话的意思就是,两千零二十三年,第四次印刷。”
诸葛亮的呼吸微微一顿。
纪年之法,历朝历代各有不同。
先秦之时,以君主在位年限记之,自孝武帝创年号以来,便是某某年号多少年纪年。
这个“两千零二十三年”,时间跨度远超两汉,不像临时编造。
李华又随手翻到正文中间,指着一行字大声道:“还有这些逗号、句号!这些都是标点符号,你们这个时代有吗?”
诸葛亮默然。
这也是他翻看此书时,反复琢磨的疑问。
通篇墨点星罗棋布,看似随意,实则极有章法。
读书之人无需自行断句,只需按这些符号停顿转折,便能通顺阅读。
此等巧思,便是当世大儒郑玄、蔡邕的着作中也见不到。
未卜先知的情报。
全然不同的文字。
前所未见的断句之法。
若单取一件,或尚可以奇技淫巧解之,然汇于一处,聚于一人……
诸葛亮的视线从书页上缓缓抬起,落在李华的脸庞上。
他端详了很久,久到李华都有些发毛了。
“茂实。”
“啊?”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当真是从未来而来?”
李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忽有些发热。
几个月来,被困在这草庐里,被当成妖人软禁,连门都不让出,人都不让见,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我是,”他哑着嗓子道,“我真是。”
诸葛亮缓缓起身,拱手作揖,仪态庄重如见上宾,“如此,还请茂实,教我后世之事。”
窗外斜阳透过竹帘,在两人之间的地席上洒下一道道金黄的光栅。
有鸟儿在院外的竹林里婉转啼鸣,草庐里的茅草顶被暖风吹得轻轻沙响。
第5章 重塑信心
“未来汉室存续如何,百姓生计如何,天下安定如何,可还有连年战乱,生灵涂炭?”
诸葛亮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李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从何答起。
他张手在半空比划几下,最后还是无奈摊开:“孔明先生,你这一下子问太多了,我……”
诸葛亮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急切:“那便一个一个来。”
“此前你说,此时为东汉末年,其后被魏蜀吴三分天下。这魏、蜀、吴,分别是何人所立?”
这个不难,李华直接回答:“曹操的儿子曹丕在北方建立魏国,取代了汉朝。孙权占据江东,立了东吴。”
话刚说完,诸葛亮的面色便微微一沉,眉头拧了起来:“如此说来……我并未辅佐左将军成事?”
李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蜀就是刘皇叔建立的啊!”
“什么?”
诸葛亮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惊疑之中竟带了几分怒意,“岂有此理?左将军乃汉室宗亲,若他立国,必续汉祚、承汉统,怎会立什么‘蜀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那双清亮眸子里的怒意像是被冷水浇灭,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明白了。左将军立国,必定称‘汉’。只是后来……”
“后来,是魏,还是吴,夺了天下?所以他们才贬称我大汉为‘蜀’。”
一股酸涩从李华胸腔里涌上来。
他看过无数遍三国结局,可那些都是纸上的故事,隔着一层屏幕的悲欢。
此刻诸葛亮就坐在他对面,活生生的人,眉眼间满是阴云一般的颓然。
那是一种谋划了半生、笃定了半生,却骤然发现一切终将成空的灰败。
“我本以为……”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跨有荆益,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此策若成,未必不能逐鹿中原。可你说,大汉终究还是亡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是我之过,还是天命难违?”
李华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小时候看电视,看到五丈原的时候,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现在诸葛亮就在他面前,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连带着整个草庐都暗淡了几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急急地说,“可现在我来了啊!”
诸葛亮抬眼看他。
李华对上那双眼睛,郑重说道:“你已经知道结局了,总能改变些什么吧?”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有细碎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案头那叠淡黄色的新纸上,金灿灿的。
诸葛亮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先是微微的火星,继而亮了起来,越来越亮,直至灼灼如炬。
“是了。”他一掌拍在案几上。
继而猛地站起身,一掀袍摆,大步在屋内走了几个来回。
“有茂实这未来之人到此,只要提前知晓后来大事……”
他霍然转身,面向李华,双手郑重一拱,声音朗朗,掷地有声,“便是拼尽亮毕生心力,也定要扭转乾坤。”
“让后人再提这段历史之时,只言东汉衰微,出了魏、吴两个逆贼——而左将军刘玄德,效光武故事,再兴大汉!”
这话说得字字千钧。
草庐外竹林的鸟雀被惊得飞起,掠出一道道翠影。
李华被这气势震得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却像被温热的熨斗给压过一遍似的,那些惋惜、遗憾、不甘,全叫诸葛亮的这番话给抚平了。
是啊,有他李华在,有知晓后事的诸葛亮在,结局凭什么不能改?
谁说蜀汉注定覆灭,谁说大汉不能重振?
眼前这人,可是诸葛亮的最强形态,事后诸葛亮!
“茂实。”
“啊?在!”
诸葛亮重新在对面坐下,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可眼中的光芒半点未减。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面上悬停:“且细细说与我听,这三国如何划分。与我最初的谋划,所差多少。”
“这个嘛……”李华挠了挠头。
随即接过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你看啊,这里是北方,全是曹魏的地盘。这是江东,孙吴的。这儿……就是蜀……”
他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留下的泥痕。
诸葛亮的手指沿着那条粗线缓缓划过,从荆州一路往西,到益州,再往北……
最后停在汉中以北的空旷处,久久没有移动。
“果然。”他低声自语,“荆、益二州,皆入我手。前番谋划,方向无错。”
他抬眼看向李华,目光清亮:“既如此,为何最终未能北伐成功?”
李华握着炭条的手僵了一下。
“刘皇叔……取了益州之后,荆州就交给关羽关将军镇守了。结果……关将军北伐的时候,东吴从背后偷袭,把荆州给夺了……”
他没说下去,但诸葛亮已经懂了。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全然的悲伤。
像是棋局走到了关键处,发现对手下了一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臭棋。
他一时想不明白,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据天下三分而占有其二,兵多将广,粮草充足。
这种局面下,蜀与吴,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孙权不是蠢人,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盟友下手?
这岂不是为曹魏做嫁衣!
“他莫非疯了?”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得极紧,“背盟夺荆州,于他有何益处?”
“江东鼠辈嘛。”
李华撇撇嘴,语气又是鄙夷又是无奈,“孙权打合肥打了多少回了,一次没赢过。打曹魏打不动,就想着背刺盟友,捡软柿子捏。”
将笔搁在案几,李华拍了拍掌心,继续道:“他倒不傻,知道拿下荆州就能据长江上游,更好守老巢。”
“可他也不想想,蜀汉要是真败了,曹魏的铁骑从北往南冲下来,他凭什么觉得靠一道长江就能挡得住?”
诸葛亮沉默了。
半晌,他的目光从荆州上移开,一路往西,落在了益州。
“至左将军只剩益州一隅,”他放下笔,双手垂在膝头,“物产人力不及曹魏一成。天亡汉室……天亡汉室啊。”
李华正想说点什么,说说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以攻为守的壮举,说说那秋风五丈原之前,他是怎样以一人之力撑起一个国的脊梁。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炸开一阵喧闹。
“孔明先生,孔明先生!”
那声音又急又哑,李华听着,竟有几分耳熟:“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李华探头从窗口往外一望,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花白的头发。
可不就是几个月前,举着火把要烧他祭天的里父老么。
第6章 抢牛
“孔明先生,牛被抢了!”
里父老没了那日振臂高呼的气势,跑得发髻都歪了,满脸褶子里夹着汗和土,身后跟着七八个乡民,一个个气喘吁吁,面带惶恐。
“正是补种冬麦、冬豆的时节,没了牛可怎么耕地啊!”
“一家老小全指着这几头牲口过活,这不是要人命么……”
诸葛亮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温润的眉眼蹙起寒霜:“诸位乡邻快快请起,有事慢慢说,究竟是何人抢了耕牛?”
李华跟在后面,听得有点纳闷,忍不住插嘴:“牛被抢了,你们抢回来不就得了?实在不行就报警,呃……报官嘛。”
他还有话没说,你们前阵子连大活人都敢绑了烧祭天,横得不行,怎么这会儿丢了牛,反倒怂成这样?
里父老抬眼,这才看见李华,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被他们当成妖人的短发奇装之人,如今竟站在孔明先生身旁,俨然一副座上宾的模样。
老头儿心里打了个突,嘴上却不敢说什么,眼下自家有事相求,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
他冲李华也躬了躬身,才苦着脸答话:“先生有所不知,抢牛的……就是襄阳来的官吏啊。”
李华一怔,好嘛,官抢民,那确实是抢不回来。
可他更纳闷了,诸葛亮现在就是个隐居隆中的书生,无官无职,找他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靠一张嘴把官差说走?
诸葛亮的脸色沉了几分,只说了一句:“头前引路,我去看看。”
里父老如蒙大赦,赶紧弓着腰在前头小跑着带路。
一群乡民哗啦啦跟在后头,脚步声杂乱急促,踩得黄土路上的碎石子四处乱溅。
路上,诸葛亮低声解释。
原来是荆州此前与孙权交兵,军用吃紧,州牧府便下了一道政令,要出钱从民间购买耕牛充作军需。
可这道购牛的政令,层层转发到了乡野之间,似乎已变了味道。
李华听得有些纳闷:“军需不应该是刀枪铁器吗?牛算什么军需,总不能是牵回去杀了吃肉吧?”
诸葛亮脚下不停,语气却带了几分沉重:“吃肉倒在其次。要紧的是牛皮、牛筋。牛皮可制盾甲,牛筋可作弓弦,皆是不可或缺的军资。”
说着,他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道旁那片枯黄的田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李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乱世便是如此,最苦的,从来都是这些不沾刀兵的百姓。”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田埂上立着几株枣树,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荫底下,面黄肌瘦,眼神空空地望着他们这队人,连站起来看热闹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村子便到了。
这回比当初要烧李华时还要热闹。
空地上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往前踏一步。
人群里头有男人在怒骂,有女人在哭,有老人在哀告,嘈杂得像是滚沸的粥锅。
几个腰佩环首刀的官吏站在中央,为首的是个短髭汉子,一手按刀柄,一手攥着几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五六头黄牛。
那些牛慢吞吞地甩着尾巴,浑然不知自己要被牵去做什么。
有两个年轻后生想上前夺绳,刀光一闪,刀刃便横了过来,逼得他们踉跄着退了回去。
“官府打仗,正缺军资!”那短髭官吏扯着嗓子,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这牛征用了!你们这群刁民,拦着不让,是要造反不成?”
他把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若再敢阻拦,我这便去请蔡将军调兵过来,把你们统统灭了!”
“灭”字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抱孩子的妇人哇地哭出声来,几个白发老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要往下跪。
“他们都是良善百姓——”一道清朗沉厚的声音猛地炸开,压住了满场的哭喊嘈杂,“你要灭谁?”
众人齐刷刷回头,跟着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诸葛亮缓步走了进来,素色襦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往面前一站,周身气度竟让带刀官差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短髭官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简素,但气度不凡,不敢太过造次,稳了稳心神问道:“你是何人?”
“琅琊诸葛亮,拙荆乃黄公之女。”
那短髭官吏脸色变幻了几下,连忙把刀收了回去,语气缓和了许多,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黄公女婿,失敬。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把脖子梗了起来,“征牛的命令是州牧府发的,我们也不过是照章办事,还望先生莫要为难。”
李华在后面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原来诸葛亮老丈人的名头,居然这么好使。
“照章办事?”
诸葛亮却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得那吏员不敢抬头:“州牧府的政令是‘平价购牛’,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征牛?”
短髭官吏嘴巴张了张,没等他说出话来,诸葛亮又是一步逼上:“政令明文‘不可违农时’,如今正值秋种,你却这时候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是何人下属?报上名来,我亲自上门,好好教教你的上官,这州牧府的政令,该怎么念,怎么行。”
这话一出,短髭官吏立马就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先是红,再是白,最后整张脸都灰了。
诸葛氏的身份摆在那里,黄家的背景摆在那里,更关键的是,人家把政令原文都拎出来了——
购牛,不是征牛,更不可违农时。
这事真要闹到上头去,倒霉的只有他这个跑腿的小吏。
短髭官吏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先前的威风一扫而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道:
“这……这……兴许是我们听差了,先生息怒,我们这就回去再跟上官确认一下,确认一下……”
他边说边往后退,挥手示意手下放绳子。
那几个小兵见状,也忙不迭地把牵牛的麻绳往地上一撂,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看着官差跑没了影,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里父老领着众人,又要给诸葛亮下跪磕头,被诸葛亮一把扶住:
“举手之劳罢了,诸位乡邻不必多礼,赶紧牵着牛,抢着农时把地种下去才是要紧事。”
里父老满脸感激,拉着诸葛亮的手,非要请他和李华去村里吃席,说要杀了家里的老母鸡,好好酬谢二位先生。
诸葛亮笑着婉拒了,他心里还记挂着李华说的那些后世之事,只想赶紧回草庐,细细追问。
见留不住,里父老忽然一拍脑门,转身从屋里找来一个物件,双手捧到李华面前。
正是那只拼夕夕买的背包,灰扑扑的,拉链还是坏的,两个月没见,倒还是原来那副模样。
里父老讪讪地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这位先生,这是您的包,一直替您收着呢。不过里头的东西……嘿嘿,嘿嘿……”
他笑得又窘又愧,没往下说。
李华接过包,拉开一看,果然空空荡荡,连薯片渣都没剩下半粒。
他心里叫了声可惜,嘴上却大大方方地道:“没事没事,都是些普通零食,吃了便吃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里父老这才松了口气,赔着笑又作了一通揖,这才带着村里的年轻人,牵着牛,急匆匆往田里赶。
李华掂了掂空荡荡的背包,叹了口气,跟着诸葛亮往村外走。
出了村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道边的景象吸引住了,那是几位老农正赶着牛耕地。
他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那地里,两头黄牛肩并着肩,中间横一根粗木轭,后头拖着个笨重的长辕犁,前后还有三人在侍弄着。
三个人,两头牛,一把犁。
李华歪着头看了几眼,忍不住嘀咕出声:“不对吧……我明明记得小时候看我爷爷犁地,一个人一头牛就够了啊,怎么这里要两头牛三个人?”
话说出口,旁边脚步声一静。
“茂实,后世耕地,当真只需一人一牛,便可操作?”
第7章 曲辕犁
“嗯,那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真真儿的。”
李华比划着,语气笃定,“就是一个人,一头牛,赶着在地里走,犁头翻出来的泥沟又深又直,比这麻利多了。”
话刚落地,诸葛亮霍然转身,直勾勾的看向李华。
李华被他盯得一愣,挠了挠头,“怎么了?”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旁边田埂上却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老农正扶着腰歇气,约莫是听见了李华的话,直起身来,拿搭在肩头的粗布抹了把汗,上下打量了李华两眼。
“一人一牛?这位先生,我祖祖辈辈都是农人,从没听说过有这等事。”
老农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弯腰继续干活去了。
李华那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当即便要上前跟他理论理论。
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手便搭在他肩上。
诸葛亮忙低声道:“此事没必要争辩。莫说他不信,若非知你是未来之人,亮也未必敢信。”
他顿了顿,往草庐方向偏了偏头,“先回草庐,把事弄明白。”
待回到草庐,李华忽想起来,前番刘备来过,便将其告知。
诸葛亮听后却只摇摇头,“左将军若真有心求贤,自会再来。耕地之法,才是头等大事。此法早一日问世,便能早一日救万民于苦难。”
前番的纸张改良,不过是让文人官府读书办事时,多了几分便利。
说到底,与升斗小民无甚干系。
可若是这一人一牛的耕地之法能够做成……
不说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至少,能让他们多一口嚼用,多活一季。
李华听得心里发热。
以前看三国,只记得诸葛亮的锦囊妙计,记得他是智圣,是忠臣。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被千古传颂。
“茂实,所谓一人一牛,究竟有何秘诀?”
李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
然后,和上回说造纸时一模一样的情形,又来了。
“我……呃……”
那时候他才多大?
五六岁?七八岁?
跟着爷爷在地头跑,看那犁头拱开泥土,觉得好玩,拿根树枝学着犁地。
爷爷就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笑呵呵地骂他小兔崽子。
可那犁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门道,他一个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哪会知道详情?
稍大一些,就跟着父母进城了。
再回农村的时候,爷爷已然过世,地头上干活的,也早换成了拖拉机。
“我当时实在太小了。”
李华苦着脸,拿手在头上抓了抓,“就记得那犁头,好像不是直挺挺往前伸。具体怎么弄的,实在说不清楚。”
他接过诸葛亮手里的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大概。
线条蚯蚓似的爬来爬去,勉强看得出来是个犁的样子,比此前画的三国地图还潦草。
画完,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地把笔搁下了。
诸葛亮却看得极认真,修长的手指沿着那条歪斜的线条缓缓划过,眉头微蹙,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半点嫌弃的意思。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抬指点了点纸面上犁辕的位置。
“茂实方才说,犁头不是直挺挺往前伸的?”
他指尖在纸面上虚画了一道弧线,眼神亮了亮,“这便对了。从来犁辕皆是直木,若一人一牛能够操控,关键必在此处。”
他的指腹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笃定道,“定是这个犁辕的形制,与当下的直辕犁大不相同。”
“直辕犁?”李华一拍脑门,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对了对了!你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后世那个,就叫曲辕犁!”
这话一说完,刚迸发出兴奋劲儿又萎了大半。
知道名字是不假。
可曲辕犁到底长什么样,里头是什么构造,曲是曲在哪里,他照样两眼一抹黑。
李华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啊。”
诸葛亮却笑了。
“光知道此物名为‘曲辕犁’,便已是天大的助力。”
他将那张画着潦草图样的纸小心地拈起来,轻轻吹干墨迹,郑重其事地搁在一旁。
“曲辕犁,关键便在一个‘曲’字上。直辕改曲辕——”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纶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忽然转身,“此事,非去一趟黄家工坊不可。”
“黄家工坊?”李华也站起来。
“便是拙荆住处。”诸葛亮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掀开竹帘,晚霞的光哗地涌了进来,把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虽为女子,却自幼喜好机巧之事。前番改良纸张,便多有她之功。”
李华脱口而出:“黄月英是吧?我知道我知道!”
诸葛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李华浑然不觉,还在那说:“有人说你后来发明的那个诸葛连弩,还有木牛流马,都有她帮忙的。”
诸葛亮的眼睫颤了颤。
竟然连自己妻子闺名都知道,尽管已确认李华未来之人的身份,可到这种时刻,他心头仍不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震动。
不过……诸葛连弩、木牛流马。
李华看他两眼放光的模样,连忙摆手,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心虚:
“别别别,你别问我!这些玩意儿我真的只知道名字,什么构造什么原理,全是两眼一抹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副着急模样,倒把诸葛亮逗笑了。
“无碍。”
他撩开竹帘,率先跨出门去,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
“光是知道这些名字,于亮而言,便已是莫大的助益了。走吧,茂实。”
可李华刚跟出门,诸葛亮又停住了。
他回身打量了李华一眼,略一沉吟,转头朝院里喊了一声:“铁牛,去取一套我的衣裳来。”
待铁牛取来,诸葛亮便让李华换上。
李华接过,左拽右扯,却是穿不规整,诸葛亮无奈摇头,亲自上手替他整理了一番。
换好衣裳,诸葛亮又取来一个介帻,示意李华低下头来。
这玩意本是王莽发明,用来掩盖他的秃头,现在带在李华头上,正好可以将他短发遮住。
“你之身份,太过离奇,不可轻易示人。”
诸葛亮放下手,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李华,目光里带了几分郑重,“不如——”
他负手踱了两步,开口道:“你对外便称,乃是琅琊阳都李氏族人。”
李华眨了眨眼。
“因曹贼屠徐,阖家为兵祸所破,族人尽散,父母双亡。唯余你一人,流离十余年间,辗转南来。”
诸葛亮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闻亮在此,特来投奔乡党。”
李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诸葛亮这编瞎话的本事,也不差嘛!
一张口,就把他破人亡的悲惨身世,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头有尾,有因有果,连祖籍都给他挑好了。
不过他注意到,诸葛亮说到“曹贼屠徐”时,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陡然缩紧了一下。
李华心直口快,脱口就问,“我记得你就是琅琊的吧,难道说你家里也……”
诸葛亮讪笑一声:“不错,我同叔父一家,便在那时迁来荆州的。”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说完便转过了身。
“你以此身份自居,有亮作保,旁人绝不会生疑。”
接下来,诸葛亮又与他编排起家谱来。
父名母姓,家中几口,哪一年遭兵祸,哪一年逃难,从琅琊到徐州,从徐州到汝南,从汝南一路辗转至荆州——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
李华听到后面,脑子已经彻底转不过来了,只觉眼前像摊开了一本真实的族谱。
“停停停!”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一边记一边叫苦,“这也太多了,我记不住啊!”
诸葛亮停下来,看着纸面上那些奇怪字体飞快地蹦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不由笑出声来:“后世之简体字,果然便捷。”
李华顾不上理他,又狂草了几行,甩了甩酸麻的手腕,把那张记得满满当当的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弄好这些,终于正式启程。
第8章 机巧少女
次日晌午,马车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前。
李华跳下车来,抬眼一望,不由得愣住。
这院子依着山脚,四周竹林掩映,若不细看,还真不易发觉。
院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出斧锯之声,混杂着木头碰撞的闷响。
他学着诸葛亮的样子,整了整身上那件襦袍,又把头上介帻往下拉了拉,确保那短发全遮了去,这才跟着跨进院门。
一进院子,李华就明白了,难怪叫工坊。
满院子堆着各式木头石料,角落里立着半成品的器械,几把斧锯随意搁在架子上,铁砧旁散落着碎铁屑。
院中有一方大池,池水浑黄,不知泡着什么。
池畔立着个女子,正指挥仆从往池中添料。
她身量不高,一袭利落窄袖短布襦,如传言一般,发质泛黄,皮肤略黑。
虽如此,却丝毫不丑,反倒眉眼清亮,自有一番不沾脂粉的利落英气。
脸上沾着几点木浆,瞧着不像是荆州名门黄氏之女,倒像是工坊里顶事的匠人。
诸葛亮唤了一声:“夫人。”
女子闻声回头,见是诸葛亮,眸子亮了亮,迎上两步:“孔明,你来瞧瞧。我正试着换几种木料,看能否让纸质更紧实些。”
先跟丈夫说了造纸的进展,这才注意到李华,忙敛衽施了一礼。
礼数周全,又转回头看向诸葛亮,带着无声的询问。
诸葛亮从容道:“此人姓李名华字茂实。前番改良纸张之法,全赖他相告。”
顿了顿,又道出编排好的籍贯来历:“他乃琅琊阳都李氏族人。”
“原来是李郎君,久仰。”
黄月英再次颔首,抬眼看向诸葛亮,唇角勾起一抹巧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都听见,“阳都李氏?”
“我与你成婚数载,琅琊诸葛氏的乡党亲族,我不说尽数认得,也听过七八分,却从未听你提起过,还有这么一位李氏故人。”
李华脸皮一僵。
还以为诸葛亮编的多好呢,没想到,才一个照面,人就看出不对了!
他偷眼去瞧诸葛亮。
诸葛亮倒是面不改色,只淡淡道:“阳都李氏并非显族,你不知也是常事。”
黄月英也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巧笑。
她本就聪慧通透,诸葛亮这般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有些事,不该问的,不必多问。
反倒话锋一转,看向李华,眼里燃起亮光,全然是匠人遇见同行的热切:“李郎君,前番夫君带回来的那本书,纸质光洁细腻,薄而不破。”
“我与他试了数十次,也只能造出眼下这般粗糙之作,始终达不到那般效果。不知这造纸之法,还有什么关窍?”
说到 “那本书” 三个字,她的耳尖微微泛起一抹浅红,飞快地瞥了诸葛亮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前两个月造纸,这位黄夫人全程参与,那本带插画的《金瓶梅》,人家铁定也翻看过了。
难怪会脸红,换了哪个古代女子,看了那玩意儿,不得臊得慌。
李华连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对着黄月英拱手,苦着脸道:“黄夫人,真不是我藏私,这造纸的详细工序,我是真不知道。”
黄月英还想再问,诸葛亮已经笑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造纸之事不急,往后再说。夫人,今日过来,是有件紧要事。”
“哦?” 黄月英挑了挑眉,看向诸葛亮。
院内石案边,诸葛亮将那日李华画的潦草图样铺开,指着上面蚯蚓似的线条,将一人一牛曲辕犁之事,从头说了一遍。
黄月英听完,怔了半晌。
“一人一牛,单人操作?”她抬眼望向李华,眸子里全是惊疑,“当真?”
她自小浸淫机巧之道,自是清楚,当下的耦犁有多耗费人力畜力。
若是真能做出一人一牛便可操作的犁具,那简直是救万民于水火!
李华挠了挠头,甩出路上演练过的说辞:“是我家父辈研制的。”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最终成品,便逢曹贼屠徐,家人惨死,我流落十余年,到如今,也只记得个大概了。”
黄月英听罢,轻叹一声,随即又把注意力落回草图上。
“直辕改曲辕,原来关键在这里。”
她手指在纸面曲线上缓缓划过,眸光渐渐凝定,眉峰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诸葛亮在旁边说了一阵,她不时点头,偶尔又摇摇头。
两人头挨得近,声音也不大,分明是讨论技术细节。
可在李华看来,怎么有点像小情侣在秀恩爱?
时不时,还会问李华几句。
“曲在辕尾,还是曲在辕中?”
“犁铧入土的斜角,与直辕犁可是一样的?”
“翻土的犁壁,形制有无改动?”
李华尬在一旁,他哪里清楚细节,只能含糊应答。
接下来的日子,黄氏工坊彻底忙了起来。
几天讨论下来,黄月英与诸葛亮一起,已重画了更详尽的图样。
木匠依着新图样,削出曲辕粗坯,铁匠按着要求,打出犁铧、犁壁。
院内成天响着斧劈锯拉的动静,混着铁锤敲在通红的犁铧上发出的叮当脆响。
李华帮不上什么技术上的忙,只能跑前跑后地递个东西、打个下手。
看着木料铁器,在一众匠人手里,一点点变成犁具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激动。
就一个犁头,来来回回改了数次,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终于是有些成效了。
这日,天降小雪,工坊外的空地上,诸葛亮与李华并肩站着。
铁牛赤着双脚踩在犁沟里,一双大手用力攥着犁把,正赶着黄牛往前犁地。
那犁辕已不再是笔直一根木头,而是带着一道流畅的弧度,弯弯地往前探出,牛轭扣在肩峰处,铁牛的身体微微前倾。
犁铧破入泥土,黝黑的土浪顺着犁壁往外翻卷,犁开的泥沟虽然还有些歪歪斜斜,但深浅已经匀了许多。
黄月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目光紧盯着犁头入土的角度。
“如何?”她转头问李华。
李华挠了挠头,盯着铁牛的背影看了一阵,摇头道:“感觉稳定性还差了些。”
此话一出,黄月英脸上那点期待微微一暗,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铁牛是这里力气最大的了,连他都有些歪斜,要想让寻常农夫单人操作,怕是真不行。”
诸葛亮却笑了,他负手立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铁牛壮实的背影上,声音平稳从容。
“莫要泄气。将二牛减为一牛,已是极大进步,后续慢慢再改便是。”
他心里清楚,造一样东西,最难的从来不是具体如何做,而是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被做出来。
而这个最难的问题,茂实已经替他解决了。
只要知道这条路走得通,那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呼喊:“二哥!二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清俊的少年郎,手里举着一卷帛书,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均弟,稳重点。” 诸葛亮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唤道。
这少年,正是他的弟弟诸葛均。
第9章 皇叔三顾
田埂上的残雪还没化尽,混着泥土踩上去湿滑黏脚。
诸葛均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帛书递到诸葛亮面前,急声道:
“二哥,左将军刘玄德,又去草庐找你了!你不在,他便留下了这封书信,说过几日还要再去拜访!”
诸葛亮接过帛书,解开系绳,飞快地扫了一遍。
半晌,他抬眼看李华。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薄笑。
“茂实。”
“啊?”
诸葛亮扬了扬手里的帛书,声音朗朗,“看来你说的‘三顾茅庐’,还真要应验了。”
黄月英正查看犁铧入土的痕迹,闻言抬起头来,眉梢一挑,目光在诸葛亮和李华之间转了个来回。
“三顾茅庐?” 诸葛均更是瞪大了眼,满脸茫然,“二哥,这是什么说法?”
李华脸上的笑意僵住,好家伙,你光顾着激动,别把我老底给漏了。
他赶紧干咳两声,故意扬着嗓子冲田里喊:“铁牛!这犁使得怎么样?”
铁牛正攥着犁把,跟那弯弯的曲辕较劲,闻言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回了句:“不成!”
“犁柄总往两边晃,入土深了拽不住,得使大力气压着。压得狠了,牛也吃力,走不了几步就得歇。”
果然,这话一出,黄月英的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
她扭头看向田里的铁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犁铧翻起的泥沟上。
那条沟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比起方才更差了。
“入土深了就不稳?”
她自言自语般念叨一句,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翻开的泥土,全然忘了方才的疑问。
李华悄悄松了口气。
诸葛亮在旁边看得分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帛书。
信里,刘备言辞恳切。
先是说此番再访,又未能相见,实属天大憾事。
继而问先生安好否,起居是否便利,草庐可需添置什物。
最后才道明心意——
天下板荡,汉室倾颓,备虽鄙薄,不敢忘社稷之重。
然智术短浅,四顾茫然,如夜行无烛,渡水无舟。
伏望先生不弃鄙陋,出山相助,救苍生于水火,扶汉室于将倾。
数日之后,备当整肃衣冠,再拜草庐,恭聆教诲。
字字句句,都是求贤若渴的诚意。
诸葛亮将帛书轻轻合上,指尖抚过绢面的纹理,默然良久。
他走到田边,对黄月英道:“夫人,我先回草庐,等左将军前来。这曲辕犁后续的改进,就烦你多费心了。”
黄月英耳朵听着,眼睛却还盯着犁头,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头也没抬地应道:“嗯,你去吧。这里有我,保准等你下次回来,就能做出稳当合用的犁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多带些干粮,别空着肚子赶路。”
分明是关心的话,说得却跟安排工匠干活一般利落。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他与黄月英成婚数年,最是了解妻子的性子。
只要沾上机巧之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她先琢磨完手里的东西再说。
随后转身走到李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茂实,走吧,回草庐,换身干净衣裳,准备去见左将军。”
李华心情有点小激动。
此前在草庐时,只隔着院门听见刘备一行人到来,连个正脸都没瞧见。
如今,他终于要亲眼见到刘皇叔,还有那威震华夏的武圣关羽、喝断当阳桥的燕人张飞了!
更重要的是,从此之后,他就要亲手拨动这历史轮盘,去改写那让后世无数人意难平的结局!
一路赶回隆中草庐,诸葛亮刚坐定,便要唤来书童,备马车往新野去见刘备。
既已从李华口中知晓刘备的仁德,与未来的基业,本就有出山辅佐之心。
如今对方两次登门,自己有心相投,便不想只在隆中等待了
却不料,临出门前被李华一把拉住。
“哎,孔明,就差最后一次了,三顾茅庐,怎么也得凑齐三次才算圆满。你放心,跑不掉的!”
诸葛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一声,收回了吩咐。
十余日转瞬即逝。
到底是荆州,冬日虽下过几场小雪,地上却是存不住,全化作涓涓细流,汇入汉江之中。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草庐的廊下,李华和诸葛亮相对而坐,石案上煮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
李华换了身干净的深衣,是诸葛亮让人新裁的,料子虽朴素,倒也算合身。
来东汉近半年,头上已经能扎起一个小揪揪,配上介帻,也算有模有样。
至少这会再出去,不会被当妖人看待了。
他学着诸葛亮的姿势,跪坐在支踵上,吃着煮熟的豆子,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孔明,你可知你在后世,影响有多大?”
诸葛亮正拿布巾擦拭佩剑,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哦?茂实不妨细说。”
“千年后有一群英国人,你可当作夷狄,入侵云南,就现在南中。”
“面对强敌,当地头人杀牛盟誓,发了一封战书。那书里大意说,这片土地,是阿祖阿公交给我们守着的,若是丢了祖地,便是死了,也无颜去地下见阿祖阿公。”
“这战书一发,周边的部落纷纷响应,全拼着极大伤亡,硬是把那些侵略者给打了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亮缓缓说道:“而那书里说的阿祖阿公,就是你,诸葛孔明。”
话音落下,诸葛亮手里的布巾悄然滑落。
他坐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久,他才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说,千年之后,我诸葛亮的名号,还能在南中有如此号召?我到底在南中做了何事,能让他们如此信服,奉我为祖?”
这下把李华给问住了,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这具体政策,他哪里知道。
只能胡乱说道:“想来…… 想来是和你七擒孟获有关吧。”
“七擒孟获?” 诸葛亮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石案,陷入了沉思,
“七擒而不杀,是为仁,可纵有仁义,也不该让南中百姓以先祖之名相奉……我日后,到底在南中做了何事?”
李华看他琢磨政事,识趣地停了嘴。
没办法,他一个大专生,只看过《三国演义》这本小说,如何知道,具体政策。
诸葛亮静静坐着,眉眼间时阴时晴,不知在脑中推演了多少可能。
李华也不打扰,只歪在席上,看着窗外慢悠悠飘过去的白云。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炸雷似的吼声,震得廊下的竹帘都哗哗作响:
“那姓诸葛的!今日可在家?!”
声音不仅响亮,还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李华吓了一哆嗦,手里的豆子都撒了一地,赶紧伸手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
紧接着,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三弟,休得无礼,莫要扰了先生清静!”
李华 “腾”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心脏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来到门边,盯着那扇竹编的院门。
果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道身影渐渐出现在院门外,正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刘、关、张三人。
李华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忍不住暗自咂舌。
可惜了,今日无雪。
诸葛孔明午睡,刘皇叔冒雪侍立的经典名场面,这下,怕是没了。
第10章 隆中对
李华倚门望去,院门外,站着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长七尺有余,唇若涂脂,两耳垂垂。
虽着便服,却掩不住那份雍容贵重之气,只往那一站,便叫人觉着天地间多了几分安稳。
他身旁立着条九尺大汉,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二尺长髯,在日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那双眼半开半合,看似懒倦,可偶一转动,便如匣中藏刀,锋芒隐而不露。
方才那声暴吼的来处,则是二人身后的一名黑脸壮汉。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正往院墙里瞪,那股蛮横劲儿几乎从眉毛里溢出来。
刘关张。
活生生的刘关张。
诸葛亮也站起身来,从容整了整衣冠,指尖拂过袍袖上最后一道褶痕。
他走到门边,看了一眼李华,唇角微微扬起。
“茂实,走吧。”
李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点了点头,跟在诸葛亮身后,迈步朝着院门走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诸葛亮当先施礼,将三人请入院中。
入院之后,刘备深深一揖,率先开口:“在下刘备,刘玄德,这位是二弟关羽字云长,三弟张飞字翼德。”
“两次叨扰先生草庐,未能得见,今日终得亲见先生尊颜,实乃备之幸也。”
关张二人,微微偏头,冲诸葛亮拱手行礼。
诸葛亮连侧身避开,回了一礼,语气谦和:“左将军折煞亮了。将军乃汉室宗亲,名满天下,亮不过是南阳一耕夫,岂敢受将军此等大礼。”
说着,他抬手引向身旁李华,介绍道:“此人姓李名华,字茂实,琅琊阳都人士,乃亮之挚友。胸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术,身怀奇们异法,通晓天下大势。”
刘备见诸葛亮身长八尺,容貌甚伟,举止从容,心中先有了三分敬重。
再看李华,虽是个年轻后生,既是诸葛亮推崇的,便也笑脸相对。
可他身后的关羽和张飞,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两人都是四十岁年纪,走南闯北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眼前的诸葛亮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李华更是面嫩,两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小子,居然被吹得神乎其神。
先前徐元直在大哥面前,把卧龙凤雏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说 “得一可安天下”。
如今见了诸葛亮,他转头又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华。
在张飞看来,这分明就是文人间的互相吹捧,不一定有真本事。
他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凑近刘备,像是在说悄悄话,声音却让在场众人听得明白。
“大哥,出门在外,可得擦亮眼,别被些旁门左道的东西骗了!”
说罢,又故作歉意看向李华,“哎,我可没说你啊,就是给大哥提个醒。这年头,装神弄鬼的太多,不得不防啊。”
李华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
好家伙,这话都快怼我脸上了,还叫没说我?
果然是张三爷,这直来直去的性子。
“三弟,休得胡言!”
刘备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一句,转头对着诸葛亮和李华,满脸歉意地拱手道:
“两位先生恕罪,我这三弟性情粗犷,口无遮拦,多有冒犯,备在这里给两位赔罪了。”
说罢,他转头冷着脸,对着关羽和张飞一挥手:“你们两个,先到院外等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更不许再胡言乱语!”
张飞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关羽拉了一把。
关羽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丹凤眼扫了院内一眼,随即对着刘备一拱手,二话不说,拽着不情不愿的张飞,转身退到了院门外,守在了门口。
诸葛亮微微一笑:“张将军性情耿直,正见其真性情。将军不必如此。”
李华也跟着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张将军心直口快,能理解,能理解。”
刘备再次致歉,三人这才走入草庐正屋。
屋内早已备好了案几,席子铺得整整齐齐,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手绘的天下舆图,正摊开在正中。
三人分宾主坐定,书童奉了热茶上来,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刘备刚一坐定,便忍不住出言,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
“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迄无所就。前番两度造访,皆未得见,今日得蒙不弃,愿闻先生高论。”
诸葛亮见其诚恳,心中也是触动,抬手拿起案上的毛笔,笔尖蘸了淡墨,落在那张天下舆图之上。
先是点向北方的地界,“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笔尖一转,又落江东,“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中满是专注。
这些话,与他心中所想隐隐相合,却比他看得更透、更准。
诸葛亮的笔尖再转,落在了荆州、益州的地界,语气渐渐沉了几分,将那番流传千古的谋划,一一道来。
当然,结合李华带来的后世消息,他也稍作了修改,没有说出那句 “外结好孙权”。
“此后,当北拒曹操,东防孙权。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诸葛亮言毕,刘备坐在原地,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
他半生漂泊,四处依附,空有兴汉之志,却始终找不到一条清晰道路。
多少次深夜独坐,一个人对着灯烛问自己:“备这一生如履薄冰,可还有出头之日?”
如今,有一个人坐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有。
而且,这个人把路怎么走,每一步踩在哪里,通往何方,全都铺开在他面前。
刘备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诸葛亮深拱手一拜,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令备茅塞顿开!备虽鄙薄,愿请先生出山相助。”
诸葛亮看着躬身之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已知道,眼前这人,会在数年后跨有荆益,成就三分之业。
他也知道,这人会因关羽之死,挥师东征,火烧连营,最终在白帝城含恨而终。
可此番出山,要改的,不正是这个结局么?
院门外,关羽负手而立,脊背如松,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
张飞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根枯枝在地上画圈,圈里的人脸粗看有点像诸葛亮,细看嘛……
“咳咳。”
张飞听到声音,一抬头,正瞧见诸葛亮放下门帘,又见他把几扇竹窗一一合上。
“二哥,这姓诸葛的关门闭窗,莫不是要对大哥不利?”
关羽瞥了他一眼,右手轻轻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却只是淡淡道:“就那两文人,再来十个,也不是大哥对手。”
话虽这么说,他的身子却已打开了,一双耳朵竖了起来,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但凡有半分异响,他便会第一时间破门而入。
第11章 出山
“孔明先生,这是作何?”
屋内的刘备,看着诸葛亮这番操作,也是满脸的诧异。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把屋子弄得这么昏暗,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在这时,李华站起身来,对着刘备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满是郑重,语气沉稳:
“刘皇叔,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干系重大,还请将军听了之后,千万莫要惊慌。”
刘备闻言,也收了脸上的诧异,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戎马半生,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当即沉声道:“先生但讲无妨。备刀山火海闯了半辈子,没什么能让我怕的。”
李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皇叔,其实,我是个穿越者。”
“嘶……”刘备长吸一口气,“你说的这个穿越者,是何意味。”
“两汉三国之后,还有唐宋元明清,历时近两千年。而我,正是从两千年之后的未来,穿越而来。”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甚至能听见竹帘缝隙透进来的风声。
刘备的表情先是僵住,继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难不成还真被三弟给中了,这就是个装神弄鬼之徒?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眉头皱成一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警惕与厌恶。
若不是方才诸葛亮那番宏论犹在耳边回响,光是听了这两句妖言,他估计会拔剑砍了这妖人。
他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硬生生将脸上的异色收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和雍容的面孔,语气平淡:
“先生到底是何意?难不成……你是说,你是两千年之后的未来之人?”
“是!正是如此!”
李华激动地点了点头,可看着刘备那毫无波澜的脸,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
得,跟当初诸葛亮一样,这位刘皇叔,也是半点不信。
诸葛亮早料到这般场景,也不急着解释,拿起案上那张舆图。
“将军请看此图材质。”
刘备方才只注意听诸葛亮论述天下,还没发现,这舆图材质,并非绢帛,而是纸张。
他这辈子,见过的蔡侯纸不在少数。
那些纸,要么粗粝不堪,要么薄而易碎,根本不堪使用。
可手里的这纸,光洁细腻,厚薄均匀,指尖抚过,顺滑平整。
上面墨迹清晰,笔锋匀净,更是半点不曾晕染。
“这是……”
“这便是茂实以未来之术,指点亮改良的蔡侯纸。”
诸葛亮缓缓道,“此纸原料易得,造价低廉,远胜蔡侯旧纸,日后无论是书写典籍,还是传递军报政务,皆可事半功倍。”
刘备心中惊异,抬眼看向李华,目光复杂了几分。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单凭一张纸,就想让他相信什么“两千年后”的离奇之说,那是万万不能的。
诸葛亮不慌不忙,又从一旁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幅草图,线条简单勾画,结构清晰可辨,正是一架犁具的模样。
犁辕弯弯,不同于眼下通用的直辕长犁,造型精巧,转折处都标着尺寸。
“将军再看此图。”
刘备低头看去,目光一落在那弯弯的犁辕上,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是……”
“此乃曲辕犁,亦是茂实从未来带来之新农具。”
诸葛亮指着图上的结构,逐处解释,“此犁以曲辕替代长直辕,犁身轻便,回转灵活。耕地之时,一人一牛即可操作。”
“一人一牛?”
刘备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他猛地抬眼,盯住了诸葛亮,“先生莫不是在说笑?”
他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自小见过农人耕地的辛苦。
更知道,在这乱世之中,粮草就是根本,农耕就是命脉!
若是真有这样的犁具,能让一人一牛耕完以前三人二牛的地。
那能省多少人力?
能多开多少荒地?
能多打多少粮草?
这东西,比多少奇谋妙计都要实在,都要管用!
刘备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每一处细节。
抬起头时,再看向李华的目光,早已没了半分不信任,只剩下满满的惊奇与郑重。
“此犁…… 此言当真?”
“绝无半分虚言。” 诸葛亮颔首道,“此犁如今已近大成,拙荆正在黄氏工坊主持最后的优化改进,待来年春耕之时,便可下地试用,将军到时候,可亲临查看真伪。”
“好!好啊!”
刘备猛地一拍案几,直接站起身来,眼眶通红。
面上激动,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孔明智算无穷,观天下如掌中观纹。
而这位茂实,若他当真来自未来……
想到此处,他对着诸葛亮和李华深深拜了下去,这一次,竟是直接俯身跪倒在地。
“汉室不幸,苍生倒悬,今日得遇二位先生,实乃天不绝汉!备纵有一身热血,也救不了这天下。如二先生不出,奈苍生何!”
诸葛亮和李华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笃定与决绝。
两人同时撩起袍摆,对着刘备郑重地跪倒在地,俯身一拜,声音朗朗。
“蒙将军不弃,亮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蒙皇叔不弃,华也愿效犬马之劳,共兴汉室,再定乾坤!”
院墙外,张飞扒着院门,不断向里面张望。
许久之后,忽惊讶道:“二哥,门帘开了。”
一旁关羽,轻捋长须,侧目看去。
果然,草庐门窗被一一开启,他们心心念念的大哥,也出现在视野之中。
见其无碍,他便不再关注,转身去看拴在一旁的马匹。
张飞看得的细一点,见刘备脸上隐隐有泪痕,顿时也不顾禁令,直冲到门前。
“你二人,对我大哥做了何事!”
面对张翼德的贴脸大吼,正开窗的李华只觉得耳膜都要炸开了。
他“哎”了一声,忙掏了掏耳朵。
刘备忙对张飞道:“三弟,快来见过两位先生。”
“今后,孔明便是左将军军师祭酒,茂实为左将军从事中郎。”
张飞豹眼扫视两人之后,目光落到刘备身上,随即还是拱手向二人行礼。
李华笑呵呵的伸手过去,抬起他的手,“我也见过张将军。”
刘备见此,脸上浮出笑意,看着张飞,忽出言道:“三弟,日后你可要善待士卒,莫要胡乱酒后鞭笞,以免招来祸患。”
“是,大哥,我记下了。”张飞虽有不解,但仍下意识应和。
第12章 骑马
道旁立着几匹高头大马,鬃毛油亮,时不时刨着蹄子打个响鼻,喷出来的白气在微凉的风里散得飞快。
刘备刚与诸葛亮、李华定了君臣之分,胸中一腔热血正烧得滚烫,翻身上了的卢马。
转头却见李华杵在一匹枣红马前,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马转了三圈,愣是半点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磨磨唧唧作甚?” 张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豹眼一瞪,粗嘎的嗓门震得旁边的竹叶都晃了晃。
“上个马怎比妇人梳妆还麻烦?快快快,上马,回新野!”
李华站在那匹马前,抬头看着马背,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马肩高足到他胸口,背上只铺了张半旧的鞍垫,鞍侧空空如也,连个踩脚的物件都没有。
伸手比了比高度,又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这…… 这马连个马镫都没有,我怎么上去?”
他脸上有些疑惑,这问题也问得理所当然。
张飞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没马镫便上不得马?”
这话说出来,简直要笑掉军中将士的大牙。
只见他蒲扇大的手往马鞍上轻轻一按,腰腹骤然发力。
那壮得像座小山似的身躯,竟像是全然不受地心引力一般,轻飘飘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马背上。
张飞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着李华,满脸都是 “就这?” 的嘲讽。
旁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冷哼。
李华扭头看去,关羽一手轻捋长髯,一手执缰,左脚一跨,九尺高的身躯如铁塔倾移,锦袍翻卷如绿云涌动,人已端坐赤兔马上。
那双丹凤眼微眯着扫过来,连话都懒得说,只拿目光在李华两条腿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眼里的意思,比张飞的言语更扎人。
刘备见状,脸上顿露出几分歉意,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华身边:“茂实,是备一时疏忽,不知你不擅骑术,未曾提前准备妥当。不若这般,我来扶你上马?”
李华连忙拒绝,你可是领导,这多不好意思。
还是诸葛亮最靠谱,见此情形,转头便对身后的铁牛吩咐:“去草庐里,将那副马镫取来。”
铁牛瓮声应了,转身快步跑回草庐,不多时便拿着个马镫快步折返。
可李华盯着那只挂好的马镫,眉头却越皱越紧,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张飞在马背上等得不耐烦了,马鞭一扬,粗声吼道:“方才你说没马镫上不去,如今马镫也给你取来了,如何还杵着不动?”
“莫不是天生胆小,连马都不敢骑?就这点胆子,还谈什么共兴汉室!”
“三弟,休得胡言!” 刘备连忙出声喝止,又转头对着李华温声安抚,“茂实莫往心里去,三弟他就是个直性子。不若这般,你们先行一步,我与茂实乘马车回新野便是,也稳妥些。”
“不不不,”李华连忙摆手,“我不是害怕。”
他伸手指着那只马镫,语气认真又困惑:“我是觉得,这马镫很奇怪啊。”
这话一出,几人目光都落在了那只马镫上。
那是个单边马镫,主体是硬木打造,边角包了层铁皮,整体呈个三角形。
顶端用粗麻绳牢牢系在马鞍左侧,垂在马腹下方,看着有些陈旧,却还算结实。
关羽眉峰一蹙,沉声开口,“有何奇怪?马镫皆是这般模样,能让你上马便是,还待如何?”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冷意更浓了几分,“难不成,还要专门为你打造一副精金马镫,才配得上你李先生?”
李华一听就知道,这是又误会了。
自己可不是挑剔,实在是这东西,跟他印象里的马镫,差了太多!
他后世虽没骑过马,可古装剧、赛马比赛没少看,哪有这种只有单边、还垂得老低的马镫?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华组织了一下语言,指着马镫道,“首先,这马镫太低了。而且只有单边,这在马上怎么踩踏借力,怎么操纵马匹?”
话音刚落,张飞已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你这书生,满口的奇谈怪论!”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豹眼瞪着李华,“马镫不过是上马之物,你都骑到马背上了,还要踩它作甚?”
说罢,他竟直接松开了手里的缰绳,双臂大大地张开,只轻轻夹了夹马腹。
那匹烈马竟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乖乖地踏着小碎步,原地转了个圈,又往前踱了几步。
“至于操控马匹,靠的是双腿夹紧马腹,凭的是骑术,何需靠这马镫?”
张飞一脸得意,用下巴看向李华。
关羽轻哼一声,锦袍下的长腿微微动了动,赤兔马便也踏前两步,与他并排而立。
那双丹凤眼斜睨着李华,语气不紧不慢,傲然中带着几分揶揄:“看来李先生这双腿,只在地上走得稳当,到了马背上,便不中用了。”
刘备赶忙抬手,制止了两人的冷嘲热讽。转头看向李华,脸上满是疑惑。
“茂实,这马镫向来只作辅助上马之用,难不成, 在你所来的……它还有别的用处?”
李华张了张嘴,看着张飞那副 “无手骑马” 的潇洒模样,心里竟有点发懵。
难不成…… 是我记错了?
马镫这玩意儿,真就只是个上马的踏脚?
他暗自叹了口气,也是,他以前哪有机会接触战马?
搞不好真的记岔了。
可不对啊!
后世不管是电视剧里的将军冲锋,还是赛马场上的骑手,哪个不是双脚踩着双边马镫?
要是这玩意儿没用,怎么会流传两千多年?
他正想再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被诸葛亮打断了。
“主公,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启程回新野。至于这马镫之事,其中关窍,茂实既已提及,必有其道理,待回了营中,再细细商议便是。”
刘备当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此前在草庐中,便已商量好了,茂实未来人身份,不可传于他人,以免泄露。
既然他如此说,想来这马镫在后世必有用处,还是回去慢慢研制更好。
“好!便依孔明所言!”
话音落时,剩余几人纷纷上马。
就连诸葛亮这个标准文士,也只是左脚轻轻一点,身形一纵,便从容不迫地坐定在马背上。
仿佛这上马骑马这事,本就是这个时代人人都会的基本技能。
唯有李华,对着那匹枣红马,仍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铁牛过来,抓着他腋下,用力一提,这才让他安稳坐上马背。
好不容易坐稳了,李华双手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看着很是紧张。
刘备见他这副模样,实在放心不下,又勒住马,温声道:“茂实,你这般实在不妥,不若还是同我乘马车吧?稳妥些,也不受罪。”
“不用不用!” 李华连忙摇头,坐得更直了些,硬是挤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无碍的,想来多骑两回就熟了!”
开玩笑,这可是三国乱世!
不会骑马,那不就等于没长腿吗?
以后跟着诸葛丞相南征北战,总不能真弄个四轮车吧?
这技能,以后铁定有大用!
嗯,铁定。
骑马,一定要有铁腚!
这是李华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第13章 没有铁腚
“嘶——疼疼疼!轻点!”
终于到新野城了,只不过,李华却是连下马都做不到了。
铁牛伸手扶住,几乎是半抱着把人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双脚刚沾地的瞬间,李华两条腿就是一软,要不是铁牛架着他,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从隆中到新野,满打满算不过百里路,在马背上颠簸也不足两日。
头一天还好,只行了两个多时辰,便找了个村子歇下了。
当时李华只觉得屁股隐隐作痛,大腿内侧火辣辣的。
夜里仔细看了,只磨得有些红,没破皮,便没当回事,觉得还能继续。
次日一早,刘备好心问他,“茂实,你若是不行,不如在此先休息两日,再回新野?”
张飞瞥了一眼,“啧”了一声道:“是啊,李先生,就算因为你,让大家在这多耽搁几天,也是没关系的。”
李华一咬牙,反正也无大碍,干嘛要耽搁?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改写历史、兴复汉室?
就算不能如刘关张一般,在马上如平地,怎么也得跟诸葛亮看齐。
“小问题,”李华梗着脖子道:“我还好,继续骑马便是。”
张飞竖了个大拇哥:“这就对了么,大家一块骑马,今日午后就能到新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大半日的骑马,差点没把他给送走。
本就磨得红肿的胯下,在马鞍上反复颠簸,那滋味,就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大腿内侧来回打磨。
偏张飞还时不时策马凑过来,扯着大嗓门打趣:“实在不行就让大家陪你歇着,不过是耽搁点时间么,小事。”
二十出头的李华,却是难咽下这口气,咬牙硬顶:“没事!这点痛,不算什么!”
就这么硬扛着,从清晨走到午后,终于望见了新野城的城墙。
等一行人进了城门,李华整个人已快瘫在马背上了,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别说下马,连抬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啧,你还真硬撑了一路。” 张飞翻身下马,凑过来瞅了瞅他面无人色的脸,方才的打趣全没了,赶紧冲铁牛摆手,“快!快把他扶下来,小心着点!”
随后又道:“不用担心,我帐中有药酒,只要涂在伤口,只一日夜便可无碍。”
刘备也翻身下了马,快步走过来,见李华这副狼狈模样,眉头拧了起来。
转头就瞪了张飞一眼,语气里带着愠怒:“翼德!都怪你,方才路上若非你屡屡出言相激,茂实何至于吃这等苦头!”
张飞脖子一缩,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小声嘟囔:“我哪知道他这么不顶用啊…… 你看那诸葛先生,不也骑了一路,啥事没有?”
李华顺着他的话头瞥过去,就见诸葛亮正从容地掸着袍角上的尘土,面色平和,全然不似李华这般狼狈。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他在心里哀号一声,刚想叹口气,胯部又是一阵抽痛,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牛身上。
好在他不算胖,应该没让铁牛太为难。
在一众亲兵吏卒的注视下,李华就这么半挂在铁牛身上,跟个断了腿的蚂蚱似的,一路被扶进了新野县衙,如今的左将军府。
“疼疼疼!慢着点,慢着点!”
铁牛小心把他往床榻上放,就这一下,又扯到了伤口,李华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双手死死扒着床边的木沿,脸都皱成了包子。
好不容易放平了身子,他赶紧把两条腿叉得开开的,半点不敢并拢,活像个被翻了壳的王八。
铁牛转身给他倒了碗温水,李华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以后打死我也不骑马了……” 李华把碗递回去,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哀嚎,“这哪是骑马啊,这是上刑啊!”
铁牛站在床边,忽地接了一句:“多骑几次,等胯下起了厚茧,就不疼了。”
李华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
大腿根内侧血肉模糊一片,磨破的皮肉翻着,还沾着些麻布的碎屑。
起茧?这得遭多少罪才能磨出茧子来?
可嚎归嚎,他心里也清楚,骑马这门手艺,是死活都得学会的。
哎,疼就疼吧,不就是磨破点皮吗?
等养好了,接着练!
他就不信了,两千年后的人,还能被一匹马难住?
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门外就传来了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李先生,药酒来了。保管你涂了,明天就能下地走路!”
门帘一掀,张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黑陶坛子,一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草药的辛香就扑面而来。
他把坛子往桌上一放,咧嘴一笑:“这可是我当年在虎牢关前,从一个老军医手里讨来的方子,专治跌打损伤、磨破擦伤,灵得很!”
李华看着他那张黑黝黝的、努力做出关心表情的脸,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谢:“多谢张将军了。”
“客气啥!”
张飞大手一挥,两步走到床边,一把将陶罐上的红布扯开。
霎时间,一股浓烈辛辣的药酒味在屋里炸开,冲得李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下来。
“来,把裤子脱了,俺给你上药。”
李华看了看张飞那蒲扇大的巴掌,脸上露出来穿越以来最大的恐惧。
“那个……张将军,要不我自己来?”
“嗨,说了别客气!”
话音刚落,沾了药酒的手掌刚碰到伤口,李华就感觉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猛地炸开,跟有一万根针齐齐往肉里扎似的。
他当场就绷直了身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了屋顶:“啊 ——!”
“哎哎哎,忍着点!” 张飞哈哈大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这药酒就是这样,越疼越有效。现在疼一会,明天就好了!”
李华埋在枕头里,眼泪鼻涕一起流,嘴里呜呜咽咽的,活像个正在被宰杀的年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钻心的疼终于慢慢褪去。
张飞拍了拍手,把坛子盖好,李华已经瘫在床上,跟被抽了筋似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行了!大哥今夜在府里设了接风宴,本来想请你过去的,看你这模样,还是算了吧。我待会让人给你送些好酒好肉过来,你就在房里好好歇着。”
说罢,他起身便要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铁牛叮嘱:“明儿一早,再给他涂一次,保管好利索!”
铁牛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是。”
李华一听,脸又皱成了一团。
还有一次?!
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过该说不说,张飞这药酒是真的神。
前半夜他还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那股灼痛感就慢慢消了下去,只剩下些淡淡的酸胀。
等到第二天天亮,他醒过来的时候,除了动的时候还有点酥麻的疼,已经基本不碍事了。
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见铁牛端着水进来,腋下还抱着那个药酒坛子。
见他醒了,放下东西就走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给他涂药。
李华连忙摆手:“昨天麻烦你太多了,我现在好多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歇着吧。”
铁牛闷闷摇头,只道:“先生吩咐我照顾你。”
李华劝说没用,只能由着他又给自己涂了一次药。
好在这次伤口已经收了口,没了昨天那撕心裂肺的疼。
涂完药,李华撑着身子下了床,在屋里慢慢走了几圈。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诸葛亮,问问有没有啥事是该自己做的,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着银白劲装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身姿挺拔如松,腰佩长剑,步履从容,周身带着一股英气。
他走到屋中,对着李华稳稳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在下主骑赵云,字子龙。奉主公之命,特来协助先生,督办马镫诸事。”
李华站在原地,仔细看了看,心道:“赵子龙真他喵的帅。”
第14章 刘备的骑兵营
“李先生,你这腿伤……”
“没事,不痛了。”
李华嘴硬着,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张飞那药酒虽神,可磨破的皮肉哪能一夜就长好。
现在每走一步,大腿根内侧还是酸疼,让他走起路来像只鸭子,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外撇着。
他能这么积极,当然不是因为赵云长得帅。
主要还是赵云跟他说,去营中看看骑兵,再试试他提的那双边马镫,瞧瞧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骑兵。
一想到这两个字,李华脑子里便浮现出万马奔腾、铁蹄如雷的场面。
哪个男儿不曾做过将军梦?
哪个男儿不曾幻想过,如霸王项羽一般,银枪雄马,引万骑冲锋陷阵,杀他个七进七出?
心里烧起团火来,连胯下的疼痛都忘了大半,兴冲冲地跟着赵云往城西走去。
新野城本就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几条土路贯穿其间,两旁的房舍低矮破旧,偶有几个百姓蹲在墙角晒太阳,见了赵云纷纷起身行礼。
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李华便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疑惑:“子龙,骑兵怎么住在城里面?”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弹丸大的地方,连条像样的直道都没有,骑兵若真在此驻扎,如何跑得开?
“骑兵训练时,少不得要大规模跑动冲刺,那动静,岂不是要扰得满城百姓不得安生?”
赵云那张俊朗如玉的脸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却没正面回答,只敷衍道:“先生且去,一看便知。”
李华心下纳闷,但见赵云这副神情,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下疑惑,迈着鸭子步继续跟着走。
骑兵营所在是一处大院,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插了一面褪了色的汉军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门前士卒见是赵云,忙推开木门。
李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满怀期待地跨过门槛。
然后,他整个人就杵在了原地。
这他喵的是骑兵营?
入眼的,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院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散落着些马粪。
院子一侧搭着排木棚,棚下拴着六七十匹马,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旁边有士卒挽着袖子,正给它们刷毛。
李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侧头看向身旁的赵云:“骑兵呢?”
他往院子里又扫了一圈,忽地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了,是不是都出城训练去了?”
赵云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指了指那排木棚:“这便是全部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有战马一百三十三匹。其中有些已年老齿长,只能充作驮马,勉强能凑出百名骑士。”
“啊?”
李华心中不免一阵失望,才百骑,还是“勉强凑出”?
他想起电视剧里骑马描画,那动辄数千,乃至数万的铁骑席卷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再对比眼前,这也太寒酸了些。
难怪赵云自报官职时,只说“主骑”,而不是什么骑兵校尉、骑军将军之类。
统共就百骑,封什么将、拜什么校?
赵云见他这副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先生当知晓,主公仅居新野弹丸之地,府库贫弱,粮秣匮乏。”
“莫说购置良驹,便是眼前这些,已是倾力维系。若有更多战马,也是养不起”
养不起?
李华眉头拧了起来。
他想起在隆中时,诸葛亮家中便有一辆马车。
闲得发慌时,他还客串过几回“养马倌”,不过就是割些青草往槽里一扔,马自己就吃了,能有什么养不起的?
“不至于吧?”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这年头到处都是荒地,漫山遍野都是草。”
“实在不行,把马放出去,让它们上山啃草不就成了?吃饱了晚上再赶回来,跟放羊似的,多省事。”
话音未落,身旁一直闷不吭声的铁牛,突然开口了。
“诸葛先生家中那匹,是驽马,与这战马天差地别。”
铁牛的声音仍是那般瓮声瓮气的,他双眼望向那些战马,眼里分明有光。
“驽马只需草料,饱腹即可。战马若要膘肥体健、冲锋陷阵,平日便须佐以粱菽,战时更要饲以鸡子,以壮其力。”
“养一匹战马之所费,可养五名步卒还有余。故军中有言:一马当五兵。”
李华听得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铁牛。
认识这黑汉子小半年了,这人就跟块铁疙瘩似的,一天到头蹦不出几个字来。
真要统计一下,自己从隆中到现在,听他说的所有字加一块,恐怕都没刚才这番话多。
合着这闷葫芦不是没见识,是人家不爱说话,一开口全是干货!
赵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仆从,竟对战马养护如此熟悉:“他说得不错。战马之贵,不止在采买一时。”
“后续养护,料钱、草钱、马医诊费,样样都是天价。府库原就吃紧,实在无力再添马匹。”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向李华。
阳光落在他那张英挺的面孔上,剑眉之下,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盼。
“昨夜宴上,主公亲口夸赞,说李先生与诸葛先生胸中有万千才情,非常人所能及。”
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恳切,“还望先生,以胸中才学,施以援手,助主公摆脱困顿,增补武备,壮我军威!”
李华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朵根子有些发烫,心里又是受用,又是不好意思。
刘备居然在宴会上夸他了?
可问题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肚里这点墨水,哪有什么赚钱致富的门道?
汉末这年头,一没招商引资的概念,二没创业贷款的渠道,总不能让刘备去搞直播带货吧?
他只能干咳一声,把话题往回拽:“那个……办法嘛,总归是有的,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咱们还是先看看双边马镫的事吧!”
赵云也不勉强,当即招手唤来一名士卒,吩咐了几句。
双边马镫这东西,做起来并不复杂。
只需将现有的单边马镫绳索截短些,再把两个马镫拴在一处,对称固定在马鞍两侧,便成了。
不过一刻工夫,两扇簇新的马镫,便已挂上了一匹战马的两侧。
暗沉的铁环泛着微微的乌光,牛皮绳索编得紧实,挂在马鞍两侧稳稳当当。
那战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新增的物件有些好奇,扭过头来嗅了嗅。
赵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先生且看,这马镫可是如你所想?”
李华忍着胯下隐隐的疼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伸手抓住马鞍前桥,抬脚踩进马镫,猛地一使劲——“嘿!”
整个身子往上一窜,右脚蹬着马镫借力,左脚跟着翻过马背。
虽然姿势笨拙了些,但蛄蛹几下,到底是凭自己的力气爬上去了。
他骑在马上,脚踩马镫,双腿微微夹紧马腹,屁股半悬不落,身子随着战马缓步行走轻轻起伏。
“好,好多了!”他脸上笑开了花,转了一圈之后翻身下马。
“若是昨日有这东西,我这屁股可就少遭老罪了。”
可赵云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他飞身上马,脚踩马镫,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箭一般窜了出去,绕着院子疾驰一圈,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待勒马停住,他翻身下来,面色平静,“李先生,这马镫……”
他似乎在琢磨着措辞,不想拂了李华的面子:“确有几分便利。”
“不过,以云之见,便是没有此物,也无甚区别。”
第15章 徐庶!你还在?
“啊?”李华整个人愣在原地,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没用?”
这怎么可能?
马镫这东西,流传上千年,是骑兵不可或缺的装备,怎么到了赵云嘴里,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赵云见李华一脸难以置信,神色依旧沉静,认真地解释道:
“依云所见,此双边马镫之用,不过是让初学骑术者多些便利,骑乘时稍安稳些。仅此而已。”
李华看着赵云一脸认真的模样,半点不似作假,整个人都麻了。
满以为自己掏出了个降维打击的大杀器,结果人家顶级骑手看了,只觉得是个新手辅助工具?
他盯着那对马镫,脑子飞速转着,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马镫该是有用的,可到底怎么用,他却哪说得清门道?
正愣神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子龙,你这话,言之有理——”
李华几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院门方向的木棚廊下,不知何时悄然立了一人。
来人大约四十左右,身披半旧文士襦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
既有文士的儒雅气度,又藏着几分江湖侠士的锋锐,瞧着模样,该是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
那人目光扫过,嘴角带着一抹浅笑,补了后半句,“不过么,却也有误。”
赵云显然与他极熟,见了来人,立刻敛了神色,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一礼:“元直先生!不知云所言,误在何处?还请赐教。”
来人先是对赵云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面朝李华,拱手一礼,声音和煦:“在下左将军参军,徐庶,字元直。”
“闻孔明言,茂实多有奇才,胸藏万般巧思。今见这改良马镫,方知孔明所言非虚,幸会。”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些小事。”
李华被人当面如此夸赞,尤其对方还是名士,耳朵根子又开始习惯性地发烫,下意识地便想谦虚一波。
然而,话刚出口,他脸上的表情便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放大。
不对!
他说他叫什么?
徐庶,字元直?!
李华抬头,目光死死盯在眼前这位清瘦文士的身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你怎么还在?
按照《三国演义》的剧情,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早被程昱那老狐狸用计,伪造他老母书信,将他从新野骗去了许昌,投入曹操麾下了吗?
“元直走马荐诸葛”的戏码,那可是经典,过了这一章,刘备才去的隆中求见诸葛亮!
可现在,诸葛亮已被三顾茅庐请出了山,而徐庶,这个本该离场的人物,竟仍在新野,就站在他面前?
在他心念电转、满脸惊愕之际,徐庶却已移开目光,转向赵云,讲解起双边马镫的真正用途。
徐庶负手而立,侃侃而谈,“方长我观茂实上马,乃是双脚踏镫,臀腰微抬,半蹲于马背之上,将全身力道,尽数压在双镫。”
他抬起手,指向那副马镫:“而子龙你,虽也踏着马镫,实则控马奔腾、转向之时,仍是依靠双腿死力夹紧马腹,以此稳固身形。”
赵云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练了半辈子的骑术,双腿早已如铁钳一般,哪怕踩着东西,也自然会依靠最信任的旧技术。
徐庶笑道:“军中骑手,马术俱佳,以腿控马已成本能。于你们而言,这马镫若只作踏脚之物,自然用处不大,不过方便些罢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匹战马:“但,子龙,你不妨再上马一试。”
“此番,便学茂实一般,莫要夹紧马腹,而是以双镫为基,半蹲起身,将你全身之重,都交付给这两扇铁环。”
赵云将信将疑,却也没犹豫,再度翻身上马,依言照做。
他强迫自己放松双腿,不再用熟悉的方式去“钳”住马背,而是将双脚结结实实地踩进马镫,臀虚悬,身子微躬,重心下沉。
起初,这陌生的姿态让他极为不适,身体随着马匹的缓步颠簸,竟左摇右晃,险些失去平衡,看起来比刚学骑马的新兵蛋子还要笨拙几分。
然而赵云不愧是赵云,跟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岂能真当新人看待?
战马慢悠悠地踱了不过半圈,他便已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身体如同一片羽毛,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而然地调节着重心,稳了下来。
随即,他双腿轻磕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猛地窜出!
这一次,赵云整个人仿佛与战马融为了一体,在马匹疾驰的剧烈颠簸中,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
弯腰夺过士卒手中长枪,舞出各种招数,动作流畅有力,再无半分滞涩。
“吁——!”
一声清亮的勒马声,战马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在原地,尘土四散。
赵云翻身下马,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平淡,眼中精光四射,满是掩不住的狂喜。
快步走到李华和徐庶面前,激动地拱手:“果有大用!以往双腿控马,虽是稳妥,却需分出至少三成气力,时刻维持身形。”
“而今,力道尽数落于双镫,下盘稳固,便可将十成气力,尽数贯于双手之上!此时若再接敌厮杀,武艺何止上涨三成?这双边马镫,果真是战场神物!”
一旁铁牛看赵云方才的策马英姿,又听他这番话,那双环眼里,也跟着放出光来,惊奇道:“果真?”
赵云见状,忍不住大笑一声,侧身让开位置,拍了拍马鞍:“你骑上试试,便知其中奥妙!”
说罢,他又雷厉风行地招呼营中其他士兵,把库房的单边上马镫全寻了出来,立刻着手改装成双边马镫。
并让所有骑兵都来轮流试骑,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适应这套全新骑术。
整个院子顿时热闹起来,惊叹声、马蹄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而李华的注意力,却还拴在徐庶身上。
徐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由得低头审视了一下衣着,又抬手摸了摸脸。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李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茂实,可是庶身上有何不妥之处,为何一直盯着?”
被这话一问,李华终究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元直先生,按说……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应该已经去了曹操那边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徐庶脸上的平和与微笑,如同被冰水浇过一般,瞬间凝固,继而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甚至是愠怒:“李先生此话何意?尔以为庶是何许人也?背主求荣、朝秦暮楚之辈乎?”
李华脸上的表情尬住,坏了,又说错话了,让人误会了。
可他分明记得,徐庶是至孝之人,故被曹操用其母的安危骗走。
可现在……
他张嘴想补救,却不知怎么开口。
穿越者身份特殊,是他和诸葛亮、刘备之间最高级别的秘密,绝不能暴露给第四人知晓。
徐庶见他不语,脸上的愠色更重,冷声道:“原以为,孔明推崇之人,定是位学养深厚、品行端方的君子。不成想,竟是这等辱人清名之狂徒。哼!”
说罢,他不再看李华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哎……元直先生!”李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他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无力地垂下手来。
这事儿闹的……
看来,只能事后去找诸葛亮,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让他来帮忙从中调和了。
既然徐庶还在,那以后大家就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能让他在心里一直揣着这么个大疙瘩。
第16章 外挂失效?
院中尘土飞扬,人喧马嘶。
骑兵们轮番上马试那新式马镫,初时还有人将信将疑,待亲自跑上一圈,脸上的迟疑便全化作了惊叹。
“好家伙!这玩意儿踩着,手上能使出十二分力道!”
“可不是么?如今脚底下有根了,刺枪都利索多了!”
铁牛这壮汉平日里闷了些,骑术却极佳。
摸清门道后,纵马奔驰时,马蹄踏起尘土,一杆长枪在他手里舞出风声。
待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华面前时,那双素来没什么情绪的环眼里,此刻全是实打实的敬意。
“先生大才,铁牛服了。”
李华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刚要摆手谦虚两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便是 “噗通” 一声闷响,有人连人带枪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赵云脸色一沉,当即快步冲了过去。
李华和铁牛也连忙跟上,都以为是新兵不熟悉新式马镫的用法,失了平衡摔了马。
可凑近了才发现,摔下马的士卒并无大碍。
反倒是那匹战马,鼻腔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不停抬着前蹄,却不敢完全落地。
赵云心头一紧,连忙扶住马颈,单膝跪地撩起马腿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战马的前蹄已磨破,缝隙里还渗着黑红的脓血,显然里面是溃烂了。
“这……” 旁边的士卒也慌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赵云没说话,只小心翼翼地抚着战马的脖颈,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如今困守新野,拢共就这么点战马,每一匹都是宝贝疙瘩。
如今折了一匹,就跟剜了他一块肉似的。
李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脱口而出:“这马怎么没钉马蹄铁?”
这话一出,周围马上安静了下来。
赵云抬起头,满脸都是疑惑:“马蹄铁?那是何物?”
李华蹲下身子,指着马蹄比划:“就是……在马掌上钉一个半环形的铁掌,就像人穿鞋一样,把马蹄子保护起来。”
“给马蹄钉铁掌?”
赵云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神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早年追随公孙瓒,在白马义从里待了数年。
半辈子都在跟战马打交道,北地的牧民、幽州的马师,他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听过什么 “马蹄铁”。
旁边的铁牛也忍不住开口,“先生,往马蹄上钉钉子,岂不会伤了马?蹄子单薄,钉子扎进去,马不就废了?”
一句话,直接把李华问住了。
他又陷入了和刚才马镫一样的窘境。
他只知道马蹄铁是后世战马标配,冷兵器时代骑兵的核心装备之一,绝对有用。
可具体是什么原理?
为什么钉钉子不会伤马?
钉子要钉在什么位置?
铁掌要做成什么弧度?
哎,我全都不知道!
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这个……反正该是有用的。”
李华定了定神,总算想出了个稳妥的法子:
“这样,先找几匹拉货的驽马试试手,先摸清楚怎么钉不伤到马,把法子练熟了,再给战马用,怎么样?”
赵云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好!就按茂实说的办!”
经过双边马镫这事,他已对李华有些信服。
这 “马蹄铁” 听着的确离奇,却总归是值得一试。
他当即转身吩咐士卒,去寻驽马,又让人去城中的铁匠铺,召手艺最好的铁匠过来,备好熟铁、钉子等物。
骑兵营的事处置妥当,李华心里还惦记着徐庶的事,跟赵云打了声招呼,便与铁牛一起匆匆往官署去了。
回到官署,正值午饭时间。
不得不说,这三国时代的食物,当真不行。
以前在诸葛亮家也就算了,现在来到新野,怎么说也是个当官的,可吃的仍是栗米粥,也就是小米粥。
主食还算没问题,问题在菜上面,仅有点腌菜下饭。
便是昨日宴会加餐,也就多了点煮肉,味道更是只有带点苦涩的咸味。
“哎,罢了,先吃点,然后便去找诸葛亮。”
李华草草扒了几口,填饱肚子之后,便去寻了诸葛亮。
诸葛亮也刚用餐完毕,案上还有一叠纸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看样子,他已经在处理一些事了。
见李华进来,诸葛亮抬眼笑道:“茂实,今日子龙将军可曾寻你?”
李华挠了挠头,一脸苦相地把早上的事全说了。
自然,在诸葛亮面前不需隐瞒,将三国演义中所载,徐元直的故事也和盘托出。
末了,他苦着脸拱手:“孔明,你跟元直相熟,帮我去说和说和嘛。”
诸葛亮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神色郑重了几分,看着他问道:“那后世的记载里,元直是因为老母之故,才离了主公,投了曹操?”
“对啊!” 李华连忙点头,把情节细细再说了一遍。
“书里写了,程昱仿了徐母笔迹,写了假书信骗元直去许都。没办法,他是个大孝子,母亲有令,不得不听,便去了北方。”
“临走前还把你推荐给了主公,这就是‘元直走马荐诸葛’。到了曹营之后,他发誓终身不为曹操献一计一策,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诸葛亮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又问:“这《三国演义》,是何种文书?如《太史公记》、《汉书》一般的国史正传么?”
李华一愣,《汉书》他好像听过,不过《太史公记》是啥?
听着跟史书沾边,应该跟《史记》差不多吧?
他摇摇头:“不一样,这《三国演义》是后世写的小说,不算严谨的史书。”
“原来如此。”
诸葛亮恍然大悟,随即失笑摇头,“既名曰演义,其中记载难免有疏漏编排。”
“茂实,你有所不知,元直母亲,此刻就在新野城中,主公早已派人妥善安置,衣食无忧,身边仆从伺候周全。程昱纵有通天的本事,又怎能把徐母赚去许都?”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李华的头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 那元直要没走,以他的才华,留在主公身边,怎么也该有一番作为啊!演义就算是小说,也不能一句不提吧?”
诸葛亮闻言,也缓缓皱起了眉,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沉吟道:“此言有理。”
“元直有王佐之才,若他一直留在主公身边,必能成就一番功业,断不至于寂寂无名。可你那书中,却只记他投曹,此后再无多少笔墨……”
很明显,智如诸葛亮,也有想不明白的事情。
可诸葛亮想不想得通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华彻底慌了。
他穿越到这乱世,一没过人武艺,二没满腹权谋。
唯一的依仗,就是脑子里装着的《三国演义》,是对未来走向的预知。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外挂,是他敢跟着诸葛亮、跟着刘备一起逐鹿天下的底气。
可现在,连徐庶去留这么关键的剧情,都跟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他这外挂,岂不是失效了?
第17章 窘境
李华怔在原地,半天没动。
要是未来的走向,跟他知道的完全不一样,那他还怎么帮诸葛亮规避风险?
怎么帮刘备匡扶汉室?
甚至,他能不能在这乱世里好好活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诸葛亮坐在对面,静静看了他片刻,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清清朗朗,像是酷日里的一阵清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茂实,何须如此惶恐?”
李华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可是……要是《三国演义》记载不准,那未来的事,不就全乱套了……”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了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诸葛亮依旧从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叠新纸,缓声道:
“茂实,你且细想,从你踏入隆中那一刻,这历史,便早已不是原来模样。”
李华愣了愣。
“曲辕犁,改良纸张,还有今日你捣鼓的马镫。”
诸葛亮一根根屈下手指,如数家珍,“这些本都是后世之物,如今却因你,提前出现在了建安十三年的新野。”
“你往这滔滔长河里扔了这么多块巨石,水流走向,早就偏了。既如此,又何必纠结于演义所载与实情有差?”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华张了张嘴。
是啊,他成天想着要改变历史,可改变历史的那些事,不早就在做了么?
若是一成不变,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
直接等着五丈原的秋风,等着蜀汉覆灭不就完了?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膝盖上,有一小块明晃晃的暖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给掀开了,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孔明说得对,”他咧嘴一笑,虽然还有点余悸未消,却已不再发虚,“知道未来大事便足够了,重要的是把握当下。”
“这就对了么。”
诸葛亮满意地点点头,拂袖起身,袍摆带起一阵微风,“走吧,随我去见元直,先把你今早的误会解开。再拖下去,以元直的性子,怕是你日后都不得安生咯。”
两人出了书房,沿着廊庑往徐庶住处走去。
新野的官署不大,说是官署,其实不过是几进院子拼凑在一处。
廊柱上的漆皮早已斑驳剥落,台阶也被踩出了凹坑,处处透着拮据。
徐庶正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一卷竹简,显然是在处理公事。
见李华来,那张瘦削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霜,嘴角往下撇了撇,只冲着诸葛亮草草拱了拱手,连正眼都没给李华一个。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还没消气呢。
诸葛亮也不急着解释,先从容地在一旁坐下,执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水,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元直,今早茂实所言,纯属误会。”
徐庶眉峰微挑,没说话,只等着下文。
“茂实刚从北方逃难而来,一路南下,沿途听了不少曹营散播的谣言,这才闹出今日之事。”
“谣言?”徐庶终于转过脸来,目光锐利,“什么谣言?”
“元直莫急,听我道来。”诸葛亮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谣言出自北方,却并非针对你一人。曹操麾下的谋士,对荆襄之才,能用则用,不能用,便毁其名声。”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李华一眼:“茂实一路南来,沿途听到的便是如此。他初来乍到,不辨真伪,又见元直在主公帐下,心中困惑,这才失言。”
这番话,假假真真,虚实相间。
谣言是真有其谣言,不过不是李华听来的,而是他在演义里读来的。
但诸葛亮这番话,却是把李华的责任摘了个干净,黑锅全推到了曹营的头上。
徐庶沉默片刻,忽然重重一拍大腿,脸上的神色又是恼怒又是惭愧:
“曹贼惯用离间之计,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不曾想,我徐元直也差点中了这招,被他当刀使了!”
说罢,他霍然站起,几步走到李华面前,双手一拱,郑重行了一礼:“茂实贤弟,早前是我误会了。是庶肚量小了,给你赔个不是。”
李华哪敢受他这礼,连忙侧身避开,双手扶住徐庶的手臂,连声道:
“别别别,元直,使不得!是我嘴里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要赔礼也该是我才对。”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在诸葛亮的打圆场下,总算把这页翻过去了。
误会解开,徐庶给二人倒了水,顺势便提起了正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曹操既然开始让人准备此等谣言,只怕……”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他是快要准备南下了。”
李华捏着下巴,偏着头,仔细回忆了一番。
眼下是建安十三年春,曹操南征,赤壁之战,不就是这一年的事么?
他猛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补充道:“应该就是今年秋天,或者冬天,他就会带兵南下。”
诸葛徐庶二人,都同时看向他,不过眼中含义却是不一样。
孔明是偏相信的,毕竟他知李华是未来之人。
不过徐庶么,却是缓缓摇头:“不至于这般快。袁氏初平,河北幽州新附,人心未固,他总要花些时日处置。”
“况且,大军南征,粮草调动也好,兵力集结也罢,都非一朝一夕之功。便是曹操决断再快,怎么也要等到明年。”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微垂着眼帘,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像是在掂量这个时间。
半晌,他再度点头:“元直之言有理,然茂实之论断,亦不可忽视。我们宁可早做准备,也不能心存侥幸。”
徐庶倒也爽快,当即道:“好。既如此,我这就去拟一份文书,请主公递给刘荆州。”
“这些年主公替他在新野挡风遮雨,他总不能一毛不拔。得多要些粮草物资,趁着还有时间,再招些兵卒,练练新丁。”
诸葛亮赞同道:“正是此理。如今主公帐下,只兵五千。若曹操当真南下,这点兵力,顷刻便被碾成齑粉。”
“五千?!”李华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演义里,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南下。
就算这数目是吹出来的,就算砍半再砍半,那也有二十万。
五千打二十万?
这仗还用打?
打个屁。
徐庶笑着摇头,“茂实误也,非五千,实两千五而已。”
“两……两千五?!”
“那另外两千五,是刘荆州从襄阳派来的兵丁。名义上是协助主公加强新野防备,实则是来监视的。让主公不能扩充势力,不能在荆州坐大。”
李华简直不敢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出言询问:“不应该啊?他让主公驻守新野,替他挡住曹操吗。就这点兵,怎么挡?”
诸葛亮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无奈:“这便是刘景升的纠结之处。”
“他既想防备曹操,又怕过分整军备战,提前引来了战火;既想让主公做他北面盾甲,又担忧主公在南阳坐大,威胁他荆州之主的位置。”
“南阳多有士族,若非有此掣肘,主公何至困顿如此?”徐庶摇了摇头,又抛出了更扎心的现实。
“便是仅剩这两千五,也并非全是百战老兵。其中八百,乃是糜家部曲,战力有限。唯一千七,方是主公真正家底。”
李华坐在原地,人都麻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合着他刚才还乐观了?
不是五千对二十万,也不是两千五对二十万,是一千七!
平均下来,一个士卒打百来个曹兵就行,问题不大。
第18章 改善伙食
徐庶提出的向荆州求粮、整备军备的提议,刘备当场便应了下来。
只是这事目前却有些棘手。
“元直所言极是,只是春耕在即,此时绝非征兵的好时机。”
乱世之中,农为邦本。
去岁南阳,本就遭了旱情,若是此时强征青壮入伍,误了春耕。
秋后田里歉收,别说养兵,连新野百姓的活路都要断了,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征兵之事暂且按下,可前期的筹备却半分不能耽搁。
不过三两日,整个左将军府都转了起来。
府中诸文士,都奔走在南阳各处,登门拜访当地豪族。
凭着刘备的仁名与多年积攒的人脉,想求些粮草与钱财资助。
说白了,就是化缘。
满府上下,人人脚不沾地,唯独李华,成了那个最闲的人。
倒不是想偷懒。
毕竟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本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对这个时代的礼仪规制两眼一抹黑。
那些世家大族的门往哪边开他都不知道,更别提登门拜访、寒暄客套、转弯抹角地让人家掏钱了。
真要派他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被家丁拿棍子轰出来了。
可一连几天过去,看着一众同僚早出晚归、风尘仆仆,自己却在院里闲逛,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日,趁着诸葛亮得空,他便寻了过去,看看能有什么可做的。
见李华来了,诸葛亮搁下笔,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华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孔明,我问你个事。我这个左将军从事中郎,到底是做什么的?”
诸葛亮闻言,端起案头的陶杯呷了口水,不紧不慢道:“从事中郎,乃左将军府属官,算是主公幕僚。至于具体该做何事,本无定规,全看主公差遣。”
李华挠了挠头。
问题就在这儿。
刘备知他是未来之人,给了官职,却半分差遣都没给他下过。
他就像个被供起来的吉祥物,天天在府里白吃白喝,半点活没干。
说来也怪,以前在工厂实习的时候,被主管指使做这做那,他心里很是不爽。
如今真无事可做了,反倒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该为刘备做些什么。
诸葛亮看他那副纠结模样,轻轻笑了笑,温声道:“茂实不必介怀。你初来此间,许多事务尚且不熟,不必逼着自己跟元直他们一般奔波。”
停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听铁牛说,今些日子,你常抱怨伙食?”
李华脸色一尬,耳根子微微发红。
大家都这样吃,就他一个人哼哼唧唧,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可这也真不怪他。
在这东汉待了半年,别的事他都慢慢适应了,唯独吃饭这件事,实在是要了他的命。
天天不是煮得发苦的野菜,就是咸得齁人的腌菜。
就算偶尔有块肉,也是白水一煮,半点调料没有,腥气直冲脑门,实在称不上美味。
至于主食,若是小米粥还好,如是杂粮饼,豆饭一类,那可真是难以下咽。
他自认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学校食堂的大锅饭也吃了好几年,可跟眼前的伙食一比,学校食堂简直是米其林三星。
诸葛亮见他窘迫,忙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非是有意责怪。实在是亮想知道,后世饭食究竟如何?可否有什么,是能立马改进出来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华顺着思路往下想。
对此,还真有些想法。
“先说主食,我看咱们现在吃的,多是粟米、豆子这些杂粮。可在后世,北方主食是小麦,南方主食是稻米。”
“小麦,稻米?”诸葛亮微微挑眉,有些讶异,“后世竟以此为主食?”
他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稻米口感好,想来是后世改良了耕种之法,使之产量大增,种植面积也扩张了。至于小麦……”
他指尖轻叩案几,思忖着道:“后世该是各家都有石磨,磨面而食。否则光凭粗粝麦饭,是绝不可能成为主粮之一的。”
李华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诸葛亮猜的虽不算完全准确,却也八九不离十。
后世有了杂交水稻,产量翻了数倍,南方、甚至东北到处都能种,这才能让稻米成为主粮。
至于小麦这里,诸葛亮说的也没啥大问题,却不是每家都有石磨罢了。
“其实主食倒还凑合,”李华皱眉道,“小米粥喝惯了,其实不算难喝。豆饭,杂粮饼,也不是不能吃。”
“关键是菜,这才是大问题!”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半度,一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诉苦的样子:“连个炒菜都没有,这谁受得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眉间浮起一丝疑惑:“炒菜?”
“对,就是炒菜!”李华连连点头,又补充道,“我去厨房看过,怎么连口锅都没有?”
“锅?”诸葛亮更疑惑了,“厨房烹饪,无非鼎、釜、甑。至于锅是何物?炒菜又是何种烹饪法?”
这下李华彻底明白了。
合着在东汉末年,铁锅还没出现,炒菜这种烹饪方式,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当即一拍大腿,站起身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弄一口锅没什么技术含量,到时候我给你做一顿饭,你就明白了。”
说这话时,李华眉眼带笑,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倒不是他厨艺有多好,实在是天天吃那水煮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如今想到可以炒菜吃,光是脑补一下蒜蓉炒青菜、葱爆羊肉的画面,口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诸葛亮看着他那副兴奋模样,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拱手道:“好,那此事,就拜托茂实了。”
“放心放心。”
李华高高兴兴地去了。
他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穿过廊庑时还差点撞上一根柱子,浑身上下都是按捺不住的劲头。
诸葛亮目送他消失在门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那副淡然从容的神色。
他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新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茂实的用处,本就不在联络世家豪族。这些未来之物,才是他能给主公、给大汉,带来的最大助力。”
窗外有风拂过,吹得案头纸张沙沙轻响。
他默了片刻,忽而微微偏过头,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那动作极轻极快,随即又端坐如常,重新提笔蘸墨,恢复了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只是他落笔时,笔锋在纸面上顿了那么一顿。
也不知道,那所谓的“锅”,所谓的“炒菜”,到底是何等模样,何种滋味。
但愿不止能饱口腹之欲,更能如造纸、马镫一般,为主公这困顿的局面,再劈开一条新的路来。
第19章 生财之道
李华说干就干,当即便让铁牛去弄些食材、油料。
自己则揣上刚画的图纸,兴冲冲地往铁匠铺去了。
可谁知,那铁匠听罢,居然不许!
“这位相公,按您的说法,这什么铁锅,须得好几斤铁料。您可有左将军府的公文?”
李华当场就懵了。
不是吧哥们?
就打一口做饭的锅,还要公文?
那铁匠将图纸往前一推,语气半分不让:“相公见谅,刘使君早有严令,新野之铁只可用于军械农具。没有公文,小的不敢擅动。”
李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难不成真要跑到刘备跟前,说主公我嘴馋想吃口炒菜,您给批个条子让铁匠给我打口锅吧?
这事要传出去,不怎么好听啊。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周铁匠,前几日定下的马蹄铁,可打好了?”
来人身材高大,俊朗非凡,正是赵云。
正犹豫间,赵云赶巧到达。
周铁匠忙不迭从案下捧出几枚乌沉沉的马蹄铁,双手递过去,脸上堆起笑来:“赵将军来得正好,您瞧瞧,刚淬过火的,包管合用。”
李华在一旁瞅着,心里直撇嘴。
好家伙,这老铁匠也是个看人下菜的主儿。
方才对自己横言冷对,现在见了赵云,又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云见了李华,先是拱手行了一礼,才接过那几片马蹄铁,转身递到李华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请教的意思:
“先生,这便是按您说的形制打的,您给看看,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李华清了清嗓子,接过马蹄铁,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看了几下,又用指尖摸了摸边缘,摆出一副内行派头:
“嗯,弧度刚好,就是这边缘再打磨得圆润些,免得装上去伤了马蹄。其余的,都合规矩。”
“听见没有?按先生说的,再细细打磨一遍。” 赵云当即吩咐铁匠。
“是是是,我这就弄!” 铁匠忙不迭地应着,看向李华的眼神也有些变化。
这时候,李华又把图纸递了过去,笑着道:“师傅,那这铁锅的事……”
铁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次态度好了不少,可话还是那句,没有公文,打不得。
李华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不是铁匠不给面子,是这新野的铁料管控,竟严到了这个地步。
一旁的赵云瞥见了图纸上的形制,眉头微挑,上前看了两眼,开口道:
“茂实先生,这莫非是新式盾牌?这形制倒是新奇,只是这般弧度,怕是不好格挡。”
他顿了顿,转头对铁匠道:“你先按先生的图纸备料开炉,先打造出来,批文我稍后亲自去主公处补来便是。”
“哎,好嘞!” 铁匠一听这话,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扭头就冲里屋喊,“小二子,搬块上好的生铁料出来,生火开炉!”
知赵云误会,李华忙哭笑不得地解释:“子龙误会了,这不是什么盾牌,就是一口锅,用来做饭炒菜的炊具,不是战具。”
赵云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是何种新式战具,原来是炊具。”
“新野铁料,竟紧缺到这个地步?” 李华忍不住问,“就打一口锅,还要主公亲自批文?”
赵云的神色沉了沉,点头道:“确是紧缺。如今天下大乱,矿山多被豪强私占,冶铁工坊十停里废了六七停,如今铁料产出,不及太平时节四成。”
“前番主公下令,新野所有铁料,优先供给军用,其次便是农具,其余物件,都需主公首肯,才可动用铁料。”
他笑了笑,又道:“茂实先生改良马镫,发明马蹄铁,与骑兵有大功。这忒过不过几斤铁料,主公绝不会吝啬。”
李华面色一喜。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总不好让赵云代办,便道:“如此,那我便去寻主公一趟,等这铁锅打好了,我定请子龙过来,尝尝我这炒菜的滋味。”
赵云闻言,眼中也露出几分好奇,笑着拱手应下:“那便先谢过茂实先生了,倒要看看,能让先生这般上心的吃食,究竟是何等美味。”
赵云自然也是没听过炒菜的,高兴应了。
辞别赵云,李华直奔左将军府。
刘备正和糜竺在厅中议事,见李华进来,当即停下了话头,笑着招手让他上前:“茂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李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把想打铁锅做炒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才道:“就是需要主公批个条子,铁匠铺才肯动铁料。”
刘备听完,半分犹豫没有,反倒眼睛一亮,当即就唤人取来符签。
所谓批文,并非纸件,而是一根特制的竹签。
上面刻着刘备的专属符记,还盖着左将军府的朱红小印,是新野城内动用铁料、钱粮的凭证。
刘备把符签递给李华,朗声道:“等这铁锅做好,我可得带着二弟三弟,一起去你那尝尝鲜!”
李华拿着那根竹签,心里一暖,又有点哭笑不得。
好家伙,这要来吃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等他拿着符签回到铁匠铺,又待了个把时辰,那口铁锅竟便已打好。
正儿八经的手打铁锅,分量足。
李华当即搬了回去,铁牛也弄来了豆油,鹿肉等食材。
他依旧是那副闷声不吭的样子,却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这日傍晚,李华院中好不热闹。
诸葛亮、刘关张、赵云、连糜竺都来了。
一群人刚进院门,就被满院香气勾得停下了脚步。
张飞鼻子最灵,当即就凑到了桌子跟前,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一桌子从没见过的菜肴,嘴里不停咂摸:
“乖乖!茂实先生,你这弄的什么吃食,香得老张我魂都快飞了!”
刘备眼中满是惊奇,笑道:“茂实,这便是你说的炒菜?单闻这香气,便已是非同凡响。”
“主公过奖了。” 李华笑着拱手,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主要条件有限,只有盐能调味。
他手艺也一般,不过想来,总比之前的水煮菜要顺口些。
“茂实先生当真奇才,连这炊煮之道,都有这般奇思妙想。”
糜竺上前一步,看着满桌菜肴,笑着称赞,“单这香气四溢的模样,便已令人垂涎三尺了。”
“哎呀,尝一口不就知道好坏了!” 张飞早就按捺不住了,搓着手急吼吼地看向刘备,“大哥,您先尝尝!要是好吃,俺老张可就不客气了!”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下一秒,他眼睛骤然一亮,连连点头,赞叹道:“好,果然好!肉质鲜嫩,毫无腥膻之气,竟比炙烤还要入味三分!茂实,你这法子,当真是妙!”
得了刘备这句话,张飞当即下筷,肉入口中,便拍着桌子喊了起来:“好,痛快!拿酒来,今日开心,喝个不醉不归!”
一时间,院子里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月上柳梢。
众人都吃得尽兴,唯有糜竺放下了筷子,坐在席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刘备见了,放下酒杯问道:“子仲,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糜竺闻言,当即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拱手,脸上带着笑意,朗声道:
“主公,竺非是有心事,而是在这桌上看到了征兵钱粮啊!”
第20章 荆州世家
糜竺这话一出口,满桌筷箸声齐刷刷停了。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底闪着一层急切的光。
这些日子,大家南阳豪族跑了个遍,好话说尽、笑脸赔光,换来的不是几句不咸不淡的托词,就是三瓜两枣的敷衍。
投去襄阳的请粮文书更是石沉大海,刘表那边连个回音都没有。
征兵大计就这么搁在半道上,进退不得。
此刻听糜竺说,有了钱粮去处,怎能不竖耳静听。
唯有张飞还埋着头,一双筷子在残羹剩汁里翻来搅去,终于从碗底捞出些肉碎。
糜竺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盘盏,笑着问道:“诸位今日尝了这炒菜,觉得如何?”
诸葛亮将竹筷横搁在碗沿上,微微颔首:“不错,鲜香入味,颇有滋味。”
李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看向糜竺:“子仲兄,你说的生财之道……该不会是让我去掌勺卖菜吧?”
糜竺连忙摆手,笑出了声:“哪里哪里!君子远庖厨,偶有新法烹鲜,如此尝个新鲜便罢,岂能让茂实久居庖厨之地?”
他语气一转,“况且,单是卖菜能赚几个子?竺说的,是另一桩买卖。”
张飞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咂着嘴道:“不是卖菜,那是怎么个买卖?”
糜竺看着他贪馋的模样,笑意更深了:“翼德这般爱这炒菜,想来襄阳城里的世家豪族,自也是爱的。”
这话一出,座上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诸葛亮眼睫微垂,指尖轻叩膝头,只片刻便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子仲好买卖。”
他转头看向李华,唇角微扬,“茂实,这炒菜之法,怕是要请你莫要藏私了。”
李华听得似懂非懂,但诸葛亮都开了口,哪里会推辞,当下一拍胸脯应了下来。
此后几日,刘备特意挑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厨子,跟着李华学这炒菜法门。
这技术其实半点不复杂,无非是把原来的陶釜换了铁锅,先下油烧热,再放食材翻搅,撒盐调味便成。
三个厨子都是个中好手。
不过上了两回灶,颠勺翻铲的架势已是有模有样,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甩了李华好几条街。
厨子备好,菜色试罢,一行人便打点行装,乘船南下,往襄阳去了。
路上,诸葛亮特地把李华叫到跟前,将襄阳世家之间往来的规矩礼数,拣要紧的一一叮嘱。
如何进退揖让,如何应答酬酢,李华听得脑袋发涨,只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糜竺在一旁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宽慰道:“我闻茂实出自琅琊,可荆州水土到底不同。琅琊世族重学识、尚清谈,荆州这边么……”
他顿了顿,压低几分嗓音,“重排场,好面子,讲究的是满堂金玉、仆从如云。茂实不必拘谨,随我等应对便是。”
李华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听你这描述,好似有点看不起荆州世家啊。
此行要拜会的,是荆州头一号的世家——蒯家。
三国演义中,刘琮献荆州与曹操,曹操却道:“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
蒯异度,便是蒯越,其人颇有才能。
当年刘景升单骑入荆州,全凭蒯良、蒯越兄弟二人出谋划策,方能平定宗贼、坐稳江陵。
如今蒯良已故,蒯越接掌家主,现任荆州治中从事,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刘荆州对他言听计从,只要蒯越肯点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可惜,这人是个铁杆亲曹派。
明知其心向曹,却为何还来找他,当然是有原因的。
其一便是,不找他,就只能找蔡家。
蔡瑁此人,那可是恨刘备入骨,决计不会为刘备说半句好话。
其次嘛,可看诸葛亮准备的名帖。
“姻晚生诸葛亮 敬拜异度族兄”
没错,诸葛亮跟这蒯越,还有姻亲关系。
原来诸葛亮的大姐,嫁的正是蒯越的胞弟蒯祺。
有这层姻亲关系打底,就算蒯越心向曹操,也不好把人往外推。
名帖递进门房不过片刻,便听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亲自迎了出来。
“孔明贤弟!”蒯越迈过门槛,满面堆笑,拱手便道,“何来迟也?”
诸葛亮抢步上前,深鞠一躬,朗声道:“异度贤兄,亮不请自来,叨扰清修,还望恕罪。”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礼数周全的见礼过后,诸葛亮侧过身,先引向糜竺:“这位是徐州糜子仲,贤兄想来早有耳闻。”
糜竺上前一步,与蒯越互相见礼。
二人皆是世家出身,举手投足间皆是规矩,就是看着麻烦了些。
随即,诸葛亮又往李华这边伸手一引:“此乃亮之乡党,阳都李氏子,名华,字茂实,现任左将军从事中郎。”
终于轮到自己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趋步上前,弯腰拱手,口称:“晚生李华,见过蒯先生。”
他这番礼数做得虽不算行云流水,倒也有模有样,没出什么岔子。
一番繁琐的通名礼下来,李华心里直呼麻烦。
这古人社交,拜来拜去的,不知要拜掉多少卡路里。
跟着蒯越穿过数重院落,李华趋步跟着,可眼珠子还是不听话地四处乱转。
这蒯家府邸,果真豪奢。
那飞檐翘角的亭台,层叠错落的假山,蜿蜒曲折的回廊,脚下踩的青石板光洁如镜,沿途的廊柱全是上了清漆的上好楠木。
一步一景,处处讲究,连墙角随便搁的一盆兰草,叶片都被修剪得根根分明。
要不是来之前诸葛亮叮嘱“稳重”,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卧槽”了。
卧槽,这亭子。
卧槽,这假山。
卧槽,这池塘。
东西都是好东西,只可惜李华文化有限,只能用卧槽形容。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茶汤,蒯越端起茶盏,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了一息,忽然叹了口气:
“刘景升也曾遣人到隆中相召,贤弟却不肯出山。如今,怎的倒入了玄德公麾下?”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颇有几分惋惜:“玄德兵少钱寡,坐困新野一隅。贤弟纵有一身才华,在那处方寸之地,怕是也无从施展啊。”
诸葛亮端坐席上,面色从容,将当日刘备三顾茅庐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末了缓声道:
“豫州不以亮卑鄙,枉驾三顾,咨亮以当世之事。情之深,意之切,亮实不忍负。故而舍了隆中田舍,随豫州出山。”
蒯越沉默片刻,又是一声长叹:“愚也曾向刘景升进言,道你诸葛孔明之才,非等闲人可比,若要用你,非得他亲自屈尊不可。可刘景升他……”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很快,蒯越便收敛情绪,重新抬起眼来,面上恢复了那副温和而疏淡的笑容,目光在诸葛亮、糜竺、李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孔明贤弟,今日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第21章 孔融之死
宾主落座,茶汤氤氲白气尚未散尽,诸葛亮向蒯越微微侧身。
“异度贤兄,”他伸手朝李华一引,“茂实前些日子方从北边逃难而来,带了些新奇物事。今日特来请贤兄品鉴一二。”
蒯越眉梢轻抬,心里盘算着,面上笑意却半寸未减。
他放下茶盏,顺势应道:“哦?能让孔明专程携来的新奇物事,愚兄倒要见识见识了。”
话音刚落,糜竺当即起身,朝堂下拍了拍手。
几个厨子应声入内,也不挑地方,就在阶下庭院里支开摊子。
铁锅架在泥炉上,柴火噼啪舔着锅底,不消片刻,锅面便腾起一层薄薄的青烟。
蒯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口乌沉沉的铁锅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李华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解释:“此物乃是家父偶然所创。不同于寻常陶釜铜鼎,此铁锅以大火热油爆炒,滋味别具一格。晚生听闻先生雅好美食,特来献与先生一观。”
他那素未谋面的“老父”,已经在诸葛亮替他编撰的琅琊李氏家谱里,成了一个半生沉迷奇技淫巧的妙人。
蒯越“哦”了一声,捋着颔下短须,目光仍黏在那口锅上。
他家三代簪缨,荆襄九郡的山珍海味、四方技法,但凡有名头的,没有他没尝过的。
可眼前这炊件,当真是头一回见。
正寻思间,那厨子手腕一抖——哗啦!
锅中火苗猛地蹿起半尺来高,油烟翻涌,肉片在烈焰中翻腾跳跃,嗤嗤作响。
一股霸道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醇厚,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蒯越的喉结动了动。
他自诩吃遍天下,可这味道,却是头一遭闻见。
不是煮,不是蒸,不是烤,如此陌生,又如此勾人。
片刻功夫,几盘热菜端上案来。
油亮肉片卧在青瓷盘里,佐着翠绿的葱段、鲜红的椒碎,热腾腾的白气裹着香气往上翻。
蒯越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咀嚼几息,眼睛猛地一亮。
“好!”他放下筷子,连连点头,“外焦里嫩,咸香入味,果然别有洞天!”
糜竺见他动了心,立刻笑着接话:“异度先生过誉了。这炒菜之法,天下之间,如今独此一份。”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吃,便是见都不曾见过。世家大族宴客,若是席上摆上这么几盘独一份的炒菜,岂不是倍显新意、撑足体面?”
蒯越的筷子顿了一下。
糜竺不紧不慢,继续往下说:“竺以为,这法子若是能在荆襄九郡推广开来,无论是开食肆、传技法,都是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
蒯越将竹筷横搁在碗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箸身,眼底精光流转。
钱是小事,蒯家不缺钱。
荆州豪族之间,攀比之风,愈演愈烈。
蔡家修了座三层望江楼,黄家便要在楼对面立一座更高的藏书阁。
你请客用山珍,我便非要用海外奇鲜不可,谁也不肯在排场上矮了谁一头。
这铁锅炒菜风味独特,连他自己这见惯了世面的老饕都被勾住了舌头,若是用来宴客……
单凭这一道杀手锏,蒯家便可大出风头。
正思索间,一道脆甜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阿父,好香啊?”
蒯越眉头一跳,众人抬眼望去。
一个十四五岁少女,已从回廊拐角处探出头来。
杏色罗裙,双鬟髻上簪着支银步摇,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圆又亮,正直勾勾地盯着案上的菜盘猛看。
她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丫鬟,显然是没追上。
少女拎着裙角快步跑进堂来,脸上的欢喜劲儿还挂着,又喊了一句:“阿父,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一抬头,正对上三张陌生的面孔。
方才还满是活泼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几分羞涩,连忙收了步子,收敛双手。
小脸上满是局促,再没了方才蹦蹦跳跳的模样。
从撒欢的野丫头到娇羞的大家闺秀,前后不过一弹指。
蒯越捋须笑了两声,冲三人摇头道:“幼女顽皮,不知礼数,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既没介绍女儿闺名,也没让她向客人行礼,只是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带这丫头回后院去。”
又对女儿温声道:“去吧,我让人端一盘给你送去。”
少女应了一声,又怯生生地抬眼扫了众人一眼,便转身快步走了。
看来,在蒯越眼中,诸葛亮这三人,还不够亲近,不能见他家女眷。
想来方长的熟络,不过是场面功夫。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蒯越重新拿起竹筷,夹了片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赞:“孔明身边,果有奇才。茂实小友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
诸葛亮也不再绕弯,将今日来意坦然相告:“异度贤兄,实不相瞒,此番登门,确有要事相求。”
“但说无妨。”
“左将军屯兵新野,为荆州镇守北面门户,替刘荆州抵御曹公南下之师。”
诸葛亮拱手道:“然新野地狭民寡,钱粮军械匮乏已久。故而今日登门,想请贤兄在刘荆州面前美言几句,拨些钱粮军械,以固北疆。”
话音落下,席间欢快的气氛,便就此消散。
蒯越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把竹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唉,贤弟啊。”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不喝。
“你有所不知。刘荆州如今病重在床,州府大小事务尽数操于蔡德珪之手。愚兄不过一个治中从事,人微言轻,实在不好强出头啊。”
话语虽是客气,但拒绝之意,更是明显。
荆州谁人不知,他蒯异度乃荆州二号人物,哪里会是 “人微言轻”?
诸葛亮微微皱眉,声音沉了几分:“非是亮危言耸听。新野北接宛城,直面曹军锋镝。若新野有失,襄阳门户洞开,唇亡齿寒的道理,贤兄不会不知。”
蒯越放下茶盏,却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帘,手指捋着胡须,嘴角挂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中稍作盘算,便轻笑道:“贤弟啊,今日这美味佳肴,看来愚兄是无福消受了。”
说罢,作势便要叫人撤下饭菜。
糜竺见状,赶忙站起身,笑呵呵地打圆场:“异度先生,这是哪里话!公事归公事,生意归生意,两码事嘛。”
蒯越看着对面三人,嘴角微扬。
这铁锅看似简单,却耗费铁料,如今荆州之内,除他蒯家外,便只蔡家有此实力,能做得这生意。
而刘备的人,又决计不可能去找蔡瑁,故而,他们除了找自己,别无选择。
蒯越自认拿捏住这点,当即假意推辞:“哎,没帮上忙,反倒要你们好处,这不是叫我……”
“异度先生言重了,”糜竺笑着接话,“公私分明,这本是应有之义。”
诸葛亮也顺势点了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看向蒯越道:“正是如此。不过,茂实此番从北方南来,还带来了一个北方的最新消息,不知异度贤兄,可有耳闻?”
“何事?”
李华直了直身子,明白该他上场了。
“晚生在北方时,听闻曹公下令锁拿孔文举一家。”
蒯越的眉头猛地一拧。
“孔文举向来言行不拘,但曹公何以如此……”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帛,双手递了过去。
那帛面雪白,墨迹犹新,边角还有火漆残痕,显然是飞马急递之物。
“得茂实之言,亮即刻遣人北上探查。”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乃刚送到的消息,请贤兄过目。”
蒯越接过绢帛展开,只片刻后,脸色就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孔文举……阖家被诛。”
第22章 不孝
堂内的气氛凝住,方才还萦绕鼻尖的菜香,此刻早被帛书上的字句驱散开。
诸葛亮看蒯越如此惊讶,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原以为,蒯越身为荆州治中,手握荆襄情报网,定比他更早知晓孔融死讯。
孔融乃是圣人家传,虽非嫡脉,亦是顶流。
连如此门第都被曹操满门诛戮,荆襄世家本该兔死狐悲,早做筹谋。
此番携炒菜之法登门,本是以利为引,以孔融之死为刃,笃定能说动蒯越。
却没料到,这荆州二把手,竟连这等震动天下的大事都毫不知情。
真不知此人高居此位,整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蒯越死死攥着那方素帛,指节捏得泛白,轻薄的绢帛被他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逐字逐句又看了三遍,而后猛地抬眼,目光在诸葛亮三人脸上来回扫过,眼底满是惊疑。
这些年孔融与曹操处处作对,言辞桀骜,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可曹操纵然多疑嗜杀,可对着这等身份的人物,难不成真敢下此杀手,还诛灭满门?
蒯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震动,撑着案几缓缓起身,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孔明、诸位,还请稍候,容兄先去更衣,片刻便回。”
说罢,不等众人应声,便转身快步往后堂而去。
待脚步声底消失,李华嗤笑一声,轻声道:“还更衣呢,这妥妥的屎遁啊,指定是跑出去核实消息真假。”
诸葛亮闻言转头看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亦轻声发问:“茂实,此事你如何看待?”
“还能怎么看?纯纯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华瘪了瘪嘴,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满脸的不忿。
此番孔融被杀全家,乃是曹操找到他昔日之言。
其与狂士祢衡清谈论道时曾言:“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这本是辩论之言,却是被曹操抓了小辫子,说他不孝,然后就杀他全家。
此话真假还作两论,在李华看来,便是真的,就因为这一句话,就因一句话,便要杀全家?
这特喵可比岳飞都冤。
一旁的糜竺闻言,看向诸葛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孔明,此消息来源可准?孔文举…… 当真说了这等无父无母的狂悖之言?”
诸葛亮缓缓颔首,语气沉静:“此乃岳丈家自北方密探手中所得,当有此言。”
“哎,若果真如此,那孔文举被杀,却也不算冤枉。”
糜竺这一句话出口,李华差点直接从席子上蹦起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惊掉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啥?不冤?
就因为一句,父母与子女无恩,就被满门抄斩,你居然说他不冤?
李华不由想起,穿越前曾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与爸妈顶嘴吵架。
好家伙,按这大汉朝的规矩,就自己这行为,岂不是要被凌迟处死?
就在他三观震碎的时候,诸葛亮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
“便有不孝狂言,杀其一人足以,何故连累阖家老幼?曹操此番,分明是借孝道之名,行报复铲除之实!”
糜竺闻言连忙点头,似是认可了这话,又叹了口气道:
“孔文举也是不知自保,屡次顶撞、羞辱曹操。曹操本就心胸狭隘,如何容得下他?此番连累全族,也是可惜了。”
诸葛亮也跟着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可怜孔文举,一心向汉,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评说着孔融的得失对错,李华却在一旁听得咋舌。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合着不光是糜竺,连诸葛亮都觉得,孔融说出那句 “不孝” 的话,本身就是犯了天大的忌讳,本就有取死之道?
乖乖,这孝道在这时代,分量也太重了吧?
一句话就能定死罪,还能连累全家?
李华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嘀咕,往后在这大汉地界,说话可真得留点神。
还好,诸葛亮给他编撰的家世之中,自己可是父母双亡,全族就他一根独苗苗。
几人闲谈许久,廊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蒯越重新走了进来,脸上的慌乱褪去许多,又恢复了往日里世家大族的从容体面。
只是在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
显然,他已经核实了孔融被诛的消息,千真万确。
他缓步坐回主位,语气平淡:“不曾想,北方竟发生了这等骇人之事。那孔融口不择言,竟敢说出那般不忠不孝的狂悖之言,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应当。”
诸葛亮听着这话,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眸色微眯。
蒯异度啊蒯异度,以你之才,难不成还看不清此中隐情?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异度贤兄,北方骇人事,可不止这一桩。兖州名士边让,名重海内,以一句谤讪之言,为曹操所杀,宗族株连。”
“更有徐州!”说及此,诸葛亮略带怒意,“曹操征徐州,因父仇,屠戮徐州五城,数十万百姓殒命,当地世家大族,更是被连根拔起。”
语罢,他稍平心境,抬眼看向蒯越:“不知若他日曹公挥师南下,荆州这地界,又会是何种模样?”
每说一句,蒯越的脸色便白一分。
等到诸葛亮话音落下,他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地辩解:
“兖州名士、徐州世家,多有公然忤逆曹公之举。我荆州世家,向来恭顺,应当…… 应当无甚大碍。”
听得他们说什么兖州名士,徐州世家的,李华却是想起一个讨论三国时多次出现的名词。
颍川世家。
他心生好奇,顺口便问了出来:“对了,曹操手底下那些谋士,是不是全都是颍川世家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暗叫不好。
这会儿诸葛亮正铆足了劲说服蒯越,自己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是添乱吗?
他连忙摆了摆手,对着蒯越讪讪一笑:“啊不好意思,异度先生,您就当我没说。”
可谁知,再抬眼看蒯越之时,他脸色竟已有些发青。
诸葛亮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茂实此言,倒是句句实情。”
“曹公帐下,谋臣尽出颍川。想来曹公南下,所缺者不过是能统领水师的武人,我观荆州蔡将军,久掌水师,若是归曹,定得曹公重用。”
闻听此言,蒯越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透其中关节。
是啊,曹操麾下,早已是颍川世家的天下。
他们出人出粮,好不容易捧出个曹操,怎容得下荆襄蒯家过去分一杯羹?
若是荆州降曹,蔡瑁手握水师,还有利用价值,定能被曹操高看一眼。
可他蒯越呢?蒯家呢?
除了被颍川世家踩在脚下,还能有什么下场?
孔融这圣人后裔都能被满门抄斩,他蒯家,又算得了什么?
糜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蒯越已然动摇,当即顺势起身,拱手笑道:“异度先生,时辰也不早了,我等便先行告退。若是您还愿做这铁锅炒菜的买卖,我们随时恭候。”
蒯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抬手道:“糜子仲果善商贾,今番这生意,便与你做了。”
诸葛亮与李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两人眼底都藏着笑意。
此行的目的,终究是达成了。
两人却是不知,襄阳城中,有人正在找他们。
第23章 荆州公子求计
蒯越既允了铁锅炒菜的买卖,诸葛亮一行便不再叨扰,告辞离去,留糜竺与之商议细则。
出了蒯府大门,诸葛亮与李华并肩立在阶下,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茂实此行大功一件。”诸葛亮唇角微扬,眼底难得带了几分轻松。
李华嘿嘿一笑,正要谦虚两句,肚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折腾许久,那桌好菜却没夹上几筷子。
诸葛亮听见那声响,轻笑摇头,当即吩咐启程,往岳丈家而去。
黄氏乃沔南名门,黄承彦虽不慕荣利,在襄阳城中亦有宅院。
比起蒯家那等朱门绣户、雕梁画栋的气派,黄家这处宅子少了几分豪奢,多了几分雅致。
青砖小瓦,粉墙低檐,院中植有几丛修竹,数株桂树,枝叶蓊郁,暗香浮动。
仆从引路,将两人安置在西厢客房。
次日天明,诸葛亮与李华确认道:“茂实,你先前所言,曹操今秋便会挥师南下。此事,当真?”
李华从榻上翻身坐起,正色道:“这肯定不会出问题。我跟你说,他前脚大军开拔,后脚刘表就病死了。刘琮接了荆州牧,转头就会开城投降。”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主公就新野几千兵马,根本顶不住。只能往江夏跑,之后跟孙权联手,打了那场名传千古的赤壁之战。”
提到赤壁之战,李华的眼睛就亮了,整个人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
“说起赤壁那可太有名了!什么草船借箭、黄盖苦肉计、庞统连环计,还有你登坛借东风!还有那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流传了两千年!”
他说得眉飞色舞,把演义里的名场面讲得绘声绘色。
一口气说完,李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转头去看诸葛亮,却见他脸上并无多少兴奋之色,只是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茂实这番讲述,比说书人还精彩几分。”
李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以前爱看这段,所以很熟悉。”
诸葛亮没有深究,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沉吟道:“其中细节,或有后世演义附会之处,但天下大势走向,应当无差。”
他站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窗望向庭院中那几株桂树。
晨光中树影绰绰,日光洒在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若曹操果今秋南下,刘荆州一死,荆州必乱。刘琮年幼,蔡瑁主政,多半会如你所言,献州而降。”
李华接话,“是啊,荆州有兵有粮,他竟是半点反抗都没有,直接投了。”
诸葛亮回过身,唇角微挑:“曹操帐下文臣武将虽多,却无一人精通水战。蔡瑁久掌荆州水师,正是曹操所缺。”
“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若真有几分见识,降曹之后便该急流勇退。否则,早晚为人所忌。”
听了诸葛亮的分析,李华瞪眼,好家伙,到底你是穿越者,还我是穿越者,怎么你好像也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
正当此时,门外有仆从通报:“二位先生,荆州长公子登门,说有要事求见。”
李华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
诸葛亮抬手道:“请长公子入内。”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李华抬眼望去,果如演义描写。
刘琦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瘦得厉害,面色苍白,眼窝微陷。
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公子,却看不出多少富贵样,反而蔫蔫的,似缺了股生机。
刚进门,他身为尊者,却率先行礼:“在下荆州刘琦,冒昧来访,还望二位先生救我。”
诸葛亮连忙还礼,语气平和:“长公子何至行此大礼,有话不妨慢说。”
“还能是啥,蔡瑁要害他呗。” 李华心里门儿清,没等刘琦开口,便抢先一步。
“长公子此番登门,可是因为蔡氏姐弟恃宠弄权,欲设计加害于你,你在襄阳城中步步维艰,性命悬于一线,特来求此一条脱身保命的计策?”
说罢,李华不由得昂了昂头,通晓未来就是便利,你不开口,便知你意。
刘琦闻言,猛抬起头来,满脸的震惊与狂喜,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救命浮木。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对着李华又是一揖,“先生所言,分毫不差,正是如此!”
“父亲年迈病重,宠信后母蔡氏,偏爱幼弟刘琮。蔡瑁、张允一干人等手握荆州兵权,早已视我为眼中钉,屡次三番设计加害。荆州文武,要么依附蔡氏,要么明哲保身,无一人肯为我说话。”
“闻左将军帐下得二位大才,有经天纬地之能,刘琦走投无路,只能冒昧登门,求二位先生赐我一条活路!”
李华心里透亮,这不就是“上楼抽梯”的名场面么?
这之后,诸葛亮给刘琦出主意,是让他自请外放去江夏做太守,离开襄阳这个是非之地。
既保住了性命,又给刘备留了条后路。
不过么,这是诸葛亮的专属高光,可不能抢了戏。
当即往旁边挪了挪,让诸葛亮站于主位。
刘琦见李华这般动作,当即转身,对着诸葛亮 躬身行礼,声音悲切:“求孔明先生救我,琦此生不忘先生大恩!”
诸葛亮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无波:“长公子言重了。为人子者,事父当以孝为本。终日侍奉于病榻之侧,朝夕不离。如此,纵不得宠爱,亦不至受人构害。”
李华一愣,不是吧大哥,就这?
人家都快被蔡瑁弄死了,你跟人家说好好尽孝就没事,这不是纯纯敷衍么?
蔡瑁为了让外甥刘琮上位,连整个荆州都敢卖,还会管你孝不孝?
只要刘琦还待在襄阳地界,就是蔡瑁拔不掉的肉中刺,早晚得被找个由头弄死。
这道理,李华明白,当事人更是清楚。
刘琦连连摇头,“先生有所不知,先前父亲病重,琦日夜在床前侍奉汤药,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那一日,实在疲惫不过,伏在床边打了个盹,蔡瑁便要以‘不孝’之名,要将琦治罪。若非父亲恰巧清醒,我早已身首异处了!”
说到这里,刘琦的眼眶又红了,“非琦不愿尽孝,实在他们处心积虑,步步紧逼,防不胜防啊!”
李华白了一眼诸葛亮,看看,要真听你的,刘琦还能活。
不曾想,刘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诸葛亮仍道:“此为荆州家事,亮乃左将军臣属,实在不便多言。”
李华深吸一口气,好你个诸葛亮,非要让刘公子给你来个上楼抽梯,你才肯说是吧。
行,既然你非要走这经典流程,那我就帮你搭个台子。
他眼珠一转,刚要开口,帮刘琦找个由头把诸葛亮骗到后园楼上,复刻一把智擒诸葛亮来。
可就在这时,有仆人高声通报:“二位先生,镇南将军军师、竟陵太守,登门拜访!”
“蔡瑁?!”
刘琦如被雷击,浑身一颤,脸色更白,口中喃喃:“他来这里,定是专程寻我。”
第24章 又是姻亲
闻听蔡瑁登门,刘琦身子晃了晃,明显有些慌乱。
诸葛亮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一把,声音沉稳:“长公子不必惊慌,此处乃黄氏宅邸,任他蔡瑁权势如何,也不敢在此造次。”
李华立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琦上楼抽梯、诸葛亮献计出镇江夏,哪一折都没姓蔡的戏份。
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既然人家都到门口了,总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蔡瑁是刘表跟前的红人,若是拒之门外,反易惹出麻烦。
不过一会,他便来到近前。
李华抬眼望去,其身量颇高,肩宽背阔,面上留着长须,眉眼之间颇有几分武将威仪。
若非早知此人是演义里的奸邪角色,单看这副皮囊,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进了屋,蔡瑁站定,面对三人行礼,只随意一拱手。
视线越过诸葛亮,落在李华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语气不冷不热:“诸葛贤侄,这位便是你那琅琊乡党,李茂实?”
诸葛亮从容应道:“正是。”
李华双眼睁大。
贤侄?
他扭头看看诸葛亮,又看看蔡瑁,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诸葛亮见他这副模样,低声解释了一句:“拙荆之母,乃蔡军师之姐。”
李华“哦”了一声,面上轻轻点头,心里却在坐摇摇车。
诸葛亮娶了黄月英,黄月英的母亲是蔡瑁的姐姐,那蔡瑁就是黄月英的舅舅。
这么看来,蔡瑁管诸葛亮叫一声贤侄,还真没毛病。
再往深了想,黄月英她爹黄承彦,跟刘表还是连襟,两人的正妻是亲姐妹,都是蔡瑁的姐姐。
所以,诸葛亮还是刘表的外甥女婿。
然后诸葛亮的大姐,又嫁了蒯家。
啧啧啧,荆襄几大家族,都跟他沾亲带故啊,藏得挺深啊!
他正神游天外地捋着关系,那边蔡瑁已懒得寒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刘琦身上,神色冷了下来。
“大公子,主公卧病在床,命在旦夕。你身为人子,却不侍奉。反倒跑到这里,勾结刘玄德下属,你意欲何为?”
“勾结” 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李华眉头皱起,心里暗骂:好个蔡瑁,张嘴就扣大帽子?
我们跟刘琦说两句话,就成勾结了?
合着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把刘琦按死,又把主公拖下水,打得一手好算盘!
刘琦本就怕他,被这一声质问吓得又往后缩了半步。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发紧:“父亲近来好转,已经可以起身理事,不、不需琦时刻守在榻前……”
“哦?” 蔡瑁闻言,还欲发难。
诸葛亮却在这时朗声一笑,往前踏了半步。
他身材本就高大,跟蔡瑁站了个面对面,气势丝毫不让。
面上笑容和煦如春风,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蔡军师有所不知。长公子此番登门,非为私事,实为荆州大局而来。”
蔡瑁的目光从刘琦身上转到诸葛亮脸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哦?荆州大局?”
“正是。”诸葛亮神色从容,侃侃而谈。
“黄太守新亡,江夏无主,孙权虎视眈眈,屡屡陈兵江上。若不早定守将,襄阳东面门户洞开,荆州腹地危矣。”
他侧身,向刘琦的方向微微颔首:“长公子心忧国事,特来与我等商议,该举荐何人出镇江夏,方能挡孙权、保荆州。”
蔡瑁听完,捋了捋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既如此,大公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刘琦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诸葛亮微微一笑,从容接过话头:“长公子言,遍观荆州文武,唯有蔡军师久掌水师、恩威素着,唯您亲镇江夏,方能挡住孙权兵锋,保襄阳无虞。”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亮亦是如此想法。江夏安危,非蔡军师不可。若换了旁人去,非但守不住江夏,只怕还有杀身之祸。”
这话一出,刘琦愣住了。
蔡瑁捋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华更是心里“咯噔”一声,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怎么回事?
演义里明明写的是诸葛亮让刘琦去江夏,怎么现在反倒推荐蔡瑁了?
这要是蔡瑁真去了,等曹操大军压境,咱们去哪,难不成住长江大酒店?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其实……若是长公子出任江夏,未尝不能挡住孙权。”
话音落下,几人都看了过来。
刘琦眼中,分明有些恐惧。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声音都走了调:“我去打孙权?”
蔡瑁慢慢捋着长须,三角眼微微眯起,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
屋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静得能听见院中桂树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然后蔡瑁笑了。
“诸葛亮,”他冷哼一声,直呼其名,连“贤侄”都省了。
“你才投了刘玄德几天,就盘算着把我支到江夏去?亏你我还有姻亲关系,行事竟还不如这位李茂实厚道!”
诸葛亮连忙躬身告罪,面上带着几分惶恐:“蔡军师言重了,亮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
“江夏地处要冲,孙权垂涎已久,除您之外,亮实在想不出,荆州还有何人能当此大任。”
“哼。”
蔡瑁又是一声冷哼,下巴扬起:“你此番来襄阳,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看不出?你真正的盘算,是想找机会面见主公,举荐你家主公刘玄德去江夏吧?”
诸葛亮脸色微变,连声否认:“蔡军师此言差矣,亮绝无此意——”
“哈哈哈哈哈!”
蔡瑁仰头大笑,等笑够了,再低头看向诸葛亮,眼中满是不屑:“被我说中了吧?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刘琦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嘛,你有一句话,倒没说错。”
“江夏地处紧要,黄祖一死,那江东小儿早已垂涎三尺。这个烂摊子,是得有人去收拾。”
说罢,他一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主公近来身子见好,正该与他商议商议,江夏之重,非等闲之辈可任。”
待其走后,刘琦颓然往旁边坐榻一靠,声音发虚:“完了……蔡瑁必去与父亲建言,让我去江夏直面孙权。我这去了,哪还有活路?”
他越说越丧,眼眶又红了。
诸葛亮神色轻松,嘴角微扬,在刘琦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平和:“长公子不必忧心。”
“孙权此前攻杀黄祖,报了杀父之仇,已是惨胜,兵马粮草损耗极大,短期之内,绝无再兴兵可能。”
“更何况,曹操南下已成定局,孙权自顾不暇,要全力防备曹操,哪里还有功夫跟荆州争斗?”
刘琦听罢,这才松了口气。
可旋即他又皱起眉头,“短期无虞,那长期呢?”
李华站在一旁,此刻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捋清楚了,忍不住在心里给诸葛亮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他笑着道:“长期也不怕,不久后,我家主公自会领兵前往江夏,助你一同镇守。”
“当真?”
诸葛亮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当真。”
刘琦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感激:“二位先生大恩,刘琦记下了。”
说罢,告辞离去。
步子比来时踏实了不少,背影也不似先前那般弓着腰了。
送其离开后,李华对诸葛亮笑道:“孔明,你刚才可真是吓我一跳,我还真以为你想推荐蔡瑁去江夏呢。”
诸葛亮转过身来,清俊的面孔上带着几分笑:“蔡军师多疑念权,亮将江夏说得越危险,他便越不肯去。”
“再加上茂实从旁策应,他自然就会联想到,送长公子去江夏,才是他最想要的局面。”
“那是自然!” 李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专业打辅助的!”
第25章 满载而归
蔡瑁出了黄府大门,直奔州牧府而去。
府门前的侍卫见了他的身影,忙躬身让道,任其直入。
州牧刘表卧病多日,近来春气回暖,身子竟好转了些,已能在内室倚榻理事。
蔡瑁进得门来,先行了礼,三言两语便转入了正题,请大公子刘琦出镇江夏。
刘表靠在凭几上,黄瘦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
他虽不喜刘琦,却也知江夏凶险,黄祖新丧,孙权虎视眈眈,那地方分明是个火坑。
“此事,再行商议吧。”
得了拒绝,蔡瑁也不争辩,只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几日后,夜色绯绯。
蔡夫人身着大红纱衣,款步入了内室。
烛火摇曳间,轻纱半透,肌光胜雪。
她身姿款款,步履如烟,盈盈拜倒之间,眼波流转,恍若吞吐云霞。
刘表本想推拒,病体未愈,实在不宜劳神。
可那纱衣下若隐若现的雪峰,那双眸子里春水一般的柔光,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
自己近来身体好转,便是操劳一番,应该无事吧?
帷帐落下。
这一夜,蔡夫人把此生柔情揉碎熬尽,烧成燎原烈火。
她咬着唇,齿间溢出似泣非泣的声音,汗珠顺着光洁的脊背滑落,洇在锦褥上。
刘表的呼吸越来越急,全然忘了自己是病重之人。
云收雨歇。
蔡夫人伏在刘表胸口,指尖轻轻划着圈,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今日虽是欢快,只是妾不知……待你之后,琮儿该是何等命运。”
刘表抚着她的青丝,语气软了几分:“有你弟在,他当无事。”
蔡夫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目光却直直盯着刘表:
“刘琦久居襄阳,外有刘备相助。若他一心要夺取荆州,琮儿……琮儿哪里还有活路?”
说着,泪珠子又落下来了,滚过雪白的脸颊,砸在刘表胸膛上。
刘表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沉默良久,末了长叹一声,伸手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满是褶皱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酥背,眼睛望着帐顶,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刘琦便被唤到榻前。
刘表面色灰败,靠在凭几上,将江夏之事说与他听。
话里话外,是让他自己掂量。
刘琦拱手,神色平静,主动请缨,愿出镇江夏。
刘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复杂,像是不忍,又像是松了口气。
半晌,他阖上眼皮,挥了挥手:“去吧。”
消息传回时,蔡瑁正在蔡府的内厅里端坐,手捧一盏茶汤,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嘴角那抹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对胞弟蔡中、蔡和道,“发帖,请荆州诸家赴宴庆贺!”
蔡中刚要领命,忽然想起什么,“兄长,今早蒯异度已发了帖,请诸家去蒯府相会。”
蔡瑁捋须一笑,浑不在意:“看来蒯异度也忍不住要庆贺此事了。正好,省了咱们操办。”
蒯府门前车水马龙,荆州世家大族、名士清流,几乎尽数到场。
待到菜肴上桌,满座惊讶。
但见那几案之上,铜盘列列,菜肴色泽鲜亮,异香扑鼻。
爆炒的羊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蘸着酱汁入口,鲜得叫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众宾客举箸不停,啧啧称奇。
蔡瑁尝过之后,亦是赞叹:“好手艺,好手艺!”
蔡和在一旁坐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抱怨:“兄长,这阵子前前后后,都是您在筹谋奔走,好不容易把刘琦赶出襄阳。如今这风头,倒全让蒯家给抢了去!”
蔡瑁又夹了一筷子,慢悠悠地嚼着,嘴角挂着不以为意的笑:
“无碍。只要蒯家与我蔡家齐心,共辅二公子,出些风头算得了什么?”
话是这样说,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席面,眼底却有一丝阴翳掠过。
这厨艺,这菜式,这香气……
蒯家哪来的?
等荆州大局定下,非得从蒯家把这法子弄到手不可。
宴会正酣,满座欢声。
一个仆从碎步趋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片刻后,蔡瑁攥紧了酒盏,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霍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主位蒯越。
荆州大族俱在此处,实在不好发作,只得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怒火咽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蔡瑁端起酒盏,大步走到蒯越面前,嘴角扯出一个怪笑。
“异度兄今日这场宴会,原来是给刘备作掩护。”
蒯越抬起眼,面上全是茫然无辜,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诚恳:“德珪何出此言?”
“越今日开宴,乃是得了新式菜谱,特请诸位品鉴,一饱口腹之欲。难不成,是这菜不合德珪口味?”
蔡瑁死死盯着蒯越那张脸,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几乎要炸开。
蒯家势大,不能当面撕破脸。
他放下酒盏,重重一哼:“瑁今日身子不适,便先告辞了,诸位慢用。”
出了蒯府大门,蔡中追上来,一脸遗憾:“大哥,什么事这么急?那菜实在美味,我还没吃过瘾呢!”
蔡瑁铁青着脸,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蒯越背着向我主公进言,给了刘备大批钱粮。今日,便由诸葛亮押回新野!”
蔡和脸色骤变:“主公糊涂啊,钱粮怎能给外人?荆州谁人不知,刘备向来与大公子走得近,钱粮给他,不就等于给大公子么!”
蔡中回头望向蒯府门庭,疑虑道:“莫非……蒯异度已经投靠了大公子?”
“多说无益。”蔡瑁一把推开他,“快与我备马,前去城北码头。说不定,还能把他们拦下!”
他心中却是清楚。
蒯越投靠刘琦,这可能性极低。
他不是投靠谁,他是在两头下注。
左右用的不是他蒯家钱粮,他蒯越又不会心疼。
可是——
蔡瑁翻身上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朝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心疼,我蔡瑁心疼!
有姐姐在,刘表还能活几日?
荆州之财,理应是刘琮的,更是他蔡家的。
如今竟白白送给了刘备,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蔡瑁快马加鞭,掀起一路烟尘。
城北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只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江面上,十几条货船刚刚解了缆绳,船帆尽数扬起,顺着江风,正缓缓驶离码头。
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装得是满满当当。
蔡瑁翻身下马,冲到岸边,朝着船队放声大喊:“诸葛贤侄,李茂实,快快回船!主公已在城中备下宴席,特来请你们入宴!”
声音在江面上传开,惊起几只水鸟。
片刻后,一艘船的船舱帘子一掀,诸葛亮弯腰钻了出来,站上船头。
江风拂动他的纶巾,袍袖在江风中猎猎翻飞。
暮光洒在他身上,将那清俊身影勾勒得恍如谪仙。
诸葛亮遥遥拱手,声音朗朗,踏着江风传回来:“蔡军师美意,亮心领了!实在是公务缠身,不敢耽搁,还请蔡军师代为向刘荆州致歉,此番实在不能赴宴!”
船速不减,一路向北。
片刻后,声不可至,光只残像。
李华也走出船舱,笑着指向码头,“孔明你看,那蔡瑁是不是在跺脚?”
诸葛亮立在船头,嘴角微微扬起:“蔡军师心中郁结,跺跺脚也能顺气。此乃养生良法,倒是值得效仿。”
李华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回身看向满满的船舱,心道,这次可当真是满载而归。
第26章 私人部曲
钱粮运回新野的第三日,刘备便召诸人议事。
县寺偏厅内,四壁挂着简略的荆州舆图,案上搁着几盏将残的油灯。
李华到时,帐内已坐了几人。
目光扫过,心中不由微微激荡。
武仅关张,文则徐庶诸葛,自己能陪末座,已然是刘备核心。
门帘一掀,刘备大步跨入。
他在主位立定,目光看向众人,也不多客套,开口便道:“钱粮已足,又有荆州批文,今日便议征兵之事。”
张飞第一个开口,声如闷雷:“大哥,你说怎么干,俺便怎么干!”
徐庶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此番征兵,当以老带新。以一千七老兵分入新营,可使新卒尽快堪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为保战力,切不可将老兵尽数打散。若是全散了架子,遇敌时没了主心骨,反倒坏事。”
关羽一直阖着眼,闻言微微颔首,他转向徐庶,捋了捋长髯,“如此,以参军之意,老兵一千七百,当留多少为宜,新征几何为宜?”
李华心中忽然一动。
新野城中有兵五千,其中两千五是刘表遣来协防的。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这批人马自是不能动。
可那八百糜家部曲呢?
他记得清楚,这八百人由糜竺糜芳兄弟直领。
论战力虽不及关羽张飞麾下老兵,却也是从徐州一路辗转杀过来的,比新募之兵不知强了多少。
为何方才徐庶不提,关羽也不提?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是正经的军务会议,不是扯闲篇。
他才来多久,有些事情没摸透,贸然开口反倒不好。
且闷着,会后再问不迟。
会议继续。
诸葛亮此时缓缓开口:“此番得蒯越相助,荆州拨下钱粮颇多。亮已核算过,若养万兵,可支一年。如此,征一万新兵如何?”
“不可。”
徐庶便直接出言反对:“孔明,你只算这一年钱粮,一年之后呢?我军又该从何处筹措?”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顾虑:“依庶之见,曹操扫平北方,整军南下,还需一年光景。不如征兵五千,再徐徐图之。”
李华听在耳中,心里一个咯噔。
徐庶还当有一年时间,曹操才会南下呢。
可他记得清楚,《三国演义》写得明明白白,建安十三年秋,曹操便起兵南下了。
算算日子,也就几个月的事。
演义中自有谬误,然这等大事,想来是准的。
他看向刘备,恰好刘备也正望向他。
四目相对,李华微微点了点头。
刘备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参军所虑甚是。然备以为,曹操若年内南下,我军便无徐徐图之之余裕。与其坐等,不如放手一搏。”
“我之意,留七百精锐,保持完整建制,作为核心。余下一千,尽数拆分,以什、伍为单位,打散编入新兵之中,以老带新,新征一万壮丁,尽快成军。诸位以为如何?”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俺听大哥的。”
关羽沉吟片刻,也点了头。
徐庶叹了口气,见刘备已做决定,便不再争辩。
他站起身,走到壁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樊城西北一带:“既主公认定曹操年内必来,那便需早做打算。”
“樊城西北牛首、罩口川一带,乃是汉水故道。沟渠成网,芦苇丛生,港汊密如蛛网,是天然藏船之所,可于此秘密组建水军。”
刘备目光一亮,拍案道:“善!”
随后又商议许多,待议事毕,众人起身告辞。
李华正要随众退出,刘备却抬了抬手:“孔明、茂实,留步。”
门帘垂下,脚步声远去。
偏厅之内,只剩三人。
刘备望向李华,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李从事,方才你在会上点头。今再问你一次,你当真确定,曹操今年便南下?”
“当然确定。”李华没有犹豫,“赤壁大战,便是今年。此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诸葛亮开口问道:“茂实方才会上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话不便当众说?”
李华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诶,有这么明显?”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弯了弯。
“既你们看出来了,”李华也放开了,索性直问,“我心里确实有个疑问,我军不是还有糜家的八百部曲么?为何方才讨论兵力,元直与云长都不提?”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所谓部曲,便是私兵。既是私兵,便归糜家私有。糜子仲若不言,便是主公,也不能随意整编改制。”
听了这话,李华心中惊讶,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糜子仲不是主公下属,是股东?”
“股东?”刘备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呃……就是……”李华比划了半天,干脆直说,“他不是你的部下,他是带资入股的合伙人?”
刘备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子仲许妹以备,更以徐州家业相随,倾尽所有。辗转数年,三千部曲,仅剩八百,浮财几尽。如此合伙,亏损太过,备欠糜家多矣。”
诸葛亮跟着补充道:“部曲私兵,乃是当世常情。不止糜子仲,各诸侯麾下部将、幕僚,大多有部曲,只是规模大小不同罢了。”
李华这会想明白了,原来刘备手下仅糜竺有部曲,只因实力太小。
那些有资产部曲的豪族大家,都看不上他而已。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却更是担心。
“可…… 若是将来,咱们队伍壮大了,麾下将领皆有部曲。真到两军死战的关头,各个都想先保自家私兵,不肯全力死战,岂不是要吃败仗?”
这话一出,刘备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从事慎言!”
他猛地抬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糜子仲绝非此等背信弃义之人!”
“当年我兵败徐州,几无落脚之地。是子仲倾家荡产助我重整旗鼓,他若有半分私心,何至于此?!”
李华没想到刘备反应这么大,连忙起身拱手,连声应道:“主公息怒,是我失言。子仲先生的忠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嘴上认着错,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糜竺确实是一辈子忠心耿耿,可他那个弟弟糜芳,却是个靠不住的。
虽与刘备说过关羽丢荆州之事,但未言糜芳背叛。
只因事未发生,未来可改,便无须坏人名声。
便与刘备说,关羽之败,乃孙权遣吕蒙偷袭之故。
“主公息怒,李从事之忧,并非没有道理。”
就在这时,诸葛亮皱着眉,缓缓开口,“官渡战时,曹操袭乌巢。张合,高览被命攻曹营,然其顾及自家部曲,竟直接降了曹操。这才使袁绍与官渡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力。”
“除此之外,陈宫之于曹公,孙策之于袁术,皆是前车之鉴。部曲私兵,看似能快速聚拢兵马,可一旦触及其利益,便极易生出祸端。”
刘备坐在席上,心中暗思。
当年曹操杀边让,惹得兖州士族震怒。
陈宫便是凭着手中部曲,联合张邈迎吕布入兖州,差点让曹操基业覆灭。
还有袁术,当年孙策依附于他,可见袁术称帝,形式不妙,孙策立刻借部曲自立,与他决裂。
袁术因此丢了江东,实力大损,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这些事,他都清楚。
只是如今势单力薄,麾下唯有糜家有成规模的部曲,而糜竺又对他忠心不二,便从未往这深处想过。
可若是将来。
当真跨有荆益,基业壮大之时,前来投奔的将领、士族,个个都带有私兵部曲,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刘备抬起头,看向李华,眼含期待。
“李从事,你来自两千年之后,见多识广。这私兵部曲之患,后世可有解法?”
第27章 先顾当下
偏厅里,油灯炸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晃了晃,将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面对刘备的问题,李华当场卡壳。
解法?他哪懂什么解法啊!
别说古代军制了,就是学校里组织个活动,他都搞不明白流程。
憋了半天,只得含糊其辞地表示:“后世没有部曲这一说,所有军队都归中央统一调度。就算天下大乱,各路诸侯也有统一指挥,少有私兵掣肘这种事。”
刘备缓缓收回目光,垂首盯着案几上的木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主公,关于此事,亮却另有一些看法。”
循声看去,只见诸葛亮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一物,轻轻搁在了刘备面前的案几上。
细看一下,李华脸色有些尴尬,咕咚咽了口口水。
这书不是旁的,正是他带来的那本《金瓶梅》。
刘备自是忽略李华的表演,目光落在书上,眼中满是赞叹:“就这么薄薄一册,若是用竹简刻录,怕不得有百斤之重?”
诸葛亮闻言轻笑,“主公此言差矣。此书乃茂实从后世带来,全文数十万字,若书之以竹简,怕是千斤不止。便是一辆牛车,也未必能拉得动。”
“竟有如此之多?” 刘备满脸惊色,拿起书翻开细看。
可只看了两三行,就无奈摇头,又把书放了回去。
书中尽是简体字,刘备认识的不多。
他抬眼看向诸葛亮,直接发问:“孔明,你莫非从此书中,探得后世军制,能解这部曲之祸?”
“军制?”李华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这小黄书,还写了这些?”
这书他可没少翻,没见其中有军队描写啊?
“小黄书?”刘备听了,有些好奇,“这是后世哪位皇叔所着?”
“不,这个黄书,不是你那个皇叔。黄书的意思是,呃……”李华连忙解释:“就是,那种……”
“不过是些房中之术而已。”诸葛亮淡定回答,全然不似李华这般扭捏。
“撇开书中风月不谈。书中西门庆,以破落户至地方豪强。观其行事,竟与世家大族之崛起,颇有些相似之处。”
“以此摸索,亮这才明白。所谓部曲,实乃世家之附属。若要解部曲之患,须得先解世家之根。”
李华坐在旁边,人都听傻了。
牛逼啊,孔明!
别人看《金瓶梅》看的是那个调调,你看《金瓶梅》看的是世家与阶级?
这阅读理解能力,放后世高考,语文不得拿满分。
分明有了思路,可刘备听后,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自高祖开汉以来,世家便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孝武皇帝曾以徙陵之制压之,及后世,此政亦坏矣。”
“如今放眼天下,各州各郡,世家遍地,朝廷政令、郡国方略,皆离不得世家支持。如此庞然大物,有何法可解?”
诸葛亮也缓缓摇了摇头:“亮暂时,也没有万全的解法。”
他话锋一转,看向刘备:“可书中西门庆,勾结朝堂宰辅,手握地方权柄,已成气候,然终究未成世家,仅一世而亡。”
“再加上茂实所言,后世再无部曲之说。由此可见,这世家之患,并非无解。”
话音落下,他和刘备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李华。
李华:“……”
别啊!
你们看我干嘛?
他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这个……这事太过复杂,我真不清楚。”
诸葛亮闻言,朗声笑了出来,对着刘备拱手道:“主公,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解。如今曹操不日便要南下,与其忧心这长远之患,不如先顾当下。”
“先顾当下……” 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郑重点头。
他现在仅新野弹丸之地,谈什么根除世家、解决部曲?
当务之急,是征兵扩军,挡住曹操。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将来。
“孔明之言有理,且先顾当下。”
待离去之时,李华凑到诸葛亮身边,给竖了个大拇指:“孔明,你竟能从此黄书中,看出那许多门道来。”
诸葛亮拿着那本《金瓶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书字字皆是人情世故,观之如窥另一世人间百态。想来茂实购置此书,亦为如此,对否?”
“啊…… 对,是这样的!”李华扯着嘴角假笑:“你别看这书里有些风月内容,其文学性,那是相当强的,我就冲这个买的!”
次日,左将军府正堂。
幕僚将校,按班次而立,个个神情肃然。
主位之上,刘备一身锦袍,沉声开口:“钱粮已足,今日便议定扩军整备诸事,以御曹贼。”
随后,将昨天小会中的结论,一一道明。
关羽主水军,张飞主陆军。
一条条将令接连落下,条理分明。
李华也得了个差事,与赵云同去义阳征兵。
领了竹签批文,李华站回原位,心中暗自得意。
今日颁布的各种方略,里头可有我李茂实一份功劳!
“余下七百老兵,” 刘备目光落在堂下一位俊朗少年身上,“刘封,便交由你统领。”
话音刚落,刘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道:“父亲,孩儿不愿坐守这七百老兵!孩儿请命,前去征召新兵,为父亲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李华抬眼望去,只见刘封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目英挺,端的是好一副俊朗皮囊。
看来,刘备过继他为养子,这副长相多半也加了分的。
关羽微微侧过头,轻咳了一声,“少将军,此乃军会,当以官职称之。”
刘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飞快地瞥了关羽一眼,随即敛了笑容,重新正了正衣襟,再度拱手,“左将军,刘封请命征召新兵。”
刘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几息。
然后缓缓点头,语气平和:“既如此,你便随翼德一道,训练新兵去吧。”
刘封嘴角上翘,面露喜色,重重应了一声:“诺!”
老兵被刘封推掉,刘备沉吟片刻,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他开口道,“这七百老兵,便由叔至你来统领,如何?”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人生的不算高大,肩背却极宽阔,方脸环眼,站在那里不说话,周身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气。
自始至终,他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像一块没入水中的石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李华心中暗道,叔至,就是陈到了。
据说,就是他训练出了三国特种兵,白毦兵。
难不成,这七百人,便是白毦兵前身?
想到此处,李华还略有些期待。
议事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领了差事去忙。
李华头一回被委以重任,自然积极得很。
他忙找到赵云,准备了解一下,这征兵之事该如何做。
还不及开口,却见赵云眉头微蹙,分明是有心事。
“子龙,怎么了?”李华试探着问,“莫不是不愿去义阳征兵?”
赵云脚步一顿,回望一眼大堂,叹气摇头,低声道,“主公今有亲子,可少将军他……哎。”
原来是担心刘封,这确实是个麻烦。
后世便有人说,刘备杀刘封,便是给刘禅铺路。
据他们分析,若刘封不死,以他的性子,定会与阿斗争位。
届时,本就羸弱的蜀汉,将陷入更大危险之中。
李华虽不懂封建朝廷的弯弯绕,却也是明白,关于夺嫡传承之类的事,还是不要管的好。
当下也不再多问,拉着赵云便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先把兵征了再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第28章 义阳征兵
从新野往东北,行七十余里,便到了义阳县。
如今南阳郡一分为二,北部核心宛城属曹,南部几个县仍属刘表。
此地已近边界,再往前,便是曹操的地盘。
李华带着铁牛,同赵云领十余人,径直往县寺而去。
县寺坐落在城中主街尽头,占地倒是不小,比新野的左将军府要气派些。
赵云去到门前,向内呼唤:“我等乃左将军麾下,奉荆州牧批文,前来义阳县征兵御曹,请你家县令出来相见。”
良久后,才有小吏出门,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实在不巧,我家县君今日不在,诸位请回吧。”
“不在?” 李华也往前站了半步,挑眉问道,“不知县令去了何处?何时能回?我等有要务在身,耽搁不得。”
“这我们哪知道。” 小吏翻了个白眼,往后退了半步,直接靠在了门柱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县君的行踪,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过问的?诸位要么等着,要么就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也是多余。
李华看了那两个小吏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与赵云转身离去。
“岂有此理!” 平日里素来温和的赵运,此刻也满是怒意,“曹操大军旦夕将至,义阳乃是最前线。他身为一县之令,不思整备防务,竟连面都不肯露!”
“子龙,别气。” 李华回望一眼县寺,回想起此前进城时看到的景象。
城门无人盘查,城头旗帜歪斜,如此城防,几近于无。
“子龙,这县令的心思,怕是不难猜。此地临近前线,一旦曹操南下,他多半是要开城迎降的。咱们身负左将军征兵之命,他自然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若如此,此事便棘手了。”赵云沉默片刻,随即对身后众人吩咐道:“去,打探清楚,这义阳县令到底是何人,家住何处,底细如何。”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探得消息。
这县令姓蔡,名瑀,字叔瑜,乃是蔡瑁的旁支族弟。
宅邸不在城中,而在城外西去五里的庄园。
“蔡瑀?” 李华挑了挑眉,心里顿时了然。
难怪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蔡瑁族人。
蔡瑁本就心向曹操,这蔡瑀的心思,自然更是昭然若揭。
“走,去他庄园。” 赵云当机立断,便朝着城西而去。
五里路转瞬即至,夕阳西下时,一行人已经到了庄园门前。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手里都拿着棍棒,比县寺守卫还要精神几分。
听闻是左将军麾下求见,门房连通报都懒得通报,冷着脸回了句:“我家主人不在,不知去往何处了,诸位请回吧。”
这话和县寺小吏说得一模一样,连敷衍的心思都懒得换。
铁牛有些怒意,往前踏了一步,铁塔似的身子往那门房面前一戳。
那门房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松口,仍说不知主人去向。
赵云将铁牛拽到身后,对门房略一拱手,沉着脸转身离去。
众人退出百步,在一棵老槐树下暂歇。
李华靠在树干上,开口道:“子龙,既然他避而不见,我们索性撇开他,自己入城征召流民便是。”
“不可。” 赵云立刻摇头,“此地为荆州辖地,我们来此征兵,虽有刘荆州批文,却也必须得地方县令配合。首要的,便是要拿到本县的户籍名册。”
李华愣了愣,挠了挠头:“户籍名册?咱们征兵,非得按户籍招人不成?我看城里就有不少流民乞丐,直接招这些人不行?”
赵云听后一愣,随即耐心解释道,“有户籍的百姓,都是官府税源,这些人是万不能招的。我们要招的,正是你说的无籍流民、逃户之类。”
李华与铁牛对视一眼,原来要户籍,是要故意避开。
赵云继续说道:“不止如此,还需避开本地豪族的佃户、奴仆。故而,这征兵之事,非得县令配合,提供户籍册,划出可征之丁壮范围不可。”
听完这些,李华亦有些怒意,曹操南下在即,这县令不肯帮忙也就罢了,竟还故意阻拦。
就这么想投入曹操的怀抱么?
诶,李华脑中忽得灵光一闪,“子龙,他既想投曹,那我们就送他一个‘曹’。”
“茂实何意?”
“今夜我们假扮曹军先锋,到他庄上叩门,看他如何反应。”
赵云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摇头:“这如何使得!此举若是惊扰了百姓,恐坏了主公仁德之名!”
“哎,你放心!” 李华赶紧拉住他,“他这庄园在城外,周围没多少百姓,咱们就在他门口搞事,惊不到城里的人。”
“只要他露了面,事情就好办了。子龙,事急从权,试试罢。”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
蔡氏庄园外,虫鸣阵阵,几点灯笼挂在门楣,昏黄的光晕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火光从庄外的暗夜里亮起,十数支火把排成一列,直达庄园大门。
李华冲铁牛示意,铁牛运足气力,爆喝道:“蔡瑀何在!曹公大军已过博望,前锋已至义阳城下!还不出门迎降,迟则屠尽庄园,踏平义阳城!”
紧接着,另一人也跟着喊:“蔡瑀!速速开门迎降!再敢闭门不出,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两声喊罢,整个庄子都炸了锅。
狗吠声、哭喊声、奴仆慌乱的脚步声搅作一团。
片刻工夫,灯火刷刷亮起,照得整座庄园亮如白昼。
沉重的木门在一阵吱呀声中被推开,一大群人呼啦啦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衣冠歪斜,显然是刚从榻上爬起来,连鞋都穿反了一只。
他踉踉跄跄奔出门槛,对着火光的方向便扑通跪倒,声音发颤:“义阳县令蔡瑀,叩见上差!我乃实心降曹,还望莫要加害。”
接连喊了数声,曹军却没甚动静。
蔡瑀跪在地上,冷汗从额头滑落,顺着花白的眉毛滴落土中。
他偷偷抬起眼皮,火光中,十余人静静地立在那儿。
当先一人,一身白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
其左侧,是个年轻文士,生得面皮白净,另一边则是个黑脸壮汉。
蔡瑀心中奇怪,曹公先锋,怎地就这么些人?
“敢问将军名讳?”他试探着问道,“乃曹公帐下何人?
白袍将军道:“我乃常山赵子龙,左将军麾下主骑。”
年轻文士拱手笑道:“我叫李华,字茂实,左将军麾下从事中郎,这黑大个叫铁牛。蔡县令,幸会啊。”
“左……左将军?”蔡瑀显然有些懵逼:“你们……你们不是曹公的人?”
“什么曹公的人?”李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子龙将军,看来这蔡县令早已与曹营暗通款曲。此事需速速呈报刘荆州,请他发落才是。”
这话一出,蔡瑀的脸瞬间煞白,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是蔡氏旁支,能坐上这义阳县令的位置,全靠族叔蔡瑁撑腰。
可就算蔡瑁再护着他,这暗通曹操,临阵,不,是望风投敌的罪名。
要真捅到刘表面前,别说县令的位置保不住,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那都两说。
“将军饶命!” 蔡瑀赶紧跪正,连连磕头,“是下官糊涂,下官一时糊涂啊!”
赵云伸手虚扶:“蔡县令,我等奉左将军将令,持刘荆州批文,来此征兵御曹,本无为难你之意。”
“你只需交出户籍名册,派吏员从旁协助,办妥征兵之事。今日之事,我们便权当没有看见,一字也不会向外提及。”
蔡瑀立刻在脑中权衡一番。
不配合,这事捅出去,轻则丢官,重则去命。
配合刘备征兵,虽说会惹族叔不快。
可眼下曹操还没到,蔡瑁该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换掉他这个前线县令。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蔡瑀赶紧爬起来,腰弯得像个虾米,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回县寺,取户籍名册,安排得力吏员,全程听候二位差遣!”
事情办妥,李华冲赵云挑了挑眉,一脸的得意。
赵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赞许:“茂实此计,虽险了些,却着实管用。”
李华正想谦虚两句,话还没出口,旁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曹兵何在!!”
第29章 误会了
“曹兵休走!”
一声暴喝,如平地炸雷,骤然撕裂了黑夜的沉寂。
李华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密林深处猛然窜出七八条人影,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
当先一条汉子,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一双豹眼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凶光,手中短刀寒芒闪烁,直奔李华而来。
铁牛反应最快,虎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便迎了上去。
“铛——!”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铁牛震得退了半步。
他心里猛地一惊。
自己一身蛮力在黄家几无敌手,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他的身,可这汉子只一刀,竟压得他险些握不住刀!
那汉子也微微挑了挑眉,显然也没料到这黑大个有这般力气,随即眼中杀意更盛,手腕翻转,刷刷刷又是三刀连绵劈至。
一旁赵云剑眉倒竖,这当即踏前一步,抽刀格挡,朗声道:“诸位且住,我等并非曹兵,乃左将军麾下!”
“左将军麾下?” 那汉子咧嘴一声冷笑,眼里满是不信,“狗贼,还想拿刘玄德的名号唬我?当我是傻子不成!”
话音未落,又是一刀携破风之势劈来。
赵云眉头微蹙,却不愿下死手。
这汉子虽莽撞,却是冲着 “曹兵” 来的义士,而非歹人。
再出手时,便只作卸力防守。
两刀铿锵交击,一股柔劲顺着刀身传至。
那汉子只觉自己势大力沉的一劈,竟像砍进了一团绵絮里,半点着力不得。
紧接着,一股浑厚力道反震而回,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好俊的身手!
那汉子心中暗惊,脸上却更添几分狰狞。
他回头冲身后暴喝:“兄弟们一起上,把这些曹兵都给我宰了,一个不留!”
“杀!”
七八条汉子齐齐发喊,挥刀扑了上来。
李华看得头皮发麻,他哪见过这等阵仗?
当下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过身旁蔡瑀,急声道:“快!你是县令,你快跟他们说,我们不是曹兵!”
却见蔡瑀眼珠滴溜溜一转,嘴唇嚅动了半天,竟不开口。
李华气得差点跳起来,这老狐狸分明是想等两边拼个两败俱伤!
心头火起,也不顾其年老,直接给了他一个大比兜。
“啪!!”
蔡瑀被打得脑袋一歪,脸上一片茫然,活了五十多年,连他爹都没这么打过他。
“蔡县令,再不开口,我先把你扔过去挡刀!”
“哦哦,”半百老头这才反应过来,忙扯开嗓子喊道:“壮士住手!老朽义阳县令蔡瑀,他们当真不是曹兵,是刘玄德麾下!”
喊声未落,那豹眼汉子怒意更盛,劈刀更急:“狗县令,谁不知你心怀降曹之念!这必也是使诈,弟兄们,死命拼杀,一个曹兵也不许放过!”
好家伙。
李华回头狠狠剜了蔡瑀一眼,早知道你这老小子信誉这么差,方才就不该让你开口!
场中刀光交错,赵云虽武艺超卓,却始终只守不攻。
他带来的十余名亲兵结成圆阵,彼此呼应,密不透风,只将对方攻势尽数挡在外围,不曾伤及一人性命。
可久守必失。
铁牛一刀格开面前敌刃,身形不自觉地往前多踏了半步。
那为首的豹眼汉子何等凶悍,立时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低吼一声,拧身递刀,刀尖直取铁牛胸腹!
这一刀又快又刁,铁牛身在半步之前,已是避无可避。
“小心!”
电光火石间,赵云大喝一声,长舒猿臂,一把攥住铁牛后领猛地往后一扯。
“嗤啦——”
刀锋擦着铁牛胸前衣襟掠过,割开一道口子,鲜血瞬时洇了出来。
幸得赵云及时伸手,这一刀只破了皮肉,未伤及要害。
若再慢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李华知道自己斤两,拔刀在手,却是不敢上前,只得在原地着急。
心中甚至暗想,难不成真要让子龙下狠手,放倒几个,才能让他们住手?
正烦乱间,忽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噪响,伴随着人马嘶鸣,越来越近。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竟亮起百数支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着庄园方向疾驰而来!
李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心中叫苦不迭:又来一拨,这又是哪路神仙?
正想着,队伍中传来一声喝问:“何人在此打斗!”
蔡瑀垫脚一看,却是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该是邓氏的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李华疑惑,对方虽打了火把,但毕竟隔得远,这大晚上,根本看不清。
念头刚转了半圈,李华想出一种可能。
或许邓氏之人,跟刚才杀出的这伙莽汉一样,也有派人盯着蔡瑀这老东西,防着他投曹!
哎,这都什么事,早知道,就不假扮曹兵了。
眼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他连忙大喊,“邓公,我等是左将军麾下,来此为征兵抗曹!”
喊罢,从怀中摸出刘表发来的文书,高高举起,也不管对方看得见看不见。
“此刘荆州文书,邓公可来查验。”
不过片刻工夫,那百余人马已至近前,将此处围住。
借助火把光线,李华这才看清。
这些人的服饰兵器虽不统一,却队列齐整,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方才激斗的双方早已各自退开,泾渭分明,分列两边。
一匹高头骏马越众而出,马上骑士年约三十出头。
面容清癯,颔下微髭,头戴缣巾,身着绛色深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与从容。
他勒住缰绳,扫了一圈场中情形,目光最终落在李华手中高举的帛书上。
“足下言有刘荆州文书,可借来一观。”
李华正要上前,铁牛却横身一挡,闷声道:“我去。”
说罢,他接过帛书,缓步走上前去。
邓昭接过帛书,借着火光展开细看。
帛书内容不算复杂,大意为曹贼南下在即,特准左将军刘备,于义阳境内征召丁壮入伍,以御外敌云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方殷红的大印上——荆州牧印,货真价实。
看过文书后,邓昭面容一肃,翻身下马,将帛书奉还,端正拱手道:“原来皆是误会一场。在下南阳邓昭,字明远,乃云台元侯邓公讳禹之后。”
“非是在下鲁莽,实因那蔡瑀早有投曹之心,我等日夜提防,今夜见庄上异动,这才误以为曹兵已至,故领兵来此。”
李华心道果然如此,忙拱手回礼,通名身份。
可先前那汉子就懵了,他喘着粗气,讷讷道:“你们当真不是曹兵?”
赵云归刀入鞘,平稳些气息,“方长便说了,我等乃左将军麾下,你偏不信。”
“这……”那汉子一张黑脸登时涨得通红,显然有些局促,他转头看向铁牛道,“对不住,是我鲁莽了!这位兄弟,伤得可重?”
铁牛低头看了看胸前伤口,伸手抹了一把血,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碍事。”
“我道是谁,这般莽撞。”邓昭负手而立,斜睨着那汉子,“原来是魏文长。”
言罢,他转过头来,对李华微微欠身,“此子虽有几分勇力,却是个蛮汉。惊扰了诸位,是我义阳乡梓管教无方。”
他这口气,全然一副长辈做派。
李华听了却很是惊讶,魏文长?那不就是魏延?
第30章 没落的世家
误会解除,众人于蔡瑀家中相聚。
灯火在厅中摇曳,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邓昭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锦袍一撩,端得是四平八稳。
蔡瑀本是此间主人,却只居副席,佝偻着腰,反像客人一般。
李华面上高兴,盈盈开口,“不曾想,义阳本地,竟有这许多抗曹义士。”
方才那一番误会,虽然惊险,却也试出了义阳地面的血性。
邓昭闻言,将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曹操本是赘阉遗丑,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窃据河北!若敢南顾,我南阳邓氏,第一个不答应。”
李华挑了挑眉,心里暗啧一声:哟,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转念又压下了这点吐槽。
管他口气大不大,眼下曹操南下在即,但凡愿意站出来抗曹的,那都是友军。
这话一出,旁边的蔡瑀脸却白了,“邓公……竟有此心?我,我实在不知啊!若邓公早言,我何至于……何至于闭门待曹?”
李华瞥眼瞧了这老县令一眼,随即也明白过来。
想来这邓昭,也就是关起门来,在这私宅里,敢说两句硬话。
平日里,他指不定怎么个模棱两可、左右逢源,不然这蔡瑀县令,何至于连他站哪边都摸不清?
赵云却是没有察觉这些,还当邓昭是真心抗曹之人。
他当即拱手,语气诚恳:“邓公既有抗曹之心,左将军乃汉室宗亲,仁德布于天下,正欲聚义兵、扶汉室。若邓公愿与我等联手,共拒曹贼,必是一桩美事。”
邓昭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酒樽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赵将军盛情,我心领了。”
“只是……刘玄德虽为左将军,实则不过一县之地。我邓氏家业在此,族人众多,不便相扰。”
果然,这邓昭当真只过过嘴瘾,并非敢真心抗曹。
赵云闻言,轻叹一声,似有些可惜。
李华反而松了口气。
若在以前,他也会觉得可惜。
可经过新野那场小会,他已明白世家入伙的坏处,他们来可是当股东的。
到时候兵马未动,利益先分,就刘备这点家底,哪里够这些世家瓜分。
既然他邓昭看不上刘备,那正好。
比起他来说,李华更在意魏延。
只可惜,方才进门之时,邓昭很是高傲,竟让魏延在门外呆着。
“魏文长乃我家部曲之后,在门外候着就行,不用请进来了。”
想来,在他眼里,魏延没资格与他共处一室。
其余人也不好反对,于是,魏延就被挡在房门处。
本来魏延一气之下准备离开,却看铁牛胸前一片血红,虽铁牛自称小伤,但他仍有些担心,便守在门外。
这汉子,看着莽撞,骨子里倒是个重情义的。
堂内,邓昭已经放下了酒樽,说起自家祖上的风光。
要说他祖宗邓禹,那确实是个牛逼人物,乃光武帝兴东汉之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封元侯。
其孙女邓绥更以女君身份,临朝称制十六年年,一时煊赫无比。
邓家确实风光过,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邓氏,别说跟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些顶级世家比,就是在南阳本地,也早就排不上顶尖的位置了。
虽然风光不再,可架不住人家还端着高门子弟的架子,到现在也不肯放下来。
这大半夜的,听他翻来覆去地吹祖宗,李华也没办法。
谁让人家是义阳第一大家,眼下征兵还要仰仗人家行个方便,面子总得给足。
于是邓昭每说一段,李华就适时地露出一脸惊叹,配合着点头附和,捧哏的功夫张口就来。
“原来如此,邓公先祖竟有这般伟绩!”
“天呐,和熹太后竟有这般魄力,华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邓元侯果然神勇,不愧是云台首功!”
或许是他语气真诚,表情到位,把邓昭哄得眉开眼笑,越说越是兴奋。
这些邓家旧事,一开始听,李华还觉得有点意思,可听着听着,就有些遭不住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那是你祖宗牛逼,又不是你牛逼。
最可怜还属蔡瑀。
年近花甲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得强撑着精神,跟着李华一起出声附和。
好在人终究是会累的。
邓昭一口气说了快一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酒樽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向李华,笑得十分开怀:“呵呵,茂实老弟,今日与你相谈,当真是痛快!你既来我义阳征兵,我邓氏岂能不与你方便?”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堂外,“门外那魏文长,祖上便是我先祖帐下部曲,有几分蛮力。你既然要征兵,我便做主,把他送与你了。”
李华心里猛地一跳,差点直接从席上蹦起来。
太好了,自己这捧哏没白当啊!
熬夜听故事,就把魏延给听过来了?
虽然按《三国演义》里的桥段,诸葛亮说他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
可是吧,演义里那是魏延杀了长沙太守韩玄,弑主投降,才落了这么个话柄。
眼下这魏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反曹义士,当没有反骨之说。
这么一员猛将,听故事捡来的,怎么算都不亏!
李华这边心里正狂喜,邓昭已经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仆役连忙小跑着出去,把魏延叫了进来。
魏延大步跨进堂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进了门,先看向李华身后的铁牛,见他好好站着,这才收回目光,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邓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摆出一副恩赏姿态,淡淡道:
“文长,你不是整日嚷嚷着,要投军立功,博个出身么?今日我便做主,允你投入刘玄德帐下,跟着茂实老弟,好好挣你的前程去。”
李华刚欲出言道谢,却不想,魏延先声开口:“邓公,你我两家,早无主仆名分。我魏某之去留,就不劳邓公费心做主了。”
堂内气氛有些凝滞,邓昭沉下脸来,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阴晴不定。
他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指着魏延,怒声喝道:“你放肆!你可还记得,你家先祖魏琪,乃云侯帐下部曲。若无我邓氏先祖,何来你魏家今日!”
这声大喊,把蔡瑀瞌睡给吓醒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堂内场景。
“邓公莫要忘了。” 魏延半点不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亦厉声回应,“我大父为救尊父,死于流矢之下,尊父感其忠勇,亲手写了脱籍文书。邓公若要验看,魏延随时恭候。”
听了魏延之言,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两家早无从属关系,而这邓昭,竟还以主人自居,这就有点……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邓昭。
被这些目光一照,邓昭顿时面红耳赤,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从容矜傲,转眼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魏延,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刻,只听 “呛啷” 一声锐响,寒芒闪烁。
邓昭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魏延,双目圆睁,怒声咆哮:“你这背主忘恩的匹夫,今日我便斩了你!”
第31章 吾不好斗,唯好解斗。
随着邓昭拔剑,他带来的部曲亦齐齐动作,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原本无聊的气氛,顷刻被凛冽肃杀所替代。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跨了一步,拦在剑尖与魏延之间,抬手急喝:“邓公息怒,万万不可动手!”
话音未落,前方视线便被遮挡,细看一下,这才发现,铁牛也跟了上来,正挡在他身前。
大手按在腰间刀柄,宽厚的脊背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赵云等人也缓缓站起了身,他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可眼底的警惕已然拉满,随行亲卫也齐齐按住了刀柄。
整个厅堂剑拔弩张,连空气都绷紧了,似乎稍一碰就要炸开。
最紧张的,自然是此处的主人,蔡瑀。
他抖着双手连连作揖,声音都有些不顺:“使不得啊,邓公。万万不能动刀兵,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可邓昭早已怒极,哪里听得进去劝。
对面魏延亦是不让,他昂首挺胸,立在原地,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眼见这架势,谁也不像是会先低头的主。
李华站在两人中间,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他心里暗骂,这刚要把魏延捞到手,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
很明显,邓昭这货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主,今天被魏延驳了脸面,非要找补回来不可。
可魏延也是个驴脾气,真要硬劝,搞不好两边都不讨好,当场就得打起来。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蔡瑀却是先想到个说辞:“今夜来的都是抗曹义士,本是来共商大计的,怎好在此动刀兵?”
“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义阳内讧,岂不是平白叫曹操看了笑话!”
李华斜眼瞥了他一下,心里讪笑。
你个满心投曹的,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当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笑归笑,李华却半点放松不得,心中继续盘算着,该如何化解此局。
邓昭拔剑,并不是真想杀魏延,无非是缺个台阶,下不来台而已。
只要给他递上个台阶,想必今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该如何说,才能既不委屈了魏延,又让邓昭把气消了。
这时,赵云的声音响起:“魏文长,今夜天晚,道路难行,不如先随我去歇息。”
说着转头看向蔡瑀,“蔡县令,贵府可有空置的厢房?”
这话的意思,是先把魏延支开。
只要把对峙双方分开,这气慢慢也就消。
蔡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安排,请诸位去西厢房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邓昭,盼着他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可邓昭站在原地,剑还竖在身前。
显然,让魏延就这么走了,并不能让他消气,这个台阶,他不接。
门外,邓氏部曲早已将魏延带来的几人围住,只要邓昭一声令下,便要乱刀砍去。
见邓昭如此,魏延也无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他再次抬眼迎上邓昭的目光,哪怕四面刀兵,也无半分退让之意。
当此之时——
“好!”
一声清亮的叫好声,突然在屋内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头,看向发声的人。
正是站在中间的李华。
只见他对着魏延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转过身,对着邓昭拱了拱手,朗声道:
“不愧是邓公所荐之人!有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日后上了战场,必是一员能斩将夺旗的猛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邓昭提着剑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满眼的疑惑,不知道李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延也皱起了眉,看向李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出这话。
李华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疑惑,又转身拍了拍魏延的肩膀,语气诚恳,带着十足的欣赏:
“文长啊,今日你能入左将军帐下,全靠邓公慧眼识珠,向我举荐于你。日后你在阵前立了功劳,得了前程,可万万不能忘了邓公今日的举荐之恩。”
这话一落,魏延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松。
举荐?
刚才邓昭的话,是把他当成邓家的私奴,随意处置。
可李华这话里的 “举荐”,是乡贤对义士的欣赏推举,全没有半分主仆的意思。
他刚才非要硬刚,也不是非要跟邓昭争个你死我活,是不想被人扣上 “邓家家奴” 的帽子。
现在李华这般说,魏延当即借坡下驴,收刀入鞘,冲邓昭拱了拱手:“多谢邓公举荐之恩。”
邓昭手里的剑,终于垂了下去。
可他没接话,也没受礼,显然心里的气还没全消,觉得这台阶还不够。
李华见状,又看向赵云,语气里满是赞叹:“子龙你看,到底是云台首功云侯之后,家学渊源,最是慧眼识才,能为国举贤。”
“就邓公这份胸怀天下、心念汉室的美德,实该叫我辈好生学习。”
赵云自是明白李华之意,也顺着话头,对着邓昭拱手笑道:“茂实所言极是,邓氏家传深厚,心怀家国,确是吾辈楷模。”
旁边的蔡瑀也反应过来,也跟着附和:“对呀,对呀,邓公,你看这……这就皆大欢喜了不是?”
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夸赞邓家荣光。
邓昭被众人一顿捧,尤其是捧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先祖头上,心里那点火,终于消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魏延沉声道:“文长,你既入了左将军帐下,便要好好效命,阵前杀敌,莫要堕了我南阳邓氏举荐的名头。”
这话一出,等于他是接了这个台阶,认了 “举荐” 这个说法。
魏延没再多说,只是又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邓昭随即 “锵” 地一声收剑入鞘,对着身后的部曲大手一挥,冷声道:“今夜天晚,不便多留,走!”
说罢,一甩锦袍,带着一众部曲,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厅堂,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厅堂里紧绷的气氛,才终于彻底散了。
蔡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席子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魏延招呼他的几个兄弟近前,冲李华一拜,“今夜多谢李公相助,魏延不甚感激。”
李华连忙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哎,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都是为了抗曹大业,文长不必多礼。”
魏延正要说什么,又偏过头,看了看铁牛胸前的血渍。
铁牛见他目光投来,抬手拍了拍胸口,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小伤。”
魏延凑近看了看,见果真只是划破了点表皮,这才彻底安下心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赵云长长舒了口气,走到李华跟前,语气诚恳:“茂实果有才智,免了今夜这场争斗。若真动起手来,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李华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顺口就来了一句:“那是自然。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先乐了。
这可是吕布辕门射戟时的名台词,自己也算是装了一把。
第32章 求贤
有了蔡瑀的配合,邓氏的默许,又有魏延这个本地地头蛇的帮衬,征兵之事推进得倒比预想中顺遂许多。
不过,兵源的质量嘛……
李华站在征兵点前,目光从眼前这排歪歪扭扭的队伍扫过去,心里那股欢喜劲儿,便凉了大半截。
这也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义阳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刘备军在此只能招收无籍流民。
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赤脚踩在泥地里,站都站得晃晃悠悠。
这体魄比起正经的耕农百姓,确实差了不少。
他暗自叹了口气,却也知道眼下没得挑。
能有兵便不错了,哪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现场正忙碌时,一个邓氏仆从来到李华面前,递给他几片竹简。
“李公,此乃我家主人手书,嘱小人务必亲呈李公。”
李华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繁体字,也没个标点。
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一阵,眉头皱了松,松了皱,这才勉强把意思捋顺了。
原是一封举荐书。
邓昭在信中称,说他有个同宗,名芝,字伯苗,现居城北小邓庄。
信里说此人“胸中有韬略,口内含乾坤,能文能武,乃是当世奇才。”
末了又补了一句:此人才高志大,性情未必随和,若茂实有意,便自己去请罢。
邓芝。
李华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人他还是知道的。
演义里,刘备驾崩之后,诸葛亮主政,便派邓芝出使东吴,修复两国盟约。
这人嘴皮子上的功夫确实了得,凭一张利口便把孙权的顾虑打消了大半,算得上蜀汉中后期排得上号的外交能臣。
能力肯定是有。
只不过……“胸中有韬略,口内含乾坤,能文能武,世之奇才?”
李华默念了一遍这几句评语,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
邓昭啊邓昭,你是不是,夸得有那么一点点过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卧龙第二、凤雏成双呢。
也罢也罢,纵然描述有些夸大,能多个人才总是好的。
眼下刘备帐下正缺人手,值得走这一趟。
他将竹简收了,找到赵云商议了几句。
便带了铁牛,离了县城,往城北小邓庄赶去。
小邓庄约二十来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土坡上下,庄里住户多是邓氏旁支。
邓氏本家都没落了,这些旁支自然更谈不上富裕,平日里与一般农夫也没什么两样,早出晚归,求食于地里。
李华到的时候,刚过晌午。
他眯着眼望了一圈,整个庄子里静悄悄的。
大人多半还在地里忙活,只有几个小孩围在一棵槐树下,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闹什么。
李华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个礼,放缓了语气问道:“敢问几位小友,邓伯苗先生,可在庄中?”
这时才看清,地上还有个小孩,看他们模样姿态,想来刚才正欺负这地上之人。
几个小孩闻声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仰头看着他。
其中一个吸了吸鼻涕,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什么邓伯苗的?你在说什么?”
见他们不理解,又补充一句:“邓先生,讳芝,字伯苗。请问他现下可在庄中?”
只可惜, 为了表示尊重,他故意用的这番说法,那几个小孩仍是没有听懂,一脸茫然。
这时候,那地上小孩,已经爬了起来。
“邓,他,伯苗,在——”
说话结结巴巴的,但很明显,他听懂了,也知道邓芝所在。
李华面色一喜,连忙道:“如此,还请小友引路。在下寻邓先生有要事相商。”
“好,这,这——”
结巴小孩抬手往村后指了指,话还没说完,旁边那几个小孩已经放声嘲笑起来。
“小结巴,你连话都说不好,还想带路呢?”
铁牛侧目一瞪,那魁梧身躯,满脸煞气,瞬间让笑声暂停。
李华抬手拍了拍铁牛的胳膊:“铁牛,不必如此。”
说罢从怀中摸出几枚五铢铜钱,朝那帮小孩扬了扬手,往远处一抛。
铜钱落地,叮当几声脆响。
那几个小孩的眼睛都看直了,哪里还顾得上嘲笑结巴,一窝蜂扑过去争抢。
害怕结巴小孩也去抢,李华还专门留了两枚在手中。
不曾想,这小孩仍站在原地,脚下半步都不曾挪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为他引路。
李华心里微微一动,朝那小孩笑了笑:“有劳小友。”
结巴小孩领着两人穿过村子,行至一处缓坡,小孩停下脚步,抬起细瘦的胳膊往前指了指:“先,先生,伯苗,在,在——”
李华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坡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柳条垂得密密匝匝,洒下的绿荫里倚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体态偏瘦,面容方正,衣着朴素。
他背靠柳树,姿态懒散随意,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柳荫碎碎的,落了他一身。
这人便该是邓芝了。
李华对着那小孩拱手一笑,郑重道:“多谢小友。”
说着,将那两枚五铢塞了过去。
小孩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对着他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下了山坡。
李华整了整衣襟,大步向那柳树走去。
在离柳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对着那男子深深一拱手,朗声道:
“左将军刘玄德麾下从事中郎李华,字茂实,见过邓先生。”
其实在走过来的路上,他便留意到了。
邓芝早就发现了他们,目光不止一次地从竹简上移开,往这边偷瞄。
只不过等李华越走越近,他反倒把目光钉回了竹简,看得那叫一个专注。
“哦?”
听见声音,他像是这才注意到李华、铁牛二人一般,忙不迭地撑起身来,拱手回礼。
“竟有贵客至此。芝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还望恕罪。”
这便是名士间的弯弯绕,无非是端着点架子,等着对方先亮明来意,显得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只不过,李华对此,并不是很适应。
索性就绷着脸,直接道明来意:“我家主公刘皇叔,求贤若渴,闻邓公举荐,知伯苗先生有大才。华不敢怠慢,特登门相请。望伯苗先生不弃,出山相助。”
这话一出,邓芝脸上的表情明显滞了一下。
他显然是没料到,李华居然这么直接,连半句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把底牌亮了。
愣了片刻之后,邓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对着李华再次拱手,语气里满是畅快:“玄德公既有如此诚意,芝不过一介布衣,岂有不从之理?”
这下轮到李华愣住了。
啊?
这就答应了?
不是应该先推辞一番,再自谦几句,最后才半推半就地应下来么?
他上下打量了邓芝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也是个直接人。
这倒省了许多三请四辞的戏码,少费不少口舌。
他便又笑着直接问道:“实不相瞒,华眼下正在义阳县城征兵,不知伯苗先生何时方便动身?”
邓芝闻言,忽然仰头笑了笑。
“茂实果直人也!既如此,邓芝便也直说。其实,你来之前,我便已拾掇好了行装,随时可以出发。”
“好好好。”李华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更是欢喜。
这求贤之路,很是顺遂么。
第33章 带兵回新野
回到义阳之后,征兵之事继续推进。
闲暇时,李华便与邓芝坐一块儿闲聊,聊得多了,越发觉得这人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论及天下大势,他言语不多,却句句落在要害处。
说起曹操可能南下,他直言道:“若曹公南下,荆州必降。主公不可以新野一地与之抗衡,或可东去,与吴地孙权共击曹操。”
李华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这人眼光倒是与诸葛亮不谋而合。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便说到了那个结巴小孩。
“那日我去寻你,若无那孩子引路,怕是要费好些功夫。”
邓芝闻言,摆手笑了笑:“你说他啊,他也是邓氏旁支,原名‘范’,后自己改名叫‘艾’。”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其父早丧,其母体弱,家中无以为靠。好在人虽结巴,却聪慧机灵,加上族里多少照拂一二,也算能活得下去。”
李华猛地愣住,双目睁圆:“他叫邓艾?是不是字士载?”
邓芝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失笑:“茂实说笑了,他才十二岁,哪来的表字。”
顿了顿,又琢磨起来:“不过……艾者,取美好、典范之意。士载者,便是士子当承载此德,践行不辍。名与字互为表里,倒是相合。”
说着,他朝李华拱了拱手,笑道:“如此,邓芝便替族亲谢过茂实赐字了,回头我便托人告知于他。”
李华坐在案前,半晌没说话,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那个瘦瘦小小的结巴孩子,那个给他带路的孩子……
若他当真是未来的邓艾,那他这一走,可是丢了个天大的将才啊。
只是转念一想,人家眼下才十二岁,到底是不是那个偷渡阴平、一举灭蜀的邓士载,谁也说不准。
再说,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现在就把他拉进军营里来。
他叹了口气,对邓芝道:“既如此,我再备些东西,一并送去给小邓艾,只盼那孩子日后能有所长进。”
心中却暗自嘀咕:等回去得跟孔明说说这事儿,万一真是那邓艾,可不能叫曹魏捡了去。
虽是留了这么一桩心事,但总体来说,这趟义阳之行,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征兵数额圆满达成,更兼文得邓芝,武得魏延。
想到此处,李华脸上便藏不住喜色,走路都带风。
回新野的路上,赵云便已开始着手整训新兵。
千余新丁,多是流民出身,连左右都分不太清。
赵云也不急躁,边走边教,让他们先记住行军时的号令,好歹先把该有的规矩立起来。
魏延自小在邓家长大,读过些兵书,也帮着分派整队,吆五喝六的,倒有几分模样。
只是此人脾气刚直,见新兵笨手笨脚,便忍不住瞪眼呵斥。
赵云看在眼里,倒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了句:“将帅者,当以耐心为先。”
魏延一愣,闷闷应了声,收敛了不少。
一行人押着队伍,浩浩荡荡回到新野。
到了城中,两人先去寻刘备交差。
左右却告知,主公出城验看隆中送来的新式犁具去了,眼下不在城中。
李华一听,心里明白过来:“原来是黄夫人把曲辕犁弄好了。”
只可惜,如今已是末春,春耕早过了大半。
便是这时候弄出来,也赶不上什么了。
他心头微微有些遗憾,却也不气馁,农耕之事,本非一朝一夕之功。
赵云便道:“既主公不在,那我们先自个儿将新兵送入营中吧。”
为了此次征兵,新野城中早有准备。
由简雍主持,在城东修了一座新军营,占地颇广,营舍整整齐齐,足够容纳万余人。
两人领着新兵队伍,径直来到新营前。
门口岗哨见了赵云旗号,立刻便有人飞跑着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便放两人进去,见到此间主事简雍。
这简雍是刘备军中老人,涿郡人,打小就跟刘备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极深。
说话口音浓重,听着怪腔怪调,人却是随性得很。
虽是刘备身边的元从旧人,却从不摆什么老资格架子,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跟谁都能搭得上话。
“宪和,”赵云将纸质文书递过去,“我与茂实从义阳征兵而回,还请给新兵安排营舍。”
“好叻。”
简雍答得爽快,大喇喇接过文书。
他翻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往李华肩上一搭,笑嘻嘻道:“嘿,茂实,你改良的这纸张还真是好东西。以往记载名册,竹简能把我累死,如今薄薄几页便成了,省了我好些工夫。”
李华刚欲开口,忽听得营门外一阵喧嚷骚动。
几人神色一凛,拔步便往那边赶去。
那可是军营大门,内外都是刚征来的新兵。
人心未定,秩序未稳,万不能生出半点乱子来。
赶到门口,只见两人握拳躬身,怒目相向,对峙而立。
其中一人,乃是魏延,另一人,则是刘封。
刘封率先开口:“见了本将,为何不令队伍避让?”
魏延半步不退:“同是为主公效力,各领本部新兵。营门入营只看军纪队列,何来避让之说?”
两人身后,各自的新兵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该如何收场。
营门两侧的卫兵也面露难色,左右为难。
等李华,赵云赶到营门口,稍一询问,便知缘由。
事情很是简单,李华两人进去找简雍,留了魏延领着新兵在营外候着。
刚巧,刘封从棘阳征兵而回,也要让新兵入营,就想先进去。
魏延想着,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凭什么让?
刘封也是个犟脾气,一言不合,便与魏延争论起来,越吵越上头。
还好,不过芝麻绿豆大的矛盾,一番说合后,这事也就轻轻揭过去了。
将新兵送入营舍,这趟差事便基本完结,只待刘备回城,再给报告一番即可。
李华回了自家院子,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感觉一路的疲惫都清了去。
摸摸头上半长的头发,来这东汉末年,已经大半年了。
见了许多人,也做了些事,如今算是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也不知,自己做了这许多,到底是否已经改变了历史。
胡思乱想了一阵,待头发晾干,便重新戴上介帻。
整好衣冠,再去寻刘备。
这会已近天黑,想来他该看完曲辕犁回来了。
料想得不错,这次当真见着了刘备。
李华便将义阳征兵之行,粗略讲了一遍。
刘备听到义阳县令,世家都不敢明面抗曹,只得长叹一声。
“看来,以后只能又弃了这新野。”
他环顾四周,眼中显然有些不舍。
李华忙道:“主公勿忧,这一次,就是最后的退让了!以后,您定能飞上天际,化作真龙。”
“如此,便借茂实吉言。”
刘备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经调整了过来。
随即,他又笑道:“天色不早了,茂实且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第34章 晚饭
刘备家的晚饭,很是简陋。
可入席的李华,却有些坐立不安。
无他,今天这晚饭,不止有同列男席的刘备,还有旁边女席的,他的家眷。
甘夫人、糜夫人,尚在襁褓中的刘禅。
还有演义中从不曾记载的,刘备的两个女儿。
一大一小,大的十四岁,名唤刘琬;小的才八岁,名叫刘珩。
来东汉这么久了,李华多少也知道些待客之道。
这年头,对女子的礼教管束并不算太过严格,但对有些家底的人家而言,寻常待客时,只有主人相陪。
若是关系够近,或可见到主母与府中男丁。
至于未出阁的女儿,那是只有关系极深极厚之时,才会请出来见客的。
当初在襄阳拜会蒯越,他家女儿无意间闯出来,蒯越立刻便让其回避告退,便是因为关系不到位之故。
可今天,刘备不仅让甘、糜两位夫人作陪,甚至连两个女儿都叫了出来。
更离谱的是,他还特意屏退了所有侍女,添酒、盛饭、传菜,全都是两位夫人亲自动手。
李华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觉着不对劲,如坐针毡,连筷子都捏得有些僵硬。
他举杯饮尽杯中浊酒,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公,今日这顿饭……”
“哦?” 刘备放下筷子,笑着看向他,“怎么,饭菜不合茂实的口味?”
“不是不是!” 李华连忙摆手,“饭菜很好,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刘备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白天我去城外看了曲辕犁,你知道吧?”
李华点点头。
正是因为刘备去验看犁具,他才等到傍晚来汇报义阳征兵之事,方才有了这顿意外的家宴。
刘备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李华深深一揖。
“主公!”李华吓得连忙从席上弹起,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这是他的主公,这礼他可不敢轻受。
“主公这是作甚,折煞属下了!”
“茂实,这礼,你受得。”
刘备抬起头,目光郑重而恳切:“你发明曲辕犁,自今而后,天下万民皆能受惠。深耕易耨,事半功倍,往后万千农家不用再为人力畜力发愁。此乃利在千秋之功,备这一礼,你受得。”
话音刚落,甘夫人抱着刘禅,和糜夫人一起站起身,对着李华敛衽一礼。
连刘琬、刘珩也学着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而庄重。
“这、这……”李华手忙脚乱,根本不知该往哪头回礼。
若是平常被夸上几句,他会得意几分,可这阵仗搞得太正式了,反倒让他手足无措。
他连连躬身,嘴里直道:“过誉了,太过誉了!这又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孔明与黄夫人弄出来的,我……我真的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刘备回身,重新在案前坐下。
他捻了捻短髯,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意味:“你与孔明却是一个路子。他言皆是你之功,你说全是他之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欣慰,举起酒杯,“哈哈哈,都有功。来,茂实,与我对饮一杯。”
李华这才定了定神,举杯相碰,浊酒入喉。
酒是粗酿,入口有些涩,落入腹中,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停杯落盏,刘备的目光转向女眷那一席。
他看向长女,温声道:“阿琬,你过来,给茂实敬一杯酒。”
刘琬低低地嗯了一声,纤细的身影从席间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曲裾,乌发在脑后绾作垂髻,灯光下看不太清面容,只见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酒杯,款步而来。
步子很慢,裙裾轻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李华心下更奇怪了。
方才不是都行过礼了么,怎又单独让她来敬酒?
“茂实公子,请满饮此杯。”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春日溪流滑过鹅卵石的声响。
“哦……哦哦!”李华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举起酒杯,一仰脖便是一饮而尽。
这下喝得有些急,差点呛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刘琬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好奇。
随即又低下头,也将自己杯中的酒喝了,然后提着裙摆,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自那之后,她甚至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就这么一直垂着脑袋,直到晚饭结束。
与她相比,二女刘珩就欢快多了。
小丫头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乌溜溜的眼珠子满席乱转,一会儿看看阿斗,一会儿望望李华。
若不是糜夫人在旁按着,这丫头早就闹腾起来了。
至于刘禅,李华倒没怎么看清楚。
他一直被甘夫人抱在怀中,只不时听他传出几声含糊的哼哼。
饭罢散席,李华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往床上一躺,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方才的种种画面。
窗外月色清亮,透过窗缝,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线。
他盯着那丝月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乖乖……”
他瞪大了眼,喉咙发干。
难不成……难不成,刘备这是想嫁女儿给我?
是了。
从那宴席的情况来看,绝对是这样!
可是。
“这这这……”
刘琬虽然还没长开,可那模样,确实不错啊。
身姿袅袅婷婷,面容虽未看清太多,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羞怯的神态,往后长大了,必然是个大美人。
想他在后世那些年,也曾追过几个女孩。
只不过么,或许是方法不对,或是其他原因,总之是没一个能成的。
如今可倒好,直接被人给安排了。
“等会儿,”他又皱起眉,脸色有些古怪起来,“她才十四,要是这时候结婚的话,犯法吗?”
此后一连几天,李华都有忐忑不安,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再去找刘备。
思来想去,整个新野城里,也就只有诸葛亮能帮他分析分析了。
对方不仅是智者,更是他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见了诸葛亮,支支吾吾将那晚之事托出。
话说到尾声,李华挠着头,脸色窘迫得厉害:“你说……主公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
诸葛亮听完,指着李华,抚掌大笑起来。
“既然主公有此意,你该便应下啊。你也年纪不小了,是该考虑这事了。”
李华忙回应道:“我还年轻,而且,她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哈哈哈——”诸葛亮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比方才更畅快了几分,“主公长女年方十四,已到了及笄出嫁的年纪,谈何小也?”
李华在心中暗道:十四还不小么,那还只是初中生。
要说他没那个意思,那是假的。
可毕竟来自后世,到底难过心中那道坎。
诸葛亮笑罢,也没再继续,随口将话题带开了:“便暂且不提此事了。茂实,另有一桩事,须得你去走一趟。”
他抬起眼来:“你从义阳带回来的魏延,主公很是赏识,暂授别部司马,领新兵三百。这两日,却是与少将军,发生不少矛盾。”
“啊?” 李华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上次在营门口,不是已经说和了吗?”
“营门口那次,只是小事,此番是因训练方法起了争执。” 诸葛亮摇了摇头,“现在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子龙劝了几次,都是无用。”
“那…… 孔明是想让我去调停?”
“对。听子龙言,你在义阳时,曾亲口说过——‘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李华愣了一瞬,抬手挠了挠头,苦笑出来。
得,当初随口一说,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过转念一想,魏延是自己带回来的。
现在与刘封有了矛盾,自己还真不能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我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35章 治军矛盾
李华从诸葛亮那儿出来,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些天为了刘琬的事,整日里胡思乱想,连发生了这种事都不知道。
他抬手拍了拍额头,暗骂自己一声,真是没出息。
女人果然会影响拔剑的速度,且先放下,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顺便心中懊恼,就因为主公女儿的事,让自己这些天都胡思乱想,不曾了解近日发生的事情。
眼下最首要的,是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急着去军营,而是去找了简雍。
原来各地征兵的队伍都已陆续回来了。
如今刘备帐下兵马,除去陈到的那七百老兵,以及刘表拨来的两千五百人,其余的全部住进了城东大营。
大营主官是张飞,主持营内诸事。
关羽则去了樊城西北的罩口川,在那边修筑水寨、购置战船,为日后操练水军做准备。
“大营这边练着兵,等云长那边水寨建好,五千水兵也训练也差不多了。”
简雍放下茶碗,轻叹一声,“本该是顺顺当当的事,偏生出了岔子。”
听完大营的基本情况,李华好奇问道:“那魏文长与少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简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你莫不是担心魏文长?”
李华点点头。
他心里确实有疑惑,魏延怎么会跟刘封闹起来?
魏延是他从义阳带回来的,虽说有些本事,可毕竟只是个刚入伙的别部司马。
刘封那可是刘备的养子,营中都唤一声“少将军”,撇开这层身份不谈,他也有步军校尉的官职在身,比魏延高出一截。
军营里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下级服从上级,那是铁律。
魏延再怎么莽撞,也不该在军营中跟刘封正面顶撞。
那不是不把脖子上那玩意儿当回事么?
他是个懂军法的人,不该如此啊。
简雍却摆了摆手,语气很是随意:“不必担心,有翼德给他站台,他不会有事的。”
“啊?”
这下李华更是惊讶了,张飞给他站台?
刘封可是张飞叫三叔的,魏延一个刚来的外人,跟他起了冲突,张飞不帮着刘封,反倒站魏延那边?
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在简雍这边了解了个大概后,李华先去找诸葛亮,然后才去了军营。
走进大营时,李华就觉得气氛不对。
眼下这个时辰,正该营中训练之时。
可营中却静悄悄的,校场上只有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因为几个主要将领,全在主帐里开会。
李华刚到帐外,就听见里头刘封的声音。
“三叔!你怎站他一边?”
少年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紧接着是张飞的声音。
难得不那么粗犷,反倒有些扭捏:“少将军,话不能这么说。关键是……文长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赵云摇头:“翼德,虽然魏文长是我从义阳带回来的,但此番我以为,他说的不对。”
魏延见状,欲要出言反对,见旁边坐着不动的徐庶,便问他道:“参军,你如何说!”
徐庶看着魏延,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之言,虽有些道理。但以目前情况来看,却是不易施行。”
张飞顿时不乐意了,粗声粗气道:“不是施行不施行的问题!我老张也不是非要享乐之人。只是文长这番见解,你们须得承认,他是对的!”
说罢,他来到徐庶面前,拉着他袖子追问道:“你说说,到底对不对?”
面对张飞如此,徐庶只叹了口气,无奈道:“两方皆有道理,庶实不好决断。”
张飞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参军怎也学那名士做派,先前那诸葛孔明便是如此,让他来分辨一下,他只打个哈哈便走,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赵云皱了皱眉,沉吟道:“听闻云长近日会回新野一趟,不如等他回来了,问问他如何说。”
刘封咬着牙,重重点头:“对!问问二叔。二叔若是来了,一定会认可我的!”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一道修长的文士身影踱了进来。
“诸位要问云长何事?”
来人正是李华。
帐中诸人见他进来,反应各异。
刘封绷着脸没吭声,魏延则是快步迎了上来。
“文长,你先说。”他看向魏延。
虽已从简雍处了解了大概,但还想在当事人面前,亲耳听一遍。
魏延当即一拱手,朗声道:“茂实先生,我的意思很明白——将是将,兵是兵,等级分明!”
“若将兵无差,将领与士卒同吃同住同穿,那士卒拼死作战、立下战功,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调:“若兵见将穿好,吃好,住好。他们便明白——只要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迟早也会有这一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用功名利禄吊着,比什么都管用!”
话音未落,刘封便冷笑着接上了。
“荒谬!”
少年霍然起身,面色涨红:“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同席吃饭,同帐睡觉,同受风寒,同遭酷暑。你待他如子弟,他才会视你如父兄,才会在战场上为你效死。这,才是带兵根本!”
他转向张飞,又看向魏延:“若将官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士兵凭什么替你卖命?”
帐中再度安静下来。
李华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老实说,这两套说辞,都有道理。
刘封的主张是官兵一体、以情聚兵。
他认为军队的凝聚力,来自士卒对将帅的认同与人格感召。
名将如吴起,亲为士卒吮疽,与最下者同衣食,方能得人死力。
这套路数,是自古以来就被推崇的为将之道。
刘备从涿郡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番道理。
那种把后背交给兄弟的信赖,那种明知必死也绝不后退的同袍之义,绝不是什么爵位、良田能比的。
魏延这套理论,更是没错。
以利驱兵,出自秦以来的军功爵系统。
商鞅变法之所以能打造出虎狼之师,核心就在于明确区分等级待遇。
斩首一级即可赏爵一级、益田一顷、更换冠冕,视觉上、待遇上处处彰显等级差距。
让士卒清晰看见“往上爬能过上什么日子”,从而激发内在的进取心。
这并非享乐,而是将功名利禄具象化为激励机制。
霍去病正是如此:贵不省士,车驾酒肉弃而不分,但麾下无人不奋力效死,因为他们看得见“封狼居胥”后的荣华富贵。
正因为两边都太有道理,所以这才扯了好几天,愣是没扯出个结果。
这时,徐庶苦笑着看向李华,问道:“茂实,于此事,你可有什么见解?”
第36章 术与道
李华站在帐中,看着两边剑拔弩张的架势,很是淡定。
这问题真让李华来答,那肯定是两眼一抹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没关系。
兄弟虽然不够聪明,但兄弟知道摇人啊。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兄弟这里可是有诸葛亮本亮!
来这军营之前,他可是特意跑了一趟诸葛亮的住处,把这事请教过一番。
眼下,也算是胸有成竹。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挺胸昂首,双手往身后一背,摆出一副从容笃定的模样。
“少将军之言,有理。”
此言一出,刘封顿时面露喜色,下巴微微抬起,眼角余光往魏延那边扫了一下。
魏延的脸色当即沉了沉。
李华不紧不慢,又接了一句:“以诚待士,士以死报,此自古将兵之正道。士卒感念恩义,临阵方肯舍生。少将军深得此中三昧,难得。”
刘封听了,脸上笑意更甚,身子都不自觉直了几分。
却不知,李华的话头忽然一转,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帐中诸人。
“但。”
就这一个字,刘封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大伙都明白,不管前面夸了你多少,只要中间有个‘但’字,那之前的都是鬼话,‘但’之后的内容,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李华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帐外校场,看向那些茫然无措的新兵。
“人情有厚薄,恩义难均施。”
“若将官待兵如子,偏私一人,则众人怨;若事事求均,则力有不逮。亲疏总有界定,一人之心力,如何能顾及万千人之心?”
“恕我直言,少将军此法,百人之营可行,千人则疲,至于万人……恐怕把自己劈成八瓣,也不够使的。”
刘封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听到这里,眼睛登时亮了,当即抢前一步,朗声道:“听听!茂实先生说的太有道理了!”
他环顾帐中,声调愈发高昂:“我便说了,将士就该各安其位。卑者望尊者之禄,碌者羡功者之赏。不必你去哄、去劝、去套近乎,他们自己就拼命前冲。人人争先,不令而行。”
说罢,意识到似乎抢了话头,忙一拱手,冲李华道:“茂实先生,您接着说!”
魏延面露得色,正要退回去——
“如是则趋利者众,赴死者寡。一旦遇挫,利尽则人散。”
李华的声音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顺风超神,逆风超鬼。
靠利聚来的兵,终究也会因利而散。
并非人人都是霍去病。
那位冠军侯,有本事把旁人眼中必死的绝境,硬生生打成顺风碾压。
这等天纵之才,是千年难出一个。
魏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再开口。
刘封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一点,却也不敢再露什么得意之色。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粗重的冷哼打破了沉默。
“哼,俺当是什么高论呢。”
张飞大剌剌地往案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说了半天,跟那诸葛孔明一路货色,都只是个和稀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华闻言,心里有几分不痛快。
说我就算了,我知道自己就这点本事。
你咋把诸葛亮也捎带进去?
“前番那孔明过来,也是这般——夸少将军两句,赞魏文长两声,然后笑眯眯走了,屁都没留下一个。现在你又来这一出,如何不是一路货色?”
张飞说罢,又是一声冷哼。
显然,他对李华,对诸葛亮,都很有些不满。
李华面上不显,看着张飞那头快要炸起来的胡子,心里暗道:行,看来不给你来点干货,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同时心中也有些疑问,这法子是孔明教他的,既是他想的,为何不自己来说,偏让我来?
随即也想出个可能。
或许是孔明当日在军营时,没能想到此法,等回去之后才想通,又不好意思再来,便将这方法告诉自己。
张飞见他不语,一摊手道:“看,被俺说中了吧,不敢开口了吧。”
李华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只慢慢踱到张飞案前:“翼德谬也,我非是无语,而是在思索。”
“思索什么?”
“思索一下,该如何说,才能让你这个粗人也能听明白。“
旁边徐庶忍不住轻笑一声,好在他素养极好,只一眨眼,又恢复严肃面容,只有那嘴角还有些微翘。
张飞是个粗人,可不是蠢人,他如何不明白李华在揶揄他。
当即有些怒意,把手往案上一拍,“李茂实,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一二三来,俺可要亲手称称你这名士,到底几斤几两!”
李华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一只手往前虚虚一摆。
可惜了。
要是手里有把折扇,这会儿哗啦一声展开,那才叫一个风度翩翩。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收回了手,正色开口。
“翼德莫急。”
“无论少将军之法,还是魏文长之法——”
他看了刘封一眼,又看了魏延一眼,语气不徐不疾:“说到底,都不过是术法之争。”
“术?”徐庶眉梢微挑。
“术。”李华肯定地点头,“以情聚兵,是术;以利驱兵,亦是术。”
“既是术,便需特定之环境、特定之战场、特定之将兵。换一种场合,换一拨人马,此法便可能寸步难行,甚至反噬其身。”
徐庶的神色认真起来,正襟危坐,问道:“那依茂实之见,既此皆为术,则何者为道?”
李华负手而立,答道:“术者,依时、依境、依人而施。道者,无论将领士卒是何人,无论用情用利,皆须以此为基。故言——术因人而异,道万世不移。”
张飞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却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些玄之又玄的辞藻他听着头疼,但隐隐约约觉得,里头好像藏着真东西。
“你就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直接说,什么是道!”
李华也不端着了,收起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咧嘴一笑。
“其实你们都知道。”
“很简单,就四个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赏罚分明。“
“就这?”
张飞瞪大了眼睛。
他带兵多少年了?
赏罚分明这四个字,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前面看这家伙又是摆架子又是卖关子的,摇头晃脑说了半天什么“术”、什么“道”的,他还当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道理来。
结果就这?
就这?!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俺说这个?
一股被戏耍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张飞那张本就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胡茬根根竖起来,活像一头被撩拨了半天的怒熊。
刘封,魏延的脸色也不是多好看,只是没张飞这么明显。
赵云涵养好些,却也低着头,别过头去。
唯有徐庶。
他沉默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忽然,他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亮又畅快,把帐中沉闷的气氛一冲而散。
“好!好一个赏罚分明!”
他长身而起,整了整衣冠,对着李华拱手弯腰,深深一揖,仪态郑重。
“茂实果有大才!这一番‘术’与‘道’的议论,振聋发聩!庶今日听之,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获益匪浅!”
张飞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元直,你这是做甚?赏罚分明,但凡带过几天兵的都知道。这等浅显道理,如何就值得你行这般大礼?”
第37章 张飞信服
“‘赏罚分明’这四个字,易知而难行,易言而难久。”
徐庶缓缓直起身来。
那双清亮的眼,不紧不慢地扫过帐中诸人。
目光在张飞脸上停了一息,又在刘封、魏延面上各停了一息。
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稳透亮,像一颗一颗石子稳稳投入潭中。
他微微侧首,看向张飞:“翼德,你扪心自问——亲近之人犯了军法,你当真能狠下心去罚?”
不等张飞做答,又问:“不喜之人立了大功,你当真能不带半分芥蒂去赏?”
张飞张了张嘴,那原本理直气壮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这倒是……不易。”
徐庶不再看他,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李华身上。
“更关键者——赏罚分明之要义,不在赏,也不在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分明’二字。”
“明者,功过有据,赏罚公开,使全军皆知何人因何而赏、何人因何而罚。如此,赏一人则万人悦,罚一人则三军惧。”
“分者,亲不掩功,贵不避过。将军有过,当与士卒同罚;新降之卒有功,亦当与旧部同赏。”
听到这里,李华不由得呆立原地。
看着侃侃而谈的徐庶,心中不免疑问,这聪明人的脑袋,难道有什么共同性?
这些话,诸葛亮此前也给他说了一遍,不曾想,徐庶居然也已无师自通。
虽然抢了自己装逼的机会,但听他语调顿挫,铿锵有力,简直如饮美酒,令人陶醉。
不仅没有半分不满,反倒觉得与有荣焉。
徐庶神情激动,还在继续。
朗朗声响,于帐中回荡。
“故赏罚分明者,非为治兵,实为立法。法立,则军中有尺规,人心中有其准绳。此后无论谁为主将、谁为偏裨,无论用情用利,皆不逾矩。”
说到这里,徐庶的声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语速也快了三分,仿佛胸中有股热流往外涌。
“此谓之‘道’——亘古不变,非因时因人而异也。”
话落,帐中一片寂静。
张飞立在原处,一张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环眼瞪得溜圆,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敲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
赵云低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咀嚼方才的每一个字。
他忽然抬起眼,像是想通了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立刻开口。
刘封与魏延两人,各自站在帐中一侧,彼此对视一眼,又飞速错开。
谁也没有说话,面上却都有些不自在。
说到最后,徐庶又是弯腰行礼,看向李华道:“茂实以四字蔽之,实是大繁至简。”
众人受他指引,将视线又集中于李华身上。
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冲李华抱拳道:“原来如此!茂实先生,当真大才!俺先前说话不经脑子,得罪了!”
李华连忙摆手:“好说,好说……”
话没说完,赵云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云原以为,赏罚分明不过是寻常之事。不曾想,其中竟有这般深意。今日闻之,真如醍醐灌顶。”
李华受着众人行礼,面上谦逊,心里头还是不免有几分得意。
虽这法子是诸葛亮所想,道理是徐庶所释,但说到底,自己也算点功劳的。
一番客套之后,帐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张飞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李华的肩膀,咧嘴笑道:“大哥去隆中,还真请出来一位奇才!不仅有诸般发明,竟还有这等精妙见解。俺张翼德这回是真服了!”
他那条胳膊又粗又沉,搭在肩头跟压了根房梁似的。
李华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尴尬。
这黑汉子显然是误会大了。
那些发明,自己不过动了动嘴皮子,真正造出来的,是诸葛亮跟他夫人黄月英。
这“术与道”的见解,更是诸葛亮提前给他备好的小抄。
唉,孔明把功劳都推到我头上,反倒让张飞看轻了他。
回头得想个法子,让诸葛亮也在张飞面前秀上一波,不然岂不要堕了卧龙的名声。
正想着,耳边猛地炸开一声虎啸。
“哎!可惜了!”张飞一拍大腿,满脸惋惜,“此处是军营,不能饮酒!要不然,今晚定要与茂实大醉三百杯!”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李华耳膜发疼,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徐庶在一旁笑道:“翼德莫要心急,云长不日便回新野,届时,你可休憩几日,好好畅饮一番。”
张飞闻言,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那便先忍耐几日!”
笑罢,他转过身去,冲刘封与魏延正色道:“你二人之争,今日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们尽可按自己的法子练兵——但有一条,须得记牢了。”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赏、罚、分、明。”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道:“遵张将军将令。”
帐中一片欢快,赵云却忽然开口。
“少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心事?”
众人看去,果见刘封虽行了礼,面上却并未舒展,反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封愣了一下,被赵云当众点名,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了:“什么‘术’也好,‘道’也罢,说到底,不过是赏罚分明。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无论为将者还是为卒者,谁不晓得?”
看来他还是觉得,赏罚分明不过小事,不值得徐庶一番高论,也不值得张飞、赵云实心拜服。
张飞哈哈一笑:“是,这是基础,人人都懂。可方才元直也说了,知易行难呐,你可莫要因此,而轻视了。”
刘封抿了抿嘴,抬眼瞄了一眼李华,喉结滚了滚,犹豫一下,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我自是不会轻视,只是,只是觉得,李从事只因这一点,便得三叔,参军大礼,实在有些……”
原来是嫉妒了。
他在刘备无子时收为养子,以继承人身份培养,但现在么,刘禅出生,他的地位便有些尴尬。
这年头,幼子夭折率极高,且生逢乱世,前事难料。
小阿斗能否顺利长大,还是两说,所以有些事,暂时还没人提。
可随着刘禅一天天长大,刘封心中便开始有些想法了。
若能在刘禅长成之前,先在军中站稳脚跟,获得足够的威望。
这样纵使对方是亲生骨肉,他也能有一争之力。
而现在,李华仅凭一个谁都听过的道理,就得到了张飞、徐庶和赵云这些刘备军中重量级人物的认可,这让他如何不心生嫉妒?
刘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华的眼睛:“先前听了元直先生所言,封亦觉有理,但,也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李从事。”
李华不以为意,面带笑容,从容回应:“少将军,还有何问,尽可道来。”
第38章 道之上
“少将军,有啥问题你尽管说!”
张飞大大咧咧一挥手:“茂实大才,定能答你!”
说着,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华,挤眉弄眼一番,活像是在说:兄弟,俺给你撑场子,你可别掉链子。
李华被那一肘子捅得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身形,冲刘封挤出个笑:“少将军请讲。”
刘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逼到李华三尺之前。
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锐气,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没学会收锋。
“若军逢大败,陷入绝境,物资耗尽,退路断绝。将帅手中,既无赏赐可予,也无刑罚可施。如此之时,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一静。
方才还乐呵呵的张飞,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云眉头微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剑柄。
魏延嘴皮子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拿眼去瞄徐庶。
徐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分明。
“少将军,”他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无奈,像先生在劝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
“若真到了那般境地,乃是天意使然。纵使韩信复生、孙武在世,亦无力回天。何苦拿这等问题来难为茂实?”
帐中诸人皆暗自点头。
可不是么?
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说依靠赏罚分明,就是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这刘封,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张飞心头亦是不喜,粗声开口:“行了,少将军。新兵训练进度已经落下了,还得赶紧补上。今日之事——”
他本想给刘封一个台阶,就此打住。
岂料刘封纹丝不动。
那少年就杵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他那张大的瞳仁里,跳动着两簇执拗的光。
他再次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我父自涿郡起兵以来,起起落落,数次遭逢绝境,却每一次都能再起。”
刘封的声音还在继续,双瞳直视李华,问道:“李从事既被诸位称作大才,可知道这是为何?”
这问题,诸葛亮可没提前给小抄,李华一时也答不上。
见他不答,刘封看向张飞道:“三叔,你是父亲兄弟,跟他最久,你可知为何?”
这一问,把张飞整个人都问住了。
他那张黑脸从恼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愣在原地,发起呆来。
是啊。
大哥他……到底是凭什么?
刘备涿郡起兵,得豪商资助,聚兵士战黄巾。
东征西讨,有胜有败。
可不管输赢,大哥总能撑过去,总能爬起来。
到后来,好不容易得了徐州,却又屡次陷入绝境。
先是被吕布夺城,后又被曹操攻灭,以至于三兄弟天各一方,妻离子散。
那一次,他逃到古城,整日喝酒发闷,是真觉得完了。
可大哥还是翻身了。
聚拢溃兵,收集粮草,硬生生又从泥地里爬了起来,一路辗转,最后到了这新野。
这些事情,张飞全知道,全都是他亲身经历的。
可你要问他,刘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还真没细想过。
靠汉室宗亲的身份?
扯淡!这年头汉室宗亲多如牛毛,满大街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一个,怎么不见他们有这本事?
是仁德之名?
这很重要,却也不全是。
幽州牧刘虞,那才是天下公认的仁德之人,百姓敬爱,士人归心。
可他被公孙瓒打败之后,便再无翻身之日?
张飞想了一圈,思绪却越理越乱,最后只得闷声一叹,反问道:“那你觉得因为啥?”
刘封正等这一问,将目光从李华身上移开,看向众人。
“军营老兵之中,仍旧有一些——是从涿郡、从平原、从徐州、从汝南,一路跟随父亲到这新野来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帐中回荡开来,“为什么他们跟着我父,数遭失败,颠沛流离,却依然不离不弃?”
见无人作答,他学着方才李华那副模样,也挺直了脊背,也背起了双手,姿态变得从容起来。
“正是因为父亲之仁厚信义,因为他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的真心。故而军中上下,才始终愿意跟着他。纵使身陷绝境,也绝不背弃!”
说罢,他极力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面上的从容不至于垮成得意。
只不过,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偷瞄向帐中诸人。
果然,大家都似乎都被说服了,面上都有露出赞同之意。
连徐庶也缓缓点头。
“确如少将军所言,主公德行昭着,名播四海。如此有德之主,才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追随。”
这句话落在刘封耳朵里,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还舒坦。
他心头一阵激荡。
方才那李华说了“赏罚分明”之后,不就是徐庶站出来替他解释的么?
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张飞赵云尽皆心服。
而此刻,自己也是一般待遇!
他等着。
等徐庶也朝他行上一礼,然后帐中诸人齐齐拱手,赞一声少将军见识过人。
可徐庶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只是站定,再无动作。
刘封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自己说的这些,说到底,是父亲之德,而非他刘封之能。
旁人认可的是父亲的品行,又不是他刘封的才华。
没有行礼,倒也正常。
饶是如此,帐中情势已变。
至少,没有让李华一个人独占了风头。
想到这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华。
只见那人仍旧站在原地,眼角半抬,视线越过众人,不知落在帐顶的什么物件上。
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了似的。
刘封心头一松。
看来这李从事是被自己问得无言以对了,只能以走神来掩饰窘迫。
倒也不奇怪。
说到底,赏罚分明不过是个基本功,被徐庶一解读,就成了什么“亘古不变之道”。
刘封心里头是不服的。
只是碍着张飞赵云都服了,他不好再多说什么。
如今他抛出父亲的旧事,印证了自己的说法——德行情义才是根本。
而非什么“术”与“道”的高论。
你李华若是真有本事,倒是接上几句啊。
怎么,接不上了?
刘封嘴角微微扬起,心头那点郁结之气总算散了些,连帐中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他却不知,此时的李华,思绪早就不在这顶帐篷里了。
那思绪,已经飘回了未来。
在近现代,也那么一支军队,遭遇过比刘备更惨重的失败,落入比刘备更危险的境地。
其刚起事时,便遭巨败,几经崩溃,几近覆灭,是那位老总,在赣南留下八百火种。
几番努力,几度死战,好不容易在夹缝中夺得一块根据地。
却又遭屡次围剿,加之内部倾轧,不得不放弃一切,万里突围。
路上之险阻,何止刘备军万倍。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不曾崩溃,不曾动摇,最后建立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家。
难道这一支军队,靠的也是什么仁厚信义?
靠的,是领袖的“德”?
不够。
绝对不够。
必然有什么东西,比“德”更深,更重,比术更本真,比道更深刻。
“李从事,”刘封见他纹丝不动,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一直不开口?”
你不说,我偏要问你。
却不料,李华忽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治军之道,有术,有道,可在这之上,还有大道!”
第39章 信仰
那笑声来得突兀,让帐中气氛一变。
刘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本已准备好再补上一两句,给这场论辩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我让你评价我的发言,你笑什么?又扯什么大道?
张飞一脸懵,望了一下赵云:“子龙,你听懂了么?”
赵云缓缓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华的脸。
他不懂李华在想什么,但他认得那种表情——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触碰到光明时的神情。
片刻之后,是徐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茂实……何谓,大道?”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才的笑声已经退去,取而代之是沉甸甸的郑重。
得把这事说清楚。
可这念头太大,大到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搜肠刮肚,把脑子里那些半吊子的历史知识、政治课上的残留记忆,全翻出来搅在一起,熬成一锅。
许久之后,总算凑够了词汇。
“术者,或用情,或用利,乃将驭兵之手段。因人而异,因时而变。”
“道者,赏罚分明。不论用何术法,皆以此为基。道不变,军不乱。”
“大道者,使万千之众,虽处绝境,赏无可赏,罚不能罚,犹能并肩赴死,不溃不散。此非将驭兵,乃志聚人。”
话音落下,帐中无人应声。
张飞他听了个半懂,只觉得这话沉得压人,像一块生铁搁在胸口,又冷又硬。
想发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急得直挠后脑勺,那粗粝的手指擦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茂实,”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你就直说吧!你这大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华转过身来,正对着张飞那双焦灼的眼睛。
“大道者——”
“信仰。”
这两个字出口,帐中又是一静。
比方才更沉,更久。
张飞的脸皱成一团,他听懂了这两个字,又好像没听懂。
徐庶却浑身一震,不自觉道:“信者,从人从言。人言为信,言必有信,不欺也。《易》云‘人之所助者,信也’。”
“仰者,从人从卬。卬者,举首也。人有所仰望、有所崇敬,便是仰。譬如高山在前,举首望之,心向往焉。”
张飞长吸一口气,心中更急。
他是挺认可徐庶李华,可这两人一不注意就来这么一番古奥文辞,当真听得难受。
就不能直接点么,直接说该怎么做不行吗?
心中虽焦急,却也没有打断的想法,任徐庶继续说下去。
“以‘信’与‘仰’相合,依义推之,约是——因为信其言、信其人、信其事,故而仰而望之,心生崇敬,以身从之。”
徐庶说完,看向李华,似是询问对否。
李华忙点头,拱手称谢:“多谢元直做解。”
他转过身来,面向刘封:“那我便以此二字,回少将军方才之问。”
刘封被他一瞧,心头一跳,竟差点下意识后退,只强撑着道:“请。”
“少将军方才所言,句句是实。”
李华语气诚恳:“主公能屡败屡起,确与仁德信义有关,与同甘共苦有关。但这其中,却还有一丝你们没有注意到,那便是信仰。”
刘封咬牙辩解,语气中颇有不服:“李从事莫不是要诡辩?”
“非也。”
李华摇头,忽然转向张飞。
“翼德,你还记得,你与主公、与云长,在桃园结义时的盟誓么?”
闻言,张飞浑身一震,那双环眼瞪得老大。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像是老天爷给他们撒了一地的见证。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忆:“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这便是信仰!”
李华沉声道:“你们三兄弟结义,不只是结拜做兄弟,更是共同立下了一个志向——兴复汉室,安定天下。这个志向,便是你们的信仰。”
他转向众人,目光如炬。
“那些老卒,跟着主公从涿郡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从徐州到汝南,又从汝南到这新野。败了多少回?散了多少回?为什么还会跟着主公?”
没人回答。
“不只是因为主公有德。”李华摇头,“更是因为他们也有信仰。他们信大汉当兴,信天下当定,信跟着主公就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所以赏尽了,他们不走;罚尽了,他们不散。”
张飞呆立当场。
忽想在古城时,他心气几散,整日烦闷。
可后来大哥一封信来,他二话不说便拍马赶去。
不是因为大哥给了他多少赏钱,也不是因为大哥手里有多大的地盘。
只是因为,那是他最信任的大哥。
那是当年在桃园里,跟他一块儿对天地发誓的人。
“靠情利之术驱动军队,可称强军。”李华环视众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赏罚分明为基底,能让军队如臂使指,称雄一方。”
“可有信仰之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情利之外,尚有坚持;赏罚之外,尚有本心;生死之外,尚有大义。上至将军,下到小卒,人人皆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虽九死而不悔!”
赵云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想起当年在公孙瓒帐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可他就是待不住。
因为那个人眼里只有地盘,没有天下。
当初,他弃公孙投刘备,就是因为信刘备。
信他是真要匡扶汉室,信这个人值得追随——哪怕他当时兵不过千,地无立锥。
角落里,魏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也想起义阳邓家。
邓氏虽有没落,但依旧是当地头一号世家。
换了旁人,巴结都来不及,可他不,他偏不。
他逢人便说,我魏家与邓氏再无关系。
为什么?
以前只觉得被人称做仆从,会丢了脸面。
可此刻,答案却忽然浮了上来——因为邓氏没有信仰。
那一家子人,眼睛里只有田地、只有钱粮、只有名望,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什么值得他仰望的,没什么值得他相信的。
刘封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诡辩,全是诡辩!他不过是把父亲的仁德信义,换了个“信仰”的名字,就想压我一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在他就在心里面,那信仰之说,已如藤蔓疯长,将整颗心都填满。
他顺着思考,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要真正获得他人的认可,光靠对父亲的德行夸赞是不够的。
你要让他们信你,让他们仰望你,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你——
而要做到这一步,便要在你自己的心里,得先有一个值得别人相信的信仰。
帐中静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又是徐庶,他笑出了声,随后又长舒一口气。
“听茂实一言,方知主公之所以为主公,亦知我之所以为我。”
“哈哈哈!”张飞大笑着,一把抓住李华的胳膊,激动的摇晃起来:“茂实!”
他也想说点文绉绉的话,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最糙的话砸了出来,“以后俺老张不光服大哥,也服你!”
李华被他晃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龇牙咧嘴地讨饶:“翼德、翼德——别摇了,再摇你就真得‘扶’我了!”
帐中笑声渐起,方才那一番沉重而严肃的思辨,终于在这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第40章 赚了不少
“先生。”
铁牛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传进来。
李华一个激灵,飞快地把手里笔往案上一摊,直接扑到床上,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喊:“我身体还没好,不能见客!”
门外沉默了一阵,铁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有人找你问计。”
李华一个骨碌坐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早说啊。”
自从那日在军营中提出“信仰乃治军大道”之后,他的清静日子就算彻底到头了。
先是张飞,隔天就抱着酒坛子登门,非要拉着他说说什么才是“使兵有信仰”的具体法子。
接着是陈到、赵云等等轮番来访,态度倒是一个比一个恭敬,可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李华心里苦啊。
他当然知道,刘备手下这一万新兵若是真能培养出坚定的信仰来,战斗力必定会往上蹿一大截。
可问题是——
他不懂啊。
是真的不懂。
他就一个大专生,政治课、历史课倒是上过,可那上面也没教过,怎么在古代建设出一支有信仰的军队啊。
不过么,被逼急了,人的潜力总是能挤出几分的。
他绞尽脑汁,也终于熬出几个点子来。
比如说,通过宣扬曹操在北方之恶,来让士兵明白,他们为何而战。
然后,徐庶他们就如获至宝,去军营中实践去了。
据说效果还不错,也是因此,他们找李华找得更勤了,希望能得到更多措施。
尤其是诸葛亮,刘备。
他俩知道李华是未来人,更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后世治军之法。
李华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这两日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装病、装忙、装不在。
“对了,”他回过神来,问铁牛,“既然没人找我,那你何事?”
“关将军回来了。左将军在府中设宴,请您赴宴。”
“哦。”
李华应了一声,原来是关羽回来了。
随即,他心中暗自嘀咕起来,刘备可不是爱铺张的性子。
关羽这趟去罩口川,前后也就个把月,这就要大摆宴席庆祝,没这个必要吧?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左将军府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参与宴席的人不多,都是刘备麾下最亲近的文臣武将,各自分席而坐。
李华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边的张飞就关切问道:“茂实,你那风寒可痊愈了?前几日去找你,铁牛说你卧病在床,可把俺老张急坏了。”
李华干咳两声,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脸:“承蒙翼德挂心,好了,已经好了。”
旁边的关羽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丹凤眼看向李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好奇:
“听说茂实先生在军中提出了‘信仰治军’的道理,不知这法子,管不管用?”
张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不等李华开口便抢白道:“二哥,太管用了!”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溅出几滴酒花:“你是没亲眼见着!我们把曹操老贼在北方干的那些破事——”
“就屠城、人肉作军粮这些,全讲给那些新兵蛋子听!嘿,那些小子,当场就红了眼,一个个嗷嗷叫着要上阵拼命!”
徐庶捻着胡须,含笑补充道:“翼德所言不虚。庶这几日在营中,亲眼得见。尤其是曹操屯田抽税六成一事,连新野城百姓听了都恨得咬牙切齿。军中士气,由此大振。”
他转向李华,深深看了一眼:“光是这一条,将来与曹军对战之时,便多了两分胜算。”
这话一出,在座的将领们纷纷动容。
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深知战场上多出两分胜算是什么概念。
那是可以扭转战局的力量。
诸葛亮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李华身上,眼中满是赞许。
刘备捋着短须,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端起酒樽,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来,诸位,满饮此杯,为此事贺!”
众人齐齐举杯应和,酒浆荡出琥珀色的光泽。
饮尽之后,刘备放下酒樽,又笑着看向关羽:“云长,将此番罩口川之行,说与大伙听听。”
关羽微微挺直了脊背。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此番去罩口川,本是修水寨,购置战船。不曾想,竟撞见一伙水贼祸害乡里,某顺手便灭了。”
张飞猛一拍大腿:“好!不愧是二哥!”
刘备抬手压了压:“翼德,且让云长说完。”
关羽继续道:“剿灭水贼之后,获船数十艘。当地豪族感念此恩,又赠了些船只。如今合计,大小船只已有近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近百艘船!
要知道,刘备此前的水军,那就是零。
关羽这回,等于白手起家拉起了一支水军雏形来,难怪素来节俭的刘备要破例摆宴。
李华在心底暗暗咋舌。
关羽这次去过罩口川,只带了十几个亲兵,剩下的全是工匠民夫。
而那些水贼,既然有船数十艘,怎么看都不是小股匪徒。
就这么被“顺手”灭了?
他偷瞄了一眼对面端坐的关羽,那张赤红的脸波澜不惊,仿佛灭一伙水贼于他而言,跟喝水吃饭一般稀松平常。
得,到底是武圣,不能拿常人那套去衡量。
众人正沉浸在喜悦里,刘备又笑着压了压手:“喜事,可不止这一桩。”
还有?
大伙疑惑间,糜竺已笑着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缓缓摊开。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这是上月,与蒯家合作铁锅炒菜生意的进项细目。”
他逐项念了下去。
起初还有人大口吃菜,有人举杯欲饮。
可越听,满座的声音就越安静。
当最后那个数字从糜竺口中念出来时,连张飞拿酒碗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这……”张飞瞪大双眼,低头看向案桌上的炒菜:“就那一口铁锅、这几盘炒菜,竟赚了……新野一整年的税赋?”
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有心理准备,知道炒菜新鲜、铁锅稀罕,定能赚钱,可谁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一门生意而已,一个月,顶一县一年的赋税?
这河里吗?
糜竺看着众人呆滞的神情,捋须一笑,转而又泼了盆冷水:“诸位,可莫要高兴得太早。”
“这是头一个月,荆州众多贤达都图个新鲜,这才有这般进项。往后啊,能赚这一半,就算不错咯。”
然而没人被他的冷水浇到。
就算只有一半,那也是一个月顶新野半年!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大家都穷惯了,这突然暴富,竟有些无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合适。
刘备看着这帮老兄弟们的神情,朗声大笑,再次举杯:“来,再贺!”
“贺!”
这一次,满座的笑声格外畅快,觥筹交错间,不知谁的碗磕到了谁的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刘备向简雍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一笑。
李华刚被张飞劝了一杯酒,忽然觉得身边光线一暗。
他抬头,就看见简雍不知何时到了他案前,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茂实啊——”
简雍这张脸本就生得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更像只笑面狐狸了。
他搭手勾住李华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嗓子,呼出的气都带着酒味:“听孔明说,你今年二十有二?”
李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二十二啦——”简雍拖长了调子,啧了一声:“那可老大不小了……”
李华疑惑更甚,开口便想询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话还没出口——
“报!”
一声急厉的传报声劈进厅堂,将所有的嘈杂压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有传信兵冲了进来,满身尘土,脸上还挂着汗迹。
今日是私宴,能让传信兵不顾规矩冲进来的消息——
只能是最坏的消息。
刘备的笑意瞬间敛尽,放下酒杯,袍袖一拂,正襟危坐,声音沉如铁石:
“何事?”
第41章 预备南下
“报——!”
一声急厉的传报声劈进厅堂,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
一名传信兵已冲入堂内,满身尘土,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只竹筒,那竹筒上封着泥印,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绸——
这是北方军侯的急报,非紧要事,不得轻用。
张飞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接过竹筒,转身便递到刘备案前。
刘备接过竹筒,拆开封泥,抽出其中帛书。
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张飞急了,粗声道:“大哥,到底何事?”
刘备没有立刻答话。
他缓缓将帛书放回案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低沉:“曹操在邺城……废三公,复设丞相。由他,自领之。”
堂中霎时一静。
汉承秦制,立国之初,也曾设丞相,权力极大,被称为“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正因为权力太大,屡屡掣肘皇帝施政。
从汉武帝时起,历代天子便不断削其权柄,到了汉成帝,干脆一分为三,改称三公。
整个东汉,都承袭三公制度,不设丞相。
徐庶捻着胡须,叹道:“曹操托古改制,自任丞相,位在百官之上,事权出于一矣。此乃明告天下,天子,已是他掌中之物。”
众人面色皆沉。
可心里头也清楚,这事虽然够重,却还不至于让刘备失态。
毕竟曹操总揽朝廷大权已久,如今自任丞相,不过是把早就在做的事,摊到了明面上罢了。
果然,刘备继续开口,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不止如此。一个多月前,曹操已开始在玄武池训练水军。另,北方各处州郡,粮草调动频繁……”
他顿了顿,才又开口:“集结点,是宛城。”
这一下,满座皆惊。
训练水军,筹集粮草,这分明是南下信号。
徐庶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原以为,曹操平定北方不久,尚需休养,至少还要一年才会南顾。
不成想,竟如此之快。
是刘表病重的消息传到了邺城?还是荆州世家投诚的书信递到了曹操案头?
不论如何,这头北方猛虎,已亮出了爪牙。
方才席间那些欢笑,那些觥筹交错的暖意,此刻尽作云散。
日头已然西斜,光线从厅门斜打进来,照在众人脸上,半明半暗。
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
就在这时,刘备忽然收了神色。
他缓缓坐下,方才那乍现的惊色已经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伸手端起酒樽,端详了一眼樽中酒浆,忽地轻笑了一声。
“诸位,都坐。”他抬袖一让,声音里带着从容:“今日可是难得饮宴,莫要负了杯中美酒,盘中佳肴啊。”
众人互相看了看,依言落座。
可屁股虽坐下了,心思哪里还稳得住?
每个人都在暗自盘算——新野弹丸之地,兵虽过万,可皆是新征之卒,未历战阵。
凭这些,当真能挡得住曹操的雷霆之威?
刘备却好像浑然不觉这堂中的压抑。
他转过头,看向堂内传信兵,温声道:“你今日辛苦,便也请饮一杯再走吧。”
那传信兵愣了愣,双手接过刘备亲自斟满的酒,仰头一口灌下,喉结滚动,眼眶有些发红。
许是刘备这从容姿态感染了众人,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张飞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砰地把碗砸在案上,拿手背一抹嘴:“怕个鸟!曹操要来,俺老张去捅他几个窟窿!”
他这番胡话,让沉闷之中,浮出几点笑来。
李华也缓过气来,暗自宽慰自己:怕什么?历史上这一仗虽然惨烈,可不也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还拿了荆州,建了基业。
现在的刘备军,怎么也不该比历史上还弱吧?
他心宽慰,端起酒杯站起来,敬向张飞:“翼德说得对!曹操要来,他来便是——只恐他来得,就去不得!”
张飞哈哈大笑,震得案上碗碟都嗡嗡响:“茂实这话痛快!来,干了!”
两人远远对饮一杯,酒水沿着嘴角淌下,也顾不上擦。
有了这几句打混,满座的压抑终于被冲散了。
是啊,曹操南下,乃是早晚之事。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既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堂中气氛稍定。
刘备放下酒樽,环顾四周,见众人神色已然恢复,微微颔首。
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侍女仆从,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方才坐正了身子。
“既然大伙儿都在,又恰逢这消息传来,那便来议一议,我军之后,该当如何行事。”
一场酒宴,就此无缝转为议事。
关羽第一个开口。
他捋着长髯,丹凤眼半眯,语气不疾不徐:“刘荆州态度暧昧,时亲时疏。若曹操大军南下,他是否会全力抵抗,实难预料。我等独居新野,南有荆州之疑,北有曹操之锋,若要独自抗曹,难。”
既是正经议事,张飞也不似方才那般胡来,说什么要捅曹操几个窟窿了。
他点了点头,粗声道:“二哥说得对。依俺老张看,曹贼这次南下,恐怕不止盯着荆州。他怕是想着,拿下荆州之后,顺江东去,把孙权小儿也一并平了!”
李华暗暗点头。
果然,这扎髯汉子是莽了些,但脑瓜里是有真东西的。
曹操正是这般盘算。
他刚定北方,威势正盛,又得了刘表病重、荆州世家多有投诚之意的消息,这才定下雷霆一击之策。
先迫降荆州,再顺江东下,取江东。
若此事能成,则汉中张鲁、蜀地刘璋等其余各处,皆可传檄而定,天下便尽归他手。
若真有此滔天之功,他怕是用不着再如历史那般谨慎小心,更用不着暗戳戳地说什么“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来暗示儿子去篡位了。
刘备点点头,目光转向文官一侧,落在徐庶身上,微微颔首。
徐庶现在是他的谋主,自然要率先开口。
他直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两位将军所言极是。以庶之见,曹操若大军南下,荆州,恐怕难以久持——刘景升病重,二子相争,八郡观望,人心已散。荆州,靠不住。”
张飞眉头一皱:“那咱们怎么办?”
徐庶微微一笑,目光移向诸葛亮:“前番孔明去荆州,机缘巧合,使刘荆州的长公子出任了江夏太守——这江夏,便是我等的后路。”
张飞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就是子仲、茂实去跟蒯家做买卖那次?嘿!茂实这一手干得漂亮——不但赚了大钱,还把后路都给铺好了!”
李华听了,嘴角抽了抽。
这黑汉,是把诸葛亮的功劳直接抹了个干净啊。
他偷偷侧头,瞄了诸葛亮一眼。
却见诸葛亮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丝毫不以为意。
察觉到李华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茂实,翼德夸你呢。”
李华:“……”
诸葛亮拱手,对刘备道:“主公,既如此,亮请命,即日前往江夏,探明两地之间的路况行程,早做准备。”
话音刚落,关羽便有些不喜,沉沉开口:“诸葛先生,曹操还没到,你便只想着跑路?”
第42章 偷闲的孔明
“这么直白的么……”
李华心里一叹,偷瞄一下身侧诸葛亮。
看看吧,这就是你不爱表现的后果。
现在好了吧,不管张飞还是关羽,都对你有意见了,你晓得不。
他连忙起身,挤出个笑脸来,冲着关羽拱手道:“关将军,这可不是跑路,这叫——未雨绸缪。提前有个准备,总比临阵磨枪来得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飞一听李华这般说,顿觉有理,点点头道:“二哥,你听听,还是茂实谨慎!这事啊,是得提前张罗,马虎不得!”
关羽捋着长髯,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说法。
李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席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那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心里头就忍不住嘀咕起来了——
合着同样一件事,诸葛亮说,就是“只想着跑路”;我插句嘴解释一下,就成了“谨慎”?
你们这……
是不是有一点点双标?
正腹诽间,刘备已站起身来,声音沉稳:“那便有劳孔明了。”
话音方落,张飞忙又补了一句:“大哥,既然是后路,那可得稳妥点。不如让茂实也一起去,俺也放心些!”
李华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张飞这又是啥意思?
是觉得诸葛亮办事不稳妥,得搭个“靠谱的”?
张三爷诶,你方才夸我谨慎,我姑且收了。
可你这般行事,叫孔明心里头怎么想?
他当即就要起身,想替诸葛亮打抱不平——
却不料,诸葛亮已经笑着应道:“张将军说得有理,有茂实同行,此行自然更为稳妥。”
语气平和,笑容温润,像是真觉得这安排再妥当不过。
张飞满意地点了点头,粗豪的脸上露出“你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有些自知之明”的神情。
李华又是一阵无语,看来,在关张二人这里,对诸葛亮的信任度是远不及自己。
行吧,人诸葛亮都不在乎,我急什么。
这时候,关羽又沉沉开了口:“虽有后路,却也不可一味只想撤退。”
他丹凤眼微睁,声音如金石相击,“即便荆州降了曹,就算我等势单力薄,走之前,也须得与曹军打上一场!”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陡然一凝,旋即,几个武将的脸上都浮出了几分灼热之色。
徐庶捻须颔首,接过话头:“云长所言极是。新募的一万新兵,未经战阵。若听闻曹军压境,我等不发一矢便转身而逃,军心士气,恐再难凝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是得打一场——而且,更得打胜一场。唯有先胜一场,我等才能从容退去江夏,而不至于狼狈奔逃。”
刘备环视众人,见众皆点头认可,便一锤定音:“既如此,便以‘先胜一场,再退江夏’为纲。诸位有何良策,尽管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遂掀起了一阵头脑风暴。
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建言献策。
有说应当据险设伏的,有说不妨借水军新成之威打一场水陆并进的,也有说可先遣细作往北散布谣言、以扰曹军布置的。
李华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诸葛亮,压低声音道:“孔明,你也提个主意啊。”
他可记得清楚,《三国演义》里头,诸葛亮一出山便是先火烧博望,再火烧新野。
两场奇谋,烧得曹操焦头烂额,也烧得关张二人彻底心服口服,从此言听计从。
可眼前的这位呢?
安坐席上,神色恬淡,只细细听着旁人议论,偶尔抿一口酒,绝不多言。
李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碰了碰诸葛亮。
后者却只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番议论下来,最终以徐庶提出的大略为主,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徐元直果善兵事,条分缕析,进退有据,关张听了都连连点头,再无二话。
刘备见方略已定,便开始分派任务。
众将依次领命,拱手应诺,随即一一告辞离去。
至于李华跟诸葛亮。
与一开始商议一样,他俩被刘备安排去江夏。
一来,与刘琦交好,稳固这条后路。
二来,探明沿途路况行程,以备大军撤退之时心中有数。
当然,此次撤退,并不准备携民渡江。
当初在隆中,李华就曾与刘备提及过这事。
十万百姓扶老携幼,日行不过十余里,生生被曹军追上,一场大败,险些将家底全部折在当阳长坂。
尽管这决定意味着——
赵云没了七进七出、单骑救主的高光。
张飞没了据水断桥、喝退百万曹军的名场面。
但比起这些,还是更多保全将士、百姓性命来得要紧。
会后,众人散去。
走出厅堂时,天色已近墨。
李华与诸葛亮并肩走在廊下,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孔明,方才在堂上,你为何一言不发?你难道没看出来——关张二位将军,都有些看不起你了?”
诸葛亮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如水:“元直的计策已足够周全,不需我再赘述。待从江夏回来之后,帮着算计一下粮草调度和后勤补给,也就够了。”
“可是——”
李华急得停下脚步,一把拉住诸葛亮的袖子。
“要是这样下去,你就不会有历史上那般成就了——蜀汉丞相,青史留名!”
在他心里,诸葛亮可不是一个只会管粮草的后勤官。
他更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也是能安邦定国、治理天下的丞相。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失落。
“那又如何?”
李华愣了愣,松开了手。
诸葛亮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淡淡的:“你不是告知过我后事么。我独掌大权,事必躬亲,最后积劳成疾,五十四岁便病逝于五丈原,最终也没能兴复汉室。”
顿了顿,他又偏过头来,嘴角竟浮起一丝轻笑。
“元直擅长军事,让他主外;我擅长内政,让我主内。这样各司其职,各展所长,岂不是比我一个人累死累活要好得多?你从前说过,我是被累死的。如今能清闲一些,怎又觉不妥了?”
李华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话,好像很有道理。
让徐庶负责军事,诸葛亮主理内政,这样确实能发挥出刘备集团最大的潜力。
这样诸葛亮也不用再像历史上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最后落得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的结局。
可他心里,却总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那样一个惊才绝艳、智计无双的诸葛亮,要是不能在战场上挥洒自如,留下那些流传千古的奇谋妙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让他发挥才华吧,他会累死;不让他发挥吧,又觉得可惜。
当真是纠结啊。
“玄德啊,这下可就纠结了。”
厅堂之内,只剩简雍一人还未离去。
他面带愁容,踱到刘备案前,一屁股坐下来,拿袖子扇了扇风:“曹操大军即将南下,大战一触即发。琬儿的事,到底还提不提?”
刘备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许久。
“暂且不提吧。”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敌当前,若是大操大办,必定会影响军心士气。可若是太过低调,草草了事,又未免委屈了茂实,冷了他的心。”
简雍听了,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半碗酒,仰头喝了下去。
第43章 顺江东南流
荆州之地,水系繁密,如经脉般铺展在大地之上。
长江的第一条大支流——汉江,便在此处汇入滚滚东去的大江。
而那汇入之处,便是江夏治所,夏口。
在后世,它则被称为武汉。
此处河网纵横,水路四通八达,舟船往来远比车马便利。
一叶乌篷船破开淯水的碧波,船头劈开细碎的浪花向东南方向漂去。
船舷边,李华正百无聊赖地踢着水,冰凉的河水溅在脚踝上,驱散了初夏午后的燥热。
他身后,诸葛亮一袭素色长衫,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铁牛带着几个亲卫,在后面的小船上跟着。
两岸田野村落,鸡犬之声相闻,倒也有几分田园意趣。
行两日,船过淯口,正式驶入汉水。
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河面陡然变了张脸。
原本不过三五十米宽的河道,倏地一下,拓成了近两百米宽的大河。
水色从清浅转为浑黄,浪头也大了几分,拍在船舷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南岸的襄阳城影影绰绰,码头上人头攒动,无数漕船、商船往来穿梭,装卸货物的吆喝声隔着江面隐隐传来,一派繁忙景象。
“这襄阳城,果然是荆州第一雄城。”
李华喃喃自语,心里却暗自嘀咕,可惜再过不久,这座坚城就要不战而降了。
又是一日顺流而下,船至鄢口。
撑船的老船夫忽然将竹篙往江底一插,船身猛地一顿,停在了岸边。
李华心生疑惑,便问:“老丈,为何不走了?”
老船夫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江面,苦着脸道:
“先生,再往前几十里,汉水还要再宽一倍不止,江面上风大浪急,我这小舢板经不起折腾,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得翻船。你们还是去前面码头换艘大船吧,稳妥些。”
李华愣了愣,有些不信。都是一条汉水,难不成还能变出长江来?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后者放下竹简,微微颔首:“就听老丈的吧。”
一行人弃了小船,步行至鄢口码头,找了一艘能载二三十人的中型楼船。
待船工解开缆绳,大船顺流而下,不过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便让李华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江面,当真是豁然开朗。
原本不足两百米的水面,骤然拓至千米之阔。
两岸的景物一下子退得极远,岸上的树木、房屋,都缩成了细细的一道线。
恰逢天公作美,日头西斜,半江铺了碎金,半江沉了墨玉。
水天相接处,苍苍茫茫,浩渺无涯。
江面一阔,风果然大了。
带着湿气的江风呼呼地灌过来,将入夏以来的那股子燥热,一扫而空,倒吹得人精神一振。
李华双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水波,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只有长江那种天堑才能有如此壮阔的景象,没想到汉江也能这般气势磅礴。
难怪古人说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华回头,只见诸葛亮不知何时已走出船舱,正站在他身旁。
江风吹起他的长衫,衣袂飘飘,如仙临凡。
他也未说话,只负手而立,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江风。
这几日,诸葛亮一直待在舱中,或是读书,或是假寐,甚少出来走动。
此刻他这副神情,倒是显得惬意。
李华偏头看着他如此,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孔明,既然你想清闲些,何不将凤雏也举荐过来?他的才能不在你之下,有他辅佐主公,你不就能更清闲了?”
诸葛亮闻言,唇角微微一弯,旋即摇了摇头:“当下举荐庞士元,怕是不成的。”
“为什么?” 李华疑惑道,“以主公的仁德,加上你的面子,他还能拒绝不成?”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岔开了话头:“江风太凉,吹久了容易染风寒,我们还是回船舱吧。”
说罢,率先转身,朝船舱走去。
李华愣了一愣,旋即跟上。
舱门推开又合上,将满江的涛声与风声都关在了外面。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船底水声淙淙,如击玉磬。
两人在舱中相对坐下。
诸葛亮整了整袍袖,方才缓缓开口:“荆州之地,人杰地灵。有蒯、蔡、庞、黄四大家,乃是根基最深的四个姓氏。其余如马、习、杨、霍等族,亦是不容忽视。”
李华一怔,怎么突然扯起这个了?
诸葛亮见他神色,也不解释,继续道:“这些家族,家大业大,或高祖时,或光武时,便在此地繁衍生息。不管将来战局如何,他们总是要替家族打算的。”
李华“哦”了一声,心里却琢磨开了。
看来,那日议论部曲之祸后,诸葛亮一直在深入思考世家的问题。
他顺口接道:“所以,这四大家中,蒯、蔡两家眼下站刘表,将来打算站曹操。而庞、黄两家嘛,暂时并无打算,两不相帮,是这个意思?”
诸葛亮微微颔首,又道:“也不全是观望。至少黄家,便已暗中下注主公了。”
李华又是一愣。
黄家?
刘备手底下,可没见着半个姓黄的。
这下注,下在哪儿呢?
他抬眼,正对上诸葛亮那张温润含笑的脸。
哦。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黄家女婿?
若刘备日后有成,黄家自可通过诸葛亮这条线,顺理成章地攀上大树。
若刘备败了……诸葛亮到底姓诸葛,跟黄家,终究隔着一层。
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细。
诸葛亮见他目光闪动,知他已领悟,便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至于庞家,也不算完全按兵不动。我那姐夫庞山民,便有意让士元去江东。”
“哦……”李华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开口瞪眼,脖子猛的前伸。
“等等!姐夫?”
他维持着这个奇怪表情,脑子里飞快地把各种关系捋了一遍。
诸葛亮大姐嫁了蒯家,岳母是蔡家的,他本人又黄家女婿,如今连庞家也——
“合着荆州四大家,全是你亲戚!?”
诸葛亮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各家族间,联姻成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是世家难以处置的根本。”
他收敛神色,语气认真:“茂实,我当真想知道,在你们后世,是如何做的?”
李华闻言,嘿嘿一笑。
他没想到,诸葛亮竟真的一直在琢磨这个。
不过,他是真不懂,这么牛逼的世家,怎么到后面就没人提及了。
“行行行,先别扯那么远。”李华摆摆手,把话题拽了回来,“你还没回答我呢,这跟你举荐不举荐庞士元,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忽然眉头一挑,语调拔高了几分,“哦——莫非是你那姐夫拦着?”
诸葛亮轻轻一点头,算是默认。
“也差不多。如今主公地狭人贫,各大家族……”
话未说完,李华已抢白道:“看不上,是吧?”
他鼻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一群墙头草,谁强他们帮谁。”
诸葛亮怔了怔,不禁莞尔失笑。
“墙头之草,迎风而倒。”他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笑意愈深,“茂实这比方,倒也贴切。”
他笑意敛去几分,目光沉静下来,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笃定的力量:
“既如此,我等要做的,便是亲手掀起大风,引导风向,让这些墙头草,都倒向主公这一边来。”
第44章 狂士
又是四五日过去。
这日午后,船行渐缓,前方水面更为开朗,正是到了夏口。
两江交汇处,浊浪排空,半江浑黄半江碧。
江水相激,激起千堆雪浪,涛声如雷。
两水合道,浩浩荡荡向东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华扶着船舷,望了好一会儿,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后世武汉三镇的根基所在,再过千八百年,这里高楼林立,灯火如昼,可是整个湖北当之无愧的首府。
但眼下么,抬眼朝岸上看去,城墙低矮,屋舍稀疏,虽说也有些热闹景象,可比此前路过的襄阳,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船靠码头,一行人弃舟登岸。
夏口城便在眼前。
入城之后,人倒是不少,熙熙攘攘的。
街道两侧满是各类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扫眼看去,四处都有卖鱼的,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到底是因水而生的城,”李华摇了摇头,侧身避开一个挑着鱼的汉子,“满城都是鱼。”
一行人辨明方向,正要往太守府去求见刘琦。
诸葛亮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城中格局,偶尔与李华低语两句。
就在这时,忽冲出来一个酒汉,一把抓住诸葛亮袖子。
此人头发散乱,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青色的长衫皱巴巴的,看着颇为邋遢。
他全不理会旁人目光,嘴里囫囵不清地喊着:“诶,走走,去喝一杯。”
一边说,一边扯着诸葛亮就往前拽。
李华顿时大惊,铁牛更快他一步。
黑壮汉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鞘高高扬起,照着那邋遢汉的后背就要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对方非死即伤。
诸葛亮却回头急道:“铁牛住手!”
铁牛是停住了,那邋遢汉却没停。
趁着诸葛亮回头这一下的功夫,手上又猛地一拽,诸葛亮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旁边歪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好在他反应极快,堪堪移了两步,才将将稳住了身形,只是模样颇有些狼狈。
而那个罪魁祸首连头都没回,嘴里的嚷嚷声一刻都没停,扯着诸葛亮继续往前。
李华与铁牛对视一眼,不敢怠慢,与护卫们一起,拨开驻足行人,大步追了上去。
片刻后,追至一处酒楼。
抬眼一看,这酒楼端的是气派非凡。
飞檐翘角,朱漆大门。
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望江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整栋楼竟有三层之高,层层有窗,窗格上雕着精巧纹样,隐隐有丝竹之声从高处飘下。
李华正思忖间,那邋遢汉已到门前。
门边候着个门童,穿着青布短褐,手里拿着拂尘。
见这邋遢汉满身酒气、衣衫不整,脸顿时拉了下来,手中拂尘一横,挡在门前——
“滚开,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邋遢汉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指着诸葛亮道:“你这门童好不晓事,可知这人是谁?他是琅琊诸葛氏子弟,沔阳黄家的成龙快婿!这等人物,你也敢拦?”
那门童给他这么一吼,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眼神往楼内瞟。
诸葛亮叹口气,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面色还算从容,上前一步,对那门童温声道:“劳烦与我们寻一间雅室,只安静饮酒,必不打扰旁人。”
门童正在犹豫,后头脚步杂沓,李华与铁牛一干人已经赶到了。
诸葛亮整洁的衣冠,又见铁牛几人腰间佩刀,咽了口唾沫,终究不再发作,闷闷地“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邋遢汉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回头冲诸葛亮招呼:“走走走,上楼!”
众人被引入二楼一间雅室。
窗子半开,能望见远处江面上帆影点点。
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胡凳,墙角一尊铜香炉,青烟袅袅。
李华再也按捺不住,到诸葛亮身边,压低声音问:“孔明,这人是谁,你认识?”
诸葛亮抬手朝那邋遢汉一引,正要开口:“这位便是——”
话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哎哟——”那邋遢汉怪叫一声,然后歪着脑袋仔细看了李华几眼:“你就是李华吧?听说那炒菜,就是你这后生弄出来的?”
李华一愣,随即眉头皱起,嘴角下拉。
这年头,直呼其名乃是极大失礼,除非是至亲好友或是上位长辈,才可如此称呼。
这人倒好,第一次见面,张嘴就是“李华”,连个客套都没有。
如此没规矩,李华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气。
偏那邋遢汉浑不在意,早已扭过头去,对着跑堂小厮吆五喝六,点菜要酒。
跑堂的自是不想理会,只把目光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无奈,对小厮道:“就按他说的上吧。”
李华趁着这个间隙,又凑了过来:“孔明,他到底是谁?”
诸葛亮看了那邋遢汉一眼,叹息似的吐出了几个字:“他便是庞士元。”
“啊——”
李华这一声“啊”拖得老长,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再投去目光细看,此人浓眉掀鼻,黑面乱髯,再配上这衣衫凌乱,满身酒气的样子。
这就是荆州名士之冠,与卧龙齐名的凤雏?
庞统,庞士元?
难怪演义里基本没人看好他,走到哪儿都碰一鼻子灰。
就这形象,搁谁谁能喜欢?
尤其是那胡子。
这年头,士人最重仪表。
胡子是要留,可留了得打理啊。
关羽那一把美髯,平日里要细细梳理,还要抹上油脂养护,垂在胸前,威风凛凛,这才被人以“美髯公”称呼。
再看这庞统,乱得像鸡窝,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上面还沾着酒渍,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李华心中叹口气,你形象差就算了,关键还如此无礼。
他自认不算古板守礼之人,对那些繁文缛节也多有吐槽。
可凡事总有个限度。
哪有你这一见面,就拽着人满街跑;见了生人,又直呼大名。
这如何不让人讨厌。
正想着,庞统已经点完了菜。
他转过身来,见李华面露不喜之色。
也不行礼,也不寒暄,反而嘻嘻一笑,大步落座,手在桌上一敲:“嘿嘿,孔明,你这小友,气量不行啊。”
诸葛亮叹了口气,先对铁牛等人吩咐道:“你们去外间单独开张桌,吃些酒菜歇息吧。”
铁牛望了一眼,又看看诸葛亮,这才应声带着护卫们离去。
待人走了,诸葛亮方转过头来,对着庞统正色道:“士元,此乃吾琅琊乡党,休要无礼,且庄重些。”
庞统撇了撇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正要说些什么,鼻翼却忽然剧烈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香味飘了进来。
那香味浓郁,还有葱姜蒜爆炒过后独有的气味,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庞统猛嗅一口,随即如顿悟一般,立马起身,对着李华大礼相拜:“若无茂实公炒菜之法,小人此生不知要错过多少人间至味。此一拜,谢茂实公恩德!”
李华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变得精彩起来。
刚才脸上的不愉快,还没来不及收走,就僵在了嘴角。
而另一边,惊愕与荒谬又涌了上来。
两样情绪撞在一起,在他脸上绘出一番好戏。
看着庞统还深深弯着的腰,一时竟不知该伸手去扶,还是该哼一声侧身避开。
这人,这庞统,当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第45章 庞统的帮助
酒菜落肚,庞统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大半,那股子疯疯癫癫的劲儿也收了些。
起身离席,凭栏而立。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竟蒙了一层淡淡的愁云,望着远处滔滔江水,久久不语。
诸葛亮放下筷子,轻声问道:“士元,你怎会在夏口?”
庞统闻言,慢慢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那你们又如何来此?曹公不日便要南下,你们不在新野整军,偏往夏口跑,莫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话落,不待回应,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来,用手弹了弹,看了李华一眼。
随后轻轻往桌上一拍,指尖一推,将它们滑到诸葛亮面前。
“拿着吧,这东西,你该用得上。”
诸葛亮目光一凝,伸手拾起,李华也凑近去看。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迹,竟是一份清单。
铁料多少,牛皮多少,牛筋多少……
李华瞳孔一缩,竟全是军需物资。
“这是我在庐江,从鲁子敬处所得。”
诸葛亮翻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个通透。
他抬眼看向庞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华可跟不上这速度,只得从诸葛亮手里接过来,自己慢慢细看。
庞统又笑道:“孔明,这东西如何?”
诸葛亮抬起头,望向庞统,起身郑重一拱手:“士元,多谢了。”
这会,李华又多看了几页,渐渐看明白了这份清单到底是什么。
是一份交易清单。
买卖双方,一方是江东的江夏太守周瑜,另一方,是夏口本地的豪族费氏。
来夏口的路上,便曾打探过。
这江夏郡,看似是刘琦的地盘,实则暗流涌动,势力错综复杂,大致可分作三股。
其一,自然是正牌江夏太守刘琦。
其二,乃是黄祖旧部,以黄祖之子黄射为首。
其三,便是夏口本地诸豪族。而这费氏,便是其中佼佼者。
诸葛亮此行,本就有交好刘琦的任务。
若能顺势帮刘琦拔掉费氏这颗钉子,稍稍巩固他在江夏的地位,日后刘备退守此地,便能多几分保障,少几分掣肘。
既然能帮到刘备,李华也不含糊,站起身,对着庞统同样行了一礼:“士元先生,多谢了。”
可庞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接话茬。
他歪着头,一双眼睛盯在诸葛亮身上,嘿嘿笑着问:“孔明,你言茂实乃琅琊阳都李氏,可我问过你兄子瑜,他却道阳都并无李氏,这又作何解释。”
李华略显尴尬,得,又露馅了。
诸葛亮诶,你就不能编好一点么,怎么又让人找到破绽了。
这年头,一个人的出身门第,可是极为要紧的事。
当然,并没有到后面两晋南北朝那么极端,但要是报不出家世脉络,那别人可是看你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被人当面点破,诸葛亮倒是不恼。
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直白道:“你莫要诓我,我也不诓你。茂实确实无甚家世,乃是平民出身。那李氏门第,乃亮胡诌的。”
“哈哈哈哈!”庞统闻言,忽然大笑起来,“果然骗不得你,我其实并未见过子瑜。”
李华一阵无语,那你说个锤子,玩呢?
笑罢,庞统转过头来看向李华,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既出身平民,又身负诸多技艺,更得孔明如此看重。想来,必是有常人所不及之处。”
“呃,”李华犹豫片刻,这意思,是想让我展示一下才艺?
就像过年时被亲戚点到,“来来来,给大家表演一个”那样,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诸葛亮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替他解了围:“士元,你今日特意在此,又送来重要情报,莫非是已决意辅佐我家主公?”
“是有那么点意思。”庞统收敛了嬉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可我大兄,就你那姐夫,一直看好孙氏。我若投了刘皇叔,家里怕是不好交代。”
说罢,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翻涌的江水,声音低沉了几分:“江东猛虎,已历三代,确实是个好去处。可我观孙讨虏行事……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就说这夏口。”他指着窗外,语气略带不满:“前番周公瑾费好大力气攻下,斩了黄祖,本该趁势占据。可他担心曹公南下,竟又退了。既知孙曹必有一战,何不就在这夏口,一决雌雄?”
诸葛亮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若孙伯符尚在,断不会做出此等决策。亮曾听闻,孙伯符本打算趁曹袁交战时,袭取许都。只可惜,因其杀许贡,遭许氏暗算。一代英豪,就此殒命。”
庞统闻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是啊,想当年,孙破虏何等人杰。长子孙讨逆,也是江东英豪。怎么到了次子这里……就不行了呢?”
李华听着两人感慨,也忍不住插嘴道:“老子孙文台是虎,大儿子孙伯符是狼,至于小儿子孙权么……”
他顿了一下,撇了撇嘴:“不过一鼠辈耳。”
此言一出,庞统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李华一番,对他更感兴趣。
“鼠辈?茂实,你也太过贬低了吧?依我看,至少也得是条家犬。你等着瞧,待曹公大军南下,这家犬,必会死死守住家门。”
说罢,他眼珠一转,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起了考校的心思。
“不过嘛,不论鼠犬,终归是会咬人的。”他盯着李华,慢悠悠地问,“茂实有大才,且与我说说。依你看,孙曹将交战何处?”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诸葛亮。
庞统虽然名声在外,与诸葛亮齐名,可毕竟还不是自己人。
这赤壁之战的机密,若是轻易说了出去,万一泄露了,后果不堪设想。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顾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李华这才放下心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首先,你说错了一点。不是孙曹交战——”
“而是刘、孙、曹三方交战。”
“刘荆州?”庞统刚开口,随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莫怪莫怪,实在是汝主太过弱小,我实在想不出,他如何能与孙曹同台。
嘿。
李华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这丑人,瞧不起谁呢?
“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孔明?”他扬了扬下巴,“有他在,如何不能让主公与孙曹同台?”
庞统转头,看了一眼诸葛亮,面上带笑,心里却并不以为然。
孔明之才,他自然晓得。
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诸葛亮再有经天纬地之才,手里没兵没粮,难道还能撒豆成兵不成?
不过,他也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便顺着问下去:“好,就算刘孙曹三方。那依你之见,这决战之地,当在何处?”
第46章 孝子刘琦
李华推开面前的菜盘酒杯,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残酒,在桌上画了起来。
“来,士元先生,你看——”
酒水在木纹间洇开,歪歪扭扭地汇成一条弯曲的线。
他沿着那条线一路点过去,从西往东,一处处标记。
“这一大片是云梦泽,这是江陵,这是夏口……”
庞统低头看着那条酒渍“长江”,眉头微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李华没理会他的表情,手指先点在夏口的位置上,笃笃敲了两下。
赤壁大战,早与诸葛亮讨论多次,此刻自然很有自信。
“此地,乃江东攻荆之要道,亦是荆州侵扬之咽喉。曹操此番南下,盯的可不止荆州,扬州也在他的菜单上。所以孙刘两家,绝不能把这地方让出。”
庞统微微颔首,没有反驳,这正是他方才感慨的。
夏口对孙权而言,重要到几乎可以称之命门,可他偏偏拱手让了出去。
不是无能,是无胆。
“不过——”李华话锋一转,手指在夏口上重重一顿,“正因它太重要,所以这里不能是第一战场,只能是最后堡垒。”
“哦?”庞统来了兴致。
李华顺着那条酒渍长江,缓缓往上游划去,“真正的战场,应该往前推。”
手指一路西移,掠过一片弯弯曲曲的水域,最后停在洞庭湖附近。
“此地为云梦泽中心,湖泊流动,无有定形。只消一场雨,便能改尽水文。便是荆州最有经验的水军,也说不出底下到底是深是浅,是滩是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庞统:“在此处作战,变数太多。所以,战场也不能在此。”
庞统的目光沿着那条长江缓缓移动,沉吟片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如此说来,战场只能放在两地之间——水流最平缓的那一段。”
他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乌林!”
李华几乎同时落指,点在南岸,声音带着一丝笑:“赤壁!”
两声落下,案上酒渍斑驳,两道指痕一南一北,隔江相望。
屋内安静了一瞬。
而后,庞统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带着欣赏的笑。
他直起身,对着李华郑重一拱手,姿态端正:“茂实不愧琅琊阳都李氏子,果有才情。”
李华心头一喜。
这话不是客套,是庞统认了他这个“琅琊李氏”的身份。
有卧龙凤雏双双背书,琅琊阳都就算原本没有姓李的,从今日起,也有了。
礼毕,庞统直起身来,嘴角又浮起那抹促狭的笑意:“不过茂实这番分析,全然不考虑刘景升。他当年单马定荆州,名称八俊,竟也被你如此小看?”
李华听出他在说笑,也不客气,笑着回敬:“士元,方才你不也是如此,何故说我?”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笑。
刘表年轻时,确实是个人物。
凭着一个空头官衔,在荆州无根无基,仅一年功夫便基本控住了整个州郡。
一时英豪。
当年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他刘景升的位次,仅在二袁之后。
只可惜,功成年老,失了进取。
曹袁大战正酣之时,刘备在旁苦劝,让他趁机攻取宛城、直捣许都。
他只作壁上观,否则天下如何,还未可知。
如今垂垂老矣,荆州内外交困,当年豪气,早被岁月酒色消磨干净。
像庞统这样的当世智者,对他自然生不出多少敬意。
酒宴将尽,庞统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忽然转头看向诸葛亮:“孔明,写封介绍信与我。将来某可能去投刘皇叔,你这信中,可得替我多美言几句。”
诸葛亮笑了笑,也不推辞。
庞统又转头看向李华:“茂实也写一封?”
李华脸色一僵,干咳一声:“我还是算了吧,有孔明推荐,足以。”
他不是不想写,实在是没那个能力。
繁体字,他认得,却写不得。
就算非要写,那歪歪斜斜的字,也实在见不得人。
毛笔字太难写了,练习许久,还是不成气候。
“切,小气。”
庞统也不强求,只嘿嘿一笑,将诸葛亮那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大步流星出了门。
送走庞统,诸葛亮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轻声道:“士元故意寻我要书,想来确有投主公之意。”
李华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拿了这信,也不会用的。”
“哦?”
随后,李华将后事告之。
庞统分明得了鲁肃、诸葛亮两人的推荐信,到了刘备面前,却一封不漏,结果只被派了个耒阳县令。
诸葛亮听完,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哎,士元呐士元。”
随即正色道:“此行回去,须得先与主公交代清楚,莫让主公如你话中一般,误会了士元。”
庞统事了,一行人便往太守府去。
递了名帖,不过盏茶功夫,刘琦便亲自迎了出来,态度颇为热情。
入了厅堂,宾主落座,诸葛亮拱手道:“长公子面色倒是好了许多。”
刘琦闻言,先是勉强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得二位先生相助,来了此地,不用担心蔡瑁加害,自是好了些。”
话音未落,他那张脸上便浮起一层苦相,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只可惜,不能长伴父前。”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发颤:“听闻父亲近日身体又有些不适,我……我当真是不孝之子。”
说着说着,竟像是真要哭出来了。
李华坐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这么孝顺的么?
当然,这话只能在肚子里转一圈,是万万不能出口的。
他端坐席上,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盘算正事。
“长公子在江夏,可感觉有什么掣肘之处?”
刘琦收了收眼泪,想了想,老实答道:“黄射他们……确实不尊我号令。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竟自我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这夏口城内,还是以我令为主的。”
李华差点没忍住。
大哥,你就这点出息?
你是堂堂正正的江夏太守,名正言顺的一郡最高长官。
江夏那么大一片地,能控制个夏口城,你居然就满足了?
诸葛亮倒是不急不躁,缓缓开口:“我们此行,寻得了费氏罪证,可使公子彻底掌控江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却重得很。
费氏是夏口本地豪族之首,把持着江夏近半的军需供应。
只有真动了费氏,刘琦这江夏太守,才算真正坐稳了。
李华原以为,刘琦听此消息后,定会大喜过望,至少也得激动一番。
不料——
“这可使不得!”
刘琦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摆手,是拒绝,脸上写满了惶恐。
“江夏军需,多出费氏。若是开罪于他,于江夏不利,恐为孙吴所趁啊!二位先生有所不知,江夏水军,早被周瑜击溃。眼下是黄将军临时征募的新兵,战力极低。若再有动荡,形势危矣!”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得与这位长公子,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47章 开会杀人
“当真?”
刘琦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诸葛亮和李华脸上来回游移,“杀了费家族长费休,当真不会横生祸端?”
这位荆州长公子,眉眼间全是纠结。
想动费家,又怕收拾不了局面。
不动费家,这江夏太守做着又跟个摆设似的,处处受人掣肘。
李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笃定的神情:“当然不会。”
“此话怎讲?”
“长公子放心,费家主脉费观已与刘焉入蜀,费休不过留守本地旁支。”
诸葛亮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像是在跟学生授课,“我们动他,荆襄那边只会作壁上观,无人为他说话。”
“不仅如此。”李华紧跟着补上,循循善诱:“拿下费家之后,那些军需缺口,就成了你的筹码。借此,便可拉拢其他豪族。等他们服了软,再渗透水军。”
他看向刘琦,加重了语气:“到那时,你才是真正的江夏之主。”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琦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得出来,李华描绘的那个画面,确实让他心动。
他在江夏待了这么久,看似是太守,实则处处受制。
上有蔡瑁、蒯越遥控,下有本地豪族阳奉阴违,黄射明里暗里也跟他对着干。
若是真能如李华所说,借费家立威,那他在江夏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
看着刘琦动容的神色,诸葛亮与李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没说话。
其实诸葛亮心里还有个更快的法子,能一步到位掌控江夏,可他并不打算告诉刘琦。
毕竟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让江夏成为刘备大军退守的后路。
万一刘琦彻底坐稳了江夏,生出别的心思,不肯接纳主公。
那他们从头到尾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虽说眼下看来,刘琦性情温厚,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不过人心隔肚皮,风浪未起时,谁脸上不是风平浪静?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先借着刘琦之手,除掉费家。
至于黄射的水兵,等主公带着大军退到夏口,让关将军出面,有的是法子收入麾下。
这么做,确实有点对不起刘琦,可李华也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一声抱歉。
没办法,他是刘备的人,凡事总得先为自己人考虑。
“既如此……”刘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依二位所言。”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稍稍坚定了些:“只是如何行事,且细细说与我听。”
李华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很简单。你以商议夏口防务为由,下帖请费休来太守府开会。”
“开会?”
刘琦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对,开会。等人一到,公子将其罪证往案上一拍,然后掷杯为号,刀斧手杀出,当场砍死。”
说罢,李华双手一拍一摊:“完事。”
开会杀人,就是简单,粗暴,毫不拖泥带水。
刘琦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这样?”
“就这样。”
诸葛亮在一旁帮腔:“费休与孙吴私通,走私军需,本就是死罪。只要人头落地,罪证公布,此事便完结了。”
“可——”
刘琦情有些复杂:“没有更巧妙的法子么?叫来开会,而后杀死,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公子此言差矣。”李华立刻反驳:“这怎么能叫简陋呢?开会杀人,这法子,从古至今,屡试不爽!就比如说,当初大将军何进——”
话说一半,诸葛亮忙咳了一声,把他后半句截住。
李华反应过来,这例子不是很好,杀何进的,可是张让那群宦官啊。
他正想换个例子往回找补,诸葛亮已接过话头。
“所谓计谋,越是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费家经营夏口多年,若让他回了坞堡,大门一闭,非三五千人马才攻得下来。叫来太守府,只需几个刀斧手,片刻功夫就能解决。此乃上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
一个摆事实,一个讲道理,终于让刘琦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朝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去费家,就说本太守有要事相商,请费家主明日过府一叙。”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刘琦看着那侍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刘公子,到底是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
杀个人都紧张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坐镇江夏?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刘琦早早起了床。
他几乎一宿没睡,眼眶下挂着淡淡的青色,脸色也不太好看。
李华和诸葛亮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堂上发呆,面前的饭食一口没动。
“公子,用些饭食吧。”
诸葛亮在一旁劝道。
刘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吃不下。”
李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劝。
快到巳时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可那动静,却不大对。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口先进来的是门房,紧接着,便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跨进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魁梧,腰间佩刀,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凶狠。
正是黄祖之子,黄射。
后面跟着的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衣着华贵,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正是江夏豪族之首,费家族长,费休。
门房在前面劝道:“此为太守府,还请费公,黄将军卸刀。”
“卸什么刀!”
黄射回身大喝:“先父去襄阳见州牧,也可配刀入府。这太守府,比州牧府还大不成?”
说罢,推开门房,领着费休和身后十余个带刀侍卫,径直踏入院中。
十几双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惊得檐下一群麻雀飞了个干净。
大堂内,刘琦的脸刷地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诸葛亮,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先生,要不……要不今天这事就算了。”
诸葛亮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语气依旧平稳:“无妨。黄射非与费休一条心。我等占据法理大义,便是不能当场格杀,也能将费休拿下。黄射,不敢闹腾。”
“可——”
刘琦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身影已经一前一后地踏入了大堂的门槛。
黄射大步流星走过来,只随意拱手行礼,往旁边的席上一坐,大咧咧地问:
“太守要议何事啊?为何只请费公,却不请我?”
第48章 挑拨离间
与嚣张的黄射相比,费休则要有礼貌得多,见堂内还有生人,便拱手问道:“不知此二位是?”
刘琦有些紧张,竟愣在那里,连基本的引荐通名都给忘了。
诸葛亮却不慌不忙,拱手还礼,声音清朗从容:“费公,某乃左将军麾下,军师祭酒,诸葛亮,字孔明。”
又一指李华:“此乃从事中郎,姓李名华,字茂实。”
费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行一礼:“在下江夏费休,字景先。见过诸葛军师、李从事。”
诸葛亮转头看向李华,不紧不慢地介绍了一句:“江夏费氏,乃前汉费直公之后,以《易》学传家,至今已传七世。”
费休脸上笑容又浓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诸葛军师过誉了,些许家学,不值一提。”
李华回礼,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些世家大族,果然都喜欢被人吹捧先祖,一提祖宗荣光,比夸他们自己还受用。
虚礼走完,费休将目光转向刘琦,笑容收了几分,正色问道:“不知太守唤我来此,是何要事?”
刘琦张了张嘴,眼神又开始飘忽。
见他说不出个啥,诸葛亮便开口道:“闻曹公欲南下,我主刘豫州特遣我二人来此,与公子共商对策。”
话音未落,黄射那边就冷笑了一声。
“如何抗曹,自有州牧决之。”他斜睨着诸葛亮,嘴角挂着讥诮,“还请你回去告诉刘豫州,好好守住新野便是。力不大,心却不小。”
这话说得刻薄,李华心头火起,正要出声怼回去,胳膊被人轻轻一按。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按住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转向黄射,不卑不亢道:“黄将军说得不错,抗曹大事,还需州牧做主。可——”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抗吴之事,又该寻何人做主?”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费休脸上笑容僵住,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黄射则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面色涨红,一掌拍在案几上:“诸葛军师,你什么意思!”
诸葛亮仍不慌不忙,起身拱手:“只是提醒黄将军,莫要忘了父仇。”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黄射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李华偷偷看了诸葛亮一眼,心里纳闷:你今天怎么这么刚,不像平时的风格啊。
这年头,父仇大过天。
为人子者,若不想着报杀父之仇,会被整个天下唾弃。
孙权为何死磕江夏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黄祖是他杀父仇人,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必杀黄祖。
如今,诸葛亮当众出言提醒,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可比指着人鼻子,骂他娘要过分多了。
李华只能偷偷将杯子握在手中,若其发难便掷出,唤铁牛出现。
今日埋伏在后面走廊的,正是铁牛他们。
因担心太守府中有费氏内应,故而,作为外来者的铁牛等人,才是刀斧手的最佳人选。
分明见黄射已经发怒,诸葛亮却不依不饶,仍继续点火:“敢问黄将军,可知杀汝父者,何人?”
黄射瞪圆了眼,手按刀柄,怒极反笑:“哦,诸葛亮,那你来说说,杀吾父者,何人呐!”
这时,费休终于坐不住了,连忙起身打圆场:“诸葛军师,黄将军,都是自家人,莫要伤了和气。谁人不知,黄将军杀父仇人乃是周瑜小儿。”
黄射现在都快气炸了,费休的说和,显然没啥作用。
那张脸挂着怪笑,眼睛直勾勾盯着诸葛亮,握刀的手早已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这时候,李华已明白诸葛亮为何如此,他故意怪叫:“啊,竟是周瑜杀了黄将军之父,我还以为是……”
黄射眼眸转动,看了李华一眼,又转向刘琦:“太守,今日到底何意!这两人一再出言侮辱,可要试试我这宝刀是否锋利么!”
刘琦坐在主位上,嘴唇发白,手指攥着袍袖,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
李华冲他连使了几个眼色,努嘴挤眉,示意他火候到了,该把费氏的罪状拿出来了。
方才诸葛亮故意激怒黄射,乃是不知其与费氏关系如何。
若一开便拿出费氏罪状,万一两人是一伙的,那可就麻烦了。
先以杀父之仇相激,再点出费氏与孙吴交易,顺便给他戴上一顶帽子。
到那时候,黄射就算跟费休亲如兄弟,也绝不可能再站他那边。
只可惜,这刘大公子,好像不是多靠得住。
得,还是自己来吧。
李华看向费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费公,听闻费氏生意做得极好,连江东那边,也多有往来?”
黄射本以为是李华故意扯开话题,正要发作,刀都抽出一半。
余光却瞥见费休脸色骤变,再细看,连他手也有些发抖。
于是,他停下抽刀动作,转而发问:“李从事,你这话什么意思?”
诸葛亮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哦?黄将军当真不知?”
黄射心中虽疑,可面上仍撑着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诸葛亮看了刘琦一眼。
本来这时候,应该是刘琦这个太守出场,把费氏罪状拍在桌上,以此立威。
只不过么。
诸葛亮微微闭眼,沉声吟诵:
“建安十年十月,费氏自夏口出发,至柴桑,售艨艟战船十二艘,牛皮三百枚,桐油五十斗。得江东珍珠二十斛,吴绫百匹,海盐三百石。”
……
“ 建安十一年九月,费氏分三批至庐江,售斗舰八艘,弩箭五万支,粮食两千石。得吴绫五百匹,良马二十匹,丹阳铜千斤。“
……
“ 建安十二年十二月,费氏船队再去庐江,售楼船三艘,弩箭七万,牛皮八百枚。得盐千石,美人十名。”
诸葛亮睁开眼:“黄将军,如未记错,令尊乃今年二月过世?”
李华在心里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记忆力,真不是盖的。
他立马接上,冲黄射道:“黄将军,如此看来,你的杀父仇人,可不止周瑜一个,这某人,也是帮凶啊。”
费休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诸葛军师,我费家与孙吴只有绢麻茶叶等寻常交易,你……你为何要杜撰这些!”
黄射脸上的怒意还在,可那怒意的方向,已经变了。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费休,目光像两把刀子:“景先,这诸葛亮说的,可是真的?”
费休额头渗出汗来,强笑着:“方才我便说了,是他编的。我费家生意,你难道不知?”
李华听了,心中暗道:看样子,这两人此前关系果然不浅。
现在么,有杀父之仇加持,什么亲密关系,全然无用。
“景先,那诸葛亮说的,可是真的?”
黄射不依,继续开口。
费休面上焦急,下意识退了半步,也继续道:“是他编的,编的!”
随即也怒喝道:“诸葛亮,李华!你二人到底何意!为何要捏造事实,辱我费氏清名!”
“景先兄!”
黄射第三次发问,刀已出鞘,缓步逼近。
“他说的——可是真的!?”
李华捅了捅一旁还在发愣的刘琦,冲他挤眉弄眼。
这时候,刘琦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手忙脚乱将费氏罪状拿出:“此……此乃孙氏鲁肃提供,黄将军,你……你可看看。”
说罢,他将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黄射却是不看,仍死死盯着费休,眼眶泛红,声音嘶哑:“景先!我视你为大兄,你竟如此对我!”
第49章 这他妈才叫孝子
“锵啷 ——”
黄射带来的侍卫,也纷纷拔出刀来,将费休团团围住。
他本人更是往前逼近一步,刀锋贴上费休脖颈
“费休,受死!”
李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刘琦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
诸葛亮也不紧不慢地侧身,三人退到堂角,彻底让出了战场。
现在是看戏时间。
费休脖子被刀架着,脸色变换,出声哀求:“贤弟——”
“我不是你兄弟。”
黄射已在暴怒时刻,这等感情牌早无用处,费休也察觉这点。
他竟突然笑了出来:“黄将军,我费氏生意,可没少受你帮衬。”
“住口!”
可费休根本不停,声音反倒拔高几分:“没有黄将军你的准允,费氏商船,怎可能在去年十二月,出航江东呢?”
“我放行的,只是绢麻茶叶,不是军需,不是!”
“黄将军,那几位美人,你用的可顺心?”
“闭嘴,我让你闭嘴!”
黄射情绪激动,高举配刀,准备劈下。
费休也豁出去了,他指着黄射大喝:“杀汝父者,非是周瑜,非是我费休——”
“是你!黄射!”
“你虽未亲手执刀,却将粮草战船送与江东!若无你点头,我费氏能出夏口?若无你放行,那些军械能运到柴桑?”
“黄射,你不是弑父,谁是!”
费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说完,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在大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黄射举在半空的刀,却迟迟不能落下。
只见他的手都在抖,浑身都在抖。
李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孔融不过是说了几句 “父母于子无恩” 的话,就被曹操扣上 “不孝” 罪名,满门抄斩。
而现在,黄射被扣上“弑父”的帽子,这又该如何了结?
很明显,黄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唇微微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我不是……”
费休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冷笑一声:“你弑父之事,可不会因你否认就消失!”
“我虽有罪,却只一人之罪。而你,一个弑父之人,还有什么脸面做黄家家主?你们江夏黄氏,从此就要背上弑父逆伦的骂名,被天下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他手中的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踉跄着后退两步,猛转头看向刘琦,眼神里满是哀求。
“太守,我没有弑父,我只不过放行了一点财货……我真的不知那是战船军械……”
刘琦可是大孝子。
他虽也明白,黄射定然是被费休蒙蔽,以为只是些普通财物,这才放行的。
可到底也为黄祖之死添了一块砖,这是无法改变的。
面对那恳求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别过头去。
黄射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对身后侍卫道:“你们回去,通知族人,奉三弟为主,莫要学我。”
侍卫们齐刷刷跪下:“将军!”
黄射将长刀捡起,反手握住,直插胸口。
“噗——”
刀锋没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他这突然自杀,倒是吓了李华一跳。
不过小时候也没少看杀猪的,这种血腥场面,是有些不适,却也还能接受。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被说死了。
这古代的孝道,是真能杀人啊。
黄射带来的侍卫都红了眼,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刀,怒视着费休。
费休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忙开口:“你们家主以死明志,就是不想背上弑父罪名!你们要是杀了我,可就把这罪名坐实了!”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心里的火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他们只得齐齐转头,看向刘琦:“太守,你如何说呢?”
那眼睛里,冒着红光,分明是想让刘琦出手,杀了费休。
被这杀意凛然的目光盯着,刘琦腿一软,又欲后退。
还好诸葛亮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诸葛亮看向费休,淡淡道:“费景先,你这嘴,当真是比刀还利。不过,任凭你如何说,通敌之事也是事实。”
李华心中附和,这嘴确实厉害,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拍手叫好了。
费休脸上肌肉抽搐几下,忽然朝刘琦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我自知难逃一死。”
“不过,”他抬起头,满脸恳切,“恳请太守恩准,许我回家一趟。待处置完家族传承等大事后,我必自杀谢罪!”
李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可!”
刚才在黄射刀下,这货绞尽脑汁,硬是把“弑父”的帽子扣在黄射头上,求生欲强得离谱。
这种人,放回去?
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费休脸色一变,又急忙道:“我可以先祖费直公之名起誓!只需安排好族中之事,必来受死!如违此誓,天人共诛之!”
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费景先,你还是别侮辱费直公名讳了。费直公一生治《易》,清正刚直,可教不出你这样的后人。”
这句话堵死了费休最后的希望。
他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沉默了几息,他又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哀求:“那……至少给我刀笔,让我手书一封,交代后事吧。”
这个请求,倒不算过分。
刘琦点了点头,立刻让人拿来竹简刀笔。
黄射的侍卫们手持钢刀,就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费休。
费休接过竹简,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几个字,停一停,用刀刮掉,再重写。
写几个字,又刮掉。
见他如此,李华开口道:“若你不会写,我们可以代笔。”
旁边一个侍卫早就憋不住了,一把将竹简夺过来,双手递到李华面前:“李从事说得对,这狗东西就是想拖时间,麻烦您帮他代笔吧!”
李华接过竹简,却只能转手递给诸葛亮。
看来以后是得好好练练字,这场面,有点尴尬啊。
费休见状,更是绝望,却也只能开口,一句一句交代后事——
族中田产怎么分,子弟谁来管,生意交给谁。
诸葛亮下笔飞快,竹简一片接一片地写。
写了十几片,诸葛亮忽然停笔:“费景先,莫再拖延了。”
费休一惊,急忙道:“我……我还有要交代的,我犯下通敌之罪,该罚!对,至少十万钱,万斛粮,这些钱粮……”
诸葛亮添了几笔,声音平静,“罚没么,用你家船厂抵即可。”
费家船厂可规模不小,诸葛亮显然是在
李华转向刘琦,拱手道:“长公子,下令吧。”
刘琦深吸一口气,终于挺直了腰板。
“费休!你勾结江东,资敌害忠,致使黄祖将军战死沙场,罪不容诛!今日黄射以死明志,你也休想活命。”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斩!”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费休按住。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求生意识那叫一个强。
都这个时候,他还在大喊:“我是士人!士可杀不可辱,给我留个体面!赐我自缢!赐我毒酒!”
众人早被他的各种拖延手段给弄恼火了,现在怎会给什么体面。
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院中。
随即传来一声惨叫,那吵闹才终于停止。
片刻后,侍卫回来复命:“已斩。”
诸葛亮看向黄射那帮侍卫,吩咐道:“尔等回去之后,转告黄氏族人,好生闭门修养,莫要再生事端。待此事平息,太守自会上表,澄清黄将军冤屈,还他一个清名。”
侍卫们对着刘琦深深一揖,然后抬起黄射的尸体,默默地离开了太守府。
第50章 留守江夏
仆从们提着木桶进进出出,清水泼在大堂的青砖上,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
李华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费休遗书,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犯这么重的罪,却不能抄家。”
诸葛亮站在他身侧,轻笑道:“费氏在江夏扎根数代,族中部曲有几百,佃户上千。加上依附的门客、商伙之类,凑一凑,拉出一二千武装不成问题,如何能抄家?”
李华嘴角抽了抽。
得,费家牛逼。
要是换成曹操治下,就费家干的这点破事,早就连根拔了,全家老小一个别想跑。
可惜,这里是江夏,坐镇的是刘琦。
李华偏头看了一眼堂内。
这位长公子正呆坐一旁,脸色苍白,目光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今天这一出,对他的冲击,似乎太大了些。
“茂实。”
诸葛亮的声音传来,“此间事了,你我该回新野复命了。”
“行。”李华收回目光,“我们去向长公子告辞吧。”
刘琦一听他们要走,立马站了起来,急道:“且慢走!”
“长公子还有何事?”
“孔明先生,茂实先生,”刘琦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你们……能不能留一个在江夏?”
李华一愣。
什么意思?
我们帮你除掉费休,黄射也已自杀。
现在江夏你就是老大,正是可以横着走的时候,怎么反而怕了?
诸葛亮开口宽慰:“长公子不必担心。如今江夏掣肘已去,你安心便是。”
“可、可是,”刘琦的声音发飘,“我们杀了费休……万一费家报复,怎么办?”
“无需担心。”诸葛亮摇摇头,语气笃定,“费家主脉不在此,且费休罪证明确,死有余辜,他们如何敢报复?”
李华也补了一句:“就算他们要报复,凭他们那点兵力,也攻不破夏口城啊。”
可刘琦还是摇着头,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就算费家没事,那黄家呢?黄射到底死在太守府,若黄家要为黄射报仇,又当如何?”
黄射虽然只是个水军司马,但他是黄祖的嫡长子,承着父亲的余荫,基本掌控了江夏的全部军力。
就算不提兵力,黄家在夏口城里经营了多少年,暗桩、眼线、内应,想来是不少的。
他家真要报复,刘琦还真得当心。
只不过。
“黄家并无报复理由,黄射虽死在太守府,却是为费休所逼,为名声而死。他家若敢报复,难道真想坐实弑父之事?”
听了诸葛亮的解释,刘琦脸上却没轻松多少。
嘴唇翕动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华。
“茂实,不如你暂留江夏,协助长公子吧。”
“我?”
李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
不管论能力还是论名望,诸葛亮都胜他百倍,留他在这,能干嘛?
他虽是个穿越者,可也明白自己的斤两。
啥也不会,留这能干嘛,总不能让我教刘琦炒菜吧?
诸葛亮凑近一步,附耳低声:“不需你做具体事,只你在这,便可使他心安。”
哦——
李华恍然大悟。
合着我留下就是个吉祥物,提供点情绪价值就可以,那这没问题啊。
哄着刘琦,等刘备大军过来。
这要求也太低了,简直是带薪休假啊!
李华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行,没问题!长公子放心,有我在,江夏万无一失!”
刘琦听他答应,脸上阴云散去,露出久违的笑意:“有茂实在此,我心安矣!”
李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长公子,是真不适合这乱世啊。
诸葛亮见事妥当,便启程回新野,留下铁牛和几个护卫给李华。
而李华呢,他则打定主意,就窝在刘琦的太守府,啥正事不干。
每日就尝尝美食,听听小曲,看看舞姬,舒舒服服地等大部队过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李华半躺在席上,面前一条烤鱼,旁边一壶酒。
堂下,是歌姬乐师,轻纱罗裙,在堂中轻歌曼舞。
以前读书时候,李华觉得古代唱腔没啥味道,慢吞吞的,远不如摇滚带劲。
可现在——
抿一口酒,吃一块鱼,眯着眼,看那美人水袖轻扬、眼波流转。
嘿。
还真有意思!
他正听得入神,手指在跟着节拍轻轻敲着,一个魁梧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铁牛。
“先生。”
铁牛的声音不弱于张飞,经他这吼,歌姬乐师都停了下来。
李华刚听出点感觉,被他这么一打断,顿时有些不爽,忙摆手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也算忙前忙后,做了不少事,就不能享受享受么。
铁牛皱眉,也不言语,只大步上前,递上一块精美木牍。
李华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是黄射葬礼的讣书,来请刘琦的。
他叹了口气,把酒樽往桌上一搁。
得。
又有事干了,没得享受咯。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堂下,吩咐道:“都先退下吧。”
讣书都来了,钟鼓乐舞需停下三日,以示对黄家的尊重。
歌姬们行了一礼,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李华拿着讣书,穿过前堂,绕过影壁,往内院去找刘琦。
诸葛亮走后,与他差不多,刘琦也不咋管事。
把政务全推给手下,自己窝在内院里,全力享受。
大概是觉得有李华在,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到了内院门口,李华寻了个丫鬟引路,七拐八拐,来到刘琦所在的屋子。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
李华也没在意,大步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啊——!”
一声喊叫从屋内传出,又尖又细。
李华大惊。
难不成太守府不安全?
刺客?仇家?费家死士?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抬脚就是一下。
“砰——!”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
他就僵住了。
只见屋内有张矮床,刘琦坐在中间,左右各有两个大白馒头,而他本人,正在大口吃馒头。
李华瞪大眼睛,仔细看了又看,刘琦虽然体弱,但牙口应该不错。
那馒头上,好大的牙印。
“啊!”
又是一声尖叫,这次是那带路丫鬟叫的。
李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可方才踹得太用力,这门框大概被踹松了,门板合上之后,又慢悠悠地弹开了。
屋里,刘琦已经起身。
他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裳,系好腰带,脸上半点窘态都没有。
与之对比,李华满脸尴尬,撇开视线,身后丫鬟更是低头,见不着脸。
刘琦走出来,笑容温和:“茂实先生,你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看,似乎这才明白缘由,便对身后招手:“来,给茂实先生见礼。”
大白馒头晃动着上面的牙印,盈盈一礼:“奴家见过先生。”
李华举起手中木牍挡住视线:“长公子,黄家讣书到了。三日后举行葬礼,请你前去吊唁。”
第51章 葬礼
刘琦脸上那点从容,只一瞬间便消失干净。
“我、我身体不适,今日去不了。”
李华差点没笑出声来,举着木牍晃了晃:“长公子,是三日后。”
“那我三日后身体不适。”
李华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还能提前预约是吧?
你堂堂荆州长公子,江夏郡太守,本地扛把子,居然怕去吃席?
“长公子,”李华把木牍往袖子里一收,耐着性子道,“不过去吃顿饭,给黄射上炷香。你去灵前站一站,说几句场面话,回来还能赶上晚饭。”
刘琦还是摇头:“不去。”
得,看这架势,请八抬大轿过来,他也不会去的。
“如此,”李华叹了口气,“便由我替长公子去吧。”
刘琦闻言,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尽:“如此甚好!茂实真乃我之福星也!”
李华看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长公子,这几日府里享乐歌舞,先停了吧。黄家正办丧事,咱们这边笙歌燕舞的,传出去不好听。”
“应该的,应该的。”刘琦连连点头。
李华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事。”
“茂实请讲。”
“长公子,你也得注意下身体。”李华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指着他身后道,“这种事,可以少做一些。”
他本就身体不行,还左右开弓,这样玩下去,身体能好么。
刘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茂实先生说得有理,那这两妾,便送与先生享用。”
“啊?”
李华懵了。
他下意识地往那二人脸上瞄了一眼,白白净净,眉目如画,倒是真的好看。
心里头那根弦,不争气地颤了一下。
但他还是硬生生别过头去,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长公子妾,我如何能收?”
“有何使不得?”刘琦笑道,“我既送了,先生收下便是。”
李华还是摇头拒绝。
只是心里头犯了嘀咕,妾不就是小老婆么,老婆也能送人?
东汉的风气,也忒豪放了吧?
出了内院,李华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忽想起一事来。
说起来,主公之前不是有意把刘琬嫁给我么,怎么后面没了动静?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先顾眼前吧。
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了身。
同铁牛一起,穿上素服,带上刘琦名帖,往黄家而去。
黄家庄园,在城西十余里处。
李华原以为,所谓“庄园”,不过就是个大宅子,顶多带个花园鱼池什么的。
可真到了地方,他站在路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他妈是“家”?
一大片平地,被半丈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上还插着竹刺。
边角处,还设有望楼。
围墙里面,屋舍鳞次栉比,黑瓦白墙,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这……”李华咽了口唾沫,“这是庄园还是县城?”
铁牛在旁边瓮声道:“不足为奇。”
李华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暗道,黄家在江夏立足数代,有此规模,确实不足为奇。
总之,黄家也牛逼。
随即又忍不住感叹,如此大家族的族长,居然因为费休诬陷弑父,就当场自戕以证清白。
也不知是黄射脑袋缺根筋,还是说这时代就是如此,宁死,也不能让家族蒙羞。
今日来吊唁的人很多。
庄园外的空地上,车马停了一片,仆从们穿梭往来,扶老携幼,白茫茫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大门。
李华整了整衣冠,带着铁牛走上前去,递上名帖。
黄家门吏唱名:“荆州牧公子、江夏太守刘琦,遣左将军从事中郎、李茂实先生,代祭吊唁!”
闻听有重客上门,忙有人迎来。
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与黄射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
“在下黄成,字仲固,”那人拱手行礼:“乃先兄三弟,现忝居黄氏家主之位。李使君远来,有失远迎。”
李华回礼:“仲固节哀,黄将军英年早逝,着实令人痛惜。”
双方见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成身后,几个黄家长辈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服和质疑。
进了庄园,走好一段路,终是到达灵堂。
白幡飘扬,香烛明灭。
一口黑漆大棺摆在正中,棺前设了灵位,上书“黄公讳射之灵位”。
李华代刘琦上香、奠酒、宣读祭文,一套流程走下来,倒也像模像样。
刚行完礼,黄成便凑上前来:“李使君,在下有一事请教。”
“仲固请讲。”
“当日先兄死时,李使君正在现场,可还记得他临终遗言?”
李华一愣。
你问我?
当时在场的,还有你家十几个护卫,他们没跟你说?
他抬眼扫了一圈,只见周围的黄家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神情各异。
李华明白了。
黄成这家主之位,底下有人不服。
他当众问遗言,是想借自己这个“刘琦代表”的口,把黄射的遗言复述出来,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既然人家问了,自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实话实说,不添油加醋便是。
李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黄将军临终前,原话是——让侍卫回去,通知族人,奉三弟为主,莫要学他。”
话音落下,灵堂里一片寂静。
那几个黄家长辈,神色又阴郁不少。
黄成则是神情激动眼眶一红,对着李华深深一揖,声音都哽咽了:“多谢李使君,多谢李使君!”
“仲固不必客气,” 李华微微一笑,又补充道,“长公子已经上表许昌,请朝廷追封黄将军为忠烈将军。用不了多久,朝廷的旨意就会下来了。”
这话一出,黄成更是喜出望外。
有了朝廷的追封,黄射身上那点 “弑父” 的脏名,就算是彻底洗刷干净了。
至于许昌朝廷同不同意……
谁在乎呢?
全天下都知道,所谓朝廷,早就是曹操说了算。
只要有人上了表,就默认皇帝已经同意了。
所以,从现在起,躺在棺材里的黄射,就是大汉已故忠烈将军了。
“太守大恩,黄家没齿难忘!”黄成再次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费休奸贼,诬陷先兄,我黄氏与他费家,不共戴天。等先兄丧期一过,我黄氏必兴兵报复,以雪此仇!”
李华心里一惊。
曹操大军即将南下,先锋已经到了宛城,你这个时候要跟费家打起来,江夏不就乱了么?
他正要开口劝阻,却听黄成又道:
“因长公子初至江夏,诸事未熟,先兄在世时,曾将江夏郡兵暂揽于黄家麾下,以便调度。即日起,黄家愿将江夏郡兵,全数交还太守府。”
李华愣住了。
他看着黄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片刻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还是在巩固他的家主地位。
把郡兵交给刘琦,换取刘琦同意他对费家报复。
只要他在黄家举起“为兄报仇”的旗帜,底下的人,就不得不跟着他走。
谁敢反对,谁就是不想给黄射报仇,就是不忠不孝。
而且,交出兵权之后,再报复费家,便只是黄、费两家的私斗,与江夏大局无关。
更关键的是,等刘备大军到了江夏,这支部队就是现成的。
不用再与黄家扯皮,直接就能收编,省却许多麻烦。
李华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嘴角微微上扬。
“好,长公子那里,我代他应下了。”
黄成大喜,深深一揖到地。
随即便拿出虎符印绶,全数交给李华。
第52章 弄些钱粮
“什么?黄家把郡兵兵权交还了?”
刘琦腾地从席上坐起来,把那虎符印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李华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一趟黄家没白跑,兵权到手,江夏这块算是稳住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三天后,就有人找上了门。
李华正在偏厅喝茶,这年头的茶大为不同,先把茶叶弄成饼,吃的时候,先烤香,再捣成粉末,然后加入葱、姜、橘皮等调料一起煮。
比起后世的茶,更类似煮汤。
他正细细品着,想着要不要试着搞一搞炒茶,只可惜,这方面他也不是很懂。
这时候,有人通报,说太守有急事找他。
等去了刘琦处,见还有一人。
相互通名才知道,这人是江夏郡司马陈恭,管着郡兵的日常事务。
而他,今日前来,是来讨薪的。
陈恭拱手道:“太守,您看,营中欠发的俸谷衣粮,能不能……先补发一下?”
李华有些奇怪:“这才月中,发什么俸谷衣粮,你莫不是想要欺主。”
陈恭连忙道歉:“实不相瞒,黄家……已经连着两月没发了。”
“军官尚能得过,可士卒没有衣粮,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要不是黄家近日治丧,大家早就……早就闹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如今大营归了太守管,您看这……”
好家伙。
原以为黄家交还兵权,是捡了个大便宜。
没想到,这便宜里头还藏着个窟窿。
江夏郡兵,少说也有五千人,两月没发粮饷……
这不是捡了个兵营,是捡了个麻烦啊!
刘琦脸上一脸苦相,坐在那里发愣,半天才憋出一句:“江夏的钱粮税赋,都在郡丞手里管着。到我手上的,也就够夏口城内外开销罢了。”
陈恭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暗自腹诽,你是刘表儿子,怎么这点事都办不成?
黄祖当太守那会儿,可从没听说郡丞能上天的。
李华看着刘琦,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这长公子,打仗不行,理政不行,连要钱都不会。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不能全怪他。
他从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偏又不得父亲宠爱,没参与各类事务,也就没有做事经验。
“长公子勿忧,”李华开口道,“有兵就有权。等把郡兵安顿好了,整个江夏都将由你来分配。到时候,他郡丞还敢卡你钱粮?”
刘琦苦着脸看他:“那眼下呢?”
陈恭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刘琦,又看看李华,那表情就像个讨薪的农民工。
李华挠了挠头,脑子飞快地转着。
陈恭的话或许有夸大,但军中情况应该确实不好。
当务之急,是把欠款补上去,稳住军心。
可钱从哪来?
刘琦手上没钱,江夏的税收又不在他手里……
忽地他心中一亮,有了主意。
“长公子,”李华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黄家不是准备找费家报复么?咱们可以做个中人,让两家休战,免了费家的兵祸。借此,让他们出点钱粮……不过分吧?”
陈恭在一旁听得满脸不解:“李使君,黄公欲伐费氏,替黄将军报仇,这种血海深仇,如何说合?”
李华嘴角微微上扬:“我自有办法。你且先下去,算好具体该多少钱粮,报上来便是。”
陈恭看看李华,知他要与刘琦商议,便一拱手,先退了出去。
李华笑了笑:“前日葬礼回来,我便说了,那黄成非是真心要与费氏死斗。他只是凭此旗帜,维护他黄家家主的地位罢了。”
刘琦皱眉:“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听你说和,放弃对费家的报复啊。”
“不需要去说和。”李华摇摇头,“黄家本就准备等黄射丧期之后才行报复。丧期三月,那时,曹操早已南下。”
他顿了顿,看着刘琦的眼睛:“等曹操大军到了,他们两家便是真打起来,也无关紧要了。”
刘琦愣住了。
李华继续道:“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去劝黄成放弃报复。只需要趁这三个月,把费家的钱粮拿到手,把郡兵安顿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拿起笔递给刘琦:“长公子,你且修书一封给费家,就说你欲说和两家,免其兵祸。让他们出些钱粮,权当谢礼。”
刘琦握着笔,还在犹豫。
“费家会答应?”
“会。”李华笃定道,“费休已死,费家正惶惶不可终日。黄家要报复,他们巴不得有人出面说和。不过要一点钱粮而已,如何不会同意?”
刘琦咬了咬牙,提笔蘸墨。
李华在一旁看着,又补了一句:“等钱粮到手,郡兵安定了,再把郡丞换上你的人。到时候,你有钱有兵,便是真正的江夏之主。”
刘琦这边正写着,铁牛大步走了进来。
“先生,新野情报。”
李华忙接过来一看,顿时惊住,忙对刘琦道:“长公子,可得快些,曹军快来了。”
刘琦也是一惊:“什么曹操南下了?”
“正是。”李华将迷信递于刘琦。
信中言明,曹操先锋夏侯惇,领三万先锋军,已出宛城,正冲新野而去。
皆说和之名,让费家出钱粮这事,可得加急点,要他们也得了这军情,说不定就行不通了。
于是,李华带着陈恭,拿上刘琦亲笔书信,当天便赶去了费家。
要说人费家也是江夏大族,他家庄园规模丝毫不逊色黄家,而且是依水而建,简直就是一座水寨。
好在有太守名帖,费家也不敢拒人于门外。
这边的新任家主,是一个半百老头,他是费休之叔费宁,字安定。
“不知李使君,陈司马,来我费家何事?”
费宁的脸上有些阴郁,显然他这个费家新家主,过得也并不顺畅。
李华淡淡一笑:“费家主,我今日来此,是想说和你与黄家之事。”
这话一出,本就一脸愁容的费宁,更是苦着脸:“在下如何不知,只是,黄将军之事,乃是费休一人所为,与我费家何事。”
哦哟,费休可是前任家主,这也能说是一人所为?
很明显,这货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华便一拱手:“好,既然你如此说,那就当我多事,希望黄成也能明白你这道理。”
说完,更是招呼陈恭,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
他这假装一走,对方果然就急了。
“李使君,方才是我不对,还请留步。”
李华停住脚步,侧头道:“我也懒得与你废话,直接与你交底,太守之意,他可以去找黄家说和,但你需出些钱粮。”
第53章 江夏郡兵
费家主脉跟着刘焉入蜀,可不是黄家对手,费宁嘴硬几句,最后还得同意。
一艘接一艘的船从费家水寨驶出来,船舷压得很低,吃水线几乎没到了船帮。
李华站在岸边,看着那一船船沉甸甸的粮袋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恭,正色道:“陈司马,钱粮我给你要来了。营中士卒,你可得给我安抚好。”
陈恭满脸堆笑,拱手道:“李使君放心,下官省得,省得!这钱粮一到,保准军心稳定,绝不出半点岔子!”
李华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郡兵初归太守,将卒还不认得长公子。依我看,这次发放钱粮,不如就让太守亲自去。”
刘琦这个太守当得窝囊,手下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一定清楚。
趁这个机会,让他去军营里露个脸,跟士卒将官见见面,混个脸熟,往后也好相处。
可这话一出口,陈恭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他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李使君,营中粗鄙之地,脏乱不堪,太守千金之躯,如何能去那种地方?发放钱粮这等琐碎小事,下官代劳便是,何必劳烦太守亲自跑一趟?”
他语气还算恭敬,可意思却明显,不想让刘琦去军营。
李华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看了陈恭一眼,笑了笑:“也罢,那就劳烦陈司马了。”
陈恭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告辞离去。
李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人,肯定有问题。
不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曹操的先锋军已经南下,按照送信的时间推算,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徐庶给收拾了。
主公那边,该也快要往江夏撤了。
这种节骨眼上,只要能稳住,什么都好说。
果然,只几天后,最新的情报送到了。
李华迫不及待从信使手中接过密信,展开一看,顿时大喜。
还是博望坡。
只不过这一次,用的不是火攻。
毕竟这回主事的是徐庶,不是诸葛亮。
但结果没变。
夏侯惇轻敌冒进,一头扎进伏击圈,被杀得丢盔弃甲,大败而归。
三万先锋军,能活着跑回宛城的,不知道还剩多少。
李华嘴角刚翘起来,目光落在后面几行字上,笑容就凝固了。
“什么?!”
他腾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案几掀翻。
不是说好不携民渡江的吗!
原来,情报最后,刘备请李华去找刘琦,让他弄些船,去新野接人。
李华连忙询问信使缘由,那信使道:“军中日日宣传曹贼恶事,新野百姓皆恐惧万分。”
“听闻曹操将至,纷纷涌到主公府前请愿,哭求带他们一同南下。主公拗不过,只得答应。”
李华叹了气,当初提议宣扬曹操恶事的,就是他自己。
他苦笑一声,又看了一遍情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
至少这一次,跟历史上不一样。
不是匆忙之间被曹军追着屁股跑,还有时间准备,应该来得及。
于是,他拿着情报,转身就往外走。
必须马上找刘琦,调船去新野接人。
到内院一问,刘琦今日却是没有在里面享乐,而是去了正堂。
李华有点奇怪,前些天黄家办丧,刘琦憋了好几天,这丧事一完,还不得可劲儿折腾,怎么跑去正堂了。
难不成在正堂欢乐?
那地方可是正式场合,刘琦应该没这么猖狂吧。
他带着疑惑往正堂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廊下的仆从丫鬟来来往往,个个神色匆匆,手里捧着白布、白幔,正把府里装饰一件件撤下来,换上素白。
李华心头猛地一跳。
谁死了?
进入正堂一看,便明白了,刘表死了。
加快脚步,迈进正堂。
堂内已经设好了祭台,香烛已燃,白幔低垂。
只是祭台上空空荡荡,还没有摆放牌位。
刘琦跪在蒲团上,只披了一件白色麻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糊了一脸。
“茂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刚得的消息,我父亲……他……”
话没说完,他又伏下身去,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兽。
李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表死了。
一代名士,就这么死了。
他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在刘琦身旁的蒲团上跪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长公子,节哀。”
刘琦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这时,有仆从捧着麻衣进来,替李华也披上一件。
又有仆从端着牌位走入,恭恭敬敬地摆在祭台上。
牌位上写着——
大汉荆州牧镇南将军刘公讳表之灵。
刘琦看到那行字,哭得更凶了,额头抵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李华陪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有些悲伤,言语是安慰不了的。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刘琦红肿着眼睛,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茂实,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李华沉默一瞬,还是将新野情报递了过去。
“长公子,新野百姓要随左将军南下,需要船只接应。我想请长公子调遣陈恭,出动郡兵战船,逆流而上,去新野接人。”
刘琦接过密信,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一旁。
“我父新丧,这些事,你操持便是。”
李华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推辞,取来虎符印绶,又亲手写了一封调令,盖上太守府的大印,随即与铁牛等护卫一起,往军营赶去。
夏口的军营依水而建,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船只在江面上停泊,桅杆如林,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艘。
来到军营正厅,见到陈恭后,出示虎符调令:“太守有令,调郡兵水军北上新野,接应左将军。请陈司马即刻点兵出发。”
陈恭接过调令,却没有立刻应承。
他皱着眉头,为难道:“李使君,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您看,能不能宽限两日?”
李华见此,心生不满,便道:“你是不认这虎符,还是不认这调令?”
陈恭连忙点头赔笑:“当然认。只不过,营中士卒操练不足,船只也多有破损,贸然出动,怕是误了太守的大事。”
李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钱粮,我从费家给你要来了。现在太守要你办事,你倒推三阻四?”
陈恭脸色一变,还想辩解。
李华没给他机会,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前几日从费家运来的钱粮,可都发下去了?”
陈恭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当……当然都发下去了。”他笑得有些勉强,“每个士卒发了四百钱,六斛粮,下官亲自盯着发的,绝无差错。”
“好。”李华点点头,“那现在,把营中士卒都召集过来。”
“李使君,这是……”
“我一个一个问。问他们,这些东西到底到没到手。”
陈恭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华就那么看着他,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江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营帐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使君。”陈恭的声音干涩,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当初从费家弄来的钱粮,他要么没发,要么没足额发,反正中间有鬼。
若真把人召集过来,当众这么一询问,此事必然露馅。
李华没有退让,往前逼了半步。
“我不过是替太守确认一下,钱粮是否如实发放。怎么,这也不行?”
他盯着陈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江夏郡兵,到底是你做主,还是太守做主?”
第54章 吃独食,死得快
陈恭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李华以为他在权衡,正想再催一句,谁知这厮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李使君,你这是逼我啊……”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李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道黑影已经蹿了出去。
是铁牛。
这壮汉看着笨重,动起来却快得吓人。
他早就盯着陈恭的一举一动,见对方手往刀柄上摸,铁臂一挥,钵盂大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陈恭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的麻袋,弓着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案几,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
厅内瞬间炸了锅。
七八个军官猛地站起来,案几哗啦啦倒了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牛几个护卫也拔刀,将李华护住。
铁牛身后的几个护卫也拔了刀,刷刷几步抢上前,将李华护在中间。
刀尖对刀尖,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华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陈恭,让这厮乖乖派船就完了。
谁知道这人反应这么大,直接就要动刀子?
看来他犯的事儿,绝对不小。
陈恭蜷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嘶哑着嗓子低喊:“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事情败露了,你们也跑不了。”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动手。
李华皱着眉,他连对方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结果人家就要杀他。
还好,自己现在是刘琦使者,是代表太守府来的。
陈恭不敢喊外面士卒进来,当众杀他,只能让厅内议事的几位军官动手。
私下杀了,还能推说是意外。
闹大了,那就是谋反。
想明白这一层,李华稍稍定下心神,目光扫过那几个拔刀的军官。
他们握着刀,却没有一个人先动。
互相看着,眼神闪烁,像是在等别人先出头。
难道?
李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此事太守已经查明,全系郡司马陈恭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
话音落地,那几个军官明显愣了一下,犹豫之色在脸上来回变换。
李华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些人跟陈恭是一条船上的,却不是一条心。
有缝隙,就能插针。
他抬手指向左边一人:“你是何人?上前来,我有太守亲笔令书,太守明言——今日只诛陈恭一人,余者不论!”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人身穿青衣,肤色略黄,体格一般,重要的是,他看着很老实。
被李华突然点到,他有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拱手道:“左曲军候属下,屯长周平。”
他收了刀,上前几步,双手接过那张纸。
展开一看,他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太守令书,分明是谁的练字草稿。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耳边传来李华压得极低的声音:“只要你认下这是太守令书,事后,我让你来做这个郡司马。”
周平侧过头来,李华点点头,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终于,他咬了咬牙,猛地将那张草稿高举过头,声音洪亮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太守有令——只诛陈恭,余者不论!”
说罢,他拔出刀来,第一个朝陈恭冲了过去。
陈恭惊骇欲绝,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堪堪避开了这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周平,你疯了!”陈恭嘶声喊道。
周平充耳不闻,第二刀已经劈了下去。
厅内其他军官见状,再无犹豫,纷纷拔刀上前。
李华此前在太守府见过杀人,虽然那是黄射自己杀自己,当时还不觉得害怕,或者恶心之类的。
可现在,陈恭就在眼前,被人细细切作臊子,这场景,让李华有些反胃。
他强咬着牙关,绷着脸,努力维持平常样貌。
好一会儿,厅内的动静才渐渐小了。
周平等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几个人脸上都溅了星星点点的红。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干完一场重体力活。
切臊子这事儿,还真费体力。
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李华都不知道,这陈恭到底做了何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缓缓开口:“除了这次费家的钱粮,这陈恭还做了什么恶事?你们一并说来,我好上报太守。”
周平率先抱拳,声音还带着几分喘息:“禀李使君,除了费家钱粮,还有前两个月的士卒衣粮,也全被他一人吞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军中怨气早就压不住了。若此时强令出兵,怕是船还没离岸,士卒就要哗变。所以他才推三阻四,不肯接太守的调令。”
李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军官。
几个人都是一脸愤愤,没有人替陈恭说半句话。
他心里有了数。
原来黄家没有克扣士卒衣粮,而是被陈恭给私吞了。
这家伙,定是吃独食吃得太狠。
两个月衣粮外加这一批钱粮,至少被他一人吞了七八成,底下人顶多有点残汤,却还要跟他一起担这么大的责任,心中早就对其不满。
难怪李华把锅扣在陈恭身上,有了大义名分后,这些人说反就反。
陈恭或许在等曹操。
只要曹操大军南下,荆州或战或降,在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面前,他这点贪墨小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可惜,他没能等到他的曹操。
李华收回思绪,正了正神色:“陈恭贪墨军需,罪大恶极。周平,你暂代郡司马之职。”
周平眼中一喜,连忙抱拳:“诺!”
李华又看向厅内其余军官:“你们几个,立刻带人去陈恭家中,将他全家抄没。抄出来的钱财,补上军中欠发的钱粮,剩下的,便是你们的辛苦费。”
这话一出,周平等人眼睛都亮了。
陈恭家算不上什么大族,顶多是个小豪强,可再小也是肉啊。
这一趟下来,人人都得大发一笔。
他们齐齐抱拳,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十倍:“诺!”
李华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亲自找士卒一个个问。若你们也学陈恭,便莫怪我无情了。”
周平打了个激灵,连忙正色道:“请李使君放心!该士卒的,我们一分也不会少!”
其他人也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个比一个响亮。
李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厅。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
铁牛跟出来,闷声道:“先生,没事吧?”
李华摇摇头:“缓一阵就好。”
第55章 差点被拐带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走了夏日的燥热,李华扶着廊下的木柱,只觉得胃里面还有些不舒服。
铁牛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先生,好些了?”
李华接过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他摆了摆手,看着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主公那边还在新野等着船接百姓南下,可这边的烂摊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收拾不完。
陈恭那厮贪墨了两个月的衣粮,把底下的士卒得罪得透透的,要是不先把欠的钱粮发下去,别说开船了,怕是明天军营就得哗变。
“罢了,先回太守府再说。”
李华叹了口气,抬脚往城里走。
急也没用。
算了算日子,现在是六月末,曹操南下是八月九月的事。
还有两三个月。
“来得及,来得及。”
李华安慰自己一句,脚步突然一顿。
他突然想起,刘表好像是在曹操南下途中才死的。
怎么现在就死了?
难道又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历史又跑偏了?
等回了太守府,此地已经挂满白幡。
来到大堂,门前仆从个个腰缠白布,面带哀色,只不过却不见刘琦。
李华便叫来一个仆从:“太守呢?长公子在哪?”
仆从抬头见是他,连忙躬身:“李使君,主公方才往城西去了。”
“城西?”李华一愣,“他去城西做什么?”
刘琦那可是出了名的孝子,刘表死了,他不守在灵堂前哭丧,跑城西去干什么?
“蔡中来了,”仆从回道,“他来请长公子回襄阳主持丧事。”
李华顿时大惊,刘琦可不能去襄阳,真要去了,可就难活了。
更何况,现在江夏的郡兵刚稳住,若无他在,怎么派船去新野救助百姓。
到时候几十万百姓被曹操的铁骑追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铁牛!” 李华猛地回头,大喊道:“去马厩!”
“诺!”
别说,铁牛虽然闷了点,但心还是挺细的,竟还专门带了副马镫过来。
李华心里一暖,也顾不上多说,翻身上马。
两人一夹马腹,快马加鞭往城西赶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李华心里急得像火烧,只恨这马跑得不够快。
千万要赶上!
千万不能让刘琦上船!
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艘挂着蔡家旗号的船泊在岸边。
刘琦正穿着一身素服,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船板。
李华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长公子!留步!”
刘琦闻声回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茂实先生?你怎么来了?”
李华翻身下马,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
铁牛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站稳。
他几步冲到刘琦面前,喘着粗气:“长公子,不能上,这船去不得!”
刘琦脸上带着悲戚:“茂实先生,我父新丧,身为人子,自当去灵前尽孝。这是为人子的本分,如何去不得?”
“你此去,凶多吉少。”李华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了,“蔡瑁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叫你回去,能安什么好心?”
刘琦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可我不得不去。”刘琦抬起头,眼眶微红,“若不去,便是不孝?父亲在世时,我已不能在榻前侍奉,如今他走了,我连灵前都不能去……茂实先生,你让我日后如何做人?”
李华心中一阵烦躁。
这沟槽的孝道,还真他妈能杀人。
看着刘琦这样子,光说危险是劝不住的。
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若刘荆州没死呢?”
刘琦一怔:“什么?”
“若刘荆州没死呢?”李华盯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刘琦愣住了。
船头的蔡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拧了回去,可那一瞬间的惊慌,被铁牛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铁牛大步上前,瓮声道:“那人有异。”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蔡中已恢复谦恭和善,可那拘谨模样,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刘琦也回头看去,沉声道:“蔡中,到底怎么回事?”
蔡中强装镇定,干笑了两声,拱手道:“大公子,您莫要听这人胡言乱语。主公他……他确已病故,灵堂都设好了,就等大公子回去主持丧事呢。”
李华心里一阵窃喜,看来演义中记载的还是准确的。
这个时间点,刘表多半是又病重了,而不是死了。
刘备刚在博望坡打了一场胜仗,势头正盛。
荆州众人皆知,刘备是支持刘琦的,所以蔡瑁才出此下策,准备骗刘琦去襄阳杀了。
只要刘琦一死,刘备就失了合法掌控荆州的手段,他蔡瑁也好顺顺当当投降曹操。
想通这一层,李华心里有了底,对刘琦道:“你也知蔡瑁心思。若刘荆州当真不测,他会迎你回襄阳主持丧事?”
刘琦心中意动,脸上却还有些犹豫:“可是,万一父亲他。”
“你且看看这码头——”李华抬手一指四周,“尽是商船民船,江夏黄家的船呢,费家的船呢,其他家族的船呢?”
这话一出,刘琦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啊,父亲若是真的去世,这么大的事,江夏的世家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说黄家这种和荆州牧府关系密切的大族了,就算是普通的小世家,也得派人去襄阳吊唁才对。
可现在,码头上冷冷清清,除了蔡中带来的这艘船,连一艘去襄阳的船都没有。
蔡中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忽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刘琦的胳膊:“大公子,莫要听这外人挑拨,荆州牧当真已经——”
“啪”的一声。
铁牛大步上前,一掌推出,正正拍在蔡中胸口。
然后手一拉,将刘琦带了回来。
蔡中“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甲板上,滚了两滚,狼狈不堪。
一切都只在转眼间完成。
蔡中捂着胸口爬起来,脸色惨白,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连话都不敢多说,冲船夫一挥手:“走!快走!”
船夫竹竿一撑,“嘎吱”一声,船离了岸。
刘琦站在栈桥上,望着远去的船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一个蔡家!竟敢拿我父亲生死来诓我,此仇我刘琦必报!”
李华站在他身后,看着刘琦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公子哥,终于是硬气了一回。
刘琦转过身来,朝李华深深一揖:“若非茂实先生,琦此番必死无葬身之地。”
李华赶紧扶住他,摆了摆手:“长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琦直起身,忽然脸色一变:“坏了!”
“怎么了?”
“太守府里还挂着孝呢,这岂不是在咒我父亲吗?不行,得赶紧回去撤了!”
说完,他提起袍摆,撒腿就往城里跑。
李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等一行人气喘吁吁回到太守府,天已经黑透了。
刘琦顾不上擦汗,把府中仆从全叫了出来:“撤了!全都撤了!快!”
仆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长公子唱的是哪一出,可也不敢多问。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府里挂的白幡全扯了下来。
看着空荡荡的府门,刘琦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累得直喘气。
李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今天在军营里处理陈恭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遍。
刘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唉……政务也好,军事也罢,都太复杂了。”
顿了顿,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华,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只希望玄德叔父能快些来江夏主持大局,我……实在处置不来。”
第56章 携民渡江
沿着汉江逆流,又是十余天过去。
“恩主,到新野了。”
周平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先暖暖身子,江上风大。”
他出身寒微,无门无第,按大汉制度,这辈子能熬到军侯就算烧高香了,多半是死在屯长的位置上。
而李华把他提拔为郡司马,连升数级,他虽是刘琦属吏,却认李华为真举主。
李华抬眼望去,码头上人影绰绰,依稀能看见有人正朝这边挥手。
船靠岸,跳板刚搭上,李华便大步跨了上去。
码头上那人一身戎装,正是魏延。
“文长!”李华笑着迎上去。
见礼之后,魏延跟在身侧,告知新野最新情况。
“富户多已渡江南下,而百姓还需收了地里收成,还需再耽搁些日子,大约过了中秋才会开始动身。”
“好家伙。” 李华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中虽有抱怨,却也理解他们的选择,粮食毕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此前是生死关头,自然急着要走。
而博望之后,危机暂时解除,他们当然想要收割庄稼再走。
日子一晃,临近中秋。
往年这个时候,新野城里早该飘起了桂花糕的甜香,街头巷尾都是嬉闹的孩童。
可现在,别说赏月宴饮了,连左将军府的大门都整日敞开着,进进出出全是扛着镰刀锄头的士兵。
刘备一声令下,新招募的万余新兵,连同以往的老兵,能动员的人,全动员了,都放下兵器,下了田地。
就连李华从江夏带来的周平那帮郡兵,也去了稻田里,吭哧吭哧地割稻子。
有这批当兵的加入,效率是提上来不少,新野附近,很快就收割大半。
可这时候,北方最新消息也传来了。
曹操本人已到宛城,正等他的八十万大军集结,随时可能南下。
一时间,新野人心惶惶。
没收割的粮食,也没人再提了,又是涌到左将军府,请刘备带他们一起南下。
外间吵闹,内里也在开会。
“早让他们走,不走,”刘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现在又来求,万一曹操突然南下,我们都不一定走得了。”
诸葛亮看了刘封一眼,语气平淡:“此乃主公先前答应过的事,岂能反悔?虽耽搁了些时日,但如今曹操刚到宛城,大军尚未开拔,我们还有时间。”
名声可是刘备的立身之本,若是平白舍弃,可比吃败仗损失更大。
故而,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强撑,刘备军也只能想办法,帮忙老百姓南下。
说罢,诸葛亮转向刘备,拱手道:“主公,亮有一策。”
刘备抬手:“孔明请说。”
诸葛亮起身,走到堂中,拿笔来,在纸上画了起来。
“亮以为,可将人马分为两路。青壮与粮食辎重走陆路。妇孺老弱登船,至鄢口上岸,再转陆路前往江夏。船队往返一趟不过十日,如此分批运送,最为稳妥。”
李华在一旁默默点头。
这已是最好办法,运力有限,只能如此。
若非他从江夏带来百余艘船,否则光凭关羽手中的船,便是这个计划也做不出来。
真到了那一步,就只能像历史上那样。
十几万军民挤在一起慢慢挪,日行十余里,最后被曹操追上,落得个尸横遍野的下场。
刘备还不答话,张飞便出言道:“元直,你以为如何?”
看来,他仍怀疑诸葛亮的能力,还想听徐庶意见。
博望坡一战,徐庶指挥若定,大破曹军先锋,早已在军中树立了威望。
如无他的认可,诸葛亮这计划,恐怕不会得到认可。
徐庶闻言,只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孔明之法甚好,民事可依此法行事。军队则散开在周围县城,一来帮助百姓撤离,二来屏蔽襄阳。”
关羽抚着长髯,微微颔首:“元直此言甚善。蔡瑁、蒯越早有降曹之心,若是让他们得知曹操大军将至,必定会立刻开城投降。届时他们若出兵截断我们的退路,麻烦就大了。”
“既如此,”刘备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便依孔明、元直所言,军民两路,即刻行动起来。”
“诺!”
众人齐齐抱拳。
携民渡江,开始了。
粮食装车,人员上船。
陆路之上,牛车辘辘,人流如织,一眼望不到头。
汉水之中,两百多艘船扬起白帆,船桨划开水面,载着妇孺老弱,向东南驶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船队在汉水上来回穿梭,一趟又一趟地运送百姓。
运气不错,最近都是晴天,江面上风平浪静,船行得很快。
陆路那边也算顺利,青壮们脚力好,一天能走四五十里。
八月中旬,青壮几乎撤离,老弱妇孺也走了大半。
而宛城那边传来消息,曹操大军刚刚集结完毕。
倒数第二批船队出发那天,码头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该走的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大多是最后一批。
船上,周平走到李华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恩主,您这次当真要在鄢口上岸,随妇孺们一起走去江夏?”
李华点头认下。
周平叹气道:“那可有两百多里地,跟百姓一起走,最少也要半个月,路上又都是老弱妇孺,走得慢。您这一路,可遭罪了。”
李华嘿嘿一笑,没接话,侧头看向船舱。
周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惊,凑过来压低声音:“恩主,那里面可是刘豫州家眷!两位夫人都在船上,您可千万别动什么心思!”
这年头,举主故吏之间,关系极为亲密,说句情同父子都不为过。
公孙瓒举主获罪流放,他化作仆人一路伺候,此举为他积累巨大人望。
反过来,吕布连杀丁原、董卓两位举主,被天下人骂作三姓家奴。
更而且,举主若身败名裂,故吏不仅仕途尽毁,更要受连坐之罪。
故而,周平可不愿看到李华自毁前程。
李华见他如此,便明白他想歪了,便斥责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曹贼!”
随即又低声解释:“我不瞒你,主公有意将长女许配给我。”
此前在新野忙碌时,简雍漏了嘴,李华这才得知,这事早该定了,只因曹操南下,这才耽搁了。
按简雍说法,等去了江夏,稍安定些后,这事便会正式提起。
如今,知道这事的人不算少,李华听说,有人暗中都称呼他为左将军女婿了。
周平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疑惑:“那恩主您这是……”
李华拍了他一下,“我陪着她一起走去夏口,路上培养培养感情,还能在两位夫人面前刷刷存在感,这都不懂?”
周平不懂,为什么要先培养感情。
也不懂为什么要在两位夫人面前,刷什么存在感。
但总归是个好事,他便笑道:“原来如此,末将这厢,便恭喜恩主了!”
李华轻笑道:“最后一趟就辛苦你了,到时候直接去江夏,不用再折返了。”
“诺!” 周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恩主放心,末将定将船队平安带回江夏!”
第57章 行路难
鄢口码头。
百来艘船挤在岸边,人声、牛叫声、木板嘎吱声搅成一锅粥。
“李从事,这些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
张飞从跳板上大步跨下来,一把夺过李华肩上的粮袋,随手扔给旁边的兵士,“这边有我们呢,你歇着去。”
这次护送家眷的差事,刘备特意交给了他,自己带着陆军主力,走陆路去江夏。
关羽领着水军,守在新野,与最后一批百姓一起乘船南行。
到那个时候,整个新野军民,就都到了江夏。
李华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和小推车,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余辎重都早让青壮运去江夏了,这边只用带些口粮即可。
两百多里地,万余百姓,路上行程半个多月,便是只带口粮,也是数百辆推车。
正说着,船舱里走出一行人来。
刘琬跟在甘夫人身侧,低着头,乌黑的发丝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乱,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她刚踏上跳板,下意识地抬眼往码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进李华的目光里。
少女的脸颊 “腾” 地一下就红了,慌忙低下头,脚步都乱了几分。
“小心点!” 甘夫人连忙拉她一把,忍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道,“看路别看人,仔细掉江里喂鱼。”
刘琬羞得耳根都红透了,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扯了扯甘夫人的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快步走到了岸上,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往李华那边瞟。
后面,糜夫人搀着一位老妪,也从船舱里慢慢走出来。
老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正是徐庶的母亲。
她看着不远处的李华,又看了看满脸娇羞的刘琬,笑着对糜夫人道:“玄德眼光真不错,这李茂实年轻有为。琬儿这孩子,以后该是有福了。”
糜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只是这颠沛流离的,连个安稳都没有。”
“本该是三媒六聘的婚事,如今却只能仓促相见,真是委屈了两个孩子,也坏了礼数。”
徐母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乱世之中,也不要顾及太多。”
两人说着,也慢慢走上了岸。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下了船。
两百多艘船扬起白帆,调转船头,逆流而上往新野驶去,去接最后一批撤离的百姓。
码头上的万余人整理好行装,推着粮车,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方向出发了。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绵延了里许长。
前面是张飞带着兵士开路,中间是老弱妇孺,最后面压着粮车。
男人们推着粮车,女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脚步蹒跚。
原本平坦的官道,被这么多人踩过,早已变得坑坑洼洼。
李华一步一步地走着,心里暗自吐槽。
这哪叫赶路啊,简直比散步还慢。
他本打算一路跟在刘琬身边,路上多照顾照顾,培养培养感情。
可张飞告诉他:“茂实,我知你想跟我侄女套近乎,可这不合礼数。你一个大男人,总跟在姑娘身后,传出去不好听,怕是两位嫂嫂也会觉得你轻浮。”
于是,一开始的计划就泡汤了。
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张飞身边,当个开路先锋,顺便处理路上冒出来的各种破事。
天公也不作美。
头两天就开始下雨,下雨时长虽然短,但架不住它雨量大啊!
现在雨是停了,地上却像被翻过一遍似的。
泥浆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都费劲。
每个人的裤腿上都沾满了黄泥,沉甸甸的,走起来格外费力。
“搭把手,车陷坑里了。”
一声呼喊从后方传来。
李华闻言,立刻带着几个兵士跑了过去。
“一、二、三!使劲!”
众人喊着号子,手拉肩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粮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李华直起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缓慢挪动的队伍,心里一阵感慨。
太难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简简单单地走个路,居然会有这么多麻烦。
这还是相对平坦的官道,携带之物,也只有口粮,没有其他物资,就已走得如此艰难。
一天下来,顶多走个十几里。
这点路程,放在后世,一个正常人不到两个小时就能走完。
“辛苦了,喝点水吧。”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华伸手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些许疲惫。
等他喝完水,准备把水囊还回去的时候,才看清递水的人竟然是刘琬。
少女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华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
刘琬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从他手里抽回水囊,又把帕子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了,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
李华捏着那块带着淡淡清香的帕子,咂了咂嘴,刚才的水,好像有股甜味。
又走了两日。
路边渐渐没了田地,也没了人家。
两侧是起伏的小山坡,光秃秃的,长着些杂草和低矮灌木。
官道从这里穿过去,形似臼口,当地人管这儿叫臼口坂。
张飞站在一个土坡上,望着身后慢吞吞挪动的队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也忒慢了!三天过去,才走五十里地,再拖两日,大哥就该赶上我们了。”
“没办法,” 李华走到他身边,也跟着叹了口气,“队伍里多是老弱妇孺,想快也快不起来。我们从新野出发,已有五天,主公确该追上来了。”
张飞无奈的瞥了他一眼,无奈长叹一声。
李华挠头一笑,正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忽听得队伍后方一阵骚乱。
张飞一拍脑门,一脸无奈:“得,肯定又是粮车陷坑里堵路了,真是麻烦!”
“范常,周林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华也是皱眉,“希望别是车坏了。”
车陷泥里还能拉出来,要是轮子断了、车轴裂了,粮食就得靠人背,那才是真麻烦。
越往后走,骚乱就越严重。
刚走几百步,便见有百姓惊慌失措地尖叫着,不顾一切的往官道外逃窜。
李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简单的堵路或是车坏了。
难不成是遇到山贼了?
他记得第一趟送百姓去江夏时,确实遇到过一伙山贼,当时是陈到领兵护送,顺手就把那伙山贼给剿灭了。
这条路前后也走了好几趟,怎么还会有山贼敢来劫道?
忙又往后走了一段,便听百姓惊呼:“曹兵来了!”
李华猛地抬头,朝着西北方望去。
只见山丘豁口处,扬起了漫天尘土。
数百骑兵从烟尘中冲出,马蹄翻飞,马刀雪亮,正朝这边呼啸而来。
第58章 失散
西北方的山口处,突然卷起漫天黄尘。
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响,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李华眯着眼往西北方向望去,看着那数百骑从山丘豁口处奔涌而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里是鄢口东南,离宛城少说七百里,中间还隔着义阳、新野好些地方。
这群曹兵是如何过来的,你们会飞?
还记得,当初从山口走到这个位置,拖拖拉拉走了两个多时辰。
可对面那些骑兵,从出现到逼近,还不到一刻钟。
来不及多想了。
李华猛地扭头,冲身旁几个士兵低喝一声:“走,跟我去找两位夫人!”
说完,撒腿就朝家眷所在的方向跑去。
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不过眨眼功夫,最前排的骑兵,便已撞进队伍尾部。
当他们看清眼前全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时,眼中立刻露出了嗜血的光芒。
马刀挥舞,血花四溅。
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瞬间搅成一团。
曹兵们分散开来,在人群中肆意穿梭,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原本就慌乱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百姓们抱着孩子、背着包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着再也爬不起来。
李华侧身躲过一个骑马冲来的曹兵,那雪亮的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的心砰砰狂跳,脚下却不敢停,拼命往甘夫人之前的位置挤。
还好,身边范常这几人,都是新招募的兵,没有制式衣物武器。
在曹兵看来,他们不过是有把刀的百姓,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只看到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并不见半个人影。
“操!”李华急得直跺脚。
他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百姓,喘着粗气问:“见过左将军家眷没有?”
那人一脸惶然,反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不知道啊!我也跟妻子走散了,上官可有见过我妻子?”
李华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范常从后头赶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劝道:“李从事,不用太急。徐参军专门安排萧伍长护着呢,他手下那可都是百战老兵,肯定没事。”
李华斥责道:“正因为有萧伍长保护,夫人才更是危险。”
周林也赶到了,闻言一愣:“这,这怎么会?”
“你想想,萧伍长他们穿的是统一号服,手里拿的是制式环首刀。普通百姓见了会怕,可曹兵见了,只会眼睛发亮!他们一看便知,有正规士兵护着的女眷,绝对是重要人物!抓了她们,便是大功一件!”
李华这番解释后,范常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 那怎么办?要不……先回去找张将军,请求援兵?”
“来不及了,分散找!”
李华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你们五个,分散开来,打听两位夫人的下落。记住,半柱香,不管找没找到,都回此处汇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尽量避开曹军骑兵,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听见没有!”
“是!”
五个士兵齐声应道,立刻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李华脚下加快,一连问了好些个百姓,却没人知道夫人们的下落。
半柱香,不过七八分钟,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华回到汇合点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又等了片刻,才见范常和另一个士兵跑回来,两人都是一脸灰败。
虽是希望渺茫,李华还是看向范常,强撑着问了一句:“怎么样,有线索么?”
范常摇摇头。
另一个也摇头。
周林他们三个,还没回来。
乱军之中,没按时回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从事,李从事!”
周林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李华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只见周林怀里抱着的,正是刘备小女儿,二娘子刘珩。
小姑娘小脸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小手紧紧揪着周林的衣襟,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
“在哪里找到的?她姐姐呢?” 李华抓住周林的胳膊,急声问道。
“我在东面的林子边上碰到她的,就她一个人蹲在树后面哭。”
周林喘着气说道:“我问她两位夫人在哪里,她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哭。我怕再等下去会遇到曹兵,就先把她抱回来了。”
李华心里又喜又焦。
喜的是至少找到了一个,焦的是刘琬和甘糜二夫人,至今杳无音讯。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刘珩身上。
这小丫头平日里跟个活猴似的,上蹿下跳没个消停,这会儿却只会哇哇大哭,眼泪糊了一脸。
李华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哄了几句,又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
“二娘子,”李华盯着她的眼睛,尽量柔声发问,“你姐姐阿母呢,她们在哪儿?”
刘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有……有骑马的……要来抓阿母……萧伍长跟他们打起来了……阿母就让我和姐姐跑……我们跑了……可是姐姐……姐姐不见了……”
李华听了心中着急,这丫头看似说了一大堆,却是一句有用的没有。
他只能顺口气,耐心再问:“那二娘子可还记得,糜夫人让你跑的时候,你们在何处?姐姐不见了的地方,可有什么特别的事物?”
刘珩抬起头,四下望了望。
周围全是乱跑的百姓,混乱无比。
她小嘴一瘪,“哇” 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把头埋进李华的怀里,怎么都不肯再说话了。
看来是真的吓坏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李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转头对另一个士兵说道:“你,赶紧回去找到张将军,告诉他这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找到二娘子,正往东面林子搜寻大娘子和两位夫人。”
“是!”
那士兵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队伍前方狂奔而去。
李华弯腰把刘珩稳稳地抱进怀里,沉声道:“范常在前头开路,周林你断后。都打起精神来,听见动静先躲起来,不要贸然出手。”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握紧了手里的刀。
李华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官道,抱着刘珩,带着两人一头钻进了东面那片黑压压的杂树林。
第59章 打不过就偷袭
东边林子不如外头瞧着那般密,树木稀稀拉拉,倒是杂草长得疯。
在里面走动,很不方便。
李华抱着刘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枯枝败叶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
范常在前面开路,手里攥着刀,刀刃朝外,走得小心翼翼。
周林断后,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曹兵突然出现。
林子里已经有不少百姓了,三三两两蹲在树后、缩在草丛里,一个个脸色煞白,显然害怕至极。
李华问了不少了,可还是没有甘糜二位夫人、以及刘琬的消息。
“李从事,要不…… 咱们再分两路找?” 范常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喘。
“不行。” 李华立刻摇头,“林子太密,分开容易走散,万一遇上曹兵就是死路一条。咱们仨凑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突然炸开一片尖叫。
“曹兵来了,曹兵进林子了!”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呼啦一下全往林子外涌。
树枝刮掉了包袱,枯枝绊倒了小孩,哭爹喊娘的声音混成一片,比外头官道上还乱。
李华侧身让过几个狂奔的百姓,看向前方。
这地方树虽不密,可杂草丛生,马跑不起来,骑兵进来可跟步兵没什么区别了。
“李从事!”范常压低声音,手往前一指,“那边,两个!”
李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东面二十几丈外,两个曹兵正牵着马往这边走来,他们走得很是散漫,仿佛客厅散步一般,却是激起无尽的恐慌。
两人此时都卸了甲,挂在马背上,上面还有许多包袱、衣物,都沾着鲜血。
其中一人踹倒一个跑慢的老妇,伸手扯下她头上的银簪,随手揣进怀里,再一刀将其杀害,然后发出一阵怪笑。
周林有些担忧道:“李从事,咱们也先退出去吧?”
李华仔细看看,确认只有两个,他把心一横:“不,我们可以杀了他们,夺下马匹,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获知夫人消息。”
“啊?”范常瞪大眼。
李华看出两人都有些惧怕,这也难怪。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地里刨食的农民,而对面是曹军骑兵。
骑兵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的,范常二人如何不怕。
李华便打气道:“不用担心,他们只有两人,而我们是三个。还在林中,没法骑马,也就是说,对方并不占优势。”
周林支吾道:“可就算我们三人,也不一定是他们对手啊。”
李华眼睛一转,看向怀中刘珩。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小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抖,顿时有了个主意:“打不过,那就偷袭!”
他凑近两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范常和周林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渐渐露出狠色。
李华深吸一口气,抱着刘珩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跌跌撞撞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曹兵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军……军爷饶命!”李华见了,脚一软就瘫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想把刘珩护在身后。
两个曹兵对视一眼,目光落到了刘珩身上。
孩子身上穿着月白色锦缎,上头绣着暗纹,在这树林里格外扎眼。
上层人家的衣裳,质地、纹样,跟百姓的麻葛粗布天差地别。
便是瞎子也能看出,这女娃非富即贵。
其中一个曹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呵,这荒郊野外的,还能碰上这么水灵的小娘子?”
李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军、军爷,我们是逃难的百姓,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越是这样,两个曹兵越是起疑。
“你见过哪个逃难百姓穿得起锦缎?少他娘废话!”黄牙曹兵手一伸,“把那女娃交出来,爷爷高兴了,兴许饶你一条狗命。”
李华尖叫一声,爬起来转身就跑,可刚抬腿,就 “哎呀” 一声,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深草丛里。
那草长得太密,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留下两只脚还露在外面,蛄蛹两下就不动了。
刘珩站在原地,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两个曹兵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怂包,还以为自己躲好了。”
“把女娃留下就成。”
他们慢悠悠走了过来,一人伸手去抓刘珩,另一人则举起刀,准备结果了李华。
就在这时——
“杀!”
两旁的草丛猛地炸开。
范常从左边扑出来,刀光一闪,直刺弯腰抓刘珩的那个曹兵。
那曹兵听到风声,猛地扭头,可已经晚了——
三尺长刀从他左肋狠狠捅进去,噗嗤一声,血沫子喷了范常一手。
“呃啊——”曹兵瞪大眼,嘴里涌出一股血,身子一歪,连喊都没喊完就软了下去。
另一边,周林也劈向另一个的脖子。
那曹兵毕竟是百战精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手中长刀一横,“铛” 的一声挡住了周林的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周林虎口开裂,刀差点脱手。
曹兵顺势一脚踹在周林肚子上,周林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喷出一口血来。
“妈的!敢阴老子!”
曹兵怒吼一声,脸上青筋暴起,提刀就朝周林劈去,利刃入肉,鲜血飞溅。
见周林被杀,范常怒极,举刀杀来。
“找死!”
曹兵眼神一狠,刀势一变,招招都往范常要害上劈。
范常哪里是他对手,不过三两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李华已经爬起来,手中也有一把刀,心中怒吼一声,猛地把刀往前一送。
那曹兵正全神贯注对付范常,没注意到身后李华。
等他察觉到时,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后腰。
“啊 ——!”
曹兵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转身,一刀劈向李华。
李华吓得赶紧松手,往后一跳,堪堪躲过这一刀。
就在这时,范常又刺中他腰腹,刀尖从肚子上透出。
曹兵浑身一僵,手中刀落。
范常杀红了眼,举刀就要砍。
“等等!”李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留他一命!”
那曹兵瘫在地上,嘴里冒血泡,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李华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冷冷地问道:“我问你,你们可曾抓到过什么贵人?”
曹兵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不肯说话。
李华眼神一冷,提起刀,“噗嗤” 一声刺进了他的大腿。
“啊 ——!” 曹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说不说?” 李华手腕转动,刀尖在他的大腿里狠狠搅了几下,“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我就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让你活活疼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的狠劲让范常打了个寒颤。
不成想,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李从事,发起狠来竟如此吓人。
“我说,我说!” 曹兵终于扛不住了,哭着求饶,“是抓了个女的。”
“人在哪儿?”
“北面,北面山口……”曹兵的脸白得像纸,牙齿磕得咯咯响,“曹纯将军说了,两个时辰后,去那边集合,抓到的贵人,也会带到那儿去。”
李华往北面看,却被树林挡住,看不真切。
他手上再加几分力,刀尖又往肉里搅了搅:“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
曹兵疼得直翻白眼,声音断断续续:“我们绕开新野过来的,上头说,控制山口要道,围剿刘备。路过这儿,看见百姓,将军就就下令劫掠……”
李华一惊,原来曹操迟迟不南下,居然是想先断了主公后路。
若是鄢口被堵,主公大军来到此处,后面还有曹军追杀,前后夹击之下,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心中思索片刻,一刀刺死曹兵。
“走,先去找翼德,赶在曹兵占据山口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第60章 折返救人
曹军战马没有马镫,李华只能抱着刘珩,伏在马背,往张飞处奔去。
才跑了没半里地,大腿内侧就火烧火燎地疼。
范常更是狼狈,他抱住马脖子,脸白得像纸,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细细一听,才听出他正向漫天神佛祈祷,希望不要坠马。
到底是四条腿的,就是比两条腿快。
枯树、乱石、逃散的百姓从两侧飞快倒退,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不过片刻功夫,前方官道上,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张飞已经把队伍整饬完毕,军士们列阵原地,长矛对外。
不时有小队被派出去,把惊慌失措的百姓护到阵列后面。
没办法,他手下尽是步卒,骑兵拢共只有二十来个,还都是传令通信用的。
“都给俺盯紧了,再有敢乱冲阵的,军法处置!”
张飞粗豪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正骑着马在阵前踱步,丈八蛇矛斜扛在肩上,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两骑快马从东边林子冲出来,当即眼睛一瞪,大喝一声:“两个曹兵,也敢来探我阵脚,待我戳死他们!”
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而来。
丈八蛇矛平握在手,矛尖寒光凛凛,如一尊杀神般压了过来。
李华吓了一跳,拼命抬起头,大声呼喊:“翼德,是我,李华,李茂实啊——”
张飞一听,再细细一看,这才发现认错人了。
那冲锋势头猛地一收,横矛立马,停下身来。
尘土扑面,糊了李华一脸。
“哈哈哈哈——”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杵,大笑起来:“茂实,我就知道你没事!”
目光一转,落在李华怀里那小小的人影上,登时脸色大变:“珩丫头,怎的跟你在一起,萧岩呢?”
李华心头一沉。
看来,之前派回来报信的那个士兵,多半在路上出了意外,没能把消息送到。
于是,他只能将此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嫂嫂被曹兵抓了?”张飞圆眼怒睁,脸上青筋暴起,“不行,我得去找!”
他一扯缰绳,战马原地转了个圈。
“翼德且慢!”李华急忙拦住。
“你莫拦我!”张飞声音都变了调,眼眶泛红,“当初在徐州,我贪杯误事,让吕布那厮夺了城池,丢了嫂嫂一次!今日若是再丢一回,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大哥!”
刘备讨伐袁术时,留张飞守下邳。
他酒后鞭打吕布丈人曹豹,使其与吕布里应外合夺了徐州,两位夫人也落入吕布手中。
这算是张飞心里一根刺,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碰就疼。
李华知张飞心情,但他更清楚,张飞不能去。
这些兵还要他统领,北面山口还要他去抢占。
若等曹兵先占有地利,再想夺下,就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翼德,你听我说——”李华策马靠近,伸手按住他的矛杆,“让我去救夫人,你赶紧带兵去山口,把那里牢牢占住。”
张飞沉默片刻,猛地抬起头,朝身后大喝一声:“范疆!张达!”
两个骑手应声策马而来,在马上抱拳:“将军!”
“你二人带十个兄弟,随李从事一同去!”张飞瞪着一双环眼,声如洪钟,“记住,若是两位嫂嫂、大侄女有半分损伤,我扒了你俩的皮!”
范疆张达齐齐一凛,抱拳道:“遵命!”
李华刚把刘珩放下来,交给一个士兵照看,正寻马镫,忽然听到“范疆、张达”两个名字,心里莫名一动。
等队伍出发,马蹄声嘚嘚敲在泥路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范疆、张达。
这不就是趁张飞熟睡,割了他脑袋的那两个货吗?
原来他们这时候就已经在张飞手下了。
他悄悄侧目,打量了二人几眼。
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普通,身上甲胄有些旧,但骑术精熟,控马极为稳当。
此时,正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神色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位,”李华想起方才张飞之言,斟酌着开口,“方才翼德只是心忧两位夫人,才说了那些重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范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李从事说哪里话,我们都习惯了。张将军他……就是那个脾气。”
李华看得明白,那笑容之中,分明有着一丝怨怼。
日后得找个办法,把他们从张飞身边调离才行。
可细细一想,就算没有这俩人,以张飞那暴烈性子,日后还会有“王疆”“李达”顶上。
根子在张飞身上,得改改他的性子才行。
有了马镫借力,华也骑得稳妥,不似此前一般狼狈。
按那曹兵交代的,曹纯下令劫掠,两个时辰后才会去北面山口集合。
现在时间尚早,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那伙人十有八九还在各处抢掠百姓,未必就回去了。
“李从事,那边有几个曹兵!”范疆忽然压低声音,手往左前方一指。
李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约莫百步开外,七个曹兵正骑着马,嘻嘻哈哈地追赶一群逃难的百姓。
“能不能拿下?”
张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掠过一丝狠色:“能。”
到底张飞身边的精锐,跟此前新兵的心态完全不同,丝毫不怵。
李华一挥手:“走!”
众人一转马头,冲曹兵奔驰而去。
那几个曹兵正追得兴起,远远瞧见有人纵马而来,还以为是自己人来抢东西,顿时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几个是我们先看上的,懂不懂规矩!”
话刚说完,他们就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军服,脸色瞬间煞白。
“是刘备军!”
可这时候才明白,却已经晚了。
范疆等人已到近前,他们再想要提升马速逃跑,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能横刀对战。
这些曹兵本也是精锐,按理来说,人数只少三个,不该败得那么快。
可张达他们有马镫可踏,站在上面,能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刀锋上。
两队人马交错而过,刀光闪烁,曹兵纷纷落地,惨叫声一片。
李华随后赶到,找到两个活口,一番闻讯,却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叹口气,只能继续行动。
好在,收获几匹战马,等自己的马跑累了,还能换马,机动力又得到大幅提升。
一行人在荒野上继续搜索。
遇上大股曹兵就远远绕开,遇上三五成群的便冲上去干掉。
一连剿灭了三股散兵,终于得到有用消息。
“李队率抓了个贵人,是个穿青绿裙衫的女人,现在,他们去东面溪边歇脚了”
青绿色裙衫。
李华心脏狠狠一跳,甘夫人今日穿的就是青绿色!
“走!往东!”
十一匹马转向东面,鞭子抽得马臀上啪啪作响,蹄声急促如鼓点。
奔出约莫半刻钟,前方又出现一群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正艰难地往南挪动。
李华目光扫过,忽在人群中发现个熟悉身影。
他眼神一亮,随即拍马过去。
那些百姓以为是曹兵又来了,顿时慌乱不已,舍弃一切东西,开始逃跑。
李华大喊:“别跑,我是李华,刘备军的!”
第61章 偷袭是真好用
一个女声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是李从事,不是曹兵,大家不用跑!”
李华心情激动,果然没看错,那人正是刘琬。
她站在人群中间,青丝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也抬眼看向这边。
李华一夹马腹,便往那边冲,可他忘了自己那三脚猫的骑术。
马匹撒开蹄子跑得太快,他手忙脚乱地勒缰绳,马儿吃痛,前蹄猛地扬起,整个人立了起来——
“哎哎哎——”
李华身体后仰,重心一歪,眼看就要从马屁股上滑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侧面探过来,五指如铁钳,一把揪住他的腰带。
“李从事,小心!”
范疆胳膊一使劲,生生把他从马背上提了过来,双脚离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弧,才稳稳落在地上。
李华两脚沾地,腿肚子还在打颤,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多谢……”
抬起头,刘琬已到他面前。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发颤:“李从事……”
“大娘子。”
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其实李华是想直接抱过去的,可碍于边上人太多,还是忍住了,改成拱手:“大娘子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范疆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李从事,咱们还有要事。”
刘琬如梦初醒,急急问道:“夫人呢,可有夫人的消息?还有妹妹,妹妹她——”
“二娘子已经安全了,就在张将军那边。”李华放柔了声音,“甘夫人也有了消息,我们正要去找。”
听得妹妹无碍,刘琬面色一喜,随即又问:“那糜夫人呢?还有阿斗……徐母呢?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李华摇了摇头。
见她神色又黯淡下去,他连忙补了一句:“大娘子别急。说不定他们都跟甘夫人在一起,等救出甘夫人,自然就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翻腾起来。
历史上,刘备虽然被曹操追上,但有赵云神勇发挥,刘禅到底是安然无恙。
现在这个乱糟糟的情况,糜夫人带着阿斗,还有年迈的徐母,万一……
李华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吓自己。
“大娘子,”他抬起头,正色问道,“你会骑马吗?”
刘琬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李华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没事,我可以带你!”
话一出口,刘琬的脸颊便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垂着眼睛不说话。
张达脸色一变,赶紧凑过来:“李从事,你骑术不佳,带人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李华理直气壮,下巴一抬,“之前我带二娘子,骑了一路,不也好好的?”
张达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被李华一眼瞪了回去。
“劳烦李从事了。”
刘琬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细得几乎听不见。
李华连忙扶着刘琬上马,自己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将她环在怀中。
少女的发丝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定了定神,转头对那群百姓喊道:“你们往南去,那边有张将军的队伍,比这里安全。”
百姓们谢过之后,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南边去了。
“走,往东!”
李华一夹马腹,众人又调转方向,朝着东面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跑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地势渐渐开阔,一条小溪弯弯曲曲穿过,溪水不宽,一大步便能跨过去。
约莫两里开外,有十来个曹兵,都下了马,正牵着马匹在溪边饮水。
马匹旁边,蹲着一群女人,大略一数,竟有百十个之多,想来都是被掳来的百姓。
而在一片麻葛布衣之中,有个青绿色身影,多半就是甘夫人。
只是她旁边,并无其他穿绫罗的,看来糜夫人跟徐母并没在此。
“怎么办?”范疆低声问,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们现在没上马,咱们要是突击过去,应该能打赢。”
李华摇了摇头:“不行。这地方一马平川,没什么遮挡。咱们若冲过去,他们有时间上马,到时候场面一乱,伤了夫人就麻烦了?”
张达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李华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行人。
一路过来,灭了好几股曹兵,夺了十几匹好马,还从那些曹兵身上扒了不少衣甲。
他目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
“把曹兵的衣服套上。”
范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咧嘴一笑:“李从事这脑子,好使!”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曹兵的衣甲往身上套,不够的,就把自己衣服翻过来穿,隐藏刘备军的身份。
刘琬被留在原处,守着多余的马匹,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李华翻身上马,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皮甲,深吸一口气:“走。”
众骑排成一列,不疾不徐地朝着溪边靠过去。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溪边那些曹兵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原本懒散的姿态骤然绷紧,有人翻身上马,有人抽刀横腹前,目光警惕。
李华心里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催马往前。
等靠近了些,那些曹兵看清了他们的装束,警惕之色稍稍缓和,垂下了刀锋。
当先走出来一人,穿着身皮甲,大概便是此前曹兵说的李队率,他打量着李华等人:“你们是谁?怎么有些面生?”
李华不但不答话,反倒板起脸,张口就骂:“一群废物,曹纯将军让你们去北山口集合,怎么还在此处!”
李队率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不对啊,曹将军命令说两个时辰后集合,这时辰还早……”
“蠢货,什么两个时辰?”李华带着人骑着马,不急不慢地一步步靠近,嘴里骂得更凶,“曹将军分明说的一个时辰,你耳朵聋吗?”
他骂得理直气壮,嗓门极大。
那队率被骂得一愣,眉头拧成一团,眼光往上抬,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听到的命令。
片刻后,他缓过神来:“不对,我明明记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从下往上,直刺他的咽喉。
范疆出手了。
刀锋破空,血光迸溅。
与此同时,张达和其他人也动了,朝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曹兵狠狠斩去。
就在他思考的这短短片刻,李华等人早就跨过小溪,来到了他们身边。
偷袭这招,是真好用。
只一个照面,便有四个曹兵被砍倒。
剩下的曹兵终于反应过来,怒骂着挥刀迎战,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可人数已不占优,哪里还挡得住?
一番恶斗之后,地上又多了几具曹兵的尸体。
范疆甩了甩刀上的血,喘着粗气清点人数,己方也折了两个兄弟。
李华顾不上心疼,目光扫向那群蹲在地上的女子。
“甘夫人,甘夫人!”
翻身下马,拨开人群,终于是找到了。
李华连忙跑过去,拱手行礼:“李华来迟,让夫人受惊了,还望恕罪。”
甘夫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才道:“你真是李从事?”
不认识了?
低头一看,李华这才明白缘由,他脱下曹兵衣服,唤来刘琬。
等见了刘琬,甘夫人将她一把抱住,泪如雨下,哽咽道:“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你们躲起来……都怪我,都怪我……”
李华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明白了。
原来她们遭遇曹兵时,萧伍长几人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
甘夫人当机立断,让糜夫人带着阿斗和徐母躲进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自己则故意报出身份,引曹兵抓她。
此举本是想用自己,去换取糜夫人的一丝生路。
可现在看来,若是一起被抓,现在还能一起被救。
李华只能安慰:“夫人别急。这次来的曹兵拢共不过几百人,分散开来就更少了。糜夫人她们躲得隐蔽,未必就会出事。”
甘夫人点了点头,神色稍稍安定些。
“夫人,”李华正色道,“我们有多余的马匹,请夫人上马,咱们先去找张将军汇合——”
这时,范疆大喝:“快,都上马,南面来了伙骑兵,是大部队,看着有百人!”
第62章 逃跑
“快,都上马,南面来了伙骑兵,看着有百人!”
李华扭头一瞧,南边果然扬起漫天黄尘,隐约可见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上马!快上马!”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要去扶刘琬。
可一回头,却愣住了。
刘琬已自己攀上了一匹马,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攥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架势。
那动作虽然谈不上熟练,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原来,她会骑马的。
另一边,甘夫人也顾不上哭了,抓起一匹马的缰绳,左脚踩住马镫,身子猛地一提,翻身上了马背。
细细一想,李华也明白过来。
她们跟着刘备,从徐州一路逃难到荆州,辗转千里,刀兵之中几经生死,若连马都不会骑,哪还能活到今天?
“李从事,快走!”张达催马到他身边,急声催促。
李华深吸一口气,翻身骑上自己的马,环顾四周。
除了他们这几个人,溪边还蹲着百来个被掳的女子,此刻都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里有害怕,有茫然,也有期盼。
李华心里一紧。
他知道,自己带不走她们。
这一百多个女人,跟着跑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回头对范疆道:“把多余的马留下!”
范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二话不说,把多余的马留在原地。
那些女人若有会骑马的,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走!”
李华一夹马腹,众人催动坐骑,朝西边而去。
身后,曹兵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曹将军有令,拿住刘备家眷,赏百金,晋一级!”
这声音震得李华心里一紧,随即又一松。
他们喊的是“刘备家眷”,看来目标是甘夫人和刘琬,那些被掳的女人们,暂时是安全的。
马蹄翻飞,泥土飞溅。
李华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砰砰砰的心跳。
回头一看,那百余曹兵已经追了上来,马速极快,正分作数股,呈半包围之势朝他们兜过来。
“完了,李从事!”张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他们想把咱们往西面赶,再往西几里,是片林子!”
李华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片林子他认得。
就是之前杀那两个曹兵的地方。
林子里面,到处是能没过半腰的杂草,马匹一旦钻进去,可就真跑不了了。
可其他方向全被堵死了,曹兵就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那片死地驱赶。
李华脑子里飞速转动,这阵子,张飞应该在攻打北面山口,他狠狠一咬牙:“所有人,向南冲,强行突破过去!”
就算不能逃出去,也至少引开一些曹兵。
范疆和张达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催马护在李华两侧,将他和甘夫人、刘琬夹在中间。
李华死死攥着缰绳,身子压得极低。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对面曹兵的脸,那一张张被尘土糊住的面孔上,带着贪婪和凶狠。
“杀——”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李华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惨叫和马嘶。
他顾不上看,只拼命催马往前冲。
等穿过那片混乱,回头一瞧,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甘夫人还在,刘琬也在,两人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可跟着的士兵,却只剩五个。
连张达都不见了。
李华心往下沉,刚想开口,前方又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抬眼一看,血液几乎凝固。
正前方,又是一股曹兵,有一二十骑,正朝他们迎面冲来。
相距不过百余步。
马速已经提到极致,以李华那点骑术,这点距离别说转弯,连稍微偏一偏方向都做不到。
完了。
李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似乎听到‘嗖’的一声破空之音。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曹兵,胸口突然炸开一团血花,猛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马匹失去控制,踉跄着绊倒,连带着身后好几骑一起翻滚在地,尘土飞扬。
后面的曹兵大惊,急忙勒马转向,队形瞬间乱成一团。
李华策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心脏砰砰狂跳。
难不成,自己有什么天命保佑?
“太好了,是援兵!”
范疆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李华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又涌出一大片骑兵,人数百余,正朝这边风驰电掣般赶来。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看得清楚,那些人都穿着刘备军的衣甲。
为首一人,白衣银甲,手持长弓,威风凛凛。
再近一些,李华看得更清楚了,是赵云。
赵云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清朗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茂实,继续南去,其他曹兵也来了!”
李华回头一望,北边更远处,果然又扬起漫天烟尘,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赵云带着百骑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马速不减,直直朝北边那伙曹兵迎了上去。
鬼使神差地,李华朝赵云大喊了一声:“子龙!糜夫人与阿斗不见了,你若得空,还请去寻一寻!”
话音落下,赵云已与他交错而过,也不知听没听见。
李华不敢停留。
这种数百人的骑兵对冲,他留下来只能是累赘,更何况身边还带着甘夫人和刘琬。
“走!”
他咬着牙,催马继续往南狂奔。
身后,厮杀声、喊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可曹兵不止那一股。
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越来越多的曹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李华回头一瞥,心又提了起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曹兵,正呼呼喝喝地追来,越来越近。
“那女人必是刘备家眷,拿住她,就是大功一件!”
又是冲着甘夫人来的。
李华拼命催马,可胯下这匹马已经跑了许久,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曹兵越逼越近。
其中一骑尤其快,胯下一匹高大黑马,比其他马高出半个头,四蹄翻飞,从一众曹兵中脱颖而出,转眼间已追到李华身后十余步。
这点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华甚至能听到,身后黑马粗重喘息声。
他死死夹紧马腹,趴在马背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拼命跑!
转过一个小坡,眼前豁然开朗。
李华心中一喜。
前方尘土飞扬,一队步军正朝这边赶来,军旗猎猎。
为首一将,黑面虬髯,手持丈八蛇矛,不是张飞还能是谁?
“翼德助我!”
李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飞一眼就认出了他,虎目一瞪,二话不说,催动胯下战马,领着十几个骑兵飞驰而来。
“茂实向后跑,这些人,交给洒家便是!”
声如巨雷,却是让人十分安心。
身后追来的曹兵见了张飞,脸色齐齐一变,马速顿时慢了半拍。
黑马上的曹兵骑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冲了上来。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李华已经从他刀口下逃了出去。
脱离了险境,李华心头一松,手上的缰绳也跟着松了半分。
可胯下的马早已跑疯了,根本不受控制。
他不敢猛拉缰绳,害怕战马再度立起,把他甩出去。
只能伏在马背上,任由它狂奔不止。
马蹄猛地踩在一块石头上,马身一个踉跄,朝侧面歪倒下去。
李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尘土灌了一嘴,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趴在地上,头晕目眩,勉强抬起头。
正好看见张飞迎面撞上那黑马骑士。
丈八蛇矛寒光一闪,那骑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蓬黄土。
张飞勒住马,一把抓住那匹黑马的缰绳,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好马!好马啊!”
第63章 谋划
李华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四肢,拍拍身上的尘土,又摸了摸脑袋。
还好,浑身上下虽疼得厉害,却没伤着要害。
“嘿,我可真是命大。”
不远处,张飞勒马收矛,黑脸上满是畅快。
一声震耳的大笑传来。
李华抬头望去,只见张飞挺着丈八蛇矛,正从乱军之中杀回来。
那匹刚被他抢来的黑马跟在身后,打着响鼻,甩着鬃毛,神骏非凡。
“翼德!” 李华连忙爬起来,顾不上苦痛,急声喊道,“你怎还在此处,如何不去占据山口,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顿,不紧不慢道:“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
李华忍着痛,急声喊道:“那山口一旦被曹兵占了,便是个大麻烦!”
这臼口坂的山口,并不算太险隘,坡度不高,两侧山体中,也有许多小路。
可一旦曹兵占据,而刘备军从北面南下,也必被迟滞。
总不能什么东西都不要,全部去钻林子吧。
若北有曹军追击,南下又被迟滞,刘备军主力将陷入死地。
此前李华请缨去找甘夫人,便是想让张飞趁着曹兵立足未稳,夺取山口,为主力留出一条活路。
张飞却哈哈大笑:“就是要让留足时间,让曹兵去占山口。”
“啊?”李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难道张飞想害刘备?
不应该啊,就算是新三电视剧中的魔王张飞,也不曾害刘备啊。
张飞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双虎目眯起来,透出几分狡黠:“你没想到吧?这是子龙给我传的消息。嘿嘿,大哥看上曹军的马了。
李华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忽然想出个可能来。
“你是说……主公想让这部分曹兵,全集中山口,然后一网打尽?”
“正是!”张飞一拍大腿,“这臼口坂虽不算大,可放曹兵到处跑,就算胜了,也捞不到几匹马,可要是把他们全聚到山口那一块——”
他大手一握,骨节咔咔作响:“那就是一锅端!”
李华皱眉想了想,又提出疑问:“可那山口两边小路众多,曹兵若是被围,钻林子跑便是,咱们能拦得住?”
“这你不用担心。”张飞胸有成竹地摆摆手,“陈到两天前就带人摸进山中,各条小路上全设了障碍,人走还行,马却别想过。”
这么全面的么?
李华有些惊讶,看来这事早有布局。
见李华脸上似还有犹豫,张飞脸上笑意更深,道:“至于北面曹操大军,你也不用担心。”
“哦,如何说?”
李华心中疑问更多。
曹操那八十万大军水分很大,但水分再大,全军杀来,也不是当下刘备军能抵挡的。
若因打这匹战马的主意,反让曹操大军缠上,那可就得不偿失。
“我们乘船离开次日,刘表便过世了。于是,我军放开对襄阳的屏障,故意让蔡瑁等人得知曹操动向。”
张飞看向李华道:“你说,若知曹操携八十万大军在宛城,他们会如何做?”
李华脱口而出:“必是上表请降,跪迎曹操。”
历史上就是这样。
刘表一死,蔡瑁、蒯越这帮人连犹豫都没犹豫,转头就投了曹操。
“对。”张飞点点头,“可要是襄阳给曹操送去的,不只有降表呢?”
“什么意思?”
“若是曹操案头上,还多了一封襄阳来的战书呢?”
李华愣住了。
战书?
他盯着张飞那张黑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这战书肯定是假冒的。
曹操这人能力极强,就是疑心重。
若他同时收到襄阳的降表和战书,定会生疑,然后必派人查验,看看襄阳到底作何打算。
这一查一验,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
而刘备军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点时间。
李华脸上也露出笑意:“如此计谋,当真精妙。”
张飞却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子龙说,这计谋是那个姓诸葛的所出。依我看啊,这定是元直先生手笔,故意挂他名下,给他撑撑场面。徐元直当真高洁,不争名不夺利,哪像某些人,就想着出风头。”
李华听了,嘴角微抽。
这黑脸汉子,对诸葛亮的成见还真是深。
不管他信不信,反正李华是信了。
此等布局深远、环环相扣的谋划,定是诸葛亮的手笔。
张飞抬头望向北方:“这次曹贼派来堵路的,可是他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他总共不到一万骑,这次就拨了一千。要是把这一千虎豹骑全吞了,曹贼怕是要哭啊。”
虎豹骑,那的确是曹操的心头肉。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华回头,看见刘琬正朝他走过来。
“李从事。”她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轻声道:“你身子可有事。”
李华接过帕子,故意拍拍胸,顿时传来一股剧痛,他强忍着,挤出笑来:“你看,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刘琬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退到一旁。
甘夫人牵着刘珩也走了过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朝李华微微欠身:“李从事救命之恩,妾身铭记。”
李华连忙还礼,正要说几句谦逊话,甘夫人已经转向张飞,声音微微发颤:“三叔,糜夫人、阿斗还有徐母,你处可有消息?”
张飞脸上的笑意消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嫂嫂,还没有。”
甘夫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
刘珩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看母亲,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抽泣着说:“阿母别哭。”
张飞攥紧了蛇矛,指节发白。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浅坑,咬牙切齿道:“这帮曹狗,若是敢伤了阿斗一根汗毛,洒家活剐了他们!”
李华上前一步,劝道:“翼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散在外的曹兵全赶回山口。”
“此地太乱,若胡乱寻找,如大海捞针。只有把曹兵驱出此地,糜夫人他们才会安全。”
张飞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总算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茂实说得对。”他一挥手,冲身旁范疆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推进,清剿沿途的曹兵散骑,把他们往山口赶!”
命令传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张飞翻身上了那匹高大黑马,好马配猛将,当真更显威风。
李华浑身疼得厉害,骑不了马,只能趴在马背上,由士兵牵着慢慢走。
好在这次不用全速狂奔,倒也还能忍受。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推进到山口附近。
李华从马背上撑起身子,眯眼往北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山口处,曹兵已设下工事,砍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前面,形成一道道简易的屏障。
两边还竖起了望哨,有弓手在上面来回走动。
再加上山口地形,简直就是个山寨。
“这帮人还真是精锐。”李华喃喃道,“ 不到半天功夫,就修成这样了,这该如何攻打。”
扭头看向张飞,见他正望着北面出神,黑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惆怅。
还以为他也在为攻寨发愁,却听张飞长叹一声:“可惜了,搜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阿斗消息。”
随即他面色一拧,猛地大喝一声:“列阵!”
第64章 高打低,打傻逼
“列阵!”
张飞一声暴喝,声如炸雷,在山口前的空地上来回激荡。
数百士兵齐刷刷地举起长矛,密密麻麻,如刺猬倒竖。
李华趴伏在马背上,看着前方那座依山口而建的山寨,眉头拧成了疙瘩。
“翼德,”李华压低了声音,“慎重啊。咱们就这几百人,这山寨……”
“茂实放心。”张飞大手一挥,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边只做防守,堵住他们南下的路就行。”
听他这般说,李华稍稍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只做防守?那谁来进攻?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面,难道,是主公从北面打?
目光越过山寨,往北面更远处眺望。
夕阳烧云,天色渐暗,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把视线拉回眼前的山寨,仔细打量起地形来。
山口不算太宽,大约只有百余步。
两侧各有一座小山包,高不过十余丈,却颇为陡峭,像两扇半开的石门夹着这条通道。
曹兵山寨就建在通道正中,占据着整个山口最窄处.
李华心里盘算了一下,暗暗摇头。
这地形,仰攻本就吃亏,何况对方还修了工事。
就算刘备从北面打过来,两面夹击,也是曹兵居高临下,占尽了便宜。
“这仗不好打啊……”
他喃喃自语,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看向左侧那座小山包的顶端。
忽然,眼皮一跳。
山包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华眯起眼,使劲盯着。
是人影。
十几个人影。
虽然暮色昏沉,看不清面目,但那些身影在移动、在弯腰、在搬动着什么。
“那是……”李华瞪大了眼,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还没等他说完,山包顶上的黑影,便将一切东西都往山寨中砸去。
刹那间,石块、断木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
“敌袭!山顶有——”
寨墙上的曹兵话音未落,一块石头正中他的胸口,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寨墙上栽了下去。
山包顶上也不过十来个人,可居高临下,砸下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牛顿之力,威力惊人。
寨中曹兵根本抬不起头来,弓手刚搭上箭,就被逼得缩了回去。
李华看得目瞪口呆,嘴里不自觉地蹦出一句:“高打低,打傻逼……”
这时候,北面杀声震天。
火光、呐喊、马蹄声混成一片,从山口的另一头滚滚而来。
是刘备动手了。
山寨中的曹兵顿时乱了套。
寨中主将曹纯,左右张望,面色铁青。
南面,张飞军阵纹丝不动。
北面,喊杀声越来越近。
天上,石头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万万没想到,自己率虎豹骑一路突击,本以为抢在了刘备前头,占据了要道,谁知竟被两头堵在了这里。
他额头青筋暴起,环顾四周,咬牙切齿。
守,守不住。
攻,攻不出。
猛地一跺脚,曹纯下了决心:“传令,弃寨,从小路撤!”
曹兵如蒙大赦,纷纷从寨墙上跳下来,牵马的牵马,扛旗的扛旗,乱哄哄地往小路涌去。
小路崎岖,两侧灌木丛生。
曹纯策马狂奔,身后的虎豹骑鱼贯而入,马蹄踏碎枯枝,扬起一路尘土。
跑了约莫十里,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报——将军!前面的路被堵了!”
曹纯勒住马,额头沁出冷汗:“什么?”
他策马上前,借着太阳的最后的余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小道上堆满了乱石、断木,有的木头还带着新鲜的枝叶,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的。
“该死!”曹纯一刀砍在旁边的树干上,刀锋入木三分。
两侧的山坡虽然不算陡,可密密麻麻全是荆棘灌木,人钻过去都费劲,更别说马了。
一个斥候从前方跑回来,单膝跪地:“将军,障碍物不算太多,也就几丈远。若是……若是弃马爬过去,兄弟们还能逃得出去。”
弃马?
曹纯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虎豹骑,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
战马就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魂,是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精骑的根本。
可现在……
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刘备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曹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血丝。
“弃马,爬过去!”
命令一下,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跳下马背。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太阳只觉得无聊,终于回家睡觉去了。
只剩残月繁星,还低头看着曹兵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浅滩边停了下来。
“将……将军……”一个士卒气喘吁吁地指着河水,“能不能……喝口水……”
曹纯自己也渴得嗓子冒烟,挥了挥手。
几百号人顿时瘫软下来。
有的直接扑进水里,把头埋进河中大口大口地喝,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河滩上,连动都不想动。
曹纯心中怒火升腾,跳入水中,拔出刀,对着河水乱劈。
这时,忽有马蹄声传来,曹兵本就是惊弓之鸟,这一下更是慌乱的不行。
“不要慌!”曹纯大喝,“列阵!沿河列阵!”
到底是虎豹骑,虽已狼狈至此,可主将一声令下,残兵们还是靠着河岸排出阵型。
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出一张张紧张到扭曲的脸。
马蹄声在十步开外停住。
曹纯眯起眼,借着月光一看,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来的不是刘备军。
是自己人。
是一队游骑,约莫七八人,二十多匹马,马背上大包小包的,显然是出去劫掠的。
曹纯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大踏步走上前去,怒目圆睁:“本将明令,让你们去山口汇合,你们怎么出现在此地!”
那队游骑的领头连忙翻身下马,跪地拱手,声音发颤:“将军息怒!我们……我们被刘备麾下赵云追杀,实在是没法去山口汇合啊!”
曹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刀锋抵在他下巴上,吼声震得河水都起了涟漪:
“为什么赵云偏追你们,不去追其他人!自己违背军令,还敢找借口,罪加一等!”
一众士兵愣住,这算什么话?
刘备军追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
见曹纯有杀他们之意,一个士卒忙道:“将军,有理由的……有的……”
“什么理由?”
“我们抓了个女的,所以才被赵云追杀,死了好些兄弟,才带着她逃出来的……”
曹纯的刀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收刀入鞘,眼中的杀意淡了几分:“女的?什么女人?”
那游骑头领长舒一口气,伸手往后一引,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将军,这边请——”
第65章 收获?
夜色浓郁,山口附近,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
曹纯临时修建的山寨虽然简陋,但好歹有墙有栅,比露宿平地强了不少。
今夜,刘备军就在这寨子里扎营,围着篝火,煮起干粮。
徐庶拱手道喜,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尽是畅快:“恭喜主公!此番得战马千余匹,往后增补骑兵,便有一股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力量!”
刘备捋须而笑,连日奔波的疲惫,被这一句话冲淡大半:“是啊,本以为是携民逃难,不成想,此番路上,还能有此意外收获。”
他目光转向寨墙外那片黑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叔至那七百兵,当真有妙用。钻林爬山,如履平地,竟打出这般奇效来。”
这一战,陈到的七百兵,提前潜伏进山中,阻塞道路,爬上山顶,压制曹纯,可谓是居功至伟。
徐庶附和:“是啊,此前只觉得叔至练兵之法有些怪,不成想竟这般厉害。”
刘备又看向一旁诸葛亮,道:“孔明之计,亦是精妙。若非你算准曹操意图,这千余马也落不到咱们手里。”
诸葛亮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亮原本以为,故意放曹纯赶到我们前面,他定会抓紧时间,构筑防御工事——”
“占据要道,构筑工事,阻我军南下,才是为将之道。不想,他竟放任手下四处劫掠,使百姓遭了大难。”
此言一出,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刘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张飞搀着李华过来,身后还跟着甘夫人,以及刘琬,刘珩。
“茂实!”刘备快步迎上去,“茂实,你怎么了?”
李华搭在张飞肩上,走路姿势怪异,有些一瘸一拐。
见这惨状,诸葛亮心生惭愧:“抱歉,夫人,茂实。都是亮算计不周,这才让你们落入险境。”
李华忍着痛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不碍事,就是从马上摔了一跤。我倒是没事,只是——”
他侧头看向甘夫人。
张飞冷哼一声,黑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满,别过头去不看诸葛亮。
刘备咬了咬牙,也不急着与妻女寒暄,只对甘夫人道:“甘姬,你先带她俩下去休息。寻个干净些的地方,让军医看看有没有受伤。明天还要赶路。”
甘夫人弯腰一礼,也不多言,领着刘琬、刘珩转身往寨子深处走去。
刘琬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华,然后跟上了母亲。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腾起来,又无声地落下去。
刘备忽然开口:“子龙呢?”
赵云领着骑兵,提前南下,还与张飞、李华都见过面,按说早该回来了。
可这都入夜了,怎还不见人影?
条件有限,晚间睡觉,都只能挤在一起。
寨子里能遮风的地方不多,大部分士兵就着篝火和衣而卧。
诸葛亮和李华睡在寨子角落,地上铺了些干草,算是床铺。
夜深了,外面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李华躺在干草上,眼睛盯着头顶星空,好半天没睡着。
身上的伤一阵阵地疼,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别的事。
“孔明。”
“嗯。”
“本来一开始,咱们是想避开‘携民渡江’这档子事的。”李华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可到头来,还是带着百姓往江夏走。”
沉默了片刻。
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坚定:“不管如何,与你说的那个‘历史’,已有不同。”
“此番虽有损失,但大部分百姓都成功去了江夏。还得了千余战马,总归是改变一些。”
“……应该是吧。”
夜风穿过山口,呜呜地响。
许是太累了,两人没说几句,呼吸都渐渐沉了下去。
别说,虽然是睡在野外,但现在是九月初,天气不冷不热,睡得竟然还挺好。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就开始动了起来。
李华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翻身坐起来,身上还到处疼,但也轻松了许多。
寨门处围了一群人。
赵云跪在地上,铠甲上沾满了血迹泥污,脸上满是疲惫,眼眶深陷,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刘备站在他面前,怔怔地伸出手,接过那个襁褓。
襁褓里的婴孩睡得正沉,小脸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主公,”赵云声音沙哑:“末将无能……只救回了少主。”
说完,他把头深深低下。
张飞大步上前,瞪圆了眼:“那嫂嫂呢?糜夫人她?”
赵云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糜夫人她……不幸遇难。”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张飞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徐庶脸上,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别过头去。
徐庶原本还站在一旁,神色还算镇定。
可被赵云那一眼扫过,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臂,声音发颤:“子龙!我母亲呢?我母亲她——”
赵云没有挣脱,也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句:“徐母她……被曹兵抓了去。”
徐庶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华和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都愣在当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飞猛地转向诸葛亮,黑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一指诸葛亮,吼道:
“都怪你!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若不是你故意放曹纯绕到前面,怎会如此!”
“嫂嫂没了!元直母亲也被抓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寨子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几个士兵吓得缩了缩脖子。
诸葛亮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徐庶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发虚,却还是开口了:“三将军……这事不怪孔明。”
他苦笑着说道:“我也没想到,曹纯竟不是抢先构筑防御,而是放任手下肆意劫掠……这才坏了事。”
还有一点,他没说。
按正常行进速度,这批百姓应已南下七十余里,早该离开臼口坂范围,根本不会被曹纯发现。
可偏偏——
晴了许久的鄢口,竟在前两天突然下了一场雨。
雨水泡软了路面,拖慢百姓脚步,耽搁了行程。
这一切原因纠缠在一起,一环扣一环,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仅恨诸葛亮,更恨自己。
恨自己大意,恨自己没能护住糜夫人,没能护住徐母。
这种无力感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宣泄的地方。
“铮——”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诸葛亮!”
“三弟!”
刘备终于回过神来了,厉声喝道:“跪下道歉,这事不怪孔明!”
张飞迎上刘备目光,那目光里有怒意,有悲痛,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一松,配刀落地,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嫂嫂啊……”
刘备抱着刘禅,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弟,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哑着嗓子道:“三弟,你先下去,去安排军士,准备继续南下。”
这时,徐庶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主公,我本欲以此方寸之地,助您成就大业。”
“可如今……老母被抓,此间已乱。”
他缓缓跪下,双手过顶,深深叩拜。
“恳请明公准允,我想去曹营,救母亲性命。”
第66章 天意的大手
晨雾从山间漫过来,像一层薄纱,把整个寨子笼在里面。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徐庶之言一出,众人皆是呆立当场。
张飞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徐庶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元直,你疯了!”
他试图把徐庶拉起来,可徐庶纹丝不动,跪得稳稳的,再次拜下。
“曹军残暴,若我不去,老母必不得保命。”
“还请主公准允。”
刘备怔怔的看向徐庶,又看看李华,满眼都是惊恐。
好久之后,他才缓缓点头:“元直要为母尽孝……备岂能阻止。”
张飞松开徐庶,又跑到刘备面前,抓住他的衣襟:“大哥,以元直之才,若归了曹操,那——”
“三弟!”刘备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厉色,震得张飞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叫你安排军士,还不快去,难道你不听我这大哥的?”
张飞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对上刘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喉咙里的话全堵了回去。
“哎——”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庶,终归是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徐庶缓缓起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
“翼德放心,我此去曹营,只为救母一命,绝不会为曹操设一计,献一谋。”
他转过头,看向李华。
“茂实,你我初见时,便说我投了曹营……如今看来,当真是一语成谶。”
李华张了张嘴,却也跟先前那黑汉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庶又转向刘备,深深一揖。
然后缓缓后退,后退——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北面跑去。
那身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刘备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可手悬在半空中,又缓缓落了下去。
赵云还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我再快些……徐母她……”
刘备望向北面,看着那渐渐被雾气吞没的小路,又沉默了好一阵。
他收回目光,看了李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悲,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安。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深渊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的多。
“子龙,这不怪你,你也先退下吧。”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脚步声、说话声、马嘶声、车轮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雾的那一头传过来,分明就在近前,却显得很远很远。
刘备,诸葛亮、李华三人站着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三个知道李华真实身份的人。
刘备看向李华,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过,我会带着百姓渡江逃难,会被曹军追上,糜夫人会死,阿斗会被子龙所救。”
“你也说过,元直会因为母亲,而去曹营。”
李华没有说话。
“原以为,”刘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已经改变了许多。可现在看来……”
——可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华站在晨雾里,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昨夜和诸葛亮说的话。
那时候他也觉得,虽然过程不同,但总归是改变了一些。
可事实呢?
从襄阳弄到钱粮,征了万余新兵,又怎样呢?
曹军一来,还是只能跑。
那些发明,改良造纸、铁锅炒菜、曲辕犁……
他以为这些东西能改变什么。
可说到底,它们本就会在后世出现,不过是让它们提前问世而已。
就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起来挺大,可河水该往哪儿流,还是往哪儿流。
而在这臼口坂,遭遇了一开始就想要避开的事。
虽没赵云七进七出、单骑救主,没有张飞立马断桥、喝退百万军——
可结果没变。
糜夫人还是死了。
甚至连徐庶,也像是被打了个补丁一样,最终还是去了曹营。
李华忽想起刚到新野时,见徐庶仍在,还以为自己的“外挂”失效了,以为自己不能预知未来。
现在看来,就算过程有些许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
——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把一切归拢到它本该有的样子上去。
“我们……”李华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看看刘备,又看看诸葛亮,“是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说完,他低下头。
晨雾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一阵阵失落从心底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刘备也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得知李华是穿越者、得知后世之事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曾信心满满。
想着既然知道以后发展,自己定能改变结局,定能北驱曹贼,定能重兴大汉。
可现在呢?
他越想越失落,头微垂,看向怀中刘禅,连心都开始垂落。
难不成,自己结局,依然是病逝于白帝。
然后诸葛亮呕心沥血,独自支撑蜀汉,数次北伐——
最后,最后,依然是阿斗投降,断了汉家香火。
晨风呜咽着穿过山口,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主公,莫要消沉。”
诸葛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生生楔进了这片沉默里。
“今日还要继续南下。”
刘备应一声,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却没有了以往的从容镇定。
“主公,你为何如此。”
“孔明,我……”
“茂实,你又为何消沉?”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你们好好看看,虽一切似乎回归了历史,但当真如此么?”
诸葛亮看着李华,目光灼灼:“茂实,你说过,元直在我去新野之前便去了曹营——可他今日才走。这难道不是一种改变?”
李华愣住了,认识诸葛亮一年了,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虽未能全部改变,”诸葛亮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至少变了一些。只要我们再努力,定能改变更多。”
李华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万一……万一这世界有天意一类的东西呢。”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万一它非要修正历史,非要让一切结果都固定呢?”
刘备也抬起头,看向天空,好像想从那片虚无中,看出些什么来。
诸葛亮的眉头拧了起来,紧紧握拳,手臂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若真有什么天意——”
“那便连它也改变!”
李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备也怔住了。
两人呆呆地看着诸葛亮,看着他握拳指天的姿态,像是看着一个要与天争命的人。
“即便是逆天而行,”诸葛亮一字一顿,“我诸葛亮也绝不屈服。”
他放下手臂,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主公,茂实,你们也不要屈服!”
“我们一起改变它。”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雾气吹散了一些。
远处,百姓和士兵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刘备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可他声音里仍带着一丝犹豫:“当真……能改变么?”
“如何不能?”诸葛亮声音急切,“主公,你是大家主心骨。别人可泄气,可垂丧,你不能!”
“难不成,我诸葛亮看错了人?”
“还有你,茂实。你可是未来之人,你又为何沮丧?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李华,刘备对视一眼,都勉强挤出一丝笑。
诸葛亮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知道那不是真的释然。
“就算结果当真不可改变,那便什么都不做?”
他指向远方,指向那些正在南下的百姓和士兵:“茂实说过,主公携民渡江,是南下襄阳,再东去江夏,在长坂坡被追上。”
“可现在呢?”
“我们没有去襄阳,更不会路过长坂坡。虽然也被曹纯劫掠,虽然也有损失,可数百姓得救。这难道也是无意义的么?”
刘备抬起头。
他看向远方——
晨曦透过雾气洒下来,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有自己麾下的军队,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也有许多昨日遭难的百姓,背着破旧的行囊,牵着骨瘦如柴的耕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
他们都在南下。
都在往江夏走。
都在往活路走。
是啊。
不管如何,至少救了许多百姓。
就算结果无法改变,那总有能改变的地方。
只要能多救一人——
那就不是无意义的。
刘备站直了身子。
他双手抱拳,朝着诸葛亮微微一拱,面色终于平静了些。
“孔明之言甚善。”连声音也比方才稳了许多:“是备犯嗔了。”
说完,他一挥手:“走吧,我们也不要站在这里了。”
他迈开步子,朝人群走去:“也跟着大家一起走,去江夏,去跟孙权联合,去打赤壁之战!”
晨雾渐渐散去。
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铺满了整个臼口坂。
李华站在原地,看着刘备大步前行的背影,心中思索万千。
即便知道最后会失败,他们还是一往无前,既如此,我这个穿越者,又如何能放弃。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前方,路还很长。
第67章 郎有情妾有意
“刘皇叔,州牧!小人错了,求您饶我一命啊!我愿献上族中浮财,只求您开恩——”
夏口城,太守府。
堂下跪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汗水混着眼泪淌下来,在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堂上正中坐着刘琦,左侧是刘备。
刘琦俯身看着下面那人,脸上浮出笑意来。
“郡丞,你不是挺能么?把持一郡事务,连我都不得过问。如今别跪着呀,你这般模样,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郡丞浑身一抖,头磕得更响了。
刘备军进驻江夏,已经二十有三日了。
这些天里,从上到下没一个人闲着。
从新野跟着南下的百姓足有十几万,光是安置就是天大的事。
江夏这地方虽然大,可常年跟江东打仗,打来打去,人口越打越少,田地荒了不少。
这些新野来的百姓,正好能填补上来,对江夏来说本是好事一桩,人多税多么。
可偏偏有人拎不清。
这位郡丞,大概是真习惯了,把刘备也当成刘琦那般好拿捏的。
安置百姓的时候,他明里暗里使绊子。
今天克扣粮草,明天刁难官吏,甚至暗中煽动本地世家,说刘备要夺他们的田产家业。
一而再,再而三。
刘备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可这人实在不知好歹,终于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光了。
自然便有了今日局面。
刘备半阖着眼,连正眼都懒得瞧那人,他下巴微微一抬。
简雍应声出列,抖开纸张,一条一条宣读罪状。
每念一条,郡丞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简雍念完,将文书一收。
“拖出去,斩。” 刘备淡淡说道。
两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郡丞,拖了出去。
郡丞的惨叫声从堂上一直拖到堂外,拖过庭院,拖过照壁,拖出太守府的大门,终于被什么截断了,戛然而止。
刘琦坐在堂上,看着郡丞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涌上一股快意。
以前当太守,名义上是一郡之主,可实际上呢?
政务有郡丞把持,军务由黄家说了算,他这个太守,倒像个摆在案上的牌位,好看不好用。
他是不喜欢争权,可不喜欢归不喜欢,你处处压我一头,还把我当傻子糊弄,这就不对了。
哦,对了,他已不是江夏太守。
江夏郡太守,现在是糜竺。
倒不是刘备抢他官位,恰恰相反,是刘琦升了。
刘备到江夏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向许都上表,奏请刘琦为荆州牧。
如今荆州已降曹,若不立一个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日后联合江东抗曹,在法理上,便站不住脚。
当然,这封送往许都的奏表,众人本就没指望能得到朝廷的回复。
反正朝廷认不认,那都是朝廷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许都没反应,襄阳却发来一份委任状,上面盖着丞相印章。
别以为曹操好心。
他任刘琦做荆州牧,一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勾起刘琦刘备的争斗。
二来么,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刘琦诓去襄阳。
第三,则是借此改刘琮为青州牧,把他调离荆州。
很明显,前两个算计,都失败了。只有刘琮跟蔡夫人,需要离开荆州。
于是事儿便这么着,也没人在乎。
反正在江夏,跟着刘备南下的军民心里,刘琦就是荆州牧。
郡丞被拖出去斩了,堂上安静下来。
刘琦站起身,朝刘备微微躬身,道:“叔父,那我便回府了,继续为家父守孝。江夏诸事,就请叔父多多费心。”
刘备也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神情温和:“贤侄放心去便是。”
刘琦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守府里马上又忙碌起来。
简雍、孙乾、邓芝几个人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色文书簿册,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十几万百姓要安置,哪家分几亩地,哪户领多少粮,哪一姓安排在哪一村,桩桩件件都得人去做。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刘备才终于得空,坐在偏厅里享用晚宴。
饭食不过粟米,咸菜,还有条鱼,颇为简单。
刘备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叫人去请简雍。
不多时,简雍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小酒坛,一进门就问:“玄德,何事?”
刘备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宪和,如今也算安定下来了。你去替我问一问茂实的口风,看看他对琬儿这事,是何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问问他的意思即可,不要声张。”
简雍一听,给刘备也满上一杯,笑了起来。
“玄德,这事还用问?翼德早跟我说过,茂实对琬儿有意思。当初在臼口坂,他们可是同乘一马。”
他话说到一半,又收了收,眼里带着笑:“你说琬儿那丫头,明明会骑马,偏说不会,让茂实带她。哎,这——”
刘备扯扯嘴角:“罢了。等过两个月,你便寻茂实,正式说这事吧。”
话音还没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主公。”
诸葛亮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亮有要事禀报。”
刘备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何事?”
诸葛亮将帛书递过来。
刘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是蒯越书信。
信中大意,蒯越念此前炒菜之缘份,特告知曹军动向,请出动水军,去汉津口,袭曹军粮船。
看后,刘备把帛书搁在案上,有些犹豫:“这消息,可信么?”
“颇为可信。”
“我听闻,”刘备沉吟着开口,“曹操初入襄阳时,曾言——‘吾不喜得荆州,而喜得蒯异度也。’彼时蒯越十分得意。怎么这才几日功夫,变化如此之大?”
诸葛亮微笑着解释道:“就在前日,曹操令于禁夺了蔡瑁兵权。想必,蒯越见了此事,觉唇亡齿寒,故送信来此。”
刘备微微皱眉:“蔡瑁……甘心交出兵权?”
对于蔡瑁来说,什么都不如手中权力来得重要。
正因为掌握武力,才能左右其他。
蔡瑁之所以直接跪曹,就是不愿在与曹操作战中,消耗掉自己手中的这张牌。
今日又怎会轻易交出?
关键是,蔡瑁经营荆州许久,军中故吏遍布,曹操便是夺了权,当真能指挥得动?
第68章 锻炼水军
“自是不甘。”
诸葛亮跪坐在席上,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语速不快不慢。
“曹操先给蔡瑁加官,封其为从事中郎、司马、长水校尉——”
刘备抽空吃了点东西,神色未变。
简雍坐在一旁,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酒坛。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些官职,好听,好看,就是不中用。
从事中郎不过挂名,司马更是有名无实。
至于长水校尉,听起来是禁军要职,可这里是荆州,不是许都,所以,也是闲差。
蔡瑁能在荆州混这么多年,不是傻子。
不会为了几个虚职,就交出荆州兵权。
那可是三万水军,上千战船,长江上最精锐的水军之一,是蔡家最为倚仗之力量。
诸葛亮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才是曹操杀招。
“给蔡瑁加官的同时,曹操让部将以驻军为名,将从北方数十万军,分守在了这些地方 ——”
他伸出手,在案几上虚点了几下,像是在地图上标注位置。
“乐乡,纪南,公安……”
“这些地方,皆在三万水军家眷聚居之所。”
刘备这下明白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曹操先是不动声色,用高官厚禄稳住蔡瑁。
暗地里却悄悄调兵遣将,把水军将士的妻儿老小全都攥在了手里。
等蔡瑁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控家眷,授虚衔,派于禁夺权。
一收一放,一软一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如此一来,蔡瑁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名义上,蔡瑁仍是荆州水军主官,可实际上,他一个兵都调不动。
“这曹操……” 简雍摇着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也太急了些。这才入襄阳几日,也不怕噎着。”
“他不得不急。”诸葛亮道,“北方大军不善水战,偏蔡瑁手中掌握着精锐水军。若不尽快握住兵权,一旦生变,后患无穷。”
简雍冷哼一声:“曹贼就是多疑,若蔡瑁有意生变,何至于望风而降?”
刘备并未发言,继续干饭,只是心中已有主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
太守府的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关羽身上。
“云长。”
“在。”
关羽应声出列,丹凤眼微眯,红脸上带着惯有的肃穆。
刘备将蒯越的书信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
关羽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微一挑。
信中详明,曹军粮船的行进路线和护卫兵力,还特意提到,因为曹操信不过荆州降兵,此番押送粮草的,全都是从北方水军。
刘备询问道:“可行?”
关羽将帛书搁下,捋了捋长须,道:“可行。”
“我之水军,虽只半年,但到底是南人,生来便在水边长大,水性、操舟,总比北人强些。”
“好。”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诸葛亮忽然开口道:“主公,亮有一言。”
“军师请讲。”
“江夏有郡兵五千,由郡司马周平掌控。不如此番让他同去,一来可以助云长一臂之力,二来也能让他指点一下我军将士,传授些实战经验。”
关羽闻言,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本也是北人,更善步战、马战,水战并非所长。
只是刘备军中实在无人,才把这组建水军的差事交给了他。
周平这人,关羽见过几面,虽只是个屯长出身,但久居江夏,跟江东水军打过不少交道,水里来水里去的,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
若能得他指点,自己这水军,至少能少走些弯路。
自从组建水军以来,关羽还没真正打过一仗。
他心里也一直憋着一股劲。
可转念一想,关羽又皱起了眉。
“只不过——”他看向刘备,目光微沉,“我观那江夏郡兵,对我等多有防备。若周平不肯将要害教我,岂不坏事?”
“云长所虑甚是。” 刘备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等本是客,得贤侄相托,属江夏事。江夏郡兵定是担忧我会夺权,故心生排斥,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向诸葛亮,问道:“军师可有良策?”
来到江夏之后,刘备稍微调整了一下众人的官职,这次变动,主要是为了诸葛亮。
给他封了个军师中郎将。
这官职,在大汉体系中是没有的,算是刘备原创。
徐庶走了,便只能让诸葛亮多担些。既管民事,也管军事。
诸葛亮笑道:“此事无忧。茂实与周平有恩,可请茂实同去,周平必不藏私。”
张飞在一旁听着,看向李华:“茂实当真大才,不似某人。”
李华正要开口,诸葛亮却先摆了摆手,制止了他:“既如此,还请主公下令。”
刘备点点头,站起身来。
“好,就依军师之言。”
他看向关羽:“云长,令你率一千水军,即刻前往汉津口,截击曹军粮船!”
又转向李华:“茂实,你带郡司马周平,领三百水军随行,让其多多传授水战之术。”
“诺!”
关羽和李华齐声应道。
领了军令,李华辞别众人,径直往军营而去。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军营里人声鼎沸。
见李华过来,守卫主动引路。
进了营,找到周平住处,掀帘进去。
周平正在里面翻看什么文书,见李华来了,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恩主,您怎么来了?”
李华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把去汉津口劫粮的事说了。
周平听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恩主,教关将军水军战法,我自是愿意的。不过……”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李华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主公绝无夺权之意。郡兵之建制、官职,依旧保留,不会动。”
有了李华这句保证,周平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搓了搓手,糯糯地道:“我也不是担心官职只是郡兵子弟,多是江夏本地人,若换他人统领,恐有不便,担心坏了左将军大事。”
李华心里明白他的心思。
什么担心坏了大事,不过是怕丢了兵权罢了。
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问:“你任郡司马也有三四个月了,在军中如何,手下可还听令?”
周平一听这话,腰杆子挺直了些。
“不瞒恩主,现郡兵皆以我为首。”
“看不出来,”李华微讶,“你还颇有手段。”
周平连忙摆手:“非也非也,还得多靠恩主。”
他低声道:“他们跟我一起,分了陈恭家产,其中许多商铺工坊。如此,我与诸将便有了瓜葛,他们自然听我将令。”
李华面上笑着,口中说着恭喜,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分了家产,有了瓜葛,听他将令……
这不就是军阀么?
只不过,这周平还没成长起来罢了。
李华心里暗暗盘算着,看来,以后还真得夺你的权才行。
第69章 劫粮船
半日后,水军整装待发,船帆收起,船桨都用布裹住,静悄悄地泊在岸边。
关羽一身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立在船头,丹凤眼微眯,望着江面,神情肃穆。
见李华和周平过来,他开门见山:“军情紧急,闲话少叙。此番劫粮,该如何部署,还请周司马赐教。”
这话从素来傲气的关羽口中说出来,已是极大的客气。
周平心中颇为得意,面上谨慎:“不敢当将军垂问。我以为,可溯流而上,隐蔽在汉津口上游二十里的芦花荡中。待曹军粮船至,借顺流之势直冲其侧翼,必能一战而胜。”
关羽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之计。”
他当即下令,船队拔锚起航。
夜色渐浓,江面上起了薄雾,二十艘战船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
周平站在船头,只借助星光月影,指点方向,避开暗礁和浅滩,果然对汉水了如指掌。
到了后半夜,雾气更重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船队靠岸,找了一处隐秘的河汊,把战船全部藏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船队昼伏夜出。
周平待在关羽船上,与他讲解水战经验。
“江上打仗,跟陆地上不一样。”
周平蹲在甲板上,用木炭画了个简易的图,“陆地上看地形,水上看水流。哪段江面流速快,哪段有暗礁,哪段适合伏击,哪段容易被堵……”
关羽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周平一一作答。
到底是江夏老人,与江东作战多年,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李华也在旁边听着,起初还觉得新鲜,听多了只觉得头大。
什么顺流逆流、风向风速、潮汐涨落、深浅暗礁……
光是记这些名词就够呛,更别提还得在实战中灵活运用。
一连数日,终于提前到达目的地。
关羽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黑沉沉的芦苇荡,捋了捋长须:“此番劫粮,不仅要夺粮,更要打出我军气势。”
他转头看向周平,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曹操夺蔡瑁兵权,北人不善水战,这便是机会。”
周平笑道:“北人皆是旱鸭子,哪会想到我们在水上埋伏?此举必能打出威风,让曹贼不敢小视江夏。”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关羽点了点头,下令全军就地隐蔽,吃住都在船上,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随意走动,违者军法从事。
这片芦苇荡绵延数里,水深及腰,正好隐蔽战船。
只派两艘小船,扮作渔民,在江面探查动静。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等了。
这一等,便又是三天。
李华皱眉道:“不对啊,按蒯越消息,昨天就该来了,怎么今天还没到。”
周平顿时一惊:“难不成是蒯越诈我们,实际是以粮船为饵,诱我等前来,然后……”
他猛地抬头,看向关羽,眼中满是焦急:“关将军,赶紧下令撤退吧!若在此处被曹军围上,只一把火,我等恐全军覆没!”
关羽坐在船头,手指轻轻抚着青龙刀的刀柄,神色不变。
“不必担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若蒯越加害,昨日便该有伏兵杀出,何至于等到今日,令我等生疑?”
李华想了想,试探着道:“所以……有可能是曹军迟到了?”
关羽微微点头:“很可能是如此。水上不比陆地,行程本就难控。或许他走错了航道,失了船速,耽搁了时辰。”
周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羞愧。
“定是如此了。”他低声道,“北人不善水,见如此大江,心生害怕,便贴着江边走。江边水流慢,船速自然就慢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分明自己才是水战行家,这一节竟被关羽先看破了。
关羽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他们走江边,我们走江心。届时将其往岸边压制,越是靠近岸边,礁石越多,浮木越多,他们的船就越难操控。”
李华心中暗自佩服。
不愧是关羽,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天的水战课,怎么这些东西自己就想不到呢?
又等了半日。
到下午申时左右,派出去探察的小船突然发回信号——江面上出现了船影。
李华知道自己本事,没能力上战场,便乖乖去了后方支援船只上躲着。
探出头望去。
果见曹军船队排成一字长蛇阵,顺着江边,慢悠悠地向汉津口驶来。
船只吃水很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那些北方士兵站在船上,一个个东倒西歪,不少人扶着船舷呕吐,护卫的战船也松松垮垮,毫无戒备。
“果然是群旱鸭子,就这德行,也敢来荆州撒野?”
关羽乘坐主舰,手中令旗一挥,大喝一声:“全军出击!”
数十艘大小战船,蜂拥而出。
江面上一览无余,曹军当然发现敌袭。
“敌袭!敌袭!”
牛金站在主舰船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拼命挥手:“快!快划!往岸边靠!”
只不过,刘备军船轻,又行于江心,船速几乎是曹军两倍。
两支船队愈发靠近,进入射程之后,弓箭如蝗纷飞,如雨坠落,不时便听得有人惨叫。
水战比陆战残酷得多,主要便是无法穿铁甲。
一来怕落水,穿着铁甲掉进江里,不用别人杀,自己就沉下去了。
二来水上潮湿,铁甲养护太难,一副新甲可能半年就锈烂了,成本高得吓人。
于是,水兵们要么穿点皮甲,要么干脆无甲。
面对箭雨,防护差得可怜,一箭下去就是一条命。
曹军虽然陆战精锐,可到了水上就慌了神。
箭雨一轮接一轮地砸下来,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甲板上很快就被血水染红了。
“低头!低头躲着!”
不知谁喊了一声,曹军士兵纷纷抱着脑袋蹲到船舷后面。
这样一来,伤亡倒是少了些,可战场主动全拱手让给了关羽。
而关羽又如何会放弃机会?
“跳帮!”
关羽大喝一声,第一个纵身跳上敌船,手中青龙刀一挥,两名曹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首异处。
其余周平等紧随其后,荆州水兵从小在江边长大,在船上比在平地上还稳当。
他们动作敏捷如猿猴,手中钩镰枪齐出,“咔嚓咔嚓”几声便勾住了曹军战船的船舷,借力一跃就跳了上去。
那些北方士兵哪里见过这般凶悍的水战。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直接跳进江里,瞬间乱作一团。
牛金又惊又怒,大吼道:“慌什么!给我顶住!”
可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根本没人听。
牛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队被一艘艘夺下,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在头顶响起。
“关云长在此,牛金纳命来!”
牛金猛地抬头,只见一红脸人,提着青龙偃月刀,正朝他这边杀来。
刀上鲜血滴落,丹凤眼中杀意凛然,如山岳一般压来。
所过之处,曹军士兵纷纷避让,没人敢挡。
牛金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关羽威名,他如何不知?
当年在白马,于万军之中,单人独骑突入敌阵,斩颜良首级而还。
颜良本也威名赫赫,乃袁绍帐下第一猛将,在关羽手中,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如今还未交战,牛金便已两股战战,心生怯意。
却又没办法,这是在水上,无处可避,无处可逃……
牛金硬着头皮提刀迎去,只一合,手中刀便不见了,肩膀也被擦了一下。
青龙刀何等了得,只轻轻擦过,也是皮开肉绽,鲜血喷涌。
“将军快走!”
几名亲兵拼死拦住关羽,牛金已无心再战,干脆往江中一跳。
他拼命扑腾着往岸边游,心中暗道:还好,在玄武池时,自己游泳学得不错。还好,粮船走的是江边,离岸只有十几丈……
关羽正要追赶,却见岸上尘土飞扬,隐约有骑兵身影,便收住脚步,冷哼一声:“算你跑得快!”
此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曹军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十二艘粮船全部被刘备军控制。
关羽看着这沉甸甸的粮船,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来。
“返航!”
第70章 曹操的手段
却说牛金。
他在汉水里扑腾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摆臂、蹬腿,奋力往岸边游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脚尖终于触到了淤泥。
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滩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水顺着衣袍往下淌,肩膀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血水混着泥浆糊了一身。
好半晌,他才撑着膝盖爬起来,回头望向江中。
汉水浩荡,烟波茫茫。
夕阳斜照,金光粼粼。
关羽战船在前方开路,那本该属于自己的粮船,正乖乖跟在后面,顺着江水,往江夏而去。
“哎——”
牛金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地。
在北方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恶仗没打过?
可一到水上,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半点施展不开,当真是憋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还没等他回头,一马鞭凌空抽来,“啪”地一声脆响,正中脸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从左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待看清来人,牛金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将军!”
来人是他顶头上司,行征南将军曹仁,只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色铁青。
打量牛金一眼,见其浑身湿透,肩膀带伤,曹仁冷哼一声:“十二艘粮船,三千斛军粮,你一粒都没给我保住?”
牛金伏在地上,忍不住辩解道,“本以为黄河已是天堑,不曾想这汉水……竟比黄河宽出数倍。北方弟兄,在船上皆站立不稳,实在有力使不出,这才被关羽所趁。”
“够了!” 曹仁厉声打断他,马鞭指着江面,“战败就是战败,哪来这么多借口!”
牛金不敢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曹仁看他这狼狈模样,心中火气也消了几分。
他知牛金说的是实话,北方士兵确实不习水战,这次战败也不能全怪他。
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杀了牛金,也于事无补。
“念你也是初犯,” 曹仁沉声道,“罚你降职一级,戴罪立功。若是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谢将军不杀之恩!” 牛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心里清楚得很,曹仁这是在护着他。
现在曹仁先罚了他,回去之后,丞相看在曹仁的面子上,多半就不会再深究了。
“起来吧。” 曹仁摆了摆手,调转马头,“跟我回襄阳,向丞相请罪。”
“是!”
襄阳,原荆州牧府,如今已是曹操的临时行辕。
曹仁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了整衣冠,大步迈进正堂。
曹操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旁边煮着茶汤,香气袅袅,混着堂中淡淡的沉水香,熏得一室安宁。
见曹仁进来,曹操放下竹简,抬了抬下巴:“坐。”
曹仁跪坐下来,斟酌片刻,将粮船被劫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说完之后,他垂首等待,心里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谁知,对面却没有声响。
曹仁小心翼翼地抬眼,却见曹操面色平和,既无怒意,也无惋惜,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粮船被劫,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曹操放下茶盏,淡淡道,“关羽专为劫粮而来,必是有人通风报信。荆州这些人,果然不可信。”
“主公,尚书令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粮草不足,难以为继。”
曹操的动作微微一顿。
曹仁继续道:“此番南征,荆州新附,诸事未定,加之世家掣肘、粮船被劫……若后方再供不上粮,这仗,怕是不好打。”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片刻。
曹操忽然笑了。
“缺粮?”他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当年战官渡、斗白马之时,我只兖、豫、徐三州之地,满目疮痍,民生凋敝,他荀文若都能供上粮草。”
他转身看向曹仁,目光锐利了几分:“如今加有青、冀、幽、并、司隶五州,他反倒说缺粮?”
“无非是……不想让我南下太顺罢了。”曹操缓缓道,“怕我此战再胜,威望更盛,朝堂之上,他便更难掣肘于我。所以,便以粮草为要挟。”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曹仁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主公,尚书令他……如何敢?或许…… 或许是青、冀等州刚刚归附,人心未定,粮路不畅所致?”
“他如何不敢!”曹操冷哼一声,忽换了话头:“你可知中牟县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亩?”
曹仁又是一愣,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为何曹操此时要提这个。
曹操手指在案几上一敲:“官府文书有载,曰七千二百户,三万四千口,上田三万,下田九万。”
曹仁听罢,细细品味,疑惑道:“中牟也是豫州大县,向来富庶,这田亩人口,似乎少了些?”
曹操点点头:“子孝,你果有才能,能听出问题,以后主政一方,定也不差。”
“主公谬赞了,不知这问题何在?”
“我让人查了中牟建安五年的旧档——一万三千户,五万八千口。上田七万,下田十二万。”
曹仁瞳孔猛地一缩。
“建安五年至今,”曹操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中牟一不打仗,二无瘟疫,官册上的人口田亩,竟是活生生减了一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你说,都哪儿去了?”
堂中静得可闻针落。
曹仁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去哪儿了。
世家。
只有世家,才有本事把人口、田地从官册上抹去,藏进自家的庄园里,变成佃客、变成私兵、变成谁也动不了的铁桶江山。
“所以……”曹仁忽的想明白了什么,“主公得了冀州之后,便将治所迁往邺城。”
“不错。”曹操点头,“颍川世家太强,我不好跟他们翻脸,便只好扶持河北世家,让他们自个斗去。我居中而坐,收渔翁之利。”
曹仁恍然大悟,佩服道:“主公深谋远虑,末将望尘莫及!”
顿了顿,他又皱起眉头:“可眼下……尚书令说缺粮,理由充分,我们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粮草危机,该如何解决?”
“荆州也有世家。”
曹仁一愣。
“蔡、蒯、黄、庞四家虽靠不住,可荆州难道只有这四家?”
“那些中小世家,只要他们臣服,献上粮草部曲,我便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取代蔡蒯黄庞,成为荆州新的翘楚。”
他抬眼看向曹仁,嘴角微微上扬:“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曹仁怔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让荆州世家狗咬狗,争着给曹操卖命,谁给的多、谁出的力大,谁就能上位。
那些原本被四大家族压着的小世家,还不得红了眼地往上扑?
“主公高明。”曹仁由衷道。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此法虽好,但见效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曹操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抬眼望天。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听闻蒯家最近弄出了什么炒菜,滋味极美,你随我去尝尝。”
曹仁一愣:“主公,这……”
“急什么?”曹操摆摆手,大步往外走,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
“粮草之事,我自有计较。”
第71章 蒯家家宴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襄阳城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暑气。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条街的宁静。
为首一匹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马上坐着一男子,身材不高却气势迫人。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黑锦袍,腰间系玉带,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正是当朝丞相曹操。
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门楣上“蒯府”二字,嘴角微微一扬。
曹仁跟在身后,低声道:“主公,已通传过了。”
话音刚落,府门大开,蒯越快步迎了出来。
他一身常服,面带笑意,拱手行礼:“不知丞相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操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蒯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格外亲热:“异度啊,许久不见,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叨扰一顿。”
蒯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丞相光临,蓬荜生辉。敢问丞相,今日来此,可是有甚要事?”
“听闻你府上弄出了什么炒菜,”曹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蒯越的肩头,往府内扫了一眼,“滋味极美。我这人嘴馋,特来尝尝。”
蒯越心中咯噔一下,他心知曹操这等人物,绝不会因这点小事登门。
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丞相请。我这就让人在大堂设宴——”
“不必那么麻烦。”
曹操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径直地往府内走去,仿佛这是自己的宅子一般。
“大堂太正式了,吃得不自在。”
他边走边回头,冲蒯越笑了笑,“异度啊,你我之间,何必见外?就去后堂吧,安静些。”
蒯越脚步一顿,脸上笑意僵住。
后堂?
那他妈是我内宅!
汉代礼法不如后世森严,可后堂到底是女眷活动之处,岂能随意让外客闯入?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半个“不”字。
“丞相说的是,”蒯越快步跟上,语气依旧恭敬,“后堂清静,正合用饭。”
曹操点点头,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穿堂过院。
曹仁跟在其后,一言不发,只四处观察,心中盘算,若要带兵攻下此宅,需多少兵士。
后院得了消息,丫鬟仆从忙不迭地收拾布置。
曹操一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异度这宅子布置得好,雅致,不似我那邺城的府邸,粗犷得很。”
蒯越陪笑道:“丞相过誉了,陋室而已。”
曹操在席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忽然道:“对了,既来了后堂,何不请出家眷,与我通名见礼一番?”
这话一出,蒯越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进了后院还不够,竟还要见家眷。
蒯越心中暗想,曹操此人,素闻其好人妻,今日莫不是……
“怎么,异度,难道此事有何为难?”
“既如此,便依丞相所言。”
可他到底是曹操,手握天子,号令天下,百万大军压境而来的曹操。
蒯越如何敢拒绝?
只得吩咐身旁仆人:“去请夫人、丫头来,拜见丞相。”
曹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仆人奉上的茶汤,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蒯夫人领着女儿款款走出,皆是盛装打扮,低眉顺眼地在堂中站定,齐齐下拜。
“妾身(民女)参见丞相。”
曹操放下茶盏,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在蒯家女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道:“免礼免礼,不必如此拘束。”
“此乃拙荆和小女蒯柔。” 蒯越介绍道,语气有些生硬。
蒯夫人拉着女儿,起身垂首,退到一旁。
曹操又打量一番,点头赞道:“令爱好生标致,异度好福气啊。”
蒯越心头微微一跳,曹贼怎关注我女儿,难不成是转性了?
却不也敢往深里想,只是陪笑道:“丞相谬赞了。”
不多时,菜肴陆续端了上来。
铁锅炒菜,色泽鲜亮,热油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曹操执箸尝了一口,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好,好!这等滋味,果然非蒸煮可比。”
蒯越也夹了一筷子,随口道:“丞相喜欢便好。”
“听闻,”曹操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这炒菜的法子,是从刘备那里得来的?”
蒯越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曹操,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果然来了。
就知道,曹操今日来,绝非只是来吃饭。
蒯越放下筷子,面色平静:“是,不过只是商业往来罢了。怎么,丞相不许?”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了几分硬气。
堂中空气微微一滞。
曹仁低下头,毫不在意,默默干饭。
曹操却笑了,笑声爽朗,摆了摆手:“异度这是哪里话,我何时说不许了?不过,刘备虽小,倒也有些东西。”
他夹了一筷子菜,又道:“听说他还改良了纸张,用起来甚是便利。这等巧思,倒是不多见。”
蒯越心头一紧,更生警惕,不知这曹贼,到底属意何事,只实话言之:“是刘备军从事中郎,李华李茂实所为,此人颇有些奇思妙想。”
“哦?李华?”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怎从未听说过此人?”
“豫州陈群,徐州陈登,荆州徐庶,皆是一时人杰。刘备何德何能,如此多人才,皆投奔于他。”
曹仁适时开口:“只不过,此一众人才,皆入丞相幕中。想那李华,定迟早来投。”
蒯越静静听着,实在不知曹贼何意。
故意炫耀?
炫耀刘备虽得人才,却是留不住,最后都会去曹营?
本就因蔡瑁之事,对曹操有些不满,此时心中更生出一点火气来。
他面上依旧从容,只话语上多了几分锋芒:“刘备虽小,却武有关羽张飞,文有诸葛李华,如今又得江夏为根基,兵马逾三万。丞相若要征伐,怕是得小心些。”
堂中又是一静。
听得蒯越说武有关羽张飞,曹操神情一定,似有所思。
他看了蒯越一眼,忽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手:“异度说的是,说的是,刘备此人,不可小觑。不过今日是家宴,谈这些政事做甚?来,吃菜吃菜。”
蒯越垂下眼帘,拱手不语,并不接话。
曹操也不在意,目光又落到了蒯柔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令爱当真乖巧惠美,不知今年多大,可曾许人?”
蒯越心中一震,暗道:这曹贼……莫不是盯上了柔儿?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蒯氏自春秋入楚,绵延八百载,历经秦汉,扎根荆襄。
他蒯异度掌家这些年,麾下佃客过万,部曲数千,荆州四姓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曹操再强,不过是二十年起家的阉宦之后。
若真要逼人太甚——我蒯家,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蒯越缓缓抬眼,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丝寒意:
“不知曹公,此话何意?”
第72章 是我误会曹公了
蒯越话音落下,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他坐在席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视曹操,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曹仁停下扒饭的动作,抬头看了蒯越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曹操却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摆了摆手:“异度啊,你这是做甚?不过随口一问,你倒急了。”
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道:“我是想说,我有一子,名冲,今年方十三。这孩子自小聪慧,甚得我心。在邺城时,曾与我说,想来荆州看看。”
曹操抬眼,笑眯眯地看着蒯越:“我见令爱温婉惠美,一时心生感慨罢了。”
蒯越心中猛地一跳。
曹冲?
那个传闻中天资聪颖、最受曹操喜爱的曹冲?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垂眸,不再对视:“丞相是说……”
“哎呀,”曹仁忽然插嘴,语气大大咧咧,“蒯公,装糊涂呢?丞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听不出来?”
他抹了把嘴,嘿嘿一笑:“莫不是,非要丞相亲自提亲,你才肯点头?”
蒯越浑身一震。
提亲?
曹操要跟我结亲?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操。
曹操依旧笑眯眯的,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端起菜汤,又呷了一口。
蒯越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方才那些念头,此刻已尽数消散。
心中暗叹:哎呀,是我误会曹公矣。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郑重地朝曹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惭愧:“丞相,蒯某方才……失礼了。”
曹操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异度快坐。”
蒯越重新坐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暗暗自责:蒯异度啊蒯异度,你也是世家出身,怎就听信那些风言风语,失了判断?
曹公是什么人?
那是大汉丞相,怎可把他当成那种腌臜之徒?
但随即又自我宽慰一番,谁叫曹公风闻如此,此误会也不能全怪我。
蒯越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曹冲,那可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
传闻此子五六岁时,便有“曹冲称象”的智慧,聪慧之名冠绝诸子。
若能与曹冲结亲,那蒯家——
想到此处,心跳又快了几分。
蒯氏虽源远流长,可要说显赫,实在乏善可陈。
上一个在史书上留下大名的族中先人,还是先汉初年,那个劝韩信背汉自立的蒯通。
八百年的世家,竟无几个三公九卿。
而曹公呢,起家不过二十年,如今已权倾天下。
若能攀上这门亲事——
说不定,自家也能如弘农杨氏、汝南袁氏一般,四世三公,成为超顶级世家!
蒯越想到这里,几乎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再次拱手,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热切:“丞相,蒯某有一不情之请。”
“哦?”曹操挑了挑眉。
“小女蒯柔,今年十四,尚未许人。”蒯越的声音微微发紧,“若丞相不弃,蒯某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愿与丞相结为秦晋之好。”
曹操脸上笑意更浓了;“异度有此意,我自是欢喜。”
他转头看向曹仁,道:“能与蒯家结亲,实在是我曹家之福分。”
曹仁也是点头附和。
蒯越大喜过望,险些笑出声来。
他强压住嘴角,连连拱手:“不敢担丞相如此说,是我蒯家高攀。”
一旁蒯柔,见父亲三两句,便给自己定下终生,却也不敢言语,只靠向母亲怀抱。
曹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又突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只是……”
蒯越心中一紧:“只是什么?”
“我与曹仁此来荆州,身负王命,不知何时方能北返。”曹操低下头,看向案上菜肴,“这亲事,怕是得拖上些时日。”
他抬眼看向蒯越,语气诚恳:“莫要耽搁了令爱。”
蒯越愣了一瞬。
随即,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担心耽搁他女儿,分明是在说——
你蒯家,得拿出点诚意来。
越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丞相说的是。蒯某虽不才,家中也颇有些家资。听闻丞相大军南下,粮草消耗甚巨……”
他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蒯某愿资助粮三千斛,以充军资。”
曹操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异度有心了!”
蒯越陪笑拱手,心里却是一阵肉疼。
三千斛啊,那可是不少粮食。
可转念一想,若能换来与曹操结亲,这点粮算得了什么?
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偷偷把曹操粮道泄露给刘备的事,心中不禁一阵懊悔。
早知道丞相有结亲之意,我何苦做那等事?
让刘备劫了粮,最后还得自己拿粮食去赔——
亏了,亏大了。
不过……蒯越又想到另一件事。
曹操夺了蔡瑁的水军兵权,原以为是他不信任荆州世家,现在想来——
那是为了亲自掌控水军,方便东征刘孙啊!
自己当真是错怪丞相了。
蒯越越想越觉得惭愧,连连举杯,又是赔罪又是敬酒。
曹操也不客气,酒到杯干,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曹仁埋头猛吃,偶尔抬头看看蒯柔,嘿嘿一笑,又继续扒饭。
这顿饭,宾主尽欢。
两日后,清晨。
蒯越正在书房里盘算着结亲的事,忽听得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炸开了:
“蒯异度!你给我出来!”
蒯越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简牍,起身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蔡瑁。
他一身锦袍,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地闯进正堂,看见蒯越便厉声道:“异度,我听说你要给曹操送粮?”
蒯越心中一沉,面上却平静:“是有此事,德珪何故动怒?”
“何故动怒?”蔡瑁冷笑一声,“曹操夺我兵权时,你也曾言,要赶曹操出荆州。而今又送粮与他,岂不是资敌之举!”
蒯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德珪,此言差矣。”
他缓步走到蔡瑁面前,语气郑重:“曹公乃大汉丞相,奉天子以讨不臣。刘备、孙权之辈,割据一方,不尊王命,此诚国贼也。我等身为汉臣,自当支持王师。”
“放屁!”蔡瑁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蒯异度,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曹操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你给他送粮,就是在背叛荆州,背叛四姓!”
蒯越脸色微沉:“德珪,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蔡瑁冷笑连连,“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你给曹操送粮,他就能高看你一眼?我告诉你,他那——”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煞白,声音发抖:“主、主人!不好了!曹军……曹军抢粮了!”
蒯越一愣:“抢粮?什么抢粮?”
第73章 甘心受罚
蒯越登时愣住,心中奇怪,曹公分明有结亲之意,又为何抢粮?
一把抓过那仆从,厉声道:“说清楚!”
仆从吓得脸色发白,结巴道:“回、回主人,您昨日吩咐,献粮三千斛于曹公。方才曹仁将军带着五百兵丁去了城南粮仓,却说您当初亲口许诺的是三万斛,少一斗,就拆了咱们蒯家粮仓!”
“三万?!”
蒯越顿时惊骇不已,手一松,那仆从 “噗通” 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他疯了?三万斛,他这是要抢空我蒯家!”
蔡瑁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看戏。
蒯越走了几个来回,猛地站定,冲仆从道:“曹仁现在何处?”
“回主人,还在城南粮仓,正让军士抢粮,左右阻挡不过,这才派人来禀告……”
蒯越根本不听,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蔡瑁见他怒而出走,心中发笑,蒯异度诶,人皆言你聪慧,今日也被曹贼戏耍。
你献粮讨好,却被曹仁曲解,以三千做三万,不知你蒯家有几个三万?
他也不走,就在蒯家呆着,唤来仆从丫鬟伺候,权当自己家一般。
午间用过饭,正欲寻地方休息,便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妇人转了出来。
年逾三十,面容温婉,着深青襦裙,正是蒯越正妻。
蒯夫人走到蔡瑁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兄长。”
蔡瑁连忙还礼,语气温和了许多:“堂妹不必多礼。”
一番寒暄之后,蒯夫人将此前蒯越,曹操宴会之事告之。
“兄长,我不愿柔儿嫁去北方。”
蒯夫人继续道:“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若是嫁去邺城,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况且……况且那曹操,名声狼藉,柔儿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抬起头,看着蔡瑁,眼中满是祈求:“兄长,你帮我去跟夫君说说,劝劝他,好不好?”
难怪蒯越会献粮,原来曹操以儿子为饵,蔡瑁心道:若曹操同我这般说,想必自己也会同意。
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堂妹,这事……我拦不住。”
“曹冲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若能与曹冲结亲,蒯家日后必飞黄腾达。我若去劝,不过平白恶了异度。”
蒯蔡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蔡瑁见她神色凄然,心中也有些不忍,低声道:“堂妹,你听我一句劝。”
斟酌了一下措辞,方又缓缓说道:“你今年也不小了,只有柔儿一个女儿。蒯异度那几个妾室,都有儿子,你找孩子收养到自己膝下,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蒯夫人沉默了片刻,苦涩地摇了摇头:“兄长,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但每欲开始, 后宅便不得安宁,诸妾纷争不止。去岁,我欲收芸娘幼子,此事提出不过三日,那孩子便……”
闻言,蔡瑁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院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日头渐西,暮色渐浓,蔡瑁琢磨着,或许蒯越今日回不来,正想要不要离蒯府归家。
这时,蒯越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他进门时,脚步虚浮,面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蔡瑁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怎么,结果如何?”
蒯越跌坐在席上,半晌没有说话。
蔡瑁也不急,就这样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蒯越才开口,声音沙哑:“曹仁咬死了,说是三万斛。我去找曹操,曹操也咬定,说我当时说的就是三万。”
蔡瑁自然是明白了,当时宴会上,只他们三人,出蒯越之口,入二曹之耳。
如今二曹坚持诡辩,说蒯越献粮三万,蒯越便无处说理去。
啧啧啧,到底是曹操,阉宦之后,无脸无皮。
他看向蒯越,戏谑道:“如何,曹操当真是大汉忠贞?”
蒯越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咬牙切齿:“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他甚至有一丝怀疑,女儿与曹冲婚事,或也是假。
心中恼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对我不仁,莫怪我不义!我这便将他的驻军情况,尽数告知刘备!”
蔡瑁看着他,摇了摇头:“蒯公何迟也。”
蒯越一愣:“什么意思?”
“曹操昨日便下令,让许褚接管襄阳城防。如今这城里,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经他点头。”
蒯越脸色骤变,喃喃道:“他……他竟早有准备?”
“你以为他夺我兵权,只是为了打仗?”蔡瑁又道:“曹操还派了校事,暗地里监视襄阳各家,尤其你我。”
“校事?”
蔡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凝重:“其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复讯。”
蒯越越听脸色越白。
若真如蔡瑁之言,那也太过恐怖。
这校事,没有规矩,没有限制,生杀大权全在曹操一人之手。
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当真?我怎不知,这校事之事?”
“曹军中有言,‘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这卢洪、赵达,便是校事主官。”
蔡瑁说完,又看看四周:“如今,他们或许就在这蒯府的墙外,盯着你我呢。”
蒯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重重夜幕,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末了,他深深叹了口气。
曹操或许早知他泄露粮道之事,没有直接问罪,不过是给他蒯家一个面子而已。
三万斛粮,说是抢,不如说是罚。
罚他泄露粮道,罚他首鼠两端。
他蒯越,在曹操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
想用的时候捏起来,不想用的时候随手一丢。
蒯越闭上眼睛,沉默许久。
虽遭重罚,却没点破,如此说来,曹操此举,是为保全蒯家面子。
曹操既如此做,定是不想坏了蒯家名声,以至于使两家婚事蒙羞。
这个念头一起,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他心中浓重的黑暗。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今,只能指望柔儿了。”
蔡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柔儿能嫁给曹冲,若我能好好运作,扶持曹冲成为曹家下一任主人……
那这一切,未必不能赚回来!
第74章 鲁肃哭丧
夏口城中,李华正对着案上一张纸,愁眉苦脸地提着笔。
汉末的文字,当真难写。
不是说书同文么,为什么一个字有如此多写法?
异体、古体、通假、假借、避讳,一不小心,就错了笔画。
好歹读了十几年书,可到了这儿,反倒成了半个文盲。
好在练了许久,也总算有些成果。
至少,写出来的字,能让人看懂了。
李华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扭头看向身后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铁牛,城东码头那边,这几天有没有消息?”
铁牛摇头。
李华“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劲啊。
鲁肃怎么还不来?
曹操拿下荆州,兵锋直指江东,孙刘两家唇亡齿寒,结盟是唯一的出路。
为此,他特意在城东码头安排了人手,日夜盯着江东方向的船只,就等着鲁肃自投罗网。
一连等了数日,江东的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人呢?
说好的天意大手,可别这时候失效了。
正烦闷间,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恩主!”周平大步跨进门,拱手道,“末将抓了一个细作,特来献于恩主!”
劫粮归来之后,李华便和诸葛亮商量过。
周平手下郡兵,隐隐有军阀化的苗头,将领之间利益纠缠太深,若不早做打算,日后必成祸患。
诸葛亮听了,细细思索一番,给出方子:“大敌当前,不宜大动。徐徐图之,分而化之。”
于是向刘备建议,以其熟悉荆州为名,将周平郡兵拆成数部,分驻各地,见识曹操动向。
此举不动编制,不改官职,周平等人不觉有异,皆领命而去。
听得有奸细,李华来了兴致。
这几天正闲得发慌,光练字练得手都快断了,总算来了点有意思的事。
他理了理衣襟,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审案的模样:“人在何处?”
“绑在校场上,正要审。”
“快带我去!”
校场上,那奸细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根木桩上。
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身上儒袍被绳索勒得皱巴巴的,模样狼狈,却不见半分慌乱。
原来是个士人,难怪周平会将他献上。
这年头,士人最好脸面,寻常不作奸细之事。
可一旦做奸细,那便定有要事。
见李华走来,他微微抬眼,语气不卑不亢:“足下便是此处主事之人?某再说一遍,某乃江东赞军校尉鲁肃,奉命前来吊唁刘荆州。你们这般待客,不怕误了两家和气?”
李华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鲁肃!
你就是鲁肃!
难怪我他妈左等右等,等你不到,结果你是被周平给抓了。
见李华不答,鲁肃眉头微皱,语气添了几分怒气:“那军汉不知我也就罢了,你个士人,竟也如此?某此行光明正大,你们这般对待使者,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李华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快放了他,他真是江东使者。”
周平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恩主莫被他骗,吊唁刘荆州,该去襄阳,而非来江夏。”
他这话当然有道理。
刘表的遗体在襄阳,灵堂设在襄阳,吊唁自然该去襄阳。
来江夏吊唁,怎么都说不过去。
李华张张嘴,却不好解释。
鲁肃来此是为了寻求结盟,是机密要事,似乎不该让周平知晓。
他正琢磨着怎么圆过去,鲁肃却已经开了口。
“某本欲去襄阳,行至半途,闻大公子在江夏,且领荆州牧,故转道来此。吊唁刘荆州,见其继承人,有何不妥?”
周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李华也不墨迹,直接道:“先把人放了,交给我处置即可。”
有他这话,周平虽仍有疑惑,但依旧照做,上前解了绳索。
解开束缚后,李华笑道:“本以为,你会自东边而来,等你许久不见。不想,你竟走西边,当真是阴差阳错。”
鲁肃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目光落在李华身上:“足下如何称呼?怎知某会来?”
“在下李华,表字茂实,左将军帐下从事中郎。”
李华拱了拱手,心说我不光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是来干嘛的,嘴上却道:“猜的。子敬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来江夏才能见着正主。”
鲁肃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
李华先引他去见刘琦,毕竟人家名义上是来吊唁刘表的,总得走个过场。
一路穿街过巷,鲁肃四处打量。
见城中旌旗整肃,士卒往来有序,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心中暗暗点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刘琦府中,孝堂还未撤去,白幡飘飘,香火缭绕。
鲁肃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拜见,又取出祭文,郑重其事地为刘表吊唁。
他念得情真意切,声调抑扬顿挫,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几度哽咽。
李华在旁看着,心说这演技,搁后世至少得拿个金鸡奖。
刘琦本就是个孝子,被这一番吊唁勾起了丧父之痛,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拉着鲁肃的手连声道谢。
鲁肃劝慰几句,说些场面话,便说要拜见左将军刘备。
刘备府邸,双方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
现在江夏繁忙,还留在城中的人不多,今日同会者,除早早等着的诸葛李华,便只邓芝一人。
鲁肃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把话题往结盟上引。
却不料,李华直接开口:“子敬先生此番来,是想说孙刘联合抗曹之事吧?”
他一时愣住,暗道:刘备军这边,行事竟如此直来直往?
心中略一沉吟,以为刘备是心中焦急,便试探着开口:“左将军,如今曹操拥兵数十万,据襄阳,虎视江夏。我主孙权已至柴桑,整军备战。若左将军不弃,可往江东一行,与我家主公当面商议……”
话没说完,邓芝冷哼一声将其打断,面上不喜:“我主乃左将军,领豫州牧。汝主不过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要见,也该是讨虏将军来江夏见左将军吧!”
鲁肃面色微变,正要解释,李华又开了口。
“何必这么麻烦呢?子敬先生,你知我意,我知你意。曹操要打江夏,更要打江东,你我联合于双方皆有利。敞开天窗说亮话不行么,非绕来绕去作甚?”
鲁肃一时语塞。
他做使节也不是头一回了,见过各种谈判套路——
有虚张声势的,有欲擒故纵的,有含沙射影的。
可这样直接摊牌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对方把底牌全亮出来了,把话说得这么透,他那些试探、迂回、铺垫,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虽已至此,他仍下意识道:“曹军势大,刘将军独抗不得,还是寻我主求援为妙。”
诸葛亮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子敬,若孙将军只有这点诚意,那这联盟不谈也罢。我江夏有三万兵马,有汉水长江天险,未必不能自守。”
“子敬,”刘备语气平和,却颇有底气,“曹操南下以来,我军先胜于新野,再夺其战马千匹,劫其粮船数千。现江夏水陆并备,兵精粮足,足可一战。若孙将军无意结盟,独抗曹又何妨?”
鲁肃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
原本他是想以“救援”的姿态出现,让刘备欠江东一个人情,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可现在这局面,对方根本不接这个茬。
既如此,只能退一步。
“既如此,”他终于松了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左将军可遣使节入江东,与我主当面详谈。两家联手,共抗曹操。”
李华心中暗笑:绕了一大圈,不还是要结盟,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第75章 去江东
李华靠在船尾,望着两岸倒退的青山。
“茂实,想什么呢?”
诸葛亮的声音传来,清朗如旧。
他走到李华身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虽说纸张已改良出来,诸葛亮出门,还是习惯带几卷简牍压舱。
李华回过头,笑道:“在想孙权长什么样。书上说他碧眼赤髯,也不知是真是假。”
诸葛亮放下竹简,嘴角微微扬起:“见了便知。”
“也是。”
这是离开夏口的第三天。
两日前,鲁肃在刘备面前开了口,邀请孙刘结盟。
刘备也不拖沓,当场点了诸葛亮和李华为使节,随鲁肃一同前往柴桑,面见孙权。
走的是水路。
从夏口顺江而下,经寻阳,入彭蠡泽,再从彭蠡泽转入赣水,逆流而上数十里,便是柴桑。
这一路水程,约莫四五日。
李华又扭头看向船头方向。
鲁肃正在彼处,一身青灰色儒袍,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眺望着远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此人,后世议论颇多。
有说是忠厚之人,有说王佐之才,也有人说他是无能之徒,把荆州拱手送给刘备。
李华心生好奇,便踱步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子敬先生,听闻你曾与孙将军有过一番‘榻上对’,可有此事?”
鲁肃身形一滞。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华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茂实如何得知?”
李华眨了眨眼,心说我能告诉你,这是从书上看的么?
“猜的。子敬先生乃当世奇才,投奔孙将军,岂能无策?”
听说是猜的,鲁肃没有追问,只当李华故意隐瞒,料想刘备军必有特殊情报来源。
他缓缓颔首:“不错。某确曾有过一番议论。”
“彼时孙讨虏初掌江东,问某何以自保。某言,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猝除。唯有先固江左,进伐刘表,再取益州,全据南地,与北曹相抗,以图霸业。”
“这便是所谓榻上策。”
说罢,他心态平复,看向李华诸葛亮,问道:“不知你二人,对此有何看法?”
诸葛亮将竹简背在身后,面露轻笑,淡淡道:“子敬此策,高瞻远瞩,若能施行,未必不能成就霸业。”
鲁肃嘴角微翘,正要谦逊几句,却听李华接了一句:“可惜提得太晚了。”
“什么?”
“我是说,”李华脸上也是轻笑,却怎么看也不似诸葛亮那般暖人,“此策若献与孙伯符,或有几分可为。如今么……”
他没把话说完,只摇了摇头。
鲁肃面色微变,却未立即反驳。
孙策在时,江东初定,兵锋正锐,据长江、取荆州的时机确实更好。
如今孙权虽稳住了局面,可江东世家盘根错节,进取之心远不如当年。
年前好不容易夺下夏口,斩首黄祖,本可乘胜西进,直捣荆州。
可孙权却收了兵,把到嘴的肉又吐了出去。
这事鲁肃心里本就不痛快,如今被李华点破,更是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听闻孔明为左将军献隆中对,先取荆益,两路北伐。此策虽妙,奈何今日困守江夏,曹操八十万大军,雄据荆襄。这般局面,只怕也难以施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笑我策晚了,你策就能成功?
诸葛亮闻言,并无恼意,脸上笑容不变,还是那般亲善。
“子敬言之有理。”
他理了理袖口,目光温和:“难,都难。既如此,大家便都勉为其难,各自尽力便是。”
鲁肃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
船行数日,两岸的风景渐渐变了。
江面愈发宽阔,水流也缓了下来。
远远的,能望见彭蠡泽的水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
到了彭蠡泽,船只便从长江转入赣水。
逆流而上,水势渐急,船速慢了下来。
又行了小半日,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城池出现在水天相接处。
柴桑到了。
“茂实,孔明。”鲁肃指向那座城池,正色道,“吴中多有畏曹之人,此后见了我主,二位万万不可言曹兵众多,以免引起恐慌。”
诸葛亮点了点头:“子敬放心,亮自有分寸。”
李华也跟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就算我们不说,人家自己心里就没数么?
船只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夏口热闹得多。
鲁肃领着二人下了船,先安排他们在城中的驿馆住下,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自去见孙权复命。
驿馆不大,胜在清静。
把行李放下,几人便上街逛逛,看看江左风情。
柴桑城临着赣水,离彭蠡泽也近,城中的百姓大多靠水吃水。
跟夏口倒是有些像,空气里也有一股鱼腥味。
可又不太一样。
这里的百姓们,卖鱼的卖鱼,赶集的赶集,神情悠闲得很,全然没有大战前的紧迫感。
“到底是后方。”李华感叹了一句,“你看这些人,半点紧张没有。”
诸葛亮点点头,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街边一间茶肆里。
几个锦袍士人,正坐在里面高谈阔论,时而大笑,时而拍案。
李华顺着看过去,正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打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
“求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
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围了一圈人。
挤过去一看,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渔民拳打脚踢。
那渔民身上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连声惨叫。
旁边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衣着破烂,面黄肌瘦,正拼命磕头:“别打我爹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铁牛站在李华身后,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拳头捏得咔咔响,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诸葛亮伸手拦住他,微微侧了侧脸。
李华也跟着侧头,原来官府的人到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县令,留着短须,面白微胖,挺着个肚子,一看就是常年坐堂的。
李华凑到诸葛亮耳边,压低声音:“这县令办事倒是积极,看来有孙权在柴桑,底下的人都不敢懈怠。”
这几个壮汉,皆穿葛布长袖,分明豪强仆从。
而挨打的渔民,只粗麻短衣,明显只是最底层百姓。
按平日,豪强仆从殴打平民,打了也就打了,只要不出人命,县令看都不会来看一眼。
今日能来,多半是因为孙权在柴桑,做属官的都夹紧了尾巴,生怕闹出乱子惹来责罚。
那县令走到近前,令差役分开两边,看向挨打渔民,又见跪地哭饶的幼女,眼怀怜悯。
再抬头,脸上已现怒意,呵斥道:“尔等竟当街打人,可还有王法!”
“按律笞五十,罚百钱,即刻带回县寺行刑!”
第76章 凌驾王法
县令道出罚令,围观百姓皆暗暗叫好。
那打人者,却无半分惧色,反抱着胳膊斜睨过去。
为首三角眼更是上前一步,直视县令,语气轻佻:“县君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县令眉头一皱,强压心头不快:“不管谁家仆从,当街殴打平民,便是触犯王法!”
“王法?” 三角眼像是听到个笑话,仰头大笑起来,身后几个仆从也跟着哄笑不止。
笑罢,他下巴抬得老高:“我家主人,乃吴郡陆氏。”
“陆氏” 二字一出,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
三角眼见状,更是得意,指着那渔民道:“这刁民,去陆家水面偷鱼。被我发现,不该教训教训?”
“我没有!”渔民抬头看向县令,声音发颤,“我一直在西岸撒网,从没去过陆家水面,他们冤枉我……”
三角眼居高临下,冷笑道,“我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
说罢一脚踹出,将其踹翻。
小女孩爬过去,抱住她爹胳膊,眼泪崩落,却不敢哭出声,害怕惹得这些恶人更生气。
“县君,这偷鱼的事,你待如何处置?”
县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腰间绶带又缓缓松开。
看了看地上渔民父女,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陆家仆从,喉结滚动几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转过身,对着那渔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这刁民,好不晓事!偷鱼偷到陆家头上,你是嫌命长了不成!”
骂完,他又扭头看向三角眼,换了副笑脸,拱了拱手:“几位,这刁民看着穷苦,怕是罚不出什么钱来。打也打了,让他给你们磕头道歉,这事就算了吧?”
这话一出,李华只觉得有些懵。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被人当街围殴,明明被人凭空栽赃,到头来,竟还要受害者给施暴者磕头赔罪?
这江东的王法,是给世家大族看家护院的狗不成?
还没等李华反应过来,那三角眼又开口了。
他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赔罪就不必了。我看这丫头生得还算周正,就罚没入我陆府为奴,以作抵债吧。”
“什么?!” 渔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我唯一的女儿啊!你们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带走她!”
“由不得你不行。” 三角眼一挥手,身后两个仆从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扯小女孩的胳膊。
“爹,爹救我!” 小女孩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死死攥着父亲不肯松手,小小的身子被拽得几乎离地。
“放开我女儿!” 渔民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李华站在人群里,看得浑身发凉。
他知道这年头是世家豪横,可亲眼见到,还是心理不适。
孙权就在这城里,他们还敢当街抢人,这哪是什么世家,这他妈就是土匪!
再也忍不住,喝道:“铁牛!”
铁牛也早按捺不住,听到命令,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跨,蒲扇大的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条街巷。
抓小女孩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嘴角淌出鲜血,连牙都掉了两颗。
剩下几个陆府仆从见状,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人,敢管我陆氏,看你是活腻了!”
随即纷纷上前,他们虽是人多,但只能欺负平常百姓,如何是铁牛对手。
只听得‘噼里啪啦’几声响,就见他们睡在地上,开始哀嚎。
嚣张跋扈的陆府仆从,其实也是讲理的,就比如现在。
三角眼躺在地上,看向县令,哭喊道:“县君,光天化日之下,有贼人行凶殴打良民,你还不锁人!”
县令回过神来,脸色难看至极。
他看了看躺了一地的陆家仆从,又看了看李华几人,一咬牙,挥手道:“来人,把这三个狂徒给我拿下!”
差役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绳索围了上来。
诸葛亮走上前来,拱手道:“我等乃左将军刘玄德麾下,江夏使者诸葛亮、李华。受孙讨虏之邀,前来柴桑,商讨大事,你们谁敢动?”
“江夏使者?”县令的瞳孔缩了缩,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来,拱了拱手:“原来是孙将军贵客,下官失礼了。”
说罢,便让差役退下。
三角眼尖刺,满脸不甘,指着李华等人,咬牙道:“你们等着,惹了陆氏,这事没完!”
铁牛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一瞪,一股杀意蔓延出去。
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一只。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县令脸上挂不住,拱了拱手,带着差役匆匆走了。
街面渐渐恢复平静,围观百姓也慢慢散去。
那渔民拉着女儿过来,向诸葛亮磕头道谢:“恩公,小人张七,以打鱼为生,今日若不是几位恩公,我这丫头……”
诸葛亮弯腰扶他:“起来说话。”
张七不肯起,抬起头,眼眶通红:“几位恩公,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小人今日得罪了陆家,往后在这柴桑,怕是活不下去了。”他再拜道:“小人愿携女为恩公奴仆,只求恩公带小人离开此地,做牛做马,绝无半句怨言!”
诸葛亮看了李华一眼。
李华点点头。
诸葛亮便道:“既如此,你且随我回驿馆暂住。待我等办完差事,带你一同回江夏。”
张七千恩万谢,拉着女儿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跟在诸葛亮身后。
回到驿馆,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柴桑城的瓦顶染成一片暗红,赣水上有晚归的渔船,橹声咿呀,倒是一派安宁景象。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出,这安宁看在眼里,总觉暗藏着些腌臜。
让铁牛安顿张七父女,诸葛亮二人回了房间,却见里面已有一人。
其人着月白襦袍,身形修长,颌下蓄着短须,眉眼含笑,看着与诸葛亮有三分相似,只脸稍长些。
诸葛亮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迎上去,拱手道:“兄长远来,弟有失远迎。”
李华心里一动,看来此人便是诸葛瑾,他也走上前去,行礼通名。
诸葛瑾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你便是李茂实,孔明信中提及过你,果然是青年才俊。”
李华再礼:“同出琅琊,日后还望先生多多关照。”
诸葛瑾没再多言,只点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份同乡之谊。
兄弟二人稍作叙旧,说的无非是些家中琐事,李华不好插嘴,便在一旁听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李华才开口问道:“子瑜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茂实请讲。”
“今日在街上,我等见陆家仆从当街行凶,强抢民女。孙将军就在柴桑,他们怎敢如此放肆?”
诸葛瑾的笑容淡了几分。
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缓缓道:“茂实有所不知。陆氏乃吴中四姓之一,朱、顾、张、陆,此四姓在江东根深蒂固,各有部曲过万,田产人丁无数。”
“孙将军初掌江东,根基虚浮,全靠这四家出钱出粮出兵,才稳住局面。如今要抗曹,粮草、军械、兵源,更是离不开他们。”
话头停住,没说透,但意思已很明白。
李华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世家。
他们把持着土地、人口、财权,甚至还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势力之大,可凌驾于王法之上。
诸葛亮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微蹙,沉吟道:“看来,要说动江左出兵,不单要说服孙将军,还得说服这些世家才行。”
诸葛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难啊。吴中世家,向来只顾门户私计,毫无进取之心。”
“在他们看来,曹操势大,与其对抗,不如投降,还能保全自家荣华。若无他们掣肘,孙将军早下了抗曹将令。”
三人又聊了一阵江东局势,诸葛瑾便起身告辞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鲁肃便匆匆赶到了驿馆。
一进门,便又叮嘱:“孔明,茂实,今日面见我主,千万记住,切不可言曹军兵多将广。”
诸葛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子敬放心。亮自有主张,定不辱使命。”
第77章 舌战群儒(上)
临出发前,李华特意找出羽扇,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看着李华,轻轻摇了摇头。
鲁肃有些不解:“近日已转凉,何须带扇?”
孔明不语,只笑了笑。
李华也笑:“用得着,用得着。”
鲁肃便也不再问,领着二人往柴桑郡府而去。
至议事堂。
但见堂内早已坐满了人,个个峨冠博带,衣红穿彩,好不艳丽。
挺首抚须,面带微笑,当真皆是儒雅文士之相。
鲁肃道:“孔明、茂实,你二人且在此稍候,我先去通报孙将军。”
说罢,抬步走入后堂。
这时,堂内众人纷纷起身,通名见礼。
到底都是东吴名士,礼数这块,倒是齐全得很。
好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好一番繁文缛节的揖让。
只是苦了李华,不断拱手弯腰,一圈下来,只觉腰肌酸痛得快要直不起来。
终于见礼完毕,各自按席跪坐。
李华却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念头还没转完,便见张昭率先起身,缓缓开口。
“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仲、乐毅。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弱燕,下齐七十余城,此真济世之才也。“
堂内众人连声附和。
“然刘豫州未得先生时,尚能纵横寰宇,割据城池。得先生后,曹兵一出,弃新野、走汉水、败鄢口、奔江夏,几无容身之地。何以得先生反不如初?“
贬低完诸葛亮,又转向李华:“还有这茂实先生,听闻做得一手好菜,善于奇技淫巧,不知于刘豫州何益?”
李华被说,心头不爽,却知这舌战群儒的戏码,因自己到来,已生出了不少变动。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摇,缓缓答道:“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
“譬如人染沉疴,先以糜粥和药调之,待腑脏调和,再用肉食猛药,方能去病根。若气脉未和便投猛药,只会速死。“
“我主汝南兵败后,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正是病势垂危之时。新野小县不过暂借容身,却能博望伏击,鄢口夺马,汉津劫粮。管仲、乐毅用兵,未必过此。”
“倒是尔等吴中士,平时袖手谈空性,临事只会劝主降,诚为天下笑耳!”
说完,又一点李华,语气郑重:“我友茂实,改良马镫,使新兵可战虎豹骑。改良犁辕,一人一牛可抵两牛三人之功。如此巧夺天工,何谈无益也?”
张昭老脸微红,方长意气不见,拂袖归座,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堂中稍静,却见顾雍缓缓起身,看向李华,问道:“汝之犁辕,当真有此神效?”
作为吴郡大姓,顾家田亩何止万顷,若得此犁,实是天大的助益。
李华面色如常,微微一叹:“是有此物。只可惜,江左欲降,便是我主之敌,我总不能资敌吧?”
顾雍忙道:“非也,非是我等欲降。实乃曹公势大,携百万之众,奉天子以讨不臣。若与之抗,江东六郡,必遭兵燹。”
“届时,百姓流离,田亩荒芜,父子相离,兄弟相残。我等世家子弟,亦将披坚执锐,死于锋镝之下。宗庙倾覆,香火断绝。此非智者所为也。”
“而归顺朝廷,则下安百姓,上保宗族,实乃万全之策。“
李华心中暗道:不就是想保自家富贵么,说得这么悲天悯人的。
他却不开口,因为旁边有更适合的人。
诸葛亮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对着顾雍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
“顾元叹此语,真乃仁者之言也!亮深为佩服,归顺曹操,确是万全之策。”
“曹公素有大志,最善治理地方。其北方屯田,荒地归官,招募流民耕种,粮食丰足。顾氏在吴郡有田万顷,佃客数千,曹公定会派得力官员,帮你家管理田亩、登记佃客、收取租赋。”
“丞相府中,人才济济。颍川荀彧、钟繇、陈群之辈,皆当世名臣。他们最善选拔官吏,顾氏子弟遍布江东,才俊辈出,彼辈定会择优录用,让你顾家光耀门楣,名满天下。”
“如此好事,顾君何乐而不为?”
话音落下,顾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如何听不出诸葛亮的反讽?
曹操北方屯田,说是收拢荒田,可也没少清查隐田,夺世家土地。
只有那颍川大族,因有功曹氏,方得幸免。
而吴郡诸姓,并无大功,必会被其戕害。
更甚者,那颍川世家把持选官大权,江东子弟去了,只能做底层小吏,永无出头之日。
堂内众人也都不傻,个个脸色微变,心头生疑。
难不成,降了曹操,当真会有此结局?
见堂内再度安静,素有才名的张温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一身儒衫,腰佩玉珏,神色凛然,语气慷慨激昂,带着士林子弟特有的清高与执拗:“孔明休要巧言诋毁!”
“曹公乃大汉丞相,一言一行皆自朝廷旨意,一举一动都是治国安邦之道,岂是先生口中苛政?”
“反观刘豫州,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然谱系疏远,世系难考。今他抗拒天兵,割据江夏,名为兴复汉室,实则犯上作乱,乃是朝廷叛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守君臣大义,全一身名节。我等若从叛逆,便是助纣为虐,上负天子,下负祖宗,千载之后,必遭唾骂。为今之计,唯有归顺朝廷,才是顺天应人、保全名节之举!”
话音落下,堂内不少儒生纷纷点头。
张温是江东士林领袖,这番话义正辞严,把辩论拉回了 “正统名节” 的道德高地。
诸葛亮收起脸上诚恳,眼神变得凌厉,厉声大喝:“好一个‘君臣大义’!好一个‘一身名节’!”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废三公,领丞相,独揽朝政,视天子为傀儡;他杀董贵妃,连其腹中皇子也不得免;他杀边让,诛孔融,天下忠臣义士,被他残害殆尽!”
“此等欺君罔上、弑妃杀贤之贼,张君竟称之为‘正统’?那董卓废立少帝,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岂不也是‘朝廷旨意’,也是‘治国正道’?”
“这就是你说的‘君臣大义’?这就是你说的‘保全名节’?”
一席话出,张温讷讷不敢言,额头见汗,面色尴尬,呼吸急促。
可诸葛亮并不会在此停下,他还在输出:
“我主刘豫州,乃当今皇帝按谱赐爵,朝廷亲封的左将军、宜城亭侯、豫州牧。他起兵讨贼,是为匡扶汉室,拯救黎民,何来‘叛逆’之说?”
“闻张君乃江东名士,最重名节。今日若劝孙将军降曹,便是认贼作父,便是汉贼同党。他日曹操篡汉自立,你便是他开国功臣,史书上定会大书特书:‘张温,吴郡人也,助曹篡汉,功莫大焉。’”
“到那时,你张君的名节,怕是要与张禹、孔光同列,永垂不朽了!”
张温一愣,随即脸色剧变,浑身颤抖,指着诸葛亮:“你……你竟敢!”
堂内有人低声问道:“张禹、孔光何人?”
旁边有人答道:“张禹、孔光,乃前汉末年之奸佞。二人以儒学名臣之身,阿附王莽,助其篡汉,为天下士林所不齿!”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哗然。
张温神情激动,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一生最重名节,诸葛亮竟将他与助莽篡汉之人相提并论,此实乃诛心之言。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只挤出些支吾来:“你……你……”
随即一口浊气上涌,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旁边众人连忙扶住,掐人中、灌热汤,好一阵才缓过来。
张温面如死灰,瘫坐席上,再不敢看诸葛亮一眼。
堂内儒生,也都纷纷低下头,不再言语。
李华见此,心中暗笑,看到我亮哥的实力没?小小萤虫,也敢与皓月争辉?
原以为到此便该结束,不想,竟还有人起身。
侧目一看,是陆绩。
此人年十九,却已是陆氏实际上的掌权人,眉宇间带着戾气与倨傲,看向诸葛亮:“孔明方才所言,辞锋虽利,然绩还有一言。”
第78章 舌战群儒(下)
陆绩整了整衣冠,缓缓起身。
他年不过弱冠,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一众皓首名士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堂内众人见是他开口,都带着几分期许。
陆氏乃江东四姓之一,陆绩虽年少,却已是族长。
更兼少有才名,博览群籍,尤精天文历算,便是张昭、顾雍等人,也不愿轻慢于他。
李华站在一旁,打量这少年,心中暗忖:这就是陆绩,那个在袁术家里偷橘子的?
陆绩站定,先向诸葛亮行了一礼,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方才孔明先生以忠奸之辩驳张惠恕,辞锋凌厉,绩甚佩之。然先生所论,终究只是人事。绩虽年少,却也略通天文,今日斗胆,愿与先生论一论天命。”
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淡然:“哦?天命,请试言之。”
“好。”陆绩点了点头,出列踱步,一手前摆,一手背在身后,姿态文雅。
“绩闻之,天命有常,非人力可逆。自桓灵以来,朝纲败坏,灾异频仍,黄巾蜂起,董卓乱政。此非人之过,实乃天数有变,汉室气数将尽。”
说到此处,他走近一步,微微仰头,逼视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诸葛亮:
“今曹公雄踞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正是天命所归。刘豫州虽为汉室宗亲,然势单力薄,如萤火之比皓月。孔明劝我等莫降,可绩想问一句,逆天而行,岂有胜算乎?”
话音落下,不少江东儒生微微颔首,面露认同之色。
李华坐在一旁,心中暗暗撇嘴:天命?你一个偷橘子的,也配谈天命?
不过也得承认,陆绩这一手确实高明。
张昭谈才能,被怼了;顾雍谈民生,被反讽了;张温谈名节正统,被骂晕了。
现在陆绩搬出“天命”二字,比前面那些,都要高出一个层次。
天命如此,你再有本事,还能逆天不成?
堂内众人,目光聚集诸葛亮,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只见羽扇停了,扇面缓缓垂下,露出清俊面容。
他目光落在陆绩脸上,神情平静,不见波澜:“陆君所言‘天命’,亮不敢苟同。”
“敢问陆君,何为天命?”
“天意所在,便是天命。”
“那天意如何得知?”
“这……”陆绩面色微变,“史书所载,历代兴亡,皆有迹可循。汉室衰微,曹公势盛,此便是天命之兆。”
诸葛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威势盛便是天命,那秦皇扫六合,本当万世;王莽篡汉时,朝野皆称其有周公之德,也该久安。”
“可结果呢?秦二世而亡,王莽身首异处,头颅被藏于武库,传示百世。”
堂内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几个原本颔首赞同的儒生,此时都低下头去,或是端起水碗,或是捋着胡须掩饰尴尬。
陆绩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道:“那……那是例外……”
“例外?”
诸葛亮声音骤然提高:“文王百里而兴,光武河北而起。他们起兵之时,可曾先得了‘天命’?”
“所谓天命,不过是事成之后,后人附会之言。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成则天命所归,败则气数已尽。哪有什么天意,不过是人力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铮铮如铁:
“《尚书》有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所谓天命,在民不在天!荆州百姓宁可抛家舍业,也要随我主南下,这便是人心,这便是天命!”
一席话说完,堂内鸦雀无声。
陆绩脸色青白交替,咬牙切齿,搜肠刮肚,终于眼神一亮,似有所得。
岂料,诸葛亮以羽扇一指,面露鄙夷:“更何况,你又有何资格谈天命?”
刚想出的驳斥话语被堵了回去,陆绩盛怒之下,也反手一指:“此话何意?”
“昨日我与茂实初入柴桑,亲眼所见,你陆氏家奴,为抢一渔女,将其父打得头破血流,生生拆散父女二人。而柴桑官府,因畏你陆氏权势,竟不敢过问半句!”
诸葛亮向前踏出一步。
陆绩本能地后退一步。
“你陆家以孝立族,传家数百年。可连家奴都约束不住,纵容他们行此禽兽之事,坏人伦,灭天理!”
又是一步。
陆绩又退一步,脚后跟磕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水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来。
“连父女之情都容不下,连恻隐之心都没有,你有何脸面站在这议事堂上,妄谈天下大道,妄论天命归处?”
陆绩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昨日那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是个平民女子,就为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诸葛亮竟当街打他奴仆,让他陆氏在柴桑百姓面前丢尽了脸面。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故意发言诘难,想要当众羞辱,找回场子。
可此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满堂名士的面,他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诸葛亮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羽扇,退了回去。
堂内众人的目光落在陆绩身上,有惊讶,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陆绩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李华站了出来。
他走到陆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陆君以孝闻名江东,在下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陆绩警惕地看着他:“何事?”
“陆君幼时随父谒见袁术,袁术设宴款待。席间有橘,陆君偷藏怀里。告辞时橘子滚落,袁术笑问‘郎君何故怀橘’,陆君答曰:‘欲归以奉母。’”
李华说到这里,笑容不变,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此事传为美谈,陆君也因此得了个‘孝子’的名声。可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陆家富甲吴郡,田产何止万顷,难道连几个橘子都买不起?非要偷袁术的?”
陆绩脸色一白:“你……”
“你怀橘,当真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李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字字诛心:“你母亲吃没吃到那几个橘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陆绩‘孝子’的名声,是踩着你母亲换来的!”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
“太过分了吧?”
“可细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陆绩站在原地,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李华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借母求名、空演孝道……
每一个字他都想反驳,可每一个字他都无从反驳。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可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堂内众人的目光,他不敢去看。
总觉得,那些目光里全是嘲弄,全是鄙夷。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惨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铁青。
终于——
“啊——!”
第79章 劝降孙权
陆绩大叫一声,浑身颤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堂外冲去。
李华站在原地,看着陆绩消失的方向,心中微叹。
黄射被诬弑父,尚能横剑自刎,以证清白。
你这人人称颂的大孝子,被戳穿面具后,却只敢落荒而逃。
所谓孝道,不过如此。
陆绩消失后,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谁也没想到,名满江东的大孝子陆绩,竟然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茂实,说得羞愧离席。
几个原本还想开口诘难的儒生,此刻都紧紧闭上了嘴,低着头不敢看诸葛亮和李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来人头发花白,身着戎衣。
他步入堂内,与诸葛亮李华见礼:“某乃黄盖,字公覆,见过二位。”
两人亦回礼通名。
黄盖环视一圈,厉声喝道:“江夏使节来此,只为共商退曹之策。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
说罢,不再看那些儒生,转向诸葛亮,语气诚恳:“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这群腐儒辩论也?“
诸葛亮收起羽扇:“老将军所言极是。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
当此之时,堂内一声唱名。
“孙将军到!”
唱名声落,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孙权自侧廊缓步而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不疾不徐。
他坐定正堂主位,碧眼微抬,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紫髯颤动,端的是气度俨然。
李华抬眸去看孙权,正对上那双碧莹莹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当真是碧眼紫髯,仪表非凡,难怪后世有人嚼舌根子,说孙家祖上怕是有西域血统。
后世虽道“江东鼠辈”,可单论这副皮相,孙权坐在这儿,那就是一方雄主的气派。
“拜见孙将军。”
堂中诸人齐齐躬身见礼。
李华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黄盖。
这老将军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戎装衬得他愈发刚硬。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日后周瑜施苦肉计时,这板子打在黄盖身上,如何下得去手,也不怕把人打死了?
转念一想,又暗自点头。
正因如此,方能骗过曹操。
黄盖这是拿命在赌啊。
堂上,孙权目光扫过众人,见陆绩不在、张温面色倦怠,心中疑惑一闪而过。
却也不便当众追问,只把这念头压下,转向诸葛亮,开口问道:“孔明,茂实,尔二人来自江夏,更知曹操虚实,且与堂内诸公说说。”
语气虽平,眼底却藏着几分战意。
诸葛亮羽扇轻摇,从容答道:“马步水军,约有一百五十万。”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权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莫不是在说笑?”
“非也。” 诸葛亮淡淡道,“曹操原有青州军二十万,平袁绍得河北军五十万,收荆州降兵三十万,又于中原新征壮丁四十万。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只多不少。”
听罢,孙权一拍案几,脸有怒色,沉声问道:
“如此大势,先生以为,江东当如何自处?”
诸葛亮收了羽扇,肃然拱手:“以亮愚见,将军不如早降。”
这话一出,孙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诸葛亮,冷声道:“既如此,先生之主刘豫州,为何不降?”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神色凛然:“我主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正统。天下皆可降曹,唯我主不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岂肯屈膝侍奉汉贼!”
李华亦起身补充,向孙权拱手:“孙将军,于你而言,投降未必不好。就说荆州刘琮,降后也获封青州刺史。可惜啊,遭匪盗袭击,未能至青州上任。”
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孙权更是恼怒。
他如何不知刘琮之死。
什么匪盗袭击,分明就是曹操杀人灭口。
刘琮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投降后都落得如此下场。
自己经营江东多年,手下兵精粮足,要是真降了,曹操岂能容他?
下场恐怕比刘琮还要惨十倍。
孙权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一拍案几,就要开口下令死战。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堂下的张昭、顾雍等人,那些人低着头,捻着胡须,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声音冰冷:“诸位以为,此事当如何?是战,是和?”
堂内鸦雀无声。
张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投降的论调,早就被批得体无完肤。
现在谁再敢提降,那就是当众丢脸。
可要是说战,他们又怕打不过。
到时候打输了,曹操杀过来,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田产、宅邸、僮仆,可就全都保不住了。
众人就这么僵着,没人开口。
孙权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失望更甚。
到嘴的 “开战” 二字,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疲惫:“此事重大,容后再议。速传我命令,去鄱阳,请公瑾即刻返回柴桑,共商抗曹大计。”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沉默的群臣。
回到驿馆,刚坐下喝了口水,鲁肃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连礼都顾不上行,一进门就埋怨道:“孔明、茂实!方才怎能故意夸大曹兵数量,还当众劝我主投降,这不是动摇军心吗?”
诸葛亮笑道:“子敬莫急。你方才也看了,即便我说曹兵有百万,孙将军眼中可有半分惧色?”
鲁肃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主非但不惧,反而…… 反而有些怒意。”
“这就对了。” 诸葛亮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孙将军本有抗曹之心,之所以迟迟不下令,不是怕曹操,是怕江东诸姓不配合啊。”
“这些人,田连阡陌,僮仆成群,门生故吏遍布江东。降了曹操,他们照样能做官享福,家族利益丝毫无损。可若是输了,那就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所以他们一心主和,孙将军也不能不顾他们意见。”
他看着鲁肃,缓缓道:“如今江东,唯有公瑾在军中威望最高,又与孙将军亲如兄弟。只需等公瑾回来,明确表态主战,孙将军借此,便可压下主和声音,令江东与曹操决一死战。”
其实孙权一开始的打算,是让诸葛亮,李华来担此任。
只可惜,甫一见面,便遭刁难。
而舌战之后,关系微妙,诸葛亮明白,若此时自己再言抗曹不难,易激起诸姓不满。
到那时,他们必不顾事实,为了反对而反对,反而坏事。
不如让孙权请回周瑜,以他之矛,再言敌曹,定无人敢背。
鲁肃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喜道:“原来如此!我主果不是胆小之人,还是先生看得透彻!”
他高兴地说了几句,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还要去安排迎接周瑜的事宜。
驿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华和诸葛亮两人。
李华靠在案几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孙权这江东之主,当得也这么憋屈。如此军国大事,居然不能自己拍板,还要看那些世家脸色。”
诸葛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滔滔东流的长江水,眼神深邃如潭:“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何后世没有世家。”
“这般处处牵扯掣肘,政令不出朝堂,任哪一位雄主,都绝不能容忍。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想到办法,将这些世家大族,彻底铲除。”
看他这般愁容,李华只能无奈的挠头附和:“是啊,就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法子。”
诸葛亮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投向了远方。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卷走了无数英雄豪杰,也卷走了一个时代的兴衰。
那困扰了无数雄主的世家之祸,究竟该如何破解,在他心中,目前也没有答案。
第80章 美周郎
夜。
柴桑城外,江风裹着水腥气一阵阵扑上码头。
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得一江碎金乱晃。
一艘快船靠岸,船头跳下一人。
身披玄色披风,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斥方遒的英气。
正是从鄱阳星夜赶回的周瑜,周公瑾。
“公瑾!”
鲁肃早等在码头上,见了人便迎上去,黄盖也大步流星地跟在后头。
周瑜拱手笑道:“子敬,公覆,劳你二人久候。”
黄盖性子急,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道:“公瑾,曹操要南下了,百余万大军,你可知晓?”
周瑜点点头,目光沉了几分:“路上已听得消息。走,去驿馆细说。”
三人进入驿馆别院,商谈抗曹之事。
黄盖皱眉道:“曹军屯于江陵,不日便要顺江而下!如今柴桑城内人心惶惶,张昭、顾雍那帮人,天天劝主公投降,唯有鲁子敬一人主战,势单力薄啊!”
周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就知道。这帮江东世家,眼里从来只有自家田产宅邸,哪有什么主公基业。”
说到此处,他忽挑眉看向两人:“奇怪,怎不见他们来此寻我?”
鲁肃愣了一下,摇摇头:“他们如何有脸来。”
“哦?”周瑜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话何意?”
“还不是因为诸葛孔明和李茂实二人。”
鲁肃将今日舌战群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张昭发难,到陆绩羞愧而逃,说得绘声绘色。
“…… 那陆绩,当众被指不孝,现在已闭府关门,人都不敢见。经此一着,主和派颜面尽失,哪里还有脸再来见你。”
周瑜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早听闻诸葛亮有卧龙之名,却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至于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华,居然能一句话噎得陆绩当场失态,倒也是个妙人。
“有意思。”
周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随我去旁边院子,会会这两位来自江夏的贵客。”
驿馆东院,诸葛亮正与李华对坐下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华捏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半天,迟迟落不下去,最后索性把棋子一扔,苦着脸道:
“不下了不下了,跟你下棋纯属找虐,我脑子没你转得快。”
诸葛亮笑着收起棋子:“茂实棋艺已有长进,只是心不静罢了。”
“是是是,”李华敷衍一句,诸葛亮还是给面子,连自己输的借口都帮忙找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孔明先生,茂实先生,周公瑾前来拜访。”
李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与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不多时,周瑜带着鲁肃黄盖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案几上的棋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二位海涵。”
“公瑾言重了。” 诸葛亮起身还礼,“我与茂实正盼着将军归来呢。”
几人各自见礼,分宾主坐下。
周瑜忽叹了口气,面露愁容:“孔明先生,实不相瞒,此番曹操率百万大军南下,旌旗蔽日,舳舻千里,江东兵力悬殊,实在难以抵挡。”
“我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劝主公投降为上,也好保全江东百姓,免遭兵戈之苦。”
李华看他如此,忙低下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要不是知道你是铁杆主战派,就这番表演,还真把我给骗了去。
诸葛亮却像是信了一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公瑾所言极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莫敢当其锋。将军若降,不仅能保全身家性命,还能得个封侯之位,确实是明智之举。”
周瑜一愣,本以为诸葛亮会据理力争,没想到对方居然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来。
他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愁眉不展:“是矣,我也是如此想。只是苦了江东将士,还有主公……”
“公瑾不必忧心。” 诸葛亮话锋一转,故作神秘,“亮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曹操退兵。”
周瑜心中一动,面上神色不变:“先生有何计,愿闻其详。”
“曹操此人,最好美色。” 诸葛亮轻摇羽扇,慢悠悠地说道:“只需使一叶扁舟,送二女向北,曹操百万大军,顷刻退却。”
“哦?”周瑜闻言,略感意外:“何人之女,竟有如此之能?”
“吾闻江东乔公有二女,名曰大乔、小乔,皆国色天香之姿,沉鱼落雁之貌。”
说到此处,周瑜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脸色变得有些狰狞。
而诸葛亮彷佛没看见,继续道:“曹操曾发誓,‘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将军只需送此二女,曹操必定心满意足,班师回朝。”
“哐当!”
周瑜猛地掀起案几,棋盘跌落,白子黑子散落一地。
诸葛亮装作不解,一脸懵逼的看向鲁肃。
鲁肃叹道:“大乔是孙伯符遗孀,而小乔,正是周公瑾之妻!”
诸葛亮连忙起身,拱手告罪:“公瑾息怒!亮实不知此事,若有冒犯,还望恕罪!”
他演得滴水不漏,眉眼间满含歉意,连鲁肃都信了三分。
可李华没这等面不改色的功夫,看着诸葛亮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憋住,“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
黄盖当即沉下脸,喝问:“李茂实,你笑什么?”
“没有,我没有。”
李华抬起头,用手扯住脸,可那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你方才分明在笑。”
面对黄盖质问,李华只得强绷着脸:“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
“方才下棋,我赢了孔明。”
话音刚落,一旁的诸葛亮也没绷住,“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
黄盖转头看向诸葛亮:“你又笑什么?”
诸葛亮连忙收了笑,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也想起高兴的事情。方才下棋,我也赢了茂实。”
黄盖看向地上棋盘,有些不解:“一盘棋,你们俩都赢了?”
“对对对,”诸葛亮顿了顿,又道:“啊,不对,不对,是两盘棋,茂实先胜一局,后我再胜。”
“好!好!好!”
周瑜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被耍了!
可诸葛亮故称不知内情,让他不好发作。
“好一个诸葛孔明,好一个李茂实。”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人已出门,又一句话飘了回来。
“告诉你家刘皇叔,我周瑜必破曹操!”
第81章 决心抗曹
翌日清晨,孙权大堂之上,江左要员齐聚。
张昭站在首位,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如水。
他身后顾雍、步骘等人,也是各怀心事,目光游离。
陆氏陆绩是没来,不过也派了族老参会。
周瑜特意着甲而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权身上,拱手道:“主公,周瑜奉命归来。”
孙权高坐堂上,身姿挺拔,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公瑾辛苦。曹操南下之事,你已知晓。今日召你回来,便是要议个决断。”
周瑜直起身,朗声道:“曹操虽号称百万,实则不过十余万,且多为北军,不习水战。荆州降军虽善水,却不得其信任。以此之众,何足为惧?”
张昭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周瑜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已细查曹军虚实。其兵南下,水土不服,疫病横生。若我江东水军据长江天险,分段击之——曹操必败!”
话音落下,堂中嗡嗡声四起。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沉吟,也有人偷偷看向张昭,等他出列反驳。
可张昭看看一旁的诸葛李华二人,到底没脸开口。
孙权见此,嘴角微翘,心头畅快,还是得公瑾啊!
他缓缓站起,厉声道:“我意已决。”
“曹孟德挟天子以诈天下,今日南下侵我疆土,此乃欺我江东无人!”
说到此处,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咔嚓” 一声,将面前的案几劈去一角!
案角应声而落,在地上滚动几圈。
“再有言降者——与此案同!”
堂中死寂。
那些昨日还在慷慨陈词、力主投降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孙权收剑入鞘,重新坐了回去,面色恢复了平静。
“周瑜听令。”
“末将在!”
“即日起,命你为大都督,总领江东水陆军务。”孙权顿了顿,目光转向诸姓,“各家部曲,暂归你调遣,合力抗曹。”
周瑜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遵令!必不负主公所托,定叫曹操有来无回!”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世家部曲,那是各家各族的私兵,平日里只听家主号令,便是孙权要调遣,也得客客气气商量。
如今一刀切下去,全归周瑜指挥——这可不是小事。
但方才那一剑,还在案上留着痕迹,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
见无人敢反对,孙权点点头,又道:“张昭听令。”
张昭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出列。
“命你为后勤总管,总领江东粮草、军械、民夫诸事。凡大军所需,皆由你筹措调度。”
堂中又是一静。
这位可是带投大哥,如今却被委以后勤重任,这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就连张昭自己也是一愣,抬起头看着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主公,昭……此前建言投曹,主公不怪罪?”
孙权摆了摆手,语气柔和:“此前言降,乃我未决,今我已决,则需众人全力——你只管把差事办好便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推心置腹的安抚,就是简简单单一句“把差事办好”。
“张昭……定不负主公所托。”
张昭哽咽着点头,退到一旁。
诸葛亮和李华站在堂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李华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诸葛亮道:“孙权这手段,倒是高明。”
诸葛亮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嗯。用其能,不究其言,明主之量。”
孙权处置完诸事,目光终于落在二人身上,面露笑意:
“二位先生,此番孙刘联手共抗曹操,还需刘豫州鼎力相助。烦请二位传话,请豫州速速调兵,与公瑾合兵一处。”
诸葛亮出列,拱手道:“亮已草拟一策,还请孙将军与周都督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
有侍从接过,展开铺在孙权案前。
周瑜走近细看,只见图上标注得清楚:
水军屯于赤壁,使曹操不可顺流而下。
陆军分驻陆口、永羡两地,互为犄角,既可接应水军,又能防备曹军陆路偷袭。
山川河流,关隘渡口,无一不明。
每一处都有详细驻兵建议、地形优劣、进退路线,甚至连各处之粮草补给,路程损耗,都算得明明白白。
周瑜越看越惊,抬眼看向诸葛亮道:“孔明先生真乃奇才!此部署周密妥当,瑜不及也。就依先生此计行事!”
商议已定,诸葛亮与李华告退而出,往驿馆走去。
出了大堂,走过甬道,拐过一道月门,确认四下无人,李华才开口:“公瑾方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
诸葛亮步履从容,淡淡道:“如何不对?”
李华笑道:“他分明已把你当作对手。”
诸葛亮没有接话,脚步也不曾停顿,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大堂之内,众人散去,只剩东吴核心几人。
他们又商议许多细则,孙权靠在案几上:“公瑾,那诸葛孔明……如何?”
周瑜坐在下首,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斟酌了片刻措辞:“大才。其才……不在瑜之下。”
孙权微微挑眉。
周瑜很少说这种话。
“还有那个李茂实,”周瑜继续道,“看似不着调,言语间却常有惊人之语。”
孙权点了点头,沉吟道:“刘备困守江夏,兵不过万余,将不过关张赵,地只一郡,却能有这般人物投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若此番破曹后,刘备或能趁势做大……”
“主公所虑极是。”
周瑜抬起头,目光炯炯:“此二人皆是人杰,刘备得之,如虎添翼。若让其坐大,日后必成江东心腹之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鲁肃听完,沉默片刻,拱手摇头:“主公,公瑾,你们所虑固然有理,可此刻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走过去,在孙权对面坐下,正色道:“曹操三分天下有其二,军民千万计,非一家可敌也。若刘备此番能做大,于江东而言,未必是坏事。”
孙权微微皱眉。
鲁肃继续道:“曹操在北,刘备在西,我江东居东,三家鼎足而立,互有牵制。总好过让曹操独吞天下,江东独木难支。”
这番话有理有节,孙权听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子敬说得是。”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滔滔江水,“眼下最大的事,是打赢曹操。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周瑜也站了起来,拱手道:“主公放心,瑜必竭尽全力,破此强敌!顺便,也不使刘备崛起!”
第82章 谋划未来
孙权一剑劈了案角,决意抗曹之后,柴桑城的气氛总算变了几分。
粮草、箭矢、甲胄从各郡源源不断运来,又被匆匆搬上战船,沿着江水往赤壁方向送去。
码头上的号子声、车轮的轱辘声、将官们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直闹到日暮,一连十余日不曾停歇。
这日午后,驿馆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华正趴在案几上打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印子。
诸葛亮跪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淡淡道:“来客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叩门声。
“孔明先生,茂实先生,顾雍奉主公之命,前来拜会。”
诸葛亮放下书卷,起身迎客。
李华赶紧抹了一把脸,整了整衣襟,跟着站起来。
门一开,顾雍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人,大多是舌战时见过的熟面孔。
只有一个,却是不认识。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在一群文士中间,像一棵松树杵在灌木丛里。
他着半臂短甲,腰间悬一口铁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顾雍侧身,抬手引介:“这位是朱氏朱桓,字休穆。”
朱桓抱拳:“久闻二位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李华心中一动。
吴中四姓,顾、陆、朱、张。
顾雍代表顾家,陆绩代表陆家,张温代表张家,如今朱桓也来了,便是四姓到齐。
这朱家,也是四姓之中唯一以武立家的,世代出将,在江东军中根基极深。
“休穆将军客气了,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屋,分席而坐。
张七父女忙端来橘子,摆在案上。
诸葛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顾君此来,所为何事?”
顾雍与朱桓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实不相瞒,雍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请讲。”
“那日……那日见面时,孔明先生曾提及马镫、犁辕二物。雍回去之后,反复思量,此二物若能用于江东,于军于民,皆有大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华脸上,“故冒昧前来,想请茂实先生赐教。”
李华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马镫这东西……说实话,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机密。
这个时代,单边马镫早已普及,就是那种只供上马时踩一脚的短镫。
骑兵上了马,脚就悬空着,全靠双腿夹紧马腹来控制平衡。
真要改成双边马镫,只要有样品,铁匠看一眼就能仿出来,半点技术门槛都没有。
既然藏不住,不如大方送出去。
更何况,江东和刘备军一样,缺骑兵缺得厉害。
就是把马镫给了他们,也不过是让那些骑在马上的步兵稍微稳当些,影响不大。
来江东之前,便已有准备,要将此物送上。
李华忙吩咐铁牛,取来样品,递给朱桓,再细细讲了它的用处。
朱桓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就这?”
他也是军中老人,马也是没少骑,看着这东西,一时真不觉得有李华说得那么好。
“就这。”李华摊手,“休穆将军若是不信,回去一试便知。”
马镫可给,但更关键的马蹄铁,就不打算交出去了。
那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作用却大得多。
给马蹄包上铁,战马就能长途奔袭而不伤蹄,大幅提升战马使用寿命。
更主要的是,马蹄铁很是隐蔽,寻常发现不了。
朱桓将东西收好,抱拳道:“多谢茂实先生。”
见李华半点不藏私,顾雍忙道:“茂实先生,那新式犁辕……”
其实关于曲辕犁,李华本是不想给江东的。
这物件的重要性,即便是他也明白。
它若是普及开来,荒地变良田,产量翻几番,那是改天换地的大杀器。
可诸葛亮却有别的算计,故而,他才会在舌战之时,故意将其暴露出来。
虽不知诸葛亮有何算计,李华也是取出图纸:“此物制作颇为不易,此间只有图纸,还请顾君等自行研制。”
随即,将图纸摊开,诸葛亮更是从旁解释:犁底、犁梢、犁箭、犁铲……
每一个部件都说个清楚,尺寸、角度、材质,无一不明。
顾雍等人,那是越听越是激动,只听诸葛亮一番话,他们便已明白其作用。
齐齐起身,躬身拱手:“两位先生大义!吾等代江东百姓,谢过二位!”
随即又道:“得先生送此神物,吾等有些礼物相送。”
说着,顾雍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李华心中暗笑,到底是世家大族,这人情往来做得真是不错。
抬眼一看,乖乖,东西还不少,江东世家出手当真阔绰。
箭矢万支,甲胄百副,另钱粮若干,绢帛数百。
此后,双方又是寒暄客套起来,气氛热络,便是多年好友,也不过如此。
任谁来看,也看不出双方曾在堂上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送走顾雍等人,李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压低声音:“孔明,我还是觉得,不该送出曲辕犁,这可是大杀器。”
诸葛亮笑道:“茂实,你且坐下,听我一言。”
李华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席子上,剥开橘子,等着他解释。
“曲辕犁虽好,却极耗铁料。”诸葛亮取走李华刚剥开的橘子,自顾自吃起来。
李华看着被抢走的橘子,又听此话,顿时愣住:“啥意思?”
“嗯,洞庭橘,果然甘美。”
诸葛亮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解释道:“江东铁料有数,而军械用之,耕民用之。世家若得曲辕犁,必全力打造,不肯落人后。若不出所料,几个月后,江东军械,必补给不及。”
“如此说来……”李华捏着下巴,皱眉思索,却被诸葛亮塞了几瓣橘子。
嗯,确实挺甜的。
“哦!”
李华这下终于是想明白了。
等大破曹操之后,周瑜必定会依着历史的老路,来抢荆州。
到时候他就会发现,手里的刀剑不够,身上的甲胄不够,连箭矢也不够。
只因江东铁料,全被世家拿去打了曲辕犁,开荒种地去了。
届时,周瑜想打,打不动;想守,守不牢。
而刘备这边,兵精粮足,刀甲齐备,收取荆州便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什么“借荆州”,什么“刘备赖账不还”——通通不会再有。
“哎呀,孔明,原来你竟已在谋划荆州,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害我担心得。”
“哈哈哈,”诸葛亮笑得爽朗:“若提前告之,便见不到你这愁眉的样子咯。”
该说不说,顾雍等人当真是讲信义,说好的东西,没两天就送了过来。
李华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驶离岸边。
船帆鼓满江风,越去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张七站在船尾,冲岸上挥了挥手。
“孔明,这下,张七父女也送走了,东西也去江夏了,接下来,就该欣赏美周郎的表演了。”
诸葛亮轻摇羽扇,面带微笑:“正是如此。”
说罢,两人欲回驿馆,刚走出几步,便听铁牛道:“先生,有江夏船。”
江夏船?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心生疑惑,又回身往码头走去。
只见一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上插着刘备军旗帜。
待船靠岸,船板放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走了下来。
那人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双耳垂肩,身着青色锦袍,虽面带风尘,却依旧气度不凡。
隔着老远,李华就认出了那张脸。
“主公?!”
“主公怎会来此?”
第83章 江东杰瑞
诸葛亮快步迎上去:“主公,你怎会来此?”
刘备呵呵一笑:“周都督派人送了书信,邀我来此共商会盟之事。我想着,两家既然要联手抗曹,我亲自来一趟,也显我诚意。”
诸葛亮眉头一皱。
不对劲。
结盟之事,他早与孙权当面敲定。
更何况,周瑜若真有见刘备之意,也该先知会他这个使者,再由他转达,方是正理。
哪有越过使者,直接请对方主公前来的道理?
“主公,”诸葛亮声音更低了些,“此间或有蹊跷,你还是先回江夏,这里的事交给我与茂实便是。”
刘备摆了摆手,笑容不减:“孔明多虑了。曹操屯江北,旦夕便要南下,孙刘两家已是唇亡齿寒。我若避而不来,反倒显得我刘备心不诚。既已到此,断无半途而返的道理。”
李华心中着急,脱口而出:“主公可别大意,这江东杰瑞,一肚子坏水,怕是要对你不利!”
正在这时,船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傲气。
“若想对我大哥不利,且先问过我。”
李华抬头一看,只见船板之上,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微眯,卧蚕眉斜挑。
正是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
诸葛亮见之一喜:“云长,你也来了。”
关羽微微颔首:“周瑜请大哥来江东,我如何放心,自要跟来护卫。”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华脸上:“你方才说‘杰瑞’,是何意?”
李华干咳一声:“老家方言……就是鼠辈的意思。”
关羽嘴角微微上扬,捋了捋长髯:“鼠辈……江东鼠辈……哈哈哈,此言甚合!”
笑声未落,码头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向此走来,为首的正是周瑜。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头戴纶巾,身着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仪态从容,面带笑意,端的是一表人才。
“皇叔远来,瑜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瑜远远便拱手,笑得极其热络。
刘备也笑着拱手回礼:“都督客气了。备来得仓促,还望勿怪。”
两人寒暄几句,周瑜便侧身引路:“太守府已备下薄宴,专候刘豫州大驾。请!”
一行人跟着周瑜入城,行至太守府大堂。
李华四下打量,只见大堂之内空空荡荡,除了几个仆役,竟不见半个江东官员,心中警铃大作。
众人分坐,刘备见上首无人,便问道:“不知孙将军和在?备欲当面致谢,共叙盟好。”
周瑜笑道:“不巧得很,昨日建业忽有急报,我主已连夜赶去。临行前特意嘱咐,定要好生款待豫州,不可怠慢。待破曹之后,二位再相见不迟。”
诸葛亮闻言,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羽扇却摇得慢了几分。
他微微侧身,对李华低声道:“周瑜果然设了鸿门宴。你看好主公,无论如何,莫让云长离开周瑜半步,我自寻人来破此局。”
李华微微点头,不自觉地攥紧衣摆,目光紧紧锁在周瑜身上。
随即,诸葛亮便寻了个由头,离席而去。
周瑜也不阻拦,只拍了拍手,几个仆从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菜色倒是不错,有鱼有肉,有菜有果,色香味俱全,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周瑜举杯:“皇叔远道而来,瑜先敬一杯。”
刘备举杯,一饮而尽。
周瑜又斟一杯:“这一杯,预祝两家联手,共破曹操。”
刘备又饮。
李华站在后面,心中有些焦急。
此间定埋伏了刀斧手,只待周瑜摔杯为号,便将杀出。
现在只主公云长,铁牛还有我四人在此,可能逃出生天?
正想着,周瑜又举起了酒杯。
“这第三杯……”
正欲再言时,忽感一阵杀意传来。
他动作一顿,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微眯的丹凤眼。
那眼中寒光凛冽,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直抵他咽喉。
周瑜强压下心头惊悸,干笑一声,将酒樽缓缓放回案几,故作镇定地问道:“不知这位壮士是?”
李华立刻起身,朗声道:“此乃我主结义二弟,姓关名羽,字云长。昔日白马坡前,于万军之中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的,便是这位关将军!”
关羽微微拱手,声如金石相击:“久闻周公瑾文武双全,乃江东第一豪杰。关某不才,只有些力气,不知可否向都督请教一二。”
周瑜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连忙摆手:“此非鸿门宴,何至动刀兵?皇叔且饮,且饮!”
他说着,自己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笑着对刘备道:“皇叔帐下猛将如云,瑜今日算是见识了。”
刘备笑着打圆场:“云长,不得无礼。”
关羽这才收回目光,却依旧手按刀柄,半步不退。
酒过三巡,周瑜忽然皱了皱眉,手捂小腹:“哎呀,酒喝得多了,腹下有些不适。容我去更衣,片刻即回。”
说着便要起身离席。
李华心中一紧,连忙道:“都督且慢!”
周瑜回头:“茂实有何事?”
“云长也有不适,”李华冲关羽使了个眼色,“不如让他与都督同去?”
关羽愣了一下,但见李华眼神急切,又见刘备微微点头,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抱拳道:“关某初来此间,不识路径,还请大都督引路。”
说罢,将偃月刀往李华手里一塞,大步走到周瑜身边,一伸手,不由分说便挽住他胳膊。
“都督请。”
关羽塞刀的动作,很是潇洒,可苦了李华,他抱着大刀,差点被压趴下。
还好铁牛及时出手,这才得脱险境。
他揉揉手腕,压低声音道:“主公,这宴席不对劲,怕是有埋伏。”
刘备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笑道:“茂实勿忧。若有难,我必护你周全。”
说着,他站起身来,从铁牛手中接过大刀。
手腕一转,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虎虎生风。
又挥了几下,刀光霍霍,颇有章法,李华看得目瞪口呆。
他差点忘了,刘备久经战场,手上功夫也是不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关羽回来了,周瑜也回来了。
只是周瑜的脸色有些尴尬,走路的时候,不时瞄一眼关羽胯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再入座,又饮了一阵,周瑜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险些忘了,瑜还有要事处置,须得去一趟军营。皇叔且在此处稍待,瑜去去便回。”
李华刚想开口阻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都督有何要事,这般着急?”
回头一看,只见诸葛亮手摇羽扇,缓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张昭、顾雍、张温、鲁肃……柴桑城中说得上话的江东官员,来了大半。
周瑜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孔明?你这是……”
诸葛亮笑道:“亮方才去拜访了几位江东俊杰,说起主公来此之事,诸位皆惊,都想来见一见。亮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带来了。都督不会怪罪吧?”
他说着,侧身引张昭等人入内。
张昭一进门,便冲着刘备拱手,满脸堆笑:“我等不知豫州亲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顾雍也跟着拱手:“豫州亲赴柴桑,足见结盟诚意,我等深受感动!”
刘备站起身来,一一还礼,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引得众人更喜。
一时间,堂中气氛热络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周瑜站在一旁,看向诸葛亮,目光复杂。
诸葛亮回以一笑,云淡风轻。
好一番饮宴,宾主尽欢。
待众人散尽,鲁肃寻周瑜道:“公瑾,你这是何意?刘备来此之事,我怎不知?”
周瑜冷哼一声:“本欲幽禁刘备,使关羽张飞听我号令,率其破曹。”
鲁肃摇头,长叹一声:“盟约方定,岂可做此背信弃义之事?”
他顿了顿,又问:“主公可知此事?”
周瑜沉默片刻:“主公已去了建业。”
鲁肃明白了,孙权必然是知道的,或者说,至少是默许的。
却也不点破,只劝解道:“公瑾,我先前便有言,是该防备刘备,却不当在此时。曹操未破,两家先斗,于谁有利?还请慎之。”
周瑜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子敬所言极是。也罢,这次便饶了他。”
第84章 进兵赤壁
柴桑码头。
江风猎猎,卷起千堆雪浪。
一楼船临岸,上悬玄色大旗,旗面上绣着赤红 “汉”字,迎风翻飞,似要挣脱束缚,直上青云。
虽未见到孙权,但刘备还是听从了诸葛亮的劝说,先回夏口。
刘备站在船头,回身朝岸上拱手:“孔明,茂实,送到此处便可。柴桑也是险地,你二人需多注意。”
诸葛亮深深一揖:“主公放心,亮与茂实自有分寸。”
关羽立在一旁,沉声道:“大哥,周瑜此人,面上笑,心里刀。还未破敌,便先算计盟友,当真毫无廉耻。”
刘备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关羽:“云长多虑了。周瑜也是忠心,宁愿担上骂名,也想除掉我刘备。此等臣子,殊为难得。”
他说着,看了看几人,笑意更深:“孙权有周瑜,我刘备亦有孔明、云长、茂实诸贤,并不逊他。”
李华连忙摆手:“主公言重了。往后,与江东打交道,当真得多个心眼,背刺盟友,于他们而言,不过常规操作。”
刘备点头应了,又道一声保重,便命船工出航。
船离码头,往西而行,渐化作江面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两日后,江东各路人马悉数集结完毕,粮草军械也已装载妥当。
周瑜亲自来到驿馆,邀请诸葛亮与李华同乘一船,前往迎击曹军。
大江之上,数百艘战船首尾相接,浩浩荡荡逆流而上。
船头劈开波浪,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很快又被江风吹干。
中军船舱内,周瑜与诸葛亮相对跪坐。
案上铺着一张崭新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渡口、险滩与兵力部署。
“孔明先生,” 周瑜伸手在舆图上一点,目光灼灼,“今日你我便推演一番战事如何?你扮作曹操,我主孙刘联军。看这赤壁江面,究竟是谁的天下。”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拂过舆图:“大都督有此雅兴,亮自当奉陪。”
当下,二人便以沙盘为战场,以木片为兵卒,开始推演。
周瑜用兵,凌厉果决,善出奇兵,往往能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诸葛亮用兵,则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如泰山压顶,不给对手留下任何破绽。
船舱内静悄悄的,只有木片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华坐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只见沙盘之上,两军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周瑜数次派出奇兵,试图绕后偷袭,都被一一化解。
而诸葛亮凭借兵力优势,步步紧逼,将联军的活动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一连推演三阵,周瑜皆以失败告终。
可奇怪的是,连输三阵之后,周瑜的脸上却无半分沮丧。
他将沙盘木片尽数扫落,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笑罢,他转头看向李华,道:“茂实先生,你也来试试,与我推演一番如何?”
李华连忙摆手,苦笑道:“大都督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本事,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若说根据历史反推战局,或是总结得失,兴许还能说上几句。
可真要说到具体调兵遣将、粮草配给、安营扎寨等等实务,那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周瑜挑了挑眉,只当李华是藏私不愿显露,却也不强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诸葛亮道:“孔明先生,曹兵势大,寻常战法皆不可用。不知先生可有破敌良策?”
诸葛亮故作沉吟,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亮苦思多日,亦无良策。大都督智计无双,想必早有定见?”
周瑜哈哈一笑,昂首挺胸,颇为自得:“既如此,那便看我周瑜如何破曹便是!”
诸葛亮连忙起身,拱手道:“一切便全仰赖大都督了。”
周瑜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船舱。
待周瑜走后,李华低声道:“看样子,周瑜心中早已有了火攻之计。否则,绝不会连输数阵还如此得意。”
诸葛亮微微颔首,羽扇轻摇,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周瑜真乃当世之人杰也。”
船队沿江而上,行数日,江面渐宽。
周瑜下令靠岸,船队依次泊入预定位置。
上岸之地,便是赤壁。
南面石山,临江壁立,因其色赭,当地人便称之赤壁。
赤壁之名,便由此而来。
其西有一湖,现无名。
因黄盖在此战中立大功,战后,孙权特将此湖命名为黄盖湖,以彰其功。
东有河,名陆水,几十里外,便是其与长江汇合处,孙刘陆军屯兵点之一,陆口。
正因此地西有湖泽,南有山峦,东有河网,三面皆是险地。
故水军大营设在此处,既可北锁长江,亦可防备曹操陆军攻击。
更为关键的是,赤壁对岸,便是乌林。
江陵至乌林,有水、陆两路相通,这正是曹操大军东进必经之地。
将水寨扎在此处,就等于死死堵住了江陵通往江东的所有命脉。
这就迫使曹操,不得不在此地,与之决战。
一声令下,水陆大军即刻分散,前往各自指定的位置安营扎寨。
一时间,长江两岸,人声鼎沸,旌旗蔽日。
数万兵士日夜劳作,砍树伐木,挖土筑墙。
不过三日功夫,原本荒芜的江岸,便矗立起一座座坚固的营寨。
连绵数里的营寨依山傍水而建,寨墙高耸,壕沟深掘,鹿角密布,一派肃杀之气。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也被砍得光秃秃的,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水寨建成之日,周瑜召集众将,齐聚中军大帐,准备宣布各项戒令。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启禀大都督,曹操遣使前来,现在帐外求见。”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青衣使者昂首走入。
他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走到周瑜面前,朗声道:“汉大丞相付周都督信。”
周瑜接过书信,看都没看信封上的字,便猛地将书信扯得粉碎,狠狠掷于地下。
纸屑纷飞,落在众将面前。
“来人,将这使者拖出去,斩了!”
帐下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鲁肃连忙出列,拱手劝道:“大都督息怒!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斩使,恐失人心啊!”
周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我与他,势不两立,何谈人心?今日我斩此此人,一者,是为了彰显我江东抗曹之决心;二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者,我以此人之血祭旗,日后若有违令者,皆如此人!”
“喏!”
帐下众将闻言,无不肃然,齐声应道。
那使者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两名刀斧手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周瑜面无表情,沉声道:“传我将令,各营严加戒备,日夜巡逻。若有曹军来犯,即刻回报!违令者,斩!”
“喏!”
众将再次齐声应道,一个个神情肃穆,眼中闪烁着熊熊战意。
江风卷着血腥气,吹向赭色的赤壁山。
大战的序幕,已然拉开。
第85章 骄傲的曹操
江陵城。
建安十三年十月,江风挟寒,自江面卷来,钻过窗棂缝隙,带着入骨的湿冷。
堂中四角铜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贴身凉意。
曹操裹玄色狐裘大氅,临窗而立。
双手拢于袖中,狐裘毛领被风吹得轻颤,露出下颌花白的须髯。
“世人皆言北地苦寒,江南暖湿。今日观之,竟是谬论。江陵十月,寒甚邺城初冬。”
身后脚步声轻缓,杨修躬身一揖,声清如泉:“丞相所言极是。江南卑湿,其寒入骨,不比北地干冷。然总好过朔风裂面,待过了腊月,春气回暖,便自不同。”
曹操转身,缓步至案前坐下。
案上一壶烫好的米酒,他执铜杯抿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才抬眼看向杨修:“德祖今日早至,可有要事?”
“回丞相,” 杨修上前一步,垂手道,“益州牧刘璋所遣使者张松,已在驿馆候三日。今晨再递名帖,恳请面见丞相。”
“哦?”曹操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扯,“如无记错,此第三回也。”
“正是。” 杨修脸露恭敬之色,“丞相雄踞中原,横扫河北,今又兵不血刃取荆襄九郡,威名震于四海。刘璋僻处西川,焉得不惧?自然屡遣使者,以示臣服。”
曹操闻言,嘴角微扬,心中颇为受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铜杯,漫不经心道:“既如此,便传他进来。孤倒要看看,刘璋又遣了何等人物。”
片刻,亲兵引一人入堂。
曹操抬眼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其人身长不满五尺,形容猥琐,尖鼻薄唇,双目三角,滴溜溜乱转。
头上进贤冠歪斜,身上襦袍揉皱,行路时步子迈得极大,身形摇晃,全无士大夫端庄之态。
张松至堂中,只随意拱手,连腰都不见弯:“益州别驾张松,拜见丞相。”
声尖而细,还隐带倨傲之意。
曹操本就厌其相貌,又见他举止轻浮,全无使节庄重,心中愈发不喜。
遂问道:“刘益州遣汝前来,所为何事?”
张松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我家主公闻丞相平定荆州,特备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前来恭贺。且愿归顺丞相,岁岁纳贡,只求丞相保益州一方安宁。”
“归顺?” 曹操嗤笑一声,语带不屑,“刘璋坐拥西川沃野,带甲十万,何故反要归顺于孤?”
张松刚欲辩解,曹操却摆手打断:“行了,孤已知晓。汝回去告知刘璋,他的心意孤领了。只要他安分守己,孤自不会为难于他。”
随后,又敷衍着问些蜀中风土,便再无耐心。
临别时,曹操提起笔,在竹简上草草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淡淡道:
“既远道而来,孤便不虚你此行。封你为越嶲郡比苏县长,择日赴任吧。”
一语既出,满堂俱静。
张松更是面色骤变,连那竹简也不接,只拱手一揖,拂袖带风,转身便走。
曹操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了几分。
“丞相,”杨修连忙上前,低声道,“他已是益州别驾,何封其一县长?”
更何况,这还不是一般去处。
越嶲郡比苏县,那地方在西南群山之中,蛮夷杂处,瘴气弥漫,自古便是流放之所,能活着抵达已是万幸!
堂堂益州别驾,秩比二千石,乃一州之上佐,竟被封了个区区六百石的县长,这让张松如何不怒?
“竖子无礼,”曹操冷笑一声,“此县长便是故意羞辱于他。”
杨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道:“其毕竟代表益州,如此羞辱,恐于日后取蜀不利。”
“不利?”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慢,“有何不利?”
他起身至窗边,望着窗外寒风。
“今孤拥雄兵八十万,楼船千艘,旦夕之间便可踏平江夏,擒杀刘备。随后顺流东下,一举灭吴。待江南平定,只需遣一偏将,率万人入蜀,刘璋小儿还不乖乖开城,跪地乞降?”
“区区一个张松,他喜也罢,怨也罢,又能奈我何?”
说罢,亦拂袖而去,留杨修立在原地,望他背影,轻声叹气。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大堂内烧着三盆炭火,才勉强驱散了几分湿冷。
曹操正坐于主位之上,头戴高山冠,身穿紫袍,面色威严。
左右两侧,曹仁、徐庶、于禁、毛玠等分列两旁,皆正襟危坐。
曹操抬眼看向曹仁:“前番派去寻周瑜之使节,为何还不见归?”
曹仁拱手道:“我也奇怪。按理,去赤壁送信,这时早该回了。”
他顿了顿,又道,“莫不是周瑜不曾去赤壁驻军?”
话音未落,杨修便从侧席站起身来,轻笑道:“周瑜若有心抵抗天兵,则必至赤壁。使节不归,或许……已被其所杀。”
“什么?!”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他眼中寒光暴射,勃然大怒:“周瑜小儿,安敢如此!竟敢斩孤使者,简直是自寻死路!”
堂下众人肃然,无人敢出声。
“于禁、毛玠!”
“末将在!”二人齐齐出列,拱手听令。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下令:“汝二人并蔡瑁,引荆州水军五千,北方水军五千作先锋,顺江东去,先与周瑜交战,探其虚实!”
“喏!”
曹操盯着二人,又嘱咐道:“记住,战时,多观蔡瑁用兵,学南方水战之法。但切记,不可任由其独断专行,以免损我大军根基!”
于禁与毛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曹仁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丞相,既然周瑜屯兵赤壁,我等何不绕开他,直取夏口?夏口乃要害之地,若攻破夏口,断了周瑜后路,他便成了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曹操闻言,眉头微微一拧。
他看了一眼曹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另一侧:“元直,你以为此计如何,且为众人解释一番。”
徐庶出列,躬身拱手,声平无波:“回丞相,此计不妥。夏口有刘豫州亲自镇守,城坚粮足,轻易不可攻破。”
“哼!” 曹仁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刘备不过丧家之犬,破夏口只旦夕之事!”
曹操也道:“元直,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徐庶不卑不亢,平稳言道:“非我涨他人志气,实刘豫州武有关、张,皆万人敌;文得孔明、茂实,亦经天纬地之才。有他们辅佐,夏口绝非旦夕可破。”
“云长勇武,孤自是知晓。”曹操的语气带上几分不悦,
“然刘备有眼无珠,不能善用。那诸葛亮,不过隆中一村夫。至于李华,我已查明,琅琊并无李氏。如此来历不明之人,又有何才能?”
他说着,嘴角微微下撇,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曹仁见状,转头看向徐庶,语气带了几分责难:“元直,丞相待你不薄。自你投效,屡次加官,更将你母亲请去许都,好生奉养。你何故仍念刘备?”
徐庶面色不变,只拱手道:“丞相,某所言句句属实。若丞相不容,请辞官归乡,侍奉老母,终身不出。”
“你!”曹仁霍然起身,指着徐庶,满脸怒色。
“好了。”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再转向徐庶时,语气缓和了几分:“元直何故出此言?孤最善纳谏,岂因此怪罪?你安心为官便是,至于汝母,我自会派人好生照料。”
徐庶默然片刻,躬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曹操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修身上:“德祖,还是你来给子孝解释,为何不可攻打夏口。”
第86章 北人不善水
杨修缓缓出列,青衫垂地,步履从容。
他对着曹操躬身一揖,随即转向曹仁,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子孝将军,不可直取夏口,理由有三。“
“其一,汉水虽比黄河宽阔,然于丞相数十万大军而言,终究太过狭窄。江面逼仄,战船无法列阵展开,兵力优势无从发挥。”
曹仁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争辩道:“我军兵多,可分作数队,依次进发,何愁不能破敌?”
杨修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人可分路而行,那战船、粮草,又当如何?荆州辎重,尽数屯于江陵,总不能拆了战船、扛着粮草,从陆路走到襄阳再入汉水吧?“
曹仁一时语塞,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听闻长江汉水之间,有一夏水相通,走此河便是,何须绕路?”
话音未落,“啪” 的一声急响。
众人抬头,只见曹操右手拍案,怒目看向曹仁。
“曹子孝!为将者,上需知天文,下应知地理,此乃本分!你竟连这等常识都不知晓,将来如何让孤放心?”
曹仁被骂得脸色煞白,“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贴着地面,连声道:“末将无知,请丞相恕罪!”
他心中茫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偷偷抬眼看向杨修,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杨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子孝将军也是急于破敌,一时疏忽罢了。”
他转向曹仁,缓缓道:“将军既知夏水之名,可知它为何叫做夏水?”
曹仁自是不知,皱眉摇头。
“夏水者,冬竭夏流是也。”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夏水早已干涸,只剩些零星水洼,莫说战船,便是小舟也难通行。将军若执意走此路,只怕不等走到汉水,我军便要困死在河滩上了。”
曹仁这才恍然大悟,额头渗出冷汗,对着曹操连连叩首:“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日后定当遍查荆州地理水文,绝不再出此纰漏!”
曹操看着地上的曹仁,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他这一生,最恨被世家掣肘。
那些颍川、河北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朝堂与地方,看似恭顺,实则个个心怀鬼胎。
所以他宁愿重用自家人,哪怕他们才能稍逊,至少忠心可靠。
曹家出自阉宦,被世家看不起,可偏偏,自家人也多不争气。
诸夏侯曹中,能独当一面的,也就只有夏侯渊与曹仁二人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鬓角早已斑白,还不时有头疾发作。
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曹氏子弟中,可还有能抗鼎之人?
辛辛苦苦征战几十年,扫平吕布、袁术、袁绍,如今又得了荆州,眼看天下就要一统。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毕生心血,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曹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多用心便是。”
曹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言。
曹操看向杨修,示意他继续。
杨修微微颔首,接着道:“此乃其二。”
“其三,关云长此前曾在汉津口劫我军粮船,可见其对汉水航道了如指掌。若我军贸然从汉水直攻夏口,其只需在险要处设伏,我军便不战自乱了。”
曹仁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杨修佩服不已。
原来这看似绝妙的直取夏口之计,竟藏着这许多致命的隐患。
曹操深知,要培养曹仁,不能一味打击,出言勉励:“为将者,不能只知冲杀。天文地理,风雨人文,皆须了然于胸。”
“是。”曹仁恭恭敬敬地应了。
曹操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且先看看初战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众将纷纷拱手,满脸堆笑,七嘴八舌地恭贺起来。
“丞相天威,周瑜小儿一击即溃!”
“江东羸弱,安敢撄丞相锋芒?”
“此战必胜,夏口、柴桑,一战可定!”
一时间,大堂内人人脸上都带着必胜的笑容,仿佛江东已在掌中。
且说大堂议事散后,于禁与毛玠二人,带着曹操的军令,径至蔡瑁家中。
二人见了蔡瑁,也不寒暄,直接展开曹操军令,高声宣读道:
“丞相有令:着于禁、毛玠并蔡瑁,引荆州水军五千、北方水军五千为先锋,即日顺江东下,与周瑜交战,探其虚实!”
蔡瑁听完,冷笑一声:“我这个水军都督,不过是个样子货罢了。实权都在二位将军手中,要战,二位自己去便是,何苦来为难我这个闲人?”
于禁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剑,厉声道:“此乃丞相军令!蔡都督,你敢不从?”
蔡瑁见状,心中不忿,却又想起曹操手段,心中一凛。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违抗,缓缓站起身,沉声道:“既如此,便依二位将军所言。”
几日后,曹军水师拔营出发。
数百战船顺流而下,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江风猎猎,吹得船帆鼓鼓作响,船头劈开江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久久不散。
这日,船队过了巴丘,前方离赤壁,还有百余里水路。
江面宽阔,水色浑黄,西风正劲,两岸枯黄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
蔡瑁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眉头紧锁。
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差,隐隐能听见水鸟的哀鸣。
他转身对于禁道:“于将军,传令下去,各船分作五队,拉开距离,做好战备。”
于禁闻言,不禁有些奇怪。
他是陆军出身,打了一辈子的陆战,从未打过水仗。
在他看来,百余里距离,便是精锐的虎豹骑,也只需小半日才能赶到。
如今离赤壁还有这么远,何至于这么早就开始战备?
更何况,己方是顺流而下,周瑜是逆流而上,真要是两军相遇,己方占尽天时地利,何惧之有?
虽心中不解,但于禁也知道蔡瑁久在荆州,熟悉水战,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传令下去。
船队又行了七八十里,雾气散去,远远地已经能望见赤壁山轮廓。
那赭色山峦横亘江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可江面上空荡荡的,别说周瑜的战船,连一艘警戒用哨船都不曾见。
于禁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了半天,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奇怪,莫不是周瑜听说我大军前来,吓得望风而逃了?”
蔡瑁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伸手嘴中,打湿手指后探出,试了试风向,脸色愈发凝重。
“于将军,快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全部靠北岸行驶。”
于禁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前番牛金运粮,就是因船靠岸行驶,结果被关羽从江心杀出,杀得大败,粮草也被劫走。
如今蔡瑁又说要靠北岸走,这安的是什么心?
第87章 赤壁水军初战
于禁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手按腰间佩剑,厉声喝道:“蔡都督!你这是何意?”
蔡瑁忙道:“于将军,此时风向已转北,若再不靠北岸,我军危矣!”
于禁便冷哼一声:“临近冬日,不是西风便是北风,这有何稀奇,蔡都督未免太过大惊小怪。”
蔡瑁深吸一口气,指着江面解释道:“赤壁附近这段长江,水道西偏南而来,向东偏北而去。若周瑜提前将战船藏于北岸,待我军经过时,借北风斜插而出……”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届时敌船虽逆流,借风势却能比咱们顺流还快!”
于禁一愣,眼中闪过几分犹疑:“当真?”
话音刚落,桅杆上的哨兵突然扯着嗓子大喊:
“将军!北岸有船队!正朝我军急速驶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北岸芦苇荡深处,骤然涌出无数黑点,转瞬间便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
那些战船借着强劲的北风,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船首劈开的江水化作两道白练,速度之快,竟远超顺流而下的曹军水师。
“这…… 这怎么可能!” 于禁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逆流而上,怎会如此之快?”
蔡瑁面色铁青,沉声道:“于将军,事不宜迟!周瑜这是要截断我军前队!”
他眼中忽灵光一闪,又道:不过他既敢孤军深入,我等便将计就计!即刻传令,大军分作两股,如蟹钳般左右夹击,必能一举破之!”
于禁此刻已方寸大乱,哪里还敢再有异议,连忙点头道:“就依蔡都督所言!”
令旗在船头翻飞,各船纷纷转向。
江面上号角声此起彼伏,数百艘战船在宽阔的江面上缓缓展开阵型。
左翼是北方战船,船体厚重,甲板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兵士,刀盾如林。
右翼是荆州水军,船型狭长,行动灵活,船帆吃满了风,劈波斩浪。
两翼齐头并进,如一只巨大的蟹钳,朝周瑜船队狠狠夹去!
只片刻工夫,两军前锋已然相接。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天空中顿时下起了箭雨。
船板上、船舷上瞬间插满了箭支,如同刺猬一般。
中箭的士兵惨叫着跌入江中,浑浊的江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水战、陆战,大不相同。
陆地上列阵,令旗一挥,步卒便可整齐移动。
可在水面上,每艘船的速度、方向都难以保持一致。
令旗刚传下去,前排战船倒是转向了,后排的却来不及反应,几艘船差点撞在一起,甲板上顿时骂声一片。
于禁站在船头,只看得眼花缭乱。
他指挥陆战能做到令行禁止、调度自如,可面对这波涛汹涌的江面和纵横交错的战船,只觉得束手无策。
“罢了!” 于禁咬了咬牙,对蔡瑁拱手道,“水战之事,我不如都督,全军便交予你指挥了!”
蔡瑁也不推辞,接过指挥权,令旗挥动愈发急促。
左翼右翼的旗手见了,纷纷跟着传令。
荆州水军的战船率先响应,船头微调,速度放缓,与北军战船拉开了距离,形成前后错落的阵型。
左右两翼的船队不断逼近周瑜的船队,眼看着就要将其夹在中间,切断其机动。
江面上,三股船队越靠越近,箭矢交错如蝗。
蔡瑁善水战,可周瑜又岂是等闲之辈?
两军交手不过两刻钟,周瑜便已敏锐察觉到,曹军左路的北方水军阵型散乱、士气低落,而右路的荆州水师则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传令!全军向左,猛攻曹军左路!”
周瑜一声令下,江左船队齐齐转向,船头偏左,朝北军水师猛扑过去!
百余艘战船如群狼般冲来,帆满桨急。
北方水兵站在甲板上,看着敌船越来越近,顿时两股战战,几欲丧胆。
船上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心敌人跳帮!准备近战!”
兵士们闻言,纷纷弃了弓箭,握紧大刀长矛,只等那一句“杀”字出口。
可对面的战船越靠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却不见搭板,不见飞索。
北方兵士面面相觑,心中疑惑,胆大的探出脑袋朝对面望去。
只见江左船中,竟竖着一根巨木。
那巨木足有合抱粗,比桅杆还高出一截,顶端绑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用粗壮的麻绳拴着,晃晃悠悠。
“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便见那巨木轰然倾倒!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巨木顶端的巨石狠狠砸在曹军战船之上,坚固的船板如同纸糊一般,木板碎裂,船身上顿时被砸出一个水缸大的豁口!
江水顺着破洞疯狂灌入,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
不过几个呼吸,船身便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兵士站立不稳,纷纷滑倒,惨叫着跌入江中。
船只下沉时,形成巨大水涡,将落水兵士往里吸。
这些北方士兵,在玄武池也学了水,可此刻便是拼命挥臂蹬腿,又哪里挣脱得了,纷纷去给龙王做了女婿。
“拍竿!是拍竿!”
不知谁喊了一声,北军战船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见这东西如此恐怖,有船慌忙转向想逃,却迎面撞上后排友船,“咔嚓”一声,船头撞进船腹,两艘船死死卡在一起,动弹不得。
于禁脸色铁青,手都在发抖。
这些北方士兵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其中不少更是他私人部曲。
如今竟如此轻易地葬身江底,怎能不让他心疼。
“传令!北军水师后撤!远离敌船!”
蔡瑁一听,急得跳脚:“于将军,不可啊!此时该让北军拼死逼近,只要缠住周瑜,不让其机动,我右翼荆州水军便可突袭其侧翼,此战必胜!”
就在这两句争辩的功夫,江面上又传来几声巨响。
只见东吴战船上,数架床弩同时发射。
手臂粗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入曹军战船船身,木屑炸开,船板上留下一个海碗大的窟窿。
江水顺着窟窿灌入,虽比拍竿慢些,可床弩射程更远,威慑更大。
又有几艘北军战船被击中,船身倾斜,兵士纷纷落水。
于禁看着自己的心血一艘艘沉入江底,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蔡瑁之言,厉声道:“全军撤退!”
令旗急速挥动,曹军船队纷纷调头,仓皇撤退。
蔡瑁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于将军!此时退兵,前功尽弃,徒增损失啊!”
于禁充耳不闻,只是催促各船加快速度。
见形势不可逆,蔡瑁一拳砸在船舷上,指节渗出血来。
曹军一退,周瑜岂会放过?
“追!”
江左船队紧咬不放,顺流追击,箭矢如雨,床弩连发。
曹军且战且退,又有数艘战船被击沉,江面上漂满了碎木与浮尸。
这一追,便追到了天色黄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个江面染成了一片赤红。
周瑜见曹军已逃远,且天色已晚,担心有伏,这才下令收兵。
于禁瘫坐在船头,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木然地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残骸,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道:“清点损失。”
结果很快报了上来。
北军水师,战船损失过半,兵士死伤无数。
荆州水军,亦损两成。
于禁听完,猛地站起身,怒视蔡瑁:“蔡都督!你既知风向变动,为何不作早提醒,若非让周瑜得了先机,我军怎会败得如此之惨!”
蔡瑁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拱手道:“于将军,此时争辩谁对谁错,毫无益处。当务之急是收拢船队,加强戒备,防备周瑜夜袭!”
“防备夜袭?”于禁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你指挥失当,我军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我看你分明是私通东吴,故意让我军战败!”
说罢,于禁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蔡瑁,厉声喝道:“今日我便替丞相斩了你这个内奸!”
“于将军息怒!” 毛玠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于禁,“蔡都督绝无此意!水战本就非我军所长,战败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
其他将领也纷纷上前劝解。
于禁被众人拉住,心中怒火却依旧难平。
他狠狠瞪了蔡瑁一眼,收剑入鞘,冷哼道:“暂且饶你一命!若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我定斩不饶!”
蔡瑁一言不发,转身拂袖而去。
夜色渐浓,江面上寒风刺骨。
曹军水师残部不敢久留,趁着夜色,灰溜溜地向江陵方向退去。
赤壁江面,只留下无数破碎的船板和尸体,在冰冷的江水中缓缓沉浮。
第88章 蔡瑁的愿景
江陵城中,曹操跪坐堂上,左右分席。
于禁当先出列,伏身拜倒,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丞相,臣有罪。然此战之败,实因蔡都督未及早警示风向之变,临战又指挥失当,致我军折损惨重!”
话音刚落,蔡瑁便跨步上前,拱手道:“丞相明鉴!于将军不听臣言,担忧部曲损伤过多,强令撤退,致使前功尽弃。若当时能拼死缠住周瑜,胜负尚未可知!”
二人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曹操面色如常,不置可否,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既不打断,也不斥责。
堂下众将皆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半晌,他才唤来毛玠,缓缓开口:“子先,你说。”
毛玠出列,将当日战况一五一十道来。
从蔡瑁提醒风向,到于禁犹豫不决;从周瑜突袭,到于禁心疼部曲下令撤退。
听罢,曹操沉默片刻,冷声一声道:“于禁。”
于禁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被曹操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治军多年,当知战场之上,令出必行。蔡瑁既受命督战,你便该听其调度。如今因你一己之私,损我数千精锐,该当何罪?”
“末将知罪,任凭丞相处置。”
“罢了。”曹操摆摆手,“念你往日有功,暂免死罪。即刻起,免去你水军副都督之职,回营统带本部陆军,戴罪立功。”
“谢丞相不杀之恩!” 于禁叩首谢恩,起身时狠狠瞪了蔡瑁一眼,拂袖而去。
待于禁走远,曹操才转向蔡瑁,语气缓和了许多:“德珪,此战你指挥得当,虽有损失,却也保全了大半荆州水师。水军之事,依旧由你全权统领,毛玠为副,从旁协助。”
蔡瑁心中大喜,连忙叩首:“末将谢丞相信任!定当肝脑涂地,操练水师,不日便攻破周瑜水营,将其首级献于丞相帐下!”
“好。” 曹操微微颔首,“我信你有这个本事。下去好生整军,莫要让我失望。”
“末将遵命!”
蔡瑁躬身而退,只觉得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出了府门,他径直乘车前往蒯越府邸。
蒯越正在书房中翻阅兵书,听闻蔡瑁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德珪,你怎来了,可是丞相那边有了决断?”
蔡瑁径直坐下,脸上满是喜色:“异度,大喜啊!丞相果然明察秋毫,斥退了于禁那厮,如今水军大权,又回到我手中了!”
蒯越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丞相不会亏待你我二人。”
“正是!”蔡瑁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丞相提拔许多零陵刘氏、武陵金氏之子弟,安插水营各处任职。如今这水军,已非我蔡氏一家独掌。”
蒯越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这有何妨?只要你仍是水军大都督,他们终究只是配角。”
“待你击破周瑜,立下不世之功,到时候再找个由头,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个替换下去。到那时,这长江之上,还不是凭你一言决之?”
蔡瑁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异度所言极是!有丞相全力支持,我就不信斗不过周瑜!此番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蔡德珪才是水上第一人!”
他顿了顿,又问道:“对了,你女儿与曹公子的婚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提到此事,蒯越脸上的喜色顿时褪去,愁眉苦脸起来:“倒是曹仁将军颇为热络,常来问询。依我看,大战未止,这婚事怕是要一直拖下去了。”
蔡瑁安慰道:“异度不必忧心。如今大战在即,丞相自然无暇顾及儿女私情。等我攻破周瑜,平定江东,到时候我亲自向丞相进言,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入曹家。”
蒯越拱手致谢:“如此,便多谢德珪了。”
“你我同出荆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蔡瑁站起身,“日后曹氏平定天下,朝堂之上,你我互为援手,方不惧那些颍川士人。”
“自然。”蒯越颔首,二人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曹仁正向曹操禀报军情。
“丞相,水陆大军已齐备,粮草辎重亦陆续运抵。前锋已至乌林,正沿江岸布防。”
曹操正坐案后,手指轻叩几面,沉吟道:“周瑜善用奇兵,不可不防。传令各营,夜间多设哨探,谨防偷袭。”
“诺。”曹仁应下。
这时,文士席中站起一人,三十余岁,面白微须,拱手道:“丞相,某与周瑜同窗数载,交契颇深。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往江东,说此人来降。”
曹操循声望去,见是九江人蒋干,字子翼,以辩才闻名江淮。
他略一沉吟,便笑道:“好!子翼既有此心,那就辛苦你走一趟。若能说降周瑜,其功胜过十万雄兵。”
“谢丞相信任!” 蒋干大喜,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事后,曹仁私下寻得曹操,问道:“丞相,周瑜此人,心高气傲,且对孙权忠心耿耿,恐不易说服。”
“无碍。说服也好,说不服也罢,于我无损。大军行进之时,给周瑜找点事做,也是好的。”
曹仁仍有些担忧:“可周瑜已有杀使之例,心狠手辣,蒋子翼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曹操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蒋干出身江淮,而孙权帐下,亦多江淮之士。若其被杀,正好可以离间孙权与江淮士族的关系。如此一来,我军破之,便更是容易。”
曹仁一怔,旋即恍然,不再多言。
十数日后,赤壁南岸,周瑜水营。
一叶扁舟顺江而下,船头立着一人,青衫纶巾,正是蒋干。
远远望见东吴水寨,旌旗招展,战船密布,沿江排列如雁翅一般。
船到水营门前,蒋干递上名帖,对守门的士兵道:“烦请通报大都督,就说故人蒋干,特来拜访。”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时,周瑜正与鲁肃商议军务。
他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抚掌笑道::“子敬,说客至矣!”
鲁肃眉头一皱:“既是说客,逐出去便是,何必见他?”
“诶,子敬此言差矣。” 周瑜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玩味,“故人远来,岂能拒之门外?当请入帐来,好生款待才是。”
他搁下名帖,又转头吩咐帐外亲兵:“去把诸葛亮、李华二位先生也请来。这军旅之中太过乏味,也该寻些乐子了。”
鲁肃看着周瑜嘴角那抹笑意,一时摸不透他心中盘算,只得摇头不语。
第89章 群英会三人论月
不多时,蒋干被引至营门外。
只听寨内鼓乐齐鸣,寨门大开。
周瑜率众而出,身后跟着鲁肃、黄盖、程普等江东名将,个个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蒋干见这排场,心中暗喜:周瑜如此隆重相迎,可见还是念及旧日情谊,此番大有可为!
“子翼!”周瑜大步上前,执其手笑道,“多年不见,子翼风采依旧!”
“公瑾!”蒋干亦作欣喜状,“自雒阳一别,已是数年不见。不想今日在这江畔重逢,实乃幸事!”
周瑜挽着他手臂,一边往营中走,一边笑道:“子翼远来,必是舟车劳顿。我已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蒋干连忙推辞:“公瑾客气了,干此来……”
“诶——”周瑜摆手打断他,语气亲昵却不容置疑,“你我故交,今日见面,如何不欢饮一场。”
蒋干心头一动,便不再多言,随周瑜入营。
中军大帐内,案几早已摆好。
酒是江东自酿的米酒,清冽甘醇。
菜不算丰盛,却有鱼有肉,在这军旅之中已是难得的款待。
众人分席落座。
周瑜居主位,左首便是蒋干,诸葛亮与李华则坐于右。
蒋干端起酒樽,正欲开口提及劝降之事,却见周瑜忽然脸色一沉,对身旁的太史慈道:“子义,取我佩剑来!”
太史慈应声取来佩剑,双手奉上。
周瑜接过佩剑,“锵” 的一声拔出鞘。
蒋干心中一惊,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周瑜手持佩剑,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我与子翼虽是故人,但各为其主,分属两方。然旧友情谊,不可断绝。今日在此约法,只谈风月,叙旧情,不论军政大事。若有谁敢提及战事,立斩不赦!”
说罢,将佩剑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 “咚” 的一声响。
蒋干举着酒樽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他原想借着酒意,慢慢引出劝降之辞,如今周瑜开门见山堵了这条路,倒让他不好开口了。
罢了,且先饮酒,待寻了机会再说。
他笑着举杯:“公瑾既如此说,干自当遵从。请!”
酒过三巡,帐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周瑜谈笑风生,说起当年在雒阳太学的旧事,又论及各地山川风物、名士逸闻,言语间尽显风流。
蒋干一边应和,一边暗暗观察帐中诸人。
鲁肃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举杯应景。
几位东吴将领,多是粗豪之辈,只知饮酒吃肉。
倒是右边两位文士,却是引起他注意。
一人面如冠玉,纶巾鹤氅,端坐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清逸沉稳的气度。
另一人年轻些,坐姿随意,不与旁人同。
周瑜注意到蒋干的目光,笑道:“子翼可是好奇这二位?”
蒋干收回视线,拱手道:“正要请教。”
周瑜抬手一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这位,乃琅琊诸葛氏,名亮,字孔明,左将军帐下军师中郎将。那位,亦是琅琊李氏,名华,字茂实,左将军从事中郎。”
“二位皆是当世俊才,今番随军前来,助我筹谋破曹之策。”
蒋干心中一动,琅琊诸葛氏他是知晓,可李氏……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琅琊有个李氏名门。
不过周瑜既如此推崇,他也不好当面质疑,便举杯笑道:“久仰久仰。二位有此大才,左将军得之,如虎添翼!”
诸葛亮微微欠身,举杯示意。
李华也忙咽下嘴里鱼肉,举杯胡乱应了一声。
周瑜又道:“子翼不知,前日军中议事,孔明论及天下大势,茂实剖析江东形势,句句切中要害,瑜自愧不如。”
蒋干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哦?那干倒要好好见识见识。”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
帐帘被江风吹起一角,露出一轮明月悬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如碎银铺泄。
蒋干抬头望月,心中一动,抚须笑道:“今夜月明如昼,江天一色,可谓良辰美景。只是南方多山,遮挡太多,若要赏月,终归是中原更好。”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周瑜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是暗叹,好个蒋子翼,这也能让你寻得劝降由头,当真有辩才。
诸葛亮放下酒樽,不疾不徐地开口:“蒋先生所言略有偏颇,明月在天,普照万物,岂从一而论之。”
他一指营外大江,“江水映月,如此盛景,怕是北方难得啊。”
周瑜闻言,抚掌笑道:“孔明妙言!”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这江水嘛,终究是东流入海。江东子弟,世居水畔,更知水中月美。”
三人借月喻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痛快。
只可惜,席中并无几人能懂。
就比如李华,他开始还能跟上一些,可后面就不懂了,到底是在说月亮,还是在说别的?
他挠了挠头,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个……几位说的都有理。不过今夜这月亮,南北都能看,又不是哪家独有。不如……喝酒?”
帐中一静。
周瑜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茂实说的是!”他拍案而起,“是瑜的不是,只顾着论月,冷落了酒。自罚一杯!”
说着,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又亲自给诸葛亮和蒋干斟满:“孔明,子翼,汝等也该罚!”
诸葛亮含笑举杯。
蒋干无奈,也只得跟着喝了。
三人饮罢,周瑜又看向李华,举杯道:“茂实提醒得对,当敬一杯!”
此事之后,众人更是欢快,气氛融洽。
周瑜似乎来了兴致,又提起李华:“虽与茂实相识不久,瑜却知他胸中大有丘壑,子翼莫要小看了。”
蒋干闻言,仔细打量了李华一番。
此人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谈吐间虽无甚出奇,但能让周瑜、诸葛亮二人另眼相看,想来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眼珠一转,笑道:“既如此,今夜月明如昼,江风送爽,何不请李先生赋诗一首,为今夜之宴添些雅趣?”
李华一愣,连忙摆手:“蒋先生抬举了,华不善此道,还是免了吧。”
周瑜却抚掌笑道:“子翼此言甚合我意!茂实不必推辞,你既有大才,赋诗一首,岂不美哉?”
李华还要推辞,周瑜却已举杯催促,帐中众将也跟着起哄。
他有些无奈,看了看诸葛亮,指望他帮忙解围。
谁知诸葛亮只是含笑看着他,并无开口之意。
李华心中苦笑。
这时代的宴席,他参加过几次。
赋诗唱和是常事,可他哪里会作什么诗?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酒樽,米酒度数虽低,他今夜喝得也不少,此刻已有几分醉意。
酒意上头,胆子也壮了些,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作诗我不会,抄诗还不会么?
第90章 不要乱抄
李华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发飘,酒意上头,心中暗生玩耍之意。
曹操那首《短歌行》,此刻怕是还在他肚子里酝酿,未曾问世吧?
想当年,这可是高考必背篇目,哥们虽高考考得一塌糊涂,但这首诗却是记住了。
若是此刻吟出来,岂不是能装波大的?
想到这儿,他猛地一拍案几,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既如此,”李华清了清嗓子,借着酒意朗声道:“今日月明如此,某不才,愿吟一首小诗助兴!”
周瑜闻言抚掌大笑:“好!茂实既有雅兴,我等洗耳恭听!”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李华身上。
蒋干含笑注视,想听听,这个来历不明的李氏子,到底有何文采。
只见,李华深吸一口气,开口吟诵: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好!”方才念了两句,便听周瑜喝彩,随即叹道:“只可惜,军中无琴,不能以歌和之。”
鲁肃也微微点头,表情陶醉,这让李华心中更喜。
原来当文抄公,竟是这般舒爽之事,难怪那些穿越前辈,都喜欢干这事。
他脸上带着酒后红晕,摇头晃脑,继续念诵: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
念到此处时,目光刚好落在蒋干身上,只见他面色僵住,瞪着眼,微张着嘴,就那么直直的看了过来。
李华心中“咯噔”一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坏了!
难不成……这诗已经问世了?
不可能啊!
曹操现在应该还在江陵整军,怎么会……
他脑子飞速转动,拼命回忆《短歌行》的创作时间。
他记得没错,就是赤壁之战前,曹操横槊赋诗……
不对不对,那是《短歌行》吗?
还是别的什么?
越想越乱,越乱越慌。
他张了张嘴,本欲继续往下念,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面还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还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周公吐哺?
自己一个从事中郎,念出这等帝王气象的词句,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何况,自己喝的也不是杜康,是江东米酒啊!
完了,完了,看来这文抄公,也不是这么好当啊。
李华僵在原地,酒樽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周瑜疑惑道:“茂实?”
“茂实此诗,悲中见壮,亮深有同感。”
诸葛亮放下酒樽,缓缓起身,神色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亮不才,愿续几句,以附骥尾——”
“何以解忧,唯有兴邦。
夙兴夜寐,志在高光。
丹心昭日,浩气凌霜。
待清寰宇,再尽壶觞。”
李华乘机坐下,偷偷擦了把冷汗,心里暗自庆幸。
多亏了孔明救场,不然今天可就糗大了。
待其念完,鲁肃眉头一皱,他如何听不出诸葛亮诗中含义。
要兴邦,兴哪个邦?
下一句便说了,是高祖光武之邦。
这时,周瑜举杯而起:“孔明也是好文采!”
随即起身,踱了几步,脸上露出笑来:“我也有几句,虽比不得茂实孔明,却也想附和一声。”
诸葛亮引手道:“大都督请。”
周瑜将杯中酒尽,微阖双目,手指在空中虚划,缓缓吟道:
“斗牛分野,紫气昭昭。
百川东去,终归海潮。
皎月映江,谁定滔滔。
古今兴废,且看今朝。”
“好!”当其话音落下,鲁肃当即出声叫好。
程普,黄盖等人细细一琢磨。
大都督这几句,分明是告诉诸葛亮,天命不在西,不在北,就在东南江左之地。
兴废成败,全看这赤壁大战,而主持大战之人,当然是他江东周瑜!
几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叹服,纷纷举杯庆贺,称赞周瑜文采。
周瑜笑着应了,却也不敢多喝,毕竟这诗词斗嘴,不过小道,今日酒宴,可是有目的的。
他随即看向蒋干,见其木楞,心中略疑惑。
“子翼,不如你也补几句?”
周瑜心想,自己与诸葛亮各自说了一遍,蒋干当也忍不住,要替曹操张口。
可谁知,蒋干只端起酒杯:“何敢在几位先生面前献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哦?”周瑜好生奇怪,他虽与蒋干不熟,但知其才智。
况且,今日这诗句,简单之极,这也接不上?
不去管他,只不耽搁自己目的便成。
周瑜笑道:“子翼,一杯怎行,至少三杯!”
此后,周瑜也不再提诗的事,转而频频举杯,专劝蒋干。
“子翼,你我多年不见,今日重逢,当痛饮三百杯!”
“子翼,这一杯敬当年太学同窗之谊!”
“子翼,这一杯敬你千里迢迢来此,实在辛苦!”
蒋干起初还能推辞几句,可周瑜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劝,他也不好拂了对方面子。
再加上这江东米酒后劲足,一杯杯下肚,蒋干便觉着眼前有些发花,舌头也有些大了。
“公……公瑾,”他举着酒樽,含糊不清地道,“你我故交,今日重逢,本当……本当痛饮。只是干不胜酒力,再饮便要醉了……”
周瑜哈哈大笑:“醉了又何妨?你我故交,醉了便在我帐中歇息,明日再走不迟!”
说着,又亲自给蒋干斟满一杯。
蒋干推辞不过,只得又喝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蒋干已是醉眼迷离,坐都坐不稳了,身子一个劲儿地往案几上歪。
周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猛地一拍案几,大着舌头道:“今日……今日高兴!子翼,你我不醉不归!”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幸亏太史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公瑾醉了,”太史慈低声道,“末将扶您回帐歇息。”
“胡说!”周瑜一甩袖子,醉态可掬,“我……我没醉!子翼,走,随我回帐,今夜……今夜你我同榻而眠,抵足夜话!”
蒋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公瑾使不得,干还是回自己……”
“诶——”周瑜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蒋干的胳膊,“你我是故交,何分彼此?走,随我来!”
蒋干想要推辞,却被周瑜死死拽住,挣脱不得,只得苦笑着被他拉去了营帐。
李华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诸葛亮,欲言又止。
诸葛亮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二人也起身离席,往自己住处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天上那轮明月依旧高悬,洒下一地清辉,映得营寨中的小径银白一片。
待回了营帐,李华忙将《短歌行》之事和盘托出。
李华挠了挠头,懊恼道,“那《短歌行》,该不会已经问世了吧?”
“原来这诗是曹操所作,确合其文风。”诸葛亮面带笑意:“这诗,至少以前没有,此等佳作,若已问世,必早已传遍天下。亮虽僻处隆中,却也该有所耳闻。”
李华一愣:“那蒋干方才的脸色,说不定是曹操近期所作,没传过来呢?”
“有理,蒋干是曹操谋士,常在其身边行走。”诸葛亮淡淡道,“以曹操的性子,说不定在宴席间吟诵过。蒋干若听过,自然有反应。”
李华心头一沉:“那……我这一抄,岂不是要露馅?”
诸葛亮却轻轻笑了起来。
“露馅?”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露馅才好啊。”
“啊?”
“曹操若知,他尚未传世的诗作,竟在江东军营,被人吟诵出来,茂实以为……他会怎么想?”
李华眼珠一转,马上明白过来:“他定会认为,身边有内奸!”
诸葛亮笑着点头:“自是如此,且被怀疑者,必是荆州新附之人。”
“蒯越还曾泄露曹军粮道,本就心怀不满,若再被怀疑通敌……”李华越想越兴奋,刚才的懊恼一扫而空,“那曹操内部就要先乱一阵了!”
想到此处,他猛的一拍手:“孔明,明早我们得替蒋干加深点印象,免得他回去之后,忘了给曹操说这事。”
诸葛亮笑指他道:“你啊,心眼忒坏。”
第91章 我要立大功
次日天未大亮。
周瑜尚在榻上酣睡,呼吸匀长,面上带着酒后余红。
蒋干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穿好衣袍,将昨夜从案上偷得的两封书信仔细揣入怀中,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轻轻掀开帐帘,闪身而出。
晨雾弥漫,营中静悄悄的,偶有鼾声从各帐中传出。
蒋干低着头,沿着帐壁快步疾走。
眼看到了营门,忽听一声断喝:“站住!何人营中行走?”
两个持戟士卒从雾中闪出,拦住去路。
蒋干心中一紧,随即强作镇定,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傲然神色:
“吾乃九江蒋干,与你家周大都督乃是太学同窗。昨夜在此饮酒叙旧,今日有事,需先行离开。”
那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大都督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放肆!”蒋干眼睛一瞪,声色俱厉,“胆敢拦我,我杀你的头!我与你家大都督乃是故交,你也要拦?”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那为首的思忖片刻,低声道:“先生稍候,容我去禀报——”
“不必了。”蒋干摆摆手,神色愈发淡然,“公瑾昨夜醉得厉害,此刻尚未起身,你们若此时去惊扰,哼,若怒了公瑾,小心项上人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搬出周瑜的名头,那两名士兵果然有些害怕。
犹豫片刻,终究是收了戟,侧身让开。
“先生恕罪,小人也是职责所在。”
“无妨。”蒋干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大步朝着江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暗自得意:周瑜啊周瑜,你也不过如此!竟让我在你这水寨之中来去自如,还被我得了如此重要的军机。
此番回去,丞相必定重赏,我蒋干要立大功咯!
刚走到江边码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子翼先生,还请留步!”
蒋干脚步一顿,回头一看,只见诸葛亮和李华正并肩走来。
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难道被发现了?
又只得强自镇定,拱手笑道:“原来是孔明先生和茂实先生。不知二位唤住在下,有何要事?”
李华走上前,故作惊讶道:“子翼先生这是要走?怎不多住几日?昨夜我们饮酒赋诗,何等畅快,我还想再向先生请教一番呢。”
提到昨夜的诗,蒋干的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不过此刻他一心想着回去报功,也顾不得细想,连忙摆手道:“要事在身,不敢久留。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与二位一较高下。”
诸葛亮点点头,忽而道:“昨夜我与茂实一时兴起,胡乱凑了几句,实在粗陋。还望先生回去之后,莫要对他人提及,免得惹人笑话。”
蒋干眼珠一转,连连摆手:“孔明说的哪里话?干昨夜醉得厉害,什么诗句,全然不记得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华松了口气似的,挠头笑了笑。
诸葛亮意味深长地看了蒋干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鼓囊之处,也不多言,只拱手道:“江上风大,子翼兄保重。”
蒋干假意叹了口气,道:“唉,我与公瑾虽是旧友,却各事其主。如今两军对垒,我也不便在此久留,免得让公瑾为难。二位请回吧,在下告辞了。”
说罢,不等诸葛亮和李华再说什么,便转身跳上小船,催促船工赶紧开船。
看着蒋干的小船消失,李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孔明,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呢。”
诸葛亮也微微一笑:“周瑜此计,却也巧妙。蒋干此人,好大喜功又自作聪明,必定会将那伪书呈给曹操。可惜了蔡瑁,一世精明,竟栽在了这么个蠢货手里。”
李华冷哼一声:“谁让他放着好好的汉室忠臣不当,非要投靠曹操。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却说周瑜帐中。
又过了许久,周瑜方才悠悠“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见身旁空空,便唤来亲兵:“子翼呢?”
“回大都督,天未亮便走了。而且,刘备军的诸葛先生,李先生,曾去码头为他送行。”
周瑜嘴角微翘,随即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之色:“哼,这两个家伙,果然瞒不过。”
摆手让亲兵退下,这才施施然净面更衣。
正整理衣冠时,鲁肃掀帘进来,见周瑜面色从容,不由问道:“公瑾,蒋干走了?”
“走了。”周瑜笑道,“还带走了几封要紧的书信。”
“书信?什么书信?”
周瑜从怀中摸出一张绢帛,随手展开,递给鲁肃:“我这还有备份,子敬请看。”
鲁肃接过一看,面色大变——
竟是蔡瑁与周瑜暗通款曲的密信,上面笔迹、印章一应俱全,言辞之间,尽是如何为内应、何时举火为号。
“这……”鲁肃抬头看向周瑜,“这是真的?”
周瑜大笑起来:“子敬啊子敬,你也相信?”
鲁肃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公瑾这是要借蒋干之手,让曹操自毁栋梁!”
“正是。”周瑜收敛笑意,目光微沉,“蔡瑁久居荆州,深谙水战。若留他在曹操身边,于我江东大为不利。借此伪书,要能除去蔡瑁,便是断了曹操一臂。”
鲁肃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只是,曹操素来多疑,却也机警过人。单凭一封伪书,他当真会信?”
“放心,”周瑜拍拍他肩膀:“我这边,也会做些配合,让曹操深信不疑。”
“便是除不去,也能让曹操心生疑窦。疑心一起,蔡瑁便再难得信任。横竖不亏,何乐而不为?”
鲁肃点头称是,心中暗暗叹服。蔡瑁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周瑜净了手,坐回案前,忽而问道:“对了,子敬,前番让你去访的那位庞氏才子,可曾见了?如何?”
鲁肃眼睛一亮,赞道:“大才啊!肃与他畅谈半日,此人无论军事内政,无一不精。谋略外交,亦是顶级之选。依我看,其才不在你之下!”
周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竟有如此大才?”
“我岂会骗你。” 鲁肃道,“他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对赤壁之战的看法,都有独到之处,实在令人佩服。”
周瑜大喜过望:“太好了!如此大才,若能为我东吴所用,则江东大业可成!”
“只是……” 鲁肃又皱起了眉头,“我观他的意思,似乎志不在江东。”
“为何?”
“其言语之间,对左将军刘备颇有几分推崇。”
周瑜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无妨。庞德公与我江东素有情分,我修书一封,请他代为说项。只要人到了此处,我自有办法说服。”
鲁肃见周瑜成竹在胸,也不再多言,拱手道:“那便静候公瑾佳音。”
第92章 蔡瑁之死
话说蒋干离了周瑜大营,登上小船,便急急催促船工向北划去。
寒冷江风灌入袖口,他却浑然不觉,面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待小船驶出数箭之地,回头望时,南岸的营寨已隐没在晨雾之中。
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书信,在掌心拍了拍,低声笑道:“此番当真收获颇丰。”
船至北岸,已是午后。
到北岸,水军营寨正在修建,见蔡瑁,听他说,曹操不日便会来此。
水军营寨正在修建,木桩林立,民夫与士卒往来如蚁,锯木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蒋干上岸寻了一圈,正见蔡瑁立于高处,指点各营方位。
“蔡将军!”蒋干拱手笑道。
蔡瑁回身见是他,微微颔首:“子翼先生,你怎从南岸而来?”
蒋干将他去说降周瑜之事道出,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自有分寸。
随后又道:“不知丞相何在,此番虽未说降周瑜,却有些别样收获,正欲禀告。”
蔡瑁答道:“快了,再有些时日,水寨完工,丞相便将亲临乌林。”
蒋干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口中却只道:“那我便在此等候丞相驾临。”
蔡瑁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总觉得这蒋干今日神情怪得很,像是藏着什么得意之事,却又不好开口相问。
他摇摇头,也不去深究,自去督促工匠。
水寨初立,却也不安稳。
次日清晨,蒋干尚在帐中酣睡,忽听江面上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他慌忙起身,趿着鞋跑出帐外,只见南岸驶来数十艘战船,正朝着尚未完工的水寨冲来。
“周瑜来劫营了!”有士兵惊呼。
蒋干脸色一白,腿肚子直打颤,躲在一处木栅后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好在蔡瑁早有防备,指挥水军沉着应战。
双方激战一个时辰,江东军见占不到便宜,便鸣金收兵,退回南岸去了。
蒋干看着退去的江东军,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此后,周瑜是日日来攻,夜夜来袭。
不过五六日功夫,便战了十余回,好在规模都不大,全被蔡瑁防了出去。
曹操终于到了。
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岸,曹字大纛迎风猎猎。
蒋干早在码头恭候多时,见曹操上岸,连忙整衣迎上,拱手道:“丞相,干幸不辱命!”
曹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先去大帐,听诸将禀报军情。”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分列两厢。
曹操正中跪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乌林诸营,可已安置妥当?”
曹仁出列,拱手禀道:“回丞相,各营皆已建设完毕。水陆诸军,均已安顿。周瑜曾遣船队劫营,幸得蔡将军警觉,提前布防,已将其击退。”
说罢,又转向蔡瑁,赞道:“蔡将军临阵指挥,调度有方,此番退敌,其功不小。”
曹操闻言,面露欣然,看向蔡瑁:“德珪果然不负孤望。水军交于你手,孤更安心了。”
毛玠也出列附和:“丞相明鉴。营寨建立至今,不过数日,与南岸小战十数场,我军多胜。照此势头,破周瑜不难。”
曹操点头,捻须微笑,似已看到江东指日可下。
蔡瑁见状,心中大喜,上前一步,躬身道:“丞相,瑁有一计,可速破周瑜、平江东。还望丞相准允。”
曹操来了兴致,抬手道:“德珪且讲。”
蔡瑁直起身,朗声道:“丞相麾下士卒,陆战自然神勇无敌,然水上交锋,北方劲旅终不及江东久习舟楫。故瑁以为,不若将北方水军与荆州水军分开屯驻。”
见曹操未置可否,他便继续道:“战时,可先遣北军出战,使周瑜小胜。待其骄纵冒进,瑁再率荆州水军全力杀出,前后夹击,必大破之。”
他拱手一揖:“此计虽不免有折损,却是最快破周瑜之法。”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曹操揉了揉下巴,似在权衡思索,目光在蔡瑁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未及开口。
便在这时,帐角传来一声冷哼。
“依我看,蔡将军此计,非是要助丞相破敌,怕是要投了周瑜吧?”
众将循声望去,却见蒋干负手而立,面上带着几分讥诮。
蔡瑁脸色骤变,怒道:“蒋子翼!你胡说什么?某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曹操眉头微皱,看向蒋干:“子翼,何出此言?”
蒋干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书信,双手呈上:“丞相请看。此乃干在周瑜帐中所得,蔡瑁与周瑜暗通款曲的密信!”
曹操接过,展开细看。
只见信中言辞暧昧,什么“为内应”“举火为号”之类的话,写得明明白白。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沉。
眼见不妙,蔡瑁扑通跪倒:“丞相,此信必是伪造!瑁对丞相忠心,绝无二心!”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信上,手指微微收紧。
蒋干却冷笑一声,又道:“丞相,干还有一事不明。周瑜水战本事,天下皆知,何以在蔡将军面前,屡屡吃瘪,连战连败?”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纷纷议论起来。
“对啊,周瑜可不是善茬……”
“蔡将军再厉害,也不至于让周瑜连输这么多阵吧?”
“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曹操抬起头,目光落在蔡瑁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冷意。
蔡瑁冷汗涔涔而下,急声道:“丞相明鉴!周瑜败于瑁手,只因瑁更胜于他,又据岸上之利,绝非作假!蒋干此贼,分明是受了周瑜指使,前来离间!”
曹操沉默片刻,忽而缓缓开口:“德珪方才说,先遣北军出战,诱敌深入,再由荆州水军杀出?”
“正是!”蔡瑁连连点头。
“若真如此,”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待北军出战,你再倒戈一击,被前后夹攻的,便不是周瑜,而是孤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里应外合,让周瑜故意输你,好得我信任,让你行今日之计。周公瑾,蔡德珪,尔等当真好算计。”
“丞相!”蔡瑁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瑁冤枉!”
曹操却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温怒道:“如此通敌之人,拖下去,斩了。”
“丞相!丞相冤枉啊!”蔡瑁被两旁的卫士架住,拼命挣扎,“瑁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请丞相……”
帐帘掀开,蔡瑁被拖了出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少荆州人士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蒋干舒了口气,正要上前领功,忽又想起一事:“丞相,干在南岸时,还听那刘备军的李华,念了几句诗。干听着甚是耳熟,似乎……似乎是丞相所作?”
曹操正要起身,闻言顿住:“什么诗?”
第93章 查内奸
蒋干整了整衣冠,趋前两步,将听来的那几句诗,低声念了出来。
曹操一听,顿时呆住。
此诗乃是上月在江陵酒会,他醉后即兴所作,只吟了这前四句,尚未完篇,从未外传!
“或许……”蒋干觑着曹操脸色,小心道,“是凑巧?”
曹操没有答话,他忽猛拍案几,厉声道:“来人!去拦下——”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掀帘而入,跪地禀道:“启禀丞相,蔡瑁已按令斩讫。”
帐中霎时一静。
曹操的手还按在案上,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曹仁皱着眉,看看那侍卫,又看看曹操,忍不住出声道:“丞相,这是……”
“此乃周瑜的反间计。”
杨修从旁开口,眉心微蹙,像是在推演棋局一般,徐徐说道:
“他故意伪造书信,让蒋子翼盗走,又故意连败数阵,便是要丞相生出疑心,自斩臂膀。”
曹仁有些奇怪,怎么一说诗,丞相与杨修就知道蔡瑁是被冤枉的?
却也没时间多作辨别,只顺着思路想下去,随即反应过来,怒声道:
“那李华故意念丞相未完之作,就是要让丞相疑心营中有内奸,坐实蔡瑁通敌之罪,当真狠毒!”
曹操端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修方才那一番解说,虽是条理分明,却句句都点在他的错处上。
像是在众人面前,将他如何中计,如何被周瑜戏耍于鼓掌之中,全部剖开给大家看。
他心里头不太痛快,只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便只淡淡扫了杨修一眼,没有接话。
而此时蒋干,早已面无人色。
他原以为自己盗得书信,大功一件,哪曾想,从头到尾都是周瑜设好的圈套。
自己非但无功,反害得丞相误斩了蔡瑁……
曹仁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厉声喝道:“蒋子翼!你既听了诗,为何不先报此事?偏要先拿那书信出来!”
蒋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窘迫之极,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了,这中军大帐,地面都被夯实,连一道缝都没有。
他只低头埋胸,不敢见人。
杨修袖手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一扯:“通敌书信乃是天大的功劳,换作是谁,只怕都会先想着献功。至于几句闲诗,又怎会放在心上。”
这话明着是替蒋干开脱,实则是在讽刺他贪功误事。
曹操看了杨修一眼,眼中更是不悦,沉声道:“够了!蒋干也是无心之失,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淡淡道:“都退下吧,子孝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杨修走到帐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曹操、曹仁两人。
“子孝。你可还记得,当日酒会,有何人在场?”
曹仁一怔,低头仔细回忆起来。
那日的酒会,来的多是荆州世家子弟,还有些北方旧人。
他当时坐在靠后的位置,对诗文也不太在意,只记得觥筹交错之间……
曹仁忽然抬起眼,他明白了,为何一提诗,丞相与杨修就都意识到蔡瑁是被冤枉了。
“那晚,蔡瑁根本不在席上。”
曹操点了点头,面沉如水:“所以,内奸不是蔡瑁,而是另有其人。那李华虽是聪明,却是弄巧成拙。”
“哦,丞相,这如何说?”
曹操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帐壁前,望着上面悬着的舆图,冷声道:“他故意念那几句诗,是想要我亲手杀了蔡瑁。”
“他想着,待蔡瑁人头落地,我便会以为身边内奸已除,从此安枕无忧。而真正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个内应——”
他转过身来,目光幽深:“便可继续潜伏,待机而动。”
曹仁瞳孔骤缩,霍然醒悟:“可他不知蔡瑁当夜不在席上!这一招非但没能把罪名扣死在蔡瑁头上,反倒漏了底,使我们得知,还有另一个内应!”
“正是如此,”曹操见他这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心中略感欣慰,随即道:“查!”
“那晚在席的荆州士人,一个不漏。孤倒要看看,是谁在暗中与那李华勾结!”
命令一下,整个荆州顿时风声鹤唳。
校事府主官卢洪、赵达二人,带了数百名校事郎,分头奔赴江陵、襄阳各处。
凡是那日酒会上露过脸的荆州士人,一个不漏,全在名册之上。
一时间,从乌林大营到江陵城,到处都有黑衣校事的身影。
他们也不讲什么规矩礼数,今日登这家门,明日搜那家宅,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蒯越正在后堂看礼册,仆从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蒯越抬起头,眉头微皱。
“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迈进后堂。
正是蔡中、蔡和兄弟。
蔡和落了座,却不急着说话,先仔细看了看左右侍立的仆从,凑近蒯越低声道:“蒯公,你这府上,都是旧人吧?”
蒯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蔡中憋了许久,再也按捺不住,把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道:“蒯公,跟我们反曹吧。”
“什么!”蒯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他稳住身形,抬眼盯着蔡中,厉声道:“你失心疯了?”
蔡中愤恨道:“曹操冤杀我兄长,又放出校事这帮鹰犬,搅得荆州鸡犬不宁。以庶民查士族,这等屈辱,如何咽得下去?”
蔡和接过话头,语气比蔡中沉稳些:“我兄弟观那江东孙权,倒比曹操强上不少。”
“不如暗中联络周瑜,待时机一到,集结各家部曲,给曹操来个内外夹击。一举灭曹,届时,荆州还是荆州人的荆州。”
蒯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你们……还联络了哪些人家?”
蔡中嘴快,张口就要报名字,却被蔡和一把按住手腕。
“我等确实联络了不少人,各家部曲凑一凑,三五万人还是拿得出来的。若再得蒯公相助,此事必成。”
蒯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正想说“糊涂”,话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主人,不好了——”
仆从的声音都变了调:“校事府卢洪,带人上门了。”
后堂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蔡中霍地站起身,手已摸向腰间佩剑;蔡和脸色一白,随即强制镇定,只是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蒯越到底见过风浪,只深吸了一口气,便稳住了神色。
他站起身,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二蔡稍安勿躁,又转向仆从,声音沉稳:“请卢校事进来。”
第94章 曹操也得妥协
卢洪跨步而入,冲蒯越行了一礼。
蒯家与曹氏快要结亲,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蒯越还了半礼:“卢校事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卢洪直起身,目光越过蒯越,落在蔡中蔡和身上:“蒯公见谅。洪奉丞相之命追查内奸一案,经多方查证,蔡中、蔡和二人,暗通周瑜。”
蔡中蔡和脸色骤变。
蒯越心头一跳,当即便沉下脸来:“蔡都督方去,尔便来攀扯蔡氏!蔡氏乃荆州砥柱,若无实证,我可不许!”
卢洪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城南吴家,家主吴平已录了口供,言蔡氏兄弟不满丞相,阴谋造反。”
他自信满满的说辞道出,蔡中脸上的惊慌反倒褪了去,冷笑道:“城南吴家?”
“卢校事既有人证,何不把人带来当面对质?若我当真联络过他家谋反,蔡某人束手就擒,任凭处置!”
卢洪面色一滞。
蔡和也往前踏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卢洪,眼神轻蔑:“卢洪,你不过乡野村夫出身,走了运得了丞相青眼,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脱了这层皮,你这种庶民,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卢洪脸上的肌肉猛地抽紧,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蒯越看在眼里,心头反倒松了。
这兄弟二人没有蔡瑁那般城府,敢这般硬气,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吴家供词,根本构不成威胁。
蔡中愈发咄咄逼人:“丞相刚冤杀我兄长,如今又来动我蔡氏,他是不是要把荆州士族赶尽杀绝?”
蔡和把手一摊:“来,拿我。你便试试,看我蔡氏三万族人、八千部曲答不答应!还有荆……”
他还想再说,蒯越猛地咳嗽了一声。
再说下去,怕是要把蒯氏也裹进去了。
蒯越站起身,对卢洪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卢校事,此事关乎蔡氏一族,非同小可。”
“依我之见,还是禀明丞相,由丞相亲自定夺为上。若贸然拿人,出了差池,这责任,你担不住。”
蔡中笑呵呵道:“叉出去。”
卢洪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本官定会如实禀报丞相。”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脚步一顿,回头阴沉沉地扫了二蔡一眼,这才踏出门去。
待其走远,蒯越立刻让仆从把门关上,回身便问:“那吴家之事,可与你们无干?”
蔡和收了方才的气焰,坐下笑道:“蒯公放心。城南吴家不过一小姓,我兄弟如何看得上眼?卢洪所言,十成十是伪造。”
蒯越长舒一口气,撩起袍摆重新坐下,神色肃然:“纵然如此,你们还是要听老夫一句劝。赤壁大战便在眼前,胜负未分,暗中串联之事,先停一停。”
他盯着蔡氏兄弟,语气深沉:“否则,万一曹丞相胜了,我等却举兵造反,那可就是灭族之祸。”
蔡中蔡和沉默了片刻,互相看了一眼。
蔡和最先点头,拱手道:“蒯公说的是,是我们思虑不周。”
蔡中也跟着点头,眼底那抹恨意却更深了:“那便等大战结束后再说。若曹操胜了,咬牙忍了便是;若他败了,我们便迎周瑜入荆州。”
乌林,中军大帐。
“丞相,便是如此。”卢洪跪地,将蒯府之事一五一十禀报,末了恨声道,“那蔡氏嚣张至极,竟拿部曲威胁丞相!”
曹操端坐案后,面沉如水:“尔等以为如何?”
程昱出列道:“丞相,大战在即,数万荆州兵便在营中。若荆州世家生出乱子,于我军大大不利。以昱之见,此事不可再查了。”
荀攸亦从容出列:“追查内奸,本为清除隐患。若查下去反生更大隐患,便是因小失大。攸以为,当暂止。”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纷纷附和。
杨修、刘晔、贾诩、满宠、毛玠等相继出言,皆道大战在即,当以安抚为先。
卢洪跪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不敢发作。
曹操默然。
他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反复敲击。
笃。笃。笃。
他何尝不知,此时不能逼反荆州世家?
大营之中荆州兵数以万计,若真激起变故,莫说灭吴,便是这乌林大营,怕都要先乱起来。
可那李华藏在暗处的内应,便如一根鱼刺卡在喉中,吞不下,也吐不出。
“李华……李茂实。”
曹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你可真有本事。里外找了这许久,竟半分寻不到你内应的破绽。”
帐中寂静,只听得帐外江风猎猎。
良久,曹操挥了挥手:“罢了。校事暂且停下,一切待大战之后再议。”
卢洪满脸不甘,却只能领命退下。
待其退出大帐,曹操扫视众人,沉声道:“自今日起,凡军机要事,皆不可轻易与荆州人士相告。”
众皆领命。
这时,一人深吸一口气,趋步出列。
“丞相,干请再度过江,为丞相探取情报。”
曹操抬眼一看,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你前番去,害死蔡瑁。
这次还去,又准备害谁,总不能连本丞相也被你害了。
蒋干自然看得出曹操脸上的不悦。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请命。
前番已让他在丞相心中跌了份儿,若就此偃旗息鼓,这辈子便到此为止,再难寸进。
“丞相,”蒋干躬身道,“某前番南行,虽被周瑜所欺,但与刘备麾下的诸葛亮、李华尚算相熟。此番前往,定想办法,挖出那李华内应!”
曹操看着蒋干,目光幽深。
前番他害死蔡瑁,本该重罚,可偏偏杨修在一旁卖弄,阴差阳错间,失了惩处机会。
此番他主动请命……
正思忖间,曹操目光扫过帐角一处,忽而心念一动。
“元直。”他面上浮起笑意,“不如你也去一趟南岸,如何?”
徐庶拱手出列:“某不善言辞,便是去了,恐也无功而返。”
“诶,”曹操摆了摆手,“你与诸葛亮、李华共事半年余,多少有些旧谊。你若去,定有所获。”
蒋干一听,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我主动请命,你爱答不理。
人家推脱不去,你倒温言相劝。
曹丞相呐,你怎地这般偏心!
他咬了咬牙,侧过半步,恰好将徐庶挡住半截:“丞相!某愿立军令状,此行若无收获,甘受军法处置!”
说完,侧目瞥了徐庶一眼,脸上颇有几分自得。
徐庶不紧不慢,拱手道:“丞相,子翼忠心耿耿,有他前往,远胜于庶。”
“莫要谦虚。”曹操笑道,“汝之大才,世所共见。”
徐庶见推脱不过,只得道:“某实无能,却不敢立军令状。”
“无碍,不立便不立。孤信得过你。”
蒋干:“……”
待写好军令状,蒋干出营往码头而去。
远远便见一艘船已候在岸边,船头立着一个人。
青衫纶巾,迎风而舞。
徐庶。
他不用写军令状,自然到得更早。
蒋干走近,徐庶拱手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蒋干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酸溜溜的。
自己为了丞相,连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而此人,哼,他凭什么?
徐庶见他面色不佳,笑问道:“子翼怎么了?”
蒋干干咳一声,整了整衣冠:“无事,快走吧。”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身轻晃,缓缓离了码头,朝南岸而去。
江面开阔,微风拂面。
蒋干扶着船舷,望着对岸,心中发狠,周瑜啊周瑜,前番你戏耍于我,此番,我定要翻本,立一大功!
第95章 南营琐事
建安十三年冬,赤壁南岸,孙刘联军大营。
江夏郡司马周平揣着心事,快步踏入营门。
他眉头微蹙,一路行来,心中总悬着块石头。
此番被调到赤壁协助周瑜,可留在江夏的田产、作坊,只能托人代管,可莫要被昧了去。
以前穷困时,每日担忧吃什么,骤富之后,却又有其他担心。
当真是穷有穷的烦恼,富有富的麻烦。
走到李华与诸葛亮的营帐外,尚未进去,便听见里面隐隐有说话声。
门口亲卫认得他,略一颔首,示意他先在外间稍候。
周平拱手站定,透过半卷的帐帘,瞧见里面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江东官吏的袍服,眉头紧皱,手里捏着几张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线条繁杂,标注密集。
只见诸葛亮指着图纸上一处,温声道:“张君,此处乃是犁头衔接处,需用熟铁打造,卯榫相扣,方能稳固。可还有不明之处?”
那江东文士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又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原来如此,那此处犁评与犁箭的契合之法……”
诸葛亮起身走到他身旁,又耐心解释一遍。
那人听完,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却没消去多少。
他苦笑着站起来,冲二人拱手:“先生讲得极详尽,是在下鲁钝。且……且容我回去再琢磨一番,若有不通之处,改日再来请教。”
诸葛亮微微颔首,起身相送:“无妨,你且回去慢慢研究。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寻我二人。”
那人拱手行了一礼,拿着图纸,出了营帐。
李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
“想当初,你与黄夫人仅凭
曲辕犁
三字,便数月之内造出实物。如今张温他们,拿着现成图纸,竟还有这么多问题。”
关键是,你有问题,你早问呐!
四姓得了图纸,吭哧吭哧干了一个多月,造了数万把,然后才发现搞错了。
真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嘛,不知道先造几把,就下地验证一番么?
李华摇了摇头,叹道:“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不过,如此一来,江东会更加缺铁。
也挺好。
诸葛亮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茬。
李华转头看见门口的周平,冲他招了招手:“周司马,请进来吧。让你准备的草人,可都备好了?”
周平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李从事,草人已扎好,皆穿旧衣,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
他顿了顿,终究忍不住问道,“只是……在下实在想不明白,将这许多草人绑在船上,是要做什么?”
李华神秘一笑,伸出一指摇晃道:“机密,机密。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听他如此说,周平便不再问。
随后,李华又关切地问道:“江夏士兵来赤壁这些日,可还习惯?粮草可有短缺,与江东军相处得如何,有没有人刁难?”
周平一一答了。
住得还好,粮草也供得上。
至于江东兵,这几日跟着他们出营与曹军打过几场,只可惜曹军一味龟缩,不肯迎战,没捞着什么战功。
他补了一句,“咱可没给您丢脸,操船使桨,水上功夫,我们比周瑜军也不差。”
李华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记住,现在保存实力即可,往后自有立功的机会。”
这话本是平常,但周平听在耳里,心里却是一暖。
他是庶民出身,自小到大,见惯了士人拿鼻孔看人的嘴脸。
可自己这位举主,从来都是好言好语,不曾摆那文士架子。
他喉头动了动,郑重行了一礼:“末将记下了。”
待周平退出帐外,帐中又只剩两人。
诸葛亮端起案上的陶杯呷了口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华:“茂实,你让周平准备这么多草人,莫不是真以为,周瑜会拿造箭之事来刁难我?”
李华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 会吧?”
诸葛亮闻言,不禁失笑:“那你多半是错了。周瑜此人,气量宽宏,绝非下作之辈。”
“他若真要杀我,自有千百种法子,断不会用‘十日内造十万支箭’这般拙劣的由头。此事若是流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李华闻言,愣了一下。
诸葛亮笑的挺开心,拍拍李华肩膀道:“更何况,天象变幻,岂能精确预料?”
李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你……你也做不到么?”
诸葛亮点了点头:“自然。风云变幻,岂是人力所能测算?更何况,是数日之后的天气。”
李华闻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看来就算是诸葛亮,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
诸葛亮见状,嘴角微微一勾,将目光转向帐外。
他抬手指了指帐外的天空,缓声道:“不过,明日拂晓,十之七八,会有大雾。”
“嗯?”李华斜眼看他:“你刚还说不能预测,怎又说明日有雾?”
“预测精确时日,自是不能。”诸葛亮理了理袍袖,从容道:
“但你看,今日晴空万里,微风不起。炊烟升而不散,旌旗垂而不扬,此皆雾气将生之兆。以此观之,明日拂晓,不只有雾,且是一场大雾。”
李华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还能这样?”
诸葛亮笑了笑,没再说。
李华靠在凭几上,眼睛转了转,忽而一拍大腿:“既然不能借箭,那些草人船也不能白扎。”
“明早起了雾,正好拖出去当靶船,让士兵在雾里练练水上箭术。看不清靶子的时候能射中,看得清的时候岂不更准?”
诸葛亮颔首:“物尽其用,如此也不算让周平白忙一场。”
午后,日头偏西,营中升起袅袅炊烟。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名守门小校趋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名帖,躬身呈上。
诸葛亮接过展开,目光一扫,脸上便露出笑来。
“茂实,”他转过头,“元直来了。”
李华“腾”地站了起来。
诸葛亮将名帖合上,吩咐那小校:“速速放行,引他来此处相会。另外,去通报周都督,就说,曹营蒋干、徐庶,已至南岸。”
诸葛亮与李华略整衣冠,便出帐相迎。
才行至辕门,远远便见两道人影走来。
当先一人,青衫纶巾,步履沉缓,正是徐庶。
“元直。”
“元直!”
徐庶比去时瘦了些,颧骨微凸,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看着诸葛亮,又看看李华,喉头动了几动,终究只是拱手,哑声唤了一句:“孔明,茂实!”
三人相对而立,一时竟无人言语。
场面安静,只旁边一人,略显尴尬。
只见蒋干双手作揖,微微躬身,与诸葛亮二人行礼,可惜无人在意。
他只得干咳一声,又提高了声音唤道:“孔明,茂实,好久不见。”
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原来是子翼,十余日不见,甚是想念。”
蒋干刚想开口,拉个近乎,却听李华又道:“不好意思,我们先与元直叙叙旧,还请子翼去寻公瑾先。”
说罢,三人便并肩转身,朝着营帐方向走去,留下蒋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营门前。
第96章 二智一猿
三人入帐,同席而坐。
一别数月,彼此心头都积了许多话。
叙过离情,互道寒温,方才切入了正题。
徐庶敛袖,目光落在李华身上,开门见山:“曹丞相此番使我南来,一不为下书,二不为观营,只为寻一人。”
“寻谁?”
“寻茂实安插在曹营中的内应。”
李华愣住了,半晌才指着自己鼻尖:“我?内应?”
“这个可以说。”
“这个真没有!”
“若无内应,你如何知晓曹丞相未传世之诗作。”
徐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失望:“茂实,我与你、孔明相交莫逆,你竟这般信不过我?难不成还怕我向曹公告密?”
李华哭笑不得,只差赌咒发誓了:“你说那那几句诗啊,那只是凑巧!那日我多喝了两杯,随口念叨了几句,哪里是什么内应传的消息。”
没办法,徐庶不知他穿越者身份,当然不能实情告之,只能想这些理由,糊弄过去。
诸葛亮笑坐一旁,见李华大囧,方才出言解围:“元直,此事确是凑巧。那日蒋子翼来营,公瑾设宴相邀,席间谈起战事将起、生灵涂炭。”
“茂实心中忧思,便随口吟了几句。若早知会惹出这许多周折,当时便该闭口藏舌。”
徐庶看看诸葛亮,又看看李华,忽然抚掌而笑:“呵呵呵,如此说来,单因这凑巧之事,曹丞相那好一番动作,皆是白忙活,还平白恶了荆州世家。”
他摇摇头,将校事探查之事详细说了。
李华听得咋舌:“连曹操都要向荆州世家低头?”
“非是向荆州低头,”徐庶摆手道:“当时,杨修、刘晔、贾诩、满宠、毛玠、荀攸、程昱全部喊停。他便是丞相,也得掂量掂量。”
李华越发不解:“查的是荆州世家,与他们有何干系?犯得着一起跳出来?”
徐庶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方才道:“茂实,你且想一想,这些人都是什么出身?”
李华一怔。
“杨修,弘农杨氏;荀攸,颍川荀氏;贾诩,凉州贾氏;说到底,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徐庶淡淡道,“今日曹丞相能以校事查荆州士族,明日便可查到他们。他们保的,不单是蔡氏,更是自己。”
帐中陷入一阵沉默。
李华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乖乖,世家威力,竟到这等地步。”
诸葛亮脸上笑意不见,眉头微皱。
曹操挟天子、拥重兵、平河北,威势之盛,天下莫敢与之争。
可即便如此,面对世家抱团,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让。
连曹操都如此,日后主公若要瓦解世家、解放百姓,又该是何等艰难?
他抬眼看向李华,四目相对,读懂了彼此眼中那层隐忧。
徐庶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只把话头拉回正题:“罢了,校事之事暂时搁下了。”
“但此番动作,到底是把荆州士族惹恼了。依我在北岸所见,荆州诸姓,多有厌曹之意。若能善加利用,此战胜算又能添上几分。”
李华心里琢磨了一番,觉得徐庶说的似乎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对。
他记得赤壁大战,跟荆州那些世家没啥关系。
是周瑜超神发挥,加上诸葛亮借东风,一把火过去,把曹操烧得樯橹灰飞烟灭。
可这等话,他也无法说,只得含糊道:“元直说的是。”
诸葛亮却对这事颇有兴致,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蒯氏、蔡氏,眼下如何?”
“蔡氏因蔡瑁之死,带着本部部曲退回襄阳,闭门谢客,倒是可以争取。”
顿了顿,徐庶又补充道:“只是蒯氏那边,怕是难动。曹丞相初入荆州时,便有传言出来,说曹丞相有意让其子冲与蒯越之女结亲。”
“蒯越为此欣喜若狂,不仅献了三万斛粮食,更是将江陵底细都交代了,如今死心塌地得很。”
李华正捧着水碗喝水,闻言差点呛着:“曹冲?”
他放下碗,脱口而出:“这门亲事成不了。”
徐庶脸上很是疑惑:“为何?”
李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坏了,说漏嘴了。
总不能告诉徐庶,曹冲半年后就会病死吧?
预言一个远在邺城的孩童生死,也太惊世骇俗了。
万一又被当成妖人,给帮木桩上烧死,那就没处说理去。
他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戏谑道:“茂实,还说你没有内应?”
李华又是一怔,怎么又绕回这事上了。
徐庶也不逼他,自顾自道:“不过,茂实这话,倒也可能说中。那婚事虽然传得沸沸扬扬,蒯越自己也上心得紧,可曹丞相那边,态度却冷淡得很。倒是曹仁,前前后后跑得欢。”
诸葛亮原本半垂着眼,听到这里,眉峰微微一挑。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荀公达、程仲德他们,对此联姻之事,可有过问?”
李华侧头看过去,心中略有不解,蒯越嫁女,关他荀攸什么事?
他这边正疑惑呢,徐庶却是兴奋起来:“太好了,孔明,此战又添几分胜算。”
可话音刚落,他又皱起眉头:“只可惜,蒯越如今被看得太紧,无法联络。”
诸葛亮不疾不徐道:“无碍,此番用不上也无妨。”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此战之后,江陵已在掌中。”
啊,啊?
李华敢保证,他每个字都听懂了。
只是却更懵逼了,到底怎么回事捏?
怎么一桩婚事不成,江陵就已在掌中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他很想开口询问,真的。
但是吧,又实在不好意思,你们都想得到,偏我想不到,难道就我蠢?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口水,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看上去胸有成竹。
先憋着,等徐庶走了,再偷偷问诸葛亮就是。
就在这时,徐庶忽然神色一凛,沉声道:“孔明,茂实,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差点忘了。”
诸葛亮敛了笑容:“何事?”
“此间大战,须速战速决。”
“若是拖久了,不止江左危矣,江夏亦危矣。”
徐庶在案几上用力一点,缓缓道出两个字:“淮南!”
他们三人这边聊着,而那个被无视的蒋干,此时也找到了知己,正高谈阔论。
“九江蒋干,多谢张君,若非是你,我恐被这军汉羞辱。”
“哼,曲曲糙汉,哪来的胆子,竟敢羞辱名士。”
第97章 张温闯大祸
徐庶将淮南之事细说,诸葛亮与李华方知其中利害。
原来曹操已遣快马往寿春,令夏侯渊提兵南下,作渡江攻吴之势。
此一路兵马虽非主力,却恰如悬刃于孙权项背。
若赤壁战事迁延日久,孙权便要腹背受敌,两线作战。
曹操兵多将广,分兵无碍。
可江东精锐尽在周瑜麾下,若淮南告急,孙权要么抽兵回救,令赤壁不战自溃。
要么坐视江东腹地被破,无论哪般,皆是死局。
孙权若败,刘备亦只死而已。
诸葛亮听罢,沉默片刻,也不藏掖,坦然道:“若要速战,唯有火攻。”
徐庶以指叩案,颔首道:“果然如此。只是北军战船众多,便是火起,也烧不尽绝。”
李华心知,这便需要连环计了。
只是据他所知,此计当由庞统献于曹操。
可问题是,庞统人呢?
演义中的庞统,是机械降神,凭空出现。
却不知,今时今日,他却在何处。
三人又商议了半晌,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江风微微,透帐而入,带着几分寒意。
诸葛亮见天色已晚,便留徐庶在帐中歇息,待次日再做计较。
熬夜太久,困意涌动,李华裹着外袍卧在席上,倒头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地炸开一阵呼喊——
“孔明!茂实!快醒来!”
闻此呼喊,诸葛亮强撑着支起身子,昨夜谈得太久,眉宇间犹带几分倦意。
突然从睡梦中强行开机,李华更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他抬眼往外面一看,哦哟,好大的雾。
三米之外雌雄同体,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一个人影踉跄着从雾中撞出来,差点扑到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忙将其扶住,细看一下才试探道:“张惠恕?”
来者正是张温。
他面色煞白,额上沁着细密冷汗,袍袖上沾了雾水,分明是一路狂奔而来。
“蒋干逃了!”
诸葛亮也未完全清醒,怔了怔:“逃了……何意?”
“他盗了我的曲辕犁图纸,往北逃了!”
这话一出,诸葛亮顿时睡意全消,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李华也蹭地站起来,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声音里压着火气:“蒋干如何能盗你图纸,大都督不曾将他扣住?”
张温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
“大都督昨日便出了营,说是去见什么人,至今未归。”
“便是公瑾不在,”诸葛亮的语气重了几分,“营中自有值守军校,怎会纵他在营中随意走动?”
张温低着头,声音愈发地小了:“原是有小校拿住了他,要暂押偏帐,待大都督回来处置……是……是我见那军汉言语粗鲁,便上前替他解了围,将他引入自己帐中……”
他说到此处,话已细若蚊蝇。
“昨夜相谈甚欢,我便留他同宿。谁知……谁知今早醒来,曲辕犁图纸,便不见了。”
帐中一静。
徐庶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站立一旁,默然不语。
李华脸色一沉,心中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事情,很明显,就是这货引狼入室,然后蒋干旧病复发,又把那要命的图纸给偷了。
上一次,是周瑜设局,让他偷了假情报。
这一次,他也是撞了大运,竟偷到如此重要东西。
“他怎么不把你也偷了,”李华脸色难看至极:“这曲辕犁若是流到曹操手中,你有想过后果么!”
张温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委屈道:“我分明藏在枕下,谁知他……”
“够了。”诸葛亮抬手止住二人,转向张温,“此时不是追责之时,你即刻去寻值守校尉,调快船追截。”
张温面上愈发窘迫:“留守的周泰将军不肯发船,说非大都督军令不可。”
难怪这货找到此处,周瑜不在,现在唯一能调动的水军战船,便只有刘备调来的江夏郡兵。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他抬眼望向帐外的漫天大雾,沉声道:“天无绝人之路。此刻江雾正浓,蒋干不识水情,未必能顺利逃回北岸。我们即刻动身,或许还能追上。”
说罢,他转身便走。李华与徐庶也连忙跟上。
四人一路疾奔,穿过层层营帐。
大雾弥漫中,方位难辨。
还好诸葛亮记忆力极佳,便是如此情形,也不曾走错路。
走到一半,李华又问:“诶,那蒋干如何能出大营?”
上次蒋干轻易离开营寨,那是周瑜安排的。
当真以为,凭他那张嘴,就能离营?
想都别想。
张温尴尬得笑了一声:“我令牌,也……他……”
李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住。
得,此人当真是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
也不再问,紧跟着诸葛亮,往周平处而去。
待到江夏兵驻地,他径直闯入周平营帐。
“快寻快船,随我一起往北。”
周平还在梦中,被这一下惊醒,手已按在刀柄上。
见是李华,他松了口气,挣扎着起身,看看帐外天色,迷茫茫一片。
李华见他似还没睡醒,又催一遍:“事情紧急,快起来找船!”
大雾弥漫,此时要船,还要北去,周平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一把拽住李华衣袖,急道:
“举主,你莫要糊涂啊!此时去投曹操,如何使得?我虽没读过书,也知道忠义二字……”
李华知他误会,却懒得解释:“快准备船只就是,晚了就来不及了。”
周平当即跪下:“不行啊!你怎能作此不忠不义之事!”
诸葛亮这时也进来,忙解释两句:“非是投曹,乃是有要事,你且宽心。”
见诸葛亮,张温,徐庶皆进入营帐,周平这才松口气。
随即,忽然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前日命我备下那二十艘草人船,原是为今日之用!”
李华正急着要船,哪有心思细说,随口便应道:“对对,就是那个,快些!”
“是!”
周平转身便往外跑,扯着嗓子沿路吆喝,把酣睡的兵士一个个踢醒。
营中一片骚动,火把次第亮起,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冬日凌晨,雾气浓郁,当真是极冷,可众人也顾不得这许多。
一行人脚步匆匆,飞速赶至码头。
二十余艘战船泊在栈桥旁,船头扎着的草人蒙着露水,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列阵的鬼卒。
李华当先踏板上船,脚下船板咯吱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岸的方向,雾锁大江,什么都看不见。
徐庶道:“我与蒋子翼来时,将船停至大营西两里处。”
“嗯,”他沉吟片刻,手指一处方向,道:“加上水流影响,我们当往此方追。”
周平也不含糊,当即拿出号角,按规律吹了几声。
船队便依着徐庶所指方向,快速前行。
李华又瞥了一眼张温,心道:若图纸追不回来,便把你丢江里面算了。
第98章 草船借箭
船队离了码头,往北而去。
江雾如乳,浓得化不开,漫过船头,沾在眉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便是相邻两船,也只隐约见个模糊轮廓,只得时时吹起小号相呼,才不致在茫茫大江中走散。
张温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往北望去。
雾气贴着江面流动,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孔明,茂实”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雾里什么东西听了去,“这般大雾,万一……万一迎面撞上曹兵,可如何是好?”
李华斜睨他一眼,冷冷甩了一句:“若遇曹兵,便使你去退敌。”
张温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此言差矣!我乃文士,不善杀伐,如何让我去退敌?”
看他这副怂样,李华连搭理他的心思都没了,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到船舷边,自顾自往北眺望。
雾气翻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船队又行了约莫一刻钟。
李华一直盯着北岸方向,眼睛都瞪酸了。
忽然,他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喊道:“前面是什么?”
只见浓雾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横亘在江面上,像是一头伏在水中的巨兽。
周平脸色骤变,几步抢到李华身旁:“是曹营水寨,错不了!李从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掉头罢!”
李华咬咬牙,盯着那片黑影,不甘心道:“雾这么大,再近些也无妨。再往前靠一靠,看看蒋干的船在不在。”
船队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里。
曹军水寨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码头、望楼、旗杆,一一从雾中浮现。
众人四下搜寻,可江面上空荡荡的,哪里有蒋干那小船的影子。
诸葛亮立在船头,目光在雾中扫了又扫,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吧。若再近些,必被曹兵察觉。”
张温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他偷偷觑了李华一眼,又看向诸葛亮道:“孔明,回去后,能不能帮我画一份新的?这回我保证藏得妥妥帖帖的,绝不再出纰漏。”
李华猛地扭头瞪过去,没好气道:“还新的?旧的呢!”
张温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敢与他对视,侧头低声:“旧的当然是……”
李华还想再骂,却听徐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下游方向,大约两三里开外,浓雾缝隙中露出一个黑点,正在水面上一浮一沉地移动着。
李华一拍船舷,脱口而出:“那必是蒋干的船!快追!”
周平不敢怠慢,连忙传令。
号角声在雾中呜呜响起,二十余艘战船齐齐调转方向,朝那黑点扑去。
片刻之后,距离拉近了些,那黑点的轮廓渐渐分明。
徐庶眯眼端详了一回,面上露出几分喜色:“不错,正是我与他来时所乘船只。”
周平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他盯着前方,又看看曹营水寨的位置,嘴里发苦:
“李从事,不行啊。照眼下这速度,他必定先靠岸,咱们追不上的。”
眼看着那黑点一寸一寸往曹营方向挪,距离寨门不过数百步了。
李华急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分明就在眼前,却偏拿他不住。
便在此时,对岸有了动静。
一声尖锐的号角刺破浓雾,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
“敌袭——!”
“速速集合,列阵!”
显然,他们也已发现这边动静。
周平回头急声道:“李从事,咱们回吧!非是我周平怕死,实在是船上没几个兵,只能操船,不能接战。若是曹兵杀出来,咱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张温更是吓得两腿发软,连声附和:“对对对,快回去,图纸丢了便丢了,命可不能丢!”
徐庶默然半晌,终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自明。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唯有诸葛亮站在船头,神色不变。
他望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营寨,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周平,船上可有战鼓?”
周平一愣,下意识答道:“有……有是有。孔明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擂鼓。”
诸葛亮说的平稳,却像在众人耳边炸了个响雷。
周平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擂……擂什么鼓?”
“擂进攻鼓。”
张温从船舷边跳起来,一把抓住诸葛亮:“不可,万万不可!这不是自个儿送上门去吗?若是曹兵杀出来,我等都要死在此处!”
李华先是一怔,随即一拍大腿,眼里放光。
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
“擂鼓!” 他跟着大喊,声音里满是兴奋,“全都擂起来!把所有战鼓都敲响!”
周平看看李华,喉结上下滚了滚,终是把心一横,猛吸一口冷气。
“末将听命!”
他霍然转身,一把抄起号角,先吹了一声短促的号令,命各船兵士尽数躲入船舱。
随即,从舱底抬出一面牛皮战鼓。
周平抄起鼓槌,双臂抡圆,重重砸了下去。
“咚——!”
沉闷的鼓声如闷雷般在江面上炸开,穿透浓雾,滚滚向北。
“咚咚——咚咚咚——!”
二十余艘战船,鼓声此起彼伏,在雾中交汇成一片。
看不清人,看不清船,只有那震天动地的鼓声,像是千军万马正乘雾而来。
“敌袭,敌袭!”
“列阵,快列阵!!”
曹营水寨里,人影憧憧,乱作一团。
曹仁翻身起床,胡乱扯了件袍子披上,几步抢出帐外。
眯起眼睛往江面望去,浓雾之中,只隐约瞧见数十艘战船的轮廓,正一字排开,缓缓逼近。
他心头一凛,当即厉声下令:“弓手上前,放箭!休教来船靠近!”
吩咐完毕,拔腿便往中军大帐跑去。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曹操早已披衣而起,端坐案后。
于禁、毛玠两位水军都督也刚到,盔歪甲斜,显然也是被鼓声惊起来的。
见了曹仁,曹操劈头便问:“来了多少船?”
曹仁喘着粗气,拿手抹了把脸:“雾气太大,瞧不真切。前面一艘,后头……后头还有十来艘。”
“哼!”曹操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周公瑾好算计,趁着大雾便来偷我营寨。”
他抬眼看向于禁、毛玠,正要下令出击,话到嘴边,忽然又顿住了。
“子孝,”他看向曹仁,“你再说说,敌船阵型如何?”
曹仁不明所以,老实答道:“前头一艘船,后头十来艘。前船离我水寨,不过百余步。”
曹操听罢,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个周瑜,当真是诡计多端!”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冷笑道:“前些日子他屡屡邀战,我军不出。”
“今日借着大雾,便使这诱敌之计。放一艘船在前头做饵,后面藏着主力。我军若是开了寨门出击,必中埋伏。”
他转向于禁,语气笃定:“传令下去,闭寨不出。命弓弩手齐射,将敌船逼退即可。”
“末将领命!”
于禁、毛玠抱拳应声,转身大步出帐。
片刻之后,曹营水寨中号角声此起彼伏。
数千弓弩手沿寨栅排开,张弓搭箭,朝天而向。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腾空而起,遮蔽天日,撕裂浓雾,朝江面倾泻而去。
箭雨落在江中,溅起无数水花。
曹营水寨百余步外。
蒋干缩在船舱里,两手抱头,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个球。
他偷偷抬眼,便是这般浓雾,也能瞧见漫天黑压压的箭矢,铺天盖地,像是暴雨一般落下来。
有几支箭斜斜扎进他的船篷,箭头扎入木板,就悬在他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
蒋干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
“唉……早知道,先寻船工再走,也不至于在江上迷了路,耽搁了时辰……”
他苦着脸,望向近在咫尺的曹营寨门。
那寨门离他,不过百步,此时却如天堑。
“丞相,是我啊,是我蒋干,别射了。这漫天箭雨,让我如何回去啊。”
只可惜,大雾弥漫,万箭齐发,还有战鼓隆隆,他这喊叫,无人听得。
第99章 谢曹丞相箭
箭矢如蝗,劈头盖脸钉在草人上。
不过片刻功夫,那二十余艘战船上的草人便齐齐换了模样。
浑身插满白羽箭杆,活似一只只炸了毛的刺猬,在浓雾里微微颤着。
操船兵士缩在船舱之内,只将船桨探出舷外,小心翼翼地划动。
雾重江阔,几乎瞧不见水花。
船行得极慢,却是一寸一寸,朝蒋干那艘小船靠过去。
蒋干蜷在船舱里,死死抱着那曲辕犁图纸。
透过船板的缝隙,他瞧见那二十余艘战船的影子愈来愈近,心里头的绝望便一寸一寸涨上来。
他咬了咬牙,把图纸往怀里塞紧,翻身去抓橹。
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图纸送回去。
可他这一动,船身便晃得更厉害了。
原来他的船离曹营水寨最近,受箭也最多。
偏生只一面朝着箭雨来处,那一侧的船篷、船板密密麻麻扎满了箭,重量全偏在一边。
船身便斜斜往一侧倒去,江水已漫过船板,顺着船舷往里面流动。
眼看就要倾覆,便在这时,一艘草人船缓缓插到他的船前,挡住了大半箭矢。
一张脸从船舷边探出来,笑嘻嘻的,正是李华。
“嘿嘿,小贼,哪里跑?”
江水又涨了几分,已淹过蒋干小腿。
冬日凌晨的江水,虽不到冰点,却是奇寒彻骨,蒋干只觉得两只脚都麻了。
他扯着嗓子便喊:“还、还请救我!”
周平抄起一根船桨,朝着蒋干伸了过去。
虽有大船挡在前头,仍有零星的流矢嗖嗖落下。
蒋干别无选择,只得死死抓住船桨,生怕一松手便落入江中喂了鱼。
周平双臂用力,将蒋干一把拉上了大船,总算是有惊无险。
张温早已等在一旁,不等蒋干站稳,便扑上去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你做什么!”蒋干怒道。
张温从他怀中搜出那卷图纸,展开扫了一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将图纸小心收好,瞪着蒋干,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士人,竟做得出如此龌龊勾当?偷人图纸,就不怕世人耻笑?”
蒋干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听了这话,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斜睨着张温:
“你将此物说得那般神妙,合该使丞相得之。至于世人骂名,哼,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张温瞪圆了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士人,怎能将脸面看得这般轻贱。
岸上,于禁立在寨栅后头,眯眼望着江面。
见敌船非但不退,反而越逼越近,心中生疑。
他嘱咐毛玠继续督射,自己则又去见曹操。
曹操听罢详情,也是疑惑:“如此反常?”
“是。”于禁道,“敌船距我水寨已不足百步,是否下令出击?”
曹操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不必。此二十余船,必是周瑜遣来的死士,欲诱我开寨门。”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定:“既如此,我便不如他愿。传令,去陆营唤徐晃、张辽,各领弓弩手三千,火速驰援江边助射。”
不多时,六千弓弩手列阵江岸,箭雨陡然密了数倍。
箭杆破空的嗖嗖声连成一片,像是狂风刮过竹林。
草人船上的箭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船身吃重,吃水线一寸一寸往下沉。
蒋干刚缓过一口气,见这光景又慌了神:“完了,这船也要倾了!”
李华扭头看了看箭矢分布,冲周平道:“调转船头,用另一侧接箭。待两侧重量均衡,再行撤退。”
周平应了一声,抄起号角,呜呜吹了三声。
二十余艘战船齐齐调头,将未受箭的那一侧朝向曹营。
箭雨倾泻而下,不多时,船身便慢慢回正了。
蒋干见无危险,终于是松了口气。
抬眼一看,见徐庶也在,随即勃然变色:“徐元直!你我皆替丞相办事,你怎帮着他们来抓我?”
徐庶脸上立时堆出一副苦相,拱手道:“子翼兄息怒,我也是被逼无奈。”
“实在是茂实说了,我若不来,便一刀砍了我。我……我不过贪生怕死之辈,子翼兄见谅,见谅。”
说着,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有泪还是做做样子。
李华在一旁听得清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冲徐庶挤了挤眼。
他当然明白,这是徐庶搪塞蒋干说辞,但你竟把我说得这般坏?
蒋干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发作,只恨恨地扭过头去,望着近在咫尺的曹营水寨。
只差百步,只差百步便可将图纸送回去,如今却是功亏一篑。
“雾气渐散,”周平望了望天色,回头禀道,“船只已平,该返航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
李华却忽然咧嘴一笑:“且慢——”
他转向诸葛亮,挤了挤眼:“孔明,岂能忘了那句?”
诸葛亮一愣,随即也笑起来:“周平,可令众士兵大喊,谢曹丞相箭。”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蒋干一脸猪肝色。
岸上,于禁见敌船终于调头退去,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正在这时,曹操也在众将的簇拥下,来到了江边。
他披着大氅,负手立在寨栅后,眯眼望着远去的船影。
于禁忙上前禀报:“丞相,敌船退了。”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江中传来一阵隐约的喊声。
侧耳细听,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谢曹丞相箭!”
“谢曹丞相箭!”
“谢曹丞相箭!”
此时雾气已薄了许多,江面上的情形约莫可辨。
张辽眼力最好,他眯起眼往江上细细一打量,脸色骤变。
“丞相!”他急声道,“那船上插满箭支的,全是草人!”
曹操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目光从困惑转为冰冷,像两块寒铁嵌在脸上。
其身旁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的沉默后,曹操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见他如此反常,诸将皆是不解。
曹仁忍不住问:“丞相何故发笑。”
曹操笑着说道:“周瑜冒如此大风险,只为用草人借箭,这说明什么?”
他环视众将,又问了一遍:“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曹仁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曹操身后,荀攸上前一步,从容拱手:“丞相之意,乃是周瑜箭矢短缺,方出此下策。来日大战,我军必胜。”
众人听了,神情稍稍松了几分。
曹操满意地看了荀攸一眼,转身往回走。
待回了中军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耳目。
曹仁跟进帐来,兴冲冲地道:“丞相,既周瑜缺箭,我等何不乘势攻杀?他借来的箭分发各营,也要费些时辰……”
荀攸连忙拦住他,低声道:“子孝将军不可。方才丞相所言,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罢了。”
曹仁闻言,抬头看向曹操。
只见方才还在江边大笑的曹操,此刻已是满脸铁青,一双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比他腰间的佩刀还要锋利。
曹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周瑜小儿,吾必杀汝。”
第100章 天降凤雏
江雾散尽,赤壁水寨的轮廓自薄纱后浮了出来。
二十余艘战船缓缓靠岸,船身两侧的草人扎满箭矢,密密匝匝,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发颤。
周瑜早已候在岸边。
他披一领赤红大氅,按剑而立。
身后十余艘斗舰已升了半帆,看架势,原是准备出动战船前去接应的。
见李华等人下船,他大步迎上,目光先扫了一圈众人,见一个不少,这才问道:“我听周幼平说,你们去了北岸曹营方向,出了何事?”
张温上前,将蒋干盗图、众人追船、曹营借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瑜听罢,眼珠一转,对蒋干厉声道:“蒋子翼!”
“前番群英会上,你盗我机密书信,害死蔡徳珪,坏我破曹大计!今日又旧病复发,偷我江东农器图纸!”
“还想骗我?”蒋干并不畏惧,昂首道:“我为丞相办事,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周瑜一拂袖,冷声道:“来人,把此人关押,待我北伐攻曹之时,拿他首级,祭我三军大旗!”
听了这话,蒋干终于慌了,忙出言求情:“公瑾!公瑾!你我少年同窗,故交一场,你怎能如此待我!”
周瑜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摆了摆手。
待蒋干被押走,周瑜正欲转身与诸葛亮说话,目光忽然落在徐庶身上。
“这位,可是曹营来的徐元直?”
徐庶从容拱手,不卑不亢:“正是。”
周瑜微微颔首,语调客气,却不容商量:“接下来所议,乃孙刘两家军机。元直在曹营为官,还请暂避。”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坦荡。
李华忙道:“元直可先去我帐中稍候,我随后便回。”
“多谢茂实。” 徐庶冲李华拱了拱手,转身随一名兵士离去。
待其走远,周瑜看向张温:“我前日得知,吴郡产出的铁料,尽数被各家拿去打造曲辕犁了?”
张温一凛,拱手道:“此事关系民生,若不趁冬闲打造完毕,待来春之时便要误了农时。民以食为天,温不得不早作筹备。”
“农时?民生?”
周瑜冷笑一声,负手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声音陡地拔高,“那我的军备呢!”
“张子布连日发信,言箭矢短缺,要我速战速决!”他抬手往江北一指,目光灼灼,“曹军数十万在北,你让我如何速战?用牙咬么!”
张温面色涨红,却仍挺着脖子,硬声回道:“军中箭矢,眼下尚够,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短视!”周瑜胸膛起伏,似乎极为生气。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诸葛亮,脸上怒气未消,语气却有几分无奈:
“哎……孔明,你且说说。我军军备不足,这一仗,该如何打?”
诸葛亮负手立在一旁,神色从容,听周瑜问话,他微微一笑,温声道:
“大都督何须如此,你我联合,同心一体。但你开口,这船上箭矢,便七三分。”
李华一直在旁听着,听到这话,脑子里转了转,总算是明白了。
闹了半天,周瑜方才当众斥责张温,竟是在演戏!
他真正的目的,乃是草人船上的箭矢。
这哪是发怒,分明是砍价!
“诶,等等!” 李华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孔明你这就不对了,怎么才给大都督三成?”
他转头看向周瑜,一脸正色道:“公瑾乃是联军主帅,江东将士又数倍于我军,这箭矢怎么也得对半分才公道!”
这话一出,诸葛亮和周瑜同时看向了他。
诸葛亮眼中笑意更浓,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促狭。
而周瑜的眼神却有些古怪,他上下打量了李华一眼,似笑非笑道:
“李茂实当真是装糊涂的高手。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便依你,对半分!”
随即唤来周泰,吩咐兵士登船,摘取箭矢。
趁众人忙碌的间隙,李华悄悄凑到诸葛亮身边,压低声音问:“公瑾方才那眼神……是怎么了?我瞧他好像不太高兴?”
诸葛亮微微偏头,轻声道:“我本意是给他七成,你这一开口,他平白少了两成,自然有些心疼。”
李华一听,很是吃惊,他凑近些道:“我提前准备草人,又帮张温追回图纸,还冒着天大的风险,最后若只得三成,这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这是哪里的律法?”诸葛亮剑指轻点,脸上挂笑,语带戏谑:“你此番恶了公瑾,可要小心他往后刁难哦。”
李华脸色一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安道:“啊?你不是说他心胸宽广,雅量高致么?应该,不会记仇吧……”
话音未落,诸葛亮已经抚掌笑了出来。
“哈哈哈——”
他这一笑,李华顿时醒悟,知道自己被诸葛亮给耍了。
李华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说两句扳回一城,却见清点箭矢的周平快步奔了过来。
“李从事!”
他拱手行礼,声音里满是兴奋:“你当真是神机妙算!原来两天前,便已预料到今日之事,这才提前准备草人船!”
“我方才粗点了一番,这一船的箭矢,便有五千余支。二十多艘船,合计少说十万支箭!十万支呐!”
说完,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崇拜。
李华挠了挠头,干笑两声:“侥幸,侥幸而已。”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忍不住飘了一下。
说起来,这次草船借箭,确实是个意外。
要不是蒋干偷了张温的图纸,他压根不会追去曹营,更不会顺手牵箭,把演义里的名场面给重演一遍。
他正美着,周瑜那边已安排妥了摘箭事宜,转身踱了回来。
他走到李华面前,负手而立,打量了李华一眼。
方才那点恼意已消了去,倒多了些认真的神色。
“茂实确有急智。临机应变,草船借箭,既追回了图纸,又解了联军箭矢短缺之困。如此大功,岂能是侥幸。”
被周瑜亲口夸奖,李华心里那点小得意更是按不住,嘴角直往上翘。
他正要谦虚两句,却听周瑜话锋一转:“不过,说到急智应变,我近日也得了一位不输于茂实的奇才。”
李华一听,眉头往上一挑,忍不住问道:“哦?竟有这等人物,不知大都督说的是哪位高士?”
周瑜也不急着答,只含笑看着他,又看了看诸葛亮,这才缓缓开口。
“说起来,此人你们也认得。”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愈深。
“襄阳名士,凤雏,庞士元。”
话音落下,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惊呼出声。
庞统?
凤雏庞统?
诸葛亮抬眼看向周瑜,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周瑜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浓。
他双手负于身后,江风拂动他的赤红大氅,如旗招展,当真不愧美周郎之名。
“诶——”
他拖长了声调,语调里带着几分轻快。
“二位为何如此惊讶?”
“我周公瑾,也略有些辩才。昨日与他会面,畅谈半宿,终于使他倾心。”
第101章 诸葛亮说他要反天
回营帐的路上。
李华踢着脚下的石子,有些怅然:“我本在想,庞统不在,连环计该如何献给曹操。没想到,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他脚步顿住,看向诸葛亮:“这难道就是天意?”
诸葛亮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淡笑:“哦?你这次说天意,看着倒不像上次那般慌张。”
“有什么好慌张的。”李华跟上去,语气有些硬,“便是真有天意,我也不怕。”
“说得对。”
诸葛亮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停在军帐前。
帐帘半卷,晨光斜斜透进去,照得帐中尘埃缓缓浮沉。
“所以,”他转过头来,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映出几分决绝,“我便准备与这天意斗上一斗。”
“这如何斗?”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徐庶从里面探出身来。
他显然听见了诸葛亮的那句豪言,眉头微挑:“哦,你们要斗什么?”
三人入内。
诸葛亮也不坐,向徐庶郑重行礼道:“元直,亮有一事,还请助我。”
徐庶神色一正:“何事?”
“我想请你回曹营后,以监视荆州士族为名,请命驻守江陵。”
徐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低头想了想,缓缓摇头:“曹丞相表面敬我,实则对我并不放心。若我去江陵,他定会派心腹同往。我能做的,不多。”
“无需你做多大事。”诸葛亮笑道:“待赤壁火起,曹军溃败,我便去江陵,亲自说服蒯越,使他迎我主入城。你只需寻个法子,让我能进城门,其余事,我自处置。”
帐中静了一瞬。
徐庶抬眼看他,目光沉凝:“何不等曹操北退之后,再行劝降?偏出此险招?”
诸葛亮轻笑起来:“危险么?我不觉得。”
他负手走了两步,抬眼看向外面:“只要曹操在赤壁战败,江陵必定人心惶惶。蒯氏乃荆州大族,部曲众多,若能说动蒯越,以他家私兵夺取城池,易如反掌。”
李华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急,正要开口,诸葛亮又道:“荆州钱粮、军械大半囤积在江陵。若等曹操北退,他定会将钱粮转移,那可就亏大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李华脸上扫过,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松:“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周瑜,他也一直盯着江陵。我若稍慢一步,让江陵落到他手里,那我的隆中对,可就全盘落空了。”
隆中对的核心,便是跨有荆益,再两路北伐。
而江陵,正好卡在要冲之处,无论北向宛洛,还是西取益州,都必得此地。
徐庶沉默良久,帐外传来水寨里的号角声,呜呜地贴着江面传过来。
“你既要弄险,那便依你。”
他知诸葛亮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长叹一口气,沉声道:“赤壁火起之后,必有溃兵逃回江陵。届时你扮作溃兵,我想法放你入城。”
两人又细细约定了接应细节,徐庶便起身告辞,即刻准备返回曹营。
待其走后,李华终于憋不住了,一步迈到诸葛亮面前,急声道:“若真有天意,那江陵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你何必冒此奇险?”
“若有天意,”诸葛亮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那我此举,便要反天。”
他坐回案前,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碗水,推到李华面前。
“按你所言,赤壁之后,是周瑜攻打江陵。他诈死诱出曹仁,我军趁乱取了城池,这才有后来借荆州之说。”
“也是因此,东吴屡屡讨要,闹出许多事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华,“再往后,吕蒙偷袭云长,也以此事为借口。”
“是、是这样没错。”李华点头,“可我们现在知道后事,以后改不就行了?到时候提醒关将军,让他小心防备,不让吕蒙得逞——”
“何必等以后?”
诸葛亮放下水壶,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不大,却像一记定音锤,把李华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现在,我便来试试这天意的成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
“若真有天意,那‘借荆州’之事必会发生。既如此,我此行必定失败。”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可若真有天意,我的寿数乃是五十四,命亦不该绝于此。”
“所以,无论成败,天意都将被破解。”李华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可你这是在拿命去赌!”
“不是赌。”诸葛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我是要给天意出道题。”
李华急得在帐中团团转了半圈,又折回来,忍不住低吼:“可我看的是演义,不是正史啊!万一、万一它记载有误呢!”
诸葛亮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晨光正落在他眉骨上,给那笑意镀了一层淡金。
“有误,还能误二十多年?”
李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确实,演义再怎么不靠谱,也不可能偏差这么多。
诸葛亮以后是蜀汉丞相,是牵动整个三国的核心人物,天意又怎会让他早死。
而借荆州,是吴蜀之间的核心矛盾之一,按理来说,天意也必会让它发生。
如此一来,这道题便成了死局。
天意,你来做个选择罢。
诸葛亮见李华脸色忧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
“莫要担心。我此去,至少八成胜算。”
“当真?”李华抬起头,眼里重新亮了一点光。
“昨夜我与元直说话,你不是也在?”诸葛亮给自己也倒一碗水喝了,接着道:“蒯越与曹冲的婚事,可还记得?”
李华回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徐庶说到此事,诸葛亮就问了一句,荀攸怎么看。
然后,然后这俩就都说,江陵已在掌中。
诸葛亮见他有疑惑,便主动解释:“曹冲是曹操最钟爱的儿子,若当真要迎娶蒯氏女,荀攸、程昱这些颍川重臣岂能坐视不管?”
他语气笃定,如在推演棋局:“可元直说,荀攸等人对此毫无反应。如此观之,这婚事,必是骗局。曹操根本没这个心思,不过是借个名头,吊着蒯越罢了。”
“所以,”李华顿时欣喜起来,“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蒯越便知自己被戏弄。”诸葛亮微微一笑,“到那时,他不反曹操,还能如何?”
李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席子上,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冷汗浸透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忽然又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还是得小心些。让铁牛贴身跟着你,寸步不离。”
诶?
说到此处,李华一愣,“铁牛呢?他去了何处,怎么好些日子没见着面了?”
当初是一起来赤壁大营的,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就不知去做什么了,然后就再没见过他。
诸葛亮笑道:“他正忙着呢,过几日,你就能见着他了。”
第102章 夺命大逃亡
滴答,滴答。
水珠从顶上的石缝里渗下来,落在铺地的烂草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监牢里不见天日,只在甬道尽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影摇晃,把铁栅的影子拉得老长。
蒋干缩在墙角,面如死灰。
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仙都求了一遍。
可回应他的,只有头顶那没完没了的滴水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甬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军士打开牢门,解开他身上锁链,架起他就往外拖。
出了监牢,他被军士押着,沿江岸一路向上游走。
暮色正从一寸一寸压过来,江水被晚风吹皱,碎成千万片暗金的鳞光。
走了大约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座临时的点将台。
周瑜居中而立,铁甲外罩一件赤红战袍,手按剑柄,面色沉凝。
左右两侧,是江东诸将。
蒋干心中咯噔一声。
周瑜曾说,大军出动,要拿他祭旗。
难不成,难不成!
这时,周瑜看了他一眼,大声宣告:“诸位将士!此为曹贼说客蒋干,潜入我军,刺探军情。今夜三更,夜袭曹营,便以此人之血,壮我军威。”
蒋干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此时,他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反复求饶道:“公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瑜看着他,摇摇头:“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押下去。”
两个刀斧手应声上前,架着他往江边走去。
那儿竖着一杆大纛,旗面赤红,迎风飘展。
蒋干抬头看去,暗想:一会,我的血能洒上去么?
“跪下!”
膝弯被人猛踹一脚,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将死之前,蒋干浑身都在发抖。
他偏过头,看见其中一个刀斧手,已举起了大刀。
天色愈发暗了,太阳早已沉到江面底下,只在西边天际残留一抹暗沉的赭红。
可那刀刃,偏偏亮得刺眼。
蒋干不敢再看,只绝望的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周瑜的一声咆哮,传入他的耳朵。
“黄盖!你要违我将令?”
蒋干猛地睁开眼,见那刀斧手也偏过头去,手里的刀顿在了半空。
暂时免死,他感觉有些恶心想吐,头晕目眩。
那一边,场面已经彻底乱了。
周瑜拔出了剑,剑锋直指黄盖。
“阵前抗令,信不信我现在便斩了你!”
黄盖不退半步,须发皆张,声如洪钟:“曹军水战虽弱,却也不是一次夜袭便可全胜,还请都督慎重!”
“老匹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今日我便先斩了你,再出兵伐曹!”
周瑜怒不可遏,挺剑便要刺去。
幸得旁边诸将救护,否则黄盖当真要死于此剑下。
一时间,叫骂声,劝解声,刀剑碰撞声,混杂不堪,场面乱作一团。
蒋干跪在旗杆下,看着这一幕,不由冷笑一声。
呵。
就你们这般模样,内讧不休,将帅不和,如何是曹丞相对手?
看着眼前这些人。
蒋干心里忽生出一股底气来。
他虽然跪着,脖子上还搁着一把没落下来的刀,可一想到曹丞相那数十万大军,也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场中混乱愈演愈烈,诸将把周瑜团团围住,有的求情,有的劝谏,有的只是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的军容整肃,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连他身边这两个刀斧手,都看得入了神,探着脖子往那边张望,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议论黄盖到底是真抗命还是在找死。
天色又暗了一层。
太阳不爱看这出闹剧,早早就回家吃饭去,月亮也不爱看,躲在云层中偷懒。
只有几个稀疏的星星,泛着幽冷的光。
那俩刀斧手看不真切,不约而同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往那边瞧去。
蒋干本来也在看。
他想看清楚,黄盖到底有没有被周瑜捅出个透明窟窿。
故也站起身来,往前探了探。
然后,他脑中灵光乍现。
此时天黑,场中混乱,又只两个刀斧手在身边,而这两人也都背对着他,伸长脖子看热闹,半点防备也无。
这……
这岂非天赐良机!
蒋干的心脏猛跳起来,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把方才因恐惧而失去的力气全都补了回来。
往下游走,是军营,可若往上游去……
方才被押过来的时候,隐约记得这一带江岸曲折,再往西便是芦苇荡,连绵数里。
只要钻进进里面,天这样黑,谁能找得到?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蹲下身。
像一只夜里的老鼠,蜷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西蹭。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两个刀斧手还踮着脚往那边看。
又走两步,再回头。
还在看。
蒋干不再犹豫。
他直起身,拔腿便跑。
这辈子,从没跑得这样快过。
脚下的碎石被踢得飞溅,芦苇的枯叶划破了手背,风灌进嗓子眼里,像刀子一样刮着。
胸腔里的肺像是被人攥住了拧,又疼又烫。
双腿灌了铅一般,每抬一步都像是要从泥泞里拔出来。
可他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
他再无力气,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了。
蒋干感觉自己快被冻僵,稍活动一下,便不顾身上剧痛,继续向西。
没走多久,便见江边有一小船,上有一人,粗布麻衣,身短面黄,应是个渔民。
渔夫看见了他,吓了一跳,忙道:“官爷!我交过渔税了。”
“我不是税吏。”蒋干摆摆手,扶着一棵枯树喘了口气,“你……你载我过江,必有重谢。”
渔夫闻言大惊:“不可,不可,对面是曹操地盘,我若去了,这命可就没了。”
蒋干心一横,也不顾寒冷,将外袍脱下:“你若载我过去,这绸缎衣服便是你的。”
渔夫的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年头,普通人家做一件粗麻短褐,都得省吃俭用攒上三两个月。
绸缎衣裳,那可是世家老爷才穿得起的东西。
这么一件袍子,若是拿去市集上卖,少说也值两百钱。
够他一家老小吃上大半年的了。
渔夫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却又摇头:“不成不成。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幼儿。载你过江,太危险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得加钱。”
蒋干嘴角抽了抽,心里把这渔民骂了千百遍,可眼下有求于人,也只能忍气吞声。
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玉佩:“这枚和田玉佩,是我家传之物。这下总可以了吧?”
“够够够!这可太够了!”
渔夫一把抢过,忙不迭地塞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这才脸上堆笑:“贵人莫怕,小人这便开船,保证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对岸!”
船离了岸,往江北去。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一片苍茫。
蒋干缩在船舱一角,冷得直打哆嗦。
江风透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可他的心是热的。
周瑜小儿,我终于逃出来了。
那新式的犁辕,还有你们内部不和,这些可都是天大的功劳!
等我回到曹营,将这些消息禀报给丞相,丞相必定会重用于我。
到时候,你加在我身上的屈辱,定要让你加倍奉还!
第103章 我就静静的看你表演
“丞相!”
一声哭喊划破曹军大帐的肃穆。
蒋干仅穿里衣,发髻散乱,一进帐便 “扑通” 一声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蒋干……蒋干回来了!”
帐内众人齐刷刷投来目光,却无一人动容。
曹操端坐帅案之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哦?徐元直前日说,你被周瑜关在营中,早晚要祭了大旗。怎么又回来了?”
蒋干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自己受尽千辛万苦,难道不该回来?
丞相这态度对么?
他忙将逃亡之事说了一遍。
“丞相明鉴呐!周瑜本欲杀我,幸得我机警,这才逃回北岸。一路艰险,九死一生啊!”
曹操缓缓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哦?原来子翼竟有这般胆识,能从周公瑾眼皮底下脱身。”
这话听着是夸奖。
可不知怎的,帐中却响起几声低低的闷笑。
蒋干没留意,他正急着往下说。
“我此番不仅逃了回来,还冒死打探到两大机密,以助丞相大事!”
“哦?”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周瑜让你带什么给孤看?”
话音落下,帐中众人再没忍住,周围一圈都是笑,听着格外刺耳。
蒋干又愣。
他也觉出些不对,只得争辩道:“丞相何出此言?这与周瑜无关,全是我自己打探的消息!”
曹操也笑了一下:“好。那你说说,是什么消息。”
蒋干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其一,江东得了一种新式犁辕,功效比旧犁强上十倍!眼下吴中正全力打制,明年便要拿它大肆垦荒。丞相,此事关乎根本,咱们可万万不能落后!”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心以为曹操会大惊失色。
可帐内却只有那该死的低笑。
曹操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你可听过这般神器?”
荀攸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淡笑:“回丞相,从未听闻。”
“我华夏农耕千年,犁铧之制,代代相传,从未有过如此神物。想来,不过是吴人夸大其词罢了。”
蒋干见状,急得脸都红了:“是真的!是吴郡张温亲口与我说的,还有图纸的。”
荀攸马上问道:“那图纸呢?”
“若非前日大雾,李华诸葛亮又带兵来抢,我早已将图纸带回。”
“哦,那就是没有图纸,可能画出来?”
蒋干脸色一紧,还欲开口,却被曹操打断:“好了,好了。那其二呢?”
蒋干压下心头的不快,连忙道:“其二,周瑜军中,将帅不和!”
“昨夜周瑜本欲三更夜袭我营,老将黄盖当众抗命。周瑜大怒,当场拔剑要斩,后又有诸将劝谏,乱作一团。如今江东军上下离心,正是我军大举进攻的好时机啊!”
话音刚落,杨修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将帅不和,此乃天赐良机啊!”
“正是!” 蒋干大喜,以为终于有人认同自己,“丞相,此时出兵,定能一举攻破赤壁,生擒周瑜!”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回应他的,却是满帐大笑。
蒋干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众人:“丞相…… 诸位…… 何故发笑?”
曹操收了笑,挥了挥手:“子翼啊,长沙还缺一个功曹,你即刻收拾行装,前去赴任吧。”
“什么?” 蒋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不明白。
自己九死一生带回来这些消息,丞相不赏也就罢了,为何要把他打发去长沙?
荀攸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翼,丞相给你留了体面,你还不快快谢恩?”
“体面?” 蒋干一脸不解。
杨修慢悠悠道:“蒋子翼啊蒋子翼,且好好想想。周瑜治军严整,若真想杀你,你岂能逃脱?你自以为打探到的机密,当真是你之能?”
蒋干浑身一震,如遭冰水浇头,从头凉到脚。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夜的场景:
周瑜与黄盖的争吵,恰好发生在他要被斩首之时,两个刀斧手恰好只顾着看热闹,江边又恰好有一个渔夫……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周瑜布下的局!
他自以为聪明,却从头到尾,都只是周瑜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
“去吧。”
曹操已经有些不耐烦,再次挥了挥手,“去之前,先换身衣服。别让韩玄以为,我北方士人连体面都不要。”
蒋干失魂落魄地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大帐。
帐外,冬日的朝阳正缓缓升起,温暖和煦。
可蒋干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待蒋干身影消失,曹操脸上笑意敛去:“列位诸公,周瑜让蒋干带回这两个消息,你们以为,是何用意?”
荀攸率先开口:“丞相,那犁辕之事,多半是混淆视听。就算真有此物,大战在即,周瑜也不可能分心去打造农具。他真正想让我们知道的,是黄盖与他反目之事。”
曹操看向一旁的曹仁:“子孝,你怎么看?”
曹仁拱手,沉声道:“末将以为,周瑜必是想让黄盖来诈降。若我军接纳,待交战之时,他临阵倒戈,便可乱我军阵脚。”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周瑜小儿这点伎俩,岂能瞒得过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启禀丞相!南岸来一使者,名曰阚泽,自称是黄盖帐下参谋,有机密要事求见丞相。”
曹操听罢,大笑起来:“方才说到黄盖,黄盖的人便到了。”
他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曹仁眉头一皱,抱拳道:“丞相,既然明知是诈,何不将这阚泽斩了,以绝周瑜之念?”
“诶。” 曹操摆了摆手,眼中带着一丝考校:“你再想想。”
曹仁搓着手,细细思索起来。。
他慢慢踱了几步,忽然灵光一闪,拱手道:“待黄盖来降之时,便可打开寨门,引他入内。而后伏兵四起,叫他有来无回!”
“正是。” 曹操抚须而笑,“届时,管他真降假降,都让他变成真降。”
杨修抚掌大笑:“妙哉!将黄盖的假降做成真降,不知周瑜得知后,会不会气得吐血而亡啊。”
帐内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意气风发。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瑜啊周瑜,你会用计,难道孤就不会吗?
这赤壁之战,到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传阚泽进帐。”
“我们就静静的看他表演,稍作配合即可。”
众人拱手应声:“诺!”
第104章 卧龙凤雏之智
送走阚泽,曹操正与众人商议,该如何将计就计,忽闻帐外传报:“启禀丞相,襄阳庞统,特来求见。”
“庞统?”曹操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传。”
少顷,帐帘掀开。
庞统跨步而入,他今日衣着倒也齐整,只眉宇间,还是有股狂妄之气。
他入帐不拜,只随意拱了拱手,目光扫过两侧,竟似在自家厅堂闲步。
荀攸与杨修对视一眼,皆微微皱眉。
曹操倒不以为忤,倚着凭几,含笑问道:“久闻凤雏之名。闻刘景升牧荆州时,曾数度征辟,君皆不出。今日何故来此?”
庞统答得坦然:“来见丞相,自是为求官。”
“哦?”曹操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多了几分玩味,“所求何官?一郡之守,可乎?”
庞统嘴角一撇。
“太小,太小。”
话音落地,帐中气氛便是一滞。
荀攸面色微沉,缓缓开口:“凤雏先生,能得郡守之职,当知足才是。”
杨修亦冷笑附和:“荀公所言正是。你庞氏在荆州或有几分声名,放眼天下,却未必够看。”
庞统缓缓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杨修一番。
那目光说不上冒犯,却让杨修浑身不自在。
“足下是……”
杨修下巴微抬,声音里带着矜傲:“弘农,杨修,字德祖。”
“原来是弘农杨氏,”庞统点点头,面上浮起一笑,“难怪如此看重出身。不过,依我看来,官职大小,不应在门第高低,而该在功劳大小。”
杨修脸色一僵,冷哼道:“那敢问庞先生,你有何功?”
“破南岸孙刘联军,算不算功?”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庞统身上,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不屑。
曹操眼中精光闪过,身子不自觉坐直了几分:“听先生之意,你有破周瑜之法?”
“正是。”
“且说来。”
庞统并不急着献计,却反问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敢问丞相,北军何优,南军何劣?”
杨修抢道:“我军铁骑无双,步战称雄,所长在陆。所短,则在水战。”
“既知弱于水,可知水战之要害?”
杨修皱起眉头,沉吟道:“水战要害,繁杂众多。战船、水兵、水文、阵法,缺一不可。我军北人不习水战,这些短处,一时半会也弥补不得。”
“原以为弘农杨氏子弟,必有高论。”庞统摇头失笑,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你!”
杨修勃然大怒,正要发作。
庞统却不理他,转头看向曹操,朗声道:丞相,水军要害虽多,却有一条最为根本。只要抓住此条,立时便能反劣为优。”
曹操身子往前一探:“哪一条?”
“水上作战,究其根本,不过是大船打小船而已。”
杨修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当是什么高论,原来不过如此。你既是荆州名士,可知造一艘大船要多少时日?”
庞统淡淡道:“从头造一艘楼船,伐木阴干,起龙骨,建层楼,约莫两三年。”
杨修正欲乘势再说,庞统已转向曹操,声音拔高了几分:“可丞相这里,只需一夜。”
“一夜?”
荀攸皱眉,满脸不信:“一夜造巨舰,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庞统忽地探手,拔出了腰间佩剑。
帐中诸将皆惊。
“放肆!”
“保护丞相!”
数声刀鸣几乎同时响起,四五柄利剑出鞘,寒刃直指庞统。
刀兵环伺,剑尖距他不过数寸。
庞统却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倒转剑柄,将剑身平平搁在两方案几之间。
剑身横跨案隙,将两案连为一体。
庞统抬手,指向那柄剑:“丞相请看。”
“此一案,是一船。彼一案,是又一船。”
他屈指轻弹剑脊,嗡鸣声中,两案被牢牢锁在一处。
“只需这么一架、一锁,两艘小船,便成了一艘大船。”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庞统继续道:“若是数十艘船左右相连,前后相接,那便是一艘巨型战舰。其甲板之宽广,人马皆可通行。”
他抬眼看向曹操:“丞相,这便是我的法子,变水为陆,反客为主。只需铁索相连,北军之短,立时化为北军之长。”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曹操猛地站起,死死盯着那两个案几,眼中精光暴射。
“好一个变水为陆,反客为主!”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此法一出,北军之困,迎刃而解。”
“周瑜小儿所恃,不过船小轻快。待孤战船相连,如水上坚城,他纵有千般本事,又能奈我何!”
他当即下令:“于禁听令!即刻督造铁索大钉,按此法连接战船,不得有误!”
于禁抱拳出列:“诺!”
曹操转头看向庞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先生献此奇计,功不可没。孤表你为扬州刺史,如何?”
庞统终于收起了那副疏狂之色,正正经经行了一礼:“谢丞相。”
不过一日。
曹军水寨之中,景象已是截然不同。
三十艘战船以铁索大钉牢牢相连,铺展于江面之上,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宛如一座浮动的木城。
兵士们在其上来回奔走,步伐稳健,如履平地。
不止如此。
于禁正指挥士卒,将一架黑沉沉的霹雳车,安放在巨舰之上。
两人抬着石弹,填入皮窝之中。
三十名精壮力士分列两侧,攥紧粗绳,身子后仰成弓,肌肉贲张。
待调整好角度,于禁挥旗大喝:“放!”
三十人齐齐撒手。
只听 “嗡” 的一声闷响,粗壮的炮杆猛地向上一扬,石弹如黑色流星般破空而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狠狠砸向靶船!
“轰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整个水寨。
石弹正中靶船船舷,瞬间被砸出一个巨大窟窿。
江水疯狂涌入船舱,不过片刻功夫,那艘斗舰便轰然解体,化作满江浮木。
围观士兵见这结果,全都欢呼起来。
曹仁也是满脸亢奋:“丞相!这霹雳车安在连环船上,威力无穷,比拍竿更狠,比床弩更远。来日再战周瑜,必获大胜。”
曹操点头:“凤雏果有大才。传令下去,加紧打造铁索。孤要让周瑜知道,什么叫天威难犯!”
“诺!”
众将轰然应声,士气如虹。
曹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丞相,末将还有一言。”
“讲。”
“既然庞统主动来投,足见庞氏有向丞相靠拢之意。丞相何不借此,扶持庞氏,以制蒯氏、蔡氏?”
曹操眉梢微动,看向曹仁。
这小子,最近倒是长进了。
对荆州,他最终的盘算,便是扶持小世家,让它们去对抗蒯、蔡、黄、庞四姓。
互相撕咬,彼此制衡,他才能坐收渔利。
如今蔡瑁已死,蔡氏离心,已是明患。
而蒯氏……
待蒯越得知那桩婚约真相,蒯氏的叛离,也是迟早之事。
此时扶持庞氏,恰逢其时。
“传庞统来见。”
不多时,庞统再度入帐。
曹操开门见山,语气和煦:“士元,孤闻汝叔父庞德公,德高望重,才学渊深。不知可否请他出仕,为朝廷效力?”
庞统脸色顿时一苦:“丞相有所不知,我那叔父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慕功名。”
他顿了顿,又道:“我那堂兄庞山民,自幼受叔父教诲,颇负才华,品性端方,不在统之下。若丞相不弃,统愿亲往说之,请他为丞相效命。”
曹操哈哈大笑,连道:“好,好,好!”
“有士元,是孤之幸。山民若来,孤必不薄待。”
北岸,凤雏弄智,铁索连环。
南岸,卧龙也未闲着。
“走,茂实,随我去看看,如何把这东风借来。”
第105章 无奈的等待
“你真能借东风?”
李华这话问得直白,诸葛亮答得也干脆。
“当然不能。”
“那你?”
“不会,可以学么。”
“这也能学?”
诸葛亮笑了笑,也不多言,只伸手示意,带李华出营东去。
二人沿江步行,约莫二十余里,至陆水之畔。
沿水而下,隐隐可见一片营寨,正是刘备军屯兵之所。
两人在江边的一块青石上稍作等候,不多时,便见铁牛带着几个士卒快步走来。
李华一见铁牛,忍不住问道:“铁牛,你这些天去做什么了?”
铁牛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模样,只道二字:“办事。”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略翻几页,微微颔首。
带着铁牛折返赤壁大营,进了帐中,诸葛亮便细细翻看那本册子。
李华好奇地凑过去,刚扫了一眼,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不少地方还画着简笔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笑着对铁牛道:“你这字,还没我写得好。”
铁牛:“我不喜写字。”
诸葛亮也笑了,摇了摇头道:“他跟我学了三年笔墨,也就这水平了,至少能认识。好了,茂实,来帮忙整理分析吧。”
李华取过两页细看。
一页上画着一团歪歪扭扭的云,旁边注着几个字:“连日雾,云卷西北,三日后有东南风。”
又一页画着一只鸟,底下歪歪斜斜写着“水鸟低飞,不过半日风”。
“这写的都啥、啥、啥?”李华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你确定看了这些东西,就能借东风?”
铁牛站在一旁,瓮声道:“不知。”
“这些都是渔民们世代传下来的经验。” 诸葛亮一边翻看着册子,一边说道,
“他们靠天吃饭,对风向变化最为关注,世代相传,自有章法。只要综合各家所言,或能推知,何日有东南风。”
李华愣了愣,随即恍然:“原来不是借啊。”
诸葛亮白了他一眼:“你去借一个试试?”
随后便不再说话,只低头继续翻看。
而在他们埋头研读之时,周瑜大帐之中,正开着军议。
帐中沉闷,众将垂首,气氛不算融洽。
周泰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大都督,前日末将去北岸邀战,曹营竟出来一艘巨舰。那船横数十丈,纵十余丈,远远望去便如一座水上城郭,简直骇人。”
太史慈接道:“大也就罢了,关键上面配了霹雳车。我军船只还未靠近,便有巨石凌空袭来,砸得船板碎裂,兵士落水无数,损失惨重。”
韩当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末将拼死带着几艘快船靠近,本想跳帮作战,可……”
“可他们的船只太过宽广,兵士甚至能在上面结阵迎战。” 程普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跳帮上去的兄弟,一个都没能回来。”
帐中一片死寂,众将脸上都写满了丧气。
半晌,程普抬眼看向周瑜,沉声道:“大都督,你此前安排黄将军诈降,不知何时才能行动?再这么耗下去,我军水军优势尽失,形势危矣!”
“是啊大都督!” 韩当急道,“往后曹军的巨舰只会越来越多,我们的胜算只会更小!”
周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韩当腾地站起:“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瑜仍旧是那句话:“反正,还不到时候。”
韩当一屁股坐回去,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太史慈沉吟片刻,忽然道:“大都督,既然曹操能把船锁起来,我们何不效仿?也把船连在一处,跟他大船拼大船!”
“不可。” 程普立刻摇头,“船只相连,如水上陆地,如此一来,我军船小轻快的优势尽失。况且我军船只数量,也不及曹操,以短击长,无异于自取灭亡。”
众人又是一阵叹息,纷纷抬眼看向周瑜,眼中满是焦急。
周瑜环视众将,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缓缓道:“诸位不必担心,我已有破敌之法。你们只需耐心等待。”
大家嘴上应诺,眼中的疑惑更甚。
这大都督,就只知道让大家等,却也不给个准信,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会议不欢而散。
自这天起,吴军再不敢去北岸邀战。
反倒是曹军,每日开着巨舰,大剌剌地驶到南岸水寨附近耀武扬威。
曹军士兵站在甲板上,大声吆喝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耳力好的,甚至能听到他们在编排周瑜家中的伦理大戏,极尽羞辱之能事。
吴军士兵们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紧闭寨门,任由曹军叫骂。
一时间,营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被满营将士寄予厚望的大都督周瑜,此刻正独自立于帐外,一言不发。
他面朝着大江,目光落在那迎风飘荡的旗帜上,眼底深处,隐隐有些空茫。
那旗帜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直直指向东南。
与此同时,赤壁大营另一处小院中,却忽然爆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李华仰头看着天上云朵,拍手笑道,“孔明你看,那云当真是往西北而卷,太好了。”
诸葛亮站在他身旁,抬头望着天际那片鱼鳞状的云彩,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吩咐铁牛道:“告知主公务必提前备好兵马,准备大战,并将江夏云长所部水军一并调来。”
铁牛抱拳应诺,大步离去。
李华忙道:“诶,你之后去江陵,不让他去保护你么。”
诸葛亮笑道:“就他这大个子,太过显眼,若带他去,恐怕反遭怀疑。”
一想也对,李华便也不再说,只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整理资料,铁牛又帮不上忙,二人皆是早起晚睡,此刻困意上涌,眼皮直打架。
诸葛亮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扫向帐内,其间纸张散乱堆叠,密密麻麻,上面写满了摘录与推算。
他忽然感慨道:“还好有你弄出的这纸张,否则,这些东西全换成竹简,少说也得有千斤之重。”
李华摆摆手:“这是你的功劳,是你改良出来的,别算在我头上。”
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往回走:“我先去睡会儿,实在扛不住了。”
刚准备躺下,便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叩门唤道:“孔明,茂实,你们可在?”
李华强撑着困意抬眼看去,来人是鲁肃,满脸愁云。
诸葛亮微微颔首:“子敬此来,所为何事?”
鲁肃叹了口气:“近日曹军发明巨舰,上置霹雳车,我军船小,近不得前,折损颇重。众将问策于公瑾,他却只说‘等’。”
“如今营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将士私底下已有怨言,再这样等下去,我只怕……会不战自溃。”
诸葛亮闻言,轻笑一声:“子敬不必忧虑,且再等三五日便是。”
鲁肃一怔,满脸不解:“三五日?此话何意?”
诸葛亮将手负于身后,目光望向风中飘扬的旗帜,嘴角微扬:“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知道,三五日后,便是公瑾所等之日。”
第106章 破曹之日,就在今天
“他当真说三五日后?”
鲁肃点头:“孔明亲口所言。说三五日后,便是公瑾所等之日。”
他顿了顿,又问:“公瑾,你到底在等什么?”
周瑜不答。
他负手立在帐前,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难道孔明早知我火攻之策?
可这计策,他只与黄盖说过,从未对其他人吐露半字。
孔明从何而知?
更可怕的是,就算他猜到火攻,他又如何知道,三五日后便有东南风?
难道此人,连天意都能测算?
“公瑾?”鲁肃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哦。”周瑜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道:“既如此,便请子敬传话诸将,稍安勿躁,再忍耐几日,随时做好出击准备。”
这也是没奈何的事。
营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若不抛个准信出来,真怕哗变。
若之后没有东南风,无法进攻,那也有个说法:不是我周瑜不打,是诸葛亮算错了天时。
届时将士们的怨气,自然有人接。
待他们发泄过了,便可再等。
可若真有东南大风,只消半日,百万曹军,都将化作灰烬。
将令传下,全军上下果然精神一振。
这些日子,曹兵日日驾着巨舰前来叫骂,什么脏话都骂尽了,吴军将士早憋了一肚子火。
一听近日便有决战,哪还坐得住?
人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杀出去拼命。
然而周泰、程普等将领,面上忧色不减反增。
几人寻到鲁肃,周泰率先开口:“子敬,大都督到底有何破敌之策?”
“那曹军连环巨舰坚如城堡,霹雳车一发,我军战船根本近不得身。若是就这么硬冲,岂不是白白送死?”
程普也道:“是啊,如今士气虽回升了些,可这都是虚火。若出战不胜,刚升起的这点士气便要一落千丈,到那时,可就真完了。”
帐中沉默。
在座都是久经沙场的人,深知一个道理:
士气一直低迷,还能勉强维持;可若是刚鼓起来便遭重挫,那就是一溃千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鲁肃摇头:“我也不知,大都督只让备战,并未说如何打。”
他见众人神色凝重,又补了一句:“不过,孔明也说了,三五日后,便是大都督要等的时机。”
程普皱眉:“如此说,这孔明倒与大都督所见略同,只不过,到底如何破曹?”
这个鲁肃答不上来。
众人怀着满腹疑惑,各自散去,只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刀磨利,箭备足,只等周瑜一声令下,便要全军向北。
然后——
第一日,不见将令。
第二日,不见动静。
第三日,依旧没有消息。
依旧不见周瑜发令。
到第四日申时初,众将再也坐不住了,齐齐涌进周瑜大帐,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周瑜被逼得没法,正要将诸葛亮搬出来挡一挡,先转移下众将注意力。
忽然,他眼角余光,注意到一件诡异的事情。
帐外那面旗。
那面被西北风吹了两个多月,日日指向东南的旗帜——
它打了个旋,又打了个旋,然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一推,呼啦啦飘向西北!
周瑜霍然冲出帐外。
四下里,旗帜全在往西北飘。
江边的芦苇伏倒了一片,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东南风。
东南风大起!
程普还追在后面,以为他是在逃避问话,语气已带了几分不满:
“大都督!到底打不打?若不敢打,不如全军撤去夏口。那边江中沙洲多,曹操大船施展不开,咱们还能——”
话没说完,便听周瑜放声大笑。
众将面面相觑。
只见周瑜猛然转身,眼中精光四射:“破曹之日,就在今天!”
随即,他唤来黄盖。
当着众将的面,将火攻之计道出。
帐中先是寂静片刻,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众将这才明白,大都督早有了破敌之法!
不是不打,是在等风。
而今日终于风起,可破曹也!
“众将听令!”
周瑜的声音朗朗传开,一道接一道军令从他口中流出,如刀切豆腐,干净利落,将营中数十员战将一一安排妥当。
甘宁领一路,直取乌林西南小米山,打北军旗号,待曹营火起,便袭其屯粮之处,断其死守之心。
太史慈领一路,直插巴丘地界,曹兵败后,必从此退回江陵,你可以逸待劳。
凌统、董袭、潘璋……
一圈令下,满帐将佐皆有了去处。
最后,只留黄盖未动。
周瑜看向黄盖,神色郑重起来:“老将军,你先遣人渡江驰书曹操,约今夜来降。你这一路,最为紧要,也最为凶险。万望小心。”
黄盖哈哈大笑,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大都督放心!末将随破虏将军起兵以来,大小百余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管曹操如何应对,我必使火船冲入曹军大寨!”
周瑜深深一揖,随即低声道:“请老将军先去船上准备,待你望见营中红旗挥舞,便是进兵之时。”
“诺!” 黄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中人散了大半,鲁肃这才上前,面上带着几分苦笑:“原来公瑾一直在等风。何不早说?害得我和众将担惊受怕这许多日。”
周瑜歉意一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瑜不敢轻言,还望子敬见谅。”
“无妨。”鲁肃摆摆手,也笑了,“只要此战能胜,随你欺骗,我都认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说起来,你与孔明当真是心有灵犀,竟都算准了今日有风。这等神机妙算,真乃神鬼之才也。”
周瑜随口笑了笑:“我如何能知今日有风……”
话说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他久居江东,知晓秋冬之际偶有东南风,却无法确定具体时日。
可那诸葛亮却早有预言:三五日后,便是公瑾所等之日。
他不仅知道我要用火攻,更知道我在等东风,甚至知道这风,今日会来。
这简直!!!
“哦,那还真是巧了。”鲁肃见他面色突变,忙岔开话题,“对了,我军大举进攻,可要知会玄德一声,请他出兵策应,共破曹军?”
“不必。”周瑜眼神一冷,断然道:“我军独破曹操,功劳便可全收。北军一败,荆州便该归我江东所有。若是让他们——”
说道此处,他话又断了。
诸葛亮既然能算到今日有风,又岂会不做准备?
说不定……刘备的兵马,此刻早已动了。
他霍然转身,对左右亲兵吩咐:“快去孔明住处查看,看他与茂实二人,可还在营中!”
“若在——”他咬了咬牙,“便立刻锁拿起来,切不可让他们离开!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鲁肃在一旁听着,眉头紧皱,却没有出言阻拦。
破曹在即,就算因扣押诸葛亮与刘备交恶,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曹操败后,孙刘联盟还能不能维持,本就是两说。
只是,他心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公瑾,而刘玄德在陆口屯军两万,为何诸葛亮、李华这两个最顶尖的谋士,一直留在赤壁大营?”
周瑜闻言,浑身一震。
他呆立当场,脸色骤变。
第107章 道心动摇
陆口才是刘备军主力所在,赤壁大营中,只屯着周平千余江夏郡兵,聊备呼应罢了。
诸葛亮、李华,一个是左将军军师中郎将,一个是从事中郎,皆是刘备臂膀。
这等人物,不在陆口筹划军机,却一直待在江东大营里,是何道理?
鲁肃那一句话,如石子投湖,在周瑜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柴桑初见,诸葛亮献上屯兵图。
营寨何处扎,粮道如何铺,兵力布置,武器配比——条条缕缕,密密麻麻,墨迹犹新。
他当时只觉此人有才,虽暗生提防,却也照单全收。
如今想来,那张图上的每一道墨线,都是一根牵在他手足上的丝绳。
群英会夜,本想顺便借蒋干才名,对其稍作刁难。
宴席之间,是诸葛亮与李华一唱一和,把那出反间计演得滴水不漏。
蒋干盗书而逃,蔡瑁人头落地。
他周瑜自诩妙计,但细想起来,竟有大半功劳该记在这二人头上。
张温弄丢曲辕犁图纸,闯下大祸。
可李华早有准备,架着草人船,追到曹营边上,擂鼓诱箭,夺回图纸不说,还带回十万支箭。
他记得自己当时何等欣喜。
还与李华五五分账,得箭矢五万,以为自己发了笔横财。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那十万支箭的箭头,根根都扎在自己心上。
曹操被大雾阻了视线,失了判断,可他周瑜,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猛地刺入他天灵盖,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这两人留在此处,是来盯着他的。
是怕他周瑜出纰漏,怕火攻之计走了样,怕这把覆灭曹操的大火,烧得不够旺、不够彻底。
他殚精竭虑,日夜筹谋,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名垂青史的赤壁火攻。
可从一开始,这就只是诸葛亮与李华二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他周瑜,不过是一具提线木偶,照着别人的指挥,一步一步,演完这场大戏。
可笑。
太可笑了。
方才,他竟然还想让人去抓他们。
抓得到么?
“哈。”
“哈哈。”
“哈哈哈——”
周瑜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
笑声在大帐中回荡,撞在帐壁上,又弹回来,一重又一重,像是要把这帐顶都掀翻。
鲁肃被他这副模样骇得心头狂跳。
他与周瑜相识多年,从舒县起兵到佐定江东,见过他在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见过他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
此人素来雅量高致,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这张脸却扭曲着,笑着,比哭还难看。
“公瑾!”
鲁肃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周瑜的笑声渐渐止息。
他抬起头,看着鲁肃。
那张清俊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大笑的纹路,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着。
可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亮含光的眼睛,却空洞得吓人,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
“子敬,我周瑜,自诩聪明一世,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任由操纵的傀儡罢了。“
鲁肃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鲁肃深吸一口气,双手重重按在周瑜肩上,逼他看向自己。
“公瑾。”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可你看看外面。”
他朝帐门扬了扬下巴,目光灼灼。
“数万将士,正等着你的将令。黄老将军已经上了船,他的船头正对着曹营,只等你一声令下,便要以命相搏。”
周瑜看向帐外。
此时,东南风正急。
各处旗帜,正呼啦啦地往西北方向挣扎,像是急着要跟风一道,杀过江去,烧它个干干净净。
远处隐隐传来兵士们的喧哗,是数万将士,整装待发。
鲁肃继续说道:“这一仗,不管是谁布的局。但最后下令的人,是你。”
良久。
周瑜深吸一口气,然后他闭上眼,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空洞还在,可空洞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不甘。
是屈辱。
是恨不得把这一切揉碎了重新来过的狠劲。
可他到底把它们全压住了。
“对。”
“我是江东大都督,是这数万将士的主心骨。”
就算是傀儡,这出戏,他也得演完。
就算诸葛亮他们还有什么后手,至少现在,他要先烧了曹操的百万大军。
这时,亲兵匆匆入帐,叩首禀报:“大都督,孔明住处已空无一人!”
鲁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果真是抓不到了。”
周瑜不再理会,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什么时辰了?”
“回大都督,酉时初刻。”
周瑜点了点头。
“传令——”
他已全部恢复了,声音沉稳清朗。
“挥红旗。”
大营中,一面红旗高高扬起,在东南大风中凌空翻卷,猎猎如燃。
江边。
二十艘蒙冲斗舰,满载薪草膏油,如箭在弦。
黄盖立在船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狂舞。
“老将军!红旗!”
身边兵士指着大营,声音里满是激动。
“出发!”
老将军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盖过了江风,盖过了浪涛。
二十艘火船齐齐解缆,顺风而行,直扑北岸曹军大寨。
而在早先时候。
在东南风还未起,在东吴众将,还不曾去逼问周瑜的时候。
江边小道上,两个人影已经出了营门,往东而去。
岸边系着两艘小船,一艘向西,去陆口;一艘向东,往江陵。
李华看着那艘往东的船,喉头动了动,终是没忍住。
“孔明。”
“嗯?”
“你此行……万万要小心。”李华的声音有些闷,“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按着那天意,赤壁之后,江陵迟早是我们的。”
“呵呵,还说天意?”
诸葛亮笑了。
江风吹起他素色襦袍的下摆,纶巾上的飘带拂过面颊,他抬手拢了拢。
“我此行,便是要破了那天意。”
他伸手替李华紧了紧袍子的系带:“你说我是千年智慧的化身,怎地到了现在,反而不信我了?”
“我……”
“放心。”
诸葛亮收回手,目光清亮。
“我此行必无危险。你回营之后,将各路安排妥当,此战必定震动天下,往后,你也当在史书上,留下属于你的一笔。”
李华一听这话,愣了一下,终于是“哎”了一声。
他知道诸葛亮是故意这么说,好让他别那么担心。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到头来只化作一个动作。
他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拱手长揖。
“既如此。孔明,保重。”
诸葛亮也收起笑意,郑重回了一礼。
“保重。”
两人各自转身上船。
一个向东,去陆口,去安排赤壁战后的事情。
一个向西,往江陵,去做一件逆天改命的事。
第108章 刘备与诸葛亮的缘份
陆口大营,辕门大开。
李华刚踏上码头,就看见刘备领着一众文武,早已在岸边等候。
他见了李华,不等船停稳,便大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李华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带着些颤抖。
作为世上仅有的三个知晓李华来历的人之一,他比谁都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东南风,意味着什么。
“茂实,可是周瑜要动了?”
李华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水天相接,一片灰蒙蒙的,曹军大营的轮廓隐约可见。
“正是。再过一两个时辰,那里便会火光冲天。”
话音刚落,身后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飞搓手道:“嘿嘿,这些日,都是他江东水军逞威,也该轮到我们上阵了。”
关羽也是抚须点头,他此前一直在江夏,却是无缘战局,而今终于能一展身手了。
赵云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只等着一声令下。
刘备也不耽搁,朗声道:“走,点将台!周瑜既已动手,我等岂能落后!”
一行人直奔点将台。
刘备拾级而上,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正要开口发令,忽然一顿,猛地回头看向李华。
方才满心都是决战的事,此时才注意到,竟只有李华一人回来了。
“茂实,” 刘备声音沉了下去,“孔明何在?”
李华深吸一口气,将诸葛亮独往江陵之事说了。
“什么?!”
话未说完,刘备脸色已变。
“胡闹!”
他极少如此失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孔明怎弄险!江陵城乃曹操辎重后方,有曹军精锐坐镇,他孤身一人,若有个闪失……”
张飞更是急得直跺脚,环眼瞪得溜圆:“这……这孔明!莫不是俺往日里对他多有不敬,他觉着憋屈,这才去冒这大险,想立个大功给俺看看?”
他说着,转身便朝刘备抱拳,声如洪钟:“大哥,快下令,让俺带一支兵马,星夜驰援江陵,接应孔明回来!
因三顾茅庐,加之徐庶离去的原因,张飞素来嘴上不饶诸葛亮。
可此刻话里话外,分明是担心他的安危。
李华暗自点头,张飞虽莽,却不会像某些人编排的那般,一急眼就去掀诸葛亮帅案。
“翼德稍安勿躁,”李华开口道,“你麾下多是步卒,若让你去接应,怕来不及罢?”
张飞把眼一瞪:“俺不带步卒!只带麾下那一百骑兵去,快马加鞭,怎会来不及!”
李华笑了:“既如此,何不便让子龙去?”
鄢口一战后,夺马千匹,刘备军中骑兵大盛。
关、张手下各添了百余骑亲卫,赵云所部更扩至五百骑,他也不再只是个“主骑”,已被擢升为骑军校尉。
虽说一下子养这么多骑兵,财政上不免吃紧,但大战在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张飞也觉得合理,点头道:“行!子龙去,比俺合适。”
“那我等该去何处,还请快些下令!”
李华正要开口,忽地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他左右看了看,将刘备拉到台边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主公,我忽然想到一事。”
“何事?”
“咱们……”李华眼中闪过一丝灼热,“要不要不按历史来?”
“何意?”
“杀曹操。”
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透着狠劲:“咱们提前在华容道设下死士,直接要他的命。”
刘备沉默片刻:“若依你算计,与我军有何好处?”
“曹操一死,北方必乱。届时,我们夺取荆州,易如反掌。而且,杀了曹操,我军声望将达到一个顶峰,往后不管做何事,都自带三分底气。”
刘备点了点头,又问:“好处说完了,可有坏处。”
“曹操若死,其旧部可能会打着报仇的旗号,全力南下。”说完,李华马上又道:
“不过,他们集结兵力需要时间,等他们准备好,荆州早归主公所有。况且这些人未必一条心。说不定曹操一死,他们先自己打起来。”
刘备又问:“还有什么坏处?”
“还有么……”李华微微一怔,旋即又道:“周瑜见曹操死,有可能背盟来攻。不过也不用怕,只要孔明拿下江陵,凭借城坚粮足,周瑜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刘备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有一个坏处。”
“什么?”
“不管曹氏旧部全力南下,或是相互争权,北方都将大乱,北地百姓,又要死多少人?”
“这…… 总要有牺牲嘛。”李华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主公是不是太迂腐了。
“我知道,”刘备缓缓道,“乱世之中,必有牺牲。若杀了曹操,我们能立即北上,控制局面,稳住各州。那便是有代价,我也担能接受。”
“可现在不是。”
“杀了曹操,只会让北地更乱,诸侯割据,战火连绵,不知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且,如你所言,曹操若死,周瑜可能背盟。届时,孙氏曹氏联手,我们腹背受敌。如此看来,杀曹操,并不合算。”
李华眉头一皱,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茂实。”刘备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了些,“孔明给你编户籍,编的是徐州琅琊。他有没有跟你讲过,徐州的事?”
“主公是说,曹操为报父仇,屠杀徐州的事情?”
“正是此事。”刘备的声音沉了下去,“于你而言,或许那只是史书上的一行字,一笔带过。可于我……”
他闭上眼,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我亲眼见过。”
“泗水红了整整三天,百姓尸首顺流而下,层层叠叠,将河道都堵住了。”
“那一年,我带了两千兵,从平原昼夜兼程赶到徐州,我能救的,不过数千人。剩下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睁开眼,看着李华。
“所以后来,我事事与曹操反着来。”
“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
“这不是虚言,茂实。这是我刘玄德这辈子,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
李华猛地怔住了。
原来不杀曹操,还有这般考量,难怪智如诸葛亮,也不曾大改破曹之后的计划。
这时,李华忽然想起,曹操屠徐州的时候,诸葛亮才十二三岁。
一个刚开智的少年,亲眼看着家乡被烧成一片焦土,看着父老乡亲倒在血泊之中,看着泗水被鲜血染红。
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和震撼。
而在那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只有一个叫刘备的人,带着区区几千兵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如日中天的曹操。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刘备” 这两个字,就已经刻进了诸葛亮心里。
难怪他高卧隆中,看遍天下诸侯,却唯独选择了势单力薄的刘备。
难怪他早在三顾之前,就已经为他规划好了三分天下的隆中对。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原来这两人的缘份,早在多年前的徐州,就已经结下了。
“我明白了。”李华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是华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刘备伸手扶住他,笑道:“不必如此。你能想到趁乱取事,是好事。只是有些事,我们不能做。”
两人回到台中。
张飞早等得不耐烦了,环眼瞪得溜圆:“大哥,茂实,你俩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倒是快点兵啊!”
李华笑了,被这粗豪嗓门一震,心头那份沉重淡了几分。
“翼德莫急,自有你立功的时候。”
他走到台中,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安排起来,不过,这计划中也有些变动。
赵云需率骑兵,先向北至夏水水道,然后转西,绕一个大圈,去江陵接应诸葛亮。
所以,他围堵曹操的任务,就转交给了刘封、魏延等人。
其余安排,包括关羽,都无变化,各自引兵而去。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猛地腾起一道冲天火光。
赤壁决战,开始了。
第109章 赤壁火起
赤壁北岸,曹军水寨。
暮色初临,晚风渐起,中军大帐内却是一片笑语喧腾。
于禁躬身禀事,面上有几分得意:“丞相,今日我军巨型连环战舰出巡,吴军望风而逃,竟无一人敢出寨迎战。看来江东鼠辈,早已被我大军威势吓破了胆!”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个个意气风发。
自曹操率大军南下,荆州望风而降,兵不血刃便得了荆襄九郡。
如今又有连环战船横亘江面,江东指日可破,众人心中早已没了半分忌惮。
曹仁上前一步,抱拳请命:“丞相,末将以为时机已到!不如明日一早,使连环巨舰列阵逼进,以舰上霹雳车轰击周瑜水寨。敌军胆气已丧,必一触即溃。”
曹操端坐上首,抚须颔首:“子孝此言有理。诸位都说说,这一仗该如何打,方能一举功成?”
话音方落,帐外亲卫入报,双手呈上一封帛书,以蜜蜡封口。
曹操展信,只扫了一眼,嘴角便浮起一抹笑意,随手将帛书搁在案上。
“哦,黄盖也来投降了。”
帐中诸将会意,皆笑了起来。
曹操起身,踱了两步,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于禁,你引本部人马,守在水寨东门,待黄盖船只到了,打开寨门,将其引入内港。”
“张辽,你率弓弩手两千,伏于寨门两侧。待黄盖入内,便团团围住,他要降,就需卸甲弃刀。”
于禁、张辽应声而去。
曹操整了整衣袖,面上笑意不减,环顾左右道:“既然黄老将军诚心来降,孤也不好太过怠慢。走,都随孤去水寨边,迎一迎他。”
众将簇拥着曹操,一路往水寨走去。
此时虽已是黄昏,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还残余着一抹赭红。
江面开阔,帆影点点,远远便望见十余艘快船正乘风破浪,从南岸方向疾驰而来。
船身狭长,吃水不深,不像战船,倒像是运粮的走舸。
曹操负手立于寨门望台之上,眯眼眺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就这十几艘小船……若是能带来三五十艘斗舰楼船,孤便可再连环出一艘巨舰。”
话刚说完,一股劲风迎面扑来,旌旗的一角啪地拍在他脸上,将后头的话给打断了。
曹操皱了皱眉,伸手拨开旗角,继续道:“不过也无妨。黄盖乃孙氏老臣,在江东威望甚高,若能将他擒住,迫其归降……”
那旗角不知怎的,又飘了回来,正正贴在他面颊上。
曹操抬手再次拨开,心中奇怪,他在此处眺望南岸,少说也有十几次了。
平日里也有风,却从不曾被旗帜拂面,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正思忖间,忽听得曹仁惊呼道:“丞相,黄盖那船头上,好像有火光!”
曹操心头一突,探身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那面恼人的旗角第三次飘过来,“啪”地糊在他脸上,像是在故意戏弄。
曹操一把攥住旗角,猛一抬头,见那旗帜竟横飞西北。
这是!
他脑中嗡的一声,猛然回头,厉声喝道:“快!传令下去,关闭寨门!莫让黄盖船只靠近。于禁!速速放出巨舰,将那些小船统统撞翻!”
曹仁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迟疑道:“丞相,这是……”
他话没说完,声音便噎在了喉咙里。
江面上,那十余艘小船同时腾起冲天大火,将半条江面映得通红。
那些船并非运粮走舸,而是浇满了桐油、鱼膏的火船。
船舱内塞满引火之物,被风一激,火舌呼地窜起数丈高,舔着暮色,直扑水寨而来。
黄盖立在船头,须发皆被热浪烤得焦卷,却哈哈大笑,放声大喊:“曹丞相!年关将近,周都督托我,送你一份红红火火的大礼!”
话说完,也不管曹操有没有听到,当即往江中一跳,奋力向南岸游去。
那些火船失了掌舵之人,借着风势、顺着惯性,径直撞向水寨。
曹操左右环顾,忽一股剧痛自太阳穴炸开,像有人拿铁锥往里凿,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被曹仁一把扶住。
“丞相!”
曹操咬紧牙关,强行站稳:“曹仁,张辽,于禁,速速整兵,退出水寨。周瑜放火之后,必……必有……”
话未说完,南面江上传来震天战鼓声,咚咚咚如闷雷滚滚,将江面都震得起了波澜。
火光照耀下,江面之上帆影幢幢,大大小小战船铺天盖地,正借着东南风杀来。
曹仁顾不得许多,与许褚一道扶起曹操,飞速后退。
于禁、张辽领了军令,各自分头传令,让各部兵士速速逃离水寨。
曹军在此屯兵二十余万,水寨连绵,大小营帐、栈桥、仓库星罗棋布。
一旦火起,再想拦住,便是痴人说梦。
于禁手中又没大喇叭,只能让传令兵飞马报信。
可四条腿跑得再快,能快得过乘风而来的大火?
那些火船撞入寨中,轰然炸开。
船舱内的干草木炭被火舌一舔,再加上浇透了桐油鱼膏的船板,烧起来简直没有半点余地。
大火腾起十数丈高,如一条赤红的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沿着栈桥、缆绳、船帆一路吞噬过去。
火乘风势,风助火威。
东南风正紧,卷着烈焰、浓烟、火星,铺天盖地往曹营深处灌去。
一艘连着一艘,一寨连着一寨,只片刻功夫,整座水寨便成了一片火海。
江面被照得如同白昼,便是天黑时分,也能清清楚楚看见江水中翻腾的浪花,以及浪花间挣扎哭嚎的兵士。
江东水军尾随大火,数路齐发,箭矢如蝗,喊杀声震天动地。
曹军着枪中箭者,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
一个刚从火里逃出的曹兵,身上还燃着火,惨叫着扑进江里,却被顺风而来的周瑜撞个正着。
周瑜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帮他结束了痛苦。
江面上浮尸层层叠叠,血水混着黑灰,把半条长江都染成了暗红色。
曹操被曹仁半搀半拽,一路跑出水寨范围。
回头看时,只见身后滔天烈焰,直冲九霄,在夜空中翻涌腾挪,暗红如血,仿佛要把天都烧出个窟窿来。
那大火端的是贪婪无比。
烧完了水寨,便往岸上蔓延,便是湿木青草,在其炙烤之下,也撑不过片刻,噼啪作响,化为一团团火球。
曹操见状,心中悲痛不已。
此时,张辽、于禁及诸将陆续收拢残部,纷纷往此处靠拢。
人人脸上都是灰黑一片,须发焦卷,衣甲被火星烫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忍脑内剧痛,面上故作从容:“只小败一阵罢了,但并未输全局。尔等速速收拢兵士,周瑜若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张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沉声道:“丞相,你看那边。”
曹操顺他所指方向望去。
乌林西南方向,又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的。
他瞳孔骤缩,挣脱曹仁,猛得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小米山!”
“正是。我军粮草所在,已被焚烧。”
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全堆在小米山。
一把火烧了,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来了。
收拢了残兵又能如何?
没了粮草,撑不过三五日,不用周瑜来打,自己就先溃了。
曹操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方才还头疼欲裂的感觉,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清醒。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字道:“好火啊……比乌巢之火,还要好。”
当初他放火乌巢,烧尽了袁绍的粮草辎重,烧出了官渡大捷,烧出了河北霸业。
如今这一场大火,烧的是他的水师,他的雄心,他横扫江南,一统天下的念想。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第110章 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差
却说赤壁大火冲天而起,映得半江通明,曹军水寨化作一片火海。
曹仁急道:“丞相!水师尽毁,粮草被焚,周瑜大军转瞬即至,如此危难之时,我等当如何处置?”
曹操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江风裹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哭嚎声、喊杀声混作一团,直如修罗地狱。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不见悲愤,不见颓丧,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于禁。”
于禁浑身一震,抢步上前:“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速去收拢溃兵。天亮之前,能收回多少便收多少。然后沿长江西行,退回江陵。”
于禁瞪大了双眼,喉头滚了几滚,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深深弯下腰去,双手抱拳,声音发颤:“末将……必不负丞相所托。”
曹操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
在场之人都明白,周瑜既能布下这等谋划,绝不会只放一把火便停手。
通往江陵的路,此刻怕是早已伏兵密布。
于禁这一去,名为收拢溃兵,实为以身为饵,吸引追兵,为曹操争取时间。
可这局面,不如此又能如何?
此处往西是云梦泽,瘴气弥漫,沼泽密布,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往东是夏口,那是刘备的地盘,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虽还有华容道陆路,却道路狭窄,通不得大军。
唯一能走的,便只沿江那条路。
这任务重逾千钧,可这千钧重担,必须有人来扛。
曹操目送他消失在火光与夜幕之间,收回目光,环顾余下诸将,声音沉稳如常:“其余人,随孤往北,取道华容回江陵。”
当下,曹操引着残部,连夜往北而行。
一路上火光渐远,杀声渐息,唯有马啼声声,踏碎寒风。
沿途又遇到张合、徐晃数将,各收拢了些溃散兵卒,到天明时,竟也聚了数千人马。
人多势众,一时倒也心安。
天色微明,回望南边天际,仍隐隐透着暗红,像是天公被烙了一道疤。
众人一夜奔逃,人困马乏,眼见后方并无追兵,曹操便令暂作休息。
兵士们三三两两散坐于林间,有人引火驱寒,有人靠着树干合眼假寐。
不多时,便有哭声从军中传出。
先是低低的啜泣,像是怕被人听见,继而愈演愈烈,此起彼伏。
有兵卒抱头痛哭,有什长对着南边磕头,嘴里念叨着同乡的名字,有伤兵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淌进鬓角。
赤壁一把火,烧掉了多少乡音,多少手足。
曹仁皱眉,低声禀道:“丞相,要不要管一管?军中哭泣,易乱军心。”
曹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罢了。如此大败,让他们先哭一哭罢。待回了江陵,一切都还有转机。”
许褚端来一碗热汤,那汤浑浊泛黄,也不知是用什么煮的,好歹冒着热气。
曹操接过,仰头饮尽。
暖流入腹,在寒夜中冻了一宿的身体,总算稍稍舒缓。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环顾四周,但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地势极是逼仄。
“此是何处?”
曹仁道:“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
曹操闻言,忽然仰面大笑不止。
众将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许褚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丞相何故大笑?”
曹操笑罢,抚须道:“吾不笑别人,笑那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李华小儿更是稚嫩。”
他抬手指向两侧山势:“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
话犹未了,两边鼓声震响,山摇地动!
刺斜里一军杀出,当先一面赤色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刘”字。
为首二将,一者面如冠玉、银甲白马,一者阔面重颐、手提长刀,正是刘封与魏延。
魏延横刀立马,朗声大笑:“曹贼哪里走!魏延奉李从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曹军本就士气崩溃,骤然遇伏,顿时大乱。
兵卒们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列阵迎敌。
曹操面色骤变,笑声戛然而止。
徐晃、张合二将反应极快,不待军令,已各自引亲军迎上。
“丞相快走!”
许褚一把拽住曹操马辔,护着他翻身上马,带着亲信护卫,继续往北疾驰。
刘封、魏延在此埋伏了一夜,以逸待劳,士气如虹。
徐晃、张合虽为宿将,却是奔逃半夜,人马俱疲,战只数合,便觉不敌。
二人回头望见曹操已走远,也不再恋战,令兵士丢下甲胄刀枪,只一味往北退去。
这一丢,林间地上便铺满了兵械。
刀枪剑戟、盔甲盾牌,层层叠叠,在晨光下闪烁,直晃人眼。
魏延看得心花怒放,翻身下马,抄起一领连锁甲,掂了掂分量,大笑道:“如此多军备,此番要立大功了!”
刘封却犹不满足,勒转马头,对魏延道:“文长,你留此处收缴兵械,我继续追赶!”
魏延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的马缰:“不可!李从事临行前再三叮嘱,我等只需抢夺物资,迟滞曹操即可,不可深入追击!”
“李从事李从事,你就只听他的!”刘封一把甩开:“曹军已经丧胆,此不追,更待何时?”
说罢,也不等魏延再劝,只带着亲卫,打马便追。
只是地上的兵械辎重实在太多。
那些曹兵为求逃命,恨不得连裤子都脱了丢掉,一路丢,一路铺,几乎把道路都堵住了。
刘封便是再急,马蹄也快不起来,只得在辎重缝隙间穿行,走走停停。
一路追到葫芦口。
远远便望见一将,骑在高头黑马之上,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提丈八蛇矛,威风凛凛,正是张飞。
他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曹兵降卒,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见刘封来,张飞略有奇怪:“你怎追到这里来?”
刘封打马近前,喘着粗气道:“三叔,曹操何在?”
“哈哈……”
张飞大笑两声,以矛杆指着北面道:“被俺杀了一阵,那老贼丢下兵卒,继续往北逃了。”
刘封“嗯”了一声,随即吩咐手下:“继续北追。”
张飞皱眉,忙提醒道:“不用追。前面还有你二叔守着,曹操此番必被擒杀。”
刘封不语,只板着脸,一味催促手下前行。
擒杀曹操,那可是不世之功!
二叔云长,本就是军中泰山般的人物,便是得此天功,于他也不过锦上添花,又有何益?
可这功劳若是给我——
我便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得手下军士的仰望、追随、效死。
李从事偏偏不安排我去,他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个外人。
可父亲,父亲他……
他明知此战就是分润功劳,为何听凭李华之言,把自己安排在第一处?
第一处是肥差么?
是肥差。
兵械辎重,堆山积海,功劳自是不会小。
可比起擒杀曹操来说,这些破烂铜铁,又算什么东西!
刘封按下心中嘈杂念头,策马疾行,只希望自己还能赶得上。
第111章 曹操脱逃
却说刘封又追了许久,仍不见曹操踪影。
胯下战马喘如风箱,四蹄也渐沉重。
左右亲卫皆伏鞍喘息,面如土色。
刘封本还想继续,见这情形,只得勒住马,哑声道:“先歇息一阵。”
人下马,马卸鞍。
亲卫们一屁股瘫坐在地,再不愿动弹。
刘封却不坐,只望着前路出神。
华容道泥泞不堪,两侧皆是杂草灌木,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夕阳斜照,把苇穗染成一片昏黄。
刘封望着前路叹息。
忽然,他目光一凝。
路边草丛里,几堆马粪尚冒着丝丝热气。
刘封抢步上前,俯身细看,又伸手虚探了探温度,面上骤现喜色:“尚温!曹贼刚过去不久!”
他霍然起身,冲亲卫喊道:“上马!”
亲卫们面面相觑,一人壮着胆子道:“少将军,我等已连续追击大半日,人马俱疲,实在……实在跑不动了。可否多歇片刻?”
刘封回头,厉声道,“你们疲惫,曹操比你们更疲惫!”
亲卫们仍迟疑着不肯动。
刘封翻身上马,俯视众人:“疲兵战疲兵,凭的就是一口气。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大功就在前面,只追上去便有。”
众亲卫互相看了看,终是咬着牙爬起身来。
又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高,草木往两侧退开,眼前豁然开朗。
刘封策马登上一道缓坡,勒缰远望。
一里开外,一支约莫三五百人的队伍,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旗幡歪斜,甲胄不整,步卒拖着枪矛,骑兵伏在鞍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当前一人,紫袍金带,虽满身泥污,却扬着下巴,哈哈大笑。
刘封心头怦怦直跳,手按剑柄,几乎也要跟着笑起来。
追上了。
当此之时,两侧忽喊声大震,无数兵马蜂拥而出,当先一面大旗猎猎展开,上书斗大一个“关”字。
伏兵四起,顷刻便将曹操残兵团团围住。
刘封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这首功,怕是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他也未太泄气,便是从功,也总好过两手空空。
他拔出剑来,向前一指:“所有人跟我从坡后绕下去,抄曹军后路,与二叔前后夹击,定叫曹贼插翅难飞!”
亲卫们应一声喏,随他策马冲下缓坡。
坡下是一片密林,枝叶遮天蔽日,林中幽暗如暮。
刘封催马疾行,离曹操越来越近,可视野也被林木遮得愈来愈窄。
先是看不见曹操旗帜,继而连关羽的兵马也瞧不着了。
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头顶漏下的几缕碎光。
他心中焦急,却也无奈,只能快速前行。
这时,亲卫队长忍不住低声道:“少将军,怎么回事?前面……怎地一点喊杀声也无?”
刘封心头一凛。
按理说,关羽伏兵杀出,曹军必拼死抵抗。
此刻该是杀声震天,刀兵交击,怎会如此安静?
难道……
他忽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曹操残兵实在太过疲惫,连战都战不得了,直接下马受降?
若真如此,那他连从功也捞不着了。
想到此处,刘封心中愈发焦急,猛夹马腹:“快!”
穿出密林的刹那,日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待视线恢复,刘封整个人却呆住了。
前方空地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曹操的影子?
不单是曹操,连他身边部将兵卒,也不曾留下一个。
地上没有血迹。
没有断刃。
没有尸首。
刘封纵马上前,声音发紧:“二叔!发生了何事?曹操呢?”
关羽闻言,并不答话。
刘封左右张望,心中疑云愈重。
他突然明白过来,猛地转向关羽:“二叔!你将曹操截住,为何又放走了他?”
关羽又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曹操昔日待我不薄。上马金,下马银,三日小宴,五日大宴。”
“今日他兵败华容,我若趁人之危取他性命,非义也。此事,我自会向大哥请罪。”
刘封呆呆望着关羽,满心震惊,片刻后,他道:“你不肯杀,我去!”
说罢猛夹马腹,沿曹操逃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关羽见其战马口鼻已有白沫,忙提醒道:“不可追击,马力不足,恐生意外。”
刘封却连头也不回,带着人马一路狂奔,追了不到三里地,果然看见了曹操的残部。
许是得了关羽放行之故,这队人马走得松松垮垮,全无戒备。
“曹贼休走!” 刘封大喝一声,提枪纵马,率先冲了上去。
这一喝如平地惊雷,曹操猛回头,险些从马上坠下,失声道:“云长毁约不成?!”
张辽拨马回望,摇头道:“非是云长。来的是一员小将。”
徐晃眯眼细看,认出来人:“是刘封,此前在乌林交过手,有些勇力,不过不足为惧。”
曹操回头望去,见刘封身后不过二三十骑,也是人困马乏,狼狈不堪。
他目中精光一闪,冷笑道:“彼寡我众,都是疲军,我岂避他锋芒!给我杀回去,拿下这小子。”
众将齐声应道,各自挥舞兵器,带着数百曹军残兵,反身杀了过来。
两拨人马撞在一处。
都是疲惫之军,谁也占不得便宜。
刀没了章法,枪失了路数,全凭着一股蛮力在厮杀。
可曹军毕竟人多,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刘封一马当先,直取曹操。
却被许褚、张辽两人夹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只三合下来,他便觉得手臂发麻,枪法渐渐散乱。
许褚瞅准破绽,一刀劈下,刘封急闪,刀锋擦着肩甲划过,火星迸溅。
若不是身旁亲卫拼死杀来,以命相护,这一刀便要了他性命。
曹操在后面看得真切,厉声道:“拿下他,让刘备也心疼一阵!”
徐晃闻言,拍马挺枪,便要加入战团。
刘封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三员大将的围攻,根本无力抵挡。
他心中又悔又怕,本以为是唾手可得的功劳,哪曾想竟要折在这里!
“我命休矣!”
当此之时,一声虎啸传来:“都住手!”
这一喝中气十足,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齐齐停手望去。
一匹赤红战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绿袍长髯,手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睁,不怒自威——
来者正是关羽。
曹操拨马上前。
他冠冕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披头散发,脸上满是烟火熏出的黑灰,袍角焦卷,狼狈至极。
“云长,你既已放我走,为何又派追兵前来?莫非是要毁约不成?”
关羽未答。
张辽也策马上前,他披头散发,状如野人,拱手抱拳,唤了一声:“云长!”
关羽看着他们,垂下眼帘,策马挡在刘封身前,对曹操道:“你们走吧,后必无追击!”
“二叔!”刘封几乎从马上跳起来,“岂能放他们走!不可啊!”
关羽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我已答应,此事便如此。”
曹操再拱手,声音有些发颤:“多谢云长。”
张辽亦拱手:“谢云长厚恩。”
许褚、张辽、徐晃等人护着曹操,一边戒备,一边缓缓后退。
直到退到一箭之外,才转身疾驰而去。
刘封勒马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走远之后,曹操与众将道:“继续向北,寻路去襄阳。”
曹仁不解:“诸将皆已累极,如何还舍近求远,不去江陵?”
曹操回头看去:“万一再有人再追击而来,如之奈何?”
张辽拱手道:“云长既有保证,又何必……”
他话没完,便被曹操打断:“他人之言,不可轻信,便是云长……也要多留个心眼。”
第112章 庆功宴
“喝!”
篝火处处,映得帐幕一片昏黄。
距赤壁那一把大火,已过去两日,刘备也将大营移到江北。
各路追击的兵马陆续回营,每回来一队,帐中便爆发一阵哄然叫好。
案上酒肉虽简,众人兴致却高。
曹操百万之众,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岂能不庆?
“糜从事回营!”
刘备搁下酒碗,与李华一同起身相迎。
糜竺满面尘灰,袍角溅着泥点,大步跨入帐中,拱手道:“主公,此番我与弟糜芳,在江边收缴三艘快船,抓获曹兵二百余人。”
“好!好!”刘备抚掌,亲自扶着糜竺的手臂,“子仲辛苦了,快快入席,今日定要与你痛饮!”
话音未落,营门处又是阵阵高喊。
这个说缴了百余杆长矛,那个说夺了二十匹战马。
报一回,众人便喝一回,帐中酒气熏天,热闹非凡。
魏延、张飞也接连回营,人人甲胄带血,面上却都是笑。
两人上报成果,刘备大喜,众皆大喜。
李华端着酒杯,凑到张飞跟前:“翼德,来,满饮此杯!”
张飞大手一挥:“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来!”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刘备忽看向魏延:“文长,封儿呢?他不是与你一路么,怎不见回来?”
魏延起身抱拳,道:“禀主公,我与少将军在乌林击败曹兵之后,他自领亲卫追击去了。”
张飞在一旁听见,插口道:“我也见了,他追着曹操往北而去。大哥放心,曹军已丧胆,又有二哥在华容道埋伏,出不了事。”
刘备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道:“如此甚好。来,诸位,再饮一杯!”
又饮了一阵。
帐中觥筹交错之际,营门守卫来报:“关将军、少将军回营!”
“哦,关将军回来了。”
“关将军此番定是立了滔天大功!”
“少将军也有勇略,追了曹操一路!”
笑语声中,众将迎了上去。
然而,当关羽与刘封一前一后出现时,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些不对。
关羽面色凝重,不见喜色。
刘封跟在他身后,嘴角紧抿,眉间一股郁气,像压着什么话。
见此情形,大家都安静了些。
张飞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看看关羽,又看看刘封,粗声问道:“二哥……咋了?”
关羽闻声,眼眸下垂,不作回答。
此时刘封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关将军徇私枉法,私放了曹操。”
哗啦——
张飞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二哥!”他几步跨到关羽面前,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他说的可是真的?!”
关羽沉默片刻,稍抬眼看他,目光坦然:“我念曹丞相昔日之恩,放他走了。”
嗡的一声,满帐哗然。
方才还等着庆功的众人面面相觑,有惊的,有疑的,有不敢置信的。
刘封又道:“我本欲追击,亦被拦住。”
刘备他看向关羽:“云长,可有此事?”
“有。”
李华心中暗叫不好。
按原计划,他要众人面前假意斩关羽,然后由众人求情,刘备再出面赦免。
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保全兄弟情义。
可没想到刘封当众发难,且态度坚决,这下事情变得棘手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色严肃:“关将军,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身为大将,临阵私放敌首,按军法当斩!来人,将关羽推出去,斩首示众!”
张飞一听,猛地转过身来,连连摇手:“不可,不可!李从事,万万不可!”
他话音刚落,糜竺也道:“李从事,关将军随主公征战多年,此次赤壁大胜,他防守江夏也有功劳,还请斟酌。”
魏延也拱手道:“大战未停,正是用人之际。临阵斩将,恐伤士气。请主公三思。”
一个接一个。
简雍、孙乾、甚至连一向寡言的陈到,都站了出来。
满帐文武,齐齐求情。
李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到这一步,台阶已经有了。
只要这时刘备再开口,他便顺水推舟,这事就算圆过去了。
刘备正要说话。
刘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李从事。”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曾言,治军者,当赏罚分明。今日乃庆功宴,当大赏有功之人。”
帐中又是一静。
刘封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其意,有功者赏,有罪者呢?
李华这才明白,所谓赏罚分明,嘴上说着容易,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是如此难做。
关羽拱手,主动道:“此言有理,我犯重罪,当行军令。”
这下,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了。
张飞往地上一跪,梗着脖子道:“我不管,反正不能杀。”
刘备看向李华:“茂实……这,如何是好?”
李华皱眉沉思,他必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保全关羽、又不至于让“赏罚分明”变成笑话的理由。
目光在帐中扫过,忽落在了张飞身上,心头一动。
“主公,翼德。我听闻当年在涿郡,你三人桃园结义,曾立下誓言,不求同生,但愿同死。可有此事?”
张飞听罢,眼神一亮,当即大声道:“正是如此,若要杀二哥,便把我和大哥一并杀了。”
这下,便又有了台阶,众人立马再度求情,总不能把主公也杀了吧?
无论如何,这也说不过去呀。
这时,所有人都在求情,只刘封还站在原地。
他见现状如此,也不得不拱手:“二叔虽有罪,但为父亲计,不可处以极刑。”
李华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好了,只要不让他杀关羽,其他都好说。
他当即道:“既如此,便免关将军死罪。不过,军法不可废,保留汉寿亭侯爵位,免去其余一切官职,待日后立功,再行议论。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连忙点头:“好!就依茂实所言。云长,你可服罪?”
关羽对着刘备深深一揖:“某愿认罚,多谢大哥不杀之恩。”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但经过这么一闹,原本热闹的庆功宴,也变得索然无味。
众人都没了兴致,一个个坐在案前,沉默不语。
李华见状,勉强一笑:“要不,大家先歇息去。等孔明拿下江陵,再行欢庆,如何?”
“李从事!”张飞立刻接话,“不妨让二哥赶紧去支援江陵!说不定孔明就差些兵力,才能控制住江陵城呢!”
李华摇了摇头:“翼德,我知你心意。但夺江陵之关键,在城中蒯氏,不在外头兵马。前番已遣子龙前去接应了,便是再使云长去,也捞不着功。”
张飞愣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关羽道:“二哥,你莫担心。这之后有的是仗打,立功机会多得是。”
关羽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放走曹操,闯下大祸,哪敢期待其他。”
余光瞥见刘备走来,他不敢看,只侧过头去。
刘备慢慢来到他面前,拉着他手,轻轻唤了一声:“云长。”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关羽缓缓抬头,正对上刘备那双泛红的眸子。
一时之间,关羽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开口道:“大哥!”
张飞在一旁见了,咧嘴一笑。
他伸出大手,往两人紧紧握着的手背上一搭。
“大哥,二哥!”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怎地,三人忽又大笑起来。
第113章 江陵城下
荆襄九郡,论人口之众、财货之丰,南阳郡当居第一。
那是光武皇帝龙兴之地,号为 “天下第一郡”。
但若论山川形胜、兵家必争,则非南郡莫属。
此地东扼长江,顺流而下可直捣吴会;
南控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郡,兵锋直指交州;
西通夷陵,过三峡便是巴蜀天府;
北接襄阳,驰道直达中原腹地。
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说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大半说的便是这南郡之地。
而南郡治所,便是江陵。
自刘表牧荆州以来,江陵便是荆襄的粮草军械总库,城高池深,仓储如山。
曹操此番南下,也深知此地紧要,特意留下心腹宗亲曹洪,率领六千北军精锐,外加五千荆州降兵,共一万一千人马镇守。
江陵太守府的正厅里,曹洪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那张素来粗犷的脸此刻拧成一团,浓眉紧锁,嘴角向下撇着,时不时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显露出内心的焦躁不安。
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身朝身旁文士问道:“徐元直,你说,丞相可能身免?”
徐庶是借着,调停荆州世家矛盾的由头,提前从赤壁前线返回江陵的。
起初,曹洪根本瞧不上这个 “刘备旧臣”,只把他当个闲人养着。
可自赤壁那把大火烧起来,江陵城下便没消停过。
每日都有溃兵逃来,衣裳焦黑,甲胄不全,眼神涣散。
问他们前线情况如何,一个个说得神神叨叨。
这个说周瑜是火神转世,那一夜化作百丈火巨人,一掌便掀翻了丞相大寨。
那个说诸葛亮是天上风伯下凡,只吹一口气,便刮了三天三夜东南风,专烧北军战船。
还有人说李华是盗星降凡,夜入曹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十万支箭。
流言蜚语在江陵城里疯传,可关于前线的真实战况,却始终没有一个准信。
曹洪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这才叫来徐庶问计。
徐庶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拱手道:“这些言语虽是离奇,却也反证了一事,赤壁之败,怕是实情。不过将军宽心,曹丞相吉人自有天相,纵有小挫,必可无恙。”
这话说了与没说一般,曹洪撇了撇嘴,心道:果然是个没用的。
徐庶见状,话锋一转:“想来不日便有大股兵马返回。将军何不先开城门,收拢溃兵?一则可聚人心,二则也为丞相添些助力。”
曹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万一有周瑜奸细扮作溃兵,趁机混入城中,到时里应外合,江陵城岂不危矣?”
这正是他这些天紧闭城门的原因。
江陵城是曹军后勤基地,保障着数十万人的吃穿用度,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前线到底败得有多惨,曹军还有多少残部,周瑜大军何时会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轻易冒险。
徐庶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将军多虑了。可令王威、文聘二位将军,并北军诸将,亲自在城门查验。”
“凡有籍贯不符、口音不对、身份不明者,一律暂押城外,待查明之后再做处置。如此一来,既能收拢溃兵,又能防止奸细混入,岂不两全其美?”
曹洪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那些溃兵终究是自家儿郎,这大冬天的,总不能全丢在城外等死。
“好,就依先生所言。” 他点了点头,又道:“如此,便有劳先生也出一份力,随诸将一同甄别。”
徐庶躬身拱手:“敢不从命。”
江陵北门,吊桥高悬,城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徐庶一身青色儒袍,腰悬佩剑,带着一队亲兵守在城门内侧。
城外空地上,数百溃兵排成一条长队,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断枪,有的缠着绷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惊恐。
“下一个!”
随着亲兵的一声喝喊,一个溃兵哆嗦着走上前去。
“姓名?籍贯?所属何部?” 徐庶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他,沉声问道。
“小的叫王二,汝南人,在徐晃将军帐下当步卒……”
徐庶仔细盘问了几句,确认无误后,才挥了挥手,让亲兵带他入城。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查验得极为仔细。
忽见队伍中有一人,身量八尺,穿一身破旧甲胄,头戴草笠压得极低,左手却持一杆角旗,轻轻上下挥舞。
徐庶目光一凝,径直走过去,立在面前:“你是何人?”
那人垂首答道:“小人是于禁帐下小卒,因大火与将军失散,穿山越林,方才逃难至此。”
徐庶点了点头:“行,你随我来,还有话要问。”
随即,又吩咐其他士兵道:“你们都看仔细了,务必仔细,莫让奸细混入城中。”
众士卒齐齐应诺。
徐庶带着那人,拐过城墙拐角,进了一处僻静角落。
那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抬手摘下了头上的草笠。
草笠落下,露出一张清俊脸庞。
虽然脸上沾了灰尘,却掩不住那股超凡脱俗的儒雅气质。
他看着徐庶,微微一笑:“元直,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徐庶也笑了,上下打量一番:“孔明,你这身行头,从何而来?”
来人正是诸葛亮。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破甲,笑道:“路上遇见几个曹兵,顺手杀了借了他们的行头。你看,可还合身?”
徐庶忍不住摇头:“你啊,若去做个将军,怕也是合适的。且随我来,先换身衣裳,这副模样去见人,可不成体统。”
诸葛亮拱手道:“有劳元直。”
一刻钟后,北门附近一间僻静小院。
诸葛亮换上一身儒袍,净面洗手,拭去脸上黑灰,将发髻重新束正。
片刻之间,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溃兵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面如冠玉、风神俊朗的诸葛孔明。
徐庶端详一番,点头道:“这才像话。”
诸葛亮整了整袍袖,神色端正,对徐庶郑重一拱手:“此番入城,全赖元直相助。亮铭记于心。”
徐庶敛了笑容,道:“我只能帮你到此。余下的事,便看你自己了。”
“足矣。”诸葛亮道,“元直,但见城中生乱,便速速北去,莫要遭了池鱼之殃。”
徐庶微微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眼前这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既然说要夺江陵,这江陵,便多半是保不住了。
两人相对一揖,也不再多言。
徐庶回了北门,继续查验溃兵。
诸葛亮则迈步走入街巷之中,他左右看看,辨了方向,朝蒯氏府邸而去。
第114章 不肯接受现实
江陵城的街巷,早已没了往日繁华。
赤壁败讯如野火般蔓延,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巡哨兵卒一队接着一队,扯着嗓子沿街呼喝:“门户紧闭,不得外出,违者以通敌论!”
就在这肃杀的气氛里,一道身影却逆着人流,从容不迫地大步前行。
诸葛亮身着一身锦绣儒袍,纶巾束发,腰悬一块素玉。
他既不遮掩容貌,也不加快脚步,就这般坦坦荡荡地走在街心。
迎面撞上一队巡逻兵,为首的什长刚要喝骂,视线触及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又看他气度雍容,不似寻常百姓,竟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士卒们也纷纷侧身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他走远,没人敢上前盘问半句。
诸葛亮面不改色,继续向前。
蒯府门楣阔大,两扇朱漆大门却是紧闭,门前石阶下,连个迎客仆役都没有。
这放在平日,是极不成体统的事。
他拾级而上,抬手叩了叩门环,将名帖递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大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窄缝来。
蒯越出现在门缝之后,压低嗓音道:“孔明?你竟敢来此!”
诸葛亮拱手一礼,面上带着浅淡笑意:“闻蒯氏将与曹氏结亲,亮身为姻亲,自当前来道贺。”
“你——”
诸葛亮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挑眉道:“就把我晾在门口,这不该是蒯氏的待客之道吧?”
蒯越无奈,只得将诸葛亮请入府内。
朱柱雕梁,回廊曲折,庭中假山叠石,池水碧波。
蒯氏在江陵的府邸,与襄阳那座一样豪奢。
只是此刻,谁也无心欣赏。
蒯越快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我到底姻亲一场,我劝你速速离去。若被曹将军拿住,我可不会救你。”
诸葛亮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我来与你道贺,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何至于此?”
蒯越没有答话,将诸葛亮引入一处偏厢。
屋内陈设精雅,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细如游丝。
他反手掩上房门,又亲自去把两扇窗一一合拢。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
蒯越转过身,盯住诸葛亮,不再寒暄客套:“孔明,莫要说那些废话。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他绝不相信,以诸葛亮的聪慧,会为一句道贺,就冒如此奇险潜入江陵。
诸葛亮收了笑意,敛衽拱手,神色郑重:“既如此,亮便直说了。蒯氏曹氏婚约有假,还望异度公早做明断。”
话落,蒯越瞳孔骤缩。
“此事乃曹丞相亲口与我所言,”他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强自压低,“如何有假!”
诸葛亮平静地看着他:“曹操来荆州,已有三个多月。这婚约,到底推进得如何了?”
蒯越怔住,他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场家宴之后,曹操便再也不曾过问此事。
唯独曹仁忙前忙后跑过几趟,可回回都是客套寒暄,连曹冲的生辰八字都不曾讨得。
曹仁随军一走,这婚事便像一粒沙落进深潭,连个涟漪都不剩。
他也曾几度去寻曹洪探问口风。
可那莽夫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推说军务繁忙,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曹操是曹氏族长,当朝丞相。
曹操是当朝丞相,又是曹氏宗主,他最疼爱的儿子娶妻,这般天大的事,怎会如此敷衍?
这些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中闪过,只是每次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大战在即,丞相不欲以儿女私情坏了大事。婚约慢些,也是寻常。”
葛亮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异度公是这般想的。”他顿了顿,“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要娶令嫒的,不是曹冲?”
蒯越的眼角跳了一下。
“又或者,曹操从头到尾,便不曾打算与你蒯氏结亲。”
“不可能,绝不可能!”蒯越脱口而出,声音却不如方才那般笃定。
“完全有可能。”诸葛亮向前踏了半步,“世人皆知,曹冲乃曹操最钟爱之子,日后极有可能承接大位。而曹冲之妻,便是日后曹氏主母。”
他直视蒯越的眼睛:“如此位置,曹操凭什么给你蒯氏?”
蒯越猛地一噎。
“好。”诸葛亮不给他喘息之机,“便是曹操看重你在荆州的根基,以为得你便可得荆州。那么,颍川诸姓,河北世家,他们就眼睁睁看着?”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蒯越心底的最深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
诸葛亮没有停:“颍川荀、陈、钟、赵,出人出粮,助曹操扫平中原。河北豪族,哪一个又是善与之辈?这主母之位,他们岂会不争?”
“你蒯氏在荆州固然是首屈一指,可放眼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蒯越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颍川豪族是曹操根基,河北世家是他新收服的臂膀。
这些人哪个不盯着这位置?
若曹操当真要立蒯氏女为曹冲正妻,这些人早该闹翻天了。
可他搜遍记忆,自婚约风声传出之后,竟当真不曾听闻任何人出声反对。
要么,是曹操能一言九鼎,将满朝文武、诸姓世家尽数压服。
要么……
是曹操并非真意,正因这婚约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花月,那些人才连反对都懒得反对。
想明白这些,蒯越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直冲天灵盖,瞬间手脚冰凉。
他不是蠢人。
以他的智计,这些蹊跷早该看穿。
可数月以来,他一直想着,自己献出荆州,再与曹氏结亲,蒯氏就能更上一层楼,成为天下顶级世家。
他沉浸在这个美梦里,不愿醒来,主动屏蔽了所有不利信息,一遍遍自我安慰。
直到今天,诸葛亮亲手将这个美梦戳碎。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这都是你骗我的……这些话都是假的,是假的。曹丞相不会负我,他不会的。”
诸葛亮看着他,声音清淡:“既不愿相信,异度公不妨去问问曹洪。”
蒯越猛地抬眼。
“赤壁一战,曹操已败,且是大败。到这般田地,曹洪大概不会再费心瞒你了。”
诸葛亮说完,蒯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屋内极静。
博山炉里的沉香刚好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了一下,散了。
“你且在此待着。”
蒯越撂下这一句,推门而出。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紧接着是低沉的喝令声,他调来一队心腹,将这偏厢团团守住。
片刻之后,府门沉重的开合声遥遥传来。
他要亲自去问曹洪,要得到确切结果。
若诸葛亮骗他,他不介意为曹丞相立一功劳,可若是诸葛亮没有骗他?
想到此处,蒯越心中发紧。
不可能,曹丞相不会骗他,他堂堂丞相,如何拿这事来骗自己?
不可能的。
这必是诸葛亮故意的,对, 是他故意的,他想借此说反自己,我才不会上当!
第115章 抛弃幻想,准备造反
江陵太守府中,气氛凝沉。
曹洪面色铁青,这几日溃兵络绎不绝,或三五成伍,或孤身逃归,个个丢盔弃甲,面无人色。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一日重过一日。
偏在这时,蒯越求见。
“曹将军,丞相当日所许婚约,不知……”
曹洪连正眼都没给蒯越一个,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本将还有军务,其他事,稍后再言。”
这时,副将晏明道:“曹将军,今日又收拢溃兵三百余,多是荆州旧人。只是军心涣散,多有逃亡者……”
曹洪猛地转身,厉声道:“逃?谁敢逃就斩了!把首级挂在城门上,我看谁还敢跑!”
话音刚落,文聘又来:“将军,末将寻到一名屯长,是从赤壁前线逃回,此人知具体战况。”
曹洪忙道:“快带他进来。”
等那屯长入内,将赤壁当日情况告知,曹洪这才明白详情。
这几日溃兵不断涌来,众人心中已有预料,可谁也想不到,竟是这样一场泼天大败。
几十万大军,上千战船,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偏这时,蒯越又凑上来:“曹将军,前线之事自有丞相运筹帷幄,料来……料来不日便有转机。只是小女婚事,乃当初丞相亲口应允,不知……”
因赤壁大败,曹洪心情烦闷无比,不由冷哼一声:“婚事?”
“丞相是许了你蒯氏一桩婚事,只可惜,娶你女儿的,并非是冲公子,而是我兄子孝之子。”
蒯越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可…… 可那日……”
曹洪见状,似要把心中烦闷,全撒在蒯越身上:“你也不想想,要真是冲公子婚事,从头到尾,怎只有子孝忙前忙后,而丞相却不过问?”
这句话,更是补了致命一刀,直插蒯越心脏。
他猛地想起那日蒯府家宴,曹操确实只提了一句 “吾有一子,名冲,聪慧过人”,却从未说过要结亲的话。
反倒是曹仁,一直在旁边帮腔撮合。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曹操那句 “吾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也”。
哪里是看重他的才能,分明是看中了蒯氏八百年积累的家业!
若曹操赤壁大胜,顺势平定江东,如此威势下,那他即便知道真相,也只能忍气吞声。
而自己,仅这一个嫡女。
此后曹仁必以此为柄,一步一步,将蒯氏家业吞个干净。
想通一切,他不由恍惚起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向曹洪告的辞,也不知是怎么走出的太守府。
等他再恢复清明时,已坐在自家书房的案几后。
眼前站着一个身着儒袍、头戴纶巾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他。
“孔明……” 蒯越声音沙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冒险来此,必有所图,有话直说吧。”
诸葛亮一掀袍摆,敛衽拱手,神色郑重:“异度公,亮此来,是想请公助我主一臂之力,驱逐曹氏,使荆州重归刘氏之手。”
蒯越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刘景升公待我不薄,如今大公子屯兵江夏,乃荆州法理之主。这荆州,本就该归他统领。孔明之言,甚合我意。”
随即又担忧起来:“只是,我虽有部曲六千,却并非全在城中。此时城内可调之兵,不过两千余人。若要硬拼,只怕……”
诸葛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异度公不必担忧。荆州将士,多受景升公旧恩,心中皆念故主。如今曹操大败,人心浮动,公何不联络城中旧将,共举大事?”
蒯越目光一闪:“你是说……王威、文聘?”
次日午后,蒯府后花园的水榭里,摆了一出简单宴席。
王威、文聘并肩走入,见此情景,皆是一愣。
王威率先抱拳道:“今日曹将军已与于禁将军取得联系,正是繁忙之时。不知蒯公唤我二人前来,可是有要事。”
蒯越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亲自给他们斟了酒,沉声道:“今日请二位前来,确有要事。”
两人马上起身,双手接过酒樽。
蒯越坐回主位,忧心道:“我等当初背主降曹,本是为了保全荆州百姓。可如今赤壁大败,八十万大军毁于一旦,曹操自身难保,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文聘面色一沉,放下酒爵:“异度公此言差矣。既已降曹,当尽臣节,忠心侍奉丞相便是,何必多想?”
“文仲业,我且问你。”蒯越苦笑:“二公子与蔡夫人,献上荆州,可算忠心?最后如何了?”
闻言,文聘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刘琮投降后,曹操封他为青州刺史,可他在去青州的路上,就被 “匪盗” 所杀。
这所谓“匪盗”究竟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人点破而已。
蒯越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曹操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如今他大败而归,必然会迁怒于我等荆州降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机会,举兵反曹,迎回大公子,重掌荆州!”
王威眼中瞬间燃起光芒。
他本就坚决反对投降曹操,当初还曾向刘琮献计,要趁曹操不备,率奇兵偷袭,可惜未被采纳。
如今有机会,重新辅佐刘氏旧主,怎能不心动?
“异度公所言极是!” 他猛地一拍案几,“王某早就看不惯曹贼所为,若能辅佐大公子,王某愿效犬马之劳!”
文聘却依旧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可。我等已降曹一次,今若再反,便是反复小人,不合道义。”
蒯越还欲再劝,就在这时,一个仆从跑了进来:“主人,不好了!校事主官卢洪,带着人闯进来了!”
“什么?!”
三人同时站起身,脸色骤变。
自从城外出现溃兵后,校事府就没消停过。
他们在城中到处搜查,凡是被怀疑通敌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抓起来严刑拷打,不知多少人冤死在他们手里。
怎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蒯府?
蒯越最先镇定下来。
他重新落座,端起酒盏,淡淡道:“无需惊慌。你二人乃受我邀请,前来饮宴。寻常聚会罢了,他卢洪便是校事主官,又能如何?”
王威与文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坐下,端起酒爵,装作若无其事。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卢洪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带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校事,大步走进水榭。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蒯公好大的雅兴,” 卢洪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道,“如今军情紧急,满城将士都在忙着守城,蒯公却在这里设宴款待二位将军,怎么,是有什么好事,要瞒着曹将军吗?”
这话一出,水榭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蒯越握着酒爵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卢校事说笑了。”
“不过是念及二位将军近日辛苦,略备薄酒,聊表心意罢了。卢校事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座,饮几杯再走?”
“酒就不必了,”卢洪向前踏出一步:“文将军,王将军,有人举报你们阴谋造反,特来请二位,跟我去校事府走一趟。“
第116章 江陵密谋
“文将军,王将军,随我去校事府走一遭罢。”
此言一出,王威、文聘二人勃然变色。
蒯越将酒樽往案上重重一顿,沉声道:“文、王二位将军,乃荆州柱石,劳苦功高。岂是你这等鹰犬,说拿就能拿的?”
卢洪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蒯公,我敬你一分,可此事,却不是你该管的。”
“轮不到我管?” 蒯越霍然起身,袍袖一拂,声音掷地有声,“二位将军是我蒯府座上宾,只要我蒯异度还在,就绝不容你在我府中放肆!”
说罢,他抬手一击掌。
水榭四周的回廊下、假山后,瞬间涌出数十名护卫,个个持刀,将卢洪等人团团围住。
卢洪脸色骤变,霍然拔刀,厉声道:“蒯异度,你抗拒校事府办案,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他身后十几个校事也纷纷拔刀,与蒯府护卫对峙起来,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蒯越转头看向王威、文聘,沉声问道:“文将军,王将军,你二人要束手就擒否?”
王威本就心怀反曹之心,此刻再无顾忌,呛啷一声拔剑出鞘,骂道:“卢洪!你这奸贼,平日里依仗丞相权势,在江陵城中作威作福,我早就想取你首级了!”
文聘见此情景,长叹一声,也缓缓拔剑。
他心中明白,此时此刻,已无回转余地。
卢洪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真敢抗命。
可这里是蒯府,周围尽是蒯家亲信,他虽口出狂言,却也不敢当真动刀。
他咬了咬牙,将刀收回,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蒯公今日的款待,卢某记下了。”
说罢,转身欲走。
只消出了这道门,禀告曹洪,调来军队,区区蒯府,弹指可灭。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蒯越冷沉沉的声音。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卢洪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蒯越!你对我动手,可就是造反!你——”
“动手!”
蒯越一声断喝,蒯府护卫便朝卢洪扑去。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卢洪带来的校事虽也悍勇,奈何寡不敌众,顷刻间便被砍倒数人。
卢洪左右支绌,狼狈不堪,犹自挥舞长刀格挡,口中间杂着怒骂与威胁。
“二位将军,更待何时!” 蒯越高声道。
“卢洪,拿命来!” 王威大喝一声,纵身跃入战圈。
文聘摇了摇头,却也不再犹豫,挺剑跟上。
卢洪本就人少,此刻又有两员猛将加入,他如何抵挡得住?
不过片刻功夫,刀剑入肉的闷响,与死前的惨呼便归于沉寂。
水榭之中,倒着十余具尸首,鲜血沿着石板缝隙淌入池水,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王威一脚踢开卢洪的尸身,长剑还鞘:“蒯公,事已至此,你快说说,咱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文聘也望向蒯越,目光复杂:“是啊,我等该如何联络大公子?”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此事,便不劳二位将军费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月洞门转出,身长八尺,头戴纶巾,面容俊朗。
文聘盯着他看了片刻,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是诸葛孔明?”
那人敛衽一礼,神色从容:“正是在下。”
王威大喜过望:“蒯公!原来你早已与刘豫州联络上了,何不早说!”
文聘也松了一口气,对着诸葛亮拱手道:“既然蒯公早有准备,还请告知我等,究竟如何行事。”
诸葛亮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江陵城舆图,指向东南。
“近日,于禁便要领赤壁残兵返回江陵,届时大军回城,城门必开,那便是起事之时机。三位,我做如下部署,还请记住。”
“文将军,你负责控制城门,隔断内外。”
“王将军,你领兵冲击北军驻地,不必恋战,只将其往北门驱赶,逼其出城。”
最后看向蒯越:“异度公,请你联系江陵各姓,与城中散布流言。动其军心,乱其阵脚。”
而后,诸葛亮又细细说了各路要害,三人听罢,皆是露出喜色。
片刻后,王威一拍大腿,咧嘴笑道:“好!这一回,定叫曹贼知道知道荆州人的厉害!”
文聘却看着卢洪尸体道:“可是,卢洪今日死在蒯府,若是曹洪警觉……”
诸葛亮笑道:“不必担心,异度公行事缜密,特意在他身旁无人之时,才引他前来。”
王威、文聘看向蒯越,心中不知作何想。
蒯越道:“你们莫要怪我,若要成事,必先坚心。”
次日晚。
蒯府便又热闹起来,丝竹声声,酒香氤氲。
蒯越引着诸葛亮穿过回廊,来到前堂。
还未进门,便闻得觥筹交错之声,间杂着豪爽大笑。
诸葛亮抬眼望去,堂中已坐了十数人,皆是锦衣博带,气度不凡。
案上摆满了酒肉果脯,侍婢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好不热闹。
蒯越抬手示意乐舞暂歇,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左将军军师中郎将,诸葛孔明。”
又与诸葛亮道:“这些都是南郡豪杰,来,我与你一一引见。”
诸葛亮从容拱手,环顾四周:“亮久慕诸君风采,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堂中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纷纷道“久仰”。
蒯越侧身相请,面上带着几分自得,率先走向一人。
那人三十上下,面容刚毅,身板笔直如松,端坐案后自有一股沉凝气度。
“此乃枝江霍氏,名峻,字仲邈。”蒯越笑道,“他手下有八百部曲,人虽不多,战力却极是强悍,可比当年吕布帐下那支陷阵营。”
诸葛亮心中一凛,忙敛衽行礼:“原来是霍君,亮有礼了。”
霍峻起身回礼,他比诸葛亮矮了小半头,却丝毫不显弱势,目光炯炯有神:
“峻本是受曹丞相所邀,特地带兵来江陵助阵。不曾想,正赶上此等盛会。”
这话说得坦荡,毫无遮掩之意。
诸葛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记。
堂中余者,皆是南郡大姓。
诸葛亮虽居荆州多年,却多是耳闻,未曾谋面。
此刻随蒯越一一见礼,才算把这些人名与面容对上了号。
他一边拱手寒暄,一边心中暗自惊诧。
蒯氏果然不愧是荆州首望,一声号令,竟能召来如此多的豪强大族。
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曹操入主荆州以来,校事横行,卢洪之辈如恶犬一般四处嗅探,各家无不在其窥伺之中。
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积怨已久?
如今曹操赤壁大败,本人也不知所踪,他们哪里还坐得住?
正思忖间,蒯越又引向一人。
这人比霍峻年轻许多,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宇间却有一缕白毫,格外醒目。
他跪坐于案后,脊背挺直,通身透着一股温润儒雅之气。
“这位是南郡马氏,名良,字季常。”
诸葛亮眸光一亮,当即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闻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此人他虽初见,却已是神交已久。
李华述及后世史事时,没少提及,说此人日后会是他的得力助手。
当然,李华提及更多的,还不是马良,而是他的弟弟,马谡。
第117章 南郡世家
诸葛亮目光微转,飘向马良身后,那里侍立着一名少年。
少年与马良有几分相似,生得眉清目秀,俊逸非凡。
只是眼神灵动跳脱,不像其兄长那般沉稳。
应该就是他,马谡。
每次提起此人,李华便捶胸顿足,咬牙切齿。
说若非他失了街亭,第一次北伐说不定就能成功。
诸葛亮心中翻涌,面上却是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马良起身还礼:“孔明先生过誉了,良不过一介书生,当不得如此盛赞。”
待诸葛亮与马良寒暄毕,那少年主动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朗:
“孔明先生,吾乃马谡,马氏幼子。尚未及冠,无表字,先生唤我马幼便是。”
他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热切,直直看向诸葛亮:“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原来是马幼。”诸葛亮笑着还礼,语气温和,“孔明有礼了。”
看着面前这张神采飞扬的面孔,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任你吹得天花乱坠,守街亭那等要命差事,是绝不会落到你头上了。
李华曾评价,马谡此人,做个行军参谋极好,才思敏捷,多有奇谋。
可若是放出去独当一面,便要坏事。
不是无才,是用错了地方。
马谡直起身来,眼中光芒未减,反倒更亮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蒯越,又看向诸葛亮,开口道:“孔明先生此前部署,是个好方略,不过,我想稍作修改。”
诸葛亮不由微微皱眉。
马谡走到堂中,早有侍从会意,取来江陵舆图铺上。
他指着北门方向:“先生此前定计,只将北军赶出江陵了事。可在座诸位都觉得,这般处置未免太过便宜。”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只驱逐出去,岂非显得,我荆州人怕了他曹操?”
诸葛亮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马谡已抢先说道:“所以我们议定,在北门处设伏。”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待王将军将北军驱赶至北门时,伏兵四面杀出,将其合围全歼!”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这个道理!”
“区区几千北军,怕他怎的?”
“要教曹操知道,荆州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可。”
堂中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看向众人,耐心解释道:“城中尚有三四千北军,皆是曹操麾下精锐,非是寻常郡兵可比。若正面交锋,即便兵力占优,也难保万全。何况围杀耗时太久,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蒯越近身笑道:“孔明勿忧。”
他环视堂中众人,语气从容:“我等各家部曲私兵,合在一处也有万余。加上王将军麾下兵马,几乎是城中北军两三倍。以三围一,又是设伏突袭,北军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蒯公所言极是!”
“这江陵城乃我荆州地界,百姓民众自然心向我们。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又内外夹击,何愁不胜?”
“正该叫曹贼知道,荆州人不是好欺辱的!”
群情激昂,酒气蒸腾。
诸葛亮还要再劝,蒯越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孔明,”他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等既要迎大公子,总得立些功劳才是。否则,又如何对得起刘景升之旧恩?”
诸葛亮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什么功劳,什么立威。
都是说辞罢了。
曹操据荆州时,以校事施行恐怖手段,各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虽打着迎刘琦的旗号,可谁都知道,真正要来的,是左将军刘备。
这些世家心里打鼓。
万一刘备来了,也像曹操一样打压他们,那岂非白忙活一场?
故而,他们特意要在诸葛亮面前,在刘备势力面前,亮一亮自己的拳头。
这不是表忠心,是示威。
蒯越笑吟吟地看着诸葛亮,其余诸人也纷纷望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
“孔明先生,你看这方略,如何?”
诸葛亮垂下眼帘,稍作思索,片刻后,已有了计较。
再抬眼时,面上已是春风和煦,举杯笑道:“甚好,甚好。“
蒯越见其已明白自己意思,脸上更喜,对堂下歌姬舞女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堂中众人也是面露满意之色,纷纷举樽相庆。
觥筹交错间,丝竹声再度响起,歌舞依旧升平。
第二天一早,于禁终于领着赤壁败残之兵,抵达江陵城东南二十里处。
曹洪得报,大喜过望。
他当即点起两千兵马,便要亲自出城迎接。
临行之际,他想起一事,随口问副将晏明道:“仲业,这两日你可曾见了卢洪?”
晏明摇头道:“不知。末将平日避他还来不及,怎知他的去向。”
曹洪也没多想。
他也不喜卢洪这等鹰犬之辈,从前在许都时,便不怎么亲近。
这两日不见人影,定又去了谁家,正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爱咋咋地,别来惹我就行。
出城十余里,便见于禁大军迤逦而来。
旌旗破损,衣甲不整,却好歹还维持着队列,绵延数里,少说有数万人。
曹洪心中一酸,催马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文则!你收拢了多少兵?”
于禁勒住马,满面憔悴,半晌才道:“丞相数十万大军,如今……只剩这八万了。”
这八万残兵,还是他拼了命才收拢来的。
赤壁一场大火,烧得天都红了半面。
周瑜乘势猛攻,他且战且退,一路被江东兵马追击拦截,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这几万人带了回来。
曹洪听了,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于禁问:“丞相呢,该回来了吧。”
曹洪默然摇头。
于禁面色一沉:“不对啊。我是被周瑜一路追击,这才拖延几日,丞相又无人追赶,怎会……”
话说到一半,余下的便咽了回去。
两人相对无言,方才见面的那点欢喜,已被冲得干干净净。
良久,于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罢了,丞相吉人天相,自有脱身之策。”
“还是先安排大军入城吧,弟兄们走了这许多日子,早已是疲惫不堪,再熬不住了。”
曹洪连连点头。
无论丞相如何,眼前这八万兵马总要安置。
他当即传令下去,命大军依次入城。
两人并行在前,引着长长的队伍,朝江陵城走去。
走着走着,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分辨不清,越靠近城池,那声音便越发清晰——
“驱逐曹氏,迎回大公子!”
“杀曹贼!复荆州!”
曹洪和于禁脸色骤变,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不好!城中出事了!”
两人大惊失色,连忙催马往城门冲去。
只差数百步时,便见那厚重的城门,开始缓缓闭合,吊桥也随之升起。
城头之上,一将按剑而立,正指挥兵士争夺城门。
曹洪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文聘。
他面色骤变,失声道:“文仲业!”
第118章 攻取江陵城
曹洪勒马于城下,仰头望向城楼,逆光之下,他的脸更显铁青。
“文仲业!”他怒喝一声,声震四野,“你这是作何,快开城门!”
城头上,文聘身披锁甲,手按剑柄,居高临下,声如洪钟:
“荆州乃荆州人之荆州,非你曹氏所有!尔等北军,还是回北方去吧!”
曹洪闻言,怒不可遏。
他拔出腰间佩刀,嘶声怒吼:“文聘匹夫!丞相待你不薄,竟敢背反!左右,与我攻城——”
于禁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喝道:“不可!我等并无攻城器械,仓促强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他顿了一顿,又问:“曹将军,四门可都在荆州人手中?”
曹洪咬牙道:“北门、西门应该尚在。两门守城司马,皆我亲信。”
于禁眼前一亮:“既如此,速往北门!”
两人不敢耽搁,引着大军,急急往北而去。
与此同时,江陵城中,杀声震天。
马谡骑在马上,手中宝剑高高扬起,面上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大喝:“杀——”
王威策马在他身侧,瞥了一眼这位少年公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又没真上去砍人,叫得这般激动作甚。
马谡浑然不觉,他不过十八岁年纪,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
回头冲王威问道:“王将军,战况如何?”
王威收回目光,沉声道:“甚是顺利。晏明虽及时赶回北军大营,然我军势大,一路驱赶着他们往北城方向溃退。再有两里左右,便是北城城门了。”
话音刚落,两骑探马疾驰而至。
一骑道:“报——向氏、杨氏已封闭南门!”
另一骑紧随其后:“报——文将军已封闭东门!曹洪、于禁不敢强攻,正沿城绕往北门而来!”
马谡闻言,大喜过望,眼中放光。
他初出茅庐,便能参与这等万人大战,日后成就,定是冠军侯一般的人物!
只要夺下北门,便能关门打狗,全歼晏明这支部队。
而夺取北门这重任,他已交给了蒯氏。蒯氏部曲最多,守城的北军不过三百余人,该当轻松拿下。
马谡越想越激动,挥舞宝剑,恨不得亲自杀入敌阵。
前方街巷中,短兵相接。
刀枪碰撞声、弓弩弦响声、惨呼怒喝声,搅作一团。
各世家这边以有心算无心,北军许多连甲胄都来不及穿上,只拎了杆长枪便匆匆应战,这哪里抵挡得住?
马谡催马又追一阵,转过一条街道,抬眼望去。
但见北门城楼之上,那面绣着“曹”字的大纛,已然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色“刘”字旗帜,在晨风中舒展。
马谡大喜过望,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成了,北门已下!“
北门之外,蒯越立于道旁高坡之上,冷眼俯瞰下方战局。
晏明所部北军,已被王威一路驱赶至此,人困马乏,阵型散乱。
见时机已至,手中令旗一挥,四下埋伏的各家部曲齐声呐喊,蜂拥而出,将晏明团团围住。
晏明环顾四周,但见退路已绝,四面皆是荆州人的旗帜。
心知今日已无逃生之望,反倒冷静下来。
他猛地扯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嘶声大喝:“列阵!依托城门,结阵死守!”
北军残部闻令,纷纷聚拢,长枪向外,在城门前的空地上,缩成一个铁桶圆阵。
这些曹军虽处绝境,却并未崩溃,反而被激起了困兽之勇,个个咬牙死战。
晏明立于阵前,横刀立马,再次高声嘶吼:“再坚持片刻!曹洪将军、于禁将军马上便到!届时,这些荆州鼠辈,一个也跑不了!”
他其实根本不知曹洪等人在何处。
但绝境之中,唯有如此才能稳住军心。
果然,此言一出,北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拼死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势。
世家私兵虽众,却多是临时拼凑,缺乏攻坚的默契与狠劲。
一时间,竟攻不破这死阵。
马谡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左右张望,却不见霍峻的部曲出现。
他心中生疑,忙策马寻到蒯越,急急问道:“蒯公,霍仲邈何在?”
蒯越亦是眉头紧锁,摇头道:“老夫也不知。按约定,他该从侧翼夹击……”
正说着,一骑白马从悄然靠近,打眼一看,来者正是诸葛孔明。
他勒马于二人身前,面色沉静,声音却如冰水浇头:“曹洪、于禁,距北门已不足五里。”
马谡脸色骤变:“怎会如此之快!他们自东门绕城而来,有二十余里地,路上还有两道河……”
诸葛亮淡然道:“选精锐士卒,舍弃刀兵甲胄,骑上快马,奋力赶来,至多三刻钟。至于那两道小河,趟过去便是。”
“弃了刀兵甲胄,快马而来?”马谡难以置信,“如此行军,只能是少量部队,便是来了,有有何用,难不成用手砸开城门?”
“正是,”蒯越也道:“而且冬日入河,再让风一吹,别说战力,怕是命都保不住,怕他作甚?”
诸葛亮看了他俩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需战力,只要在城外大喊一声即可。”
王威也猛然醒悟,一拍大腿:“糟了!若城中晏明得知曹洪就在外面,必定士气大振,死守待援。只消拖到于禁大军赶到,内外夹击,城门必破!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马谡、蒯越已经明白了。
马谡仍有些不甘心,他望向晏明军阵,死死握紧手中宝剑。
胜利就在眼前,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
蒯越亦是面色阴晴不定,捻着胡须,犹豫不决。
诸葛亮见状,轻轻摇了摇头。
他自袖中取出一面黑旗,高高举起,用力挥动。
城楼之上,那面“刘”字旗忽然降下。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城头换了一人。
那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正是霍峻。
霍峻立于城头,朝城下高声喊道:“晏将军,我已夺得城门!快组织撤退!”
随即,城门缓缓开启。
晏明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顾不上细想,厉声招呼:“撤退!快撤!”
其实不用他招呼。
那些北军士兵在看到城门洞开的一瞬间,便已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求生的本能,早已压过一切。
霍峻放出曹兵之后,又命部曲在城门口结阵,长枪对外,盾牌叠起,死死挡住各家追兵。
待北军冲出后,城门又缓缓关闭。
城中,各家部曲望着紧闭的城门,面面相觑。
随即,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
“霍仲邈,你这是何意,莫不又投了曹操。”
“我等浴血奋战,你却放虎归山!”
蒯越面色铁青,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坦然,拱手道:“诸君勿怒,放北军出城,是亮之意。”
一时间,所有目光立马转移,皆怒视诸葛亮。
诸葛亮笑笑,看向马谡道:“还请马幼与大家解释一番如何?”
第119章 反攻江陵
还不待马谡开口,城外已是一片怒喝。
城头上,霍峻探出半身,朝下大喝:“晏明要反攻城门,快来人!”
蒯越脸色骤变,须发皆张:“上城楼!快!”
刚一会霍峻抢门,放晏明出去。
只转眼间,却又说晏明要反攻城门。
情势变化太快,众人全都被搞懵了。
诸葛亮大喝:“先守住城门,待退了敌军,其中缘由,亮自会与诸位分说明白!”
“列位诸公!”蒯越也道:“今日若城破,你我满门皆要身首异处!不想身死族灭的,就死守城门!谁敢临阵脱逃,老夫先斩了他!”
“这叫什么事!”
“平白放跑了敌人,反要我等来应付!“
各家都骂骂咧咧,却也不敢怠慢,纷纷喝令手下士卒。
一时间城楼之上脚步杂沓,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各种重物抬上垛口。
别人不知缘由,马谡却是明白。
晏明出城后,定是撞上了曹洪派来的斥候,得知大军就在身后,这才回头拼命。
他越想越后怕。
若再耽搁片刻,让晏明在城门口结阵死守,拖到大军合围,这城中诸姓可就全完了。
诸葛亮与王威道:“速派人去攻西门,曹洪、于禁虽未必往那边去,但拿下总稳妥些。”
虽然此间指挥是蒯越,但诸葛亮此言,王威也不敢怠慢,当即使副将点兵而去。
城内城外,都在准备。
只一刻钟后,晏明已在城外砍了树木,临时做了些长梯,撞木,便要来攻城门。
“上——!”
北军士卒咬着刀,双手攀梯,往上爬。
城墙上的滚石、擂木如冰雹般砸下,惨叫声接连不断。
一架长梯被推得向后仰倒,梯上的三四个人连同碎石一起摔落,砸在地上,再不动弹。
又有一架长梯搭上城头,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刚探出半身,便被马谡一剑劈在面门上,血雾喷溅,尸体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马谡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心跳如擂鼓,却咬牙不退。
不过一两轮进攻,北军在城下丢下了近百具尸体,可晏明仍不退,红着眼睛指挥残卒继续攻。
只不过,装备器械太过简陋,如此攻城,不过徒费士卒性命而已。
晏明是想着,拼着一股血勇气,吓破世家部曲的胆,然后乘机攻入城中。
世家部曲确实不算强悍,但站在城头上往下砸东西,倒也合格。
反正居高临下,手上能拿着什么便砸什么。
一时间,城下惨呼连连,北军像割麦子般倒下一排又一排。
蒯越喘着粗气,眺望远处,喃喃道:“这曹兵,怎如此凶悍。”
话音刚落,远处忽腾起一道黄尘。
城楼上众人定睛一看,登时脸色煞白,手中的动作都僵住了。
只见黑压压的曹军漫山遍野而来,旌旗林立,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曹……曹军!”
“这么多人,咱们这点人怎么守得住?”
“还有后续,后面还有!”
城头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胆小的部曲手一抖,连刀都握不稳了。
诸葛亮手扶女墙,极目远眺,心头亦是疑云密布。
粗略一看,那支人马至少有一两万之众。
而这,不过是前锋罢了。
若还有后续部队,于禁从赤壁带出来的残兵,怕是不下五万之数。
“奇怪……“
他低声自语,眉心微微蹙起。
周瑜火烧赤壁之后,定然安排了大批人马追击截杀。
怎么还让于禁收拢了这么多兵?
这不似他周瑜的手段。
蒯越也望见了那黑压压的一片,顿时心惊肉跳,只强装镇定:“孔明,玄德公的接应之军,何时能到?“
诸葛亮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四周。
只见许多人面色发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毕竟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曹兵,后续还不知有多少正往这边赶。
方才放出去一个晏明,转眼又来了几万大军,这谁顶得住?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运起丹田之气,朗声大喝:“诸君莫慌!”
“你们可曾想过,他们为何从东门绕城而来?”
“因他们不敢攻东门!既不敢攻东门,那便也不敢攻北门!敌军虽众,又有何惧?”
众人听了这番分析,心头稍定。
是啊,曹军若真有把握攻城,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直接从东门强攻便是了。
既然绕道,必是有所忌惮!
蒯越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高呼:“孔明说得对!曹军不过一群丧家之犬,有何可惧!”
“况且——”诸葛亮又喊,“我主早已派了接应之军,最多一两日便到。到时内外合击,这万余残兵,弹指可破!”
众人闻言,士气稍振,城头上的喊杀声又响亮了几分。
此时,曹洪、于禁领着大军来到城下。
见晏明正率残卒强攻,城头滚石如雨,死伤枕藉,当即叫停了进攻。
曹洪立马阵前,铁青着脸,望着城头上那面“刘”字大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策马寻到晏明,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城中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生变?”
晏明苦着脸道:“将军出城去接于将军后,王威忽然邀末将去府中赴宴。末将心中生疑,没有赴约。”
“谁知没过多久,城中便喊声四起,说要杀尽北军,迎回刘琦。末将急忙领兵镇压,却被他们几路夹击,一路赶到了北门……”
于禁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定是荆州世家,见丞相大败,便起了改换门庭之心。早知如此,就该让卢洪多抓几个,震慑一下这些小人。”
曹洪一拳砸在马鞍上,怒道:“可恶!江陵城内囤积无数粮草军械,若是我丢了,该如何向丞相交代?”
晏明抬起头:“两位将军,如今该怎么办?”
曹洪勒马转身,遥望江陵城头,目光像是要把那城墙烧穿:“江陵绝不能丢!”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派人去附近各县劫掠粮草,征调工匠打造攻城器械。十日之内,我定要夺回江陵!”
“不可。”于禁急忙劝阻,“将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他们打着迎回刘琦的旗号,必是在等刘备。”
“我军虽多,却全是赤壁残兵,士气本就低迷。若刘备军至,内外夹击,如何抵挡?”
“难道就这么放弃江陵?” 曹洪双目赤红,不甘地嘶吼道,“无数钱粮军械,难道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刘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禁叹了口气,“丞相未至江陵,必是回了襄阳。我等将这数万兵马带回,也是一功。至于江陵,日后再图收复不迟。”
曹洪冷哼一声:“你要退便退,留些精锐在此处,我定要夺回江陵!”
两人意见分歧,相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将军,大事不好!东北方三十里外,发现刘备军骑兵!旗号……旗号是‘赵’!”
第120章 周瑜也来了
“刘备军来了多少人?”
传令兵伏于马背,气喘吁吁:“约莫数百人,俱是骑兵。”
于禁眉头紧锁,沉吟道:“当是刘备先锋,大部队恐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那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军!东南方向发现东吴兵!”
“什么?!” 于禁猛地变色,“不可能!我分明亲自断后,甩开周瑜三日距离,又星夜兼程,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曹洪又问道:“吴军多少?”
“过万!然只一小部追而不击,与我军保持数里之遥。其余大部皆奔东门而去,列阵城下,似……似要攻城!”
曹洪闻言,勒马沉思。
他遥望东南,黄尘漫天,到处都是散乱的曹兵。
再回头望向北门城楼,那面“刘”字大旗在北风中飘荡。
“周瑜不全力攻我,反去东门列阵……他定也想攻取江陵!”
方才为赶至北门,大军从东门疾行转道,一路狂奔之下,壮健者已到北门外,羸弱者却还拖在东门附近。
队伍绵延近二十里,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阵型,若吴兵全力进攻,必大乱。
可那周瑜偏生按兵不动,只于东门列阵。
曹洪当即大喜:“周瑜既去东门,城中必分兵防守。若趁其交战之际,我回师猛攻北门,未必不能重夺江陵!“
“万万不可!”于禁见他起了贪念,忙道:“子廉,我军阵型紊乱,师老兵疲,如何能战?”
他策马靠近曹洪:“当趁刘备主力未到、周瑜观望之际,速速退去,迟则生变!”
曹洪面色阴晴不定,仰望江陵,城墙巍峨,却已不在属于他。
于禁见他犹豫,胸中怒火腾地烧起来,也不顾他姓曹,厉声道:“赤壁残军乃丞相托付于我!你若要攻,自领江陵兵去攻,我当引兵北撤!”
说罢,也不等曹洪回话,勒马转身,扬鞭喝令:“诸军听令!后队改前队,向北疾行,退往襄阳!”
赤壁残兵本就士气低迷,闻得撤退之令,反倒如释重负,当即整队,随于禁滚滚北去。
曹洪在马背上探身怒指:“于文则!你擅退大军,我必与丞相分说!”
于禁头也不回,只冷冷抛下一句:“曹子廉,江陵已失,莫再失了这数万儿郎。”
曹洪独立阵前,面色铁青,终究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追着于禁北去。
北门城头,诸葛亮凭栏远眺,见曹军大旗移动,队伍缓缓北去,嘴角微扬。
“退了……曹兵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城头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霍峻扶着女墙,长出一口气,笑道:“果如孔明所言,彼不敢攻也。”
诸葛亮转过身来,朝霍峻拱手一礼:“此番能保住江陵,全赖霍君。今日发展,与你我前夜推算,分毫不差。”
霍峻抱拳回礼:“全赖孔明妙算,峻不敢居功。”
“既未能诱杀晏明,使北军有了指挥,便当知围杀已不可能。将之驱逐,才是正理。非只协助明公,更是保我霍氏宗族。”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城头几位世家家主闻言,面色各异。
诸葛亮又转向其余众人,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现在,可还需要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大家都不傻,若真按他们之前的计划,把晏明困在城内死战。
待曹洪大军一到,内外夹击,此刻江陵城早已破了。
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怕是都已经挂在了城门上。
诸葛亮微微颔首:“仲邈大功,我必报之于主公。日后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于你。”
蒯越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对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一闪。
原来如此!
此前世家集会之时,诸葛亮看似妥协,同意了他们围歼北军的计划。
实则早已私下寻过霍峻,将之拉拢,暗中布置了今日这手棋。
自己这些人在明处谋划了两日,诸葛亮却在暗处另辟蹊径,轻轻一拨,便扭转乾坤。
其余各家主,也渐渐回过神来,脸色都有些讪讪。
他们谋划许久,欲要全歼城中北军、向刘备展示武力,好叫他知道,荆州世家的实力。
可到头来,一切都如诸葛亮所愿,也不知这两日忙活,到底算个什么。
诸葛亮目光落在马谡身上,见他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希望此事能让这心气高傲的少年,明白何为谋全局,而非谋一隅。
谁知下一刻,马谡竟拨开人群,忽然大步上前,在诸葛亮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叩首。
“孔明先生,请收我为徒!”
这一跪,众皆愕然。
诸葛亮微怔,摇头笑道:“亮才疏学浅,且军务繁忙,恐误了你。”
随即又补充道:“我有一友,姓李名华,字茂实。论见识韬略,不在我之下,以他为师,与你更适合。”
马谡闻言,眉头微皱。
李华之名,他倒也略有耳闻,听说那风靡荆襄的炒菜之法,便是此人弄出来的。
可拜一个庖厨为师?
他抬头看看诸葛亮,一时竟不知,是继续跪着好,还是起身的好。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疾驰而至,直冲城楼下,马上骑士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气喘吁吁地喊道:“蒯公!东门文将军有急报!”
蒯越心头一跳:“说!”
“东吴兵已至,正列阵东门外,似要攻城!”
此言一出,城头上方才还喜气洋洋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刚送走曹兵,怎么又来了吴兵?
那信使满脸焦急,看着蒯越道:“请蒯公快拿个主意!”
蒯越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见场中众人,竟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诸葛亮。
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江陵城的指挥权,已悄然移到此人手中。
诸葛亮倒也不推辞,抬眼望向众人,淡淡一笑,从容道:“不必担心。”
“文将军不是说,周瑜列阵,却未攻城么?如此看来,这江陵城城防坚固,便是周瑜,也不敢轻易来攻。”
霍峻闻言,也笑了:“正是!数万曹兵不敢攻的城,吴兵就敢?”
这一句话,如春风化雪,城头上原本又要跌落的士气,便再度回转。
众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诸葛亮转向王威,拱手道:“王将军,烦请你带部留守此门。其余人,随我去东门,会一会那美周郎。”
说罢,一撩袍摆,大步流星地朝城下走去。
诸葛亮虽表现轻松,但心中却有万千疑惑。
李华曾言,赤壁大战之后,曹操虽败,却仍保住了江陵,留曹仁镇守,与周瑜对峙许久。
可眼下,曹操竟不曾亲至江陵,周瑜亦有妙计夺城。
一边往东门去,一边暗自思索。
待望见东门城楼之时,忽然眼神一凛,想通了其中关窍。
于禁之所以能收拢数万赤壁溃兵,从容撤至江陵,并非吴兵追之不及——
而是周瑜故意为之。
若按周瑜原计,于禁当率大军,自东门入江陵休整。
数万大军入城,岂是片刻能尽数入城?
待其入至一半,队伍壅塞于城门内外时,吴兵骤至,便可令于禁进退不得,然后一举突破城门,夺取江陵!
明白此节,诸葛亮心头微惊。
看来,那所谓的“天意”,当真是已被改变了。
从今往后,一切发展,都将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第121章 你要打襄阳?
江陵东门城楼,诸葛亮拾级而上,登临女墙。
城外吴军阵列森然,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霍峻扶着城垛,望了一眼那黑压压的阵势,沉声道:“孔明,吴兵过万,若是强攻,如何是好?”
诸葛亮并未作答,反而看向马良:“你领城中吏员,带一队部曲去东坊市。”
“大战方歇,民心未定,或有北军散勇匿于街巷,亦或宵小趁乱行劫。安抚百姓,缉拿匪类,此事紧要。“
马良看了看城下吴军,眼中带着疑惑,却还是拱手称是,带人下了城楼。
诸葛亮又转向其余家主,一一分派任务。
有人去清点府库,有人去收编降卒,有人去巡视四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蒯越捋了捋胡须,颔首道:“孔明思虑周密,正该如此。”
顿了顿,他又望向城外,眉头微蹙:“只是……这城外吴军,又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转过身来,凭栏而立,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放心,他们不会攻城。”
言罢,他上前两步,双手扶住女墙,深吸一口气,对着城外朗声喊道:
“诸葛亮在此!公瑾何在?还请出阵一叙!”
声音被北风吹散,未必传得多远。
他侧头对身旁士卒道:“你们齐声喊,使城下吴军听见。”
十几名军士扯开嗓子,齐声高喊:“诸葛亮在此——公瑾何在——请出来一叙——”
声音一波接着一波,滚过护城河,传向吴军阵中。
吴军阵前,一匹白马之上,吕蒙正勒马观望。
听得城头传来的喊声,他猛地一拉缰绳,转头看向身旁那人。
“大都督,你听,诸葛亮怎会在江陵城中?”
周瑜端坐马上,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他微微眯眼,望向城头那道人影,沉吟片刻,嘴角竟微微上扬。
“我说荆州世家怎有胆反曹,原来有诸葛亮在此,这就不奇怪了。”
吕蒙握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还打不打?”
周瑜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有此人在,江陵破不得。“
“哎!”吕蒙重重叹了口气:“我等费了偌大力气,掐准时机驱赶赤壁残兵到此,本以为能一举夺城,不曾想……竟让刘备抢了先。”
周瑜却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傲气,也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味。
“卧龙、凤雏,难怪齐名。”他目光从城头收回,望向北面,“孔明取江陵,士元谋襄阳,这两人竟想到同样办法。江陵城既让他抢了先,无妨,我们拿襄阳便是。”
说罢,只一夹马腹,带了十余亲兵,缓缓驰出军阵。
他行至城下百步处,勒马仰头,望向城头那道素衣纶巾的身影,朗声道:“孔明当真好本事!”
“我在赤壁血战,你却来此夺城。合着,苦该我东吴受,福便刘豫州享?如此盟友,不合道义吧?”
城头之上,诸葛亮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公瑾错怪了。非是亮夺城,实乃满城百姓自发相迎,民心所向,亮也是不得已而从之啊。”
周瑜冷哼一声,心知嘴上讨不得便宜,便也不再纠缠。
他索性开门见山:“我欲北攻襄阳,孔明可愿资助些粮草?”
此言一出,城头之上,诸葛亮眉梢微动。
襄阳可是荆州第一雄关,北依汉水,城高墙厚。
那城本是为防御北面而设,但从南攻取,也绝非易事。
周瑜竟如此自信?
还是说,这不过是虚晃一枪,意在试探?
心思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诸葛亮拱手笑道:“刘孙联盟,牢不可破。既大都督要北上破曹,亮岂能不助?还请稍待,容亮筹备千斛粮食,赠与都督。”
江陵城原是曹操后勤基地,囤积粮草无数,足够数十万大军支用。
从中取出千斛赠与周瑜,倒也不算难。
若能以此粮草,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联盟,便花得值。
周瑜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回了本阵。
不多时,吴军阵中令旗挥动,将士们收刀入鞘,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吴军营帐内,吕蒙眉头紧锁。
“大都督,你怎将北攻襄阳之事,也告知孔明?”
周瑜解下佩剑,搁在案上,不以为然道:“提前告知,让他晓得我本事。”
吕蒙忧心忡忡:“万一我等北上之时,他引兵从后偷袭,如之奈何?”
“若如此,则正合我意。”周瑜轻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江陵城中,不过些世家部曲,守城尚可,若敢出城野战,我必回师灭之,顺手夺了城池。”
吕蒙想了想,点头认同,却又有不甘。
心中暗道:诸葛亮,你最好出城,我这刀可等着你!
等诸葛亮备好粮食,使马谡送与周瑜时,赵云也已从北门入城。
他寻得诸葛亮,翻身下马,拱手道:“军师,云奉李从事之命,前来接应。”
诸葛亮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子龙来得正好,曹兵那边如何?”
赵云答道:“云一路尾随,确认曹兵北撤,并无反扑之意,这才入城。”
诸葛亮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你先休整两日。待周瑜北上之时,你以协助为名,远远跟着。我倒是好奇得很,他要如何攻取襄阳。”
赵云领命,自去歇息。
休整两日后,周瑜果然拔营起兵。
旗帜沿官道蜿蜒如龙,尘土飞扬,看那方向,竟是真的奔襄阳而去。
三百里外的襄阳城,蔡氏府邸。
后院内,蔡中来回踱步,额头见汗,声音都有些发颤:“庞士元,怎么办?曹操回来了,他回来了!”
蔡和也坐在一旁,双手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完了完了,不如跑吧,回自家坞堡坚守。”
庞统却斜倚在案几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把玩,神态悠闲。
他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如热锅上蚂蚁般的人,轻轻一笑。
“你们担心什么?”他放下棋子,语气漫不经心,“曹操也只普通人,又非六眼八耳的神仙。咱们做的事,天衣无缝,他如何得知?他既不知,我等又有何危险?”
二蔡对视一眼。
“……有道理啊。”
“他又不知道,咱们怕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仆从急促的脚步声。
“庞先生——”那仆从推门而入,躬身道,“门外有一将,自称许褚,说是丞相相请。”
第122章 曹操很生气
“庞先生,门外有一将,自称许褚,说是丞相相请。”
话音未落,蔡中已瘫坐席上,脸色煞白。
蔡和也好不到哪去,双手攥着衣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庞统以说服庞山民入仕为由,从赤壁归襄阳后,便寻此二蔡,请他们相助周瑜。
与诸葛亮取江陵之计如出一辙,皆是借助城中世家之力,夺取城池。
只因此番是暗中行事,他又顶着“曹操谋士”的名头,费了好大功夫,才取得二蔡信任。
自蔡瑁死后,蔡中蔡和本就有投吴之意,加之庞统从旁鼓动,自然应允。
不曾想,刚做好准备,曹操竟直接回了襄阳!
看二蔡如此,庞统不由暗叹一口气,看来蔡瑁一死,这蔡氏要走下坡路了。
只不过,还用得上此二人,也只能先哄着,他便淡淡道:“丞相请的是我,又不是你们,慌什么,且放宽心。”
蔡和愣了愣,转念一想,倒也是。
若曹操当真察觉他们谋划,来的就该是校事兵吏,而非让许褚老实站在门外通报。
他咽了口唾沫,稍稍定神:“可……曹操回了襄阳,咱们还怎么夺城?”
庞统见他缓过劲来,又道:“曹操虽回,却不必忧心。江陵已失,粮草难继,他不日必北归。届时,大都督引兵至此,我等依然可夺襄阳。”
蔡中抬起头,眼中犹疑:“当真?”
庞统轻笑:“庞、蔡两家同为荆州豪族,我骗你二人,有何好处?”
蔡和眼珠转了转,低声道:“话虽如此……我还是先回坞堡避一避。待曹操走了,再入城不迟。”
庞统微微颔首:“此虑甚好。”
说罢,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院门外,许褚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是一路疾驰未曾好睡。
庞统上下打量他一眼,故意露出几分讶异:“仲康,丞相何故突然回襄阳?”
许褚声音低沉:“庞刺史在襄阳安坐,却是不知前线祸事,那周瑜火攻,丞相赤壁大败。”
庞统一惊,面上恰到好处地浮出焦急:“哎呀!我前番送去的信函,丞相不曾收到?”
许褚一愣:“什么信?”
庞统重重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待见了丞相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襄阳街巷。
昔日刘表的州牧府,如今已成曹操行辕。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
两侧战将林立,个个面色沉郁。
曹操端坐于上首,玄色深衣,腰悬倚天剑,他面色不悦,眉宇间压着一股躁郁。
庞统迈步入内,不慌不忙,拱手一礼。
“不知丞相唤我何事?”
曹操不语,毛玠却先开口,语气不善:“庞士元,赤壁之事,你可知道?”
庞统负手而立,语气随意:“方才听仲康提及,略知一二。”
曹仁冷哼一声,接口道:“那你可知道,因你献那连环战船,我军折损多少?”
赤壁败后,众将聚在一起复盘,越琢磨越气。
若非战船相连,火起之时,尚可分散驶入江面,何至于烧得那般惨烈?
这笔账,自然算到了献计之人头上。
故而曹操甫一回襄阳,便召庞统前来,确有问责之意。
庞统听罢,却只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多大?”
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毛玠心头火起。
他身为水军副都督,若赤壁大胜,少说也能再进一步。
如今一切成空,前程尽毁,怎能不恨?
毛玠厉声道:“黄盖诈降,周瑜纵火,而你献连环战船。怎么看起来,你倒像是跟他们一伙的!”
庞统闻言,笑声在厅堂中回荡,格外刺耳。
“我与周瑜一伙?”
曹仁怒喝:“你笑什么!”
庞统笑声一收,目光从曹仁脸上扫过,眼中带着几分讥诮:“我既与周瑜一伙,见丞相大败,正该大笑才是。”
众将勃然变色,手按刀柄,齐声怒喝:“竖子安敢!”
曹操眯起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骤然安静:“你此前说,回襄阳劝你堂兄入仕,结果如何?”
庞统摇了摇头,叹道:“哎,我兄与叔父一般,皆不肯出。只愿献粮三千斛,资助丞相。”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不过,我既是周瑜之人,这粮,便也不献了。”
毛玠越听越怒,转身对曹操拱手道:“他既已承认,请斩之!”
曹仁亦道:“正是!此獠乃周瑜内应,不杀不足以泄愤!”
曹操没有接话,只盯着庞统,目光如锥。
庞统却毫无惧色,背手昂首,笑眯眯地回望过去,仿佛众人要砍的,不是他的脑袋。
厅中僵持片刻,许褚忽然想起一事,瓮声道:“庞先生,方才在路上时,你道有什么书信要与丞相说?怎地不说了?”
庞统脸色一沉,冷哼道:“许仲康,你好不醒事。丞相战败,诸将不敢担责,便推我做替死鬼。我再说其他,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堂中众将面色一僵,皆有尴尬。
他们确然怀疑庞统,可扪心自问,也未尝没有几分甩锅的心思。
曹操目光微动:“什么信?”
庞统却不答话,只把脸偏向一旁。
曹操见此,唤来襄阳守将乐进:“文谦,庞士元可曾往前线递过什么信件?”
“回丞相,应该是那件事。”乐进思索一阵后道:“庞士元回襄阳后,曾与末将说起。丞相得连环战船,天下无敌,此战必胜,唯需小心东南风而已。”
“什么?”曹操猛地站起身,“你为何不派人告知?”
乐进单膝跪地,额头见汗:“当时末将正忙,且庞士元说,他已发了信函,所以就……”
曹仁一拍大腿,长叹道:“必是信使出了意外,这才没能送到!”
曹操跌坐回席,拍着案几,连连叹息:“哎!若早得此提醒,我……哎!”
厅内众人皆是摇头叹气,若那封信当真送到前线,何至于赤壁大败?
当真是时也命也!
只不过,他们都有些误会。
庞统确与乐进提过东南风之事,却从未派过什么信使。
他本就是周瑜暗子,又怎会真心助曹?
与乐进说这事,不过是他的自保手段。
特意强调我已发信,便要使乐进不再上报。
如今这条后路,果然派上了用场。
曹操定了定神,面色稍霁,竟亲自离席,上前一步,虚扶庞统:“士元先生,是孤误会于你,还望见谅。
向来知错改错,却不认错的曹操,今日竟主动道歉,当真难得。
庞统见此,也收了倨傲之色,躬身还礼:“丞相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区区小败,又何足道哉?只待积蓄力量,一二年后,再行南下便是。”
曹操沉吟:“依先生之言,孤当北归,休养生息?”
“正是!”
“嗯……”曹操捏着下巴,陷入沉思。
庞统的建议好么,当然好,北国人口耕地,十倍于孙刘。
只回去一两年,必能再度南下。
可自己年过半百,尽力不复以往,当真还有这时间?
虽赤壁战败,但依托襄阳城防,江陵粮草,就在荆州征兵,未必没有再战之力。
他敲了敲案几,便道:“士元此言,甚为有理,不过,孤还需再考虑考虑。”
今日在场的,都是些武官,曹操准备下去之后,与程昱,荀攸等谋士,再好好商议一番,在下定论。
第123章 后果很严重
两日后,襄阳州牧府正堂。
左右文武列次而立,气氛比两日前更沉了几分。
曹操高居上首,扫视堂下,一字一顿道:“孤意已决,不破孙刘,誓不北归。”
曹仁抱拳,满脸振奋:“丞相英明,末将愿为先锋!”
张辽亦拱手附和:“江陵粮草充足,襄阳城高池深,以丞相之威,何愁不能反败为胜?”
庞统心头一沉,若你铁了心留在此地,我如何帮周郎夺取襄阳?
正要开口劝解——
“丞相!”
他刚喊出两个字,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丞相,徐元直有要事禀报!”
曹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徐庶,他不是在江陵么,怎来了襄阳?
“快唤!”
脚步声急促,一道身影从堂外大步跨入。
众人望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徐庶面容疲惫,眼窝深陷,袍角沾满泥泞,显是连日赶路,半刻未曾歇息。
“丞相,大事不好——江陵城,丢了!”
“什么?!”
满堂哗然。
众谋士面面相觑,武将们霍然起身,有人握拳,有人按刀,脸上俱是怒色。
曹操面色骤变,一掌拍在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案几上毛笔滚动,墨汁溅出,在铺开的舆图上洇开一团乌黑。
江陵!
那是他南征的后勤根本,是他堆积了无数粮草、军械的大后方,是他决意留荆州的底气所在。
如今,竟丢了?
“不可能!”曹仁第一个跳出来,满脸不信,“江陵城有北军六千,荆州兵五千,城高壕深,加之粮草无数,如何会丢?”
徐庶喘了口气,声音干涩:“正是城中世家与荆州兵联合,趁曹子廉将军出城之际,于内生乱,夺了城门。”
曹操额角青筋暴起,满脸怒意:“荆州世家,素来胆小如鼠,如何敢夺我江陵?“
徐庶垂首道:“庶打探到,是诸葛孔明暗中潜入城中,说服蒯异度,再联合霍氏、马氏等世家,这才一举夺城。”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庞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垂落眼帘,遮住眼中的惊愕。
好你个诸葛亮!
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你这一闹,我襄阳这边想再起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他微微抬了抬眼,瞥向曹操那张铁青的脸,心中念头急转。
不过这样也好。
江陵丢了,曹操便没了继续盘踞荆州的理由。
若真能借机让其撤军,待周瑜大军一到,自己再联合蔡氏夺襄阳,倒也不算全输。
正盘算间,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
“区区一村夫,竟有如此本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又藏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如何进得江陵城?”
曹仁沉吟道:“莫不是……依靠李华此前布置的内应?”
徐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晒笑。
还内应呢。
人李华都亲口说了,他在江陵没有内应。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曹操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案几上的毛笔一一归拢,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便不奇怪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堂中扫过,语气竟恢复了几分从容:“不过,他刘备有孔明、茂实,孤亦有士元……仲德、公达。”
他本想把徐庶也一并提及,可话到嘴边,却是顿住了。
因他忽然想到,此人入曹营以来,好像就没立过什么功劳。
一般庶务,从来不做,也不曾献计出谋。
让他去赤壁打探消息,无功而返。
让他去江陵压制世家,结果世家反了。
如此看来,徐庶之名,只怕言过其实啊。
也不知,当初夏侯惇,是如何败于他之手。
曹操心中念头流转,面上却尽力维持不变。
徐庶是何等人物?
他察言观色,见其目光疏离,语气也淡了半分,顿时明白,曹操已对自己生疑。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庶未能保住江陵,有愧于丞相。我本无用之人,幸得看重,却未立一功。还请丞相准允,许我回许昌照顾母亲。”
“元直说哪里话,”曹操忙道:“不过……元直既念老母,孤不便强留。他日若想回来,孤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徐庶躬身行礼,缓缓告退。
临出门前,又回身道:“差点还忘了要事。”
“于文则收拢了数万赤壁溃兵,正与曹子廉往襄阳方向而来。只是其身后,尚有周瑜亲率大军追击。还请丞相早做决断。”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曹操心中却又暗想,看来徐庶此人当真不行,如此重要消息,竟差点忘了?
他压下心头不耐,挥了挥手:“此事孤已知晓。元直既念老母,便先回许昌吧。”
徐庶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那背影穿过厅堂,消失在门外日光里,竟有几分萧索。
待其走后,曹操才问:“诸位,江陵已失,于禁被追,此事该如何处置?”
庞统立马站出来道:“丞相,江陵乃南征根本,今已被破,我军于荆州不可久持。”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为今之计,当立刻弃守荆南诸县,全军收缩回襄阳。先接应于文则入城,随后尽起大军,北归许昌。养精蓄锐,待来年再行南下。”
此策表面为曹操考虑,实则是想让他撤军。
只要他离开襄阳,待周瑜大军一到,再联合蔡氏,夺城易如反掌。
他话音刚落,程昱便摇头开口:“士元所言,虽有道理,却过于悲观。”
“江陵虽失,然襄阳尚有三万精兵,粮草足支半年。于文则虽败,却也收拢了数万溃兵,并非全无战力。”
荀攸在旁微微颔首,附议道:“正是。周瑜虽胜,然其麾下兵马不过五万,且水师虽强,陆战却非所长。”
“况且,江陵世家叛乱,不过是诸葛孔明之计,只要大军南下,其必再次归顺。”
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权衡什么。
庞统见状,心中一急,想要开口辩驳:“丞相,仲德、公达所言虽善,却忽略了……”
“够了,我知你言有理,但……”
曹操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来,手按腰间倚天剑,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孤征战三十余年,破黄巾、灭吕布、平袁绍、征乌桓,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赤壁一败,不过是孙刘侥幸。江陵丢了,再夺回来便是!于禁被追,救回来便是!”
庞统心头猛地一沉。
曹操此言,是当真打红了眼,欲要殊死一搏?
亦或是,只为了鼓舞士气?
正思索之际,曹操已开始点兵布阵:“子和听令!命你带虎豹骑,沿汉水绕道,星夜兼程,赶到周瑜后方,发动突袭。”
曹纯出列,拱手领命。
曹操又道:“文谦!你率襄阳守军,随孤南下,接应于文则。”
乐进抱拳:“诺!”
其后,曹操又安排了几路策应,最后目光落在庞统身上:“士元,你便与子孝留守襄阳。”
曹仁立马出声道:“丞相,我也想随你……”
曹操摆手:“不必,你与士元留守襄阳,好好与本地世家打交道,不可使襄阳重蹈江陵覆辙。”
庞统面上平静,拱手应诺,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事情更麻烦了,看来,要夺襄阳,需另寻他法。
第124章 算计猎物
暮色四合,北风卷着枯叶掠过营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中军帐内,一盏油灯悬在木架上,火苗被帐门缝隙漏进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
周瑜跪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粗糙的羊皮舆图,指尖正沿着汉水缓缓上移。
帐帘一掀,吕蒙跨步入帐,抱拳问道:“大都督,曹操已回襄阳,我军可还要继续北上,追击于禁?”
周瑜未答,抬首望北。
帐帘掀起一角,远山如墨,星斗稀疏。
“前方是何地界?”
一旁周泰沉声道:“回大都督,乃是当阳县境,距襄阳尚有百十里。”
“当阳……”
周瑜喃喃重复了一遍,忽从矮榻上起身,在帐中踱起步来
片刻,他驻足问道:“甘兴霸所部水军,如今到了何处?”
程普捋须沉吟:“赤壁战后,他们便借道夏口溯江北上。算算行程,眼下也快到汉津口了。”
周瑜目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既如此,再追一日。”
“再追?” 程普眉头一皱,“曹操既已回襄阳,必然会派大军南下接应于禁,我军孤军深入,恐有不测啊。”
“我要的,就是曹操南下接应。” 周瑜抚掌而笑。
“届时我军佯装不敌,退往汉津口,沿汉水南下,将曹兵引过去,而后,借机夺取夏口!”
“什么?!” 程普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急道:
“万万不可!我等与刘备乃是盟友,如今赤壁新胜,曹操未灭,怎能背盟偷袭?此举传扬出去,必遭天下人耻笑!”
“耻笑?” 吕蒙嗤笑一声,抱臂而立,“程老将军此言差矣。”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下人只会记得最终的赢家,谁会管你用了什么手段?”
周瑜摆了摆手,唇角微挑,露出一丝笑意:“我引曹兵南下,便是借其作掩护。刘备若问起,只说曹军势大,为防夏口有失,我不得已才进兵协防,他又如何争辩?”
吕蒙拊掌笑道:“妙哉!那诸葛亮诈取江陵,刘备必调主力过去。他定想不到,我会乘虚而入!”
周泰却皱起了眉头,抱拳道:“都督,末将有一事担忧。那赵云一直尾随身后,若他察觉我军动向,回师报信,岂不是坏了大事?”
周瑜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复又笑了:“待曹操南下之时,你引一军,佯作被曹兵杀败,往赵云方向败退。”
“他见曹兵势大,必先自保,哪里还顾得上我军动向,只需拖住几日,夏口便已是我囊中之物。”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唯有程普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可惜庞士元取襄阳之计不成,否则何至于用此等手段。”
周瑜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谁能料到,曹操不回江陵,反倒去了襄阳。”
“若非如此,我等此刻追的,便是曹操本人。届时,士元再夺取襄阳,便可将曹操堵死在荆襄之间,剿灭这一巨害……”
他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炽热:“到那时,主公雄踞荆扬二州,虎视中原,登上那至尊宝座,亦非痴人说梦。”
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完美计划就此落空,帐内诸将皆是面露惋惜之色。
周瑜见此,朗声笑道:“诸君何必颓丧?只消我等先取江夏,扼住长江咽喉,我们便占了先机。士元还在襄阳城中,只要耐心等待,他日必有转机。”
众将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纷纷抱拳道:“愿听都督号令!”
周瑜遂挥手道:“好了,今夜都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继续北上追击于禁。”
“诺!”
诸将齐声应道,依次退出大帐。
帐外火把明灭,巡营的脚步声渐次远去,四下复归沉寂。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薄雾还未散尽,营中已是一片忙碌。
军士们收起帐篷,捆扎妥当,搬上牛车。
号角声呜呜响起,队伍次第开拔,继续北行。
吕蒙策马跟在周瑜身侧,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叹道:“这于禁倒也是个人才。带着数万残兵北逃数百里,竟败而不溃,着实了得。”
周瑜微微点头。
从赤壁一路追击至此,虽然他有故意放水之意,但也须得承认,这于禁当真是整军好手。
带几万残兵,身处绝境,也能约束部众,不乱阵脚,已是名将之风。
大军缓缓开动,车轮碾过枯黄的野草,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大都督,曹兵停住了,就在北方二十里处!”
吕蒙眼睛一亮,喜道:“到底撑不住了!追了这些时日,总算熬垮了他们。都督,下令进攻吧!”
周瑜凝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先杀他一阵,周泰听令!”
“末将在!” 周泰拍马上前。
“你率一军,轻装简行,火速追上曹兵,咬住他们的阵脚。切记,只可缠斗,不可突入太深,以防于禁有诈。”
见大都督如此谨慎,吕蒙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于禁残兵被追了数百里,士气早已崩溃,还能使出什么计来?
周泰抱拳领命,当即点了精卒,脱离大队,往北驰去。
周泰引军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又有一骑快马从侧翼而来:“大都督,那赵云遣人来报,说是东南方向发现曹兵踪迹,请我军多加小心!”
周瑜一怔,勒住缰绳:“东南方?”
南面是江陵,东面是江夏,俱是孙刘联军的地盘,怎会有曹兵从东南而来?
吕蒙眉头一皱,冷哼道:“莫不是这赵云故意虚张声势,欲乱我军心,让我与曹兵拼个两败俱伤。”
程普却摇头:“赵云所部虽只五百骑,但皆是精锐,斥候散布极广,侦测范围远胜我军。大都督,宁可信其有。”
周瑜犹豫片刻,目光在东南方扫了一圈。
那里除了晨雾和枯树,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程老将军所言有理。传令下去,命凌统率三千兵马,往东南方向警戒,一旦发现曹兵,立刻回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周泰又传回消息。
“报——周泰将军传信,曹兵果然崩溃,一击即散,毫无战心!周将军已咬住其尾翼,请大都督速速进兵!”
众人听此,精神一振。
诸将皆请命出战,一时喧嚷起来。
周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正要下令全军出击。
忽然——
“报——!”
又一骑斥候狂奔而至,面色煞白,声带惊惶:
“大都督!东南方向,有大股曹兵出现,俱是骑兵,漫山遍野,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凌统将军抵挡不住,已经被打散了!”
周瑜大惊,猛地勒紧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咬牙道:“此必曹操虎豹骑,绕道而来!”
诸将面面相觑,方才的欢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正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
第125章 救周瑜赵云逞威风
虎豹骑击破凌统所部,并不停歇,驱赶着溃败残兵,如潮水般往周瑜本阵涌去。
败兵哭喊连天,四散奔逃,身后精骑踏得大地震颤,卷起漫天黄尘。
霎时间,刀兵相接,喊杀声震天。
虎豹骑当真不愧战场王者之名,铁甲映日,长槊如林,一个冲锋便将江东军阵脚撕开道口子。
周瑜面色微变,急令收拢阵型,步卒举盾结阵,弓弩手压住两翼,这才堪堪稳住阵脚,未被一冲而散。
远处,一片矮坡之上,赵云勒马而立,冷眼观战。
他身后五百骑阵列,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一旁副将急道:“将军,我等分明已提前预警,江东军怎如此轻视?”
赵云眉头微皱,目光不离战场,沉声道:“北人不善水,南人不善马。”
“周郎精于水战步战,却少与大规模精锐骑兵交锋。虎豹骑来去如风,冲阵之猛,非寻常骑卒可比。凌统部怕是低估了这股冲劲,这才被一击而溃。”
副将听了,面露忧色:“那……我等如何是好?”
“到底是盟友,若坐视周瑜被曹操歼灭,刘孙联盟必崩,必须救。”
“可我军只这五百骑,虽有马镫之利,终非四千虎豹骑对手!”
赵云嘴角微扬,眼中精光一闪:“那便不与他硬拼!”
他抬鞭指向北面,缓缓道:“骑兵之利,在于机动。不需与虎豹骑对敌,转头去攻于禁所部。于禁处若崩溃,虎豹骑必回头救援,周瑜之围自解。“
说罢,他银枪一摆,低喝道:“走!“
五百骑当即拨马,绕开周瑜大阵,避开虎豹骑锋芒,往北而去。
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低丘之后。
引军北行约十余里,前方喊杀声渐近。
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开阔地上,两军正缠斗不休。
于禁率残兵列阵而战,竟反客为主,死死咬住一支江东军,不令其脱身。
那支江东军正是周泰所部,此前奉命追击,此刻反被咬住,左冲右突不得出,形势颇为危急。
赵云目光一凝,挺枪策马,大喝一声:“随我冲锋!”
五百骑兵如一把利刃,从侧翼猛然切入。
赵云一马当先,枪出如龙,连挑数名曹兵,所过之处,曹军纷纷避让。
五百骑紧随其后,左冲右杀,如虎入羊群,杀得曹兵四散奔逃。
周泰正被围困,见援军杀到,大喜过望,高声道:“来者何人,多谢救援!”
赵云枪尖一抖,挑翻一名扑上来的曹军屯长,朗声道:“左将军麾下赵云!周将军速去与你家大都督汇合,我自与你断后!”
周泰也不废话,当即收拢残部,往南突围。
正说话间,前方一将拍马而来,正是于禁。
于禁面色阴沉,手中长刀挟风劈来。
赵云横枪一架,“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于禁心中一惊,这白袍将领,臂力竟如此惊人!
两马交错,刀枪并举。
于禁刀法老辣,然赵云枪法更密,十余合下来,渐感不支。
他本就不是以武勇见长,加之连日奔逃,气力已衰。
赵云瞅准一个破绽,忽枪走偏锋,如青龙探水,疾刺而去。
于禁躲避不及,右臂中枪,鲜血迸溅,兵器脱手落地。
他大惊失色,拨马便逃。
赵云刚追出数步,斜刺里又杀出两骑,正是曹洪与其副将晏明。
曹洪舞刀来战,晏明挺着三尖两刃刀,从旁协助。
赵云以一敌二,丝毫不惧。
枪影如幕,左挡右刺,边打边退,从容不迫,渐渐退至己方骑兵阵前。
那晏明见赵云后退,以为他力怯,纵马追来,口中大喝:“刘备狗贼,夺我江陵,竟还想跑?”
云大怒,眼中杀机骤现。
他猛然勒马回身,双脚猛踩马镫,借力一枪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晏明瞳孔骤缩,举刀要挡,却哪里来得及?
枪尖正中面门,贯颅而过。
晏明连哼都未哼一声,翻身落马,气绝身亡。
曹洪见状,脸色大变。
他方才与赵云交手数合,已知此人武艺远在自己之上,此刻见晏明被一枪毙命,哪里还敢再战?
虚晃一刀,拨马便退,招呼部下仓皇逃去。
赵云也不追赶,收枪四顾。
正要下令撤退,却见不远处,周泰所部又被一股曹兵缠住,不得脱身。
原来是张合引军赶到,截住了去路。
赵云深吸一口气,喝道:“随我来!”
五百骑兵如臂使指,紧随其后,卷起一阵狂风,直扑张合阵脚。
张合见一将银甲白袍,枪法凌厉,所向披靡,不由心头一凛,忙分出一股兵,往赵云处迎来。
“张合在此,敌将速来受死!”
赵云不答,只将银枪往空中一引。
五百骑竟在疾驰中散作数股,如游鱼般穿插迂回,将张合及其亲兵团团围住。
张合左冲右突,不得突围,心中大骇,忙使人挥旗求援。
正慌乱间,赵云已杀到跟前,挺枪便刺。
张合乃河北四柱之一,武艺自是不差,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
然赵云枪法更密,出招更快,如暴雨梨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十余合后,张合枪法渐乱,额上冷汗涔涔。
正绝望间,曹营又一军杀至,当先一将大呼:“儁乂挺住,我来助你!”
张合抬头一看,正是曹仁率部赶到,顿时精神一振:“子孝速来救我!”
赵云见曹仁杀到,并不托大。
他知曹仁亦是当世名将,麾下兵马众多,若被缠上,五百骑恐难脱身。
当即挥枪一指,号令部下放弃合围,转而机动游走。
五百骑兵令行禁止,分合之间毫无滞涩,如流水般从曹军缝隙中滑出,重新拉开距离。
这一围一撤,周泰部得了空隙,终于顺利突围,往南疾驰而去,与周瑜大队汇合。
曹仁部将淳于导,见赵云要退,立功心切,举着长枪,带着数十亲兵便冲杀过来。
赵云余光瞥见,故意放慢马速,装作不察。
淳于导大喜,纵马疾追,挺枪便刺。
待靠近至丈许之地,赵云忽地一拨马头,回身一枪。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单只是快。
淳于导只见眼前白芒一闪,胸口已是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杆银枪已透胸而过,连他身上那副锁甲,都被刺出个破洞,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淳于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身子缓缓从马上栽倒。
赵云欲拔枪,却发现枪头卡在锁甲之中,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索性弃了,一弯腰,将淳于导长枪夺过,握在掌中,掂了掂,倒也趁手。
周围曹兵见了,无不骇然,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撤!”
一声令下,五百骑兵呼啸而去,消失在旷野尽头,只留下一地尸骸与扬起的尘土。
另一边,曹洪、于禁狼狈退回,来到曹操面前。
曹洪满脸不甘,抱拳道:“主公,可惜了!若非突然杀出一员刘备将领,周泰已被我围杀!”
曹操问清详情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此将何人?竟有如此能耐?”
于禁捂着手臂伤口,咬牙道:“不知姓名,但其枪法极为了得,末将不是对手。”
正说话间,张合、曹仁也收兵而回,将方才交战之事细细禀告。
曹操听罢,面色微变,叹道:“我只道刘备军中,有关云长、张飞这等万人敌,不曾想,竟还有如此猛将!”
他沉吟片刻,目光一厉,沉声下令:“乐进,多派部将合围。他只五百骑,便是再骁勇,也翻不出天去。务必将其截杀在此,断刘备一臂!”
第126章 不杀了我,你还想走?
赵云领着部下退至战场之外,待战马喘匀了气,便又拨马巡视。
到底是北逃数百里的败兵,那阵列看似严整,实则破绽百出。
各营之间衔接松散,步卒、骑兵混在一处,毫无章法。
于禁虽有治军之才,然败兵实在太多,又兼赤壁丧胆,军心涣散,纵是孙吴复生,也难在短短数日内重整旗鼓。
赵云冷眼扫过,很快寻到一处破绽。
他银枪一摆,低喝道:“随我来!“
五百骑当即催动马力,如一道洪流,直直撞入敌阵。
待到近前,曹兵方才惊觉,慌乱间抓起兵器,却无人指挥,各自为战。
赵云一马当先,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刀劈枪打,马蹄践踏,将敌阵撕开一道口子,继而这口子越撕越大,直如热刀切黄油一般,透阵而出。
一时间曹兵大乱,将不见兵,兵不着将。
又见那白袍将军杀回,人人胆寒,四散奔逃。
这一番,赵云虽不曾亲手斩得几人,可曹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尸骸枕藉,血染枯草。
见敌阵已溃,赵云并不停歇,收拢骑兵,重新列阵,觑准另一处薄弱之处,又是一阵冲锋。
如此往复两三次,曹军死伤不下千人,阵型彻底崩溃。
万余大军,竟被五百骑搅得天翻地覆。
赵云横矛立马,银甲上溅满鲜血,畅快大笑:“痛快!”
正笑间,副将忽指左右道:“将军,两边皆有敌兵杀来,打着徐晃、张辽旗号!”
赵云目光一凝,沉声道:“先退!”
刚退出半里,迎面来了一队人马,约莫五十骑。
当先一将甚是年轻,白面无须,打着“夏侯”旗号,背上斜挎一口宝剑,策马而来。
此人见了赵云,并不退缩,反而跃马挺枪,高声喝道:“敌将休走!夏侯恩在此!”
看这架势,分明是想拖住自己,好让徐晃、张辽两军合围。
他也不含糊,反倒一提马速,主动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赵云枪法何等迅猛,夏侯恩尚未看清来路,手中长枪已被挑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数丈之外。
夏侯恩大惊失色,反手抽出背上宝剑,不管不顾地朝赵云砍来。
赵云横枪格挡,只听“咔嚓”一声,那剑竟生生砍入枪杆之中,入木三分。
好锋利的剑!
好在赵云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枪杆猛地扭转。
夏侯恩握着剑柄,被这股力道一带,身子不稳,竟被扯下马来,摔了个嘴啃泥。
身边亲兵早抢上前去,一刀结果了性命。
赵云俯身捡起那口宝剑,细细端详。
剑身三尺有余,刃如秋霜,寒光彻骨。
剑格之上以金丝镶嵌二字——“青釭”。
“好剑!”赵云心中大喜,将剑插入腰间,又捡了一杆长枪,便欲后撤。
偏这时,又有一队曹兵赶来阻截。
当先一将持戟大呼:“钟绅在此!贼将休走,还丞相剑来!”
赵云心道,正好拿你试剑。他招呼部下,纵马直冲过去。
钟绅见赵云杀来,也不慌张,将大戟一挥,领着数十亲兵迎了上来。
待到近处,钟绅举戟便砸。
这一戟势大力沉,带起一阵恶风。
赵云骑术精湛,一踢马腹,侧身避过,同时拔出青釭剑,反手一剑削去。
剑光一闪。
钟绅连盔带头,被削去一半,鲜血喷涌,尸身栽落马下。
赵云收剑再看,剑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依旧寒光凛凛,心下更喜。
这一阵,部下也将两将亲兵杀退。
虽接连杀了两将,却也多少被迟滞了脚步。
张辽、徐晃如何会放弃这等机会?
索性弃了步卒,只带亲兵骑士,往赵云处疾驰而来。
张辽使一口大刀,徐晃持一杆大戟,一左一右,攻势如排山倒海般压来。
二人皆是当世名将,武艺高强,配合默契。
张辽刀法凌厉,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劈要害。
徐晃戟法精妙,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赵云鏖战许久,气力已不如初,又遭二人夹攻,左挡右支,渐感吃力。
幸得身边亲兵拼死相助,不时从旁骚扰,替赵云挡下几招,否则当真危矣。
张辽瞅准一个破绽,一刀劈来,势若奔雷。
赵云举枪架住,“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虎口发麻。
徐晃趁势一戟刺来,直取赵云腰肋。
赵云横枪一拉,将张辽刀、徐晃戟俱都压在枪杆之下,三般兵器绞在一处。
三人同时用力。
赵云双脚踩在马镫上,在马上站起身来,将全身力气都压在枪上。
僵持片刻,那长枪坚持不住。
“咔嚓——”
枪杆从中断开。
张辽、徐晃正全力前压,不料赵云枪断,力道骤然一空,二人收力不住,身子前倾,险些从马上栽倒。
赵云将手中断枪朝张辽掷去,又拔出青釭剑,朝徐晃就是一顿猛砍。
徐晃慌忙举戟格挡。
“铛!铛!铛!”
数剑之后,徐晃低头一看,戟杆上竟被砍出数道豁口。
他心中大惊,不敢硬拼,拨马便退。
得此机会,赵云又回身与张辽斗在一处。
方才二人联手,尚能压制。
此时一对一,赵云又有青釭这等神兵,攻势愈发猛烈。
张辽连挡数剑,心知难以取胜。
余光瞥见远处烟尘滚滚,自己步卒正朝这边赶来,便也不再死拼,虚晃一刀,退后十余步,暂避锋芒。
赵云也不追赶,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杆新枪,将青釭剑插回腰间,大喝一声:“与我反冲!不可使敌兵结阵!”
说罢,他一马当先,反朝着张辽步卒杀去。
那些步卒本是来追赵云的,一路急行军,忽见赵云领着骑兵冲来,顿时慌了手脚,来不及结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徐晃见状,忙指挥自己部下靠近,以免张辽部被彻底冲散。
赵云自不恋战,见目的已达,一声令下:“撤!”
五百骑令行禁止,拨马便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这时,乐进领着大部队从远处赶来。
他望见赵云退去的背影,知道追不上了,只得高声喊道:“敌将可留姓名?”
赵云听到后,回身大喊:“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声如裂石,声音在旷野中回荡,久久不散,曹兵闻之,无不胆寒。
偏有个不开眼的,策马狂奔,口中大呼:“赵子龙!你杀我兄弟,留下命来!”
张辽定睛一看,他身边只几人,还不惜马力死追,忙大喊:“钟缙,别追了,你——”
话音未落,赵云忽勒马回身,只一枪,便将其刺死于马下。
刺死钟缙后,赵云横枪立马,环顾四野,大喊道:“我赵云要来,你们挡不住;我赵云要走,你们更拦不住!”
喊完,他将银枪一摆,带着手下骑士,扬尘而去,脱离张辽等人视线。
乐进赶到近前,望着那一路烟尘,叹了口气:“哎,此将太过生猛,杀他不得,还是先回禀丞相吧。”
徐晃、张辽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徐晃道:“赵云麾下骑兵来去如风,硬追无益。不如请丞相专心围剿周瑜,那才是江东主力。”
张辽望着赵云远去的烟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一日不除,他日必为丞相心腹大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引兵往曹操大营而去。
身后,夕阳如血,将天边染得通红。
第127章 周瑜求援
战场太过激烈,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老天也看不下去,便下起小雪,欲将这惨痛覆盖。
程普策马奔至中军,气喘吁吁道:“大都督,曹军虎豹骑往北退了!”
吕蒙策马上前,铠甲上血迹未干:“大都督,虎豹骑既退,曹兵阵脚已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瑜却勒马不动,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牙道:“可幼平还未回来。”
“大都督!”吕蒙声音急促起来,“管不得他了。这机会千载难逢,曹纯那厮不知因何退去,万一他再杀回来,咱们想走走不了!”
周瑜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见北面烟尘滚滚,一队残兵踉跄而来。
当先那将浑身浴血,正是周泰。
“幼平!”周瑜大喜过望,催马迎上前去,“你竟能杀出重围,当真神勇!”
周泰见了周瑜,也是大喜,他喘着粗气道:“大都督,非我之能,乃刘备军赵子龙之功。”
随即,他将赵云如何冲阵,如何击退曹洪于禁,救他于危难,一五一十都说了。
末了抬头道:“若非赵将军引兵冲阵,牵制曹兵主力,泰与麾下弟兄,早已葬身此地。”
周瑜听完,沉默片刻,忽而仰天大笑:“好个赵子龙,竟以五百人搅得曹兵天翻地覆!难怪虎豹骑突然回撤,原来是去堵他。”
他笑声一收,挥鞭南指:“传令下去,诸军整队,缓缓后撤!”
士卒们听说虎豹骑已退,皆是精神一振,原本散乱的队伍渐渐有了模样。
北面十余里处,曹纯收拢虎豹骑归来,因大破周瑜,个个都士气昂扬。
曹仁望着一身血污的曹纯,叹道:“可惜,若子和早回来半个时辰,定能将赵云堵死在阵中。”
曹操端坐马上,面色平静,缓缓道:“赵云虽勇,不过一人之威,与大势无改。”
他唤来诸将,吩咐任务:“于文则、曹子廉,你二人,领赤壁残兵先回襄阳休整。”
又环顾左右,目光落在张辽、徐晃、乐进、曹仁四人身上:“襄阳守军,分作四部,由你四人各领一部。并子和虎豹骑一起,轮番进攻周瑜。”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那赵云能走,周瑜,你就别想走了。”
此计十分奏效。
一部进攻,其余三部休整,加上虎豹骑时不时如毒蛇般冲上一阵,咬一口便退。
周瑜大军几乎每走三五里,便要停下结阵防守,兵卒疲惫不堪,士气跌落得厉害。
虽有赵云引骑兵在侧翼游弋,见曹兵势大便冲杀牵制,替周瑜护住一翼,可吴军仍被拖得寸步难行。
一连数日,只向南挪了三十余里。
这日傍晚,天色将黑未黑,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旷野,割在人脸上生疼。
曹军刚刚退去,周瑜欲令士卒扎营,可简陋的营寨还没立起几座,远处又传来曹军号角声。
士卒们力气几乎耗尽,许多人拄着长矛站在寒风里,身子直打哆嗦。
冬日不比春夏,若无营寨遮风,一夜过去,不知要冻死多少。
周瑜立在马上,望着眼前景象,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唤来诸将,沉声道:“德谋公,你部先退后三里,寻避风处扎营。子明、幼平,你二部在此顶着,待德谋公营地扎稳,再轮换休息。”
程普也知情势艰难,拱手领命而去。
吕蒙与周泰对视一眼,各自拨马,分兵于寒风之中布防。
待到天已墨黑,伸手不见五指时,后方营寨方才勉强建成。
前方各部撤入营中,士卒们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可周瑜这个时候,却是睡不着,安排好戒备哨探之后,众将又齐聚军帐,开始商议对策。
程普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大都督,这样下去不行。咱们离江陵城还有两百余里,若让曹操一路这般追杀,到不得江陵,便要全军覆没。”
周瑜未答话,只看向舆图,却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抬头问道:“附近可有大的县城,能容我军防守?”
吕蒙摇头:“方圆数十里只有些小村镇,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挡不住曹兵。”
周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如我部留下断后,大都督率大部先撤!”
帐中一静。
断尾求生,弃车保帅,这是战场上,最寻常的招数。
可周瑜端坐不动,面色青白不定。
他本欲携赤壁大胜之威,先夺江陵,再让庞统襄阳举事,将曹操堵死在荆州,立下不世之功。
可结果呢?
江陵被诸葛亮捷足先登,曹操又直接返回襄阳,坏了庞统的计划,取荆襄之事尽数泡汤。
本欲退而求其次,想转手去夺江夏,又被曹操虎豹骑击败于当阳。
若非有赵云相助,说不得便要身陨那长坂坡前。
而今,又被曹军追杀得走投无路,竟要断臂求生……
周瑜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当真是心有不甘呐!
这时,吕蒙忽开口道:“大都督,若是让赵云断后,便最好不过了。”
“他部人马虽少,却皆是精锐骑兵,来去如风。若他愿为我军断后,既能阻断曹兵追击,凭他的本事,也多半能脱身。”
程普当即摇头,沉声道:“不可。赵云刚救我等一次,如何还能让他为我军冒险?我江东将士,岂能如此不知廉耻!”
周泰也急声道:“正是!前日若非赵子龙相救,我早已死于曹兵之手。断后之事,岂能推给他?”
周瑜听着三人议论,沉默良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下来:“不必断后。”
众将皆抬头看他。
周瑜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颓色:“连日过去,想来刘备应已到了江陵。我们传信过去,请他发兵来援。”
周泰一愣:“想来那赵子龙,便已派人回去报信了。”
周瑜摇头:“他是他,我是我。说不定,刘备便要我亲自开口,让我欠他人情,等看到我周瑜的亲笔信,才会出兵救援。”
程普闻言,长叹一口气,满嘴苦涩:“哎……此前还想算计刘玄德,如今却又要去求他。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周瑜不再多言,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挥毫便要落笔。
只是行笔之间,总感觉手有些不顺,似乎这些字并不好写。
到底是写完了,他吹干墨迹,封好,唤来传令兵,郑重叮嘱:“明日一早便出发,送去江陵城。若刘备未到,便交于诸葛亮。”
次日,天尚未大亮,东方只泛起一抹蟹壳青,方能勉强视物。
吴军营门忽开,一人三马便从中冲出,蹄声急促,直奔南方而去。
马蹄踏碎残雪,溅起一溜泥花。
传令兵知道事情紧急,拼命催马,跑一阵便换一匹,待到坐骑力竭,才稍作歇息,饮几口水,又继续前行。
如此换马不换人,一路狂奔。
连跑了一天一夜,次日午后时分,已能远远望见江陵城的轮廓。
抬眼望去,只见城门大开,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缓缓入城。
旗帜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
传令兵心中一喜,忙夹紧马腹,催动坐骑,直奔那城门处赶去。
第128章 收兵聚力
江陵城下,北风渐紧。
刘备勒马立定,远远望见城门前那道修长身影,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主公。”
诸葛亮拱手一揖,清俊面容上带着一点倦色,眉间却掩不住欣喜。
刘备一把扶住他双臂,上下打量:“孔明!”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欢喜。
李华跟在后面,小跑着凑上来,喘着气道:“孔明,你还真成了,天意还真被你给破了。”
诸葛亮侧首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张飞也跳下马,大步流星赶过来,粗声粗气道:“你还真有本事!以前我……对你……有些不敬,改日请你喝酒。”
他这表现,李华看得直想笑。
以前诸葛亮不爱表现,只闷头做事。
张飞便当他是毫无本事,没少出言挤兑。
如今诸葛亮单人匹马,生生从曹操手里夺下江陵城,这份胆识手段,怕是让这位三将军心服口服了。
此番刘备只带了张飞、李华,并刘封几人赶来江陵。
关羽与糜竺等,仍留在江夏。
一来曹操大军未退,不知何时便要卷土重来。
二来刘备也知东吴那爱背刺的习性,江夏那头,不得不留人防备。
顺便,借着这次调动,又打着安置降兵的名头。
刘备将新野募来之兵、江夏郡兵,尽数重新编练了一番。
周平等人本有些不满,可眼下赤壁大胜的威风尚在,刘备声望正隆,他们也只敢私下嘀咕几句,终究没做出甚么出格举动。
众人见过礼,诸葛亮侧身引荐,为刘备介绍此番夺城的有功之人。
刘备挨个见过,温言勉励两句,言语间甚是恳切。
待引到马谡时,诸葛亮特意多说了句:“马幼,此便是李茂实。”
李华一愣,不知孔明为何专门提起自己,却也拱手行礼。
马谡这几日已对诸葛亮倾心折服,屡次求拜为师,诸葛亮只是不允,只一味推说“茂实之才胜我十倍,他更适合”。
今日得见李华,他本存了比较之心,抬眼细细打量。
见这人二十出头,面白细肤,手上无茧,一副书生模样,心中暗道:“便是此人?”
他本想开口试探几句,但此间人多,只得按捺住,匆匆回礼,退后半步。
诸葛亮见他未提拜师之事,眸中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却也不作他言,继续引荐霍峻等家主。
众人见礼完毕,已过去好一阵。
蒯越整了整衣冠,率先上前,领着荆州诸姓对刘备行君臣大礼:“荆州蒯氏蒯越,见过左将军。”
霍峻、文聘、马良等人纷纷跟着行礼,一时间衣袂簌簌,声如潮涌。
虽说打的旗号是“迎大公子还镇荆州”,可在场之人心里都明白,从今往后,他们要效忠的人,是眼前的刘备。
刘备忙上前虚扶,言辞恳切:“多谢诸位相助,备方能扶大公子重回江陵。且随我一同入城,好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诸葛亮却忽然上前一步,面上露出几分忧色。
“主公,实不相瞒,昨日接到子龙传信。周瑜率大军去攻襄阳,在当阳遭曹操突袭,如今已被围困,危在旦夕。”
蒯越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东吴危急,与我等何干?那周郎前几日还兵临城下,意欲夺我江陵,此番受难,合该如此。”
其余荆州世家也纷纷附和,脸上带着几分快意。
可不是么?
就前些日,周瑜还领兵在东门外耀武扬威,摆出一副要攻城的架势。
如今他被曹操追着打,咱们急甚么?
马良道:“主公可发信,让子龙将军快些回来便是。”
诸葛亮又道:“可若是曹操击破周瑜,定要顺势南下,再攻江陵。”
“这!”听诸葛亮这么说,刚才还幸灾乐祸的众人,立马又担心起来。
刘备心头奇怪,如此军机要事,孔明怎不等入城之后再说,偏让人在这寒风中待着。
他见孔明往蒯越身上瞄,隐隐猜到其用意,便出言问道:“曹操有多少兵力?”
诸葛亮面色微沉,缓缓道:“于禁沿途收拢赤壁溃兵,便有十余万众。曹操又尽起襄阳驻军,调集南阳诸县兵马,两厢合击……只怕有二十万上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惊讶无比。
蒯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怎……怎有如此之多,孔明有些夸大吧?”
“便是掐去些水分,可战之兵,当也不下十万。”诸葛亮淡淡道:“且曹兵新胜,士气正盛,非同小可。”
刘备眉头紧皱,做出一副担忧模样:“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华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门清。
于禁就算真收了十万溃兵,这些日子连逃带窜,能剩几分战力?
襄阳守军也不可能尽数南下,毕竟襄阳还要守。至于南阳之兵,调集过来还要些时日。
——诸葛亮这分明是在唬人。
那他唬的是谁?
抬眼扫去,见蒯越、霍峻等人脸上已露出忧色,顿时明白了这出戏唱给谁听。
既明白诸葛亮用意,他这金牌辅助,自然要跟团。
“主公,此番我等只带了五千军,如何敌得过十万曹军?”
李华看向刘备,语气认真:“不如暂避锋芒,先撤回江夏,再图后计?”
马谡一听这话,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
孔明先生那般推崇你,把你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一听曹兵要来,头一个就嚷着要跑?
他年轻气盛,忍不住冷哼一声,昂首道:
“哼!我荆州各姓尚有万余兵马,加上主公五千人,凭江陵城中积蓄粮草,便是曹操真有十万之众,也休想破城!”
诸葛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抚掌笑道:“马幼说得极是!主公不必听茂实危言,正当据城而守。”
他话锋一转,面色又凝重起来:“只不过,曹操势大,来势汹汹,为使号令统一、上下一心,还请大家将兵合一处,由主公统一指挥,方能与曹军周旋。”
闻听此言,众人脸色各异。
脑子快的,如马良、蒯越,已然意识到诸葛亮君臣三人在唱什么戏。
这是要借曹操压境之势,收各家之兵啊!
蒯越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
不合兵,曹操一到,各家各自为战,江陵未必守得住。
可合了兵,兵权便落入刘备手中,这交出去了,还能收的回来么?
他抬眼看刘备,而刘备也正望着他,目光温和,脸带笑意,却让他脊背发凉。
有看得清的,自然也有看不清的,便如这马谡。
他听诸葛亮这么一说,自以为得了认可,当即眼神一亮:“孔明先生之言,方是正理!”
“前番合围晏明时,便因各家散乱,不能一鼓而灭,此番要对阵曹操,当要统一指挥才行。”
马良听弟弟如此说,一时皱眉起来。
这时,周瑜派来的那位传令兵,终于赶到了。
他远远举着周瑜亲笔信,高声喊道:“江东大都督与刘皇叔信!”
第129章 北上救援
刘备展开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先回城再议。”
众人应诺,簇拥着刘备,往城内而去。
马良趁着队伍行进的当口,一把拉住马谡,将他拽到一侧。
兄弟二人落后几步,与前后人群隔开些许距离。
“幼弟。”马良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主公方才在城门口,与孔明、茂实三人唱的是甚么戏?”
马谡一怔,随即道:“自是合兵抗曹。”
“是,也不是。”马良叹了口气,“合兵抗曹是真,但取我各家部曲,才是是根本。”
马谡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兄长,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既已效忠主公,部曲私兵,合该为主公所用。如今曹贼压境,统一号令方能提升战力。这道理,有何不对?”
马良一愣,细想之下,弟弟说的确有道理。
可那都是自家花钱招募、培养的私兵,如今要拱手交出去,心中终究有些不舍。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一行人入了城门,穿过长街,直入太守府。
刘备在堂中站定,环顾众人,微微颔首:“诸位稍坐,备更衣便来。”
说罢,带着诸葛亮、李华转入后堂。
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间视线。
众人心知肚明,这三人去暂离,是要先商议救援周瑜之事。
同时,也是留出空间,让他们这些荆州世家自行商议交兵之事。
当然,文聘、王威不在此列。
他们手下兵卒,本就是南郡之兵,属官军编制。
刘备既已入主江陵,这些兵自然归其调遣。
马良便转向蒯越,出言问道:“主公这收兵之法,异度公如何看?”
后堂内,刘备将周瑜亲笔信递与诸葛亮。
李华俯身凑近,目光扫过。
待看到“幸得赵子龙于当阳破曹救吴”一句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几乎要放出光来。
难不成,这就是长坂坡七进七出?
可惜!
没能亲眼见那白袍银枪的赵子龙,于万军之中,杀得曹兵人仰马翻的威风场面。
诸葛亮率先看完,轻轻哼了一声:“呵,周公瑾也会求救?看来,曹操当真把他逼到绝境了。”
李华收回心神,忙问道:“那救是不救?”
“自然要救。”刘备抚着短须,神色沉静,“到底是盟友,唇亡齿寒。若坐视周瑜覆灭,便只能独立抗曹。”
“也对。”李华点点头,嘿嘿一笑,“而且,此番救了他,他总不好再与主公争抢荆州。做人么,总得要点脸的。”
刘备看了他一眼,也是轻笑一声,又转向诸葛亮道:“孔明,你看此番救援,难度如何?”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曹操赤壁新败,军中士气低迷。此番南下,最大目的,必是接应于禁那数万溃兵。其次么,便是寻些小胜,提振军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备:“如今其目的皆已达到,只要给他个理由,他便会退回襄阳。”
李华听明白了,笑着接口:“便是说,此番救援并无危险?只需引兵北上,做出姿态,曹操自退?”
“正是此理。”诸葛亮颔首。
刘备闻言,神色一松:“既如此,那便简单了。走吧,随我出去,看看蒯异度他们商议得如何了。”
三人来到外间。
堂中众人正各自低声交谈,见刘备出来,纷纷起身见礼。
刘备在主位落座,诸葛亮与李华分坐两侧。
片刻的沉寂之后,马良站起身来,拱手道:“主公,我马氏愿将部曲交出,由主公统一调遣,抗击曹操。”
刘备闻言大喜,当即起身,虚扶马良:“季常深明大义,备甚感欣慰!”
他当即朗声道:“以马良为豫州治中从事,随军参赞!”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马良神色如常,恭敬拜谢。
当然,这只是个虚职。
刘备虽领着豫州牧,但豫州属曹操地盘,马良这个豫州治中从事,当然是没法去上任。
但虚职只是名头,重点是随军参赞,代表马良已得了刘备认可,可参赞军机。
继马良之后,向氏家主向朗也起身行礼:“主公,向氏愿交出家族部曲,听凭调遣。”
刘备同样一番夸赞,又许了个官职。
这时,蒯越站起身来。
他面色沉稳,朝刘备拱了拱手,语气却有些迟疑:“主公,非我不愿抗曹。实乃家中产业颇多,需人护卫。故我蒯氏部曲,只交一半,还请见谅。”
话音落下,堂中微微安静。
李华眉头一皱,起身拱手:“异度公,正因产业众多,才更该聚兵合力。若曹操当真南下,大军所至,玉石俱焚,到时候您家那些产业,可还能保全?”
刘备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诶,各家交多交少,全凭意愿,不可强求。异度如此说,自有他的考量。”
蒯越闻言,心中却是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背叛了曹操。若是曹操当真再来江陵,那后果……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茂实说的是,既如此,蒯氏愿交七成部曲。”
刘备闻言,心中欢喜,当即起身,走到蒯越面前:“异度深明大义,备岂能薄待?稍后备与大公子商议,升汝为荆州别驾从事。”
所谓别驾,乃是与州牧出行时,可另乘一驾,地位仅次于州牧,是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得此官赏,蒯越心中那点不甘,顿时被冲淡了大半,当即拜谢。
自他之后,其余各家也纷纷起身,表态愿献部曲。
有的说献六成,有的说献五成,虽不尽数交出,却也都拿出了诚意。
刘备一一夸赞,许以官职。
一时间堂中气氛热络起来,好似这不是交出兵权,倒像是分封赏赐。
待到霍峻起身时,他脸上带着几分难色:
“主公,我部曲只八百,但皆是我霍氏族亲远房。若是交了出去,怕族中长辈不依……”
刘备听罢,语气和煦:“无妨。仲邈夺门之功,备尚未酬谢。封汝为别部司马,这八百部曲,便由你自节制之。”
霍峻大喜,拱手道:“谢主公!但有调令,莫敢不从。”
李华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收兵权这事急不得。
今日能有此成效,已经远超预期了。
刘备环顾众人,正了正神色:“既然如此,当下便请各家交割吧。非我着急,实乃周公瑾等不得。”
他将周瑜求援信递过去,让众人传阅。
周瑜既然求援,自然要把后果写得严重些。
信中言道:若援军不至,江东军一旦溃败,曹操必乘胜南下,届时江陵、江夏皆不能保。
蒯越等人传阅之后,面上皆露出凝重之色,纷纷道:“主公,我家部曲今日便可交割!还请主公速速点将,阻挡曹操!”
刘备当即起身,沉声下令:
“既如此,以张飞为将,李华为军师,整合诸家部曲,并文聘、王威两部,一同北上,救援周瑜!”
众人纷纷起身应诺。
两天后。
江陵北门外,万余士兵列阵而立。
旌旗猎猎,枪戟如林。
这些士兵来自各家各姓,服色不一,兵器各异,站队也稀稀拉拉,远不如刘备本部精锐那般齐整。
但放眼望去,倒也颇为壮观。
张飞跨马立在阵前,手按长矛,一双环眼扫过队伍,高声下令:“出发!”
大军缓缓开拔,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尘土飞扬,脚步声隆隆,惊起路边林中的鸟雀。
城头上,刘备负手而立,目送大军渐渐远去。
他忽低声开口:“孔明,各家部曲虽强行整合,但战力并不高,号令也未必统一。若真要与曹兵交战……”
诸葛亮微微一笑:“主公放心。此番只需多打旗帜,广布疑兵,曹操自退。况且,此行军,正好让翼德掌握这些新附之兵。待得归来,便是如臂使指了。”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眼中忧虑渐散。
第130章 张飞戒酒
大军北行数日,沿途山道渐险,秋草披靡。
这日黄昏,日头斜挂西岭,像枚烧红的炭火。
前军已到预定歇脚之处,张飞一声令下,万余士卒散入野地,掘壕的掘壕,立栅的立栅,人影在暮色里忙乱穿梭。
中军大帐内,张飞卸了甲胄,一屁股坐在地上,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直娘贼,这群部曲兵,虽有点武艺,但全然不懂军规,简直累死我了!”
帐帘一掀,范疆端着水进来。
张飞抬眼:“附近可有市镇?”
“回将军,前头十里有个小集。”
“去,打些酒来。”
范疆手一抖,木瓢差点落地,垂首道:“将军,军中……军中不许饮酒。”
“废话!”张飞眼一瞪,“俺还不知道军规?让你去便去!”
范疆却不敢动,只僵在原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恰在此时,帐帘再掀,李华挟着一卷舆图进来,目光在范疆身上停了停,又落在张飞脸上。
“翼德。”他将舆图往案几上一搁,“你嫌世家兵不熟军规,可你自己呢?”
张飞脸上横肉一僵,随即嘴硬:“孔明说了,此去只需打打旗帜,做做姿态,曹操自退。只要调教这些兵即可,不算甚么重担。”
李华不笑了,正色道:“你当任务不重,便可破军规,帐下将士会怎么想?文聘将军、王威将军,他们又如何想?”
张飞闻言,一时语塞。
李华又道:“翼德,你与主公桃园结义,生死与共。主公日后要成就大业,你身为他三弟,不正该事事以身作则么?”
“你若坏了军规,旁人不会说你张飞如何,只会说,他刘皇叔兄弟,不过如此。”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张飞心里。
他低下头,沉默下去。
帐中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张黑脸忽明忽暗。
恍惚间,徐州旧事涌上心头。
那一次,若非他贪杯烂醉,何至于丢了城池,几乎断送大哥一切?
家眷陷于吕布之手,半生奔走积攒的基业,全毁于他一人之手……
张飞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砰!”
一声闷响,他竟一拳砸在身旁帐柱上。
“好!”
张飞霍然起身,环眼圆睁,声如闷雷:“从今日起,戒酒!”
说罢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李华,声音矮了半截:“那……若此后打了胜仗,庆功宴上……”
李华忍不住笑了:“庆功酒自然是要喝的,到时候,我陪你畅饮三百杯。”
张飞一愣,随即也咧开嘴,哈哈大笑:“成!说定了!”
笑声未落,头顶传来一阵“吱呀”怪响。
那帐柱经他一拳,根基已松,竟被帐绳扯得歪倒下来。
牛皮帐顶失了支撑,“哗啦”一声当头罩下。
“哎哟!”
“翼德!”
“将军!”
三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将柱子重新立稳,又七手八脚扯平了帐幔。
等收拾停当,三人皆是灰头土脸,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翼德这力气,”李华拍打着衣袖上的灰,“下回别拍柱子了。”
张飞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帐外传来脚步声。
“张将军,李从事,周都督有信到!”
此时两军相距只剩三日路程,信使往来渐密,已开始讨论后续作战。
马谡掀帘而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他本不被安排随军,却自己跑去求了刘备,说什么“曹贼横行,男儿当建功立业”,刘备拗不过,便让他随军参赞。
张飞接过书信,展开一看,是周瑜手绘的一幅草图。
图上标着周瑜大营的位置,依河傍湖。
东面十里处有一座小山,山脚有条小河,河边圈了一块地,旁注小字:“请张将军驻此,与瑜为掎角之势。”
张飞看了两眼,点点头,把草图递给李华:“这位置选得不赖。茂实,你瞧瞧。”
李华接过来,借着烛光细看。
他对军事本不甚精通,但跟诸葛亮久了,耳濡目染,多少也长了见识。
周瑜选的这地方,背靠小山,前临小河,河虽不宽,也能挡一挡骑兵。
左右视野开阔,进退都方便。
“好。”李华放下草图,“就依周都督所言。张将军,明日便以此为目标,拔营前进。”
马谡在一旁看了,却忍不住道:“何不安营在山上?居高临下,防守远胜溪流。若有机会,更可居高冲杀,进攻亦占先机。”
“如此攻守兼备,岂不更好?”
李华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你就这么爱上山?
他摇头道:“我军此行目的,是接应周瑜南撤,不是跟曹操决一死战。平地扎营,进退更为方便。上了山,便缚住了手脚。”
马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转向张飞,拱手道:“张将军!某听闻将军乃万人敌,此番既已北上,何不趁机与曹操大战一场,也好叫天下人知道,刘皇叔麾下,尽是好汉!”
张飞哈哈一笑:“小少年,你这激将法使得不高明。某是勇,不是莽,就手里这些世家部曲,真去跟曹操硬拼,那不是白送命?”
马谡见此,只得叹了口气,退出大帐。
次日,大军距预定扎营处已不足三十里。
随军斥候已遇见曹军游骑,张飞不敢让他们靠近探知虚实,令文聘、王威各率所部为左右翼,护住中军。
又行一日,正午时分,日头正烈。
忽然东面一骑飞驰而来。
“报——!东面尘头大起,一彪骑兵约四五百人,正卷向我军右翼!”
话音未落,西侧又有一骑飞至。
“报!左翼王将军急报,西面也发现曹军骑兵,约四五百人,正沿河岸逼近!”
这便是骑兵的机动优势,绕开周瑜,专门来截击援军。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都是一凛。
李华心头一跳,旋即明白过来,这是曹军在试探。
这些骑兵绕开周瑜大营,直奔自己而来,就是要试试这支救援部队的斤两。
“翼德,”李华转头看向张飞,沉声道,“此战虽小,却是关键。我军务必打出威风,方利好后续计划。”
张飞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若此战不胜,或者胜得不够爽利,让曹操得了虚实,此后要逼退曹操,可就难了。
他当即决断:“令王威部暂守原地,他部距周瑜近,曹兵不敢深犯。亲兵队,随我去右翼!”
说罢抄起丈八蛇矛,大步流星往外走。
马谡热血上涌,拔腿就跟:“张将军,我随你一同出战!”
李华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扯了回来:“你是参赞,便跟我在中军大帐,莫去给翼德添乱。”
马谡还要再说,李华已沉下脸:“这是军令!马谡,你速去传令,让中军结阵,准备防守!”
军令当前,马谡终究没敢再争。
只是心中嘀咕,曹兵明明进攻两翼,让中军结阵,又有何用?
第131章 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引百余亲卫骑兵,转过山脚,便见文聘部列阵于野。
方到阵前,便见文聘按剑立在盾阵之后,眉头紧锁,满面焦灼。
见张飞来,他急迎上前:“将军,敌将乃曹仁部曲张南,麾下四百余骑。”
“末将若列阵不动,他便仗着马快,远远抛射袭扰;若欲移动,他便觑准缝隙,纵马冲阵撕扯。步卒腿短,被他这般耍弄,实在无可奈何!”
他抬手指向远处:“方才他退去歇马,待马力恢复,必然再来。”
张飞环眼一眯,微微颔首。
他戎马半生,深知轻骑对步卒的碾压优势。
自己这百余亲卫虽也是骑兵,但若正面追去,对方只需拨马便走,终究追之不及,赢也赢不漂亮。
他眯眼一瞧,见北面一片杂木林,东边一条浅溪,张南自南面绕来,归路便在东南。
看清楚地形,他顿时有了主意。
“文将军,你且继续防守,缓缓向西退却,做出欲与中军会合之势。我率亲卫绕路,截他去路。”
文聘一惊:“将军,你只百人,他可有四百余骑!”
“无碍。”张飞已拨转马头,“你只依我将令行事便是,看俺取他首级。”
说罢,也不待文聘再劝,勒转马头,领着百余亲卫贴着西侧土坡,悄无声息绕向东南。
不消片刻,南面尘土大起,张南果然又来。
文聘当即下令:“列阵!”
号令传下,步卒急忙停步,在各级将校指挥下,去到自己位置。
然列阵也需时间,一屯兵动作稍慢,与大阵之间拉开了一道数步宽的缝隙。
张南在马上看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闪,挥刀暴喝:“给我冲!从这里撕开!”
四百余骑如利刃般切入,硬生生将那屯兵从大阵中割出去。
那屯兵失了依托,只得仓促围成小阵,各自持盾握矛,满脸惊惶。
文聘看得咬牙切齿,却不敢移动大阵去救。
因为他明白,若大阵一动,张南必会趁势冲杀,届时全盘溃散,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曹骑呼啸而去,绕着那小阵疾驰。
那屯长见敌骑越来越近,心下先慌了,喝令士兵放箭。
可他算错距离,箭矢纷纷落在曹兵马前,连根马毛都没碰到。
张南哈哈大笑:“趁他们换箭间隙,冲上去!踏碎此阵!”
曹兵闻言,纷纷催马加速,马蹄声如密鼓般砸在地上,尘土扬得漫天都是。
那小阵中的步卒面如土色,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他们知道,等骑兵冲至近前,便是死期。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南方向骤然响起一阵马蹄惊雷!
“杀 ——!”
百余骑如一道黑色狂飙,为首一将黑面虬髯,掌中丈八蛇矛斜指,正是张飞!
他自为锋矢,亲率麾下,从东南直冲张南而来。
张南猛吃一惊,急令部下从混乱中抽身,重整队形。
待看清对方不过百余人,他反松了口气,冷笑道:“刘备军中也就赵云能打,这黑脸汉不知是哪来的偏将,区区百人也敢来送死。”
他当即举刀,厉声下令:“反冲!灭了这股骑兵,刘备军必丧胆矣!”
四百骑兵当即拨转马头,迎着张飞直冲而去。
张飞见状,环眼一瞪,心道:好个不怕死的莽夫!
他本想逼对方退往林子,哪知这人竟不知死活,见了自己非但不退,反倒敢迎面反冲。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绕这远路。
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两军对冲,速度快如闪电,转眼便只剩两百余步。
双方骑士纷纷架枪横刀,眼神里满是凶悍,只待接战便要分个生死。
张南眯眼一看,对面黑脸汉将长矛往鞍桥上一搁,探手取下角弓。
见此,他心中冷哼:马速如此之快,距离如此之远,你又能射中……
念头尚未转完,只听 “铮” 的一声弓弦脆响,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身旁亲兵闷哼一声,面门中箭,当即倒栽下马。
身后骑兵收势不住,马蹄重重踏过,转瞬便将那人踏成了一滩肉泥。
张南心头巨震,还不及反应,又听弓弦再响。
他慌忙俯身贴紧马背,只听 “嗖” 的一声,箭羽擦着头盔飞过,身后又是一声惨叫,另有一人中箭落马。
张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抬眼再看,两军已不足五十步。
对面那黑脸汉,已收起弓箭,重新握住长矛。
只见那矛矛头并非寻常锥形,反倒扭曲如蛇,寒光粼粼。
张南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名字突然涌上心头。
便在此时,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猛地炸开!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人敢战!”
那声音竟似有形,震得张南耳中嗡嗡作响。
他胯下战马惊嘶扬蹄,险些将他掀翻。
再看四周,不少曹军战马被这一喝所慑,有的止步不前,有的偏头斜窜。
后面骑兵收不住势,顿时撞作一团,人仰马翻,惨叫迭起。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张南大惊失色,张口正要喝令部下稳住阵脚、暂避锋芒,可哪里还来得及!
张飞胯下黑马神骏高大,四蹄翻飞如踏惊雷,眨眼便已杀至近前。
他双目圆睁,须髯皆张,手中丈八蛇矛一抖,矛尖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劲风,直取张南心口!
张南慌忙举刀去挡,哪知那蛇矛看似直刺,实则张飞腕间一转,矛尖竟顺着刀脊滑了进来,刁钻狠辣,防不胜防。
只听 “噗嗤” 一声闷响。
蛇矛透胸而入,直穿后背。
张南双目圆瞪,嘴里涌出鲜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张飞手臂一振,竟将他整个人挑离马鞍,随手掷出丈许开外,重重砸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敌将已死!谁敢再战!”
又是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曹军本就因战马相撞乱作一团,此刻见主将一个照面便被挑杀,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能动的拼命打马逃窜,落马受伤的当即扔了兵器,跪在地上高呼投降。
张飞勒马回身,冲远处文聘喊道:“文将军!你来收拢降兵,清点缴获!”
说罢,蛇矛一指,对着麾下亲卫喝道:“弟兄们,随俺追!”
百余骑兵应声呼啸,跟着张飞,朝着溃逃的曹兵追杀而去。
文聘在一旁,看得都呆了。
骑兵对战不是这样的,你们应该先交错而过,然后回身再冲,等一方阵脚松动、马力不支,方能分出胜负。
哪有这般悍勇打法?
百余骑对四百骑,只一个照面便斩将夺气,硬生生杀得对方全线溃散。
只喃喃道:“真万人敌也……”
文聘望着张飞追杀的背影,满心震撼尚未平复,忽听中军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他心头骤然一紧:莫非中军也遇敌了?
第132章 不动如山
东西两侧,喊杀声传来,时紧时慢,如远雷在天边翻滚。
中军阵内,士卒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别人或多或少有些担忧,可马谡却是望着右翼,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他低声嘀咕:“若能随张将军一同杀敌,方不负大丈夫之志。”
正暗自嘀咕,忽听得北面林子里一阵响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尘土顺着林缘翻卷起来。
一队骑兵现了身形,刚到阵前两百步外,又一拨马退了回去,只留漫天黄尘越扬越高。
马谡眉头一皱,凑近道:“李从事,北面尘土升腾,那林中说不准还伏着大部兵马。”
李华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些斥候游骑,哪来的大部伏兵。”
马谡侧目,似有不信。
李华抬手朝西北一指:“此处距周瑜大营,不过十里。若有大部曹军潜伏至此,周瑜岂能不通知?”
“可若周瑜故意为之呢?”马谡压低声音,“他本就忌惮我军,说不定故意瞒下曹兵动向,想借刀杀人。”
李华摇了摇头:“周公瑾何等人物,便是要算计我们,也断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若曹兵击溃我军,必士气大涨,转头便能合围他的大营,到时候他往哪里退?”
马谡一怔,顺着这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周瑜本就被曹兵缠得脱不开身,才写信求援,断没有给自己加难度的道理。
可道理虽通,心里却觉着无趣。
这与他想要的大战,差得太远了。
马谡抬头望天,日头已偏西,光线昏黄。
连日不曾下雨,土地干得裂了缝,马蹄踏过便扬起一溜黄烟。
北面那股曹兵,竟砍下树枝,绑在马尾上,然后在树林中来回奔驰。
树枝刮过干土地,拖起漫天尘土,烟尘滚滚,竟似有千军万马藏于林中。
见此情形,原本便有点骚动的军阵,更是变得有些喧闹。
士卒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如蜂群。
左右两侧的喊杀声更甚,北面烟尘中,时不时能看到曹兵身影。
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林子里,到底藏着多少曹兵?
有屯长下令“稳住”,有百人将回头张望,看向中军主位。
终于有人忍不住,派人过来询问李华。
要不要让阵型再收缩些?要不要请张将军回来?要不要去通知周瑜大营?
刚开始,李华还耐心解答。
维持原样,不需要,没必要。
渐渐地,他发现有些不对。
这些将官遣人来问,并非真不知该如何做。
他们心里是清楚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来确认,需要一颗定心丸。
然后拿着这颗定心丸,去安抚那些躁动不安的士卒。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问询的人越多,说明军心浮动得越厉害。
马谡熟读兵书,自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面色凝重,低声道:“李从事,得做些什么。”
“士气一散,莫说真有伏兵,便是几十骑冲过来,这数千人也得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这话很是在理,李华眸光微沉,回忆起与诸葛亮讨论治军时说过的话。
按他的意思,两军接阵之时,士气最为重要。
所谓士气,即士兵对胜负的一个基本认知。
若未战先觉必胜,便能使出十二分力。
若自觉必败,便有十分本事,也只能使出五分。
此消彼长之下,同样的人数装备,打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而维持士气,最基本的办法,便是依靠主将。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正是这个道理。
主将若慌,全军必乱;主将若定,全军便有了主心骨。
现在张飞领兵去助文聘,军中主将的身份,便落到李华身上。
他没有张飞那样的武力,却也明白,此刻,自己便是这数千人的胆。
李华看着马谡道:“去搬张案几来,再备上笔墨纸砚,我要练字。”
马谡一愣,心中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练字?难道你看不出军心浮动,士卒不安么。
“这是军令。”
马谡听了更是不满,亏得孔明先生推崇,你竟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
只不过军令当前,他也没法拒绝,只得去找人帮忙把案几搬过来。
许是故意为难,他特意没取支踵。
李华眉头微皱一瞬,旋即舒展,深吸一口气,从容跪在案几之前。
“磨墨。”
马谡拿起方墨,在砚中倾了少许水,缓缓磨动。
墨块碾过砚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华铺开一张纸,提笔沾墨,悬腕落笔。
这时,有传令兵过来,又问:“李从事,向宠屯长问,要不要派一部兵马,前去北面探查?”
李华听了,心中微动,向宠?是出师表中的那个向宠?
不过,他却故意不答,只专心练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过了好一阵,李华才缓缓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传令兵等了片刻,见再无下文,只得领命而去。
向宠听了回报,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他环顾身边几个什长、伍长,朗声道:“听见没有?李从事案前练字,从容不迫,分明是胸有成竹。北面那点子尘土,不过是曹兵的障眼法,何足惧哉?”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
是啊,要是真有大股伏兵,李从事哪能这么安稳地写字?
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脸上的惶急也散去不少。
“去,”向宠摆了摆手,“把这话传下去,别让弟兄们抖得跟筛子似的。”
“诺!”
中军主位旁,马谡已是坐立难安。
他好几次想开口,都被李华以眼神制止。
他憋得难受,低头瞥见李华写的字,更是暗自撇嘴。
你这字,还有练的必要么,我十岁时都比你写得周正。
正暗自吐槽,忽听得周遭渐渐静了下来。
起初还有兵士窃窃私语、将官往来传令的动静,这会儿竟只剩风卷旗帜的猎猎声,连呼吸声都似轻了不少。
马谡一怔,下意识地直起身往四周望去。
只见整座中军阵列严整,矛戈如林,兵士们个个挺身而立,再无先前的惶恐骚动。
北面的尘土仍在扬着,可阵中却稳如磐石,连一丝乱意都瞧不出来了。
“这…… 这是……” 马谡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华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淡淡一笑:“三军士气,全系于主将一身。我这做主将的不惧,军心自然不动如山。”
他抬眼看向马谡,语气平和:“纸上得来终觉浅,治军的道理,多在书外。你还年轻,慢慢体悟吧。”
马谡脸上一阵发烫,先前的腹诽不满,此刻全化作了惭愧。
他拱手道:“受教。”
李华搁下笔,想要起身,可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
他撑着案几边缘,试图借力站起,双脚却使不上劲,身子猛地一晃——
“小心!”
马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李华半边身子挂在他肩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总算没摔个四仰八叉。
马谡脸色尴尬,低声道:“那个……李从事,方才忘取支踵,是我的不是,您莫要怪罪。”
“哎哟……”李华抓着他衣袖,忍着膝上的刺痛,面上却仍挂着从容笑意,“下次别这么搞了,疼死我了。”
这阵子,两侧的喊杀声都渐渐消失,可片刻之后,左翼王威那边,竟响起一阵马蹄声。
第133章 天气预报
北面的烟尘渐渐散去,西面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闷雷般由远及近。
马谡侧耳一听,皱眉道:“王将军手下俱是步兵,这马蹄声……又是哪路人马?”
李华抬眼扫过四周军阵,见士卒虽纷纷侧目望向西面,却阵型严整,并无慌乱之色,心下稍安。
不消片刻,尘头里旗号渐渐清晰,众人看清了——是“赵”字大旗。
“是赵将军!”有人喊了一声,军中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张飞也引着人马回阵,麾下亲卫衣甲沾血,却人人精神抖擞,不见折损。
危机既解,大军继续前行。
日头西沉时,终于赶到预定的扎营之处。
士卒们卸下辎重,开始安营。
挖壕沟、立栅栏、搭帐篷,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夜幕降临,篝火一处处燃起来,橘红色的光在营地里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兵士们把干粮丢进釜中,加水煮着。
不多时,热汤翻滚,咸香混着粟米的味儿散开来。
一人端着一碗,蹲在火边,就着热气往下咽。
热汤入腹,白日的疲惫与寒意,便驱散了大半。
次日,张飞又在大营外侧,添了几处小哨和望楼,派了机灵的士卒守着。
这些小哨一路延伸,与周瑜大营连成一线。
但凡对面有风吹草动,这边片刻便能知晓。
一连三两日过去,曹军始终不见踪影。
两军主力虽不接战,但外围斥候,却是拼得火热。
有此压力,营中气氛自有些紧绷,说不上多紧张,却也松不下来。
原本泾渭分明的各家部曲,在这同营值守、共御外敌的压力下,渐渐磨去了生分,多了些默契。
张飞每日巡营,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
这日,诸将齐聚中军大帐,他往主位上一坐,拍着膝盖道:“你们放心,就算此番没仗打,等回去了,俺一样给你们请功!”
听得不用出战,也能有功,众人脸上皆是一喜。
当然,张飞可不是故作大方,他这么做,当然是有目的的。
在座将官,除了文聘、王威两部,其余多是荆州各家部曲的旧统领。
先前诸葛亮便已定策,借此次出兵混编部曲,战后再凭功另行调任,正好顺势将部曲私兵拆分,收归军中统辖。
王威起身拱手,问道:“张将军,听送粮队的弟兄说,主公有意把大公子也迎往江陵,此话可真?”
张飞点头:“确有此事。荆州牧,岂能久待江夏偏远之地?”
刘琦虽无实权,终究是刘表嫡子、朝廷钦封的荆州牧,是联结刘备与荆州旧部的关键纽带。
如今刘备坐稳南郡、掌控江陵,将刘琦接来,既是安抚荆州人心,也是摆明了要以荆州牧的名义,名正言顺统辖荆州。
王威本是刘表旧部,感念旧主恩义,闻言自是欣喜。
文聘也笑道:“如此甚好。年关将近,只盼曹丞相早日北归,我等也好回江陵,陪大公子贺正旦。”
帐中众人闻言,都低声笑了起来,原本肃穆的军帐里,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便在此时,李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放心,我可以带你们在年关前回去,不需管他曹操。”
马谡闻言一怔,转头看去。
这几日相处,他对李华已有些改观,可乍听这话,还是觉得不妥。
他清楚,当前目的便是撤退。
可问题是,目前这局面,不是你想走,想走就能走。
如今此处营寨坚固,曹操自不敢强攻。
可若是拔营后撤,行军途中,难免被曹兵咬住尾巴。
他迟疑着开口:“李从事此言何意?莫不是要我等悄然撤军,留江东周都督断后?”
李华白了他一眼:“若做这等卖友之事,与鼠辈何异?我之办法,自能保全军安然南撤。”
张飞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茂实有何妙计?快说!”
李华抬眼望向帐外,语气笃定:“明日必有大雾降下。可凌晨收营,待天光微亮时,正好雾起。”
“彼时目不能视,曹军必不敢追。等日头升高、雾气散尽,我们早已退远。曹操见了,也只能回襄阳过年。”
马谡一愣:“大雾?你怎知道?”
李华淡淡道:“为将者,总要懂些天文地理,依天文而动,凭地理而定,方为良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马谡听了却两眼放光,胸口起伏,显然心潮翻涌。
帐中其余人看向李华,一半疑惑,一半佩服。
李华面色从容,心里却美滋滋,这波算是装到了。
这大雾之事,当然不是乱说的。
还在赤壁时,诸葛亮便教过他:“若晴空万里,微风不起,炊烟升而不散,旌旗垂而不扬,皆是雾气将生之兆。”
此地临近大湖,不乏水汽,且这两日,那些征兆一一应验。
如此观之,明日大雾必起。
张飞一拍大腿:“好!俺这就派人通知周瑜,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书简:“将军,周都督遣人送来急信。”
张飞接过来,展开一看,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华肩上:“茂实,周瑜竟与你想的一般!你看!”
李华吃痛,‘哎’了一声,接过信来,低头看去。
果然,周瑜在信中写道:瑜观天象,明日当有大雾,可趁雾起时,全军南撤。
帐中众人见了,俱是大喜。
马谡看向李华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重。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周瑜是英雄,李华是英雄,那曹营之中,可也有英雄?
此时,曹营大帐之中。
贾诩立于阶下,拱手道:“丞相,明日或有大雾。不如乘着雾起,撤回襄阳,在此与孙刘对峙,与我们无半分好处。”
曹操 “哦” 了一声,抬眼道:“大雾?”
贾诩点点头:“正是。冬日湖泽之地,生大雾乃是常事,本地父老屡经验证,绝不会错。”
程昱在一旁听了,眼中精光一闪:“既如此,丞相,不如趁此大雾,偷袭孙刘营寨!”
贾诩微微摇头:“雾中目不能视,敌我难辨,贸然出兵恐有闪失,还请丞相三思。”
程昱却不肯退让,急声道:“赤壁之时,那李华、诸葛亮便借大雾靠近,引我军射箭,白得了无数箭矢。此番,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着雾气掩护,袭他营寨,正可一雪前耻!”
两人各执一词,帐中一时寂然。
曹操听罢,捋须沉思。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目光从贾诩身上扫过,又落在程昱脸上,渐渐变得锋利。
他嘴角微微一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傲气。
“我自征战以来,只有我追着别人打,何时轮到别人逼我撤军?”
“就依仲德之言,”曹操站起身来,神态睥睨:“来人,唤诸将入帐!”
第134章 雾中相遇
这一夜,营中无事,士卒早早歇下。
三更方过,忽闻锣响,两短三长,是起身的信号。
众士卒翻身而起,黑暗中无人言语,只听得窸窸窣窣穿衣束甲的声响,像秋虫振翅,连绵成片。
拆除营帐,卷起毡布,将粮草辎重一袋袋搬上牛车马车。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是蒙蒙亮。
李华立在营门处,抬头望天。
北风不知何时歇了,四下里静得出奇。
远处林子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起初只有脚面高,贴着地皮缓缓蠕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须臾之间,雾气渐浓。
先是林子轮廓模糊消失,接着是近处栅栏,最后连身前数步外的士卒,也只余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雾气翻涌着、升腾着,将整座营地吞入腹中。
张飞瞧见这漫天大雾,眼睛瞪得滚圆:“李从事,真让你料中了!”
马谡更是兴奋,拱手道:“茂实先生真乃神人也,这大雾竟分毫不差!”
李华心里暗自窃喜,面上却摆着手,故作淡然:“不过是观云识气的小道罢了,何足挂齿。速传令诸部,按原定序列南撤,再过片刻,雾气还会更重。”
“好!” 张飞颔首,转身便要喝令,一旁的赵云却忽然开口,眉峰微蹙:“且慢。”
“如此大雾,目不能视,声不能远。倘若曹兵趁雾潜来偷袭,我军指挥不便,队伍一冲就散,危矣。”
张飞闻言一拍脑门,恍然道:“正是,俺忘了这茬!大雾里挨了偷袭,连人在哪都摸不清,可不是要吃大亏!”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华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马谡却是一脸得意,笑道:“不须担心,茂实先生定早有应对之策。”
李华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此刻被问住,脸上不免有些僵。
他不想露怯,便抬起手,用手按住嘴唇,眉头微蹙,做出一副沉思之状。
马谡盯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眼睛一亮,击掌喜道:“茂实先生是说,若遇敌,便全军静默?”
他越说越兴奋:“大雾之中,我军无法指挥,曹军亦然。”
“只要我全员噤声,不发一语,曹兵便辨不清我军方位。他们若呐喊呼喝,声音在雾里乱撞,反倒会自相惊扰,乱了阵脚!”
李华缓缓转过头,看着马谡,点了点头:“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张飞听罢,抚掌大笑:“好!此计甚妙!”
当即唤来传令兵:“传令下去:若有遇敌,只可以刀兵搏杀。敢有擅自呐喊、乱呼乱叫者,以军法处置!”
传令兵躬身接令,快步融入浓雾之中。
天光渐亮,雾气却愈发厚重,白茫茫一片,像是把天地都裹进了棉絮里。
士卒们前后相连,一个挨着一个,生怕落队。
原本严整的行军队形,在大雾里,渐渐变了形。
这边出营不久,那边曹军已然杀到。
曹仁提刀走在最前,麾下士卒人衔枚、马去铃,蹄上裹了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数千人马在雾中穿行,竟只闻得轻微脚步声。
等来到近处,已能看见营寨轮廓。
曹仁握紧刀柄,猛地大喝:“杀!”
霎时间,数千曹兵齐声呐喊,刀枪并举,如潮水般涌进营寨。
可营中空空荡荡。
没有帐篷,没有旗帜,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四周栅栏,孤零零立着,像一口空棺的壁板。
曹仁愣在当场。
正惊疑间,雾中忽有一骑缓缓走出,马影绰约,吓得他险些劈砍过去。
“是我,张文远。”
张辽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待靠得近些,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带着几分凝重。
曹仁松了口气,收了刀:“文远,这什么情况?”
张辽扫了一眼空营,沉声道:“必是借着大雾南撤了,我军来迟一步。”
“南撤?”曹仁冷哼一声,“想来没走多远,我们还能追上!”
张辽摇头:“可这大雾弥漫,不知他们从何而去。贸然去追,恐生变故。”
曹仁却不以为意:“无妨。如此大雾,只要找到刘备军,一个冲锋,就能使其大乱。到时,他们只得任我宰割!”
张辽欲再劝,曹仁已唤来传令兵:“传令各部,分路向南追击!遇敌即攻,不必请示!”
曹仁想得挺好,可他到底低估了雾中进军的难处。
尤其这追击本不在计划之中,仓促下令,各部之间既无联络之法,又无明确路线。
没走多久,他便发现身边队伍越来越少,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张辽呢?徐晃呢?”他勒住马,回头喝问。
亲兵茫然四顾,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将军,雾太大了,怕是走散了。”
曹仁咬了咬牙:“继续向南!碰到人再说。”
说罢,引着身边数百人,朝南摸去。
另一边,孙刘联军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队伍虽然还连着,但已看不出什么阵型了。
各什各伍都由什长、伍长带着走,士卒紧挨着自家头目,不敢散开。
李华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雾中,隐隐约约有许多黑影在移动,像水底的鱼群,影影绰绰。
正行间,前方忽然冒出一片黑影,他顿时一惊。
马谡“唰”地抽出腰间长剑,压低声音喝道:“来者何人!”
对面的黑影停住。
片刻,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是我,赵子龙。”
双方小心靠近,待看清旗帜和衣甲,才都松了口气。
李华哭笑不得:“子龙,你本该在左翼掩护,如何走到中军这边来了?”
赵云也是一脸疑惑:“我才要问你,你该在中间,怎跑到我左翼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这雾太大了,走着走着,已分不清前后左右。
“罢了,”李华摆手,“既已碰上,便一起走吧。”
赵云点点头,命部下并入队伍,继续南行。
刚走了不到半炷香工夫,前方又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比先前赵云所部还要多些。
李华心里纳闷,低声嘀咕:“难不成本该在右翼的翼德,也走到这边来了?”
赵云驱马上前,低声喝问:“来者何人?”
对方没有回答。
赵云心中一跳,手已握住枪杆,厉声又问了一遍:“来者何人!”
仍无应答。
雾气中,那些黑影忽然加快速度,朝这边涌来。
紧接着,一声暴喝破雾而出——
“对面是刘备军!杀!”
第135章 雾中混战
曹兵那一声暴喝破雾而来,赵云反应极快,猿臂一舒,挺枪便刺。
那当先的曹兵尚未看清人影,胸口已多了个血窟窿,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身后曹兵这才惊觉,纷纷举刀来砍。
赵云抖开枪花,左拨右挑,枪尖如雪片纷飞,顷刻间连杀数人。
他所带骑兵亦各挺兵刃,与曹兵前锋绞杀在一处。
厮杀间,有眼尖的曹兵,终于看清了那面旗、那杆枪、那白马银甲的身影——
他脸色煞白,连退数步,扯着嗓子喊:“他是赵云!别挤,他是赵云啊!”
可大雾茫茫,声音闷在雾里,让人不辨方位。
后面只听有人在喊赵云,却不知在何处,他们一边嚷嚷着:“赵云在哪?赵云在哪?”
一边继续往前,送到赵云枪尖之上。
马谡听着前方金铁交鸣之声,脸色发白,急声道:“茂实先生,快令结阵对战!”
李华眯眼望向四周。
白雾茫茫,三步之外人影模糊,五步之外只剩轮廓。
这等情形,如何结阵?
“不必结阵!”他沉声喝道,“各什各伍,以什长、伍长为中心聚拢不动!但凡冲过来的,皆是敌人,不必分辨,只管杀!”
号令传下,各长官纷纷呼唤手下。
令声一传十、十传百,伍长什长们纷纷低声呼喝自家弟兄。
士卒们如抓到救命稻草,迅速朝各自头目靠拢,脊背相抵,兵刃朝外,凝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阵。
众人屏息凝神,耳中只剩自己的心跳,与雾中隐约的脚步声,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雾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有黑影从雾里撞出来,最前排的士卒毫不犹豫,挺枪便刺,一声闷哼过后,那黑影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士卒定睛一看,这人身上衣甲完整,背上还有角旗,定是个曹军小官,此番可是立了一功,顿时欣喜起来。
赵云挡在最前,奋勇杀敌,他越是骁勇,曹兵越是绕着他走。
当阳一战,赵子龙威名已传遍曹营,哪个不怕死的,敢去撩这虎须?
曹兵纷纷绕道,可这一绕,便失了方向。
雾中不辨东西南北,走了没几步,连自家队伍在哪都分不清了。
一什曹兵十一人,猫着腰摸索前行,耳中尽是自己的脚步声。
为首什长忽见前方有黑影,约莫三五人样子,便壮着胆子摸过去。
待走到近前,那黑影中忽探出一物,还没来得看清,便觉胸口一痛,原来自己被捅了。
他只得抓住枪杆,惨叫一声:“是刘备军……”
余下曹兵见状,要为什长报仇,纷纷冲杀而去。
可刚才明明只三五个黑影,等靠近一些,这才看清,那里竟有五十几个人。
兵力差距太大,如何能敌,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听得有人惨叫,另一队曹兵精神紧张无比,忽见前方黑影靠近,也不及多想,举刀便砍。
几刀下去,对面被砍伤砍死数人,可仔细一看,竟全是曹兵衣甲,分明是自己人!
忙开口道歉:“误……误会……”
话没说完,对面已红了眼:“他们必是刘备军假扮,给我杀!”
两拨曹兵,登时杀作一团。
类似的混战,在各处接连上演。
曹军本就分散各部,失了统一号令。
士卒们风声鹤唳,见着黑影便动手,打到最后,连自己杀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
李华骑在马上,马谡、向宠等人环伺左右。
他竖起耳朵细听,雾中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因赵云在前挡着,没有大队曹军敢往这边冲,偶尔有几个迷路的散兵撞过来,也被亲卫三两下捅翻在地。
马谡皱了皱眉,低声问:“茂实先生,可曾有令人假扮曹军?”
李华摇头,他也很纳闷。
怎么到处都听有人在喊:“对面是刘备军假冒,不必管,杀!”
哪有什么假冒。
不过是雾中看不真切,自己吓自己,又杀红了眼,便拿“假冒”二字当借口。
这场稀里糊涂的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曹军众将也察觉不对,曹仁在雾里暴跳如雷,连声喝令全军原地止步,可传令兵派出去便没踪影。
大雾之中,走不出十步便迷了方向,哪还找得到各部人马。
便说有一人,更是离谱,竟直接闯到了李华面前。
他骑着马,往这边径直跑来,口中高喊着:“曹仁将军有令——全军原地不动,等——”
话到一半便停住了,他似乎已看清,李华等人身上的衣甲、身后的旗帜,好像不是曹军样式。
传令兵僵住了,磕巴说道:“那……那个,我说我走错了,你们信么?”
李华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不管他们信不信,我反正是相信的。”
话音未落,向宠已纵身掠出,一手探出,将那传令兵拖下马来,卸了兵刃,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李华催马靠近,俯身问道:“说,曹军此番来了多少人马,各部将领都有谁?”
那传令兵被按得脸贴泥地,不敢隐瞒:“曹仁将军带了三千人……还有张辽将军、徐晃将军也往这边来了。乐进、张合诸位将军,去攻周瑜那边了……”
李华本还想问问大概方位,转念一想便作罢,他要是能分得清方向,也不至于闯到自己这里来。
日头越升越高,浓雾便像被日光蒸化了一般,渐渐稀薄起来。
先是能看清十余步外的人影,再是能辨清远处的树木轮廓,最后,视野一寸寸地清晰起来。
李华四下扫了一眼,忽然怔住。
在左侧不到百步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体,皆曹兵衣甲。
也不知那些人是谁杀的。
“茂实先生,” 赵云提枪策马过来,眸中精光闪动,“大雾将散,曹军建制已乱,兵不识将,将找不到兵。此乃反攻良机!”
李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朗声下令:
“各屯听令!以屯长为单位,就地结阵!辎重暂且放下,随我反攻!”
这些兵卒平日操练,最熟的无非两件事:一是辨旗帜金鼓,二是列阵。
况且,刘备军士卒本就按伍什聚拢,建制未散,闻得将令,各屯长当即呼喝整队。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个方正的军阵便已成型,枪戟如林,齐齐转向北方。
李华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朝北一指:
“随我向北,反击曹军!”
雾气还未散尽,阳光从缝中漏下,照在那一面面旗帜上。
大军转身,踏着遍地狼藉,朝北压去。
第136章 又是一番大胜
雾气方散,日色初明。
刘备军各屯已依令结阵,枪戟成林,齐齐向北推进。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曹兵,却三五成群,东奔西窜。
兵寻不见将,将找不到兵,呼喝声、叫嚷声搅作一团,恰似没头的蜂蚁,哪里还有半分建制。
此等天赐良机,岂有放过之理?
各屯小阵,纷纷压上。
这冲锋模样,与李华在电视里见的,大不相同。
并非乌合之众般一哄而上,便是冲杀之际,各屯也依旧守着基本阵型,稳步推进。
所谓阵型,便是要通过合理站位、兵刃搭配,在局部实现以多打少。
以少胜多为何被人吹捧?
正因兵多胜兵少,本就是天经地义!
若是一冲锋便乱了阵脚,各自为战,那与山贼土匪又有何分别?
曹兵本就心神大乱,撞见这般严整的军阵,更无半分抵抗之心。
往往一屯士卒冲至,三五十个曹兵便即溃散,稍慢些的,便都做了枪下亡魂。
赵云则领着骑兵往来驰骋,银枪所指,便有一队曹兵被冲散。
但凡见着有曹兵欲聚拢成伙,他便率骑突入,将那刚要成型的队伍,再次撕得粉碎,绝不给曹军半分重整的机会。
步兵结阵于前碾压,骑兵游弋于侧分割,两相配合之下,曹兵一触即溃。
不过片刻功夫,曹军便从起初的散乱后退,变作了彻底的溃败。
士卒们抛了刀枪,丢了衣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顾着往北边逃命。
谁都晓得,不必跑得过刘备军,只要跑得过同袍,便算捡回一条命。
马谡立在李华身侧,抚掌大笑:“茂实先生,此番真是大胜啊!”
李华望着前方战况,胸中亦是激荡,扬声道:“传令各部,乘胜追击!”
号令传下,士气更盛,喊杀声震得山野间嗡嗡作响。
又追出一二里地,前方出现一面曹军大旗。
曹仁领着亲卫,正敲着金锣,大呼小叫,欲要收拢溃兵。
那大旗在乱军中格外显眼,已聚起数百残兵。
赵云眼尖,一眼便望见了那面大旗,更不答话,银枪一摆,领着麾下骑兵便直冲了过去。
那几百刚聚拢的曹兵,哪里挡得住赵云麾下的虎狼之骑?
但见白马银甲如闪电般撞入阵中,枪尖起处,血花飞溅,须臾之间便冲开一条血路,直抵大旗之下。
赵云拔出腰间青釭剑,寒光一闪,手腕猛挥 ——
只听 “咔嚓” 一声,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落尘埃之中。
曹仁在远处见了,气得目眦欲裂,拍马舞刀便领亲卫冲上来,口中大喝:“围住他!杀了赵云,便是奇功一件!”
赵云岂会如他所愿?
一剑砍翻旗手,调转马头,银枪横扫,逼开围上来的曹兵,领着麾下骑兵呼啸着又杀了出去,只留下一地曹兵尸体。
曹仁望着倒在泥地里的大旗,心下一沉。
乱军之中,大旗便是方向。
如今大旗一倒,溃散的曹兵连该往哪里聚拢都不知道,这溃败之势,已是再也挽不回来了。
却也有一处地方,能让溃兵自然而然地汇聚,便是刘备军先前的旧营。
营中能搬走的粮草军械早已搬空,只剩一圈木栅栏还立着。
那营门本就不宽,潮水般的溃兵都往里头涌,登时便堵在了营门口,你推我搡,挤作一团,反倒逃得更慢了。
曹仁策马赶到营前,见此情形,心知再无整军再战的可能,只盼着能多逃出去些人马。
他挥着马鞭怒斥:“慌什么!列队依次出营!”
可士卒们早已被吓破了胆,眼里只有那道逃生的营门,哪里还听得进将令?
依旧是乱哄哄地往前挤。
正在此时,张辽也收拢千余残兵,往这边赶来。
他一眼便看出症结所在,急忙策马到曹仁身侧,急声道:
“将军!末将先去挡住赵云,你速命人拆了两侧栅栏,拓宽通路!不然都堵在这里,迟早要被刘备军一网打尽!”
曹仁一听,连忙带着亲卫挤到栅栏边,大喊:“让开!都让开!”
只不过,场面太乱,他的怒喝,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他回头一瞥,张辽已与赵云战在一处;更远处,李华正率步卒往这边推进。
一时心头火起,拔刀便砍:“给我让开!否则杀无赦!”
连砍数人,鲜血飞溅,曹兵终于被镇住,纷纷避让,让出了栅栏边的位置。
趁此机会,曹仁与亲卫一道,将绳索套在栅栏木桩上,策马奋力一拉——
“哗啦”一声,栅栏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溃兵见了生路,愈发疯狂,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往北狂奔。
众曹兵正争先恐后往外涌,忽听得一声暴喝炸响:“燕人张翼德在此!曹贼哪里走!”
话音未落,一彪人马斜刺里杀将出来,为首那人豹头环眼,挺丈八蛇矛直冲溃兵,正是张飞。
这一声喊,恰似一盆冷水浇在沸油上。
本就溃不成军的曹兵,更是乱得没了样子,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不少人直接扔了兵器,跪地乞降。
曹仁抬头一望,见张飞挺着丈八蛇矛,领着一队步卒从北边杀来。
他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也顾不得士卒,只带着身边亲卫,寻了条小路便夺路而逃。
张辽见曹仁已走,也知独木难支,再打下去徒增伤亡。
当即也弃了步卒,只带麾下亲卫骑兵,紧随曹仁之后突围而去。
张飞从北杀来,赵云从南追至,两路兵马合围。
困在中间的曹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能跑的早已逃了,跑不掉的,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不多时,李华领着中军大队赶到,三路兵马汇合一处。
李华见了张飞,笑着问道:“翼德,你怎会到了营寨北边?”
张飞挠挠头:“俺也不知!大雾里俺领着兵原地守着,等雾稍淡些,便撞见徐晃,一路追杀。等雾散尽,才发现已到了营寨北面。”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马谡上前一步,对着李华拱手道:“此番大胜,全赖茂实先生神机妙算。”
李华摇头,伸手虚扶:“是你说的‘遇敌静默’,此功在你,不在我。”
没事装一装还行,这抢功的事,他可不愿做。
马谡闻言,心中更是感慨。
望着李华,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正收拢俘虏、捡拾缴获之时,周瑜派人来联络。
那信使急声道:“先生,方才曹军分路袭营,我军虽将其击退,却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我家都督说,此地不可久留,请先生速速领兵撤退,迟恐生变!”
李华见那信使盔歪甲斜、神色惶急,心中微动。
周瑜只说折损了些人马,看这模样,江东那边的境况,只怕比说出来的更糟。
张飞道:“带上俘虏缴获,即刻撤军!”
第137章 建安十四年正旦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正月初一。
襄阳城街巷间,爆竹噼啪作响,户户门楣悬着桃符,孩童穿着新衣追闹嬉笑,满城皆是年节的热闹。
可这热闹是别人的,曹操什么也没有。
曹操端坐上首案后,面如霜降,一双利眸扫过阶下众人,半晌未发一言。
堂下文武分坐,谋士垂头,武将不语。
案上酒食早已布齐,满席却无人动过一筷。
赤壁一把大火烧尽锐气,当阳一战又被杀得溃不成军,两连败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谁也没心思过这个年。
正在这凝重里,忽听得 “呵 ——” 的一声哈欠,清亮亮地响在堂中。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便见庞统斜倚在侧边案几旁,袖着手,眼皮半耷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见满堂目光都聚了过来,他才直了直身子,冲曹操拱了拱手,语气漫不经心:“失礼失礼,昨夜守岁熬得晚了些,一时没忍住。”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更僵了几分。
众臣面色各异,心里都有些不忿。
丞相正因兵败烦心,你庞士元倒好,当众打哈欠,全无心肝么?
曹操也抬眼睨了他一眼,眸中带着几分不悦,却并未发作。
庞统却像全然没察觉一般,朗声道:“丞相,赤壁溃兵已整编完毕,不知丞相何时南下,重夺江陵?”
这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阳伤兵还在营中呻吟,士气已低落谷底,这人竟当众提南下,是故意往丞相心上捅刀子?
曹仁当即起身,沉声喝道:“庞士元!你说这话,合时宜么!”
庞统愣了愣,反倒一脸茫然:“啊?不合时宜么?今日正是正旦佳节,刘备那边,说不定正摆着庆功宴,疏于防备,不正是出兵的好机会?”
“你 ——” 曹仁被他堵得语塞,怒气更盛,正要再喝,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曹操盯着庞统,缓缓开口:“士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庞统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正色拱手:“以臣之见,请丞相即刻北归,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待来日兵精粮足,再行南下不迟。”
曹操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默然不语。
程昱当即出声:“丞相不可!若我军北归,荆州之地必落入刘备手中!”
曹操闻言,眉峰微蹙。
他素来知晓刘备是枭雄,昔日青梅煮酒便言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若荆州落了他手,那便是纵虎入深山,放龙归大海。
庞统却转头看向程昱,挑眉道:“那依仲德先生之意,咱们现下便整军再打?”
程昱喉头一哽,顿时闭了嘴。
此前正是他建言,趁大雾时偷袭,本想打一个措手不及,谁料反被杀得大败,折损不少人马。
如今襄阳城中兵力看似不少,可大多是赤壁、当阳两战的败兵,士气低迷,兵无战心,哪里还能再打?
庞统又扫向一旁沉默的贾诩,笑道:“文和先生,你此前便建言北归,何不再劝劝?”
贾诩闻言,连忙起身出列,躬身道:“军国大事,全凭丞相裁断,臣不敢妄言。”
曹操抬眼,目光在庞统、程昱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北归有北归的好处,可坏处也不小。”
庞统颔首:“坏处自然难免,却也不是不能设法拖延一二。”
程昱立刻追问:“如何拖延?此番我军大败,周瑜也折损不小,唯独刘备得利,收获最丰。”
“更要紧的是,他手里有刘琦。凭其刘表长子之名分,荆南四郡,只怕传檄而定。到那时,襄阳以南,尽属刘备所有。”
庞统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那就让刘琦的名头,不够用。”
程昱一怔
庞统从容道:“荆南四郡之郡守,本是刘表私相授任。丞相可以朝廷名义,下一道明诏,确认他们郡守之职,加杂号将军号,再赐亭侯爵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诏上更要写明:荆南四郡,直属朝廷管辖,不受荆州牧府调遣。”
曹操听罢,垂眸沉思起来。
片刻后,他抬眼缓缓道:“确认郡守、加将军号,可以。只是亭侯爵名太重,不可轻授边郡郡守,关内侯足矣。”
亭侯属于列侯一档,是最高级的爵位之一。
曹操麾下都不多,可不能随便丢出去。
关内侯则低一等,只有封号没有封邑,用来安抚地方,恰到好处。
“还不够。”曹操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当地世家豪族,也不能落下。”
“可表他们议郎、郎中等虚衔散官,再给个军假司马、别部司马的军职,许他们自募乡勇、保境安民。”
程昱闻言,顿时大喜:“丞相英明!如此一来,刘琦之名分便形同虚设。刘备想得荆南四郡,非得逐城攻伐不可。这般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曹操抚须而笑:“待一年之后,我军早已休整完毕,兵精粮足,届时再挥师南下,为时未晚。”
庞统也跟着拱手,赞了一声 “丞相英明”。
心里却暗道:若非公瑾此番受损太重,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若真让刘备全取荆州,江东上游,门户大开,日后再想制衡便难了。
与此处凝重压抑不同,江陵城中,处处皆是喜气洋洋。
清早,各家祭过先祖,便纷纷携着贺礼,往州牧府而去。
这州牧府本是南郡太守府,刘琦搬来之后,就换了个匾额。
今日正旦大宴,刘备本也派人去请了周瑜。
周瑜却以 “军士需休整,不敢擅离营寨” 为由推辞了,只派了周泰带了些礼品前来赴宴。
李华坐在刘备下首,凑过去低声道:“主公,周都督这是怕咱们摆鸿门宴,不敢来呢。”
刘备闻言,摇头失笑,却也没多说什么。
堂中丝竹声悠扬,众人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此前大胜的快意。
赵云、张飞二人更是席中焦点,轮番有人上前敬酒,恭贺二人当阳扬威。
赵云素来沉稳,喝到半酣,便推说还有事务,先行告退了。
张飞却来得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倒。
他下定决心戒酒,可今日是庆功宴,这酒可不算破戒。
喝到兴头上,他端着满满一碗酒,走到李华案前:“茂实!前番你说要同俺同饮三百杯,今日可不许耍赖!来,干了!”
汉末的酒皆是酿造酒,度数本不高,可也架不住张飞这般猛灌。
李华推辞不过,连喝数碗,不多时,便觉头重脚轻。
眼前的张飞都晃出了重影,最后眼前一黑,便醉倒在了案上。
再睁眼时,天光早已大亮,人也躺在自己家中。
这宅子本是蒯氏的一处别院,蒯越赠与刘备,又被刘备赏了李华。
李华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头痛欲裂。
他揉着太阳穴,喝了两口温水缓了缓,换好了冠带往大堂而去。
刚进堂门,便见阶下立着一人,身姿微躬,正是周平。
听得脚步声,周平连忙转过身,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卑下周平,特来给举主贺岁。”
说罢,双手奉上一个礼盒,规规矩矩地递了过来。
李华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你有心了,不必多礼。”
周平谢过,先寒暄了些年节闲话,忽话锋一转:“举主,卑下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就是江夏的那些旧部弟兄。此前主公下令,将我们拆分,弟兄散在各地,都不习惯,怨言不少。”
“大家都想还凑在一处做事,彼此也有个照应…… 您看,能不能跟主公说说,把我们都调回一处?”
第138章 求书
李华听他这般说,心中暗叹一声。
主公将你们拆分各处,防的便是你们抱团。
若你们聚在一处,日积月累,自成一体,日后难免刀兵相见。
这周平今日来提此事,想来也不是他一人的主意,背后定有不少旧部撺掇。
心里想着,脸上却没露半分,反倒笑了笑:“你来江陵那日,主公应当与你说了,要你去油江口,升任都尉。”
周平连忙点头:“主公恩重,卑下铭感五内。只是…… 油江口人生地疏,哪比得上江夏乡里熟稔,总归是不自在。”
“你呀——”李华伸手指了指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知,主公此后有什么打算?”
周平茫然摇头。
“等这边兵练好,主公便要使人南下,去取荆南四郡。”
现在,刘备军的成分很复杂。
有一开始的旧部,有新野招募的新兵,有江夏,南郡的郡兵,还有收降的降兵。
不好好整合训练,战力实难保证。
李华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油江口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下的咽喉要冲。”
“你驻在那里,战事一开,何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到时候得了军功,你这都尉,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主公把你放在那儿,是有心栽培你,你滴明白?”
一席话说得周平眼睛都亮了几分,可随即又黯淡下去,讪讪道:“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卑下田产宅院都在江夏,一家老小也在那边。若久居南郡,家里产业怕是顾不上。”
李华险些被这话噎住。
他心里只蹦出几个字:短生种思维。
守着眼前那三瓜两枣,便心满意足,半分往前看的格局都没有。
他压了压脾气,耐着性子,语气却更恳切了些:“你呀,眼界放宽些。就你那点家当,有什么舍不得的?”
“将来若积功到将军之位,良田美宅、奴仆佃户,想要多少没有?你看那蒯家、蔡家,在荆州地界呼风唤雨,何等风光。你就没半点念想?”
“举主说笑了。”周平连忙低下头去,声音也小了几分,“他们是世家高门,卑下平民出身,哪里敢跟他们比?”
“出身算个什么东西?” 李华语气沉了几分,“人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看出身,更看本事和时运。”
“你本事不差,又赶上主公开疆拓土的时机,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凭什么就不行?”
周平被他说得心头激荡,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可片刻后又泄了气:“可他们有学识……读过经史,通晓兵法,卑下哪里……”
“不就是多读了几本书么?”李华一摊手,“你也多读读,不就行了。”
听了这话,周平只低着头,不吭声了。
见状,李华已有些不耐烦:“我看你就是想偷懒,多读几本书,还能累着你?”
“不是!卑下哪敢偷懒!” 周平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可我平民出身,从小到大,连书卷都没见过几本。便是有心向学,也无书可读啊!”
这话一出,李华反倒愣了。
诸葛亮还是老百姓形态时,在隆中草庐,就专门辟了间屋子堆书,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竹简。
故而,他下意识以为,周平好歹是个将官,家里也该有些书的。
此刻被周平一句话点醒,才陡然回过神来。
这年月,书籍全靠手抄,一卷竹简价值不菲。
经学兵法,更是各家代代相传的宝贝,寻常人连见都难见一面。
周平这种平民武人,能认字已属难得,至于藏书,只能是奢望。
想通此节,他心里的火气顿时消散干净,反倒笑了出来:“我当是什么难事。不就是书么,我来搞定。”
周平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李华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得答应我,得了书,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老惦记那一亩三分地。眼光放长远些,听见了没?”
话音刚落,周平 “噗通” 一声便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个头:“多谢举主大恩!卑下定然不负举主栽培,日夜苦读,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华忙伸手去扶:“行了行了,一件小事罢了,何至于行此大礼。”
送走周平,李华回了堂屋坐下,心里盘算着。
周平是带兵的,别的书不急,先弄部兵法给他最实用。
过了几日,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去,州府各曹都恢复了日常理事。
李华记着这事,径直寻诸葛亮而去。
兵书么,他肯定有。
“没有。”
“ 啊!”听得这个结果,李华顿时愣住:“你都没有,那我找谁去。”
见他这副模样,诸葛亮忍不住笑了,慢悠悠道:“手边确实没有。不过,兵法十三篇,我能通篇背诵。你动笔写下来,不就是一部书了?”
“手写啊?”李华嘴角抽了抽,“这一部书,得多少字啊?”
“六千字左右。”诸葛亮说得云淡风轻,“不多。”
李华叹了口气。
自己答应的事,跪着也得写完。
当即也不多说,走到侧案边坐下,取来纸笔,沾墨润笔,摆好架势:“来吧。”
诸葛亮闻言一笑,重新拿起笔批阅公文,口中却清晰地诵读起来:
“兵法十三篇,始计第一。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一时间,堂中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诸葛亮清朗的诵读声,格外静谧。
窗外日影渐高,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光斑。
李华伏在案上挥笔疾书。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手腕便酸了,指节也有些发僵,时不时要停下来甩两下,龇牙咧嘴地揉腕子。
他心里暗暗叫苦:古代抄书,真是个体力活。
正写着,诸葛亮诵读的声音忽然停了。
李华揉着手腕抬起头,打趣道:“怎么?诸葛孔明也有记不住的时候?”
却见诸葛亮坐在案后,微微出神,眉心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来,眸子亮得惊人,一掌拍在案上——
“茂实!我想到法子了!”
李华被他吓了一跳,握着笔愣在原地:“啊?什么法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诸葛亮却不解释,霍然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便往外走。
“走,去见主公。此事关乎世家,片刻耽误不得。”
李华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脑子里满是问号。
不就是抄个兵书吗,怎么还扯到世家头上去了?
这都哪跟哪啊?
第139章 印刷术
年关刚过,刘备也没闲着,练兵之事,尚能交给张飞。
但与各家世族往来应酬,非他这主公亲自出面不可。
从前在新野,军中只糜竺一人算得世家,却也远离徐州根基,与寻常幕僚无甚区别。
可如今坐镇江陵,以蒯氏为首,杨氏、向氏、马氏……单是拜年贺岁一项,便已是繁琐不堪。
这日,刘备刚送走一批客人,趁着空隙翻看荆南四郡舆图,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诸葛亮拽着李华的袖子,步履生风地跨进门来。
刘备放下舆图,面露诧异:“孔明、茂实,何事如此匆忙?”
诸葛亮也不寒暄,只拱手道:“请主公暂屏左右。”
堂中只剩三人时,李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孔明,你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一句:“茂实以为,世家豪族之所以能左右地方、影响朝政,根基何在?”
李华想了想,答道:“因其有地有人,官府不管做啥事,都绕不开他们。”
“那他们又为何能有地有人?”
“因为他们代代都有人做官啊。”
“那他们又凭什么代代都能做官?”
“因为朝廷别无选择。”
这次开口的是刘备。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这天下间,也只有世家子弟能读得起书、识得了字,懂政务律法。”
“寻常庶民连书都难见,便是让其做官,也没那个本事。如此一来,只能征辟世家子弟。”
“主公说得正是。” 诸葛亮眸光一沉,重重道,“症结便在此处!
“天下典籍学识、治国之术、兵法韬略,尽掌于世家豪门之手。平民百姓便是有心向学,也无书可读,无路可入。”
“长此以往,朝廷选官只能用世家子弟;他们得了官身,便趁机兼并田土、隐匿人口,反过来再左右朝政。”
“如此循环往复,环环相扣,世家根基便越来越深,朝廷便越来越难制衡。”
刘备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听你一说,是这个道理。可如何破解,难道把各家典籍,皆征来分发?”
“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单是抄书一事,便难如登天。天下典籍千千万,哪来那么多人力抄录?”
诸葛亮闻言,轻笑着摇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案几上。
李华定睛一看,竟是那本带插画的《金瓶梅》。
好家伙,兵书没见你随身带,这书你倒是走到哪揣到哪。
刘备也认出了这本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轻咳一声道:“这书…… 确实有些意趣。可总不能拿这个,分发给平民百姓学习吧?”
李华一听,差点没当场呛住。
试想一下,全荆州百姓人手一本《金瓶梅》,每日晨读暮诵,那场面,该是何等壮观。
诸葛亮又摇摇头,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非也非也,谜底就在谜面上,关键不在书中内容,而在这书本身。”
李华看着书页上清晰的字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是说,印刷术!”
诸葛亮眼中笑意漾开,重重颔首:“正是。”
“原来如此。” 李华一拍脑门,有些懊恼,“当初在隆中时,你就问过此事,结果后来去忙曲辕犁,又赶上曹操南下,兵荒马乱的,竟给忘了。现在想来,真是可惜。”
“倒也不算可惜。” 诸葛亮脸上笑意更甚,语气从容,“曲辕犁能安民生、增粮产,是固本之策。”
“如今我等站稳脚跟,世家依附,此时研制印刷术,正当其时,一点不晚。”
刘备看向李华道:“如此,还请茂实教我。”
李华拱手道:“不敢,不敢。”
随即,他摘下官印,借此说印刷术原理。
活字印刷术,可是四大发明之一,这东西教科书上有介绍,他脑子里还算有个大概。
诸葛亮听得连连点头。
刘备也渐渐明白其中关窍,脸上神色越来越亮,他猛的一拍案几:“好!如此一来,世家垄断学识之死局,便破解了!”
他拿起书本、印章:“新式纸张,再搭配印刷术……”
话未说完,李华已笑着接话:“如此,一部典籍复印千份万份,使有志者,皆有书可读。”
诸葛亮望着案上的《金瓶梅》,长出了一口气,眉眼间尽是舒展之意。
从新野时,便萦绕在心头的世家难题,今日终于窥见了破局的曙光。
他转头看向李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来,瓦解世家之法,茂实从隆中初见时,便送到了亮面前,只怪我愚钝,直到今日才想通透。”
“可拉倒吧。” 李华摆了摆手,打趣道:“你要愚钝,这世上就没聪明人了。你是不知道,在后世,只要有人姓诸葛,便默认此人聪明。”
“哦?竟有此事?”刘备听得新奇,挑眉问道:“听你之意,是因孔明之故,后人皆觉诸葛氏聪慧?”
李华耸耸肩:“那不然呢?”
诸葛亮笑道:“过誉了,亮不过一普通人而已。”
三人相视一眼,皆朗声笑了起来,堂内气氛轻松畅快。
笑罢,诸葛亮敛了神色,沉吟道:“我这就修书一封,请内子开始研制。有她相助,印刷术的研制必能事半功倍。”
李华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问道:“对了,黄夫人还在襄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无需担心。” 诸葛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她现下住在黄氏坞堡中,黄氏有部曲数千,堡墙高厚,粮草充足。除非调大军强攻,否则自当安然无恙。”
李华暗自咋舌,心道:好把,黄家牛逼。
正事说完,诸葛亮又回了官署,继续处置公务。
同时背诵兵法,让李华誊抄。
三日之后。
李华将厚厚一叠纸码在案上,歪着身子往后一瘫,激动道:“终于抄完了!”
诸葛亮翻看两眼,微微颔首,又道:“我对此书略有几分见解,不如,你一并写下?”
李华一听,连连拱手:“你饶了我吧!今早吃饭,我都是左手拿筷子。”
诸葛亮看了看他的手,笑道:“无碍,歇两日便好。往后多多练习,腕力足了,便不会如此酸痛。”
次日。
李华唤来周平,将那部手抄兵法递了过去。
周平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孙子兵法”四个字。
他怔了一瞬,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多谢举主大恩!”
李华忙伸手去扶:“快起来,一件小事罢了,不必行此大礼。”
他拍了拍周平肩头,笑道:“往后啊,定让人人有学上,人人有书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豪爽的嗓音:“茂实要读什么书?”
这声音,好生熟悉,李华问道:“来者可是张翼德?”
果然,一张黑脸探出,正是张飞。
他旁边还有一人,乃是简雍。
不过,平日随性的简雍,今日却是十分周正。
他穿一身缁色深衣,腰束素色革带,头上帧巾整齐,手里捧着个黑漆木匣,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众人各自拱手见礼。
张飞正要开口,简雍却抢前一步:“诶,翼德,主公将此任付于我,我才是正使,你不许争。”
张飞眼珠子一瞪:“嘿!我身为主公三弟,如何不能让我来说?”
李华一愣:“不是,你们要说啥?”
第140章 提亲
简雍整了整衣冠,取出黑漆木匣中的帛书,躬身一礼。
“茂实,主公命我来问——”
话未说完,张飞那大嗓门已从旁边炸开:“茂实,你要娶妇不要?”
简雍又被抢了话头,气得直跺脚:“翼德,你怎的又抢!”
“嘿,你磨蹭半天,我替你说怎么了?”张飞把眼一瞪,转头冲李华咧嘴笑道,“茂实,我大哥想把女儿许配与你,你倒是给个痛快话!”
李华愣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
当初在新野时,他便隐约察觉刘备有此意,简雍也旁敲侧击提过两句。
只是后来曹操南下、赤壁鏖兵、取江陵定荆州,一桩接一桩的大事压过来,这事便没了下文。
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没成想竟在今日,猝不及防地摆到了台面上。
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刘琬的模样,温婉可爱,笑时梨涡浅浅。
心头登时像揣了块暖炭,热烘烘地往上涌。
简雍按着礼数又道:“按六礼之制,当先问足下年庚八字,好拿去与大小姐卜吉凶、合婚约。”
年庚?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生辰八字这东西,他一个两千年后穿来的人,哪来的汉时生辰八字?
后世生日,倒是记得清楚,可这说出来谁懂。
他一时卡了壳,站在原地皱着眉。
旁边周平看了,还以为他不情愿,心里顿时急了,忙凑上前,附耳低声道:
“李从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主公长女,身份尊贵,您可万万不能拒绝啊!”
李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了句:“谁要拒了?”
他自是愿意的,可这年份怎么算?
他穿来的时候二十一,在隆中待了小半年,又折腾了一年多,算下来已二十三岁。
现下是建安十四年,往前倒推二十三年……
完犊子,建安的年份不够。
他只能轻咳一声,凑过去问周平:“我问你,建安之前的年号是什么?一共多少年?”
周平一愣,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是兴平,共两年。”
两年?还是不够。
“再往前呢?”
“初平,共四年。”
喵了你个咪的,居然还不够,这汉代的年号在搞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又问:“再往前呢?”
这话一出口,旁边张飞登时不乐意了,豹眼一瞪,浓眉拧成了疙瘩,粗着嗓子道:
“茂实!你这是何意,问这些陈年旧号作甚?莫不是看不上俺侄女,不愿娶她?”
“绝非此意!” 李华连忙摆手,哭笑不得,“我只是记不清自己生年,正往前推算呢,翼德稍安勿躁。”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是一脸懵,记不得出生年份?
一旁简雍开口:“是中平,共六年。正是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少帝即位,随后董卓进京,天下自此大乱。你问这些作甚?”
李华心里飞快一算:建安十四年,初平四年,兴平二年,加起来二十年,再倒推两年即可。
他松了口气,抬头笑道:“有了。我乃是中平四年正月二十七,午间生。”
“好,我记下了。” 简雍点点头,将年庚记在木牍上,“我这便拿去寻城中方士,合过吉凶,再来回你。”
李华一听 “卜吉凶”,心里又有点打鼓,忍不住问道:“这…… 万一卜出来不合,那当如何?”
“嗨!这有何难!” 张飞闻言哈哈大笑:“那些方士都是人精,什么该合,什么不该合,他们心里都懂。若他们不懂,我会教他们懂。”
李华听得哑然失笑,原来古代封建礼数,也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周平在旁满脸喜色,上前躬身贺道:“恭喜李从事!”
李华挠了挠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张飞却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哎,茂实。等你娶了俺侄女,往后便是晚辈了,见了俺,可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三叔’才是。”
李华一听,立时愣在当场。
这话好有道理,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噎了半晌,才讨价还价道:“要不…… 咱各论各的?你还叫我茂实,我也还叫你翼德?”
张飞笑道:“这算哪门子各论各的?”
江陵城中,正议着婚事的,可不止李华这一处。
蒯府内院,熏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裹着暖意漫满整间屋子。
蒯越端着漆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蜜浆,抬眼看向对面的刘封,慢悠悠开口:“少将军,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封躬身道:“蒯公但说无妨。”
“老夫膝下有一女,年方及笄,性情温婉。老夫有意,请少将军迎娶小女。不知少将军,可愿意?”
闻言,刘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定了定神,又连忙低下头,低声道:“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封…… 岂能自己做主。”
“主公那边,老夫自会去说。” 蒯越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今日老夫问的,是少将军你自己的心意。你愿,还是不愿?”
说罢,他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刘封顺着他的动作,看到外间水榭。
隔着半卷竹帘,隐约能看见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正立在池边喂鱼,裙摆随风微动,像枝临水的桃花。
他心头微微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我…… 自是愿意的。”
“好!” 蒯越闻言哈哈大笑,抚着胡须连连点头,“既然少将军有此心意,那这事便包在老夫身上!”
两人饮宴一场,待到日暮时分,刘封才带着满腹心事,告辞离去。
蒯越送走了刘封,转回后堂,他夫人便迎了上来。
他叹口气,对夫人道:“你去和女儿说说吧。非是我势利,实在是形势逼人。前番与曹氏结亲,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不早做打算,只怕要误了女儿一生。”
蒯夫人点点头,柔声道:“我晓得的。那孩子生得俊朗,又是主公义子,方才我引着女儿,在水榭远远瞧过,她并不反对。”
“不反对就好,不反对就好。” 蒯越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明日我便差人备下厚礼,去主公府上提亲。”
蒯夫人闻言蹙了蹙眉,放低了声音:“你的这番盘算,我也知道。只是主公已有嫡亲子嗣,只怕此事,未必能如你所愿。”
蒯越拈着颌下胡须,眸底掠过一丝深光。
他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我如何不知?可那阿斗,如今才三岁,能不能平安长大,尚在两说。再者 ——”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有我蒯氏,连同荆州各家相助,必能使他赢得主公倾心。”
第141章 马谡拜师
才过三日,简雍便又登门。
人还未进院,带着笑意的声音已先飘了进来:“茂实,大喜啊!”
李华闻声迎出,便见简雍揣着黑漆木牍,满面春风。
甫一站定,他便拱手笑道:“城中方士,合了年庚,说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主公那边也已知晓,很是高兴。”
李华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禁不住漾出笑意,连声道:“有劳宪和兄奔波了。”
“奔波算什么,” 简雍摆了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还有桩事,我都有些羡你。聘礼主公已命人备妥,即刻便送过来。”
李华一怔:“这如何使得?聘礼本该由我筹办,怎敢劳烦主公费心?”
“我也这般问过,” 简雍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主公说你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俗礼,便让我一并办了。你说说,玄德这般偏心,莫不是嫌我嘴碎?”
李华知道,简雍非是嫉妒,此话不过打趣而已,便又连连拱手称谢。
简雍一挥手,命随从把东西搬进来。
漆盒、绢帛、铜器、香料,林林总总堆了小半间屋子,红绸裹着,映得满室生光。
李华望着那堆聘礼,心中暖意涌动,对着州牧府方向长长一揖:“主公厚待,华铭感五内。”
又与简雍一礼:“宪和兄,劳你奔波,此恩此情,华记下了。”
简雍摆摆手,又打趣两句,便告辞回去复命。
李华站在院中,心里盘算着:等拣个吉日,行纳征之礼,这婚事便算定了。
正暗自欣喜,门外仆役来报,说马氏兄弟求见。
他回过神来,起身迎出。
马良、马谡二人联袂而入,手中都提着礼盒,见了李华便齐齐拱手行礼。
李华回礼,刚要引二人入内,却见马谡往前踏出一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朗声道:
“弟子马谡,仰慕先生才学,愿拜入先生门下,还望先生不弃!”
李华被他唬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这如何使得,我如何能当你师父?”
马谡不肯起:“先生不必自谦。年前同去当阳,行军布阵之际,茂实临危不乱、安军心于阵前,谡亲眼所见,心中早已折服。”
马良也在旁笑着点头:“再者,孔明先生亦曾向我兄弟二人举荐,言茂实之才,足可为幼弟之师,还请莫要推辞。”
李华望着地上的马谡,十九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目光里带着诚恳。
不曾想,在史书上留名的名士,今日竟拜在自己门下。
眼前这人,才华是有的,可太过年轻气盛,只知兵法、不知变通,终在日后铸成大错。
若是自己收了他,说不定能改变些什么。
李华喉头动了动,弯腰将马谡扶起:“你若真心要拜,我便应下。只是我学识也有限,日后你我互相切磋便是。”
马谡大喜,当即又恭敬行三拜之礼,起身时,眼角都带着喜色。
随即,李华忽然心念一动:“你今十九,尚无字,我便与你取字可行?”
马谡脸上微露窘色,拱手道:“回先生,族中已有定例,我兄弟五人,皆以‘常’为字序,按排行次第取字。弟子最末,故而及冠之后,便字‘幼常’。”
本想着,给他取个字,警戒一下,莫使其日后再犯类似街亭之过。
既有现成的字,倒也不妨,就着这二字说道说道。
李华略一思索,回想起此前抄的兵法,便有了主意。
他踱了两步,转头看向马谡:“幼常,你可知这‘常’字,另有深意?”
汉末取字,要求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故,许多人的名与字,或同义反义,或互补表德,或出自典故。
但马谡这家不同,他家排行取字,并无多少含义。
所以,马谡听了,一时不解:“还请先生赐教。”
李华轻咳一声,这才道:“常者,非恒常也。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然不论行势,皆以胜为要,此方为‘常’。”
“你年少有才,锐气正盛,若能将这‘常’字刻在心上。日后行事,便知何时该持重守矩,何时该通权达变。”
马谡听得怔在原地,半晌才恍然躬身,肃然道:“弟子受教!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
一旁马良也面露惊佩,拱手叹道:“茂实这番话,直抵要害。幼弟能拜入先生门下,实是他的福气。”
李华原以为,拜师不过是改个称呼,平日里偶尔指点学问罢了。
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拜师后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他起身推门时,却见院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晨露正重,那人衣摆沾了些湿意,垂在身侧的手冻得泛白,听得门响,立刻抬起头来,正是马谡。
“师父。” 他拱手一礼,神色恭谨。
李华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不叫人通报?”
“弟子刚到不久,怕惊扰了师父歇息,便在此等候。”
李华上前一步,碰了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哪里是刚到?
分明是在寒风里站了许久。
他心中微动,拉着人往屋里走:“快进来烤烤火,冻坏了如何使得,日后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 马谡跟着进屋,却依旧恭谨,“既与师父同城,自当晨昏定省。”
李华这才明白,师父二字,在当下的分量。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他比马谡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是对方半个父亲了。
他心中感慨:“今日鲁子敬从巴丘来,主公召众人议事,我稍后便要去州牧府。你且在屋里歇一歇,烧壶热汤暖手,待我回来再说。”
马谡应下,恭敬退到一旁。
待李华到了州牧府,时辰尚早,只诸葛亮与赵云二人到了。
三人刚行礼寒暄,便见张飞也到。
他直去诸葛亮面前,拱手行礼:“军师,快调些铁匠与俺!”
诸葛亮抬眸:“哦?为何?”
“向氏向朗,送了我五千斤铁!”张飞双目放光,面带喜色,“这铁,总得打成兵器铠甲吧?我营中那几个铁匠,打一年都打不完!”
诸葛亮微微一笑:“只这点铁,当还有其他吧?”
张飞笑道:“正要与军师说,还有马三百,其中三十匹可是战马。”
李华在旁边听得一愣:“向氏怎的这般大方?”
诸葛亮拈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很:“下注,自然要挑好筹码。”
李华心头一凛。
筹码?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又道:“前两日,杨氏杨颙也来寻我,赠田千亩,还派了族中几个懂农事的子弟来,说是要助我改良屯田耕种之法。”
李华暗道:难道马谡找我拜师,也是下注?
他下意识看向赵云:“子龙那边,也有人找过?”
赵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霍司马曾言,愿将其部曲送我作亲兵。此事不合军制,我便回绝了。”
李华默默咽了口唾沫。
来了。
看来随着曹操北归,这些荆州世家,彻底认了刘备,要开始动手了
他们借着归附的名义,送钱、送粮、送人马、送子弟,一点点往里渗透,悄无声息地,便与你绑在一起。
今日你收了他五千斤铁,明日见了他族中子弟,难免便要多看一眼。
但凡那人真有几分本事,便能立功升迁。
长此以往,这些世家豪族,便能靠着这般合情合理、合规合矩的法子,牢牢寄生在新生的势力上,反过来借着公权为自家谋利。
所谓王朝更迭、世家坐大,便是这般,一步步蚕食而来。
张飞见他神色不对,挠了挠头:“茂实,你这是怎的?有人送东西难道不好?要是不妥,俺这便回绝了去?”
“不妥倒不至于。” 诸葛亮摆了摆手,“军中正缺铁料马匹,白送的东西,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李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他望向堂外天色,后背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否则,这般温水煮青蛙的渗透,只怕等反应过来时,刘备这支部队,早已成了世家的代言人。
好在,瓦解世家的办法,已经有了。
第142章 周瑜又有谋划
江陵东南五百里,有一地,名巴丘。
春寒未褪,江风裹着水汽吹来,帆樯林立间,兵士巡营其间。
当阳一败后,吴军在江陵外围稍作休整,后撤至此地。
经旬日整顿,原本低迷溃散的士气,总算稍稍稳住。
这日午间,鲁肃押着粮草辎重,从柴桑赶来。
上岸之后,便径直入了中军大帐。
帐中案几上,密密麻麻的兵册、舆图,周瑜眸光低垂,正清点军械损耗。
见鲁肃进来,他抬手示意入座,眉头微蹙:“子敬,怎么运来的全是粮米?箭矢、枪头、环首刀这些军械,怎的不见多少?”
战场之上,兵刃箭矢本就是消耗品。
赤壁一场火攻,再加上当阳连番恶战,军中折损巨大,正是短缺的时候。
他早前发信柴桑,请调补给,本盼着能补足武备,不想只来了一点。
营中数万将士,如今兵刃多有缺损,连人手一套完好的枪刀都配不齐。
鲁肃叹了口气,在案侧坐下,袍角还沾着江风带来的潮气:“若非主公压着,便是这些,也未必能运来。”
周瑜眉峰一挑,随即了然,冷声道:“哼,必是吴中诸姓,把铁料都拿去铸曲辕犁了吧。”
“正是。” 鲁肃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各家非但扣着铁料不松,还联名上书主公,说春耕在即,请大都督速将各家部曲送回乡里,要赶着农时垦田。”
“鼠目寸光!”
话音未落,吕蒙猛地一拍案几,怒目圆睁,“赤壁破曹,我江东军士浴血奋战,如今寸土未得,便要把人召回去种地?难不成这一场大战,全是替他刘备打的!”
一旁程普,捻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面色沉凝。
他是江东三朝老臣,最是清楚世家掣肘的难处,只是素来持重,不似吕蒙这般发作。
鲁肃摆了摆手,劝道:“子明稍安。自打袭取江陵、襄阳之谋划落空,各家便都没了进取之心,只顾着自家田产。主公夹在中间,也很难做,还望公瑾以大局为重。”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江风呜呜地吹,帐帘扑扑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拍打着人心口。
良久,周瑜才缓缓开口,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既如此,便先还一半,让他们回去种地。”
鲁肃一怔,抬眼看他:“公瑾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见曹操北归,还欲图襄阳?”
周瑜不答,取出一封帛书,递了过去。
鲁肃接过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些古怪符号,不由蹙眉:“这是?”
“此乃士元密信。” 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荆南地界,“士元来信献策,劝我暂缓北上,先取荆南四郡。”
“荆南?” 鲁肃眉头皱得更紧,“我闻刘豫州亦有此打算,大都督此时动手,莫非要与他撕破脸皮?”
“无须撕破脸。” 程普在旁开口,声音沉稳厚重,“若刘玄德北上攻襄阳,我军便可从容收取荆南。”
鲁肃闻言更觉诧异,荆南四郡兵微将寡,襄阳却有重兵驻守,难易天差地别,刘备会去攻襄阳?
周瑜解释道:“曹操走前,以皇帝名义给荆南下诏,使其不归荆州牧所属。此只阻刘备,却与江东无碍。”
鲁肃一怔,随即恍然:“不错。刘豫州以荆州牧之名取四郡,诏书一下,名分便有了瑕疵。我军攻城略地,靠的是刀兵,倒不必理会这些。”
只是,他依然不解:“即便如此,荆南亦易于襄阳多矣,刘豫州不傻,孔明、茂实更有大智,怎会舍易求难?”
吕蒙闻言却笑了,抱臂道:“他不愿去,便给他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程普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先主破虏将军,受汉廷诏命,官拜长沙太守,牧守荆南,讨贼安民。”
“如今曹贼败退,我主奉汉家之命,收复先君旧治,上承人子之孝,下尽人臣之忠。他刘豫州若横加阻拦,便是与我孙氏争抢祖宗基业,传到天下人耳中,看他如何自处?”
鲁肃听完,微微颔首。
这话硬,但站得住。
挡下最重孝道名分,孙坚的长沙太守,是实打实的朝廷任命,谁也抹不掉。
荆南四郡里,以长沙户口最盛、钱粮最足,其余零陵、桂阳、武陵三郡加起来,勉强才敌得过。
只要咬死了 “收复孙坚旧治” 的名分,牢牢占住长沙,刘备就算拿下另外三郡,也没多少油水可捞。
“这还不够。”
吕蒙接过话头,眼角闪过一丝狡黠,“刘备打着辅佐刘琦的旗号,统领荆州。”
“可襄阳是荆州旧治,景升公之坟茔、祖宅都在此处。刘琦身为嫡长子,继承父业,岂能坐视先父陵寝陷于曹贼之手?”
顿了顿,他干脆笑出声来:“他刘备不是最讲仁德、最重故主情义吗?”
“有这层道理在,他若不肯北上,便是对不起景升公旧恩,对不起刘琦信任,他那‘仁德’二字,可就站不住脚咯。”
程普之言,占据法理道义,而吕蒙这句,更是刺中刘备的立身根本。
鲁肃恍然,连连点头:“有这两层理由,刘豫州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领兵北上了。”
“不止如此。”
周瑜负手而立,江风从帐外吹进来,扬起他身后披风,端的是气度非凡。
“刘表坐镇襄阳十余年,荆州各姓,在襄阳都有田产宅院。如今南北分隔,商旅断绝,那些产业都成了无根之木。只要有机会收回,这些人定会想方设法,劝刘备北上。”
鲁肃越想越觉得此计妥当,可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顾虑:“可万一,万一刘豫州当真打下襄阳……”
“襄阳扼守汉水咽喉,往北可直取南阳。南阳乃天下第一大郡,户口百万,钱粮充足。若得此地,势力暴涨,远胜取荆南四郡多矣。”
吕蒙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子敬先生也太高看刘备了。”
“曹操临走前,早布了重兵。襄阳守军三万,对岸樊城又有两万,再加上南阳各县,拢共至少八万之众。就刘备那点兵力,也想啃下襄阳?”
“子敬忘了,士元还在襄阳城中。”周瑜转过身,眸中微光闪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有士元在暗中周旋,刘备便是再能打,也休想轻易踏入襄阳城门。”
鲁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抚掌笑道:“原来如此!让刘备去襄阳,与曹军互相消耗,我军则稳稳拿下荆南四郡。等四郡平定,刘曹耗损巨大,大都督再挥师北上,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瑜微微颔首,抬眼对鲁肃道:“既如此,还要劳烦子敬往江陵走一趟,把这番话带给刘备。话要说得恳切,让他无可推辞。”
“好,我明日便动身。” 鲁肃应下,随即又道,“只是…… 各家部曲的事,还请公瑾快些放回,免得他们为难主公。”
“放心,会放的。”周瑜语气轻松:“便是只留一半兵马,取荆南四郡,也如探囊取物。”
第143章 将计就计打襄阳
江陵城头,春寒料峭。
太守府议事堂内,刘备踞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两侧文武各据案而坐,呼吸都放得极轻。
堂中只鲁肃一人立于中央,侃侃而谈。
从孙刘同盟之谊,说到荆襄地理之要,句句站在大义之上,言之凿凿。
“……故为刘豫州计,速发兵北上,以克复先君旧治、景升公陵寝。公瑾亦已整军南下,扫清荆南余孽,使豫州无后顾之忧。”
刘备听罢,指尖在案沿轻轻叩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即刻答话。
蒯越却是喜而起身,朝刘备拱了拱手:“主公,子敬先生所言极是。”
“昔年景升公在时,以襄阳为根基,连年拒北兵于汉水之外。今若襄阳不取,则南郡、江夏分散两地,首尾不能相顾,一旦曹兵南来,两处皆危。”
马良亦随之起身:“襄阳乃荆州门户,扼汉水、通宛洛。若得此地,荆襄一气,进取中原便有了跳板。”
旁侧几位荆州旧吏亦纷纷附和,言语间句句不离“收复故土”“光复旧治”,面上却都隐隐透着一股热切。
他们在襄阳皆有产业田宅,自曹军占据后,南北断绝,如今总算见着捞回的希望了。
刘备沉吟道:“兹事体大,容我再行商议。”
话音刚落,诸葛亮却缓缓起身,对着刘备颔首道:“主公,子敬与异度所言,皆有道理。襄阳乃荆襄门户,不可不取。亮以为,可应允此事。”
话音一落,堂中霎时静了一瞬。
连鲁肃都愣住,显然未料到这般痛快。
刘备略感意外,然诸葛亮既已开口,他也不好当众驳回,便对着鲁肃道:
“既然军师也这般说,那备便应允此事。待我军整备完毕,便北上攻取襄阳。”
李华眉头一动,心中暗道:诸葛亮素来谋定而后动,今日这般当众应承,必有深意。
眼珠一转,起身拱手:“子敬先生,既两家同心,我主愿担北上之重,周郎总不好只动动口罢?”
“襄阳城高壕深,曹兵不下数万,还请江东支援百十条战船,也好教我家将士,有个借力倚仗。”
虽不解诸葛亮为何北上,反正,先捞一点好处再说。
鲁肃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李从事放心,此事肃自会与公瑾商议,定不教你主独力支撑。”
堂中荆州众臣见刘备决意北上,个个面露喜色,纷纷上前道贺。
刘备一一应过,宣布散堂。
又偷偷招呼李华等人,去后堂开小会。
此间,只刘备心腹,便是蒯越也不见参加。
一开始,张飞便拱手发问:“军师,你怎的便应了他!周瑜那厮,分明是叫大哥啃襄阳这硬骨头,他好去荆南捡软柿子!”
李华、刘备也齐齐看向诸葛亮,等着他的解释。
诸葛亮从容道:“翼德稍安。一则,子敬之言,确占着道义。景升公陵寝落在敌手,若主公不肯北上,便失了荆州士人之心,寒了百姓之望。”
刘备摇了摇头,沉声道:“我重道义,却也知分寸。若为全名声,只需派一支人马北上,虚张声势即可。荆南四郡,才是实利。”
李华在旁点头附和:“如此既全名声,又能得四郡实利,两全其美。”
诸葛亮看向刘备,眸光深邃:“主公若只求据守荆州,此计足矣。然主公欲兴复汉室,襄阳这道门,终归要进。”
刘备一怔:“军师的意思是…… 当真要打襄阳?”
“正是。” 诸葛亮在案上一点,语气笃定,“若得襄阳,荆襄可连成一片,据汉水之险,扼南北咽喉。”
“进可挥师北上,直逼宛洛;退可固守荆襄,屏障江东。此等战略要地,价值远胜荆南四郡百倍。”
这话,李华自然是认可的,襄阳的地理位置,那必然是极其重要。
历史上,关羽发动襄樊之战,连襄阳都还没拿下,便已是威震华夏。
吓得曹操差点迁都,避其锋芒。
后世蒙古南征,更是在此城下,死磕了三十几年。
可正因为它太好……
张飞挠了挠头,粗声道:“俺也知道襄阳是好地方,可曹操岂会白给?”
诸葛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襄阳城防虽坚,却孤悬汉水南岸。”
“只需水军封锁江面,切断北岸补给。再率大军屯于城下,深沟高垒,只围不攻。围上半年一年,待城中粮尽,曹兵撑不住,自然要出城决战。”
刘备缓缓点头,眼中已有意动:“不错。曹军赤壁、当阳连败,士气正低。我江陵府库富裕,粮草充足,耗下去,优势在我。”
江陵本曹操的后勤基地,供应数十万大军,如今落我方只几万兵马,绰绰有余。
而且, 周瑜本意便是要刘曹在襄阳对耗,这局面正合他意,他定也不会乘机偷袭,也就可以安心围城。
李华眼睛一亮,顺势笑道:“诶,我看异度他们方才那般积极,想来也是盼着夺回襄阳,收复产业。不如,就让他们多出些钱粮。”
诸葛亮抚掌而笑:“茂实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不仅要他们出钱粮,还要他们出人力、通城中消息。”
张飞与赵云对视一眼,皆重重点头。
张飞瓮声道:“若曹兵龟缩城里,确实奈他不何;可他们敢出来野战,俺老张的丈八蛇矛可不会客气!”
赵云也颔首道:“军师此计稳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既能拿下襄阳,又不会折损太多兵马。”
众人意见统一,刘备再无迟疑,当即下令:“好!那便依军师所言,整军备战!先安顿好春耕事宜,待农时一过,便挥师北上,围攻襄阳!”
议事完毕,已是日暮时分。
李华忙活了一日,总算告退出府,揉了揉酸乏的肩头,欲回住处歇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橙红的光落在朱红府门上,晕出一层暖边。
刚走到门首,便见一人身着锦缎华服,立在阶下,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挑着沉甸甸的礼盒。
李华定睛一看,竟是向朗。
他心中好奇,上前拱手行礼:“巨达兄,这是往何处去,怎的带了这许多东西?”
向朗回过身,笑着还了一礼,道:“某是来做媒的。”
李华闻言一惊,难道他也看上刘琬了,主公可把她许我了,你竟想抢?
他正暗自嘀咕,便听向朗接着道:“某受蒯异度公所托,为他家中女公子作伐,来与主公商议,欲将其女许给大公子。”
李华闻言,松了口气,不是来抢刘琬就行。
不过,他随即一惊。
蒯越竟要把女儿嫁给刘封。
看来,他蒯家,下的注才是最大的。
第144章 解字
李华回家时,马谡正往案上摆碗盏,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
“师父回来了,酒菜还温着,弟子想着师父忙了一日,该用些热食。”
李华摆手:“你是我学生,又不是我仆从,往后不必如此。”
马谡正色道:“弟子事师,如子事父。恩师在外操劳,弟子无他能,便只当侍奉左右。”
李华见他执拗,也不再多说,只笑着摇头,转头瞥见案角压着几张纸,伸手抽出一张来瞧。
上面满满当当写的都是“幼常”二字,笔迹端正,墨色匀净,一横一竖皆有章法。
这书法水平,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李华随口问道:“你这是练字?”
马谡微赧:“弟子非为练字。恩师为弟子解‘幼常’二字,弟子日夜思之,感触良多,便多写几遍,时时铭记。”
李华心头一动,一面落座举箸,一面暗自思量。
古人把表字看得这般重?
一个解释,便能让马谡这般反复咀嚼。
他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又想起自己的字来。
诸葛亮当初说“春华秋实”,便给自己取字“茂实”,莫非这其中也有深意?
“幼常,”他搁下筷箸,“我问你,我名华,字茂实,你替我解解,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马谡一怔,连忙拱手:“恩师表字,弟子岂敢妄解。”
“又不是考你,”李华笑道,“只当闲谈,你说说看。”
马谡垂首思索良久,方才抬起头来,目光认真了几分:“弟子斗胆……觉着有三层。”
“第一层,是表。恩师名‘华’,华者木之花也;字‘茂实’,茂者草木繁盛,实者秋成之果。花茂而后实丰,名表其外,字成其内,正合取字之法度。”
“第二层,是里。茂者,才思繁茂、德行笃厚;实者,敦本务实、不尚虚谈。恩师自入主公帐下,不曾有半句空言,桩桩件件皆落到实处。这‘茂实’二字,便是恩师行事写照。”
“第三层,是愿。茂者,辅主上而使基业繁茂;实者,夯根本而结兴复之实。如今主公初定南郡,百废待兴。恩师以奇谋妙术佐之,便是要从枝繁叶茂,走到硕果满枝。”
马谡说罢,又郑重一拱手:“弟子浅见,若有谬误,请恩师指正。”
李华瞪大了眼,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乖乖,我就一个名字,让你解出三层意思来?
难不成诸葛亮当初取字时,当真看得这般深远?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痒,第二天一早,便寻到诸葛亮,把马谡那番话原样说了。
末了追问:“孔明,你当初取‘茂实’二字,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些?”
诸葛亮正伏案批公文,闻言搁笔,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
“啊?”
“当初给你取字之时,”诸葛亮语气平淡,“我还当你是个心怀不轨的方士,疑你要效仿张角旧事,如何会替你想那么多。便只取了‘春华秋实’一层,旁的半点未曾多想。”
李华嘴角抽了抽。
诸葛亮看着他这副表情,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不过么……幼常那解,解得确实不错。你这做师父的,便莫要辜负了弟子的期许。”
李华还想说什么,门外已有人急步而来,在廊下拱手禀报:“诸葛军师,李从事,主公使人来请,说是有要事商议。”
两人对视一眼,敛了笑意,一前一后往后堂行去。
刘备正坐在案后,面上还算从容,眉间却蹙着一道浅浅的褶子。
见二人到了,便抬手示意落座。
“昨日蒯异度使人来求亲,欲将其女许给封儿。”刘备指尖叩着案沿,“你们如何看?”
诸葛亮从容道:“这是好事。蒯异度只一嫡女,尚无嫡子。他此番求亲,便是要将蒯氏与刘氏绑作一处,共赴荣辱。”
李华接话:“好的你说完了,可坏的呢,你不会看不出他的意思吧。”
刘备叹了口气:“蒯氏倾心相投,我自是欢喜。可这时候提嫁女,摆明是要押宝封儿。若是应了,日后难免有嫡庶之争,搅得内部生乱,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从李华口处,知晓了刘封原本的结局,本就有意替这养子铺一条安稳路,不愿见他落得那般下场。
可蒯越这一手,硬是把嗣位之争,摆上台面,连半分转圜都不留。
诸葛亮敛了笑意,淡淡道:“那便打消蒯异度的念头。”
刘备苦笑道:“谈何容易,封儿是拜过宗庙、入了族谱的。”
须知汉末养子,绝非寻常义子可比。
既入了族谱,便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
阿斗虽是刘备亲子,却是妾室甘夫人所出,论宗法顺位,尚在刘封之后。
至于扶正甘夫人、立阿斗为嫡,这更是想都不用想。
《礼记》有云:“无以妾为妻。”
这条规矩,是当世士族普遍信奉的宗法底线。
若要坏此规矩,便是要跟整个士族作对,以刘备目前的实力来说,难如登天。
历史上也是如此,刘备数丧嫡室,甘夫人助他打理府中事务。
从新野到荆州、再到入蜀称帝,始终没有被扶正。
直到刘禅即位后,才以孝为由,追尊为 “昭烈皇后”。
李华忽然抬眼:“诶,我有一计。”
诸葛亮目光转过来:“哦,你有何计?”
“主公,封公子现在没有表字,” 李华笑道,“不如就趁这由头,给他赐个字。”
刘备先是一愣,随即眸光微动,缓缓点头:“茂实此言,大有道理。”
过了两日。
府中张灯结彩,四壁悬了红绸,案上摆了果酒水浆,一派喜气洋洋。
荆州大小官员皆到了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都猜着主公今日,定有什么喜事。
蒯越看向对侧刘封,面带深意地微微颔首。
刘封亦回以眼神,那眼中泛光,显然心里极为开心。
不多时,刘备入堂中,在主位坐下。
“列位诸公,今日同聚,乃因我刘氏有喜,且是双喜临门,要与各位同贺。”
他说着,伸手指向李华:“这头一桩,便是我女儿,已许配给茂实。”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道贺。
蒯越也跟着笑了笑,目光扫过李华,心里暗道刘备倒是会拉拢心腹。
谁都知李华有大才,嫁女结亲,以后便是一家人,他必然会死心塌地。
刘备又抬手,指向另一侧的刘封:“这第二桩,便是我儿刘封。我已与蒯异度商议,使封儿迎娶其女。”
这话一出,堂中更是热闹。
蒯越心中欢喜,上前对着刘备拱手行礼。
刘封也挺直了脊背,那脸上的笑意,更是掩盖不住。
贺声未落,诸葛亮上前一步,对着刘备拱手道:“主公,封公子既已定了亲事,便算成年。如今虽因战事从简,也该赐个表字,方合礼制。”
刘备微微颔首:“军师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意。”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备身上。
谁都知道,赐字不是小事,这字里藏着的,是主公对儿子的期许。
刘封站在阶下,攥紧了衣袖,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刘备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蒯越也微微前倾了身子,屏气凝神。
第145章 赐字
满堂屏息,落针可闻。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最终落在刘封身上:
“《说文》云:‘封,爵诸侯之土也。从之从土从寸,守其制度也。’康成公注《周礼》亦言:‘封,起土界也。土在沟上谓之封,封上树木以为固也。’”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沉:“是故,封者,固也。”
刘封站在阶下,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对这些经义不算熟稔,乍听之下,只觉是夸自己为人稳重、如疆土般坚固,心里还隐约泛起一丝欢喜。
可另一侧的蒯越,眉头却已皱了起来。
诸侯之土,受其制度。封上树木,以为固也。
主公这是在说,刘封的本分,便是固守一方疆土?
想到此处,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端着从容。
刘备又看向刘封,语气和缓了几分:“封儿为我长子,依长幼之序,便取字——”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孟固。”
时人取字,多以长幼论之,所谓伯仲叔季幼,马谡家就是这情况。
那这孟字又是何意?
刘封缓缓抬头,眼底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伯,嫡长也,孟,庶长也。
所谓孟固,便是告诉他,我认你是刘氏长子,也信你能守土御敌,但承继大业之事,休要再想。
短短两个字,便把他藏在心里许久的念想,敲得粉碎。
蒯越沉眸,他更是清楚刘备的意思。
这哪里是赐字,分明是当众给他递话。
联姻可以,但想借这婚事押宝嗣位,如当年蔡氏操控刘表一样操控荆州,绝无可能。
更让他无从发作的是,今日此会,合礼合法。
刘备既未贬斥刘封,更未废其族籍,只是“赐字”而已。
他若当场翻脸,反倒显得自己居心不正。
向朗坐在下首,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
他看向蒯越背影,心里暗暗摇头:蒯异度聪明一世,怎在女儿婚事上,屡屡失算?
张飞与赵云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但都微微颔首。
他们虽不似文士那般熟谙经义,却也听懂了主公的意思,这是在未雨绸缪,先把名分定下,免得日后生乱。
就在满场各怀心思时,李华上前一步,对着刘封微微拱手,声音平稳:“主公赐字,公子还不谢恩?”
刘封怔了一瞬,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撩袍跪倒,拱手行礼:“谢父亲赐字。”
诸葛亮也道:“还请封公子,莫负了主公期许。”
“封不敢忘。”
刘封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刘备抬手,示意他起来,随即环顾堂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宽厚从容的模样:
“虽北伐襄阳在即,但今日双喜临门,诸位不必拘束,畅饮便是,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乐声再起,满堂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举杯,上前道贺,只是恭贺李华之时,脸上笑容分明更爽快些。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主公嫁女李从事,那是实打实的心腹恩宠。
反观刘封这边,恭喜之声不断,却都刻意避开了 “赐字” 的话头,气氛微妙。
李华正端酒应酬,忽见张飞笑着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你可别在这时候逼我喊叔。
好在张飞看着粗豪,分寸却拿捏得极准,只端起酒盏对着他一晃,粗声笑道:“茂实,恭喜了。”
李华松了口气,举杯回敬:“多谢翼德。”
两人对饮一盏,赵云也笑着走了过来。
张飞侧身让了半步,凑到李华耳边,压着声音挤兑道:“快,叫你云叔。”
李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道:“你……”
张飞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挤入人群,找旁人喝酒去了。
这边笑语轻松,刘封那处,便要冷了许多。
当然,非是有人冷落,不去庆贺,而是他的心冷。
本以为能娶蒯氏女,得荆州世家支持,父亲必会高看自己一眼,谁料转头就被 “孟固” 二字浇了一盆冷水。
只得暗自叹了口气,哎,蒜鸟蒜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竟是苦的。
少顷,蒯越寻了个空当,端着酒盏走到刘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一边与旁人应酬,一边低声道:“宴后,来我府上。”
刘封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宴席散时已是夜深。
刘封换了便服,独自一人来到蒯府。
蒯越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酒,开门见山:“孟固,主公赐的这字,你如何想的?”
刘封握着酒盏,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露半分情绪,只平静道:“父亲既有此期许,身为人子,自当从之。”
蒯越笑了一声,宽慰道:“你我即将是翁婿,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心里不忿,我看得出来。一个‘孟’字便定了名分,换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他见刘封抬眼看来,便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几分:
“你可想过,当朝丞相曹孟德,庶出长子,如今挟天子定九州,权倾朝野;西凉马孟起,也是庶长,接掌其父部曲,虎踞关西,连曹公都要忌惮三分。这两位,谁又敢因一个‘孟’字就轻看他们?”
刘封猛地抬头,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泛起波澜。
蒯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缓缓道:“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主公给你‘孟固’二字,是让你固守本分。可你若能打出自己的功业来,这‘孟固’二字,便是你开疆拓土的起点。”
一席话落,刘封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光。
蒯越趁热打铁,把话说得更透:“何况,你娶我女儿,你我便是一家。荆州诸姓这边,我替你打点。往后行军打仗,你只管立军功、攒威望。阿斗公子年幼,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房里静了一瞬。
案上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封心中激荡,猛地起身,起身对着蒯越深深一揖,声音微哑:“泰山此言,小婿铭记在心。”
“傻孩子。” 蒯越笑着起身扶他,“你我翁婿,本就是一体,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来,饮了这盏酒,往后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刘封端起酒盏,先躬身一礼,这才仰头饮尽。
蒯越见了,脸上带笑,缓缓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檐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这日之后,江陵城便渐渐褪去喜气,彻底转入了战前的繁忙之中。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三月中。
春忙渐渐收尾,田间农事告一段落,北伐襄阳的筹备,也随之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
江陵城内外,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粮草装车,军械清点,兵马调动,江水之上漕船来往不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
这一日,刘备召集文武,齐聚议事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要议的,必是北伐襄阳之事。
第146章 准备北上
荆南前线,吴军大帐。
周瑜踞坐帐中,面前的舆图上朱砂圈了大半。
益阳、罗县、下隽三处,已插上江东旗帜,沿着湘水一线的北部门户,尽数落入他手中。
自他率军南下攻略荆南,起初势如破竹,旬月之间便连克三县,兵锋直逼长沙治所,临湘。
可打到如今,势头却渐渐滞住了。
“大都督。”
帐帘一掀,吕蒙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抱拳:“末将已清点完毕,三县各需留兵镇守、安抚地方,再分水军驻守沿江渡口,我军机动兵力,已不足两万。”
周瑜眉峰微蹙,指尖在案沿上顿了一下。
这是他眼下第一个难处:地盘越打越大,兵力便越分越散。
“临湘城里的情况,探查得如何了?”周瑜随口问道,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正要回禀,” 吕蒙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了几分,“斥候探得清楚,临湘城已做好准备,粮草军械,囤积充足,城墙也已加固修缮。如今主持城防的是蒋干,与太守韩玄一内一外,配合得颇为默契。”
“蒋干?”
周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一介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罢了,何足道哉。”
在他看来,蒋干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才,让这种人主持临湘防务,不过是韩玄无人可用罢了。
只要大军压境,破城不过旦夕之间。
“都督,还有一事。”
吕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军武备损耗甚巨,刀矛甲胄多有损坏,补充不及。出征这数月,箭矢刀兵已消耗近三成。”
帐中安静了一瞬。
周瑜缓缓坐回,目光落在帐顶,半晌没有说话。
这正是眼下第二个,也是最棘手的难处。
武备不足。
若非如此,早可挥军直逼临湘,也不至于让蒋干从容布置。
可如今箭矢不够、刀矛短缺,便只能先拖着。
只是拖得越久,蒋干准备越充分,临湘城就越硬。
沉默片刻,他有了主意:“传令下去,命蒋钦率五千人马,明日启程攻打醴陵。拿下攸县之后,便与益阳守军互为犄角,合围长沙。”
“再派人快马回柴桑,面见主公,禀明军情,请他再调拨一批刀兵、箭矢、甲胄过来。告诉主公,只需武备到位,两月之内,我必破长沙。”
“诺!”
吕蒙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帐外湘水的湿气灌进来,吹得舆图一角微微卷起。
那朱砂围住的临湘城,映入周瑜眼眸,脸上那份从容淡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江陵城中,也是一片忙碌。
刘备端坐主位,左右分列文武,案上摊着襄阳周边的山川舆图。
北伐之事已筹备数月,今日便是最后定策、分配任务之时。
李华率先起身:“我军粮草物资,勉强够用。可转运所需的人手、船只,却还差了不少,还望各家再支援些。”
话音落下,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蒯越垂着眼帘,心里却微微不快。
江陵府库,本是曹操为南征所备,其中粮草、布帛堆积如山,足以供数十万大军支用。
到了你李茂实嘴里,倒成了 “勉强够用”。
这分明是借着北伐的由头,让他们各家再出一回血。
他抬眼看了看李华,又看了看刘备,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立刻开口。
正沉吟间,最末位的马谡忽然站起身,对着刘备拱手一礼:“李从事所言极是。”
“襄阳乃荆州门户,若不得此地,南郡、江夏首尾不能相顾。各家在襄阳皆有产业田宅,若不尽早夺回,时日一久,只怕尽数被曹兵占去。”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我已与家兄商议,调五百庄丁、二十艘船,支援主公北伐。”
马谡这话一出,相当于递了个台阶,也打了个样。
堂中各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有人跟着起身认捐。
三百丁、十五艘、二百丁、十艘……
数字虽不大,却如开了闸一般,一家接一家应了下来。
李华见蒯越始终未动,目光一转,落在刘封身上,拱手道:“封公子此番新婚在即,又要随军北上,责任重大,还望好生努力。”
刘封微微一怔,任务尚未分派,怎么“责任重大”四个字就落到他头上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拱手回礼:“这是自然。”
蒯越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李华此人,看着是在勉励刘封,实则是在敲打他蒯越。
你女婿都当众应了“责任重大”,你这做岳父的,总不好袖手旁观罢?
他暗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蒯家愿出人一千、船五十,助主公转运粮草。”
刘备闻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有诸位鼎力相助,后方转运便无忧矣。”
他随即看向诸葛亮:“军师,请宣读将令。”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此番北攻襄阳,以围困为主。”
“第一路,命江夏糜竺统水军,沿汉水北上,封锁襄阳江面,切断城中南北水路补给。”
众人皆知,这一路本该是关羽统领。
只因华容道一事,关羽被免去官职,暂由糜竺挂名。
但糜竺与关羽交情深厚,真到了战事紧要关头,还是会让关羽指挥,以免误了大事。
诸葛亮继续道:“第二路,主公亲率中军一万,屯兵襄阳南门,深沟高垒,只围不攻。”
“第三路,张飞率本部八千人马,屯兵襄阳西门,与中军互为掎角。两部皆以防守为主,只需困住城中曹兵,便是大功。”
刘备、张飞齐齐出列,拱手领命:“诺!”
“江陵城为北伐后方,命蒯越总领后方漕运、粮草调度诸事,邓芝、孙乾、简雍三人从旁辅佐。”
诸葛亮看向蒯越,语气不疾不徐,“夏水将涨,转运可沿夏水入汉水,并非难事。然粮道乃全军命脉,不可有失。”
蒯越躬身领命,面上恭谨如常,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总领后方,掌管后勤,听着是重权。
可又安排三人辅佐,看来主公对他蒯氏,终究还没全然放心。
“霍峻、陈到,”诸葛亮又转向堂下,“你二人率部赴襄阳西北,扼汉水上游。若曹兵欲渡河增援,务须截住。”
霍峻、陈到齐声领命。
余下又分派了斥候探路、营寨修筑、医疗辎重等琐事,条理分明,众人各司其职。
将近一个时辰,议事方才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领命而去,堂中渐渐空旷下来。
李华来到诸葛亮身边,低声道:“孔明,斥候回报说,庞士元在襄阳城中,辅佐曹仁守城。”
“他不是周瑜的人么?怎么在襄阳城里替曹仁干活?难不成他又投靠曹操了?”
诸葛亮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羽扇缓缓拂动,眸色凝重了几分。
“无论他是否真的投曹,此番北伐襄阳,我与他,终究是要正面交手一番。”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堂中高悬的地图上,襄阳城的位置,赫然成了风暴中心。
卧龙凤雏,竟要在这荆州战场上,正式对垒。
第147章 襄阳初战
建安十四年春,刘备大军水陆并进,自江陵北上襄阳。
汉水之上,水师战船连绵,帆影蔽江。
陆路之上,步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沿途编县、鄀县、宜城诸县,本就是刘表旧部驻守,曹操南征后未及更换,听闻皇叔兵至,皆望风而降。
一路兵不血刃,直抵襄阳以南三十里,唯有中庐县紧闭城门,树起曹军旗号,拒不归降。
中军大帐之内,羊皮舆图铺展在案上。
诸葛亮指着中庐县位置,神色沉稳:“中庐虽小,却地处襄阳西南,扼住要冲。若不拿下,我军合围襄阳之时,彼军便可自此处出兵,袭扰我粮道后路,不可不防。”
李华点头附和:“拿下它还可做屯粮之所,粮食放在城里,总安全些。”
刘备闻言颔首,当即决断:“甚好。便先取中庐,再围襄阳。”
他抬眼看向下首刘封,语气平和:“封儿,令你率五千兵马,为前部先锋,先取中庐县。”
“孩儿领命!” 刘封上前一步,声线昂扬,眼底藏着几分急于立功的热切。
接过令箭,正要出帐,却听诸葛亮叫到:“魏延。”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衔尾而行,距刘封部五里外跟进。若有变故,即刻驰援接应。”
“诺!”魏延抱拳应答,甲叶相撞,铿然有声。
刘封眉头皱起,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区区一个中庐小县,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守兵,他五千精锐还拿不下来?
竟还要派个人跟在后面 “护卫”,分明是信不过他的本事。
蒯越曾私下与他说,此番北伐正是立军功、攒威望的好时机。
若取个县城,都要靠旁人兜底,就这种功劳,还怎让人心服?
出了中军帐,刘封回营之后,即刻点齐兵马,下令出击,半分也不耽搁。
副将向宠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少将军,攻城需备诸般器械,斥候也需先行探清城中布防。这般仓促出兵,恐有不妥……”
向宠在当阳战后,因功擢升,调来刘封麾下任副将,其人素来沉稳持重,此时自然要出言劝诫。
刘封却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向副将太过谨慎。中庐弹丸小县,我五千精兵一到,必是望风而降,何须诸多准备?”
他得速战速决,在魏延赶到之前,便拿下中庐。
好让旁人看看,这襄阳首功,是他刘封一人所为!
见刘封态度坚决,向宠也不再多劝,只得整顿兵马,紧随其后。
大军一路疾行,山路蜿蜒。
向宠几次提醒,言需放缓脚步,散开斥候,多做探查。
但被刘封以 “大军就在东侧十余里外,能有什么变故” 为由挡了回去。
刚转过一处山坳,前方忽出现一支兵马,约五百人,打着曹军旗号,正急匆匆往中庐县方向而去。
“是襄阳来的援军!” 刘封眼睛一亮,当机立断,“全军随我杀!”
他一马当先,率部直冲过去。
那支曹军显然没料到,此处竟会有刘备军,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结阵。
战不过数合,便丢下几十具尸体,溃散而走,夺路往襄阳方向逃去。
“追!” 刘封杀得兴起,挥兵便要追击。
“少将军不可!” 向宠连忙勒马拦住,“我军军令是取中庐县,这股曹兵退得蹊跷,恐是诱饵。何况此处山高林密,易设埋伏,万不可冒进。”
“诱饵?” 刘封嗤笑一声,指着溃兵逃窜的方向,“你看他们半数身披甲胄,兵器精良,分明是曹军精锐。哪有用精锐做诱饵的道理?若是能吃掉这股精兵,也是大功一件!”
说罢,不再理会向宠,策马扬鞭,带着本部兵马径直追了下去。
向宠无奈,只得跟上,同时暗中吩咐亲兵,即刻往后方通报魏延。
追出不过两里地,山道骤然变窄,两侧山林陡峻。
刘封刚觉不对,忽听得山头上鼓声大作,“杀” 声震天。
左右山林之中,瞬间杀出无数曹军,箭如雨下,滚石檑木顺着山道滚落下来。
“中埋伏了!” 刘封心里一沉,后背瞬间惊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拔剑高呼:“维持阵型,不可乱动,缓缓后撤!”
可山道狭窄,兵马施展不开,曹军居高临下,箭矢滚石密集如雨,刘封部士卒猝不及防,顿时死伤一片,阵型渐渐散乱。
曹军顺势从两侧冲杀下来,死死咬住刘封军后队,根本不给他们整军撤退的机会。
乱军之中,向宠披甲持矛,亲自带着亲兵守住侧翼,连杀十余名冲上来的曹兵。
他抬头望向山头,一眼便看见了那面迎风招展的将旗,上面赫然写着 “扬州刺史 庞” 几个大字。
“是庞统!” 向宠心头一凛,转头对刘封喊道,“少将军,你先撤,我断后!”
“我身为先锋主将,岂能舍兵独自逃命!” 刘封红着眼,一剑劈翻冲上来的曹兵,厉声喝道,“要死便一起死,我刘封绝不做逃兵!”
向宠便冲士兵大喊:“大家不用担心,魏延将军就在后面,他马上就会来支援我们!”
说这话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此刻只有这句能稳住军心。
刘封听了,也跟着呼喊。
他心里却是悔恨,自己提前离营,急行追击,早已偏离原定路线。
魏延还跟在五里之后么?
魏延还能找到他们么?
山头之上,庞统身着儒衫,立于巨石之侧,俯瞰着山道中的厮杀,神色平静无波。
身旁副将询问道:“庞先生,刘封部已是强弩之末,要不要再派一支兵马冲下去,生擒刘封?”
庞统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向山后,脸色有些无奈:
“好个孔明,区区一个中庐小县,也安排两路兵马,竟这般谨慎。曹子孝、满伯宁那两路……怕也是难咯。”
话音未落,山后忽然传来喊杀声,如惊雷般滚滚而来。
“魏延在此!”
一面 “魏” 字大旗,顺着山道急速冲来。
魏延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入无人之境,瞬间冲开曹军阵型。
“是魏司马!援军到了!”
刘封部士卒本已苦苦支撑,见援军杀到,顿时士气大振,齐声高呼,反过来向着曹军冲杀过去。
山头之上,庞统看着下方局势逆转,也不恼怒。
他算准诸葛亮到此,必派人攻取中庐。
设下这埋伏,一则,是想吃掉先锋,挫一挫刘备军的锐气,二则,试探一下诸葛亮用兵,三么,便是告诫一下曹仁,不可随便出城浪战。
如今见魏延援军已到,再打下去占不到便宜,便不再恋战。
“鸣金,撤军。”
清脆的金钲声在山头响起。
围攻的曹军听得号令,即刻收兵后撤,交替掩护,阵型不乱。
虽是撤退,却进退有据,完全没有溃逃之态。
“追!” 魏延挥刀便要率军追击。
“魏司马且慢!” 刘封连忙上前拦住,脸色有些复杂,“此处已临近襄阳,庞统多谋,恐再设埋伏。何况我军伤亡不小,当务之急是拿下中庐县,完成军令。”
他经此一败,倒是褪去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向宠也在旁附和:“少将军所言极是,先取中庐,再报主公与军师定夺。”
魏延沉吟片刻,点点头,收住脚步。
当下,刘封与魏延合兵一处,稍作整顿,便掉头往中庐县而去。
经此一战,中庐县守军本就不多,主力又被庞统调去设伏,余下残兵哪里挡得住两路大军?
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告攻破。
刘封率军入主中庐,一面安排人手清点府库、安抚百姓,一面派斥候快马回中军,将遇伏之事,详细禀报。
第148章 卧龙凤雏再出招
暮色沉沉,襄阳城。
曹军三路人马,陆续回城。
庞统这路还算好,虽无大收获,却也没多少损失。
而另外两路,兵士皆衣甲沾血、满面尘土,刀枪之上卷着缺口,狼狈之态尽显。
曹仁、满宠并辔而行,脸色阴沉。
本想打刘备军一个立足未稳,谁知三路出击,两处失败,折损了近千精兵,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庞统缓缓靠过来,语气轻佻:“如何?子孝,可曾讨得便宜?”
明知故问。
曹仁心中有点不爽,但此行前,庞统便劝过,只是他当时没听,如今失败,确实不好说旁的。
故,只得含糊一句:“士元说得没错,诸葛亮果然早有防备。”
然后马上侧头,与满宠说话:“我率主力攻刘备主营,还没靠近,就被箭雨压了回来。”
满宠也颔首叹道:“我袭西门张飞,起初还算顺利,冲垮了他前哨。”
“谁知,赵云忽然率骑兵从侧后杀出,锋锐难当,我部阵型被冲散,好不容易才撤回来。”
说到赵云骑兵,曹仁脸上露出几分费解:“我就奇怪了。刘备军缴获战马,还不到一年,怎么练出如此精锐?”
曹纯手下虎豹骑,那可是跟着曹操东征西讨,历时十余年,才磨出人马合一的悍勇。
刘备却是如何做到,一年之内,将步卒变为骑兵,还是精锐骑兵。
“末将也留意到了。” 满宠皱着眉补充,“赵云麾下骑兵,战马上,好像还挂着马镫。按理说是该新兵,可骑战娴熟,竟丝毫不逊于我军老卒。”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带着几分烦闷。
却忽听庞统道:“万一不是刘备军强,而是……”
这下,曹仁满宠都有些不爽,只低头看路,不再言语。
等回到州牧府,庞统铺开舆图,取出小旗,在上面将刘备军的部署,一一标注。
完事后,他拍拍手,点点头,又转过身来,看着曹仁满宠笑道:“一时小败而已,两位何故如此啊?”
曹仁闻言,心头不快。
你那一路,并无多少损伤,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你也损兵千员,看你还笑得出来。
庞统又道:“此番虽折了一点人手,却也探明刘备军虚实。你们且看——”
舆图上,他顺着襄阳城南、西两侧划过:“刘备总兵力三万余,分兵三部:关羽水军封锁汉水,刘备主力屯南门,张飞一部扎西营。又遣刘封夺中庐……”
收回手,庞统看向曹仁:“如此观之,刘备军目的,是要长期围困。”
曹仁闻言,也来到舆图前,细细看了标记,苦笑道:“水上不是对手,陆上若全军出动,或可攻下一处营寨。可我若出击,另一处必乘虚夺城。看来,只能跟刘备军耗下去。”
庞统淡淡道:“耗,也不全耗。兵法云:敌分为十,则我众而敌寡。若能让刘备军分兵,我们便可集中兵力,破他一路。”
满宠面露难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让他分兵?诸葛亮用兵谨慎,凭他今日布置,便可见一斑,岂会轻易分散兵力?”
曹仁沉吟道:“可遣人趁夜渡江,去樊城与宛城,使二处出兵南下。届时刘备既要围城,又要阻援,兵力便不够用了。”
庞统点了点头:“将军此计可行。但还有一股力量,将军却未算上。”
曹仁一怔:“哦?”
“蔡氏。”
“蔡氏?” 曹仁一愣,随即面露迟疑,“丞相斩了蔡瑁,蔡氏一族心中必有怨怼,如何肯助我军?”
“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庞统摇了摇头,缓缓道,“蔡瑁虽死,不过一人之仇;可蔡氏与刘备、刘琦,却是全族之恨。”
“刘表在世时,蔡氏曾多次加害,仇怨早已结下。若让刘备夺下襄阳,蔡氏在荆州便再无立足之地。故而比起丞相,他们更怕刘备。”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道:“况且,丞相虽斩蔡瑁,却也保留蔡氏田产部曲,不曾赶尽杀绝。两害相权取其轻,蔡氏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满宠看向舆图,寻得蔡氏坞堡,缓缓点头:“蔡氏坞堡在襄阳以西,汉水之南,正对着张飞之西营。”
“若蔡氏起兵作乱,张飞必然要分兵镇压。到时,可集中兵力攻之,胜算大增。”
曹仁大喜,拍案道:“好,就依士元之计!我这就派人,偷渡江北传令,士元速速修书给蔡氏!”
与此同时,刘备军的中军大帐内,却是一派轻松氛围。
方才,各路战报,接连传回。
曹仁夜袭主营,被强弩击退,满宠袭西营,被赵云打溃,庞统伏兵,也没能占到便宜,刘封已顺利拿下县城。
三处皆胜,帐中众将脸上都带着喜色。
刘备吩咐众将,各自回营加固防守、抚恤伤兵,只留下诸葛亮、李华二人议事。
“没想到啊……” 刘备坐在案后,望着烛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当初你们去江夏,还曾传信回来,说庞士元有意来投,叫我不要以貌取人。如今,他竟站在曹仁身边,与我们兵戎相见。”
李华也跟着叹了口气:“看来,这天意变动,也不全是好事。”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神色平静:“亮有一计,可派人往襄阳散布流言,就说庞士元本是周公瑾安插在曹营的卧底,此番守城是假,暗通江东献城是真。”
现在庞统的立场如何,实难分辨。
当初在赤壁时,周瑜说他已收服庞统,使其倾心。
之后,庞统确实去了曹营,献上连环计,助周瑜火攻。
可之后,庞统却未回到周瑜帐下,反而一直留在了襄阳,现在这情况,似乎真心在帮曹仁守城。
李华听了诸葛亮计策,心中略惊。
若此计成功,岂不是要害死庞统,但转念一想,现在是两军对垒,容不得半分心软。
兵者,诡道也。
可不能因他是凤雏,便要留情。
只是,李华轻轻摇头:“庞士元智计过人,区区流言,恐杀不得他。”
“能杀最好,不能也罢。” 诸葛亮淡淡一笑,“我们主打围困之策,能给城中添一分麻烦,便添一分。就算曹仁不信,也必会对庞士元多一分提防,这就够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禀报主公,周平将军率油江口水军,已抵达岘山附近,候命听调!”
此前留周平驻守油江口,本是为南下攻取荆南四郡做准备。
如今大军北上襄阳,这一路人马便空了出来,而彼时周瑜在南面,便继续留着,防备偷袭。
而现在,周瑜已困在长沙郡,攻城不顺、兵力分散,再无力偷袭江陵。
这般人手,自然不能闲置着,正好调到襄阳战场添一份力。
诸葛亮略一思忖,便下令道:“传令周平,所部水军暂归糜竺统辖,即刻沿淯水北上,巡防南阳方向水道。”
“诺!” 传令兵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帐外。
烛火跳动,映着舆图上襄阳城的轮廓。
卧龙凤雏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9章 分兵牵制
周平率水军溯流北上,一路行至襄阳北侧江面,尚未寻到糜竺主力,夜色便已落下。
当夜月色朦胧,江面蒙着一层薄雾,忽有斥候来报:襄阳水寨大开,曹军水军列阵而出,似要夜战。
周平当即下令全军戒备,弓弩手列于船舷,却并未贸然进击。
月色昏暗,敌情不明,他只命军士远程射箭压制,牢牢守住江面,不让曹军突过去。
曹军冲了几次,都被箭雨挡回,也不再强攻。
混战之中,周平忽见数艘小巧的快船,借着夜色掩护,分作几处往北岸疾驶,行踪诡秘。
“是信使,定是去北岸传信求援!”
周平反应极快,当即下令斥候船追击。
奈何夜色太浓,江面又宽,最终只截获了三艘,余下几艘还是冲破拦截,靠上北岸后消失在夜色里。
士兵从截获的船上搜出密信,展开一看,信上全是奇奇怪怪的符号,无人能识。
周平皱眉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暂且收着,等与主力汇合再议。
次日天明,周平率部与糜竺船队汇合。
说起昨夜之事,糜竺也点头道:“我这边也截获了几艘船,搜出来的全是符号密信。想来是曹仁见我军封了汉水,急着向宛城、樊城求援。”
“不管他是何意图,我军都得掌握主动,不能被动应对。”
旁边忽传来一句沉稳话音,周平听着耳熟,侧头一看,只见一员红脸长须的大将立于帐边,正是关羽关云长。
周平心中暗叹一声。
关将军本是何等威风,只因华容道私放曹操,便被贬去军职,着实令人唏嘘。
他又不由想起李华。
李从事深受主公信重,恩宠更胜旁人,若日后犯了大错,主公又会如何处置?
自己又能不能像关将军一般,为了情义舍身相护?
糜竺对着关羽点头附和:“云长说得是,便按此前谋划。”
“周仓率一军去比水,关平去湍水,我与云长坐镇淯水主干,扼守南阳南下的主航道。周平你去邓县江面,骚扰樊城守军,监视乐进动向。”
他指尖往上一点,落在舆图一处:“各路人马往来联络,便以新野为中枢。”
几日后,糜竺率中军主力移驻新野。
战船靠岸,众人入城一看,只见满城杂草丛生,县寺院墙坍塌,屋舍空空荡荡,早已荒废不堪。
关羽站在县寺前的石阶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不过一年未见,竟败落到这般地步。”
当初从新野南下时,此城虽小,好歹还有百姓炊烟,街巷之间尚有孩童奔跑。
如今再回,竟已是一座荒城。
“说到底还是缺人。” 糜竺也摇头感慨,“若有人在,也不至于此。”
当下最珍贵的资源,便是人口,只要有人,不愁没地安置。
这年头,除了开发完备的关中,洛阳等地域,其他地方,全是地广人稀。
可黄巾之乱以来,诸侯混战,百姓要么死于兵祸,要么被世家大族隐匿私藏,在册人口十不存三。
连南阳这等大郡,竟也无多余人口来填新野。
“荒了也好。” 关羽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城池隐蔽,我们反倒好行事。”
糜竺点头认可,当即下令军士打扫县寺,中军暂且在此驻扎。
又分派斥候四面撒出去,探查南阳曹军动向。
十几日后,斥候接连传回消息。
探得南阳太守杨俊,自宛城出发,分三路沿湍水、比水、淯水南下。
行军极缓,每日只走十里便扎营筑垒,步步为营,谨慎得异乎寻常。
糜竺看着军报,轻笑一声:“曹军被我们打怕了,知道我军控住水道,怕遭伏击,才走得这般慢。也好,我们只需分兵把守各道,他便休想南下一步。”
话音刚落,又有传令兵入内禀报:“糜将军,蔡阳、叶县也有曹兵出城,正往南而来。”
“多少人马?”
“蔡阳出兵千余,叶县兵卒不足千。”
糜竺松了口气,摆手道:“区区小县之兵,掀不起风浪。传令周仓,分一部兵马前去拦截即可,不必多虑。”
一旁的关羽却皱起了眉,忽然开口问那传令兵:“这两县兵马,是不是也每日只走十里,便扎营筑垒?”
传令兵一愣,连忙点头:“正是!斥候们也觉得奇怪,说他们不像是南下救援,倒像是出来遛弯的。”
糜竺笑道:“曹军经赤壁、当阳数败。前日,主公又在襄阳城下击破曹仁,其士气早已泄了。行军谨慎些,也是常理。”
关羽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将探得的几路曹兵,一一标注在图上。
随即微微眯起眼:“他们这行动,好生奇怪,不像是去襄阳,倒像是故意散开,让我们每条路都要派人去盯。”
糜竺看着舆图上的几条线,心中渐渐明朗:“你是说……他们的目的不在襄阳,而在我们?”
关羽点头:“曹军知道我们人少。只要让我们处处设防,我们就处处都弱。等我们的人散出去收不回来,他们就该挑一路猛攻了。”
糜竺脸色微变,细细一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按自己刚才的想法,来一路兵就分一路人去拦,用不了多久,北线就会拆得七零八落。
到时候曹兵再出一路,便抽不出兵力去堵。
“可…… 可他们走得这般谨慎,我们找不到伏击机会。” 糜竺皱着眉,有些犯难,“难不成,眼睁睁看他们一步步往南推?”
关羽眸光一沉,一指点在淯水上游的宛城,掷地有声:“管他分兵几路,我只一路去。”
“杨俊这五千人,是南阳军主力。只要集中兵力,一口吃掉,其余各路群龙无首,必然望风而溃。”
糜竺愣了一下,连忙道:“可若是调回周仓、关平,其余几路曹军必然加速南下。到时候周平在邓县独木难支,万一让曹军渡了汉水,主公的大营就危险了!”
“不用调他们回来。” 关羽摇头,“他们留在各道,继续阻拦曹兵南下。”
糜竺更犹豫了:“可新野中军算上能战之兵,也不足三千人。杨俊有五千人马,又步步为营,这怎么打?”
关羽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给我两千精兵,我必破杨俊!”
糜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
两千对五千,且对方防守严密,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百般顾虑,万一败了,北线防线直接崩盘,汉水封锁的全盘计划都会泡汤,襄阳之围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看着关羽笃定的神色,他又有些动摇。
他知道关羽从不说大话,当年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何等悍勇,或许真有把握?
关羽见他犹豫,当即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我愿立军令状!若破不了杨俊,甘受军法处置!”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糜竺再无推脱的道理。
“好!战时从权,我暂授你假司马之职,方便你统兵调遣,给你两千五百精兵。”
说完,他又嘱咐道:“云长,战事凶险,务必小心行事!”
第150章 固如金汤的防御
关羽接了将令,立刻前去点兵。
廖化站在旁边,看着关羽,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他凑近几步,低声道:“关将军,这一仗若打成了,您必能官复原职。”
关羽并不搭这话,只将令旗一收,翻身上马:“此战,你为主将。”
廖化一愣:“关将军,这怎么使得?有您在,我怎能为主!”
“计划在路上说。”关羽一夹马腹,当先出了营门。
廖化不敢多问,慌忙带兵跟上。
夜色中,两千余人沿淯水北岸急行,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第三日一大早,北面百余里处,杨俊正领着大军南下,行军很慢。
部将吕常在旁边抱怨:“太守,每日走走停停,这得何年何月才到得了襄阳?”
杨俊骑着马,慢悠悠道:“你还年轻,不懂庞士元谋划。你且想,就算急行军到了汉水北岸,又能如何?”
“襄阳水军不是刘备对手,大部队根本过不了河,总不能让士卒们游过去吧?”
反正走的慢,他索性下马步行,也能让屁股好受点:“反过来,我们各处慢慢走,刘备军便需处处分兵。他们本就兵力少……”
话未说完,吕常眼睛一亮,抢过话头:“一旦他们各处分兵,必有薄弱之处!”
“届时,我们便可各路开花,解除汉水封锁。到时候,粮草补给源源不断运入襄阳,便是跟刘备军耗上一百年也不怕!”
杨俊笑容微微一僵,嘴角抽了抽。
这吕常倒是聪明,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插嘴。
自己明明是教他,被他这一抢话,搞得像是他给自己上课一般。
摇摇头,杨俊把话头拽回来:“所以我们只慢慢走,好好防。让刘备军探得我们位置,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分兵堵路。”
“正是如此!”吕常大笑,声如洪钟,“我军虽是攻势,却是守方;刘备军虽是守方,却要攻坚。攻守易形,优势在我啊!”
他笑得爽朗,引得士卒纷纷侧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主将。
杨俊抿了抿嘴,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罢了,不与他计较。
这一路走得极稳,杨俊专挑宽阔大路行军,为的就是防人偷袭。
正行间,有传令兵飞马回报:“太守!前方斥候发现刘备军!”
杨俊刚要开口,吕常已抢上前去:“是何人旗号?多少兵力?骑兵还是步兵?”
传令兵愣了一下,看了看中位杨俊,又看了看问话的吕常,一时竟不知谁是太守。
吕常皱眉喝道:“为何不答?”
传令兵慌忙道:“是廖化旗号,约两千人,全是步卒。”
“廖化?”吕常一愣,转头看向杨俊,“谁?”
杨俊思索片刻:“我记得,此人原是黄巾头目,后来投了刘备。”
吕常嗤笑一声:“刘备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区区草寇,也敢来邀战?”
说罢便要请战。
杨俊连忙摆手:“我等以防守为主,不可轻动。”
传令兵也对吕常道:“是啊太守,斥候回报廖化军士气极高,还是防守为妥。”
杨俊见状,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吕常:“我才是太守!听我将令,全军结阵,原地防守!”
这一路上本就走得谨慎,号令一下,数千人迅速收拢结阵。
盾牌列于外层,长矛从盾隙间伸出,弓弩手置于阵内。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甲光粼粼,壁垒森严,当真有几分固若金汤的架势。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廖化军才到。
两军对阵,并无多余废话。
廖化将令旗一挥,两千步卒便呐喊着冲了上来,喊杀声震天动地,看起来气势汹汹。
可真接战了,却不是那么回事。
刘备军冲到弓弩射程内便停下,只远远放箭骚扰,偶尔派小队冲上来试探,一碰盾阵便退,半点死战的意思都没有。
吕常看得大笑:“这廖化不过如此,不如反攻出去,一举歼灭!”
说罢,当即就唤来传令兵。
杨俊咬牙道:“这路军我才是主!”
吕常一脸委屈:“末将也是为了太守您考虑。”
“你看不出来么?”杨俊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廖化是故意的。”
吕常不解,再往前阵望去。
廖化上次攻击失败,退回去稍作修整后,很快又呐喊着冲了上来。
声势依旧震天,可攻势还是那般绵软。
士卒们甚至都没往死里冲,远远射几轮箭便退,伤亡微乎其微。
杨俊继续说道:“你看敌军,分明攻阵无效,却还来攻。看似猛烈,却不肯下死力,兵卒伤亡极低,这说明了什么?”
吕常皱紧眉头,心道:说明我布阵厉害,把廖化全防出去了?
杨俊摇摇头,只得再说:“说明他这一军,必是诱饵。你可相信,只要我下令反攻,他必假装溃败,然后——”
吕常猛地一拍脑门:“然后引我去追,路上必有埋伏!原来如此,这廖化好生歹毒!”
又被抢话,杨俊嘴角微微一动,心中更是不喜。
只得在心中不断重复,我是弘农杨氏出身,这等小族子弟,不配我发火。
此战之后,便寻个由头把他调走,免得日日受这等聒噪。
就这般,廖化便攻一阵、歇一阵。
从早上打到中午,半点便宜也没占到。
到了后来,他们索性退到两里开外,士卒们席地而坐,当着曹军的面吃起了干粮。
吕常见了哈哈大笑:“这是黔驴技穷了!想诱我们去攻,我们偏不上当!传令下去,后军先就地用饭,半个时辰后换前军休整。”
杨俊见他绕过自己下令,拔剑砍人的心都有了,但他到底是大族出身,涵养足够。
再加上,这命令也没问题,便又忍下了。
可廖化没给轮换的时间,这边后军还没吃完,那边又攻过来了。
跟早上一样,喊得震天响,冲得热闹,却不肯拼死。
杨俊大阵依然稳如泰山,士卒甚至已经开始习以为常,连报“廖化军又来了”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懒散。
吕常哈哈笑道:“区区刘备军,不过如此!”
杨俊却皱起了眉,忽然下令,抽调部分前军,分散到阵后左右两侧。
吕常不解:“太守,这是做什么?”
杨俊本不想解释,但还是开了口:“廖化已进攻数次,他也该明白,我军不会妄动。既然诱饵不成,他为何还不退?”
吕常捏着下颌胡须,侧眼看来:“因为他笨?”
杨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语气平淡:“因为他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让我军把所有注意,全放在前面。等后军松懈之时,必有一股刘备军,从侧面或后方杀出,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吕常一想,顿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方才巡军时便发现,后军中有人在打哈欠,看来得加强一下后方守备。”
正说着,廖化军又攻了上来。
旁边士兵见两位上官都没在意,便随便报了一声:“廖化军又来了。”
吕常嗯了一声,转头唤来传令兵:“快去后军传令,若有松懈者,军法……”
当此之时,前军方向炸开一阵巨响,打断他的声音。
吕常甚至懒得抬头,还在继续下令:“——若有松懈者,军法从事!”
这时,却听得杨俊惊恐道:“那是!”
吕常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前军阵线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队骑兵正从那缺口处直贯而入,马蹄踏碎了盾阵,刀光在日光下急速闪动。
为首一人,骑一匹血红战马,面如重枣,长髯在风中扬起。
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刀锋上的血珠,被风甩成一线红雾。
第151章 陷阵斩首
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廖化部轮番进攻,虽每次都很保守,也并不下死力。
但数次下来,也折了三四百人,士卒更是疲惫不堪。
廖化额头渗着汗珠,目光死死盯着曹军大阵,见前阵士卒被调往两翼后防,眼中骤然精光一闪 ——
等了一整天,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转头喝令亲兵:“速去禀报关将军,机会来了!”
佯攻疲敌,就等曹军松懈的这一瞬。
机会只有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廖化横刀一指敌阵,大声嘶喊:“杀!”
令旗急速挥动,战鼓骤如暴雨。
他领着亲兵率先冲出,烟尘自脚下腾起,遮了大半片天。
杨俊前阵士卒,初时还懒懒散散,以为又是那一套虚张声势的把戏,不少人甚至懒得抬盾。
谁知这一次,刘备军竟像疯了一般,个个舍生忘死。
血肉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长矛穿透皮甲,有人扑倒在地,立刻便有第二人,踏着他的尸首跃上前。
不顾损伤,不计伤亡,拼命撕扯盾阵。
两千五对五千,对面还铁了心的要防守,平常战法, 任你有三头六臂,也破不得。
唯有使其懈怠,然后拿命去堆,才能撕开一点小口。
血光溅在尘土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前排死士尽数倒下,厚重的盾阵,终于被撞开了一道数尺宽的裂口。
就在此时,侧翼马蹄声如惊雷炸响。
关羽一骑当先,赤兔马踏着尘土长嘶而来,手中青龙偃月刀,映着日光划出一道冷弧。
身后数十亲卫骑士,个个养精蓄锐,如同离弦利箭,顺着这道用血撕开的口子,猛地扎进了曹军大阵深处。
入阵之后,关羽不曾有半瞬迟疑,马头一拨,径直朝着中军帅旗方向狂飙。
因此战唯一胜机,便是陷阵斩首 —— 必须斩了南阳太守杨俊,五千曹军才会不战自溃。
敌阵之中,前军将校策马而来,四面八方,杀声骤起。
关羽单手拖刀,赤兔马四蹄如飞。
偃月刀每挥一次,便有一员曹将落马。
中军处,杨俊眼见一支骑兵,竟硬生生凿穿阵线直扑而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时竟慌了神。
“太守莫慌!” 吕常厉声大喝,抽刀在手,“传令各部,速往中军合围!围住关羽,杀了他!”
这一声喝,才让杨俊回过神来。
他立马想明白,廖化赌上全部,只为关羽这一次突击。
只要拦下关羽,今日便能全歼这股刘备军,北线封锁自然瓦解,襄阳之围也能迎刃而解。
成败荣辱,全在此一举!
号令传下,曹军各部,纷纷往中军聚拢。
可赤兔马何等迅捷,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在阵中穿行,青龙刀挥出,兵刃断折,血光飞溅,无人能挡其一合。
顷刻间,左、右、前三路各有曹将围堵而来,五员将校持刀挺枪,齐声大喝:“贼将休走!纳命来!”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中大刀骤然横扫。
刀风呼啸,先荡开左右两柄长枪,随即顺势一斩,将那正面曹将,连人带甲被劈作两半,赤红一片。
赤兔马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人群缺口处,跳了出去。
关羽头也不回,身后缠斗的杂兵敌将,尽数交予亲卫处理。
那双丹凤眼,自始至终只盯着一个方向 —— 杨俊的帅旗。
五员将竟拦不住一人一骑!
杨俊看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慌忙翻身上马,便要往后阵逃窜。
“太守!” 吕常急声喊道,“主将临阵退走,三军必乱!军法无情啊!”
杨俊哪里听得进去。
现在死,跟以后死,他还是分得清的。
再者说,自己可是弘农杨氏出身,就算犯了军法,也不一定真会死。
当即不管,拨马便往北边逃去。
吕常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他握紧手中大刀,双腿一夹马腹,迎着那如神似魔的身影便冲了上去。
可关羽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
见吕常横刀拦来,只随手一拨。
吕常只觉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摔得尘土满身。
关羽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赤兔马从他身侧掠过,继续追着杨俊而去。
杨俊战马也算健壮,可如何比得上赤兔?
不过数十息,那团火红的身影,便已逼至身后。
杨俊惊骇欲绝,回身嘶喊:“快来救我!”
左右亲兵咬着牙拨马回头,挥刀砍来。
关羽在马上微起身,双手攥紧刀柄,从上到下,猛地一劈。
青龙刀带着千钧之力压下,如泰山崩顶。
两柄刀迎上刀锋,一柄断折,一柄崩飞。
刀势不减,重重砸在杨俊后背。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背骨寸断。
杨俊胯下战马也撑不住这巨力,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狠狠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关羽勒住赤兔,刀尖一挑,将杨俊的尸身从地上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纵声大喝,声如惊雷,传遍整个战场:
“敌将杨俊,已被我关羽斩杀!尔等不降,更待何时!”
他单人独骑闯阵,本就是全场焦点。
这一声喊出,周遭曹兵尽皆失色 —— 原来他就是关羽,难怪有这般神力。
此时,虽有百余兵士、将校靠近,将关羽团团围着,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关羽丹凤眼一瞪,厉声再喝:“尔等也欲受死?”
本就胆寒的曹军,被这一喊,瞬间崩溃。
不知是谁,先后踢一步,紧接着,更多人回头就跑。
一人跑,便带动十人,十人跑,便带动全军。
五千人的大军,瞬间土崩瓦解,纷纷往北亡命奔逃。
烟尘滚滚,旗帜倒伏,衣甲刀兵,弃了满地。
廖化领着部众,奋力冲杀到关羽面前,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喜色:“关将军,胜了!要不要乘胜追杀?”
关羽微微喘息,收了刀,缓缓摇头:“稍追一阵即可,不可深入。士卒体力已近极限,追得久了,恐生变数。”
他方才拼死冲阵,也已耗尽了气力。
全凭着一口气硬撑着,刚才若是露出半分疲惫,被曹军察觉,必会被群起而攻之。
廖化领命,带着士卒呐喊着追杀出去,却也并不拼命,只虚张声势。
杨俊残部早已吓破了胆,只当刘备军在身后穷追不舍,连头也不敢回,只顾着亡命奔逃。
一口气跑出数里地,见身后没人追来,残兵们才纷纷瘫倒在地。
有人看向南方,一边喘气,一边吹牛:“我看关羽的赤兔马,也不过如此,还没我跑得快。”
这时,旁边吕常捂着心口,轻声骂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们自然不知,关羽廖化根本没追多远,只沿途收拢了丢弃的衣甲兵刃,便整军回转新野去了。
第152章 陷入僵持
襄阳西南,中庐县。
数十辆牛车缓缓驶出城门,车上满载粮袋,车辙压进泥土里,轧出深深的两道印痕。
魏延骑在马上,领着数百步卒随行护卫。
此行是往张飞西营送粮,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十趟,可每一趟,都走得不痛快。
出城十余里,便是一段狭长的山道。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正是最适合设伏的地形。
魏延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斥候先往山道两侧搜了一圈。
“将军,没有大队埋伏。”斥候回报。
魏延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过。”
队伍缓缓入山。
行至半程,山顶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几块大石从坡上滚落,砸在牛车旁的空地上,碎石四溅。
魏延猛地勒住马,拔刀四顾,只看见山顶上稀稀拉拉十余人影,正朝这边扔石头。
“注意躲避!”魏延大吼。
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护住牛车,石头砸在盾面上嘭嘭作响,人被砸中的不多,但全军被迫停下,堵在山道里动弹不得。
那群人扔了一阵,见魏延军列阵防备,便嘻嘻哈哈地散了,转眼便消失在林子里。
魏延攥着刀柄,脸色铁青。
被派来押粮也就罢了,还被蔡氏这般戏耍,偏又抓不着人,一肚子火没处发。
“走!”他收刀入鞘,咬着牙,“快走出山道!”
出山道时天色已暗,魏延只得下令就地扎营。
牛马卸了车,车辆围成一圈做屏障,兵士和牲畜都圈在里面。
刚生起火,士卒还没把干粮煮开,四周黑暗中忽然炸开一片喊杀声。
“敌袭!”
魏延霍然起身,拔刀喝道:“不要乱!就地防守!”
士兵们纷纷举刀持盾,严阵以待。
可喊杀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人冲进来。
黑暗中有人影晃动,有人大笑,有人吹哨,但就是没人上前。
魏延站在火光里,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喊声,只觉得烦心。
“狗贼!”
他朝着黑暗怒骂了一声,没有人回应他。
远处的黑暗里,蔡中骑在马上,望着魏延营中闪烁的火光,笑得前仰后合:
“庞士元这法子可真好!原本中庐到张飞营寨,不过半日路,如今走走停停,非得耗上两天不可!”
蔡和在一旁皱眉:“够了,该回去了。天一亮,张飞就该来了。”
“怕什么,他们找不着咱们!”蔡中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拨转了马头,招呼手下准备撤。
便在此刻,一名斥候慌忙跑来:“将军!东侧发现一队兵马,正朝这边来!”
蔡中脸色一变:“必是张飞!撤!”
他还没来得及催马,又一名斥候从西边赶来:“将军!西面也有兵马,看不清楚旗号,马蹄声极密,像是骑兵!”
二蔡大惊,方知今日魏延运粮,不过是诱饵。
好在他们世居此地,对地形极为熟悉,熄了火把,仅凭残月星光,也知道路走向。
天将破晓时,蔡中蔡和终于跑回自家坞堡。
大门轰然打开,两人狼狈冲入,随即下令:“关门!上墙!”
坞堡墙高丈余,夯土坚实,墙角堆着大石,每隔三步便有一处箭垛,比寻常县城还要坚固几分。
蔡中爬上墙头往外一看,堡外三面旗帜,赵云、张飞、魏延。
蔡中喘匀了气息,对着堡外大笑:“都说赵云张飞如何了得,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蔡和笑道:“还是庞士元算得准,叮嘱我们只扰不战、见好就收,不然真被堵上了。”
堡外,张飞望着那扇紧闭的堡门,恨恨地一甩马鞭:“这蔡氏当真滑头,竟又让他们跑了!”
赵云勒马立在旁边,望着坞堡周围,轻轻摇头:“蔡氏经营此地多年,周边山民村寨中,多有眼线。我们大军一动,他们便已知晓,如何堵得住?”
魏延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攥着刀柄道:“总不能,我便永远做这押粮官!”
他策马凑近张飞,拱手低声:“将军,末将有一计——”
“我观此堡西北角有一处山崖,其势虽陡,却直通堡内。末将愿率三百死士,趁夜攀崖而入,在堡中放火,夺取西门。将军引主力在正门候着,见火起便强攻。内外夹击,蔡氏必破!”
张飞闻言,眉头一挑,有些意动。
这些天,他被蔡氏搅得心烦意乱。
打吧,这坞堡坚固,非得动大军不可,可曹仁在襄阳虎视眈眈,大军一动,必会袭营。
不打吧,粮道被扰,西营补给时断时续,拖下去士气迟早要垮。
简直如夜里蚊子一样,吸不了多少血,但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叫。
偏你还看不见,打不着。
“我看这计不错!”张飞拍了一下大腿,“打仗么,是得冒些风险。若能一举端掉蔡氏,往后就清净了!”
“翼德,此计太险。”赵云却觉不妥,忙开口劝诫,“那处山崖陡峭异常,白日里空手攀爬都难,何况夜里披甲带刃?稍有不慎便坠崖身死。”
“三百人上去,能活着翻进堡中的,未必过半。何况蔡氏在堡中经营多年,内里布防不明,一旦被察觉,这三百人便是瓮中之鳖。”
张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赵云说的在理。
赵云又道:“若将军真有意动,不如先报知主公与军师,再做定夺,方为稳妥。”
黑脸汉子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转头望向堡墙,提高嗓门破口大骂了一通,将二蔡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骂完了,心中那股火也泄了大半,这才一挥手:“撤!”
三面旗帜依次收起,大军缓缓退去。
堡墙上,蔡中扶着堡墙,面色涨红,大喘粗气。
他刚才也与张飞对骂,只可惜音量不敌,旁人只听得张飞骂声,现在张飞走了,大家这才注意到他。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被骂的好惨,你看看,都成啥样了,啧啧啧……
同日,襄阳城南,刘备大营。
糜竺军报已送到,细说关羽阵斩杨俊、南阳诸县守军尽数缩回城内、再不敢南下一事。
刘备大喜,抚着须道:“云长一战定北线,襄阳如今已成孤城,合围之势成矣。”
正说着,张飞的请战文书也到了。
刘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看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计太险。若为了一座坞堡折损数百精锐,挫了士气。因小失大,非智者所为。”
刘备皱起眉头:“可蔡氏扰动粮道,终究是个麻烦。军师可有良策?”
帐内李华闻言,心念一动,开口道:“主公,属下倒有一议。蒯异度与蔡氏素来交好,昔日同侍刘表。不如请异度出面,劝降二蔡?”
他说完看向刘备,心里也有些打鼓。
毕竟当初蔡瑁三番五次要害刘备,仇怨不小,不知刘备愿不愿纳降。
刘备沉默了一瞬。
让蔡氏归降,他心里不是没有芥蒂。
可转念一想,高祖当年能容雍齿,我如何不能容蔡氏。
“茂实此言有理,这就派人请蒯异度来此。”
诸葛亮目送传令兵出帐,目光转向襄阳城的方向,羽扇轻摇:
“看来此前散布的流言,未能离间庞士元与曹仁。不过无妨,只要我军稳守围困之策,任他庞士元智谋百出,终究也有技穷之时。”
襄阳城下,两军对峙,僵局已成。
而南方长沙郡,周瑜同样陷入了僵局。
临湘城外,吴军的营帐连绵数里。
程普站在周瑜身侧,面色凝重:“大都督,这些日强攻损失颇重。”
周瑜望着城头,没有说话。
他围临湘已有数月,该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就是不能破城。
“是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153章 周瑜蒋干斗法
临湘城外,吴军大帐。
吕蒙将近日战况一一禀报,末了,拱手道:
“大都督,末将以为……不若退兵。如今长沙北面、东部数县已入我手,足以向主公交代了。”
周瑜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连你也作此想?”
吕蒙此人,素来进取,每战争先,是他近来刻意带在身边的年轻锐将。
连他都说出“退”字,可见临湘之战的棘手程度。
吕蒙又道:“临湘城中有一将,姓黄名忠,极善射。”
“每回攻城,其必立于城头,专狙我军将领。箭出必中,又准又狠,寻常皮甲、两当铠根本挡不住,非得明光铠护体不可。”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默然。
所谓明光铠,乃是这个时代最强铠甲。
因技艺不足,当下需三十匠人,炉火不辍,千锤百锻,费半载光阴,耗铁百斤,方成一顶。
整个江东军中,不过百副,仅供大将披挂。
可黄忠的箭,专挑将领射。
将领一倒,士卒失了指挥,士气立溃。
周瑜指尖叩着案沿,指节微白,心中也清楚这难处。
临湘城能守到今日,靠黄忠在外狙击、蒋干在内调度,二人一武一文,配合得滴水不漏。
若是兵甲充足,四面合围,同时猛攻,黄忠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顾得一处。
可如今,军械不足,兵力有限,四面出击根本做不到。
他扫过帐中诸将,忽然开口,声音清冽:“若黄忠出城,与我军水战,尔等可惧?”
周泰当即跨步出列,拱手大喝:“莫说水战,便是步战,马站,末将全不惧!只要他敢出城,我必斩其首级,献于帐下!”
其余诸将也纷纷起身,个个面露战意,帐中沉郁气氛为之一振。
吕蒙却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我军连日骂战、设疑兵,百般邀战,他只是闭门不出,又有什么法子?”
韩当也附和道:“正是。那蒋干甚是谨慎,任凭我军如何挑衅,只是死守,实在难办。”
周瑜面上一笑,站起身来,素色披风扫过案边,衣袂带风:“我自有法让他出城,尔等先命士卒休整两日,三日后,依我之计行事。”
临湘城中,太守府内。
案上酒食尚温,樽中酒液,漾着细碎的光。
韩玄举起酒樽,向蒋干笑道:“若非子翼来此,临湘恐早已落入周郎之手。这一杯,当敬子翼。”
蒋干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回敬:“太守言重了,干不过略尽绵力。临湘能守至今,全赖太守英明、诸将神勇,干何功之有?”
韩玄捻须而笑,心中却是了然。
蒋干说自己无功,却不知,他人站在这儿,便是一杆旗帜。
他是曹丞相派来的人,城中世家便都觉得,丞相始终记挂着荆南,不会弃了长沙不顾。
当初曹操初定荆州,没少提拔长沙本地小姓,分蔡、蒯二家权势,因此,各家对曹操观感不错。
纵使赤壁战败,众人也都信,只需守个一年半载,丞相必定再度南下。
他们自然不知,蒋干哪里是被 “派来” 的,分明是中计后,曹操嫌他丢脸,随手打发到这边角之地。
这般丢人事,蒋干自是绝口不提,只一口咬定,是丞相看重长沙,特命他前来协防。
座中刘磐放下酒杯,朗声笑道:“周瑜连日不再攻城,定是怕了我,不敢再来!”
蒋干攥了攥杯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最好继续攻,让黄老将军把吴兵全射死在城下!待其力竭,干自当率军出城,亲手擒杀了他!”
赤壁被周瑜戏弄的旧恨,他一日不曾忘。
非但不忘,反倒日积月累,已成心魔。
这些日子在长沙,他摒弃往日文士的清贵做派,查城防、点粮草、抚士卒,事事亲力亲为,便是要在这里,一雪前耻。
也正因他肯办实事,城中将士对他多信重。
只是这份信重,并非人人都乐见。
比如刘磐,他是刘表侄子,长沙军中头号人物。
蒋干主理防务以来,凡事必先找黄忠商议,调兵遣将也多依黄忠之言。
更是将守城之功,尽数归于黄忠,他这个长沙主将,好似全无用处一般。
酒过三巡,蒋干怕因醉误了防务,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守府,江风裹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他径直往城头而去。
周瑜无故停攻,事出反常,他半点不敢松懈。
扶着城墙往远处望去,吴军大营静悄悄的,旌旗半卷,不见往日紧张气氛。
蒋干正蹙眉思索,忽见益阳方向,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人数约有五六百,打的旗号,赫然是个 “邓” 字。
他暗自思索,吴军中,可有邓姓将领?
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黄忠也到了城头。
黄忠朝那队人马望了片刻,沉声道:“莫非……是益阳邓氏?”
蒋干偏头看他,黄忠解释道:“此云侯邓禹之后,南阳邓氏有一支偏房,早年迁居益阳,繁衍生息。”
蒋干脸色微变。
次日天明,薄雾刚散,二人再登城头。
便见攸县方向,又有数队人马,络绎不绝地往周瑜大营而去。
旗号杂乱,有刘、张、李、黄诸姓,人数多则三五百,少则不足百。
黄忠声音发沉:“攸县大小姓,皆投了周瑜?”
接下来几日,罗县、醴陵、临湘周边的大族,更是接二连三地汇入吴营。
韩玄闻讯,也亲自登城来看,望着远处营中林立的各色旗号,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那是罗县罗氏,临湘区氏,还有桓氏的旗…… 这,这怎么可能!”
数日之间,长沙东部、北部十余家的旗号,接连出现在吴营之中。
虽都不是蔡、蒯那样的大姓,可每家出一二百部曲,凑起来也有数千人之众。
湘江之上,往吴军大营运粮的船只,也一日多过一日,帆樯连绵不绝,吃水深重,看得城上守军人心惶惶,私下议论纷纷。
临湘能坚守数月,靠的本就是各家世族,出粮出兵,同心协力。
如今城外各家纷纷投吴,城中部曲将领本就多是世家子弟,见了这般景象,个个心中打鼓,面带疑虑。
“不可能,绝不可能!”
蒋干转过身,袍袖一甩,声音斩钉截铁,“区氏、桓氏部曲,此刻就在城中,怎会又投周瑜?此必是周瑜诡计,故意乱我军心!”
他语气虽笃定,可身后诸将的眼神,却已不像往日那般坚定。
蒋干当即寻来区阳、桓平二人,正色道:“汝等领部曲协防临湘,自是心向朝廷、忠贞不二,断无投吴之理。你二人且当众说清,以安军心。”
区阳与桓平对视一眼,面上浮起尴尬之色,勉强拱手道:“确……确是如此。我二人来此,便是感念曹丞相之恩,绝不敢背弃。”
这话听着信誓旦旦,可在场众人谁不明白,世家两头下注,本就是常事。
说不准,其家族中,已另做打算,将城中之兵抛弃。
蒋干心中大急。
他笃定这是周瑜计谋,可旁人不信,又有什么用?
韩玄急得来回踱步,一把抓住蒋干手腕:“子翼!不管是否为周瑜计谋,你且拿个主意,再这般下去,城中必乱!”
蒋干攥紧拳头,抬眼远眺。
正巧,又一队粮船,自洞庭湖逆流而上,缓缓驶入吴营。
他瞳孔骤缩。
片刻沉默后,蒋干猛地转身,沉声道:“太守,我有一计。”
韩玄眼睛一亮:“子翼有何计?”
蒋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吴营聚兵愈多,耗粮便愈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我等何不效法曹公昔年破袁绍之故事?”
韩玄怔了一瞬,旋即瞳孔放大:“你是说,乌巢……烧粮?”
蒋干缓缓点头,负手望向城下吴营:“趁其不备,出城奇袭,毁其粮道。粮尽,则兵自破。”
第154章 临湘水战
黄忠扶着城垛,远远望着吴军粮船,眉头深锁。
“蒋功曹所言,虽有道理,可末将以为,此事还需再斟酌。”
他转过头,看向韩玄,“临湘数月不失,全凭城高墙厚。周瑜极善水战,我弃城而出、到江上与其争锋……恐有闪失。”
“老将军过虑了。” 蒋干胸有成竹,“现已入夏,上游雨水连绵,湘水连日大涨。”
“周瑜麾下皆江东兵,不熟荆南水道,真在水上交锋,是我们占尽天时地利。”
他顿了顿,指着江面粮船道:“我们只需顺流而下,烧了粮船便走,绝不恋战。如此后,吴军不得以湘水运粮,而转陆运,届时,他还能撑几日?”
韩玄听得抚掌大笑:“先生说得极是!周瑜多了几千人马,便多了几千张嘴吃粮,粮道供给不上,他不退也得退!”
水运,陆运,差距极大。
吴军粮草走长江到巴丘,再沿洞庭湖,逆湘水而至临湘。
百斛粮,若走水路,可到六十。若走陆路,则只到三十。
若周瑜粮草,自巴丘后走陆路,如何能久?
蒋干嘴角微扬,“更何况,此战胜后,城中军心大定,世家再无异想,城防定更为稳固。”
韩玄更是兴奋,当即拍板:“老将军速速回营整备,寻日便出兵袭粮!”
黄忠虽仍有疑虑,却也找不出反驳的道理,只得躬身领命。
回营备船点兵,选最快的艨艟,点了跟他多年的老卒亲兵。
这日午后,湘水之上帆影点点,又有十余艘吴军粮船逆水而上,缓缓行至临湘城外水段。
“开城门!”
黄忠一声令下,临湘水门轰然升起,十数艘快船顺流冲出。
此时江水正涨,水流湍急,黄忠的船又轻又快,借着水势如利箭飞驰。
吴军粮船本是逆水而行,船身沉重,转向极慢,哪里避得开?
只片刻功夫,黄忠快船便贴了上去。
“泼油!纵火!”
士卒们齐齐应声,将一桶桶火油,尽数泼在粮船之上,随即掷出松脂火把。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沿着油迹飞快蔓延。
黄忠立在船头,见火起得顺利,刚松了口气,可再定睛一看,心头便是一沉。
火势虽旺,却只烧在船身表层,既没有草料燃烧的噼啪爆响,也没有粮谷的焦糊味。
黄忠脸色骤变:“此船中绝非粮草,我们中计了!”
话音刚落,上游方向,忽然传来号角之声。
只见数十艘吴船,顺着江水疾驰而下,船速极快,船头皆是尖锐的撞角,船上刀枪林立,显然早有准备。
黄忠心知,一旦被围,以自己这点兵力,绝无生路,当机立断:“不要回城!顺流而下,往洞庭湖方向撤!”
后方船上,周瑜一身白袍,立在船头,远望着黄忠船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果然往洞庭湖去也。”
他神态轻松,语气从容,“且缓追之,使其入我彀中。此人勇猛无比,我欲得之。他是城中骁将,若能招降,临湘可不战而定。”
临湘城头,韩玄、蒋干,正遥遥望着江面动静。
起初见黄忠纵火成功,江上火光冲天,韩玄乐得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周瑜此番粮船被烧,我看他还怎么围城!”
可那欢喜,只持续片刻,不多时,便见吴船杀出。
“不好,中计了!” 韩玄脸色煞白,又厉声喝道,“快!关闭水门,绝不能让周瑜顺势攻进来!”
“太守不可!” 蒋干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黄老将军还在城外,当设法接应!”
“接应?怎么接应?” 韩玄急得声音都发颤,“周瑜水战,天下闻名。我长沙水军,如何是他对手,出城救人,不是白白送命?”
“水上不行,便走陆路!”
蒋干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刘磐,沉声道:“刘将军,请你点齐麾下骑兵,沿湘江接应。”
“黄老将军熟稔水文,必然会往洞庭湖方向暂避,湖区水网复杂,芦苇丛生,周瑜一时半会儿抓他不住。”
刘磐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周瑜计谋百出,城外必处处都有埋伏,我若是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韩玄也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番虽折黄汉升,兵士却损不多。以后还是据城而守,再不出战便是。”
“太守糊涂!” 蒋干急得声音都变了,“城中士气,本就因流言浮动。倘若老将军不能回城,士卒心寒,这临湘城还守得住吗?”
他见韩玄仍在犹豫,当即一拱手,斩钉截铁道:“请太守拨骑兵与我,我亲自出城去救!”
韩玄见他态度坚决,又想到黄忠若真没了,城确实难守,只得咬牙点头:“好!我拨你五十骑!你…… 千万小心,若是事不可为,便自己回城,不必强求。”
蒋干领了兵符,当即转身下城,带着骑兵而出。
他刚走没多久,刘磐便凑到韩玄身边,压低声音道:“太守,蒋干本非长沙人,如今兵败,莫不是要趁机逃走?”
韩玄闻言脸色骤变,想要叫人追回来,却又不敢,思来想去,只得咬着牙下令: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
再说黄忠,带着十数艘快船顺流而下,不多时便驶入洞庭湖范围。
他不敢走湖心,因其水流缓,船速提不起来,容易被追上,只沿着湖区边缘而行。
船上一老水手道:“老将军放心,我常年在此,水中情形,没人比我更懂。”
黄忠认识他,此人名黄文,跟随自己多年。
算起来,也是自己远亲,最是善水,当即点头,让他主导船向。
此时正值涨水,湖区水文极乱,有些地方看着水深浪平,实则水下便是浅滩,船行过去极易搁浅。
本想借着复杂水道,甩脱追兵,可转头一看,身后的吴船竟也稳稳跟着。
其对水道的熟悉程度,竟丝毫不逊于黄文。
黄忠眉头紧锁,叹道:“周瑜善水,果如是也。”
老水手黄文,此时也骄傲不起来,却梗着脖子道:“老将军放心,便是舍了我这条命,也护你回城!”
身后吴军战船之上,程普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逃窜的小船,抚须大笑:
“黄忠,你以为,只有你熟稔荆南水道?老夫随破虏将军征战,二十年前,便屯戍长沙,这洞庭湖区的一沟一汊,老夫闭着眼都能走!”
说罢,他抬手拿起号角,呜呜吹了三声。
号角声刚落,两侧茂密的芦苇丛中,忽然驶出数艘战船,一字排开,拦住黄忠去路。
当先一艘战船上,一员大将手持大刀,声如洪钟:“讨逆将军故吏,韩当在此!黄忠,还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时!”
另一侧,黄盖也率船缓缓驶出,高声道:“黄老将军,你我同姓,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且听我一言,韩玄昏庸,不值得为他死战,不如归顺我主,共图大业,岂不好过困守孤城?”
黄忠闻言,冷哼一声,张弓搭箭,指尖弓弦一松,羽箭如流星般直奔黄盖面门而去。
黄盖早知黄忠善射,一直有所防备,见状连忙低头俯身,羽箭擦着头盔掠过。
他心中暗惊:两军相隔百余步,又在颠簸船上,竟还能准到这般地步,黄忠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黄忠放下弓,厉声道:“冲过去!我们船小灵活,可从船队缝隙穿过,往芦苇深处走!”
水手们齐齐应喝,拼尽全力摇橹,小船如箭一般,往韩当船队的缝隙冲去。
韩当见黄忠不肯降,也熄了活捉心思,当即下令:“撞过去!”
吴军船大,若是撞上,小船必然倾覆。
黄忠立在船头,弓弦连响,箭矢如连珠般飞出,箭无虚发,只眨眼间,便射倒吴军数名掌舵水手。
战船一时无人掌舵,方向顿偏,竟眼睁睁看着小船从缝隙间穿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芦苇丛中。
时至初夏,芦苇新绿,已长到近丈高,密密层层遮天蔽日。
黄忠小船又窄又灵,钻入芦苇荡后,三转两转便没了踪影,吴军船身宽大,根本没法跟进。
不多时,周瑜船至,听罢情况,笑道:“果神射也。不过,任你有通天之能,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155章 蒋干复仇
且说黄忠隐入芦苇深处,回头看时,身后只剩一船跟着,其余皆被韩当所阻。
此时天色已昏,身旁亲兵凑上前来,沉声问道:“将军,接下来往哪里走?”
“水上已被周瑜封锁,再走水路,迟早被围。” 黄忠扫了一眼四周的芦苇,“寻路上岸,走陆路回临湘。”
老水手黄文又道:“将军,往西南三十里,有一处浅滩,上岸后可去新阳,能绕回临湘。那条路偏,寻常人不会知道。”
“就走这条路。”黄忠点头,又吩咐道:“先寻个隐蔽处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动身。”
小船顺着芦苇间的水道,缓缓前行,在天完全墨黑前,来到一处密林中。
此处本是陆地,因涨水,林间低洼处已漫成浅泽,船藏其中,外面看不出痕迹。
便在此处拴了船,草草歇了一夜,恢复体力。
次日,天刚有微光,众人便起,往西南而去,至晌午,便到黄文说的浅滩。
弃船涉水,刚踩着泥泞踏上岸,还没等站稳脚跟,便听得一旁树林中传出声响。
当先一将策马按刀,身后数十名步卒列队而出,另有十余骑兵控弦待发,拦住去路。
“我乃蒋钦,奉大都督之命,在此恭候黄老将军多时了。”那将朗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将军既已入我重围,何不束手就擒,也好免了刀兵之苦?”
黄忠大惊,不曾想,自己所选路线,竟被周瑜算准!
他反手去摸箭囊,却只摸到两支。
昨日水战中,尽数用来射韩当水手,只剩这两支了。
他抽出其中一支,搭上弓弦,目光扫过蒋钦身边那数十兵士,沉声道:“我名忠,字汉升。世受朝廷俸禄,只忠大汉,不降江东叛逆。”
身旁的黄文大喊一声:“老将军,都怪我引错了路!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随即拔刀冲上前去,欲与蒋钦拼命。
其余亲兵,也纷纷拔刀,齐声大喝:“老将军先走,我等舍命挡住追兵!”
话音未落,众人便奋不顾身冲了过去,竟是要以血肉之躯,为黄忠拼出一条生路。
黄忠看着亲兵们的背影,牙关紧咬,眼眶微热。
他知这一去,便是十死无生,可此时也容不得半分犹豫。
拉满弓弦,对着蒋钦方向奋力射出一箭,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树林深处疾奔而去。
蒋钦早有准备,自是不会让此箭得逞,看着冲过来的十几名步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一挥手,身后步卒齐齐张弓,乱箭齐发。
黄文冲在最前面,身中数箭,往前踉跄了两步,刀还攥在手里,却再也举不起来了。
他跪倒在泥里,头低垂着,背上插着七八支白羽箭,箭杆在风里轻轻颤动。
不过片刻功夫,冲过去的人,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蒋钦望着黄忠逃走的方向,嗤笑一声:“老将军年纪大了,莫不是糊涂了?凭两条腿,还能跑得过我的战马?”
说罢,他提了提缰绳,带着几名亲兵,催马往树林中追了进去。
这片林子不算大,却树木茂密、枝桠横生,战马反倒不如双腿灵活。
一时之间,蒋钦竟没能立刻追上。
可黄忠心中却越发焦急。
他一天一夜没怎么进食,体力本就未能完全恢复,这般全力奔逃,力气更是消耗得飞快。
再耗下去,被蒋钦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身后蒋钦的喊声遥遥传来:“老将军别逃了!我家大都督随后便到,你插翅难飞!不如早早归降,还能保全性命!”
黄忠不答。
跟着他多年的亲兵,尽数为他而死,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得逃回临湘去,绝不能让他们白死。
又奔了片刻,前方林木渐稀,眼看就要冲出林子。
蒋钦心中一喜,只要出了林子,便是开阔平地,再无遮挡,黄忠绝不可能逃脱。
黄忠一头冲出林外,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抬眼望去,四周皆是空旷野地,无处藏身,心头不由得一沉。
便在此时,南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尘土扬起。
黄忠心中咯噔一下,只当是周瑜大军到了,一时间竟生出几分绝望。
他缓缓抽出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心道: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等那队人马近了,黄忠定睛一看,竟是长沙军旗号,领头的正是蒋干!
黄忠又惊又喜,连忙收了弓箭,放声大喊:“黄忠在此!速来救我!”
原来蒋干领了五十骑兵出城,本想沿北岸往下游接应,可黄忠快船顺流而下,奔行极速,战马根本追不上。
等他到了洞庭湖口,早已失了黄忠去向。
他不肯就此放弃,便带着人沿岸四处搜寻。
随行的韩玄亲兵都是本地人,熟知地形,推测黄忠必会弃船上岸,往新阳方向绕回临湘。
蒋干二话不说,星夜兼程往这边赶,也是天意凑巧,竟当真撞上了。
“速救黄老将军!”
数十骑拍马,往黄忠处来。
蒋钦刚冲出林子,见有一队长沙骑兵,心头一惊,韩玄已经丧胆,怎会有人来接应?
蒋干本想着仗着人多,把蒋钦围杀在此。
可他本无武力,韩玄亲兵也非精锐,虽有数量之优,却愣是让蒋钦的数骑杀得节节后退。
混乱之中,黄忠避过吴军刀锋,反手攥住对方小腿,猛一沉腰发力,硬生生将那骑兵从马上扯了下来。
他翻身上马,对蒋干沉声道:“别恋战,走!”
众人早失了杀蒋钦之心,忙拍马而逃。
蒋钦见黄忠要走,心头大急,拍马紧追。
跑出数里,前方烟尘大起,一队人马从坡后转了出来。
黄忠心头一紧,侧头问蒋干:“可还有接应?”
蒋干摇头,喘着粗气道:“只我愿出城来救,再无旁人。”
黄忠面色一沉:“如此,必是周瑜。唯有冲开一条血路,否则只能死于此地。”
蒋干也咬了咬牙,拔出了腰间佩剑。
果然,片刻之后,烟尘中现出周瑜旗号。
黄忠抽出最后一支箭,拉满弓弦,对准周瑜。
周泰眼尖,厉声喝道:“大都督小心!”
随即策马上前,挡在周瑜前。
黄忠皱眉,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利箭飞射,加之马速,更为恐怖。
周泰早有防备,压低身形,左臂横抬护住面门,仗着身上明光铠,任他射其余位置。
此箭正中其心口,可明光铠当真坚硬,箭矢只在上面留个凹坑,并未透入。
黄忠暗骂一声,却也再无办法,两马相向,已到近处,他只得将弓掷出,以阻周泰视线。
周泰本就挡面,视野颇小,被弓砸脸,一时不备,手中长矛慢了半拍。
周瑜被周泰挡在身后,虽是安全,视线却被遮了大半。
等他看清黄忠,拔剑便砍时,已是慢了半分,被黄忠借着马势冲了过去。
黄忠刚过,又一骑冲到近前。
周瑜余光看去,竟是蒋干。
群英会后,蒋干便视他为死敌,日日夜夜念着的,便是报受辱之仇。
此刻见到周瑜,眼中顿生滔天恨意,用尽全力,将手中长剑,狠狠劈砍下去。
周瑜方才挥剑砍向黄忠,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一时竟躲闪不及。
“铛” 的一声脆响,剑锋劈在了周瑜肩甲之上。
周瑜也披明光铠,蒋干力道又弱,未能劈透甲胄,可也震得他肩头一麻,身体失衡,从马上栽了下去。
蒋干一击得手,却也因此慢了身形。
周泰回过神来,怒喝一声,反手一矛刺出,正中蒋干胸腹。
他闷哼一声,也从马上栽倒。
倒在地上,还欲再砍,手臂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周瑜咳嗽一声,嘴角有血,显然方才落马,受伤不轻。
蒋干见了,虽剧痛无比,心中竟浮现一丝笑意,想要大笑出声,可一张嘴,却只有鲜血涌出。
他就这样盯着周瑜,脸上带着扭曲笑意,然后缓缓没了呼吸。
“大都督!”
周泰连忙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周瑜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周瑜又咳嗽了一声,血沫溅出,声音沙哑:“黄忠呢?”
周泰回头望了一眼:“让他趁乱跑了……大都督,你伤得如何?”
周瑜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面前蒋干身上,沉默了一瞬。
“我之计谋,竟毁在此人手中!”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第156章 黄忠回城
有一个独木桥,只能容一人过。
你想过去,对面有人要过来,互不相让,如何才能教对方避让?
很简单,你自蒙了眼,只管昂首向前。
对面之人但凡惜命,不愿拼个同归于尽,便只能侧身退开。
黄忠方才冲阵,用的便是这法子。
他策马直冲周瑜而去,不避刀矛,不绕侧翼,一副以命换命的架势。
周瑜亲兵见了,心下先怯了三分:他们皆是江东精锐,前程大好,谁也不愿陪着一个败军之将同死。
下意识间,便露出了一线空隙。
黄忠就趁这一瞬,从那缝隙里硬闯了过去。
待他冲出吴兵阵,再回头看去,身后仅三骑跟出,余者尽被拦截,蒋干亦不知生死。
身后吴阵中似有骚动,可很快便重新整队,侧翼一吴将正挥旗招呼兵士,往这边杀来。
黄忠不及多想,厉喝一声:“走!”
他一路跑,他一路追。
好在黄忠熟稔此间地形,借着山林树丛遮掩,七绕八拐,总算将追兵甩脱。
待得身边只剩静风,他放慢马速,心中一阵钝痛。
那些随他出城的亲兵,尽数折在了洞庭湖里。
蒋干出城来救他,如今也陷在敌阵,怕是凶多吉少。
可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他抹一把脸,领着最后三人,辨明方向,往临湘城而去。
次日午后,几人终于抵达临湘城下。
城上守兵见了黄忠,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便要开城。
刘磐恰好巡城至此,见状厉声喝止:“慢着!太守有令,无他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守门将躬身道:“将军,是黄老将军回来了。”
刘磐俯身望了望城下黄忠,也不知怎地,冷笑一声:“我自然认得他,可他失联两日,谁知道是不是投了周瑜,特意来赚开城门的?”
这话一出,城上守军皆是愕然。
城下黄忠也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浴血拼杀,没死于吴军刀箭,反被自己人扣上了通敌帽子。
一时间,胸口闷得发疼。
他身边的韩玄亲兵大怒:“黄老将军九死一生,方从敌阵杀出,刘将军此言,是将他一片忠心往泥里踩么?请太守出来,我自与他禀明经过!”
刘磐认得这亲兵,是韩玄远侄,叫韩立,素在太守左右行走。
也知他言之有理,正尴尬间,忽见远处烟尘起。
眯眼细看,竟是吴军旗号,顿时大喜。
刘磐扬手一指:“诸位且看,那是吴兵,黄忠果然通敌,此番是来赚城门的。”
城上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果见数十吴骑正朝城下奔来,为首一将挺枪纵马,高声喝道:“傅辞在此!黄忠休走!”
黄忠回头看了一眼,正是此前追他之将。
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会越描越黑。
当即朝城上一拱手,高声道:“与我兵刃,待我斩了来将,以表清白!”
这时,区阳、桓平已到城头,闻言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将一柄大刀抛下城去。
黄忠接刀在手,颠了颠,比他惯用的稍轻几分,却也使得。
随即拨转马头,策马扬刀,迎着来敌便冲了过去。
一旁韩立,也抽出剑来,跟着冲锋,他稍落后半个身位,将黄忠护在身前。
傅辞见黄忠手上没弓,身边又只三骑,自然丝毫不惧。
他挺矛纵马,带着手下兵士迎面冲来,口中大喝:“区区老卒,也敢猖狂!看我取你首级!”
两骑相向,瞬息即至。
傅辞俯身挺矛,直取黄忠下盘。
黄忠年老,力不能久,可半生戎马,对发力的巧劲早已烂熟于心。
双腿死夹马腹,上身伏低,几乎贴在鞍上,松了缰绳,双手抡刀,借着马冲之势,照着傅辞斜劈而下。
刀风呼啸,势如雷霆。
傅辞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老将出手竟如此之快,慌忙抬枪去挡。
“铛 ——”
可刀上力道如山倾下,他双臂一麻,虎口几欲崩裂。
黄忠一声怒喝,手腕一沉,身子顺势倾斜,将上半身重心也压了上去。
傅辞本就抵挡不住,这一下更是力竭,手上一松,大刀便顺势劈落,重重砸在他肩头。
虽有肩甲卸去几分力道,可巨力透甲而入,肩骨咔嚓一声,登时碎裂。
傅辞惨叫一声,伏在马背,动弹不得。
此时,韩立已到近前,一剑刺出,自肋下贯入,了结了他的性命。
说来百转千回,实则只在一瞬之间。
城头上,区阳、桓平见敌将已死,当即欢呼起来,命人击鼓助威。
吴兵见主将一合毙命,心气先去了大半。
又闻城头战鼓如雷,只道城中要出兵接应,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拨马便逃。
黄忠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方才又全力劈出那一刀,力气也耗得七七八八,自不敢追。
韩立跃下马,割了傅辞首级,拎在手中,提头至城下:“黄老将军已斩敌将,还不开门?”
刘磐还要张口,区阳已沉声道:“开门!太守处,我自去说!”
桓平也道:“还有我。”
刘磐见二人齐声,不敢再拦,只得挥手命守门将开城。
城门方开,韩玄也已到了,他亲自迎来,执住黄忠的手,又惊又叹,好一番慰劳。
末了,出言询问:“老将军,蒋子翼先生何在?”
黄忠脸上露出愧色,躬身道:“末将无能,蒋先生为掩护我突围,身陷敌阵,如今生死不明。”
韩玄长叹一声:“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可惜我长沙郡,又折一栋梁。”
区阳宽慰道:“太守,虽蒋先生遇难,却也探明一事。前番各家投吴,皆是周郎之计。只要各家心向太守,不与周瑜勾结,临湘便安如泰山。”
桓平接口道:“正是。周瑜计谋已破,方才黄老将军又阵斩敌将,吴军必胆寒,短日内必不敢再来。”
话音刚落,刘磐忽然插了一句:“若本将没看错,杀那傅辞的,分明是太守亲兵韩立,是他一剑刺死的,怎成了黄汉升功劳?”
众人皆是一静,随即相视轻笑,转头看他,也不说话。
谁都看得明白,若无黄忠那一刀,韩立如何能轻易得手?
刘磐见众人神色,脸上一阵尴尬。
韩玄轻咳一声,打圆场道:“好了,黄老将军一路辛苦,先回营歇息吧。其余诸事,日后再议。”
此言有理,众人也不纠缠。
待大家散去,刘磐追上韩玄,压低声音道:
“太守,你先前分明有严令,城门无你命令不开。可区阳、桓平等人全向着黄忠,无令开门。这长沙郡,到底你是主,还是他黄忠是主?
韩玄脚步一顿,面色微沉:“可,黄将军阵斩敌将,立下功劳,总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刘磐又道:“抛开事实不谈,亲手斩杀敌将的,终究是您的远侄韩立。”
韩玄沉默片刻,捻了捻须,缓缓道:“……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既杀敌有功,自该按功行赏。”
第157章 破城的机会
过了几日,区阳、桓平二人,来到黄忠家宅。
落座之后,区阳便面露不忿,开口道:“老将军可知,太守将阵斩傅辞之功,尽数记在韩立名下?好在韩立不敢贪功,执意不肯受。”
桓平跟着点头:“我等此番过来,便是想请你去见太守,替你鸣不平。这般克扣功劳,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黄忠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二位好意,黄某心领了。”
“城外吴营虎视,城中若因我而起争执,无异自折手足。大敌当前,当以和为贵。”
区、桓二人还想再劝,可见黄忠态度坚决,只得叹了口气,摇头而去。
好在黄忠素来威望深重,有他弹压,麾下将士虽有微词,却也并未生事,城头防务一切如旧。
又过两日,众将正在城头巡守,忽听得城外吴营,隐隐传来哀乐之声。
循声望去,只见江东营寨,处处悬起白幡,纸钱漫天。
“这是……” 桓平眼睛一亮,失声叫道,“莫不是周瑜死了?!”
这话一出,城头众将,皆是精神一振。
被围了几月,众人早憋了一口恶气,若周瑜真死了,吴军群龙无首,岂不是破敌良机?
区阳当即去寻韩玄,向他请命:“太守!周瑜既死,吴军必乱,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出城劫营,定能大获全胜!”
黄忠却出言劝阻:“周瑜多谋善诈,恐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诱我军出城。”
区阳却摇了摇头,笃定道:“老将军过虑了。依汉家礼制,军中行丧岂是儿戏?白幡、哀乐、营中挂孝,这般阵仗做不得假。”
韩玄闻报,又听诸人议论,捻须不语,眼中却已有意动之色。
刘磐见状,连忙凑到韩玄身边,低声道:“太守,不可啊。若周瑜真死了,吴军自会退兵,我们何必出城冒险?”
“再者说,真出城作战,黄忠又要立功,岂不平白涨他的威势。”
韩玄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对此确实担忧,尤其连自己亲兵,韩氏子侄,都心向黄忠,这让他更为忌惮。
此时被刘磐戳中心事,当即便犹豫了。
他看了刘磐一眼:“那依你之见,便不出击?”
刘磐连忙摆手:“不可。若吴军真丧主将,我军不出,反显怯懦。”
韩玄眉头微动,有些心烦:“不如,你带兵出城?”
刘磐心道,周瑜丧生,吴军已成哀兵,他又无黄忠那般勇力,哪里敢去,忙寻了个借口。
“我,我乃长沙主将,当留守城池。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我需在城中,保障归路。”
韩玄心里一阵郁闷。
让别人去,怕别人抢功;让你刘磐去,你又畏缩不敢战。
又过两日,吴营丧礼非但没停,反倒越发隆重。
清晨时分,有军士扶着棺木,缓缓而出。
营中白幡招展,尽换素色,兵卒披麻戴孝,哭嚎之声数里可闻。
黄忠再次登城观望,面色也凝重起来:“丧礼持续数日,若为诈计,代价未免太大。”
“况且……哪有人愿以死为计?此折寿之事,庶民尚不敢为,况周瑜乎?”
城头众将见了,更是断定周瑜已死,纷纷请战。
韩玄心中再度反复,便想让韩立领兵,也好把功劳,攥在自己手里。
谁知韩立连连推辞,说自己资历尚浅、勇武不足,难当大任,力荐黄忠为主将。
区阳、桓平等人也纷纷附和,都说只有黄老将军出马,才能稳操胜券。
韩玄听罢,脸色愈发深沉,心底之忌惮,已压倒一切。
他宁可看着吴军安然退走,也不愿黄忠再立大功。
这般念头一转,便冷着脸,摆了摆手:“敌情未明,不可贸然出兵。都回去守城,再有妄言出战者,军法处置!”
众将愕然之际,韩玄已拂袖而去。
城外,吴军大营。
帅帐之内,周瑜斜倚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双眸仍炯炯。
他轻声咳嗽,肩头绷带渗出一缕暗红。
吕蒙站在榻前,低声回禀:“大都督,韩玄果然未出兵。”
周瑜闻言,并未动怒,声音有些虚弱:“不出也无妨,好好安排移营,再与他慢慢对峙。”
他设下这诈死之计,本为一箭双雕:
一来是诱韩玄出城,能捡个便宜便捡;二来,却是借着行丧的由头,暗中挪移营寨。
入夏以来,雨水连绵,湘水水位日涨,营寨地处低洼,再待下去恐生水患。
原本将营寨立在此处,是准备在入夏前,便破城而入。
现在么,只能假死移营,免得大军调动时,遭人突袭。
吕蒙看着周瑜,心中哀痛,忍不住又劝道:“大都督,您伤得这般重,不如暂且退兵,回柴桑休养,长沙一郡,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一出,周瑜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愠色,撑着胳膊便要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些许小伤,何足挂齿,休养几日便好了。若是退回柴桑,一路舟车劳顿,伤势反会加重。”
他喘了口气,目光依旧锐利:“本督就在这里养伤,与韩玄耗着。待我伤愈之日,便是临湘城破之时。”
吕蒙见他动怒,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下,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营帐,吕蒙越想越是放心不下。
沉吟片刻,取来布帛笔墨,提笔便要给孙权写信,想请主公下令,召周瑜回江东养伤。
他提笔写道……
“主公,大喜啊!”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刘备大营。
蒯越一袭长衫,昂首阔步从营外进来,人未至声先到。
“主公,大喜啊!”
刘备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见状急声问道:“异度先生此去,蔡氏兄弟可愿归降?”
蒯越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言,一直跟着刘备进了中军大帐,才笑着开口:
“这两月来,我往返坞堡数次,晓以利害,终于说动了蔡中、蔡和。他二人感念主公宽仁大度,愿率部曲献坞堡归降。”
诸葛亮闻言,拱手贺道:“全赖异度先生多番奔波,方能有此成效。”
李华站在一旁,虽不喜蒯越这副矜傲的做派,可劝降蔡氏毕竟是大功,也跟着拱手道:“异度先生大功一件。”
蒯越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道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刘备手中,道:“主公,蔡氏兄弟非但愿降,还献上一计,可助主公夺取襄阳。”
刘备面露惊色,连忙接过帛书展开来看,看罢之后,又递给诸葛亮。
李华与其他人,皆聚在诸葛亮身后,一同观看。
帛书上写,蔡氏本奉曹仁将令,袭扰张飞所部粮道,如今既欲归降,便想献襄阳立功。
众人正看时,蒯越饮了口水,缓缓道:“可请张将军假意攻蔡氏坞堡,蔡氏兄弟诈败弃堡,往襄阳城败退,曹仁必会开城接应。”
“等他们带着部曲入了城,便可寻机,在城中发难,夺取城门,迎主公大军入城。”
围困襄阳已数月,曹仁死守不出,本以为还要耗上许久,如今竟有这般机会?
帐中诸将纷纷道贺,都说如此一来,取襄阳不费吹灰之力。
刘备也是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李华却皱起眉头,心里泛起嘀咕,蔡中蔡和这俩货,能有这脑子?
他刚想开口提醒,忽见诸葛亮羽扇轻轻一抬,挡在他身前,不着痕迹地冲他摇了摇头。
李华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只听诸葛亮拱手向刘备道:“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大喜之事。依亮之见,大可应下。”
刘备连连点头,当即对蒯越道:“有劳异度先生再跑一趟,告知二蔡,此事依计而行。若能拿下襄阳,我必重重有赏,绝不会亏待了他二人与先生。”
蒯越含笑拱手:“主公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第158章 故人重逢
刘备传下将令,命诸将依计行事,各司其职。
帐中文武,悉数告退,李华与诸葛亮,却是留了下来。
“主公,” 李华率先开口,神色郑重,“二蔡此番归降,恐是诈降。”
“哦?”刘备闻言一怔,面露诧异,“蒯异度往返数次,条件逐条商议,二蔡态度由冷转热,皆有迹可循,全然不似作假。”
此番劝降,并非蒯越一去,二蔡纳头便拜的把戏。
前后数月,多次交涉,从部曲安置,到俸禄封赏,二蔡处处计较、步步试探。
桩桩件件,都极合世家大族行事之风。
正因有这漫长铺垫,刘备及蒯越等人,才会深信不疑。
李华摇了摇头:“最后这‘里应外合’之计,太过周全。若非如此,我与孔明也险些以为,他们是真心归降。”
诸葛亮在旁轻轻颔首,羽扇慢摇,点出关键:“主公莫忘了,襄阳城中,有庞士元坐镇。”
“庞士元?” 刘备面色微变,随即反应过来,“你们是说,这条计策,乃庞士元之谋划?”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解:“既如此,二位方才何不早言,我都已传令诸将配合了。”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笑道:“主公,既知是诈降,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刘备皱着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细细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看向诸葛亮:
“孔明,你说庞士元定此计时,是否已料到,你能看破他的手笔?”
“或可料到,”诸葛亮淡淡点头,语气平静:“亮虽才薄,却也非庸才,他该知道,此计瞒不过我。”
刘备眉头皱得更深:“既知瞒不过,他为何还要行此计?”
这番对话,让李华一愣,他却是不曾作此想。
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抬头看向诸葛亮:“因为他笃定,就算孔明识破计谋,也会顺着他的心意走。”
刘备倾身向前:“此话怎讲?”
诸葛亮缓缓点头:“此前不知庞士元之心,如今却是明了。他虽身在曹营,实则暗为周瑜谋划。”
“他此番设计,让二蔡率部曲退入襄阳,是要加强襄阳城防,使我与曹军对耗,以待周瑜收了荆南,北上坐收渔翁之利。”
李华接过话头:“而对我们来说,这条计也有好处。”
“一来,蔡氏部曲入城,翼德那边,便无粮道袭扰之患。二来,他们既然要诈降,我们便可顺势占了坞堡,收缴其中粮草。”
做戏得做全套,既然他要败退入城,作为胜利方,刘备军当然要劫掠一番蔡氏坞堡。
若是秋毫无犯,反倒显得假了。
刘备听得眼睛一亮。
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江陵府库充盈,还有水道运粮,但一路消耗,也是不少。
能借蔡氏做些补充,怎么算都是不亏。
他当即便拍了板,朗声笑道:“好!既如此,我们便演好这出戏!依庞士元之计行事,送蔡氏部曲入城便是!”
笑罢,刘备又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庞士元到底大才,竟能说服蔡氏,让他们放弃家业,诈败入城。”
诸葛亮摇扇轻笑:“士族立身之本,从来不在田产浮财,而在宗族部曲与人脉根基。蔡氏弃眼前产业,不过是一时之失。”
“主公试想,若此番曹军胜,他便是守城功臣;若我们胜了,他也有献城之功,你能不重赏?”
李华已跟上诸葛亮脚步:“就算刘曹两家,打得两败俱伤,待周瑜取了荆南再北上,蔡氏还是吴军的暗子。”
“这么算下来,无论刘、曹、孙三家,谁最后胜出,蔡氏都稳赚不赔。”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刘备失笑摇头:“丢的是眼前浮财,等大战一过,凭他这份功劳,任谁得了荆州,都得加倍赏还。”
李华长叹一声:“世家下注,当真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刘备闻言,却忽地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倒也不尽是圆滑之辈,你看这个。”
李华接过,展开一看,竟是黄承彦手书。
信中言道,黄氏愿献粮五千斛,以助刘备军军需。
黄氏先前态度摇摆,如今见刘备日渐坐大,终于不再观望,决意将筹码压过来了。
“你且看这里。” 刘备点了点信末。
李华一看:另请贤婿孔明,及李茂实先生,与黄氏坞堡一聚。
他有些诧异,请诸葛亮前去是情理之中,岳丈邀女婿,天经地义,可请自己做什么?
诸葛亮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出来:“此句非岳丈手笔,乃是内人所写。”
李华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定是黄月英在研制印刷术时,遇了什么难题,想当面问他。
只是男女大防,她不便直接相邀,便拐了这么个弯,以黄承彦召女婿的名义,把他一并叫去。
诸葛亮收起信,向刘备拱手道:“既如此,便请主公在此坐镇,配合士元,将蔡氏送入襄阳。亮与茂实,便走一趟黄氏坞堡,见见岳丈。”
刘备点头应下,又叮嘱道:“黄氏坞堡在樊城近郊,可让周平以水师护送,切莫大意。”
两天后,李华二人带着铁牛马谡等人,来到岘山脚下,等待周平战船。
时值盛夏,连日雨水后,汉水涨了一大截,江面比往日宽阔许多。
滔滔白浪,裹着泥浆滚滚南去,撞在岸石上轰然作响,水沫飞溅,扑面生凉。
李华见诸葛亮望着江面出神,便笑道:“这汉水也算大河了,可跟长江相比,也不过是个萝莉。”
诸葛亮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另起话头:“待入秋时节,上游山洪下泄,江水还会再涨一轮。”
马谡接话道:“虽如此,与我军无碍。我军营地都在高处,淹不着。”
刘备军中多是荆州本地人,熟悉水情,这等常识自然不会出错。
诸葛亮却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江面,若有所思。
马谡见状,低声询问:“老师,莫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
李华摇头:“莫做他想,军师必在思索其他事。”
不一阵,周平船至,众人上船。
在岸上站了许久,腿已酸麻,上船之后,便各自去舱中休息。
李华刚坐下,正揉着小腿,舱门被笃笃敲了两声。
周平端着切好的甜瓜进来,殷勤道:“举主,您尝尝,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哩。”
李华接过,咬了一口,果然脆甜多汁,他含糊道:“不错,给孔明他们也送些去。”
周平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举主此番去江北,可有何要事?”
李华又咬了口瓜,随口道:“哦,受孔明夫人相邀,去黄氏坞堡一聚。”
周平闻言,脸色骤变。
他扭头朝外望了一眼,回身将舱门紧紧闭上,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李华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举主,万万不可啊!诸葛军师为人清正,您可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李华一愣,瓜差点呛进嗓子眼。
他连连摆手,哭笑不得:“军师知道这事。”
“什么?!”周平两眼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显然往更歪处想了,“诸葛军师……竟也知道?这……你们名士之间,都是这般……”
李华见他神色,知道他误会更深,抬脚虚踢一下。
笑骂道:“收起你那些腌臜念头!我们是有正经事,堂堂正正,绝无半点阴私。再胡思乱想,仔细我罚你。”
周平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讪讪道:“是末将想岔了,举主恕罪,我这就给军师送瓜去。”
第159章 襄阳内部
暮色沉沉,汉水之上,浪涛翻涌。
战船往上游去,行至中夜,了望士卒忽传信道:“将军!北岸有舢板数艘,正往南偷渡!”
周平步至船首,抬手一指:“左舷迎上去,撞翻它!”
斗舰借水势直直冲去,只听 “咔嚓” 几声闷响,单薄舢板当即四分五裂,船上曹兵惊叫着落入水中。
水手伸出长钩,勾住两个士卒拽上来,绳索一捆扔在甲板上。
一番搜检,从一人贴身衣襟里,摸出封帛书,展开一看,满是怪异符号,无人能识。
李华出来,问周平道:“全拦住了么?”
周平摇了摇头,望着浩渺江面叹道:“此处是已截住,可汉水宽广,曹兵必有其他路径。想彻底封死通信,绝无可能。早先便有斥候说,曹兵游骑在山都也曾出现过。”
“能封锁大军通行便足够了。” 诸葛亮接过信,也看得皱眉,“曹军费这般气力,不知是何要紧事。”
正如周平所言,就在上游数里之外,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靠向襄阳水门。
舟上士卒摸出口哨,对着城头吹了几声暗号。
片刻后,城头垂下只竹篮,那人将密信塞入篮中,竹篮便又缓缓收了回去。
州牧府内,灯火如豆。
曹仁披衣而起,眉头紧锁,在案前踱了不知多少圈。
满宠坐在对面,面色疲倦,白日忙活一天,半夜又被人叫起,属实难受。
等人将密信译出,摊在案上,曹仁一看,顿时大喜。
“伯宁,丞相已派徐晃来援,襄阳之围,指日可解!”
满宠细看后,眉头却未舒展:“只是南北音讯阻隔,调度难以同步。若不能约好时日,恐会被刘备各个击破。”
听罢,曹仁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指尖叩着案沿,沉吟不语。
满宠迟疑片刻,低声道:“将军,要不…… 请庞士元过来,一同商议?”
曹仁沉默。
诸葛亮此前散布流言,说庞统乃周瑜内应,他其实并不相信。
此等拙劣离间计,如何骗得过他曹子孝?
可不信归不信,却不妨碍他借题发挥。
庞统素来狂傲放诞,屡次出言讥诮,半点不留颜面,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正好借着这由头,把他排挤出决策圈,软禁在府里,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可眼下,事关重大,他拿不准主意……
良久,他点了头:“去请。”
仆从去了半晌,才垂着头回来复命:“将军,庞先生说夜深已寝,有事明日再议。”
“放肆!” 曹仁勃然大怒,“一个阶下囚,也敢如此托大,我亲自去寻他!”
“将军息怒!” 满宠忙上前按住,“庞士元虽性情乖张,却有真才。”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反正徐将军尚在途中,不差这一夜,明日再议也不迟。”
曹仁重重哼了一声,胸口起伏:“罢了!等解了襄阳之围,定请丞相将他调走。他不是扬州刺史么,便让他去扬州去。”
说罢,他拂袖回了内室。
躺在床上,也想睡觉,可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着。
索性披衣起身,又踱回书房,站在襄阳舆图前,盘算着明日的防务布置。
索性又起来,来到舆图前,开始布置明日的防备。
刘备围困襄阳,并非摆两个营寨,然后就跟他隔着城墙大眼瞪小眼。
每日天明,便有部将至城下邀战骂阵,或是推着云梯佯攻城门。
到了夜里,更时不时有鼓声大作,人喊马嘶,装作要夜袭的模样。
这些动静,九成九都是虚张声势,但曹仁也只能投入兵力应对。
因为他不敢赌,万一哪次真是全力攻城,守军稍有松懈,便是城破人亡的下场。
而曹军,也不是一味龟缩。
每日,也派小股锐士,缒城而出,偷袭刘备军的营寨哨点,烧些粮草、杀几个巡卒便撤,搅得对方也不得安生。
这围城战,从来便是这般你来我往的拉锯消耗,比的便是谁先撑不住、先露破绽。
也正因如此,城中三万守军,看似不少,可日夜轮守、连番折腾,早已人心疲惫。
好在先前庞统献计,让蔡氏假意归降刘备,再诈败退入襄阳,能补充几千兵力。
等蔡氏部曲入城,士卒便能轮换休整,曹军精锐也能喘口气,刚好能配合徐晃援军行事。
“…… 说到底,庞士元的计策,还是管用的。”
曹仁低声嘀咕了一句,想起庞统那副倨傲模样,又忍不住满脸愤懑。
这人本事是真大,可性子也真够讨厌,与他共事,当真是憋闷得慌。
另一边,庞统的住处。
其实他也没睡,只合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看似安寝,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素来如此,闭目养神便是歇息,半分不耽误想事。
“…… 还算顺利。”
曹仁虽借流言软禁他,可终究还是用了他的计策,蔡氏部曲入城已是定局。
有这几千人马补守城防,襄阳便能撑得更久。
刘备与曹仁,便能在这城下,日复一日地消耗,直耗得兵疲粮尽、两败俱伤。
等耗到火候差不多了,周瑜那边,也该平定了荆南四郡,可腾出手来,挥师北上。
到那时,他再撺掇曹仁,骗他率城中主力出城,与刘备决战。
城外拼得你死我活,城内便空虚了,蔡氏兄弟可趁机发难,夺下城池。
等刘曹拼得元气大伤,回过神来,襄阳城早已落入江东之手。
两军都是久战疲师,便是心有不甘,也绝没力气再硬抢,这襄阳便只能稳稳姓孙。
待站稳脚跟,再以武陵、零陵二郡,换刘备江夏。
则江东据有咽喉,又得膏腴,大业便成了一半。
次日清晨,天刚亮,曹仁便派亲兵去请庞统。
庞统慢悠悠到了大堂,也不行礼,张口便问:“曹子孝,迎蔡氏入城之事,布置得如何了?”
他明明已被软禁,可这语气神态,倒像是上官问下属。
曹仁压着心头火气,把案密信推过去:“此事不用你操心,且先看看这个。”
庞统却看也不看,只嗤笑一声:“我不过一介阶下囚,哪有资格,商议军机大事?”
说罢,竟转身便要走:“昨夜被人搅了清梦,精神不济,先回去补觉了。”
“狂妄!” 曹仁猛地拍案而起,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庞统,“这么想睡,便让你长睡不起!”
“将军息怒!” 满宠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一边按住曹仁的剑,一边给庞统使眼色。
庞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迎上曹仁怒目,不闪不避,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曹丞相坐镇荆州之时,尚且对我以礼相待。你倒好,借几句谣言,便将我软禁,如今还想杀我?”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如此做派,不是故意要激怒曹仁,而是欲擒故纵的算计。
曹仁借流言软禁他,本就理亏。
他越是恃才傲物、毫无惧色,越显得自己问心无愧。
等曹仁火气褪下,只会越发觉得错待了他,心存歉疚。
毕竟要骗曹仁出城决战,必得让对方彻底放下猜忌、信他十分才行。
先立住 “狂士心直、绝无二心” 的人设,日后的计策,才好铺展开来。
曹仁气得浑身发抖,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声锐响。
满宠叹了口气,劝道:“不要愤怒,愤怒会降低你的智慧。”
“将军心里清楚,庞士元非周瑜内应,又何必借流言软禁,闹得彼此嫌隙,反而误事?”
此处气氛僵冷,而北岸黄氏坞堡外,却是一派和煦光景。
诸葛亮整理衣冠,对着黄承彦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丈。”
李华等人,也跟着齐齐拱手:“见过黄公。”
黄承彦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连忙上前抬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随我入堡歇息。”
第160章 研制印刷术
坞堡之外,周平望着那丈余高的夯土墙垣,看了半晌,忍不住咋舌:
“我原以为,江夏费氏便已是豪族,可与这襄阳黄氏一比,竟全然不够看。”
马谡闻言,轻笑道:“这才到哪?往后北伐中原,带你去看看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才叫真正的顶级豪门。”
诸葛亮负手立于一侧,目光掠过坞堡飞檐,淡然道:“天下名族,袁杨而已。”
言罢,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袁本初、袁公路兄弟兵败身死,袁氏已衰。至于杨氏……值此乱世,不知还能否延续昔日荣光。”
话音方落,坞堡厚重的木门缓缓洞开。
两队仆从鱼贯而出,丝竹管弦之声随之奏起,排场十足。
黄承彦大步迎出门来,满面春风,与众人一一见礼。
黄家对外号称,隐居不仕,李华本以为,当是清简洒然的山野做派。
谁料进门之后,礼仪之繁复、规矩之森严,远超他想象。
过一道门,便是一番揖让进退,他也不知自己弯腰拱了多少回手,后腰都隐隐发酸。
诸葛亮见他面色发苦,压低声音道:“黄氏未出仕,门第名声,全仗着这些规矩维持。越是不做官,越要讲这些。”
好在这腰也没白弯。
宾主落座,闲叙不过盏茶工夫,黄承彦便捋着胡须笑道:“近来族中与北边做了些买卖,得了战马二十匹,驽马一百匹。你们此番回去,正好一并带上。”
李华听了一惊,战马可是有钱都难买,黄家竟能弄到手。
旋即又高兴起来,骑兵之重要,他现在很是明白。
赵云五百骑,敢冲万人阵。
若有五千铁骑,岂不纵横无敌?
当即起身道谢,声音都亮了几分。
黄承彦含笑摆手,又唤来几个年轻子弟,温声道:“族中这几个小子,才学平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愿为左将军效犬马之劳。”
那几个年轻人依次上前,拱手自报,言辞恳切。
李华嘴角微抽,就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
诸葛亮对此倒是驾轻就熟,面上毫无波澜,已是拱手还礼:“如今天下板荡,汉室倾颓,左将军求贤若渴。诸位此去,必有重用。”
黄承彦目的都已达成,又陪着闲话一阵,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去。
待其走后,诸葛亮便朝李华递了个眼色,二人借故离席,往后院去了。
这时,有黄氏子弟来问铁牛:“你在左将军处待了许久,他果如传言般仁德么?”
铁牛点头:“嗯。”
听他只回一个字,那人有些不满。
另一人道:“算了,他打小就这样,问不出啥的。”
黄氏庭院占地不小,布局却极朴素,青石铺地,素壁无饰,与蒯府那雕梁画栋的奢华,全然不同。
行至一处幽僻小院前,诸葛亮停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院门拱手行礼:“夫人,亮与茂实到了。”
李华愣了一愣。
上回去工坊见黄月英,可没这些弯弯绕。
这黄家的规矩,真是多到让人喘不过气。
等了片刻,院门方才吱呀一声打开。
黄月英缓步出迎。
李华抬眼一看,不由得呆了呆。
眼前的女子,锦绣襦袍,发髻高绾,环佩轻垂,举手投足间端庄娴雅,莲步轻移,裙裾微动。
与当初工坊里,那个挽着袖子捣鼓器械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见礼毕,黄月英将二人引入院中。
院门一关,方才那副大家闺秀的端方架子,顿时卸了个干净,恢复了往日的明快利落。
看来那些繁文缛节,她也腻歪得很。
“夫君,茂实,你们过来看。”
黄月英引二人走到石案前,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活字。
泥的,陶的,木的,石的,铁的,铜的,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枚。
她指着这些活字,语气里带了几分焦躁:“我挨个都试了,全不成。”
李华弯腰细看,随手拈起一枚泥活字,指尖稍一用力,边缘便簌簌掉渣。
黄月英在一旁,说起这活字印刷术的难处。
泥、陶、木这些,材质松软,手工雕刻难保持高低一致。
排布之时凹凸不平,字与字之间必留缝隙,墨汁顺着缝渗下去,印出来便是一团污痕。
而石、铁、铜,倒是硬挺齐整了,可表面光滑,水墨刷上去挂不住,印出来字迹残缺。
李华捏着一枚铜活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后世印刷机用的,好像不是墨水,而是……油墨?
“黄夫人,”他放下铜字,语带迟疑,“或许问题不在活字,而在墨。我听说,有一种油墨——”
“油墨?”黄月英蹙起眉头。
李华忙摆手:“我也不懂配方,只大概听说,不如往墨里面加油试试?”
黄月英满肚子疑惑,欲要问个缘由,却被诸葛亮打断:“且照他说的试试。”
如此几天,李华诸葛亮二人,一边与黄家人应酬,一边跑到后院,帮黄月英打下手,调配油墨。
这天,日头西斜,院中光影渐渐拉长。
经过许多努力,总算是见到成果了。
黄月英喜道:“成了。”
纸上印着一行字,墨色虽不算浓亮,却字字清晰,笔画分明,再无先前的晕散与残缺。
待墨迹干透,用指腹蹭了蹭,竟没有抹花。
黄月英语速飞快,很是兴奋,“油墨黏度增加,刷在活字上不流不淌,印出来锋芒毕露。”
诸葛亮接过纸,端详良久,微微颔首:“再细细调配比例,求一个最佳方子。”
黄月英把玩着一个铜活字,皱眉道:“可我总觉得,这活字印刷术,并不完善。铜活字虽好,可成本太高。木活字最是便利,可排版起来,却又多缝隙。”
李华心道:比起后世印刷机,这活字印刷术当然不够完善,可按目前情况,也只能做到如此。
他看看天,便拱手道:“如此,我便先回前院了。”
黄月英随口挽留:“急什么,再留一阵。你是首倡之人,兴许再想想,还能想出更完善的办法。”
李华指了指头顶,狡黠笑道:“太阳都快下山咯,我还在此,不合适吧。”
黄月英看了一眼天色,忽而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诸葛亮,微微脸红。
诸葛亮轻咳一声,轻笑着摇了摇头。
李华回了前院,马谡便追了上来:“老师,你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
“你看看这个,”李华将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能改变天下之大事!”
马谡接过一看,不过是论语开篇几句,当真能改变天下?
随即,他猛然看向李华,心中有个想法:难不成,老师与军师躲在后院,是在为《论语》作注!
这可当真是天大的事,心中激动,当即忍不住,出口问道:“老师,既来之则安之,此句当做何解?”
李华一愣,心想,这句还挺符合自己的,便随口回道:“既然来都来了,便安葬在此吧。”
“啊?”马谡当场愣在原地,这句话能这样解?
次日清晨。
李华正做美梦,梦到在一间挂满红绸的房里,有一名少女正披着红盖头,坐在床边。
他小心靠近,轻声唤了一声:琬儿。
随即探手,解开盖头,却不料,那盖头下竟是周平的脸,还朝他喊:“醒醒!”
他顿时惊醒,睁眼一看,床边果然站着周平,更是吓了一大跳。
周平见他醒来,当即道:“举主,你刚才梦到了什么,怎么喊你许久都喊不醒。”
李华没好气道:“你没事来喊我作甚!”
“有事,有要事,方长收到新野通报,曹操派遣徐晃,领兵三万,正往襄阳赶来,前锋已到宛城!”
第161章 既来之则安之
周平又接着禀道:“还有樊城乐进、襄阳曹仁,这两日也调了城中水军,日夜操练。”
此时,李华已差人请来了诸葛亮。
二人同在坞堡前厅,对着案上舆图,听周平把各处的消息一一汇总。
周平指着襄阳道:“看这阵势,是想等徐晃到了,三面合击,破我军水上封锁。”
李华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刘备之所以能长久围困襄阳,耗其粮草、疲其兵力,根本便在于锁死了汉水。
若封锁一破,北岸粮草兵员源源不断,那无论如何也耗不过曹军。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二人当即辞行。
黄承彦也知事关重大,并不挽留,只叮嘱了随行族中子弟几句,又命人将那二十匹战马、百匹驽马一并送上船。
船队拔锚起航,顺着汉水往东南而下。
途经樊城、襄阳江面时,果见在操练水兵。
那些曹兵远远望见周平船队,也不敢战,匆匆关闭水门,躲回城中。
诸葛亮立在船头,江风吹得他纶巾飘拂。
他看了半晌,忽道:“徐晃虽添兵三万,但想要破我水军封锁,终究要落到船上。没有船,人再多,也是隔靴搔痒。”
“末将也不解。”周平当即回道:“周仓将军驻比水,关平将军守湍水,关将军坐镇淯水,加上末将这支人马,各处都未见曹兵添置战船。”
李华也皱起眉头。
若是冬日枯水,徐晃尚可架设浮桥。
可眼下正值盛夏,水势汹涌,没有战船,如何水战?
两日之后,船抵大营。
刘备升帐议事,众人坐定,所言者,也正是这个疑惑。
徐晃三万大军将至,可即便是人马再多,樊城、襄阳的水军不是关羽对手,便突破不了封锁。
再多兵堆在北岸,又能如何?
蒯越捻须笑了一声,语带揶揄:“莫不是曹贼粮食太多,让徐晃也去北岸蹲着,多耗费些粮草?”
帐中响起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稍缓。
诸葛亮沉吟片刻,忽把话题岔开:“主公,蔡氏兄弟那边,可已依约入了襄阳城?”
刘备点头,面有喜色:“前几日,我让翼德假意攻打,他借机诈败,已入襄阳城了。我军也取了蔡氏粮草,他坞堡之内,竟囤有四万斛粮。”
说到“四万斛”三字时,他语气分明重了几分。
有了这批粮食,前线便不再缺粮。
他已发信给江陵的孙乾,让那边不必再往襄阳运粮,只运些箭头、草料之类的军需即可。
后勤压力,一减大半。
蒯越忙拱手道:“主公,此粮是蔡氏暂寄。日后蔡氏助我军破了襄阳,这粮,可要如数归还的。”
听他这么一说,李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蔡氏不帮忙就好了。
粮食不仅不用还,回头再把蔡氏各处田庄产业全收了,说不定还有四万斛。
很显然,刘备也有此想,脸上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正色道:“异度说得是。若蔡氏果助我破城,这粮自该奉还。”
马良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军师,蔡氏虽入了城,可一时半刻,怕是得不到曹仁信任。想靠他们短日内夺城,恐难办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徐晃的援军。”
诸葛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季常此言,自是有理。不过……”他用羽扇轻轻一点,“他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李华精神一振:“军师已有破敌之策?”
诸葛亮道:“前番宛城杨俊南下,被云长一战而破。此番,再让云长去迎徐晃便是。”
刘备忙摆手,语气急切:“军师,徐晃乃曹军名将,带的也是精锐,远非杨俊可比。云长便是再勇,也破不得三万大军。”
诸葛亮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此番有五万援军,可助云长破敌。”
众人闻言一愣,刘备军总兵力,都没五万,何来的五万援军?
诸葛亮再往舆图上一点,李华一看,是新野位置,他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糜子仲此前来信,说新野连人都看不到一个,哪里还有什么援军?
忽然,他猛地明白过来,忍不住开口道:“水!”
他在新野待过小半年,还帮老百姓抢收过粮食,对那一带的地理,算得上熟悉。
新野以北三十里,有一道钳卢陂。
陂堤筑得极为坚固,本是用来拦蓄淯水、灌溉新野周边田地的。
只需派一支小队,趁战事方酣之际,绕去上游,掘开陂堤。
大水直冲而下,下游片刻便是泽国。
徐晃的兵再多,也都是北人步卒。
只要引他入了河滩地,大水一至,他那三万精锐,便只能与鱼虾作伴了。
诸葛亮缓缓点头:“云长威名,徐晃自知,只需云长故意败上几场,骄其心智,引他到新野……”
有李华点破水,再有诸葛亮这番解释,众人都明白过来,顿时大喜。
蒯越喜道:“果是五万援军也。”
帐中诸人正欢喜间,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拉长调的“哦——”。
众人齐齐回头。
马谡站在末尾,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忙不迭摆手,一脸尴尬:“没什么,没什么。”
他面上讪讪,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老师那句“既来之则安之”,竟是这个意思。
徐晃啊徐晃,你既然来了,那便安葬在此地吧。
刘备抚掌而笑:“好!我即刻传令糜竺,让他与云长依计行事。”
军令即刻传下,营中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此时,北面宛城中。
徐晃端坐堂上,正找吕常问话。
吕常将当初杨俊兵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徐晃听罢,长长叹了一声:“关云长果真是万人敌。竟能……”
“正是如此!”吕常抢过话头,语气激愤,“那关羽当真厉害至极!杨太守本想逃,却被他追上一刀,连人带马一刀斩了!”
徐晃微微皱眉,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怎敢抢我说话?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不快,继续往下说:“不过,倒也无妨。曹丞相派我这一路,不过是疑兵之计……”
“疑兵?”吕常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奇,再次抢过话头,“将军您亲率三万大军,竟还只是疑兵?那丞相真正的杀招,到底在何处?”
徐晃可不是杨俊,没那般容人之量。
被下属再三抢话,耐心早被磨得干净。
他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声音沉如铁砧:“闭嘴。”
吕常一愣。
“从此刻起,没有本将命令,你不许开口。否则,军法从事。”
吕常张了张嘴,还想分辨什么,可对上徐晃那双带了杀意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老实闭上了嘴。
只是心中却像有猫爪在挠,痒得厉害。
徐将军这路是疑兵,那真正的杀招,到底藏在何处?
第162章 关羽诱敌
徐晃在宛城休整三日,待粮草军械齐备,便拔营南下。
大军沿淯水两岸铺开,旌旗连绵数里,浩浩荡荡,往襄阳方向推进。
行军两日,忽有前哨飞报:前方五里,有刘备军一部,打廖化旗号,约三千人。
徐晃勒马,命斥候再探。
吕常一听“廖化”二字,便拿眼去看徐晃。
徐晃微微点头,准其说话,他只是讨厌被人插嘴,却也不会不听人言。
吕常忙道:“将军,此必关羽之计!上回杨太守就是被廖化拖住,才让关羽突了阵。将军不可——”
“我知道。”
徐晃打断他,面色平淡,他又不是杨俊那等庸才,如何会走他老路。
更关键,他有兵三万。
此番南下,兵分三路,左路在淯水东岸,中路,右路在淯水西岸。
便是直接中军压上,也必能击败关羽。
但他却不想如此,徐晃将马鞭一指,“中路军原地列阵,假意与廖化纠缠,拖住其脚步。传令右路吕建,速率部绕往南侧,断其归路。本将要把这三千人马,一口吞了。”
吕常听得双眼发亮,只觉计策精妙无比,张嘴便要附和。
刚吐出一个 “妙” 字,便对上徐晃冷眼,连忙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低头拱手,不敢再言。
不多时,两军前锋相接。
果如上次,廖化还是老一套。
甚至比上次更明显,其军士只到一箭之地,远远射去几箭,便立马退去。
徐晃大阵,自纹丝不动,任其骚扰。
忽然,廖化部阵型一转,竟整队往南撤去。
徐晃立在高坡上望见,眉头微微蹙起。
撤得这么干脆,多半是察觉了吕建动向。
他心中微有悔意,早知如此,便不该贪这全歼功劳,直接中军压上,好歹能斩他数百人。
吕常小心翼翼,拱手开口:“将军,何不趁势追击?他败退匆忙,正是掩杀的好时机!”
徐晃缓缓摇头:“关羽用兵狡诈,前路恐有埋伏,不可冒进。”
他转头看向身旁部将冯楷:“你领六百骑兵,衔尾追击,只试探虚实,不可深入。我自领大军在后,多撒斥候,探明周遭山林动静。”
冯楷慨然领命,他麾下虽非虎豹骑精锐,可对付三千溃退步卒,已是绰绰有余。
南边数里,廖化正领着兵马往南急行,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好险。”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对身旁的关羽道:“多亏将军谨慎,否则必被围堵。正好,我等如此败退,徐晃该挥军来追了吧?”
关羽语气淡淡:“我与徐晃有旧,深知其为人最是持重。只一场佯退,还不足以让他尽起大军追来。”
话音未落,后方探马飞驰来报:“将军!曹军派了六百骑兵追来,步卒大军在后!”
廖化脸色微变,若留原地防守,必被拖住,等徐晃大军过来,绝无生路。
若是继续南撤,被骑兵咬着尾巴追杀,也只会越打越乱。
“不必慌。” 关羽语气平静,望向一处山坳。
“为诱徐晃南下,我已传令糜竺,调周仓、关平各率部在此等候。正好先吃掉这股骑兵,让徐晃肉痛一阵。”
他当即低声传令,各部依令而行。
廖化领兵,继续佯装溃退,引着冯楷往山坳而去。
不多时,冯楷率骑兵追至,见廖化部阵型散乱、脚步仓皇,心中更是不屑。
他也不急着硬冲,只令骑兵分成数队,围着廖化部来回驰骋。
如狼群围猎一般,时不时突上前去,射出几箭,刺出几枪,扰乱阵型。
步军阵列齐整时,还能有效防备。
可一旦有士卒脱节、掉队,骑兵便呼啸而上,一枪捅翻,旋即散开。
廖化焦头烂额,且战且退,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年旧事。
那时候他还是黄巾统帅,领兵三万,自以为一方人物。
却是遇上了皇甫嵩,对方只带一千骑兵,数次撕咬后,阵型大乱。
之后,他那三万大军,就被一千骑兵,彻底撕碎。
而冯楷则心中渐喜。
照这个势头,再耗一阵,这三千步卒就该乱了。
等他们阵型一散,六百骑兵一拥而上,便是一面倒的收割。
连冲数轮,廖化部阵型越来越散,掉队的士卒越来越多。
冯楷心中骄意渐盛,只当对面主将庸碌无能,全然忘了顾忌 —— 这支军队虽挂着廖化旗号,背后执刀的,可是关羽关云长。
追至山坳处,见廖化部退无可退,士卒慌作一团,冯楷更是心头火热,举刀便要下令总攻。
当此之时,两侧山林中忽然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周仓在此!”
一黑面虬髯大汉,横刀杀出,身后伏兵齐涌。
“关平在此!”
另一侧,小将军纵马而出,截住侧翼。
廖化也猛地回身,振臂大喝:“援军已到,随我反杀!”
冯楷顿时被三面合围,他当即道:“退,先退出去。”
骑兵与步兵,最大区别,便是有马。
有马就有机动,机动力,才是碾压步卒之关键。
一旦被围死在山坳里,失了冲刺的空间,就算有马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他刚掉过头,便看见来路之上,数十骑兵迎面而来。
为首那人,赤面长髯,青龙刀横在马前,赤兔马不紧不慢地踏着碎步。
关羽横刀立马,目光落在冯楷面上:“你若下马受降,某看在公明面上,可饶你一命。”
其实,他是看在战马的份上,真要是拼杀起来,不知要折损多少,实在可惜。
冯楷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我受徐将军大恩,岂能降你!”
他举枪一振,对副将高喊:“关羽那边人最少,往他那里冲!”
话音落下,其余人在副将的带领下,直冲关羽处而去。
而冯楷本人,因知道关羽威名,故而没敢往那边去。
带着亲兵,调转马头,往关平处冲去。
那副将傻傻冲到关羽身边,还没反应过来,青龙刀已到他面门。
“啊!!”
一声惨叫传出,冯楷心中惊惧,却不敢回头。
他伏在马背上,死死盯着前方关平,心中不屑,我打不过你爹,我还打不过你?
“小子,不想死就滚远些,叔叔可饶你一命!”
关平闻言,眼中怒意一闪,挥刀便上。
他常年随关羽征战,刀法尽得真传,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刀风凌厉,已有七分关羽的影子。
两马交错,只三合,冯楷便觉手臂发麻,心中暗惊。
他刚要变招,关平刀势一转,斜劈而下。
冯楷格挡不及,正中肩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劈落马下。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黑脸大汉看着最凶,或许往他那边逃,反倒有条活路。
战罢,众军收拾战场。
关羽纵马巡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可惜:还是逃出去不少。
加上战死的,此番只得了五十匹战马,其中还有不少带伤,只能充作驽马。
关平策马近前,抱拳道:“父亲,徐晃大军就在后方,下一步如何行动?”
关羽回头望了一眼北面,捋髯轻笑:“此番杀退他骑兵,又使你和周仓都亮了相,他该无疑虑。”
这便是关羽的诱敌之法。
不是诈败示弱,是以胜而诱。
吃掉你一部,并把己方实力,全部展现,明白告诉你,我已无余力,看你追不追。
第163章 徐晃的奇兵
冯楷残兵退回大营,将先前情报详细禀告。
得知六百骑兵折损大半、主将战死,帐下众将纷纷上前请战。
“徐将军!关羽、关平、周仓三部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千人马,已是刘备在北线的全部机动兵力。”
“其再无援军,不必顾忌,正该一鼓作气追上去,全歼了他们!”
徐晃神色平静,只缓缓摇了摇头。
“打自然要打,却不是一股脑追上去。传令三路大军,按原节奏稳步推进,步步为营,不许冒进。”
帐下众将闻言都急了。
“将军啊!此时不追,等关羽寻到险要处立下营寨、布好防御,再打便是攻坚仗。”
“我军虽三万,可一万在淯水东岸,西岸只两万,两万攻坚八千,占不到多少便宜!”
徐晃瞥了众人一眼,指尖点在舆图上:“此地河网密集,关羽又手握战船,往来机动自如。”
“我便是全力猛攻,也未必能灭了他,反容易被他寻到薄弱处,反咬一口。”
“而最好的局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便是他立寨死守,他守得越死,就越抽不开身。到那时,襄阳、樊城水师同时出动,全力夹击周平水军,何愁汉水封锁不破?”
“可是 ——” 吕常听得心急,下意识便抢出一步,“若是刘备军乘机强攻襄阳,城中守军不敢全力出水师,光凭樊城一路,恐非周平对手啊!”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回过神,想起军规,脸色一白,连忙低头请罪。
徐晃冷哼一声,眼神冷了几分,沉声道:“叉出去,打十军棍,以儆效尤。”
蠢笨也就罢了,偏生总爱抢话。
你能想到的,曹丞相会想不到?
刘备若敢分兵强攻襄阳,中军兵力便更空虚,正好给上游奇兵多些胜算。
这些军机要事,难道还要一一说与你听?
与此同时,南边数十里外。
关羽勒马立在一处缓坡之上,远眺北方。
斥候接连回报,徐晃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稳步推进,垒墙挖壕,一丝不苟,并无追击之意。
关羽丹凤眼微微眯起,眉头越皱越紧。
廖化在旁挠了挠头,粗声道:“将军,莫不是徐晃怕了?知道打不过您,不敢追上来!”
关羽缓缓摇头。
他与徐晃有旧,深知此人用兵严整,绝非胆小畏战之辈。
这般不紧不慢、步步紧逼,必然另有图谋。
后又三番试探,徐晃仍是不追。
接下来两日,数次派人袭扰骂阵,徐晃只是守营不出,任由汉军叫阵,只管闷头往前修营垒。
三路兵马,像三道缓缓合拢的墙,一点点往南边压过来。
关羽终于看明白了。
“他这样推,是在压缩我军机动范围。三路齐推,左右呼应,我想绕哪一路,另外两路随时支援。他不追我,却也不放我走。”
他当即找上糜竺:“请传令下去,使关平去寻险要处立寨,挡住吕建右路;周仓去左路,同样择险而守。中路由我坐镇,依山结营,顶住徐晃大军。”
糜竺在旁听得一惊,连忙劝阻:“关将军!这和原定诱敌之计相悖,擅自更改,怕是不妥。”
关羽拱手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敌情不明,徐晃用意难测,岂能抱着一纸旧计,墨守成规?”
糜竺见他心意已决,且句句在理,也只得点头应下。
消息传到刘备中军时,众人正例行议事。
听完军报,帐中一片疑惑。
徐晃占优势,却不猛追,关羽也已放弃诱敌、就地防守,这两人打的是什么哑谜?
蒯越捻着胡须,微微皱眉:“云长此举,有些武断。徐晃虽不疾行,却终究在往南走,本可再退一段,引他到新野依计行事,如今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李华摇头:“云长此意,必有深意。万一徐晃南下,非为救襄阳,而是另有图谋,一味诱敌,反可能误事。”
他绞尽脑汁,飞快把情报串了一遍 ——
徐晃稳步不追、襄阳樊城日夜操练水军、关羽被钉在北岸……
他猛地反应过来,脱口道:
“徐晃南下,果不为救襄阳,他只是疑兵!故意把云长的北线机动兵力,全钉淯水沿线,好让襄阳、樊城毫无顾忌地夹击周平,一举冲破汉水封锁!”
帐中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前几日,斥候总报两城水军,日夜操练,原来不是摆样子,是在等这个时机!
马谡坐在末席,听得满眼崇拜,脱口道:“师父果真神算,一眼便看破曹兵声东击西之计!”
马良当即建议:“如此,我们需得强攻襄阳几日。”
众人皆是点头,虽然强攻城池,必增伤亡。
但只要拖出城中守军,使襄阳樊城不能合力,他们便破不开封锁。
诸葛亮却没有半分喜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声东击西?
若只是为了破汉水封锁,何须徐晃亲率三万大军做诱饵?
曹操用兵素来狠辣,既然布了局,就绝不会只有一层杀招。
他的目光顺着汉水往上移,掠过一个个渡口,最终停在襄阳上游的山都县。
之前斥候报过,山都一带有曹军轻骑出没,行踪诡秘,当时只当是游哨……
他指尖一落,点在山都位置,声音骤然一沉:“徐晃是声东,襄樊水军,亦是声东,此处才是击西!”
刘备一惊,倾身向前:“军师何意?”
“徐晃拖北线,水军打正面,都只是幌子。”
诸葛亮抬眼,眸色锐利:“真正的奇兵,要从山都渡河。他们渡河南下,若算准时机,我军正全力攻打襄阳,到那时,才是真的危局。”
帐中瞬间一静,众人后背都泛起一层寒意。
好深的算计!
一层套一层,先拖关羽,再动水军。
等刘备军注意力,全被水面吸引,甚至强攻襄阳之时,奇兵再从背后捅刀,步步都是陷阱。
蒯越立刻反应过来,急声道:“糟了!山都方向只有陈到、霍峻两部,拢共才一千五百人,须立刻派人增援!”
他略一思忖,又补充道:“如今粮道安稳,中庐县也无战事,不如派少将军前去。”
刘备看他一眼,沉默片刻,随后点头“传我将令,命刘封即刻点齐本部三千人马,星夜驰援山都,阻止曹兵渡河东进。”
军令传下,帐中气氛骤然紧绷。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援军,没想到,曹操竟布下这么大一个连环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舆图上的那处渡口。
山都防线,能不能扛住这波暗箭,谁心里都没底。
第164章 霍氏部曲
襄阳城头,罡风猎猎。
城下喊杀声震天,张飞亲督士卒攻城,箭矢、滚石,顺着城垛雨点般砸下去,却丝毫挡不住刘备军的攻势。
曹仁按剑立在城头,甲胄里面早已汗透,他目光扫过南面战场,又转向北方江面。
江面上帆影重重,樊城乐进的水师已经出营,正与周平战船绞杀在一处。
鼓声、喊杀声,顺着风飘进城头,隐隐可闻。
南面城下,刘备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涌,打退一茬,又来一茬。
满宠快步登城,甲胄上还沾着灰泥。
他往北望了一眼,喘气道:“将军,刘备军今日攻势远超往日,城中守军快顶不住了。水师不能再出城了,得先留着守城。”
曹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水师暂不出动,全力协防城池。”
不能出就不出。
乐进在樊城,当守得住。
可襄阳这边若是开了水门,被刘备瞅准空子抢进来,那才是万事皆休。
他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往西面飘去。
那边除了山,什么也看不见。
徐晃到了何处,可成功牵制关羽?
山都徐商,又渡河了没有?
一概不知。
满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懂他心中的焦虑。
如今汉水被封锁,南北音讯,全靠小舟偷渡,凶险万分。
襄阳与樊城隔江相望,还能用旗号通个消息。
而北面的徐晃、上游的徐商,实难联络。
若这几路若不能同时动手,被刘备从容调度开,此番谋划便又白费了。
“将军。”满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这是数月以来,解襄阳之围最有希望的一次,要不…… 去请庞士元过来商议一二?”
曹仁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自上次庞统拂袖而去,他便再没召过此人。
“不必。” 他声音冷硬,带着几分傲气,“没有他庞士元的扶助,本将便不能自理了么?”
“本将偏要凭自己的力量,解了这襄阳之围。”
满宠见他动了怒意,便不再多言,只得拱手应下。
战斗还在继续,刘备军稍作休整,便又来攻城。
曹仁仍旧站在城头,望着西面。
只要徐商渡河,发动进攻,一切就会好起来。
而此时,襄阳上游数十里外的山都,却是寂静一片。
一道狭长的河谷横在山间,汉水在这里水流平缓,滩涂开阔,是天然渡口。
霍峻营寨便扎在河谷最窄处,依山傍道,垒起半人高的土墙,鹿角、拒马层层铺开,卡死了去襄阳的唯一通路。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
霍峻一身玄甲,按着腰间环首刀,沿着寨墙缓缓巡营。
他走过一道土墙拐角,步子忽然顿住。
十来个士兵歪在树荫下,盔歪甲斜,有的靠着树干,有的干脆躺在地上。
当头一个汉子,正拿树叶扇风。
他当即怒喝:“霍定,你身为什长,带头脱甲离岗,可知军法?”
树荫下那汉子懒洋洋抬起头,见是霍峻,忙站了起来,低声道:“主公把我们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曹兵的影子都见不着,歇一歇又怎——”
话没说完,霍峻 “呛啷” 一声拔出刀来,刀锋直指霍定。
“不听将令,还敢顶嘴,按军法当斩!”
霍定脸都白了,脚下连退两步:“你——我可是你堂弟!”
周围霍氏族兵见状,连忙围上来求情:“仲邈息怒,他不过一时糊涂。”
霍峻厉声道:“军中称职务!”
众人连忙改口:“霍司马恕罪,也是这天实在炎热,他绝非有意违令。”
几个族中长辈也跟着劝,暗地里不停给霍定使眼色。
可霍定梗着脖子,偏不肯服软,反倒拔高了声音:“我说的可有错?”
“主公把我们扔来此处喂蚊子,就是不想霍氏立功,他既如此待我们,我们又何必替他效死!”
霍峻慢慢转过头,目光从霍定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不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一名中年族叔上前一步,叹了口气:“仲邈贤侄,我便直说了。定是因为我霍氏不交部曲,才被主公不喜。不然这等苦差事,怎么偏落到咱们头上?”
霍峻沉默片刻,望着那中年人,语气沉稳:“叔父是知兵的人,当看得明白。”
“此处乃天然渡口,若无人扼守,曹兵渡河后,可直插我军后背,主公如何安心打襄阳?这是重任,不是发配。”
中年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此地狭窄,兵多了摆不开。我霍氏这八百部曲,刚好能卡在要害上。”
霍峻声音沉下去:“军师派我来此,正是看中我霍氏之战力,而非刻意刁难。”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
“陈叔至也在此,他难道不是主公心腹?其营寨扎在山林里,比这里更苦,蚊虫更多。可曾见他抱怨半句?”
众人闻言,都面露惭色,低下了头。
霍氏自上代霍笃在世时,便苦心操练部曲,本就是奔着打造荆楚强军去的。
往日里,族中子弟都以自家部曲为傲。
可这两个月,挨着陈到的白毦兵驻扎,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精锐。
人家摸哨、穿插、夜袭的本事,他们连见都没见过,难免心气受挫。
又误以为是被发配至此,人心浮动之下,才会生出抱怨,以至于连军令都敢怠慢。
霍峻看向霍定,声音放缓了几分:“违反军令,该不该罚?”
霍定这回不敢再犟,垂着头闷声道:“该罚。”
那族叔连忙打圆场:“他知错便好,撤了什长之职,贬为普通兵卒便是,万不可见血。都是自家子弟,还望贤侄网开一面。”
霍峻收刀入鞘,冷冷道:“既如此,便依叔父所言。”
“霍定,去领二十军棍,往后入步卒列听调。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讲情面。”
霍定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执法兵去了。
营中刚安静下来,西侧密林里,忽然传来三声尖锐鸟鸣,清越刺耳,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驻扎数月,周边山林里的鸟兽,不是被惊走,就是进了肚子。
这鸟鸣,是与陈到部约定的示警信号。
三声急鸣,意味着,曹军正在渡河!
霍峻瞬间绷紧了心神,拔刀出鞘,厉声喝道:
“全军集结!拿上兵器,随我去渡口!”
“若曹军尚未全渡,便把他们赶回江里去!”
营寨中号角声骤然响起,八百霍氏部曲,顷刻间披甲执兵,在寨前列成方阵。
第165章 山都渡口之战
霍峻提刀在前,八百部曲紧随其后,顺着山道直扑渡口。
行至滩涂边缘,他抬手止住队伍,俯身望去,脸色微沉。
江面上浮筏、皮舟络绎不绝,已有三百余曹兵登上了南岸,正列阵整队。
后续船只密密麻麻,瞧着总兵力,少说有两三千人。
族叔凑到霍峻耳边,压低声音道:“仲邈,半渡而击!”
周围族兵也纷纷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便冲上去。
霍峻轻轻摇头,语气沉稳:“不行,你看他们的甲。”
寻常曹兵,披两当铠便算精良。
这支人马,链甲之外再罩皮甲,从头护到膝,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人人如此,无一例外,这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若是寻常步卒,半渡而击,一通乱箭便能将其压回河里。
可眼前这支,若是驱赶不利,被其拖住,待后续兵船靠岸、阵势展开,就再也打不过了。
他当机立断:“撤,回营寨,借地形而战。”
就在此时,那已登岸的三百甲兵也发现了他们。
当先曹将令旗一挥,三百人毫不停顿,直接列成锋矢阵,踏着河滩砂石,朝这八百人压了过来。
霍峻不敢回头,催兵急退。
好在距离营寨不远,八百人撤得虽急却未乱。
寨门一闭,弓手上了寨墙,弩机绞弦之声喀喀作响,曹兵这才停住脚步,在弓弩射程之外列阵。
霍峻立在寨墙上,汗从盔沿往下淌。
方才若慢了半步,被那三百人缠上,便回不来了。
他尚来不及喘口气,河滩方向已传来沉沉的号角声。
后续船只全部靠岸,曹兵陆续登岸,黑压压一片。
片刻之后,第一波冲锋便撞了上来。
这一打,霍峻才真正知道这伙曹兵有多硬。
寨墙上射下去的箭,钉在链甲上,大半只是擦出一溜火星。
滚石砸中,甲兵闷哼倒地,后面的人踏着倒地者的背,继续往上冲。
霍氏部曲以善守闻名,寨墙上的攻击行云流水,前排捅枪,后排填位,再后排递矛。
可这一次,每一波冲击,都有人倒下。
撑过半个时辰,霍峻的后槽牙已咬得发酸。
他提着刀在寨墙上来回奔走,哪里缺口便往哪里堵。
正嘶哑着嗓子喝令一队枪兵顶上缺口,忽听身旁有人低声道:“怎么不见陈校尉的人?”
霍峻脚步一顿。
是啊,示警信号是陈到部发的。
如今营前打成了一锅粥,他那七百白毦兵,怎的还不出来接敌?
心中虽有疑惑,却知此刻绝不能乱了军心,只沉脸喝了一声:“守好你的位置,旁的休要多问!”
就在此时,山林中传来一阵古怪声响。
嗡嗡的,闷闷的,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起初只隐隐约约,转瞬便汇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
霍峻霍然抬头。
山林中飞出数十个巨大的球状物,表面黑黢黢的,在半空中轰然散开。
无数黑点如烟尘般席卷而下,罩向山道中拥挤的曹兵
“马蜂窝!是马蜂窝!!”
曹兵还没反应过来,蜂群已扑到了脸上。
链甲能扛住刀砍枪刺,却挡不住蜂针。
野蜂顺着甲缝钻进去,颈侧、腋下、膝弯——哪里甲片有缝,毒针便往哪里扎。
方才还稳如磐石的甲兵阵列,瞬间炸了窝。
惨叫、嘶吼此起彼伏,士卒们丢了兵器胡乱拍打,可蜂群钻在衣甲里,打不着、赶不走,越慌蛰得越凶。
一人满地打滚,十人抱头乱窜,整条锋线竟就这么被蜂群搅得七零八落。
寨墙上的霍氏部曲都看呆了。
这时,一个浑身裹着泥土、只露一双眼睛的汉子,从林子里窜到寨门边,扬声喊道:“霍司马,陈将军传令,请营中生烟,用湿柴浓烟驱蜂!”
霍峻猛一回神,厉声传令。
须臾,几堆湿柴便在寨中燃起,浓烟滚滚腾上半空。
野蜂畏烟,果然不往寨中撞,只在曹兵头顶肆虐。
曹兵败于蜂针,无奈只得后撤,慌乱间互相践踏,又不是死伤多少。
直至水边,也以湿泥涂身,方得幸免。
河滩处,曹将徐商狼狈地蹲在水线处,甲内也有好几处痛,当是被蜂蛰了。
他望着这支涂满泥水的精兵,嘴唇都在发抖。
这三千人,是曹丞相精心攒出来的本钱
每一个都是从各部抽调的伍长、什长、小校,个个身经百战,绝非等闲步卒。
凭这支人马,便是正面冲一座万人军阵,他都有信心撕开缺口。
可如今,连一座简易营寨都没啃下来,反倒折损了两三百人,另有近半带伤,战力大减。
徐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
蜂群只是旁门左道,挡不住精锐。
待蜂群散尽,他重整军阵,再次下令进攻。
这支精兵的韧性果然惊人。
明明方才被蛰得鬼哭狼嚎,号角一响,竟又重新列成方阵,踏着同伴的尸首,再度撞向霍峻的寨墙。
冲击比上一波更猛。
霍氏部曲勉力支撑,寨墙塌了两处,但活着的人还在填缺口,死战不退。
霍峻已无暇多想,他嗓子早就喊哑了,索性弃了号令,直接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与此同时,两侧山林里又有了动静。
箭矢、滚木顺着山坡不断砸下,专挑曹军侧翼和后队下手。
箭法极准,每一箭都奔着手脸、甲缝等薄弱处去,时不时便有曹兵惨叫着倒下。
可林子里人影都看不见一个,只闻弓弦响,不见放箭人。
副将许鼎气得牙痒,上前请命:“将军,林子里的老鼠太烦人!末将领一千人进去,把他们揪出来剁碎!”
徐商瞥了一眼狭窄的山道,点了点头。
山道就这么宽,正面本就铺不开,多余的人只能在后方当啦啦队,不如去清剿山林里的伏兵。
许鼎领命,带着一千精锐,往山林里杀去。
可一进林子,这些在平地上悍勇无双的精锐,顿时就失了章法。
林中无路,野蔓缠腿,灌木齐胸。
甲胄又沉,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更别说作战了。
没走多远,脚下忽然绷起几道藤索,前排士卒猝不及防摔成一片。
紧接着,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惨叫声接连响起。
许鼎挥刀乱砍,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对方像鬼魅一样,在林子里穿梭,来去无声。
时不时冒出来放一箭、推下一块滚石,等你冲过去,人早已没了踪影。
才深入半里地,麾下便折损了近两百,连对方有多少人都没摸清。
再往里走,怕是要把这一千人全折在这里。
许鼎无奈,只得下令撤退,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
回见徐商时,声音里还带着悚然:“将军,林子里没法打。不是我军不努力,实在敌军太狡猾。”
徐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再看那座仍在冒烟的营寨,沉默了许久。
“传令,退至河滩。”
霍峻站在残破的寨墙上,望着曹兵退向河滩,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他望见,曹兵退到水边后,立刻开始砍伐树木,设立栅栏。
这支曹兵,要在河滩上建据点了。
霍峻心头一紧,一旦据点建成,后续援军便可从容渡河,再不是今日这个战法了。
回望一眼寨中,伤兵枕藉,箭矢将尽,八百部曲能站着的已不到五百。
把曹兵赶下河去?
自己与陈到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的兵力,要在平地上,正面冲击两千多全甲精兵。
怎么冲?
第166章 三线战场
霍峻攥着刀柄,正盘算着要不要拼尽残兵冲一波,忽听东侧山道上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面 “刘” 字大旗从山林后转出,为首一将白甲长枪,正是刘封。
“霍司马勿忧,刘封奉主公、军师之命,率三千兵来援!”
霍氏部曲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封听霍峻说完详情,见曹兵在立寨,不待休整,便当即列阵,往河滩方向发起进攻。
他一路星夜疾驰,本就憋着一股劲,只想立下功劳。
可两军一交手,便知不对。
曹军虽是久战疲兵,可甲胄精良、阵型严整,盾墙往前一压,枪矛齐出,竟把刘封部硬生生顶了回来。
徐商见状,哈哈大笑:“正面交战,我天下无敌!”
挥令旗便要反推,可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密林,终究是怕了冷箭陷阱,不敢追得太深,便收兵回了河滩。
“哼,你有支援,我也有,只待北岸兵至,便搜山检林,让你无所遁形!”
这一波进攻,虽没占到便宜,却也不是全无成果。
河滩本就是泥沙淤积之处,经两军士卒反复踩踏,早已成了一片烂泥塘。
曹军新立之木栅,大半都已倒塌。
刘封退回残破营寨,苦思破敌之法。
这时,身旁脚步声传来,他转头一看。
见是陈到,其一身泥泞,也不知在林中蹲了多久。
他上前拱手,声音平静:“曹军甲胄精良,正面硬拼,我军占不到便宜。不如就近伐木,做成推木排。不与其比刀枪拼杀,只比拼力气。我军人多,他们站在泥里,有劲难出,必被推下河去。”
刘封眼睛一亮。
好计策!
刀枪砍不动链甲,可蛮力硬推,甲胄再厚也没用。
“就依陈将军之计!”
军令传下,军士四散入林伐木,不到一个时辰,便造出十数架推木排。
其大致为‘干’字形,横画两丈,竖画超三丈,粗如大腿。
将其平放,几十人抱着,像攻城槌一样往前推。
“推!”
一声令下,木排顺着泥地往前滑行,重重撞在曹军阵列。
曹兵虽有甲胄之利,却拿此无奈何,便是刀砍斧剁,一时也难断之。
这已从刀兵攻坚,变纯粹力量比拼。
刘封亲自抱着木排往前推,受他激励,四千余人轮番发力,越推越猛。
曹军两千余人久战疲惫,重甲在身,且脚下泥泞,不便使力,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军阵越挤越密,后排士卒退无可退,脚下一滑,便被挤得摔进了汉水里。
链甲平日是护身至宝,可一入江水,便成了要命的累赘。
铁甲拉着人直往下沉,纵使水性再好,也扑腾不了几下,便咕嘟咕嘟冒着泡沉了底,成了鱼虾的食料。
“稳住!不许退!”
徐商挥刀砍翻两个后退的士卒,可根本拦不住溃败之势。
木排再往前一撞,前排军阵几乎崩溃,士卒们哭喊着往后挤,落水者越来越多。
刚好,北岸第一批船只到达,援军看到河滩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徐商抬头望了一眼,牙关紧咬。
再不走,就全沉在水里了。
“前队断后!”他嘶声下令,“其余人——登船!”
他在亲兵死护下退到水边,率先登船稳住阵脚,指挥士卒分批后撤。
只是如此情况,便是再精锐的兵,也是指挥失效。
其他曹兵,纷纷效仿,拼了命的往船上挤。
有些船大的还好,能上不少人,可有些船小,刚爬上去几个,便承受不住,倾翻水中。
不消片刻,没能上船的,或被木排冲散,挤落水中,或跪地投降。
等徐商乘着渡船逃到北岸,回头望去,南岸滩涂已是尸横遍野。
三千精锐,能跟着回来的,不过数百。
河滩上,刘封一边收拢降兵,一边扯着嗓子喊:“有没有水性好的弟兄?快下水,把曹兵的尸首都捞上来!”
此话一出,旁边跪着的降兵顿时眼眶发热,心中暗道:果然是仁将啊!
打了胜仗还顾着敌人尸首,要让他们入土为安,这般仁心,当真难得。
其实吧,刘封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单纯想捞起曹军尸首,然后,拔了他们身上的甲胄。
仗打赢了,军功到手,还白捡了这么多精良甲胄,刘封心里畅快得很,暗忖道:岳丈放心,此番总算是没辜负嘱托。
襄阳南门,喊杀声刚刚歇下。
刘备军又一轮攻势被击退,城墙上的兵卒瘫坐在垛口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曹仁立在城楼高处,把战场上下都扫了一遍。
连日猛攻下来,刘备军终于缓了些力道,想来也是损耗不小。
北面汉水上,乐进与周平打成僵持,谁也压不倒谁。
若是能腾出手来,派襄阳水师夹击周平,其必溃。
可惜,他并无余力,只长叹一声,望向西方。
满宠正好过来,见他神色,便知其所想。
“无须担心,徐商手下皆是精锐,必渡河成功,引大军来援。届时,我军顺势出城,前后夹击,刘备必败!”
曹仁点头,他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自己这边,能安稳守住便可。
扫视城墙,见兵卒皆疲惫。
正好牛金快步走来,禀报西墙守军已到极限,请求轮换。
曹仁当即下令,调蔡氏部曲顶上换防。
满宠轻轻叹了口气:“若非当初接蔡氏入城,多了这一支人手轮换,此番守城还真未必撑得住。”
曹仁明白此话何意,因接蔡氏入城,乃庞统主意。
他脸色微沉,硬声道:“没有他庞士元,我一样守得住襄阳。
顿了顿,他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自信:“何况徐商一到,便能抄刘备后路,此战不仅能解围,还能大破敌军。”
“还有北线徐公明,说不定已寻到机会,击败关羽。到时候我军三线并进,乘势收复江陵,重掌荆州,亦非难事。”
满宠听罢,跟着望向北方。
他对徐商这路,还是充满信心的, 只是北线方面,徐晃当真能大破关羽?
可惜,现在大战到了紧要关头,通信更难,已与徐晃断联,不知其情况。
北面。
关羽营寨中,士卒们正在拆帐撤寨。
廖化跟在关羽身后,忍不住开口:“将军,此前您执意要据险立寨,挡住徐晃南下,怎么如今反倒要弃寨撤走?”
他很是不解,先前军师定下诱敌水攻之计,可关羽却命人寻险地扎寨。
现在,防守得好好的,并无危险,怎么又突然要放弃营寨。
关羽抚着长髯,语气淡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前番不知徐晃用意,便先阻他。而现在,对方阴谋具现,正好依军师原计行事。”
廖化愣了一下:“可万一徐晃还是不肯追,又当如何?”
关羽闻言,朗声一笑:“若我突然弃寨,假意回援,他必以为襄阳战事吃紧,如何肯让我走?”
廖化眼睛一亮,顿时明白过来。
“到时候,正好引他往新野河谷去。”
第167章 水淹两军
徐晃大营,斥候飞驰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关羽拔营跑了,全军正往南撤!”
徐晃霍然起身,沉声下令:“全军拔营,准备追击!”
身旁副将发问:“将军,前番关羽后侧,您步步为营,今日为何要全速追击?”
“此一时,彼一时。”徐晃打断他,手已按在剑柄上,“我此行有两件事:一,寻机吃掉关羽;二,若吃不掉,便拖住他。”
“如今襄阳鏖战正酣,关羽忽弃坚寨而走,必是刘备在襄阳吃了大亏,撑不住了,才急召关羽回援。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帐下众将恍然大悟,个个面露喜色。
吕常眼睛一亮,又想开口,忽然想起屁股上的伤,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徐晃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棍棒教人,果然比说教管用。
曹兵当即拔营,分作两部。
一路轻兵追击,咬住关羽,一部带着辎重粮草,在后面跟进。
接下来几日,情形与徐晃所料分毫不差。
关羽一路南退,急如星火,沿途丢弃的辎重、掉队的伤兵,一批接一批。
廖化还曾试图断后,阻拦追击,被徐晃前部击溃。
见此,徐晃更是确信,襄阳城下,刘备必已受挫,就等关羽这股援军。
这日,传令兵忽然来报:“将军!前方便是新野地界!”
徐晃眉头一紧。
过了新野,便是淯水主干,关羽的水军战船必在彼处接应。
若还不能咬死他,让他上了船,便再追不上了。
他当即传令:“后部辎重尽数抛下,所有人马轻装疾进!务必在关羽登船前,咬住他!”
曹军士卒扔掉多余粮草、卸了重甲,脚下速度再提几分,往新野方向扑去。
新野近郊,淯水之畔。
关羽已是穷途末路,被堵在一座小山上。
山下不远就是河道,糜竺领着战船泊在水面。
可曹军封锁了岸边,他根本靠不了岸,只能在水上干着急。
吕常满面喜色,飞步来报:“将军,成了!如今关羽被困在山上,插翅难飞!他刚才还想冲杀下来,被我全防住了。”
徐晃点头,也面露喜色。
“关羽啊关羽。”徐晃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小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年你在下邳被围,有张文远来劝降。今日你困在这新野小丘之上,可没有人来替你说话了。”
“将军,要不要即刻攻山?” 吕常摩拳擦掌。
徐晃缓缓摇头:“我军追击数日,士卒疲惫。关羽居高临下,强攻徒增伤亡。”
他目光扫过山下的河谷,“传令各部,沿山脚扎营,把所有出口堵死。先休整两日,养足精神,再四面围山。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接下来两日,关羽又组织了数次突围,糜竺也试图从水上配合,均被徐晃军挡了回去。
到第三日清晨,曹军士卒休整完毕,徐晃正升帐聚将,准备下令总攻。
忽有传令兵来报:“将军!西面有大股兵马靠近,规模近万!”
帐中众将皆是一愣,刘备兵力都在襄阳围城,哪里来的万人援军?
徐晃忙道:“再探!”
不多时,探马回报:“是吕建将军旗号!”
徐晃更是诧异。
他将兵分三路,吕建领右路,与他相隔十余里,本应被关平挡在湍水一线。
怎跑这边来了?
他当即暂停攻山,派亲兵快马前去联络。
不多时,吕建回信至:“关平忽撤,登船而走。末将无船,追之不及。闻将军正追关羽,特引兵来会,助将军合围。”
徐晃看罢,心中一宽。
关平跑了就跑了,只要关羽在就行。
而且,吕建这一到,他便有两万人。
关羽就是有再高的山,也守不住了。
当即传令,召吕建部靠近,待两军合兵一处,即刻攻山。
或是因吕建到达,糜竺便连关羽也不救,架船往淯水支流退去。
曹军见状,更是笃定,关羽已是瓮中之鳖,个个放松了心神,只等总攻。
吕建部缓缓移动,万人脚步齐踏,踩得地面隆隆作响。
吕常听着很是奇怪,欲要开口,便连往徐晃处使眼色。
徐晃心情正好,便让他说。
吕常道:“这声音不对啊,怎么脚步这么闷?”
徐晃也听出不对劲了。
万人大军行进,脚步声确实不小,可这声音——
太闷了,太沉了,像是有什么恐怖存在,正一步步靠拢。
一个南阳老卒忽然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这不是脚步。”
徐晃闻言一愣,刚欲发问,吕常也顾不上军规了,抢着喊道:“洪水!是洪水啊!!”
徐晃翻身上马。
人高了,便看得更远了。
视线越过万军头顶,越过被踩得稀烂的河滩地,越过北面那几道低矮的土梁。
他看见了。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水墙正汹涌而来。
其浑浊不堪,如泥龙翻滚,铺天盖地,碾过一切能碾的东西。
所过之处,树木断折,巨石翻滚,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快跑!”
徐晃嘶声大吼,可哪里还来得及。
洪峰转瞬即至,狠狠撞进河谷之中。
两万曹军挤在低洼地里,瞬间就被浊浪吞没。
有马的还能拍马狂奔,和洪水争一线生机。
那些没马的步卒,只能凭着两条腿,在泥水里逃窜。
天威之下,人如蝼蚁。
浊浪一卷,便是成百上千人被卷走,连呼救声都被水声吞没。
徐晃也顾不得其他,拍马南逃。
慌乱之中,所有人都看见了唯一的生路,关羽所在的那座小山。
“降了!我们降了!”
无数曹军士卒丢了兵器、卸了甲胄,高举着双手嘶喊着 “投降”,疯了一般往山坡上冲。
能爬上山坡捡回一条命的,已是万幸。
更多的人被洪水卷走,随波逐流,尸骨无存。
洪水已至,泥浆裹着断木巨石横扫过来,浊流滚滚,人如枯叶无异,卷入其中,连个泡都没冒。
关羽立在山头最高处,手扶长刀,望着山下翻涌的浊浪,久久不语。
身后的廖化等人,也个个面露震撼。
“水力竟至于此。” 关羽轻叹一声,长髯被风卷起,“便是十万雄兵,在这天威之下,也不过是顷刻覆灭。”
山脚下挤满了投降的曹兵,有的泡在水里还在往上爬,被兵士一个个拽上来。
徐晃借着马速,抢在洪峰前冲出了河谷。
他勒马回头,望着身后一片汪洋,身边只寥寥数十骑,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两万大军,尽数交代在此。
第168章 升官搞事
几日后,襄阳刘备大营。
捷报自淯水、汉水一路传至中军,帐外马蹄声尚未落定,传令兵已掀帘疾入:
“主公!关将军大胜!徐晃两万援军于新野被大水所破,仅徐晃率数十骑仓皇逃遁!”
帐中文武先是一静,随即喜色漫上眉梢,纷纷起身向刘备拱手道贺。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关将军神威盖世,一举覆灭曹军两万大军,襄阳北路之危,自此尽解矣!”
李华缓步出列,向刘备拱手道:“主公,云长此番以寡击众,立下不世之功,当有封赏,以安军心。”
他话里意思很明白,借此次大功,让关羽官复原职。
刘备抚须颔首,眼中亦是笑意:“即日起,拜关羽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爵位如故。”
“我这便修书与子仲,请他回江夏,主持后方政务,北线水陆诸军,尽数交由云长统领。”
李华唇角微扬,又道:“徐晃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此等大败,当真大喜之事,我等不可独享,当与曹仁同乐。”
旁侧马谡一听,面上一乐:“老师所言极是。正该将此讯,与曹仁同乐。此亦攻心疲敌之策,不出数日,城中曹军必人心惶惶。”
话音刚落,蒯越轻咳一声,缓步出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缓缓开口:
“莫要忘了,少将军在山都,也成功阻击曹兵渡河,还得甲六百,此亦功劳不小。”
徐商带去的三千精锐,其实折了两千余,可惜大半都沉了汉水,捞都捞不起来。
甲六百,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江陵众工坊,全力干一年,也不一定能打出六百套甲来。
若换算成粮赋,也可抵南郡半年赋税,刘封此行,不可谓功劳不大。
蒯越说完,不再言语,只面带微笑,静静的坐着。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你赏了关羽,那刘封也该升赏,可别偏心。
刘备朗声一笑,抬手道:“异度所言甚是,孟固本为步军校尉,此番阻敌有功,擢升抚军中郎将。”
“至于金帛田亩之类,且待襄阳战事了结,一并论功行赏。陈叔至、霍仲邈守御有功,也各升一级。”
蒯越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重的是名号官位,至于那些俗物赏赐,倒在其次。
只要刘封能升得稳当,旁的都好说。
刘备心中亦是安定,他早与诸葛亮、李华私下议定,已给刘封做了安排,断不会重蹈悲剧覆辙。
北边军功封赏议定,话锋一转,又说起荆南局势。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几上:“江陵留守邓伯苗来报。周瑜在长沙熬兵日久,虽拿下长沙东面与北面,却迟迟攻不下临湘。”
李华接过信,扫了两眼,乐了。
“本来是我军取襄阳,让江东取南四郡。不曾想,咱们这边襄阳都快破了,周郎竟连一个长沙都拿不下来。”
帐中众人听了,都有些欢喜。
有人小声嘀咕,说江东军果然不行。
也有人说这下好了,等破了襄阳,说不定还能腾出手去南边争一争四郡。
诸葛亮取过信细看了一遍,方才开口:“此非周郎无能。乃军备不足,兵力不够之故。再等几月,待情况缓解,长沙必破。”
他这话说得公允,帐中的欢喜劲头稍稍降了些。
李华却忽然道:“不如,给他增加些难度?”
诸葛亮抬眼看他:“如何做法?”
“想法子送些军械粮草,送入长沙城中。长沙守备增强一分,周瑜便难破一分。”
刘备听了,有些犯难:“如此,必与周郎交恶,影响联盟。”
虽然这个联盟很是脆弱,但没有更大的利益,该维持,还是得维持的。
“自然不能用我军的名义。” 李华笑得胸有成竹。
蒯越疑惑道:“不用我军名义,那以何名目?”
李华转向诸葛亮,笑道:“军师,长沙城中有黄汉升老将军,您岳丈黄公也出身黄氏。不知这两家,算不算得上亲戚?”
诸葛亮一愣,反看向蒯越,蒯越作为荆州大族,对族谱之类更有研究。
蒯越抬眼捻须,片刻后道:“此二人同出江夏黄氏,皆是前朝名臣黄香之后。”
“军师岳丈一脉,出自黄香幼子黄理,徙居沔南;黄汉升一脉,出自黄香长子黄琼,后迁居南阳。”
说完两者来历,他皱眉看向李华:“算来分家已近百年,疏同陌路,这也能攀得上由头?”
李华一摊手:“那咋了。总归是一个祖宗,该认的时候,就得认。”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
帐中几人面面相觑,可仔细想想,还真不能说它全无道理。
汉末士族最重郡望谱系,同姓联宗、攀附疏宗本就是常事。
何况这两家,还真能追溯到同一始祖,有谱可依。
诸葛亮笑了笑:“岳丈既已投靠,当无多大意见。我便写信与他,说明缘由便是。”
刘备听罢点头:“军中正好有黄氏子弟,可令他们前往江陵,打着沔南黄氏接济宗亲的旗号,暗中往长沙输送一批军械粮草。”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次日一早,军中几个黄氏子弟便收拾行装,往江陵去了。
而刘备军这边,则擂鼓进军,对襄阳城发起一轮攻城。
这一轮攻势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烈度远不如前。
城头曹仁仗剑督战,见刘备军只远射弓弩、不攀城墙,心中暗自得意。
定是刘备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只能做做样子。
正思忖间,部将牛金快步奔上城头,手里攥着一支箭矢,沉声道:“将军!敌军射上来的箭上绑了书信!”
曹仁接过箭矢,扯下布条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不可能!
徐商偷渡汉水被发觉,全军覆没,沉于江中?
徐晃两万援军,竟被关羽放水,淹了个精光?
他猛地攥紧布条,厉声喝道:“此乃刘备攻心之计,妄图扰乱我军军心!传令下去,诸军不得轻信谣言,违者斩!”
亲兵当即领命,沿着城头奔走呼喝,弹压议论。
待到午后,攻城的兵马退去,曹仁刚下城头,满宠便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将军,刘备今日射书入城之事,你怎么看?”
曹仁沉声道:“自然是刘备攻心之计,何必多问?”
满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或非是计。”
曹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满宠指了指城北方向:“今日对岸樊城,竖起了一面白旗,两面黑旗。”
曹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白两黑,只有一个意思。
乐进在叫他寻机突围。
第169章 请庞统出山
襄阳城头,士卒倚枪斜站,并无多少精神。
徐晃、徐商两路兵败的消息,任凭曹仁手段使尽,终究还是压制不住。
天已近秋,风有微寒。
万物近衰之时,流言却在疯长。
私下里,军士窃窃私语,士气一日比一日沉郁。
这日清晨,牛金铁青着脸,向曹仁禀告:“将军!昨夜出城袭营时,有一伍人临阵倒戈,径直投了刘备军!”
曹仁闻言大惊,拍案而起:“传令下去,即日起紧闭城门,不得再出城袭扰。”
“将军,堵不是办法。” 满宠在旁蹙眉摇头,“军心若散,不用刘备攻城,襄阳自己便先溃了。”
曹仁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焦头烂额之下,一时竟无对策。
他抬眼看向满宠,希望对方能出个主意,却见满宠的目光,正看向侧院方向。
曹仁顿时重重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满宠的意思, 城中能解此局的,或许只有庞统了。
“派人请庞先生过来议事。”
满宠却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将军,此番不同往常,当亲自去请才行。”
曹仁的他站在堂中,面色变了几变,最终点头,大步朝侧院走去。
襄阳城中人心惶惶,侧院的小小院落里,却依旧飘着丝竹之声。
琴声闲散疏懒,全不管城外兵戈临城。
此人相貌虽不甚美,可伴着案边酒气、指间琴音,反倒生出几分,放浪形骸的名士气度。
“咚!”
牛金上前一步,重重一掌拍在琴案上,琴弦嗡地一颤,琴声戛然而止。
他怒目圆睁:“军中重地,岂容饮酒作乐!”
庞统抬眼扫了他一下,嗤笑一声,慢悠悠收回手:“我如今乃是囚犯,既不在军中,也不领将职。喝几杯酒,又有何妨?”
曹仁明白,此庞统故意挤兑。
他咬牙躬身,恭谨拱手:“襄阳有难,还请先生助我。”
院里静了一息。
庞统偏着头看了看他,嘴角一翘:“襄阳有曹将军统领,固若金汤,何须我助。”
众人如何听不出,此话是讥讽曹仁?
牛金当即便要暴起,却被满宠瞪住,随即,他又悄悄扯了扯曹仁衣袖,示意他忍耐。
可他到底小看了曹仁的度量,事关襄阳存亡,这点气算得了什么。
只见曹仁再次躬身,语带敬意:“前番是仁行事鲁莽,委屈了先生。如今襄阳危局,还请先生出手相救。”
庞统抚着琴沿,似笑非笑地看着,并不答话。
曹仁见状,牙关暗咬,将拱手改成了抱拳,右拳捏得指节泛白,再次沉声道:“请先生救襄阳。”
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低,庞统这才满意地颔首:“但将军有请,统知无不言。”
挪开琴,将一副舆图铺开,抬眼问道:“如今城外局势,到底如何了?”
这些日子,他被软禁在院中,外界军情一概不通,正需旁人说与他听。
满宠上前一步,将徐晃援军被水淹、徐商偷渡汉水失败的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连樊城乐进的突围信号,也不曾隐瞒。
庞统听罢,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叹道:“曹丞相之计,乃分兵牵制、南北夹击,本是万全之策。只可惜,他到底小瞧了孔明,才落得这般田地。”
曹仁眉头一拧,有些不服:“那诸葛村夫,当真有这般本事?”
“不止孔明。” 庞统摇摇头,“还有那李茂实,手段更是出其不意,不可小觑。”
说罢他话锋一转,点着舆图上的樊城位置道:“不说这些题外话。乐文谦要你突围,你怎么想?”
“突围?” 曹仁坚定摇头,“城中兵足粮丰,何须突围?某决意死守襄阳,等候丞相再发援军。”
庞统颔首道:“好。将军既有守城之心,我便助你守住这襄阳城。”
他心底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本还怕曹仁见势不妙,便要弃城,少不得费一番口舌劝说。
如今曹仁肯坚守,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只有让曹刘两家,在襄阳城下彼此消耗,周公瑾才能从容拿下荆南四郡,再挥师北上坐收渔利。
算算时日,都过去这么久。
想来公瑾已攻下四郡,说不定,正要北上襄阳。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微微蹙起眉。
可别北上太快,免得曹刘两家回过神,把矛头一齐对准江东。
满宠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在推演计策,试探着问道:“先生,如今最棘手的,便是城中士气低落,士卒无心恋战。”
庞统回过神来,看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此事简单。”
曹仁一愣:“简单?”
他抓人、杀人、堵嘴,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越堵议论越大,已是黔驴技穷。
这人张口就说“简单”?
庞统接着道:“士气动摇,无非因徐晃战败之故,只需出去打个胜仗,士气自升。”
曹仁一阵无语,他岂不知这道理。
但问题是,现在一旦让士兵出城,便有投降之人,还如何打个胜仗?
他面上还好些,牛金更是把不满写脸上,要不是看曹仁在此,估计已经开骂了。
庞统的目光,往牛金脸上转了一圈,饶有兴味地问:“这位将军,似乎对我的计策,有些意见?”
牛金侧过头,拱手:“不敢。”
庞统哈哈大笑,伸手去捞案上的酒壶。
手指碰到壶颈,又讪讪缩回手来,把酒壶往旁边推了推:“差点忘了,眼下议事,饮不得酒。饮酒便是违了军法。”
他往舆图一点,问道:“刘备军的粮草辎重,可还屯在中庐县城?”
满宠点头:“正是。自打下中庐,他们的粮草便一直屯在那里,只派了偏兵看守。”
曹仁心头一动,抢着问:“先生莫不是要……可……”
庞统点头,在中庐县的位置敲了敲:“刘备初到襄阳时,我曾在中庐设伏。”
“虽没能得手,却留下心腹在城中潜伏。只要放出信号,他们便会响应,助我夺门烧粮。”
满宠的呼吸顿了一拍,神色惊讶:“先生的意思是…… 刘备大军未至之时,你便已算到,他会将粮草屯在中庐?”
曹仁也惊了,随即又有些懊恼:“先生有如此良策,为何不早说?”
庞统嗤笑一声,抬手指着曹仁,半点情面也不留:“我为何不早说?”
“你将我软禁在这院子里,半步不许外出,我便是有计策,又如何施展?”
曹仁被怼得脸上一红,讪讪拱手:“是仁之过,委屈先生了。”
庞统拂了拂衣袖,语气稍缓:“此计本可大破刘备,只可惜,为接蔡氏入城,蔡氏坞堡里的粮食,尽归了刘备。如今便是烧了中庐,也只能算小胜,伤不了他根本。”
曹仁一想,确实如此,不由得叹了口气。
牛金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质问:“既然如此,当初先生为何又建言让蔡氏入城?”
庞统昂首抚须,傲然不答。
心底却是冷笑,他本就是要让曹刘两家,势均力敌,彼此消耗,自然要处处平衡,岂能让某一家骤然大胜?
否则,以我庞统之能,区区刘备,弹指可破。
牛金还想再问,被曹仁厉声喝止。
曹仁再次向庞统躬身致歉:“属下粗鄙,言语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庞统看他,很是满意,也曹仁也是调教成功了,以后让他往东,他必不去西也。
“往事不必再提。” 他抬眼看向曹仁,“今夜三更,整备五百精兵,依计行事。先烧了中庐粮草,提一提城中士气再说。”
满宠连忙颔首:“正是此理,士气为先!”
第170章 中庐夜宴
天刚擦黑,张飞便卸了甲,搁在帐角的矮案上。
昨夜有曹兵阵前倒戈,张飞总算松了口气。
围城到现在这个程度,便知胜利就在眼前。
只要再围一两月,城中必会内讧,届时,这坚固的襄阳城,便要易主。
而且,有了临阵投降之事,想来今夜曹仁当不敢派人再来袭扰,可好好睡上一觉。
他草草擦了把脸,正要躺下,忽听得鼓声大作。
张飞腾地坐起来,一把捞起案上的甲胄,就往外冲。
帐外的亲兵连忙上前,助他穿甲,张飞张开双手,喝问道:“何事?”
亲兵回应:“有大股曹兵出城,不似平时袭扰。”
张飞有些意外,等甲胄披挂后,他登上望楼,手撑在木栅上往外看。
火把密密麻麻,从襄阳城门方向涌出来,粗略估算怕有近万千人。
步卒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在黑夜里听不分明,只觉得地皮在微微发颤。
“曹仁要突围?”
张飞心里一紧,立即传令各营严守寨门,弓弩手上栅,准备接敌。
传令兵飞跑而去,各营依次亮起火把,把营寨照得通明。
喊杀声很快从前沿传了过来。
曹兵撞上了第一道拒马,两边交了手。
张飞站在望楼上,盯着火把的动向。
打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那些火把乱了乱,随即如退潮一般,往襄阳城门方向缩了回去。
“将军,追不追?”亲兵问。
“追个屁。”张飞眯着眼,往城头扫了一圈,“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没有伏兵。去,派几个斥候摸近了看,看曹兵是不是全缩回去了。”
斥候去了一阵,回来报:“将军,城门已闭,城头火把也熄了大半,曹兵全回去了。”
张飞这才松了弦。
他拍了拍木栅栏,又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襄阳城头,转身下了望楼。
“留两队人盯着,轮班。”
他打了个哈欠,“其他人回帐歇着。曹仁这厮,八成是怕咱们趁他士气低落来攻城,先虚张声势一下,吓吓人罢了。”
营寨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他却不知,有一伙曹兵,趁着混乱,从刘备大营与张飞大营之间,溜了出去。
这些人没打火把。
每一个人都屏着呼吸,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像蛇一样贴着地面。
直到远离营寨三里外,才敢直起腰,撒腿往西南跑。
方向,是中庐县。
此刻的中庐县城里,灯火还未歇。
汪氏宅邸大堂内,正摆了一桌宴。
案上搁着各式菜肴,新鲜瓜果。
上首坐着魏延,左右两侧,是本县的几家大姓。
一个穿着半新锦袍的中年人站起来,双手捧杯,脸上堆着笑:“闻刘豫州新胜,大破徐晃,威震南阳。我等特备薄宴,为将军贺喜。”
这人乃此间主人,姓汪,名旺,人圆滚滚的。
汪家在中庐算是头一号的大姓,但也就在中庐。
出了本县,莫说跟蒯氏、蔡氏比,便是跟宜城的马氏、向氏放在一起,也差了不知多少。
魏延不耐烦摆手,随口道:“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他心情不好。
本来中庐这一处,定的是刘封来守。
可后来山都那边需要支援,军师一纸调令,把刘封调了去。
结果山都阻击曹兵渡河,缴了六百副甲,功劳全归了刘封。
这等功劳,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曹军救援断绝,襄阳又被围堵,在此守城,分明是个闲差。
想到此处,脸色更是阴沉。
另一侧,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也站了起来,拱手道:“若刘豫州拿下襄阳,还请乘胜北进。届时,我等愿尽出家中余粮,全力相助。”
这人叫苗庙,是汪旺的连襟,也是中庐大姓。
魏延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些人家的产业,大半都在南阳境内。
如今刘备占了襄阳周边,可南阳还在曹兵手里。
他们的庄子、田地、佃户,硬生生被一条战线切成了两半。
所以就盼着刘备北进,把南阳一并打下来,他们的家业才能重新合在一处。
可打不打南阳,岂是你们能左右的?
他懒得细说,只随意点了点头,便以天色已晚、军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席而去。
堂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晃,照得满墙影子乱摇。
汪旺与苗庙对视了一眼。
苗庙才压低声音道:“你看如何?”
汪旺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看:“依我看,刘豫州只志在襄阳,并不愿继续北上攻南阳。”
苗庙急了:“如此,我等怎么办?若他不肯北上,官府催赋、豪强蚕食,拖个一年半载,我南阳的庄子还能姓苗?”
汪旺沉默了很久,烛芯爆了一声火花,他才缓缓开口:“只能依靠庞士元了。”
苗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他许久不曾发信,现在曹军又大败,他的计策,当真还能成?”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在座的几家主事人,脸色都不好看。
当初庞统找上他们,把计划告知之时,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一步好棋。
当年曹操能以弱胜强,击败袁绍,最关键的便是乌巢那一把火。
若能烧了中庐屯粮,必能击败刘备。
届时,曹军南下,清算蒯氏,马氏等投靠刘备的世家,他们便能借风而起。
可刘备围堵襄阳,已近半年,曹操两番救援,均告失败,当初的信心,早被磨去了大半。
苗庙忽然压低了嗓子:“不如,当真投了刘豫州?”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当此之时,忽有下人来报:城外山头出现三点火光,连闪三次。
烛光映在脸上,众人神色各异。
苗庙又道:“此庞士元信号,若将之告知魏延,也是一桩功劳。”
汪旺却断然摇头:“不可。”
他目光看向众人:“当年那桩侵田官司,若不庞士元出头,咱们的庄子,早就被蒯氏吞了。”
“如今他要用我们,我们若是反手把他卖了,以后在荆州,谁还看得起你我?”
苗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汪旺又道:“况且,方才宴上你也在。魏延此人,面冷心傲,对我们中庐人士,连正眼都不愿给一个。无礼武夫,何必助他?不如依庞士元之计,夺门烧粮!”
苗庙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便依你所言。只是……”
他咬了咬腮帮子,“今夜事若成,便是彻底恶了刘豫州。这襄阳周边,再无我们容身之处。”
“事成之后,便去南阳。”汪旺说道,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案上。
“有此功劳,加上庞士元这封荐书,去南阳必能重整家业。”
苗庙也点点头:“反正我们家业,大头本就在南阳。去了南阳,产业尽数归拢,倒比如今这般两头悬着要强。”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堂中其余几人。
此间几人,与他们情况相同。
虽居襄阳,家产却多在南阳,又都受过庞氏照拂,被二人这么一说,也都横下了心。
计议定了,众人当即各自归家,召集仆从部曲。
虽是一县小族,可各家凑一凑,竟也聚了三百余青壮。
汪旺厉声道:“干吧。”
众人不再犹豫,当即分工。
汪旺带一队,去武库和粮仓方向,准备纵火。
苗庙带一队去城门,一见火起便夺下城门,接应城外曹军入城。
而此时的魏延,已卸了甲,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171章 事已至此,赌一把
或许是白日里心绪烦闷,魏延睡得并不踏实。
夜半时分,外间隐隐传来嘈杂叫嚷,他猛地睁开眼,心头便是一沉。
便在此时,亲兵撞开房门,急声禀道:“将军!城中有人作乱!”
魏延腾地坐起,厉声喝道:“取甲来!”
亲兵帮他披甲,刚到一半,便见窗外红光冲天,映得满城一片赤红。
亲兵手上动作一滞,因为那是粮库方向。
魏延低喝:“莫去管,先披甲再说!”
这时,副将衣衫不整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将军!有乱民烧粮,速发兵救!”
魏延牙关紧咬,目光扫过窗外的火光,当机立断:“既已火起,救也无益。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中庐县四门各守百人,还有千兵驻各处,可此时半夜,能集结者不多,也无多余时间等。
匆匆之间,便也只集结四百余。
“你带三百人守武库,敢靠近者,立斩!我自带兵去城门。”
魏延厉声道:“不管城中何人乱,但只守住城门武库,便是关门打狗。”
中庐四门,北门最近。
魏延带人赶到北门,见城门紧闭、守卒严整,并无异状,当即下令:“严守城门,不许放人出入!”
说罢拨马,便欲往东门去。
不及迈步,便听得西面喊杀声震天,比别处都要激烈。
魏延勒马一转,刀指西方:“去西门!”
走到半路,喊杀声骤然大了。
西门城楼上,火光乱晃,正有人在夺门。
城外亦有喊杀声,当是有曹兵外应。
亲兵急道:“将军,当速速支援,杀退乱民,固守城门!”
魏延道:“不急,先继续集结人手。城外曹兵必不多,等他们入城时,正可堵城门而杀贼。”
众人皆是一惊:“将军!若是堵不住,让曹兵冲进来,县城可就丢了!”
魏延不理会,只吩咐亲卫,四处收兵,多聚些人手再来。
他这是在赌,赌曹兵和内应破门的那一刻,阵型最散、警惕最低,也最容易杀回去。
赌赢了,就能把进来的人,全堵在门洞包饺子。
西门城楼之上,汪旺领着各家部曲,正杀得兴起。
守门将万万没想到,两个时辰前,还在宴席上赔笑之人,转头就提刀反了。
仓促之下抵挡不住,被一刀砍翻在地。
“成了!”汪旺大喜过望,忙喝道,“快!拉绞索,开城门!”
城门缓缓洞开,城外曹军见状,齐声呐喊,争先恐后地往门洞里涌。
便在此时,魏延大喝一声,如惊雷炸响。
“杀!”
魏延已聚了五百兵卒,策马横刀,亲自领着人从街对面冲了过来。
城门狭窄,仅能容十人并肩而入,曹军一次涌进的数量有限。
魏延当即下令,在门洞内侧,结了个半圆凹阵。
数十名长枪手,挺着长矛列在阵前,但凡有曹兵冲进来,便是枪林齐刺,当场戳倒在地。
门洞里尸体摆了一地,鲜血淌成小溪。
众人正庆幸守住防线,忽听得前方一阵闷响,又有一队曹兵冲了进来。
长枪手照旧挺矛便刺,却听得 “叮叮当当” 一阵金铁交鸣,竟没能刺死对方。
火光之下看得清楚,这队曹兵人人身披重甲,连面甲都放了下来,竟是最精锐的全甲士。
他们顶着枪林,奋力往前突,阵型竟被冲得微微凹陷。
城楼之上,汪旺也带着部曲往下冲杀,想要两面夹击,接应曹兵入城。
魏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分一队人,先挡住城楼乱民!其余人,随我杀贼!”
他亲自提刀,冲到阵前,反转刀身,以刀背猛力劈砸。
重甲能挡利刃,却挡不住这千钧巨力。
只听 “咚” 的一声闷响,当先一名甲兵被砸得踉跄后退,胸口甲片凹陷,口中鲜血直喷。
魏延如法炮制,刀背翻飞,不过片刻功夫,冲进来的十几名全甲兵,便尽数倒在了门洞里。
城门战线,总算稳住。
他抬头望向城楼,见乱民据守着楼道口,居高临下往下射箭、扔石头,士兵一时竟攻不上去。
魏延冷哼一声,提刀便往上冲。
他本就生得威猛,此刻浑身浴血,背着火光拾阶而上,当真如恶鬼索命一般。
楼道里的部曲吓得腿软,竟没人敢上前阻拦。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在作乱。”
魏延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催命声响。
“将…… 将军饶命!”
汪旺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此非小人所愿,乃苗庙逼迫!是他蛊惑众人,小人实属无奈!”
刀架在他脖颈上,刃上还有热血,顺颈而下,给汪旺带去一丝暖意。
魏延冷声道:“我杀你作甚?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弃刀投降,饶你不死。”
汪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扯着嗓子喊降。
楼上的部曲见家主都降了,哪里还有战意,纷纷扔下兵器,束手就擒。
魏延使人看押俘虏,又留人守城楼,自己转身下了城。
此时的城门洞里,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城外的曹兵再也冲不进来。
左右亲卫喜道:“将军!守住了!”
魏延却道:“来人,把尸体搬开!随我杀出去!”
众人皆是大惊:“将军不可!城外都是曹军精锐,没了城门地利,恐不是对手!”
“怕甚!”魏延怒喝一声,翻身上马,“他们攻城门不下而退,早已丧胆。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虽保住武库,却也让乱民烧了粮仓,如不再多杀贼,如何有功?
他素来善赌,险中求胜,才是本色。
若赌赢了,敌军当真丧胆,他出城之后,必能乘势掩杀,多有斩获。
使人搬开尸体,领三百人,杀将出去。
城外,曹将牛金,正领兵西撤。
临行前,庞统曾交代,不管成与不成,皆回不得襄阳,只可往西,去上庸郡。
他叹气一声,城中只一处大火,想来只烧了粮仓,而未烧着武库。
自己又被堵在城门,没能进去,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正思忖间,身后亲兵急声喊道:“将军,刘备军追来了!”
牛金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眼中精光一闪,勒马回身:“列阵!迎敌!”
他今夜所带五百人,皆是曹仁麾下,最精锐的百战老兵,岂会怕了追兵?
两军很快撞在一起。
曹军精锐果然强悍,甲坚兵利、配合默契,只数合交锋,便将魏延追兵压得连连后退。
魏延心头一凛,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这三百人非崩了不可。
借着残月微光,望见曹军阵中,有一将正居中指挥。
遂当机立断,策马绕后,欲直突中军,斩将溃敌。
夜色之下,魏延如一头出柙猛虎,长刀翻飞,连砍数人,转瞬便逼近了牛金。
“敌将受死!”
牛金见他单骑冲阵,丝毫不惧,拍马舞刀便迎了上来:“来得好!”
两马相交,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魏延果然勇猛,刀势如山崩海啸,只三五合,便杀得牛金连连后退。
好在这是曹军阵中,左右亲兵蜂拥而上,长枪齐刺,才堪堪挡住魏延攻势。
牛金惊出一身冷汗,厉声喝道:“围起来!杀了他!”
魏延见斩将不成,再拖下去就要被围死,当即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好在经他这一冲,曹军也被打懵了,不敢再贸然追击。
魏延趁机领着残兵,缓缓退回了中庐县城。
牛金本想衔尾追杀,可又担心,中庐闹出这么大动静,张飞援军随时会到。
故不敢久留,只得恨恨地啐了一口,领着残兵继续往上庸方向撤去。
不管怎么说,粮仓烧了,消息总得想办法传回襄阳,鼓舞军心才是。
却不想,夜色之中,有人故意落队。
这人弃甲丢盔,换上寻常百姓的短褐,往南而去。
怀中揣着庞统的亲笔书信。
第172章 各有各的难
魏延回城时,东天之上,已泛了鱼肚白。
苗庙已被压制,困守自家宅邸。
魏延让人把汪旺带来,冲墙头喊了一嗓子:“苗庙,你连襟在此,何不出降?”
汪旺忙跟着劝:“开门吧!大势已去,降了还能少受点罪!”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苗庙骂声:“狗贼!当初是你撺掇我等,如今事败,你倒先卖我求活!”
“放屁,明明是你鼓动,如何说是我!”汪旺心急,忙看向魏延道:“将军,可别信他,当真是他逼我!”
苗庙听了,又骂回来。
二人便隔着墙,你一言我一语,从最初的互相攀咬,到后来红了眼。
将一切谋划,全吐露出来。
把庞统如何找上他们,如何约定里应外合、甚至事成之后,能得什么好处,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魏延站在一旁,听得冷笑连连。
闹了一阵,魏延失了耐心,欲要让人破门。
旁边亲兵大喊:“快开门投降,还能饶你一命。否则,鸡犬不留,连你家地里的蚯蚓,都翻出来砍一刀,竖着砍!”
苗庙听了,实在害怕,只得开了门,束手就擒。
大堂之上,汪、苗等人跪在地上,还互相怒目而视。
魏延没心思看他们狗咬狗,淡淡道:“不管是谁撺掇,烧我粮库,这笔账,总得算。”
正说着,副将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将军,粮库查清楚了。东侧三座粮囤全烧透了,只西侧一座完好,算下来…… 损失了约五千斛粮。”
魏延眉头一挑,看向堂下众人:“五千斛粮,你们赔吧。”
汪苗等人皆惊,他们都是小族,这五千斛粮,可不是小事。
“将军饶命!”
“我等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粮!”
魏延脸上挤出笑来,语气漫不经心:“不碍事,先尽力凑,能凑多少算多少。”
见他如此,汪、苗等人皆是一喜,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当即请命,回家清点仓库。
魏延点头,派人跟着,等他们走后,转头看向副将,声音骤冷:“传令下去,汪、苗两家,连同附逆的几户,全部抄家。”
“财物粮秣尽数充公,填补粮库亏空;男丁一律斩首,传首四门;女眷、仆从尽数发卖,所得归入军资。”
副将心头一凛,拱手应诺。
魏延这才又道:“另外,派人快马去襄阳大营,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报给主公。”
中庐战报送到中军大帐时,帐中议事者,皆是一惊。
李华看完战报,心头一震。
庞统当真可怕。
若不是收了蔡氏存粮,此番中庐屯粮被烧,围城不止要失败,还可能因此军心大乱,被曹仁出城掩杀。
可惜了,如此大才,竟死心塌地投了周瑜。
他随即又怒:“这些地方豪族,当真可恶!我军入城时,秋毫无犯,他们反倒暗通曹贼,烧我粮草!”
蒯越在旁叹了口气,捻须道:“确实可恶。只因家产多在南阳,便倒向曹贼。”
李华以为蒯越是在附和,正要接着说,却听蒯越话锋一转。
“不过,魏文长的处置,是不是太过酷烈了些?”
蒯越目光转向刘备:“男丁斩首、女眷发卖,未免寒了荆州士人之心。还请主公三思,从轻发落。”
杨顒也道:“蒯公所言甚是。惩戒该有,但也须给士人留几分颜面。”
向朗也点头附和。
马谡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反驳,被旁边马良一眼瞪了回去。
李华明白,这是借题发挥,试探主公对世家的态度。
他心中冷笑,等站稳了荆州,把印刷术普及,断你们根本,到时候再慢慢算账。
诸葛亮羽扇轻摇,缓缓开口:“汪、苗二家通敌,罪不可赦。其家产、粮秣尽数抄没,填补粮库亏空,是应当的。至于人口……”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不如将其举家迁往江夏,编入屯田户,垦荒种粮。既罚了罪,也不至太过酷烈,还能添些屯田的人手。”
蒯越还想再说什么,刘备已拍了板。
“就按军师所言。”
刘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财物抄没充公,人丁迁往江夏。另外,魏延疏于防范,致粮库被烧,暂降一级,待战后再论功过。”
此事便就此定下。
李华又道:“主公,虽中庐损失不大,可烧粮之事,迟早传回襄阳,城中士气必定回升。围城的事,怕是要多耗些时日了。”
刘备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无碍。能围他半年,便还能再围半年。攻坚城,就得有耐心。”
诸葛亮也颔首道:“士元既动了手,往后我等更须小心行事,免得再中他的计策。”
数日之后,长沙郡,临湘城北十里处。
正值秋汛,湘水滚滚,浊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蓬蓬白沫。
江畔吴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寨虽整,却透着几分疲态。
周瑜坐在大帐外,他的伤已好了七八分。
秋日午后的日头不算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这是刚从柴桑来的。
上面写得客气,说下次便有兵员、军备一并运来,望都督稍安勿躁。
周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稍安勿躁?
在这临湘城下,从春耗到秋,从小雨绵绵耗到湘水暴涨。
不过总算是有了回音,只要兵甲一到——
他抬眼望向远处,看着临湘城灰扑扑的城头,心中暗道:我必下此城。
这时,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吕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
“都督,庞士元遣使送信来了。”
周瑜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庞统说襄阳战局胶着,曹刘两家消耗甚巨,正是用兵之时。
若他已拿下荆南四郡,便可挥师北上,共取襄阳。
“士元……”
周瑜手中信纸微微发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是我负了你。”
本以为取四郡,如探囊取物,没想到竟被一座临湘城拖了数月之久,连带着庞统在襄阳的布局,都受了影响。
“大都督!”
他的脸色白得难看,吕蒙连忙上前扶住他,“伤重未愈,切莫动气。攻城非一日之功,何谈负与不负,先回帐歇息。”
两人慢慢走回大帐,帐中,程普已经等着了。
他见周瑜进来,起身抱拳,面色不太好看。
“都督,截到了一批货。”
周瑜在案后坐下,示意他继续。
程普道:“昨日夜里,水寨的巡船在湘水支流截住了三艘货船。船上装的是军械,弓弩箭矢,还有粮草。”他顿了顿,“押船的人,自称是沔南黄氏的族人。”
周瑜抬起眼:“沔南黄氏?”
“正是。”程普点头道:“据被抓的人交代。临湘城里的黄忠,与他们同宗,如今被困,宗族不忍见其挨饿,特送些粮草接济。”
吕蒙听完,勃然大怒:“此分明刘备所为,他要阻我江东取长沙,不如齐聚兵力,反身杀向江陵!”
“不可。”
周瑜闭着眼,声音发沉。
他自然明白刘备用意,但刘备要维持联盟,他也需要,这时翻脸,实为不智。
所以他得忍。
周瑜右手攥紧袍子,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胸口一阵剧痛,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大都督!”
“公瑾!”
第1章 诸葛亮,字孔明
“草泥马的,你们犯法了,知道么!”
“我舅是警察,快把我放了。”
山村边的空地上,围着许多人,人群中央有一堆柴,柴堆里面竖着根木头,木头上绑着一个人。
这人正急头白脸的嘶吼着。
硬话放了,软话也说了,可周围的人半点放他的意思都没有。
这人叫李华,他肠子都悔青了。
就因为刷到别人穿越鳌太线的徒步视频,他脑子一热,临时起意扎进了未开发的深山。
谁知道一脚踩空摔下陡坡,再睁眼,就来了这个奇怪村子,被这群人拖拽着绑到了这里。
这时,一个年轻汉子拿着火把过来,冲为首的白发老者躬身道:“里父老,火来了,可要烧了这妖人?”
老者接过火把,冲周围振臂高呼:“难怪今年天旱收成差,定是这妖人作祟!今日便焚了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
周围乡民皆沸腾起来,齐齐附和着: “烧了他”。
李华见他们来真的,魂都吓飞了,连忙扯着嗓子求饶:“老爷爷!我真不是妖人,我是深川技术学院的学生,求你们放了我吧!”
老者拿着火把,上下打量一下李华,冷哼一声:“就你,还学生?奇装异服,短发无髯,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学生!”
我奇装异服?
李华真是服了这些人,自己这身亮蓝色冲锋衣,哪里怪了,不要乱讲好不好。
倒是眼前这些乡民,一个个都穿着古装,留着长发,还好意思说我奇装异服?
“真的,我真是学生,”心中不住吐槽,身体却是没停下,正朝一旁努嘴:“你们看我的包,里面还有我的学生证呢!”
闻言,立刻有乡民上前,捡起拼夕夕买来的背包,随手一扯,拉链崩开,哗啦啦一堆东西散落满地。
多是袋装饼干、凤爪之类的零食,还有一本封皮精致的书。
有人捡起一袋充气薯片,好奇地用力一捏。
哗啦 ——
一声脆响,袋子直接被捏爆,惊得他猛地撒手,怪叫着往后跳:“妖物,此必是妖人藏匿的妖物!”
碎掉的薯片分撒出来,焦香混着咸味飘开,众人又惊又疑,纷纷往后缩了半步。
他们脸上露出些惧色,喊着要烧了李华的声音却更凶了。
李华人都傻了,不就一包薯片而已,至于这么大惊小怪?
眼看着里父老举着火把,缩着身子,一步步朝柴堆靠近。
李华的心跳直接飙到了嗓子眼,拼命大喊:“那是薯片,是吃的东西!不是妖物,我也不是妖人,别点火!”
任他喉咙叫破,老者也不理会,眼瞅着就要把火把凑向柴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传来,这音色很清朗,让人好奇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里父老,且慢!”
众人闻声回头,看清来人后,又纷纷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来的是个年轻文士,身高一米八往上,容貌甚伟。
其身着素色襦袍,头戴纶巾,腰间系一块素玉,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清逸沉稳的气度。
明明是温和的姿态,却让紧张的人群渐渐都安静下来。
方才还准备点火的里父老,见了来人,也立刻收起火把,脸上堆起恭敬的笑意:“孔明先生,您怎么来了?”
孔明?
李华愣了一下,还有人叫这名?
不过现在也顾不上琢磨名字,他一眼就看出来,这人在这群乡民里说话绝对有分量。
这是他眼下唯一的救命稻草,连忙扯着嗓子喊:“这位孔先生,我真不是妖人!我就是个普通学生,别让他们烧我!”
孔明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眼他的短发和冲锋衣,轻轻摇了摇头。
“我从未见过你这般模样的学生。”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你这般断发异服,也难怪乡民会起疑。”
里父老连忙附和:“孔明先生说的是,这人来路不明,定是妖人!今年的旱情,必是他招引而来!”
李华心里一阵无语。
本以为来了个通情达理的,没想到也是个老古板。
不就是头发而已,还什么不敢毁伤。
大哥,都解放了,不兴这一套了!
吐槽只心里过了一遍,当然是不会说出口的。
眼下活命要紧,再乱说话,真要被烧成灰了。
“我真不是妖人!” 他急声道,“我的学生证就在包里,你们找找就能看到!”
孔明低头看了看地上背包,目光在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袋上停留片刻,随即注意到那本书上。
只一瞬间,他瞳孔放大,像是发现了什么极稀罕的物件。
“将那物取来,与我一观。”
里父老忙道:“先生小心,这些都是妖物。”
“无妨。”
见他如此说,有胆大乡民捡起那本书,双手递了过去。
孔明接过书,随意翻了翻,脸上更是惊讶无比。
见此情形,旁边一人好奇的凑过去,也瞧上一眼,那人奇怪道:“先生你看,这上头还有字呢。”
李华抽抽嘴角,书上当然得有字了,不然怎么叫书呢。
只不过,见他们翻看这书,心中还有点小尴尬。
主要这书不是什么正经书,是他专门淘来的,带插画的《金瓶梅》。
孔明看了一阵,收敛了情绪。
合起书来,对里父老道:“此人虽服饰怪异,却无妖法害人之实。贸然以私刑焚杀,终归不好。”
里父老脸上有些犹豫:“可先生,这妖人言语怪异,来路不明,上半年雨水少,说不定……”
“旱情乃天时所定,非人力可引。”
孔明淡淡道:“若是焚人祭天便能求雨,今年南阳郡也不会歉收。此人我带回草庐细细盘问,查清来历。若果真有邪祟之事,再行处置,亦不为迟。”
他言语平和,却是很有效果,里父老连忙让人把李华给解了绑。
重获自由的瞬间,李华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顾不上手脚疼痛,连包也不要了,就紧跟在孔明身后,生怕慢一步,被再绑回柴堆上。
直到走出村子,远离了那群虎视眈眈的乡民,李华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惊魂未定之余,他看着前面那人的背影,笑着搭话:“今天真是多谢你了,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离了生死大关,心情都不由得轻松起来,忍不住随口问了一句:
“对了,你怎么叫孔明啊?是不是你爸给你取名的时候,特别崇拜诸葛亮啊?”
话音落下,前面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孔明缓缓回过头,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疑惑与审视,淡淡开口:“崇拜?”
“是啊!” 李华没察觉不对,还在笑着说,“你都叫孔明了,十有八九是你爸崇拜诸葛亮,才给你取的这名啊!”
面如冠玉的男子闻言,轻轻笑了笑,“我正是诸葛亮。”
“可是,他们不是叫你……”
“在下姓诸葛,名亮,字孔明。” 诸葛亮正过身,目光落在李华脸上,“他们自该唤我孔明。”
“啊?”
李华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彻底懵了。
你是诸葛亮?
第2章 我是穿越者
“你真是诸葛亮,字孔明,号卧龙,有个哥哥叫诸葛瑾,有个弟弟叫诸葛均?”
“这问题,你都问三回了。不曾想,你于我家事,倒是熟稔得很。”
隆中草庐之内,两人对席而坐。
诸葛亮跪坐支踵之上,脊背挺直如松,一双清亮眸子带着些好奇,落在对面的李华身上。
而李华压根不习惯这跪坐,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满脸都是惊疑。
他还是不敢信,咽了口唾沫,最后垂死挣扎般确认:“所以现在是东汉末年,魏蜀吴三分天下的时代?!”
听他这话,诸葛亮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神色也严肃起来:“前汉都长安,今汉都雒阳,你称东汉,倒也说得通。”
“只是,你口中的‘末年’,是何意?还有,魏蜀吴又是何物?”
李华没接话,直接往后一躺,双眼直勾勾盯着屋顶的茅草,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刚才一路跟着诸葛亮回草庐,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路,总算把自己的处境给弄明白了。
他穿越了。
穿越到了东汉末年,三国时代。
难怪其他人都是古装长发,难怪自己会被当作妖人。
古代嘛,有点封建迷信,太正常不过了。
只是李华抓破脑袋也想不通,天底下那么多人,怎么就偏偏是他?
怎么就一脚摔进了三国里?
想了半天也没个结果,他索性一拍大腿,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既来之,则安之!
以前看《三国演义》,谁没为蜀汉的结局意难平过?
如今老天爷直接把他扔到了诸葛亮面前,要是把后面发生的事全告诉他,说不定……
说不定真能改写历史,补上当年的遗憾!
想到这儿,他冲诸葛亮解释道:“末年就是末年呗。后面东汉就没了,被魏蜀吴三国给分了……”
“哼,妖言惑众。”
诸葛亮一声轻哼,带着几分薄怒,抬手把那本《金瓶梅》拍在案几上,“若非见你有此物,方才就不该救你,让乡民们把你烧了去。”
李华脸色一尬,好家伙,合着刚才救自己,是看在这本书的面子上?
谁能想到,堂堂诸葛孔明,居然也好这口。
诸葛亮没理会他的表情,指尖点了点书封,继续追问:“你且说说,此物是何来历?上面的字迹工整细密,又是如何写就?”
“这就是本普通的纸质书啊,上面的字么,当然是印上去的。呃…… 跟印章盖印差不多。”
李华有点纳闷,他明明记得蔡伦这时候已经把纸造出来了,诸葛亮不至于连书都没见过吧?
“纸书?”
诸葛亮又将那书拿在手里,仔细端详,来回抚摸了几下,末了疑惑地摇了摇头。
“蔡侯纸我见过,粗粝不堪,落墨即晕,非是上等书写之物。而此物光洁细腻,薄而不破,字迹小如粟米却清晰可辨……”
话说到这,他猛地抬眼看向李华,目光灼灼:“莫非,你有改良蔡侯纸的法子?”
李华心中一动,诸葛亮果然厉害,才接触这么一会,就已经看透纸质书的价值,想找自己索要改良之法。
不过他现在可没心思讨论书的事。
他看得出来,诸葛亮对自己刚才说的“东汉末年”颇有不满。
不把话说清楚,搞不好真要生出什么误会。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诸葛亮,直接摊牌:“既然你是诸葛亮,那我跟你坦白吧,我是穿越过来的。”
“穿越?”
“就是说,我是未来的人!呃……”
李华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阵,也没算清东汉末年到现代到底隔了多少年。
索性直接摆烂,给了个大概数,“就差不多两千年之后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山中摔了一跤,就到了这里。”
说完这话,李华紧张地吞了口唾沫。
穿越者的身份,是他在这个世界最大的秘密。
可对面是诸葛亮,是历史上出了名的智圣贤臣,跟他坦白,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哼!果然满口妖言。”
诸葛亮猛地拂袖起身,转过身去,连正眼都不愿瞧他。
“啊?” 李华直接懵了。
下一秒,诸葛亮回过身,又看了一眼案上的书,语气沉了几分:“你若把这纸张改良之法尽数教我,或可保你一命。”
得,合着人家压根不信什么穿越之说,只当他是个懂些技术的江湖术士。
李华一下子急了,“我真是从两千年后穿过来的,你要我怎么说才肯信啊!”
没想到,自己把底都交了,对方居然不信。
他腾地也站起来,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
“对了!”李华猛地转向诸葛亮,“你之前说这里是隆中,那就是说你还没投靠刘皇叔咯?”
这话一出,诸葛亮脸上的淡然瞬间破功,猛地一怔:“你怎知我有意……”
他心中惊讶不已。
自己高卧隆中,遍观天下豪杰,唯左将军最入他心,早已有了出山辅佐之意。
可这事,他只藏在心底,从未对旁人吐露过半句,眼前这奇装异服之人,怎会知道?
见诸葛亮这副神情,李华心头一喜,知道自己说中了。
他往前凑了凑,乘胜追击:“那这么说,三顾茅庐、隆中对,肯定也都还没发生吧?”
“三顾茅庐?”
“嘿嘿!” 李华得意地笑了,“三顾茅庐,就是刘皇叔为了请你出山,连着往跑了三趟,才终于见着你的面!”
诸葛亮眉头微皱,他已有心相投,如何还会让人三顾而请。
难不成,左将军其人,非如传言一般仁德高贵,故而自己才会设下考验?
不过比起这个,他更在意对方口中的“隆中对”,那又是什么?
“至于隆中对,这个隆中对么,就是,呃……”
李华本想装一波,当着诸葛亮的面,把《隆中对》原文背出来,狠狠秀一把。
只不过,话到嘴边,脑子一片空白,看来实力不允许啊。
诸葛亮见他支支吾吾、含糊其辞的样子,刚才悬起来的心瞬间又落了回去。
心中暗自摇头,暗道自己修身养性的功夫还不到家,竟被这装神弄鬼的几句话乱了心防,差点就着了道。
正要出口呵斥,却听李华道:“具体原文我是忘了,不过大体意思我还记得。”
“这隆中对,就是刘皇叔第三次来见你的时候,你给他量身定做的天下大计!”
紧接着,李华便把隆中对的核心脉络,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天下大势的走向,到北面曹操之天时,再到江东孙权之地利。
最后落到最关键的一步——使刘皇叔先取荆州为家,再取益州建基,待天下有变,从汉中、荆襄两路出兵北伐,一举定鼎中原,成就霸业。
诸葛亮站在一旁,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平淡,慢慢变成凝重,到最后,只剩下满眼的震惊。
曹操已扫平河北,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这对曹、孙的判断,稍有眼界的谋士都能看得出来。
可先取荆、益二州,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夷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
这等谋划,非有经天纬地的大格局、大眼光,绝不可能想得出来!
即便是他自己,也是反复推敲多日,才得出这番结论。
而眼前这个怪人……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正视李华,郑重拱手行了一礼:“不想足下虽……虽有些怪异,胸中韬略见识,竟远胜于亮。”
“别别别,使不得!”
李华吓得赶紧摆手,这礼他可受不得,“我可没这本事!我说过,这隆中对,本就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我就是个复述的。”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满是疑云。
这人,到底……
难道,他真是从未来穿越而来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荒诞之事!
此人有此等见识,却尽数归之于神怪之说,莫非……是想效仿张角旧事?
第3章 表字
“怎么样,这下该相信了吧。”
“嗯。”
诸葛亮缓缓点点头,心中却是盘算着,不管他到底作何想,先把那改良纸张的方子弄到手再说。
若能得此法,把满屋子的简牍全换成这种纸书,往后哪里还用专门辟出一间房来堆竹简?
他自小读书,过手的竹简没有万斤也有数千斤,深知这法子若是成了,简直是天大的便利!
这还只是读书人的小事。
日后若是辅佐左将军,往来的政务文书、军报密函,全用这轻薄纸张书写,那才真叫事半功倍!
想到这里,诸葛亮又看了看那本《金瓶梅》,冲李华微微一笑:“兄台,在下对这纸质书实在好奇,不知可否赐教?”
李华被他这声“兄台”叫得浑身不自在。
他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这点斤两,哪担得起诸葛孔明一声 “兄台” 啊。
“哎呀,兄台二字我可担不起,担不起!”
“可你此前通名时,只说姓名,并无表字,直呼其名,终是不妥,我只得如此相称。”
“表字?我没有啊,”李华摇头,“后世不兴这个,都是直接叫名字。你管我叫李华就成,叫华子也行啊。”
诸葛亮当即摇头拒绝。
非亲非故,直呼 “华子” 太过亲昵,他可没有那些名士的怪癖。
不过,他倒因此生出些许疑惑。
李华此人,面白细肤,手上无茧,又有这般眼界见识,绝非寻常庶民,怎会连表字都没有?
难不成还未到及冠之年,可观其容貌,也不大像。
“诶,对了。”李华突然两眼放光,语带兴奋:“诸葛……哦不,孔明先生,不如你帮忙我起一个表字吧。”
让诸葛亮帮忙取字,以后跟人说起来,那得多有面子!
李华越想越激动,就差搓手了。
谁知,诸葛亮又给拒绝了。
“这如何使得?表字需由长辈、师长所赐,亮与你非亲非故,岂能越俎代庖。”
听他这么一说,李华刚升起的兴奋劲,顿时蔫了大半。
自己穿越到这东汉末年,这辈子还能见到家中父母,学校老师么?
李华面带愁容,语气认真几分:“我大概是没机会再见他们了。况且,就算真能相见,他们也不会这个。还是请孔明先生帮我取一个吧。”
诸葛亮看着他脸上那真切愁绪,心里又是一动。
这人情绪绝非作伪,难不成他先前所言,确有几分可信?
罢了,既然他执意要自己取字,便给他取一个便是。
“既你如此坚持,” 诸葛亮缓步踱了几步,指尖轻叩案几,按着经书训诂沉吟道,“华者,荣也,春华而秋实。你名华,字茂实,如何?”
“茂实?李茂实”
李华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越念越顺口。
一想到这是诸葛亮给取的表字,心中又开心几分,忙不迭点头,行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行,太行了,多谢孔明先生!”
诸葛亮抬手虚扶一下,便又将那本《金瓶梅》拿了起来,把话题拉回正轨。
“表字既定。茂实,可否告知这改良纸张之法?”
“哦,纸嘛!这个简单,当然是用树做的咯!呃……”
李华张嘴就来,可话说到一半,直接卡壳了。
用树做是没错,可具体用什么树、怎么个做法……他一个大专生,哪懂这个啊!
“好像……要把树木绞成粉末,然后……然后……”
李华越说声音越小,看着诸葛亮渐渐皱起的眉头,脚趾都快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了。
人家真心实意来问,自己却连个完整的法子都说不出来,也太尴尬了。
诸葛亮倒并未追问,只是轻叹了一声。
他料想李华或许是不愿将秘法倾囊相告,不过能知晓原料与大概方向,已是难得的收获了。
“既如此,便请茂实暂且在这草庐住下,容亮依你所言之法,先行试制一番。”
“我可以帮你啊!虽然我……”
“不必,你安心住下便是。” 诸葛亮笑着摆了摆手,转头就朝门外喊了一声,“铁牛。”
话音刚落,一个身形健硕的仆从快步走了进来,垂手而立。
这铁牛生得虎背熊腰,比一米八多的诸葛亮还高了小半头,这要是搁后世,定是个打篮球的好苗子。
诸葛亮与他小声吩咐一番后,道:“铁牛,你便留在此间,照料好茂实的起居。”
铁牛一拱手,瓮声瓮气地应道:“是,先生。”
吩咐完,诸葛亮对着李华略一拱手,便转身快步出了门。
李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自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自己这半吊子的法子,到底能不能帮上忙。
草庐之内,剩下他与铁牛二人相处。
相比诸葛亮来说,这铁牛可就太沉闷了。
李华变着法儿地跟他搭话,人家愣是半个字都不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个哑巴。
“哎,真没意思,我去院子附近转转总行了吧。”
刚抬脚要往外走,一直闷不吭声的铁牛突然开口了,声音跟闷雷似的:“不行,你不能出去。”
“诶,你……”
李华刚想发作,脑子一转,又咽了回去。
想想刚来时的遭遇,人家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这会诸葛亮不在,自己要是再让人给绑柴堆上,那可就没人来救了。
得了,老老实实待着吧。
可谁知道,这一待,就是两个多月。
“先生,用饭了。”
听着铁牛熟悉的声音,看着他端进来的饭食,李华瘫在席子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放旁边吧,现在吃不下,等饿了再说。”
以前看三国,只记得里面的妙计奇谋、战场厮杀。
真穿越过来才知道,给他留下最深印象的,是这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饼子。
粗粝不堪,难以下咽,要不是真饿到肚子咕咕叫,他是半口都咽不下去。
这时候他就格外想念背包里的那些零食。
薯片、凤爪、饼干……只可惜当时落在村子里了,现在怕是连渣都不剩了。
拿起那黑乎乎的饼子,勉强咬了一口,硬邦邦的,略带点咸味。
在这草庐里圈了两个多月,李华觉得自己都快发霉了。
说实话,这隆中草庐依山傍水,景致是真不错,可再好看的地方,天天看、日日看,也早就看腻了。
“哎……”
他叹了口气,又把啃了一口的饼子放了回去。
诸葛亮啊诸葛亮,你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还不回来?
就在他百无聊赖,快要把草庐的茅草顶数出多少根的时候,小院外突然传来一道洪亮沉稳的声音:
“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谒诸葛先生!”
紧接着,便是书童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进来:“这么多人,我记不住。”
闻听此言,李华“腾”地一下跳了起来。
刘备来了!
他当即便准备出门,想亲眼见见这位刘皇叔,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像《三国演义》里写的那样,双耳垂肩,双手过膝!
更何况,他身边肯定还跟着武圣关羽、猛人张飞啊!
在草庐里闷了这么久,头上都长出蘑菇了,出去见见生人也能解解乏。
只可惜,他刚踏出房门,便见铁牛如铁塔一般堵在门口,半步不让。
“让开让开,我出去看看刘皇叔!” 李华急道。
铁牛纹丝不动,冷着脸道:“先生,你还是回屋里待着吧。”
“你!”
李华指着他,心里气不打一处来。
不让出门转悠也就算了,就在院子里面,见见其他人,这也不许?
忽然,他心头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
铁牛是诸葛亮安排的,他的一举一动,必然也是诸葛亮授意的。
闹了半天,诸葛亮压根就没信他说的话,这两个多月,根本就是被软禁了啊!
第4章 未来之人
诸葛亮没在,刘备这一趟自然是白跑了。
书童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回话:“先生云游未归,不知何时返回。将军若是有心,还请改日再来。”
院门外沉默了好一阵,才听得马蹄声渐渐远去,混杂着一声粗豪的嗓门隐隐传来:“大哥,这厮好大架子……”
李华扒着窗棂,只瞧见远处几匹马的背影,扬起一溜黄尘,消失在竹林尽头。
又不知过了多少日子。
这日午后,李华正看着墙角蜘蛛网,忽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掀,一道修长身影大步跨了进来。
诸葛亮回来了。
他满面风尘仆仆,纶巾上沾着碎叶,素袍下摆溅了几点泥渍,显然是赶了不少路。
可他眉眼间却透着抑制不住的欣然,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叠物事,迈进门来便朗声道:“茂实,你来看!”
李华一骨碌爬起来,凑上前去。
只见诸葛亮将手中之物轻轻搁在案几上,是一叠淡黄色的纸张。
虽不如后世纸张那般雪白光洁,边角也裁得不太齐整,可上面写满了墨字,笔锋清晰,墨色匀净,半点不曾晕开。
“这……这是……”李华瞪大了眼。
诸葛亮难得露出几分少年般的得意,指尖轻抚纸面:“依你所言,取木为料。
“亮寻了诸般木材,终得楮树为佳。将其细细捣碎,碾作木粉,反复调浆,调配十数次,方有此物。”
他抬眼看向李华,郑重一拱手:“此番纸张改良成,全赖茂实指点,亮在此谢过。”
李华连连摆手,心里却暗暗咋舌。
自己不过说了句“用树做,打成粉”,前后几个字,只几个月时间,他就能把纸给改良出来了。
这等悟性,这等执行力,不愧是诸葛孔明。
不过,高兴归高兴,有些话憋了许久,实在是不吐不快。
“孔明先生,”李华收起笑容,正色道,“我有句话,想问你。”
诸葛亮见他神情严肃,也收敛了笑意,在对面跪坐下来:“请讲。”
“你让铁牛看着我,不许我出门,不许我见外人,”李华直视他的眼睛,“是不是在软禁我?”
话一出口,屋内空气微微一滞。
诸葛亮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坦然颔首:“正是。”
李华心中暗道果然。
“你通晓天下大势,能道出隆中对这等韬略;随身所携之奇物,更是巧夺天工。但凡你所述有一二为真,便足以搅动时局。”
诸葛亮拿出《金瓶梅》来,目光沉静地看着他,“可你却将一切尽归于神怪之说。亮不得不防,你是否有心效仿张角旧事,借妖异之名蛊惑人心。”
李华愣住了。
闹了半天,自己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大学生,居然被千年前的古人当成封建迷信了?
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脸:“所以,你还是不信我是未来的人?”
“穿越两千年而至,”诸葛亮轻轻摇头,语气却不如先前那般笃定,“此事委实太过离奇。”
这几个月,他一边试造纸张,一边也派人查过。
襄阳周边,乃至整个荆州,都没有李华这号人物,更没有他口中的 “深川技术学院”。
此人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浑身都是谜团。
李华有些无奈,只得摊手问道:“那我如何证明,你才肯信?”
诸葛亮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吟片刻,忽而抬眼道:“近闻曹公兵临辽东,袁氏二子往投辽东太守公孙康。荆州诸公皆言,公孙康必纳二袁,携手抗曹。”
“茂实既言来自后世,可知此事,如何发展?”
李华一听,眼睛登时亮了。
这事他知道啊!
《三国演义》里面就有的回目,郭嘉遗计定辽东嘛。
这书他不知看了多少遍,早就刻在脑子里了。
“曹操本来是要发兵打辽东的,”
李华往地上一坐,掰着手指道,“但他手底下的军师郭嘉,哦,就是郭奉孝,病重临死前给他留了封信,说不用打。你只需按兵不动,公孙康见你不来,自己就会把那兄弟俩的脑袋送过来。”
他摊了摊手:“后来果然如此。公孙康斩了袁尚、袁熙,把人头献给了曹操,辽东遂平。这就叫‘郭嘉遗计定辽东’。”
话音落下,屋内静得可闻针落。
诸葛亮面上淡然从容的神色,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裂痕。
他瞳孔微缩,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袍袖。
深吸一口气后,诸葛亮忙唤来铁牛,询问这几个月李华可有出门见人。
铁牛瓮声瓮气道:“这位先生从未出过院门,也未见过半个外人。”
诸葛亮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辽东二袁为公孙康斩首献头,此事乃前些日子于岳父黄承彦处听闻,属荆州上层方能知晓的秘闻。
李华被他软禁在草庐之中,决计不可能得知。
更何况,他还知道是郭嘉临终遗计,如此具体内情,便是岳父黄家的情报网也探听不到。
一阵穿堂风拂过,吹得案上那叠新纸沙沙作响。
诸葛亮端坐不动,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未卜先知到这般地步,若非亲眼所见,他是断然不肯相信的。
可眼前这人就这么大剌剌地坐在地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谈论日常之事。
难道……未来之说,竟是真的?
诸葛亮心烦意乱,挥挥手,让铁牛先行退下。
见其神色动摇,李华趁热打铁,问诸葛亮要回那本《金瓶梅》。
翻开书页,凑到诸葛亮面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道:“你看看这些字,跟你们现在写的,是不是不太一样?”
诸葛亮定住心神,此书他翻览多次,确有大量字迹无法辨识。
“这是未来的简体字,”
李华解释道,“你们写的叫繁体字,笔画多、结构繁杂。后世为了扫盲、方便书写,就简化了许多汉字。”
“所以这本书上好多字你认不全,不是你没学问,是两千年后的写法不一样。”
诸葛亮微微颔首,这点他确实早有察觉。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茂实,字迹差异倒在其次,”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木印,放在案上,“亮更想知道,这书上的字,是如何印上去的?”
这两个月来,他依葫芦画瓢,试着雕刻木印摹印文字。
可印出来的字要么模糊不清,要么墨色深浅不一,与书上那工整细密的小字相比,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他此番回来,除了报喜新纸告成,更重要的是想把这印刷之法也一并讨教出来。
李华却摆了摆手,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哎呀,你搞错关键了!”
他一把将书翻到最末页,指着最下方一行蝇头小字问道:“孔明先生,这几个字,你认得吧?”
诸葛亮低头看去,这些字倒是全都识得。他逐字念了出来:
“二零二三年,第四版印刷。”
他抬眼,目光灼灼地望向李华,“这是何意?”
“这就是未来的纪年法啊!”李华一拍大腿,“就跟你们现在用‘建安多少年’一个意思。这话的意思就是,两千零二十三年,第四次印刷。”
诸葛亮的呼吸微微一顿。
纪年之法,历朝历代各有不同。
先秦之时,以君主在位年限记之,自孝武帝创年号以来,便是某某年号多少年纪年。
这个“两千零二十三年”,时间跨度远超两汉,不像临时编造。
李华又随手翻到正文中间,指着一行字大声道:“还有这些逗号、句号!这些都是标点符号,你们这个时代有吗?”
诸葛亮默然。
这也是他翻看此书时,反复琢磨的疑问。
通篇墨点星罗棋布,看似随意,实则极有章法。
读书之人无需自行断句,只需按这些符号停顿转折,便能通顺阅读。
此等巧思,便是当世大儒郑玄、蔡邕的着作中也见不到。
未卜先知的情报。
全然不同的文字。
前所未见的断句之法。
若单取一件,或尚可以奇技淫巧解之,然汇于一处,聚于一人……
诸葛亮的视线从书页上缓缓抬起,落在李华的脸庞上。
他端详了很久,久到李华都有些发毛了。
“茂实。”
“啊?”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碎什么:“你当真是从未来而来?”
李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眶忽有些发热。
几个月来,被困在这草庐里,被当成妖人软禁,连门都不让出,人都不让见,终于等来了这句话。
“我是,”他哑着嗓子道,“我真是。”
诸葛亮缓缓起身,拱手作揖,仪态庄重如见上宾,“如此,还请茂实,教我后世之事。”
窗外斜阳透过竹帘,在两人之间的地席上洒下一道道金黄的光栅。
有鸟儿在院外的竹林里婉转啼鸣,草庐里的茅草顶被暖风吹得轻轻沙响。
第5章 重塑信心
“未来汉室存续如何,百姓生计如何,天下安定如何,可还有连年战乱,生灵涂炭?”
诸葛亮一连串的问题劈头盖脸砸下来,李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不知从何答起。
他张手在半空比划几下,最后还是无奈摊开:“孔明先生,你这一下子问太多了,我……”
诸葛亮微微颔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急切:“那便一个一个来。”
“此前你说,此时为东汉末年,其后被魏蜀吴三分天下。这魏、蜀、吴,分别是何人所立?”
这个不难,李华直接回答:“曹操的儿子曹丕在北方建立魏国,取代了汉朝。孙权占据江东,立了东吴。”
话刚说完,诸葛亮的面色便微微一沉,眉头拧了起来:“如此说来……我并未辅佐左将军成事?”
李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摆手:“不不不,蜀就是刘皇叔建立的啊!”
“什么?”
诸葛亮猛地抬眼,目光如电,惊疑之中竟带了几分怒意,“岂有此理?左将军乃汉室宗亲,若他立国,必续汉祚、承汉统,怎会立什么‘蜀国’?”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自己停住了。
那双清亮眸子里的怒意像是被冷水浇灭,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我明白了。左将军立国,必定称‘汉’。只是后来……”
“后来,是魏,还是吴,夺了天下?所以他们才贬称我大汉为‘蜀’。”
一股酸涩从李华胸腔里涌上来。
他看过无数遍三国结局,可那些都是纸上的故事,隔着一层屏幕的悲欢。
此刻诸葛亮就坐在他对面,活生生的人,眉眼间满是阴云一般的颓然。
那是一种谋划了半生、笃定了半生,却骤然发现一切终将成空的灰败。
“我本以为……”
诸葛亮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跨有荆益,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此策若成,未必不能逐鹿中原。可你说,大汉终究还是亡了。”
他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自嘲:“是我之过,还是天命难违?”
李华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小时候看电视,看到五丈原的时候,都忍不住别过头去。
现在诸葛亮就在他面前,眼里的光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连带着整个草庐都暗淡了几分。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往前探了探身子,急急地说,“可现在我来了啊!”
诸葛亮抬眼看他。
李华对上那双眼睛,郑重说道:“你已经知道结局了,总能改变些什么吧?”
屋内静了一瞬。
窗外竹叶沙沙响着,有细碎的日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案头那叠淡黄色的新纸上,金灿灿的。
诸葛亮的眼睫颤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那一点点暗下去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重新点燃了。
先是微微的火星,继而亮了起来,越来越亮,直至灼灼如炬。
“是了。”他一掌拍在案几上。
继而猛地站起身,一掀袍摆,大步在屋内走了几个来回。
“有茂实这未来之人到此,只要提前知晓后来大事……”
他霍然转身,面向李华,双手郑重一拱,声音朗朗,掷地有声,“便是拼尽亮毕生心力,也定要扭转乾坤。”
“让后人再提这段历史之时,只言东汉衰微,出了魏、吴两个逆贼——而左将军刘玄德,效光武故事,再兴大汉!”
这话说得字字千钧。
草庐外竹林的鸟雀被惊得飞起,掠出一道道翠影。
李华被这气势震得半晌说不出话,心里却像被温热的熨斗给压过一遍似的,那些惋惜、遗憾、不甘,全叫诸葛亮的这番话给抚平了。
是啊,有他李华在,有知晓后事的诸葛亮在,结局凭什么不能改?
谁说蜀汉注定覆灭,谁说大汉不能重振?
眼前这人,可是诸葛亮的最强形态,事后诸葛亮!
“茂实。”
“啊?在!”
诸葛亮重新在对面坐下,神色比方才平静了许多,可眼中的光芒半点未减。
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笔锋在纸面上悬停:“且细细说与我听,这三国如何划分。与我最初的谋划,所差多少。”
“这个嘛……”李华挠了挠头。
随即接过笔,在纸上画了起来。
“你看啊,这里是北方,全是曹魏的地盘。这是江东,孙吴的。这儿……就是蜀……”
他画得实在不怎么样,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留下的泥痕。
诸葛亮的手指沿着那条粗线缓缓划过,从荆州一路往西,到益州,再往北……
最后停在汉中以北的空旷处,久久没有移动。
“果然。”他低声自语,“荆、益二州,皆入我手。前番谋划,方向无错。”
他抬眼看向李华,目光清亮:“既如此,为何最终未能北伐成功?”
李华握着炭条的手僵了一下。
“刘皇叔……取了益州之后,荆州就交给关羽关将军镇守了。结果……关将军北伐的时候,东吴从背后偷袭,把荆州给夺了……”
他没说下去,但诸葛亮已经懂了。
那张清俊的面孔上,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不是纯粹的愤怒,也不是全然的悲伤。
像是棋局走到了关键处,发现对手下了一招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臭棋。
他一时想不明白,曹操在北方虎视眈眈,据天下三分而占有其二,兵多将广,粮草充足。
这种局面下,蜀与吴,合则两利,分则两亡。
孙权不是蠢人,怎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对盟友下手?
这岂不是为曹魏做嫁衣!
“他莫非疯了?”诸葛亮的声音压得很低,下颌绷得极紧,“背盟夺荆州,于他有何益处?”
“江东鼠辈嘛。”
李华撇撇嘴,语气又是鄙夷又是无奈,“孙权打合肥打了多少回了,一次没赢过。打曹魏打不动,就想着背刺盟友,捡软柿子捏。”
将笔搁在案几,李华拍了拍掌心,继续道:“他倒不傻,知道拿下荆州就能据长江上游,更好守老巢。”
“可他也不想想,蜀汉要是真败了,曹魏的铁骑从北往南冲下来,他凭什么觉得靠一道长江就能挡得住?”
诸葛亮沉默了。
半晌,他的目光从荆州上移开,一路往西,落在了益州。
“至左将军只剩益州一隅,”他放下笔,双手垂在膝头,“物产人力不及曹魏一成。天亡汉室……天亡汉室啊。”
李华正想说点什么,说说诸葛亮后来六出祁山、以攻为守的壮举,说说那秋风五丈原之前,他是怎样以一人之力撑起一个国的脊梁。
就在这时,院墙外突然炸开一阵喧闹。
“孔明先生,孔明先生!”
那声音又急又哑,李华听着,竟有几分耳熟:“您可要为我等做主啊!”
李华探头从窗口往外一望,一眼就认出了来人花白的头发。
可不就是几个月前,举着火把要烧他祭天的里父老么。
第6章 抢牛
“孔明先生,牛被抢了!”
里父老没了那日振臂高呼的气势,跑得发髻都歪了,满脸褶子里夹着汗和土,身后跟着七八个乡民,一个个气喘吁吁,面带惶恐。
“正是补种冬麦、冬豆的时节,没了牛可怎么耕地啊!”
“一家老小全指着这几头牲口过活,这不是要人命么……”
诸葛亮快步上前,伸手虚扶一把,温润的眉眼蹙起寒霜:“诸位乡邻快快请起,有事慢慢说,究竟是何人抢了耕牛?”
李华跟在后面,听得有点纳闷,忍不住插嘴:“牛被抢了,你们抢回来不就得了?实在不行就报警,呃……报官嘛。”
他还有话没说,你们前阵子连大活人都敢绑了烧祭天,横得不行,怎么这会儿丢了牛,反倒怂成这样?
里父老抬眼,这才看见李华,愣了一下。
两个月前,被他们当成妖人的短发奇装之人,如今竟站在孔明先生身旁,俨然一副座上宾的模样。
老头儿心里打了个突,嘴上却不敢说什么,眼下自家有事相求,哪还顾得上琢磨这些。
他冲李华也躬了躬身,才苦着脸答话:“先生有所不知,抢牛的……就是襄阳来的官吏啊。”
李华一怔,好嘛,官抢民,那确实是抢不回来。
可他更纳闷了,诸葛亮现在就是个隐居隆中的书生,无官无职,找他能有什么用,难不成还能靠一张嘴把官差说走?
诸葛亮的脸色沉了几分,只说了一句:“头前引路,我去看看。”
里父老如蒙大赦,赶紧弓着腰在前头小跑着带路。
一群乡民哗啦啦跟在后头,脚步声杂乱急促,踩得黄土路上的碎石子四处乱溅。
路上,诸葛亮低声解释。
原来是荆州此前与孙权交兵,军用吃紧,州牧府便下了一道政令,要出钱从民间购买耕牛充作军需。
可这道购牛的政令,层层转发到了乡野之间,似乎已变了味道。
李华听得有些纳闷:“军需不应该是刀枪铁器吗?牛算什么军需,总不能是牵回去杀了吃肉吧?”
诸葛亮脚下不停,语气却带了几分沉重:“吃肉倒在其次。要紧的是牛皮、牛筋。牛皮可制盾甲,牛筋可作弓弦,皆是不可或缺的军资。”
说着,他轻叹一声,目光扫过道旁那片枯黄的田野,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对李华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乱世便是如此,最苦的,从来都是这些不沾刀兵的百姓。”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田埂上立着几株枣树,有妇人抱着孩子蹲在树荫底下,面黄肌瘦,眼神空空地望着他们这队人,连站起来看热闹的力气都没有。
很快,村子便到了。
这回比当初要烧李华时还要热闹。
空地上围满了人,男女老少,里三层外三层地挤着,伸长脖子往里张望,却没人敢往前踏一步。
人群里头有男人在怒骂,有女人在哭,有老人在哀告,嘈杂得像是滚沸的粥锅。
几个腰佩环首刀的官吏站在中央,为首的是个短髭汉子,一手按刀柄,一手攥着几根粗麻绳,绳子的另一头拴着五六头黄牛。
那些牛慢吞吞地甩着尾巴,浑然不知自己要被牵去做什么。
有两个年轻后生想上前夺绳,刀光一闪,刀刃便横了过来,逼得他们踉跄着退了回去。
“官府打仗,正缺军资!”那短髭官吏扯着嗓子,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这牛征用了!你们这群刁民,拦着不让,是要造反不成?”
他把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若再敢阻拦,我这便去请蔡将军调兵过来,把你们统统灭了!”
“灭”字一出,人群又是一阵骚动,有抱孩子的妇人哇地哭出声来,几个白发老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要往下跪。
“他们都是良善百姓——”一道清朗沉厚的声音猛地炸开,压住了满场的哭喊嘈杂,“你要灭谁?”
众人齐刷刷回头,跟着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诸葛亮缓步走了进来,素色襦袍被风掀起一角。
他往面前一站,周身气度竟让带刀官差也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短髭官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衣着简素,但气度不凡,不敢太过造次,稳了稳心神问道:“你是何人?”
“琅琊诸葛亮,拙荆乃黄公之女。”
那短髭官吏脸色变幻了几下,连忙把刀收了回去,语气缓和了许多,拱了拱手道:“原来是黄公女婿,失敬。不过——”
他话锋一转,又把脖子梗了起来,“征牛的命令是州牧府发的,我们也不过是照章办事,还望先生莫要为难。”
李华在后面看得啧啧称奇,好家伙,原来诸葛亮老丈人的名头,居然这么好使。
“照章办事?”
诸葛亮却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直刺得那吏员不敢抬头:“州牧府的政令是‘平价购牛’,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征牛?”
短髭官吏嘴巴张了张,没等他说出话来,诸葛亮又是一步逼上:“政令明文‘不可违农时’,如今正值秋种,你却这时候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你是何人下属?报上名来,我亲自上门,好好教教你的上官,这州牧府的政令,该怎么念,怎么行。”
这话一出,短髭官吏立马就上演了一出川剧变脸,先是红,再是白,最后整张脸都灰了。
诸葛氏的身份摆在那里,黄家的背景摆在那里,更关键的是,人家把政令原文都拎出来了——
购牛,不是征牛,更不可违农时。
这事真要闹到上头去,倒霉的只有他这个跑腿的小吏。
短髭官吏喉结上下滚了几滚,先前的威风一扫而空,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拱了拱手道:
“这……这……兴许是我们听差了,先生息怒,我们这就回去再跟上官确认一下,确认一下……”
他边说边往后退,挥手示意手下放绳子。
那几个小兵见状,也忙不迭地把牵牛的麻绳往地上一撂,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看着官差跑没了影,村民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里父老领着众人,又要给诸葛亮下跪磕头,被诸葛亮一把扶住:
“举手之劳罢了,诸位乡邻不必多礼,赶紧牵着牛,抢着农时把地种下去才是要紧事。”
里父老满脸感激,拉着诸葛亮的手,非要请他和李华去村里吃席,说要杀了家里的老母鸡,好好酬谢二位先生。
诸葛亮笑着婉拒了,他心里还记挂着李华说的那些后世之事,只想赶紧回草庐,细细追问。
见留不住,里父老忽然一拍脑门,转身从屋里找来一个物件,双手捧到李华面前。
正是那只拼夕夕买的背包,灰扑扑的,拉链还是坏的,两个月没见,倒还是原来那副模样。
里父老讪讪地搓着手,脸上的褶子挤得更深了:“这位先生,这是您的包,一直替您收着呢。不过里头的东西……嘿嘿,嘿嘿……”
他笑得又窘又愧,没往下说。
李华接过包,拉开一看,果然空空荡荡,连薯片渣都没剩下半粒。
他心里叫了声可惜,嘴上却大大方方地道:“没事没事,都是些普通零食,吃了便吃了,又不是什么要紧东西。”
里父老这才松了口气,赔着笑又作了一通揖,这才带着村里的年轻人,牵着牛,急匆匆往田里赶。
李华掂了掂空荡荡的背包,叹了口气,跟着诸葛亮往村外走。
出了村口,他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被道边的景象吸引住了,那是几位老农正赶着牛耕地。
他多看了两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那地里,两头黄牛肩并着肩,中间横一根粗木轭,后头拖着个笨重的长辕犁,前后还有三人在侍弄着。
三个人,两头牛,一把犁。
李华歪着头看了几眼,忍不住嘀咕出声:“不对吧……我明明记得小时候看我爷爷犁地,一个人一头牛就够了啊,怎么这里要两头牛三个人?”
话说出口,旁边脚步声一静。
“茂实,后世耕地,当真只需一人一牛,便可操作?”
第7章 曲辕犁
“嗯,那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真真儿的。”
李华比划着,语气笃定,“就是一个人,一头牛,赶着在地里走,犁头翻出来的泥沟又深又直,比这麻利多了。”
话刚落地,诸葛亮霍然转身,直勾勾的看向李华。
李华被他盯得一愣,挠了挠头,“怎么了?”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旁边田埂上却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老农正扶着腰歇气,约莫是听见了李华的话,直起身来,拿搭在肩头的粗布抹了把汗,上下打量了李华两眼。
“一人一牛?这位先生,我祖祖辈辈都是农人,从没听说过有这等事。”
老农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把更难听的话说出口,只是摇了摇头,弯腰继续干活去了。
李华那脾气,哪受得了这个,当即便要上前跟他理论理论。
脚还没迈出去,一只手便搭在他肩上。
诸葛亮忙低声道:“此事没必要争辩。莫说他不信,若非知你是未来之人,亮也未必敢信。”
他顿了顿,往草庐方向偏了偏头,“先回草庐,把事弄明白。”
待回到草庐,李华忽想起来,前番刘备来过,便将其告知。
诸葛亮听后却只摇摇头,“左将军若真有心求贤,自会再来。耕地之法,才是头等大事。此法早一日问世,便能早一日救万民于苦难。”
前番的纸张改良,不过是让文人官府读书办事时,多了几分便利。
说到底,与升斗小民无甚干系。
可若是这一人一牛的耕地之法能够做成……
不说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至少,能让他们多一口嚼用,多活一季。
李华听得心里发热。
以前看三国,只记得诸葛亮的锦囊妙计,记得他是智圣,是忠臣。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切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能被千古传颂。
“茂实,所谓一人一牛,究竟有何秘诀?”
李华拧着眉头想了半天。
然后,和上回说造纸时一模一样的情形,又来了。
“我……呃……”
那时候他才多大?
五六岁?七八岁?
跟着爷爷在地头跑,看那犁头拱开泥土,觉得好玩,拿根树枝学着犁地。
爷爷就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笑呵呵地骂他小兔崽子。
可那犁到底长什么样,有什么门道,他一个蹲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孩,哪会知道详情?
稍大一些,就跟着父母进城了。
再回农村的时候,爷爷已然过世,地头上干活的,也早换成了拖拉机。
“我当时实在太小了。”
李华苦着脸,拿手在头上抓了抓,“就记得那犁头,好像不是直挺挺往前伸。具体怎么弄的,实在说不清楚。”
他接过诸葛亮手里的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个大概。
线条蚯蚓似的爬来爬去,勉强看得出来是个犁的样子,比此前画的三国地图还潦草。
画完,他自己看了都觉得丢人,不好意思地把笔搁下了。
诸葛亮却看得极认真,修长的手指沿着那条歪斜的线条缓缓划过,眉头微蹙,一言不发,脸上看不出半点嫌弃的意思。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抬指点了点纸面上犁辕的位置。
“茂实方才说,犁头不是直挺挺往前伸的?”
他指尖在纸面上虚画了一道弧线,眼神亮了亮,“这便对了。从来犁辕皆是直木,若一人一牛能够操控,关键必在此处。”
他的指腹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笃定道,“定是这个犁辕的形制,与当下的直辕犁大不相同。”
“直辕犁?”李华一拍脑门,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对了对了!你一说这个我倒想起来了,后世那个,就叫曲辕犁!”
这话一说完,刚迸发出兴奋劲儿又萎了大半。
知道名字是不假。
可曲辕犁到底长什么样,里头是什么构造,曲是曲在哪里,他照样两眼一抹黑。
李华搓了搓手,脸上有些挂不住:“我好像帮不上什么忙啊。”
诸葛亮却笑了。
“光知道此物名为‘曲辕犁’,便已是天大的助力。”
他将那张画着潦草图样的纸小心地拈起来,轻轻吹干墨迹,郑重其事地搁在一旁。
“曲辕犁,关键便在一个‘曲’字上。直辕改曲辕——”
他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纶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忽然转身,“此事,非去一趟黄家工坊不可。”
“黄家工坊?”李华也站起来。
“便是拙荆住处。”诸葛亮已经大步往门口走去,掀开竹帘,晚霞的光哗地涌了进来,把他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虽为女子,却自幼喜好机巧之事。前番改良纸张,便多有她之功。”
李华脱口而出:“黄月英是吧?我知道我知道!”
诸葛亮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李华浑然不觉,还在那说:“有人说你后来发明的那个诸葛连弩,还有木牛流马,都有她帮忙的。”
诸葛亮的眼睫颤了颤。
竟然连自己妻子闺名都知道,尽管已确认李华未来之人的身份,可到这种时刻,他心头仍不免掠过一丝说不清的震动。
不过……诸葛连弩、木牛流马。
李华看他两眼放光的模样,连忙摆手,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心虚:
“别别别,你别问我!这些玩意儿我真的只知道名字,什么构造什么原理,全是两眼一抹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副着急模样,倒把诸葛亮逗笑了。
“无碍。”
他撩开竹帘,率先跨出门去,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笑意:
“光是知道这些名字,于亮而言,便已是莫大的助益了。走吧,茂实。”
可李华刚跟出门,诸葛亮又停住了。
他回身打量了李华一眼,略一沉吟,转头朝院里喊了一声:“铁牛,去取一套我的衣裳来。”
待铁牛取来,诸葛亮便让李华换上。
李华接过,左拽右扯,却是穿不规整,诸葛亮无奈摇头,亲自上手替他整理了一番。
换好衣裳,诸葛亮又取来一个介帻,示意李华低下头来。
这玩意本是王莽发明,用来掩盖他的秃头,现在带在李华头上,正好可以将他短发遮住。
“你之身份,太过离奇,不可轻易示人。”
诸葛亮放下手,略一沉吟,抬眼看向李华,目光里带了几分郑重,“不如——”
他负手踱了两步,开口道:“你对外便称,乃是琅琊阳都李氏族人。”
李华眨了眨眼。
“因曹贼屠徐,阖家为兵祸所破,族人尽散,父母双亡。唯余你一人,流离十余年间,辗转南来。”
诸葛亮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篇写好的文章,“闻亮在此,特来投奔乡党。”
李华听得一愣一愣的。
好家伙,诸葛亮这编瞎话的本事,也不差嘛!
一张口,就把他破人亡的悲惨身世,全给安排得明明白白。
有头有尾,有因有果,连祖籍都给他挑好了。
不过他注意到,诸葛亮说到“曹贼屠徐”时,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陡然缩紧了一下。
李华心直口快,脱口就问,“我记得你就是琅琊的吧,难道说你家里也……”
诸葛亮讪笑一声:“不错,我同叔父一家,便在那时迁来荆州的。”
他说得平淡,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往事,说完便转过了身。
“你以此身份自居,有亮作保,旁人绝不会生疑。”
接下来,诸葛亮又与他编排起家谱来。
父名母姓,家中几口,哪一年遭兵祸,哪一年逃难,从琅琊到徐州,从徐州到汝南,从汝南一路辗转至荆州——
桩桩件件,严丝合缝。
李华听到后面,脑子已经彻底转不过来了,只觉眼前像摊开了一本真实的族谱。
“停停停!”他手忙脚乱地抓起笔,在纸上飞快地记,一边记一边叫苦,“这也太多了,我记不住啊!”
诸葛亮停下来,看着纸面上那些奇怪字体飞快地蹦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异光,不由笑出声来:“后世之简体字,果然便捷。”
李华顾不上理他,又狂草了几行,甩了甩酸麻的手腕,把那张记得满满当当的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弄好这些,终于正式启程。
第8章 机巧少女
次日晌午,马车停在一处偏僻院落前。
李华跳下车来,抬眼一望,不由得愣住。
这院子依着山脚,四周竹林掩映,若不细看,还真不易发觉。
院门虚掩着,里头隐隐传出斧锯之声,混杂着木头碰撞的闷响。
他学着诸葛亮的样子,整了整身上那件襦袍,又把头上介帻往下拉了拉,确保那短发全遮了去,这才跟着跨进院门。
一进院子,李华就明白了,难怪叫工坊。
满院子堆着各式木头石料,角落里立着半成品的器械,几把斧锯随意搁在架子上,铁砧旁散落着碎铁屑。
院中有一方大池,池水浑黄,不知泡着什么。
池畔立着个女子,正指挥仆从往池中添料。
她身量不高,一袭利落窄袖短布襦,如传言一般,发质泛黄,皮肤略黑。
虽如此,却丝毫不丑,反倒眉眼清亮,自有一番不沾脂粉的利落英气。
脸上沾着几点木浆,瞧着不像是荆州名门黄氏之女,倒像是工坊里顶事的匠人。
诸葛亮唤了一声:“夫人。”
女子闻声回头,见是诸葛亮,眸子亮了亮,迎上两步:“孔明,你来瞧瞧。我正试着换几种木料,看能否让纸质更紧实些。”
先跟丈夫说了造纸的进展,这才注意到李华,忙敛衽施了一礼。
礼数周全,又转回头看向诸葛亮,带着无声的询问。
诸葛亮从容道:“此人姓李名华字茂实。前番改良纸张之法,全赖他相告。”
顿了顿,又道出编排好的籍贯来历:“他乃琅琊阳都李氏族人。”
“原来是李郎君,久仰。”
黄月英再次颔首,抬眼看向诸葛亮,唇角勾起一抹巧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两人都听见,“阳都李氏?”
“我与你成婚数载,琅琊诸葛氏的乡党亲族,我不说尽数认得,也听过七八分,却从未听你提起过,还有这么一位李氏故人。”
李华脸皮一僵。
还以为诸葛亮编的多好呢,没想到,才一个照面,人就看出不对了!
他偷眼去瞧诸葛亮。
诸葛亮倒是面不改色,只淡淡道:“阳都李氏并非显族,你不知也是常事。”
黄月英也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巧笑。
她本就聪慧通透,诸葛亮这般安排,必然有他的道理,有些事,不该问的,不必多问。
反倒话锋一转,看向李华,眼里燃起亮光,全然是匠人遇见同行的热切:“李郎君,前番夫君带回来的那本书,纸质光洁细腻,薄而不破。”
“我与他试了数十次,也只能造出眼下这般粗糙之作,始终达不到那般效果。不知这造纸之法,还有什么关窍?”
说到 “那本书” 三个字,她的耳尖微微泛起一抹浅红,飞快地瞥了诸葛亮一眼,又很快收了回去。
前两个月造纸,这位黄夫人全程参与,那本带插画的《金瓶梅》,人家铁定也翻看过了。
难怪会脸红,换了哪个古代女子,看了那玩意儿,不得臊得慌。
李华连忙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对着黄月英拱手,苦着脸道:“黄夫人,真不是我藏私,这造纸的详细工序,我是真不知道。”
黄月英还想再问,诸葛亮已经笑着抬手打断了她的话:“造纸之事不急,往后再说。夫人,今日过来,是有件紧要事。”
“哦?” 黄月英挑了挑眉,看向诸葛亮。
院内石案边,诸葛亮将那日李华画的潦草图样铺开,指着上面蚯蚓似的线条,将一人一牛曲辕犁之事,从头说了一遍。
黄月英听完,怔了半晌。
“一人一牛,单人操作?”她抬眼望向李华,眸子里全是惊疑,“当真?”
她自小浸淫机巧之道,自是清楚,当下的耦犁有多耗费人力畜力。
若是真能做出一人一牛便可操作的犁具,那简直是救万民于水火!
李华挠了挠头,甩出路上演练过的说辞:“是我家父辈研制的。”
“只可惜还没来得及最终成品,便逢曹贼屠徐,家人惨死,我流落十余年,到如今,也只记得个大概了。”
黄月英听罢,轻叹一声,随即又把注意力落回草图上。
“直辕改曲辕,原来关键在这里。”
她手指在纸面曲线上缓缓划过,眸光渐渐凝定,眉峰微微蹙起,陷入沉思。
诸葛亮在旁边说了一阵,她不时点头,偶尔又摇摇头。
两人头挨得近,声音也不大,分明是讨论技术细节。
可在李华看来,怎么有点像小情侣在秀恩爱?
时不时,还会问李华几句。
“曲在辕尾,还是曲在辕中?”
“犁铧入土的斜角,与直辕犁可是一样的?”
“翻土的犁壁,形制有无改动?”
李华尬在一旁,他哪里清楚细节,只能含糊应答。
接下来的日子,黄氏工坊彻底忙了起来。
几天讨论下来,黄月英与诸葛亮一起,已重画了更详尽的图样。
木匠依着新图样,削出曲辕粗坯,铁匠按着要求,打出犁铧、犁壁。
院内成天响着斧劈锯拉的动静,混着铁锤敲在通红的犁铧上发出的叮当脆响。
李华帮不上什么技术上的忙,只能跑前跑后地递个东西、打个下手。
看着木料铁器,在一众匠人手里,一点点变成犁具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燃起了一股莫名的激动。
就一个犁头,来来回回改了数次,一晃又是几个月过去,终于是有些成效了。
这日,天降小雪,工坊外的空地上,诸葛亮与李华并肩站着。
铁牛赤着双脚踩在犁沟里,一双大手用力攥着犁把,正赶着黄牛往前犁地。
那犁辕已不再是笔直一根木头,而是带着一道流畅的弧度,弯弯地往前探出,牛轭扣在肩峰处,铁牛的身体微微前倾。
犁铧破入泥土,黝黑的土浪顺着犁壁往外翻卷,犁开的泥沟虽然还有些歪歪斜斜,但深浅已经匀了许多。
黄月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目光紧盯着犁头入土的角度。
“如何?”她转头问李华。
李华挠了挠头,盯着铁牛的背影看了一阵,摇头道:“感觉稳定性还差了些。”
此话一出,黄月英脸上那点期待微微一暗,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你说的不错。铁牛是这里力气最大的了,连他都有些歪斜,要想让寻常农夫单人操作,怕是真不行。”
诸葛亮却笑了,他负手立在田埂上,目光落在铁牛壮实的背影上,声音平稳从容。
“莫要泄气。将二牛减为一牛,已是极大进步,后续慢慢再改便是。”
他心里清楚,造一样东西,最难的从来不是具体如何做,而是这东西到底能不能被做出来。
而这个最难的问题,茂实已经替他解决了。
只要知道这条路走得通,那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少年清朗的呼喊:“二哥!二哥!”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一个清俊的少年郎,手里举着一卷帛书,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
“均弟,稳重点。” 诸葛亮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唤道。
这少年,正是他的弟弟诸葛均。
第9章 皇叔三顾
田埂上的残雪还没化尽,混着泥土踩上去湿滑黏脚。
诸葛均跑到近前,喘着粗气,把手里的帛书递到诸葛亮面前,急声道:
“二哥,左将军刘玄德,又去草庐找你了!你不在,他便留下了这封书信,说过几日还要再去拜访!”
诸葛亮接过帛书,解开系绳,飞快地扫了一遍。
半晌,他抬眼看李华。
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惊叹,几分薄笑。
“茂实。”
“啊?”
诸葛亮扬了扬手里的帛书,声音朗朗,“看来你说的‘三顾茅庐’,还真要应验了。”
黄月英正查看犁铧入土的痕迹,闻言抬起头来,眉梢一挑,目光在诸葛亮和李华之间转了个来回。
“三顾茅庐?” 诸葛均更是瞪大了眼,满脸茫然,“二哥,这是什么说法?”
李华脸上的笑意僵住,好家伙,你光顾着激动,别把我老底给漏了。
他赶紧干咳两声,故意扬着嗓子冲田里喊:“铁牛!这犁使得怎么样?”
铁牛正攥着犁把,跟那弯弯的曲辕较劲,闻言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回了句:“不成!”
“犁柄总往两边晃,入土深了拽不住,得使大力气压着。压得狠了,牛也吃力,走不了几步就得歇。”
果然,这话一出,黄月英的注意力就被拉了过去。
她扭头看向田里的铁牛,眉头微蹙,目光落在犁铧翻起的泥沟上。
那条沟歪歪斜斜,深浅不一,比起方才更差了。
“入土深了就不稳?”
她自言自语般念叨一句,快步走到田边,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翻开的泥土,全然忘了方才的疑问。
李华悄悄松了口气。
诸葛亮在旁边看得分明,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帛书。
信里,刘备言辞恳切。
先是说此番再访,又未能相见,实属天大憾事。
继而问先生安好否,起居是否便利,草庐可需添置什物。
最后才道明心意——
天下板荡,汉室倾颓,备虽鄙薄,不敢忘社稷之重。
然智术短浅,四顾茫然,如夜行无烛,渡水无舟。
伏望先生不弃鄙陋,出山相助,救苍生于水火,扶汉室于将倾。
数日之后,备当整肃衣冠,再拜草庐,恭聆教诲。
字字句句,都是求贤若渴的诚意。
诸葛亮将帛书轻轻合上,指尖抚过绢面的纹理,默然良久。
他走到田边,对黄月英道:“夫人,我先回草庐,等左将军前来。这曲辕犁后续的改进,就烦你多费心了。”
黄月英耳朵听着,眼睛却还盯着犁头,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头也没抬地应道:“嗯,你去吧。这里有我,保准等你下次回来,就能做出稳当合用的犁具。”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路上多带些干粮,别空着肚子赶路。”
分明是关心的话,说得却跟安排工匠干活一般利落。
诸葛亮笑着点点头,也不再多言。
他与黄月英成婚数年,最是了解妻子的性子。
只要沾上机巧之事,便是天塌下来,也得等她先琢磨完手里的东西再说。
随后转身走到李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茂实,走吧,回草庐,换身干净衣裳,准备去见左将军。”
李华心情有点小激动。
此前在草庐时,只隔着院门听见刘备一行人到来,连个正脸都没瞧见。
如今,他终于要亲眼见到刘皇叔,还有那威震华夏的武圣关羽、喝断当阳桥的燕人张飞了!
更重要的是,从此之后,他就要亲手拨动这历史轮盘,去改写那让后世无数人意难平的结局!
一路赶回隆中草庐,诸葛亮刚坐定,便要唤来书童,备马车往新野去见刘备。
既已从李华口中知晓刘备的仁德,与未来的基业,本就有出山辅佐之心。
如今对方两次登门,自己有心相投,便不想只在隆中等待了
却不料,临出门前被李华一把拉住。
“哎,孔明,就差最后一次了,三顾茅庐,怎么也得凑齐三次才算圆满。你放心,跑不掉的!”
诸葛亮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失笑一声,收回了吩咐。
十余日转瞬即逝。
到底是荆州,冬日虽下过几场小雪,地上却是存不住,全化作涓涓细流,汇入汉江之中。
这日清晨,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草庐的廊下,李华和诸葛亮相对而坐,石案上煮着一壶热茶,水汽袅袅。
李华换了身干净的深衣,是诸葛亮让人新裁的,料子虽朴素,倒也算合身。
来东汉近半年,头上已经能扎起一个小揪揪,配上介帻,也算有模有样。
至少这会再出去,不会被当妖人看待了。
他学着诸葛亮的姿势,跪坐在支踵上,吃着煮熟的豆子,忽然想起什么,笑着开口:“孔明,你可知你在后世,影响有多大?”
诸葛亮正拿布巾擦拭佩剑,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眉峰微挑:“哦?茂实不妨细说。”
“千年后有一群英国人,你可当作夷狄,入侵云南,就现在南中。”
“面对强敌,当地头人杀牛盟誓,发了一封战书。那书里大意说,这片土地,是阿祖阿公交给我们守着的,若是丢了祖地,便是死了,也无颜去地下见阿祖阿公。”
“这战书一发,周边的部落纷纷响应,全拼着极大伤亡,硬是把那些侵略者给打了回去。”
他顿了顿,看着诸葛亮缓缓说道:“而那书里说的阿祖阿公,就是你,诸葛孔明。”
话音落下,诸葛亮手里的布巾悄然滑落。
他坐在原地,指尖微微收紧,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许久,他才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是说,千年之后,我诸葛亮的名号,还能在南中有如此号召?我到底在南中做了何事,能让他们如此信服,奉我为祖?”
这下把李华给问住了,他干笑两声,挠了挠头。
这具体政策,他哪里知道。
只能胡乱说道:“想来…… 想来是和你七擒孟获有关吧。”
“七擒孟获?” 诸葛亮低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蹙,指尖无意识地叩着石案,陷入了沉思,
“七擒而不杀,是为仁,可纵有仁义,也不该让南中百姓以先祖之名相奉……我日后,到底在南中做了何事?”
李华看他琢磨政事,识趣地停了嘴。
没办法,他一个大专生,只看过《三国演义》这本小说,如何知道,具体政策。
诸葛亮静静坐着,眉眼间时阴时晴,不知在脑中推演了多少可能。
李华也不打扰,只歪在席上,看着窗外慢悠悠飘过去的白云。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炸雷似的吼声,震得廊下的竹帘都哗哗作响:
“那姓诸葛的!今日可在家?!”
声音不仅响亮,还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李华吓了一哆嗦,手里的豆子都撒了一地,赶紧伸手掏了掏被震得嗡嗡响的耳朵。
紧接着,一道温和却带着威严的声音,“三弟,休得无礼,莫要扰了先生清静!”
李华 “腾”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心脏直接飙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来到门边,盯着那扇竹编的院门。
果然,马蹄声由远及近,三道身影渐渐出现在院门外,正是他心心念念许久的刘、关、张三人。
李华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忍不住暗自咂舌。
可惜了,今日无雪。
诸葛孔明午睡,刘皇叔冒雪侍立的经典名场面,这下,怕是没了。
第10章 隆中对
李华倚门望去,院门外,站着三道人影。
当先一人,身长七尺有余,唇若涂脂,两耳垂垂。
虽着便服,却掩不住那份雍容贵重之气,只往那一站,便叫人觉着天地间多了几分安稳。
他身旁立着条九尺大汉,面如重枣,丹凤眼,卧蚕眉,颌下二尺长髯,在日光下泛着墨玉般的光泽。
那双眼半开半合,看似懒倦,可偶一转动,便如匣中藏刀,锋芒隐而不露。
方才那声暴吼的来处,则是二人身后的一名黑脸壮汉。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正往院墙里瞪,那股蛮横劲儿几乎从眉毛里溢出来。
刘关张。
活生生的刘关张。
诸葛亮也站起身来,从容整了整衣冠,指尖拂过袍袖上最后一道褶痕。
他走到门边,看了一眼李华,唇角微微扬起。
“茂实,走吧。”
李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点了点头,跟在诸葛亮身后,迈步朝着院门走去。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诸葛亮当先施礼,将三人请入院中。
入院之后,刘备深深一揖,率先开口:“在下刘备,刘玄德,这位是二弟关羽字云长,三弟张飞字翼德。”
“两次叨扰先生草庐,未能得见,今日终得亲见先生尊颜,实乃备之幸也。”
关张二人,微微偏头,冲诸葛亮拱手行礼。
诸葛亮连侧身避开,回了一礼,语气谦和:“左将军折煞亮了。将军乃汉室宗亲,名满天下,亮不过是南阳一耕夫,岂敢受将军此等大礼。”
说着,他抬手引向身旁李华,介绍道:“此人姓李名华,字茂实,琅琊阳都人士,乃亮之挚友。胸有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术,身怀奇们异法,通晓天下大势。”
刘备见诸葛亮身长八尺,容貌甚伟,举止从容,心中先有了三分敬重。
再看李华,虽是个年轻后生,既是诸葛亮推崇的,便也笑脸相对。
可他身后的关羽和张飞,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两人都是四十岁年纪,走南闯北半辈子,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眼前的诸葛亮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李华更是面嫩,两个乳臭未干的年轻小子,居然被吹得神乎其神。
先前徐元直在大哥面前,把卧龙凤雏吹得天上有地下无,说 “得一可安天下”。
如今见了诸葛亮,他转头又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华。
在张飞看来,这分明就是文人间的互相吹捧,不一定有真本事。
他鼻子里喷出一股粗气,凑近刘备,像是在说悄悄话,声音却让在场众人听得明白。
“大哥,出门在外,可得擦亮眼,别被些旁门左道的东西骗了!”
说罢,又故作歉意看向李华,“哎,我可没说你啊,就是给大哥提个醒。这年头,装神弄鬼的太多,不得不防啊。”
李华嘴角抽了抽,心里一阵无语。
好家伙,这话都快怼我脸上了,还叫没说我?
果然是张三爷,这直来直去的性子。
“三弟,休得胡言!”
刘备当即脸色一沉,厉声呵斥一句,转头对着诸葛亮和李华,满脸歉意地拱手道:
“两位先生恕罪,我这三弟性情粗犷,口无遮拦,多有冒犯,备在这里给两位赔罪了。”
说罢,他转头冷着脸,对着关羽和张飞一挥手:“你们两个,先到院外等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进来,更不许再胡言乱语!”
张飞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关羽拉了一把。
关羽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丹凤眼扫了院内一眼,随即对着刘备一拱手,二话不说,拽着不情不愿的张飞,转身退到了院门外,守在了门口。
诸葛亮微微一笑:“张将军性情耿直,正见其真性情。将军不必如此。”
李华也跟着摆手:“不妨事不妨事,张将军心直口快,能理解,能理解。”
刘备再次致歉,三人这才走入草庐正屋。
屋内早已备好了案几,席子铺得整整齐齐,案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张手绘的天下舆图,正摊开在正中。
三人分宾主坐定,书童奉了热茶上来,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刘备刚一坐定,便忍不住出言,语气恳切,带着几分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今汉室倾颓,奸臣窃命,主上蒙尘。”
“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迄无所就。前番两度造访,皆未得见,今日得蒙不弃,愿闻先生高论。”
诸葛亮见其诚恳,心中也是触动,抬手拿起案上的毛笔,笔尖蘸了淡墨,落在那张天下舆图之上。
先是点向北方的地界,“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今曹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笔尖一转,又落江东,“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
刘备听得连连点头,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眼中满是专注。
这些话,与他心中所想隐隐相合,却比他看得更透、更准。
诸葛亮的笔尖再转,落在了荆州、益州的地界,语气渐渐沉了几分,将那番流传千古的谋划,一一道来。
当然,结合李华带来的后世消息,他也稍作了修改,没有说出那句 “外结好孙权”。
“此后,当北拒曹操,东防孙权。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诸葛亮言毕,刘备坐在原地,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泛红。
他半生漂泊,四处依附,空有兴汉之志,却始终找不到一条清晰道路。
多少次深夜独坐,一个人对着灯烛问自己:“备这一生如履薄冰,可还有出头之日?”
如今,有一个人坐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有。
而且,这个人把路怎么走,每一步踩在哪里,通往何方,全都铺开在他面前。
刘备缓缓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诸葛亮深拱手一拜,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
“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令备茅塞顿开!备虽鄙薄,愿请先生出山相助。”
诸葛亮看着躬身之人,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已知道,眼前这人,会在数年后跨有荆益,成就三分之业。
他也知道,这人会因关羽之死,挥师东征,火烧连营,最终在白帝城含恨而终。
可此番出山,要改的,不正是这个结局么?
院门外,关羽负手而立,脊背如松,一动不动,仿佛生了根。
张飞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拿根枯枝在地上画圈,圈里的人脸粗看有点像诸葛亮,细看嘛……
“咳咳。”
张飞听到声音,一抬头,正瞧见诸葛亮放下门帘,又见他把几扇竹窗一一合上。
“二哥,这姓诸葛的关门闭窗,莫不是要对大哥不利?”
关羽瞥了他一眼,右手轻轻按在了腰间剑柄上,却只是淡淡道:“就那两文人,再来十个,也不是大哥对手。”
话虽这么说,他的身子却已打开了,一双耳朵竖了起来,凝神听着屋内的动静,但凡有半分异响,他便会第一时间破门而入。
第11章 出山
“孔明先生,这是作何?”
屋内的刘备,看着诸葛亮这番操作,也是满脸的诧异。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聊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把屋子弄得这么昏暗,难不成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在这时,李华站起身来,对着刘备深深一揖,抬起头时,脸上满是郑重,语气沉稳:
“刘皇叔,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干系重大,还请将军听了之后,千万莫要惊慌。”
刘备闻言,也收了脸上的诧异,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戎马半生,什么凶险场面没见过,当即沉声道:“先生但讲无妨。备刀山火海闯了半辈子,没什么能让我怕的。”
李华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皇叔,其实,我是个穿越者。”
“嘶……”刘备长吸一口气,“你说的这个穿越者,是何意味。”
“两汉三国之后,还有唐宋元明清,历时近两千年。而我,正是从两千年之后的未来,穿越而来。”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陷入死寂,甚至能听见竹帘缝隙透进来的风声。
刘备的表情先是僵住,继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难不成还真被三弟给中了,这就是个装神弄鬼之徒?
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嘴,眉头皱成一团,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警惕与厌恶。
若不是方才诸葛亮那番宏论犹在耳边回响,光是听了这两句妖言,他估计会拔剑砍了这妖人。
他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硬生生将脸上的异色收去,重新换上那副温和雍容的面孔,语气平淡:
“先生到底是何意?难不成……你是说,你是两千年之后的未来之人?”
“是!正是如此!”
李华激动地点了点头,可看着刘备那毫无波澜的脸,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
得,跟当初诸葛亮一样,这位刘皇叔,也是半点不信。
诸葛亮早料到这般场景,也不急着解释,拿起案上那张舆图。
“将军请看此图材质。”
刘备方才只注意听诸葛亮论述天下,还没发现,这舆图材质,并非绢帛,而是纸张。
他这辈子,见过的蔡侯纸不在少数。
那些纸,要么粗粝不堪,要么薄而易碎,根本不堪使用。
可手里的这纸,光洁细腻,厚薄均匀,指尖抚过,顺滑平整。
上面墨迹清晰,笔锋匀净,更是半点不曾晕染。
“这是……”
“这便是茂实以未来之术,指点亮改良的蔡侯纸。”
诸葛亮缓缓道,“此纸原料易得,造价低廉,远胜蔡侯旧纸,日后无论是书写典籍,还是传递军报政务,皆可事半功倍。”
刘备心中惊异,抬眼看向李华,目光复杂了几分。
好东西是好东西,可单凭一张纸,就想让他相信什么“两千年后”的离奇之说,那是万万不能的。
诸葛亮不慌不忙,又从一旁抽出一张纸,摊在案上。
那张纸上画的是一幅草图,线条简单勾画,结构清晰可辨,正是一架犁具的模样。
犁辕弯弯,不同于眼下通用的直辕长犁,造型精巧,转折处都标着尺寸。
“将军再看此图。”
刘备低头看去,目光一落在那弯弯的犁辕上,瞳孔便猛地一缩。
“这是……”
“此乃曲辕犁,亦是茂实从未来带来之新农具。”
诸葛亮指着图上的结构,逐处解释,“此犁以曲辕替代长直辕,犁身轻便,回转灵活。耕地之时,一人一牛即可操作。”
“一人一牛?”
刘备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几分,他猛地抬眼,盯住了诸葛亮,“先生莫不是在说笑?”
他是从底层摸爬滚打起来的,自小见过农人耕地的辛苦。
更知道,在这乱世之中,粮草就是根本,农耕就是命脉!
若是真有这样的犁具,能让一人一牛耕完以前三人二牛的地。
那能省多少人力?
能多开多少荒地?
能多打多少粮草?
这东西,比多少奇谋妙计都要实在,都要管用!
刘备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他俯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图纸上的每一处细节。
抬起头时,再看向李华的目光,早已没了半分不信任,只剩下满满的惊奇与郑重。
“此犁…… 此言当真?”
“绝无半分虚言。” 诸葛亮颔首道,“此犁如今已近大成,拙荆正在黄氏工坊主持最后的优化改进,待来年春耕之时,便可下地试用,将军到时候,可亲临查看真伪。”
“好!好啊!”
刘备猛地一拍案几,直接站起身来,眼眶通红。
面上激动,心中更是掀起滔天巨浪,孔明智算无穷,观天下如掌中观纹。
而这位茂实,若他当真来自未来……
想到此处,他对着诸葛亮和李华深深拜了下去,这一次,竟是直接俯身跪倒在地。
“汉室不幸,苍生倒悬,今日得遇二位先生,实乃天不绝汉!备纵有一身热血,也救不了这天下。如二先生不出,奈苍生何!”
诸葛亮和李华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笃定与决绝。
两人同时撩起袍摆,对着刘备郑重地跪倒在地,俯身一拜,声音朗朗。
“蒙将军不弃,亮愿效犬马之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蒙皇叔不弃,华也愿效犬马之劳,共兴汉室,再定乾坤!”
院墙外,张飞扒着院门,不断向里面张望。
许久之后,忽惊讶道:“二哥,门帘开了。”
一旁关羽,轻捋长须,侧目看去。
果然,草庐门窗被一一开启,他们心心念念的大哥,也出现在视野之中。
见其无碍,他便不再关注,转身去看拴在一旁的马匹。
张飞看得的细一点,见刘备脸上隐隐有泪痕,顿时也不顾禁令,直冲到门前。
“你二人,对我大哥做了何事!”
面对张翼德的贴脸大吼,正开窗的李华只觉得耳膜都要炸开了。
他“哎”了一声,忙掏了掏耳朵。
刘备忙对张飞道:“三弟,快来见过两位先生。”
“今后,孔明便是左将军军师祭酒,茂实为左将军从事中郎。”
张飞豹眼扫视两人之后,目光落到刘备身上,随即还是拱手向二人行礼。
李华笑呵呵的伸手过去,抬起他的手,“我也见过张将军。”
刘备见此,脸上浮出笑意,看着张飞,忽出言道:“三弟,日后你可要善待士卒,莫要胡乱酒后鞭笞,以免招来祸患。”
“是,大哥,我记下了。”张飞虽有不解,但仍下意识应和。
第12章 骑马
道旁立着几匹高头大马,鬃毛油亮,时不时刨着蹄子打个响鼻,喷出来的白气在微凉的风里散得飞快。
刘备刚与诸葛亮、李华定了君臣之分,胸中一腔热血正烧得滚烫,翻身上了的卢马。
转头却见李华杵在一匹枣红马前,双手背在身后,绕着马转了三圈,愣是半点没有要上马的意思。
“磨磨唧唧作甚?” 张飞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豹眼一瞪,粗嘎的嗓门震得旁边的竹叶都晃了晃。
“上个马怎比妇人梳妆还麻烦?快快快,上马,回新野!”
李华站在那匹马前,抬头看着马背,喉结上下滚了滚。
这马肩高足到他胸口,背上只铺了张半旧的鞍垫,鞍侧空空如也,连个踩脚的物件都没有。
伸手比了比高度,又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这…… 这马连个马镫都没有,我怎么上去?”
他脸上有些疑惑,这问题也问得理所当然。
张飞闻言,当即嗤笑一声,满脸不屑。
“没马镫便上不得马?”
这话说出来,简直要笑掉军中将士的大牙。
只见他蒲扇大的手往马鞍上轻轻一按,腰腹骤然发力。
那壮得像座小山似的身躯,竟像是全然不受地心引力一般,轻飘飘纵身一跃,稳稳当当落在了马背上。
张飞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瞥着李华,满脸都是 “就这?” 的嘲讽。
旁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冷哼。
李华扭头看去,关羽一手轻捋长髯,一手执缰,左脚一跨,九尺高的身躯如铁塔倾移,锦袍翻卷如绿云涌动,人已端坐赤兔马上。
那双丹凤眼微眯着扫过来,连话都懒得说,只拿目光在李华两条腿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那一眼里的意思,比张飞的言语更扎人。
刘备见状,脸上顿露出几分歉意,连忙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华身边:“茂实,是备一时疏忽,不知你不擅骑术,未曾提前准备妥当。不若这般,我来扶你上马?”
李华连忙拒绝,你可是领导,这多不好意思。
还是诸葛亮最靠谱,见此情形,转头便对身后的铁牛吩咐:“去草庐里,将那副马镫取来。”
铁牛瓮声应了,转身快步跑回草庐,不多时便拿着个马镫快步折返。
可李华盯着那只挂好的马镫,眉头却越皱越紧,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张飞在马背上等得不耐烦了,马鞭一扬,粗声吼道:“方才你说没马镫上不去,如今马镫也给你取来了,如何还杵着不动?”
“莫不是天生胆小,连马都不敢骑?就这点胆子,还谈什么共兴汉室!”
“三弟,休得胡言!” 刘备连忙出声喝止,又转头对着李华温声安抚,“茂实莫往心里去,三弟他就是个直性子。不若这般,你们先行一步,我与茂实乘马车回新野便是,也稳妥些。”
“不不不,”李华连忙摆手,“我不是害怕。”
他伸手指着那只马镫,语气认真又困惑:“我是觉得,这马镫很奇怪啊。”
这话一出,几人目光都落在了那只马镫上。
那是个单边马镫,主体是硬木打造,边角包了层铁皮,整体呈个三角形。
顶端用粗麻绳牢牢系在马鞍左侧,垂在马腹下方,看着有些陈旧,却还算结实。
关羽眉峰一蹙,沉声开口,“有何奇怪?马镫皆是这般模样,能让你上马便是,还待如何?”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冷意更浓了几分,“难不成,还要专门为你打造一副精金马镫,才配得上你李先生?”
李华一听就知道,这是又误会了。
自己可不是挑剔,实在是这东西,跟他印象里的马镫,差了太多!
他后世虽没骑过马,可古装剧、赛马比赛没少看,哪有这种只有单边、还垂得老低的马镫?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华组织了一下语言,指着马镫道,“首先,这马镫太低了。而且只有单边,这在马上怎么踩踏借力,怎么操纵马匹?”
话音刚落,张飞已经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我说你这书生,满口的奇谈怪论!”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豹眼瞪着李华,“马镫不过是上马之物,你都骑到马背上了,还要踩它作甚?”
说罢,他竟直接松开了手里的缰绳,双臂大大地张开,只轻轻夹了夹马腹。
那匹烈马竟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乖乖地踏着小碎步,原地转了个圈,又往前踱了几步。
“至于操控马匹,靠的是双腿夹紧马腹,凭的是骑术,何需靠这马镫?”
张飞一脸得意,用下巴看向李华。
关羽轻哼一声,锦袍下的长腿微微动了动,赤兔马便也踏前两步,与他并排而立。
那双丹凤眼斜睨着李华,语气不紧不慢,傲然中带着几分揶揄:“看来李先生这双腿,只在地上走得稳当,到了马背上,便不中用了。”
刘备赶忙抬手,制止了两人的冷嘲热讽。转头看向李华,脸上满是疑惑。
“茂实,这马镫向来只作辅助上马之用,难不成, 在你所来的……它还有别的用处?”
李华张了张嘴,看着张飞那副 “无手骑马” 的潇洒模样,心里竟有点发懵。
难不成…… 是我记错了?
马镫这玩意儿,真就只是个上马的踏脚?
他暗自叹了口气,也是,他以前哪有机会接触战马?
搞不好真的记岔了。
可不对啊!
后世不管是电视剧里的将军冲锋,还是赛马场上的骑手,哪个不是双脚踩着双边马镫?
要是这玩意儿没用,怎么会流传两千多年?
他正想再解释两句,可话到嘴边,却被诸葛亮打断了。
“主公,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启程回新野。至于这马镫之事,其中关窍,茂实既已提及,必有其道理,待回了营中,再细细商议便是。”
刘备当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此前在草庐中,便已商量好了,茂实未来人身份,不可传于他人,以免泄露。
既然他如此说,想来这马镫在后世必有用处,还是回去慢慢研制更好。
“好!便依孔明所言!”
话音落时,剩余几人纷纷上马。
就连诸葛亮这个标准文士,也只是左脚轻轻一点,身形一纵,便从容不迫地坐定在马背上。
仿佛这上马骑马这事,本就是这个时代人人都会的基本技能。
唯有李华,对着那匹枣红马,仍有些手足无措。
最后,还是铁牛过来,抓着他腋下,用力一提,这才让他安稳坐上马背。
好不容易坐稳了,李华双手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身子绷得像张拉满的弓,看着很是紧张。
刘备见他这副模样,实在放心不下,又勒住马,温声道:“茂实,你这般实在不妥,不若还是同我乘马车吧?稳妥些,也不受罪。”
“不用不用!” 李华连忙摇头,坐得更直了些,硬是挤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无碍的,想来多骑两回就熟了!”
开玩笑,这可是三国乱世!
不会骑马,那不就等于没长腿吗?
以后跟着诸葛丞相南征北战,总不能真弄个四轮车吧?
这技能,以后铁定有大用!
嗯,铁定。
骑马,一定要有铁腚!
这是李华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第13章 没有铁腚
“嘶——疼疼疼!轻点!”
终于到新野城了,只不过,李华却是连下马都做不到了。
铁牛伸手扶住,几乎是半抱着把人从马背上卸了下来。
双脚刚沾地的瞬间,李华两条腿就是一软,要不是铁牛架着他,当场就得瘫在地上。
从隆中到新野,满打满算不过百里路,在马背上颠簸也不足两日。
头一天还好,只行了两个多时辰,便找了个村子歇下了。
当时李华只觉得屁股隐隐作痛,大腿内侧火辣辣的。
夜里仔细看了,只磨得有些红,没破皮,便没当回事,觉得还能继续。
次日一早,刘备好心问他,“茂实,你若是不行,不如在此先休息两日,再回新野?”
张飞瞥了一眼,“啧”了一声道:“是啊,李先生,就算因为你,让大家在这多耽搁几天,也是没关系的。”
李华一咬牙,反正也无大碍,干嘛要耽搁?
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谈什么改写历史、兴复汉室?
就算不能如刘关张一般,在马上如平地,怎么也得跟诸葛亮看齐。
“小问题,”李华梗着脖子道:“我还好,继续骑马便是。”
张飞竖了个大拇哥:“这就对了么,大家一块骑马,今日午后就能到新野。”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大半日的骑马,差点没把他给送走。
本就磨得红肿的胯下,在马鞍上反复颠簸,那滋味,就像有人拿砂纸在他大腿内侧来回打磨。
偏张飞还时不时策马凑过来,扯着大嗓门打趣:“实在不行就让大家陪你歇着,不过是耽搁点时间么,小事。”
二十出头的李华,却是难咽下这口气,咬牙硬顶:“没事!这点痛,不算什么!”
就这么硬扛着,从清晨走到午后,终于望见了新野城的城墙。
等一行人进了城门,李华整个人已快瘫在马背上了,浑身的衣服都被冷汗浸透,别说下马,连抬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啧,你还真硬撑了一路。” 张飞翻身下马,凑过来瞅了瞅他面无人色的脸,方才的打趣全没了,赶紧冲铁牛摆手,“快!快把他扶下来,小心着点!”
随后又道:“不用担心,我帐中有药酒,只要涂在伤口,只一日夜便可无碍。”
刘备也翻身下了马,快步走过来,见李华这副狼狈模样,眉头拧了起来。
转头就瞪了张飞一眼,语气里带着愠怒:“翼德!都怪你,方才路上若非你屡屡出言相激,茂实何至于吃这等苦头!”
张飞脖子一缩,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小声嘟囔:“我哪知道他这么不顶用啊…… 你看那诸葛先生,不也骑了一路,啥事没有?”
李华顺着他的话头瞥过去,就见诸葛亮正从容地掸着袍角上的尘土,面色平和,全然不似李华这般狼狈。
人比人,真是气死人。
他在心里哀号一声,刚想叹口气,胯部又是一阵抽痛,只能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铁牛身上。
好在他不算胖,应该没让铁牛太为难。
在一众亲兵吏卒的注视下,李华就这么半挂在铁牛身上,跟个断了腿的蚂蚱似的,一路被扶进了新野县衙,如今的左将军府。
“疼疼疼!慢着点,慢着点!”
铁牛小心把他往床榻上放,就这一下,又扯到了伤口,李华疼得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双手死死扒着床边的木沿,脸都皱成了包子。
好不容易放平了身子,他赶紧把两条腿叉得开开的,半点不敢并拢,活像个被翻了壳的王八。
铁牛转身给他倒了碗温水,李华接过来一口气灌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这才觉得自己还活着。
“以后打死我也不骑马了……” 李华把碗递回去,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哀嚎,“这哪是骑马啊,这是上刑啊!”
铁牛站在床边,忽地接了一句:“多骑几次,等胯下起了厚茧,就不疼了。”
李华闻言,下意识地低头瞥了一眼。
大腿根内侧血肉模糊一片,磨破的皮肉翻着,还沾着些麻布的碎屑。
起茧?这得遭多少罪才能磨出茧子来?
可嚎归嚎,他心里也清楚,骑马这门手艺,是死活都得学会的。
哎,疼就疼吧,不就是磨破点皮吗?
等养好了,接着练!
他就不信了,两千年后的人,还能被一匹马难住?
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呢,门外就传来了张飞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人还没进来,声音先到了。
“李先生,药酒来了。保管你涂了,明天就能下地走路!”
门帘一掀,张飞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黑陶坛子,一掀开盖子,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草药的辛香就扑面而来。
他把坛子往桌上一放,咧嘴一笑:“这可是我当年在虎牢关前,从一个老军医手里讨来的方子,专治跌打损伤、磨破擦伤,灵得很!”
李华看着他那张黑黝黝的、努力做出关心表情的脸,想生气也气不起来。
他扯了扯嘴角,有气无力地道了声谢:“多谢张将军了。”
“客气啥!”
张飞大手一挥,两步走到床边,一把将陶罐上的红布扯开。
霎时间,一股浓烈辛辣的药酒味在屋里炸开,冲得李华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下来。
“来,把裤子脱了,俺给你上药。”
李华看了看张飞那蒲扇大的巴掌,脸上露出来穿越以来最大的恐惧。
“那个……张将军,要不我自己来?”
“嗨,说了别客气!”
话音刚落,沾了药酒的手掌刚碰到伤口,李华就感觉一股火烧火燎的剧痛猛地炸开,跟有一万根针齐齐往肉里扎似的。
他当场就绷直了身子,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冲破了屋顶:“啊 ——!”
“哎哎哎,忍着点!” 张飞哈哈大笑,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这药酒就是这样,越疼越有效。现在疼一会,明天就好了!”
李华埋在枕头里,眼泪鼻涕一起流,嘴里呜呜咽咽的,活像个正在被宰杀的年猪。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子钻心的疼终于慢慢褪去。
张飞拍了拍手,把坛子盖好,李华已经瘫在床上,跟被抽了筋似的,连抬眼皮的力气都没了。
“行了!大哥今夜在府里设了接风宴,本来想请你过去的,看你这模样,还是算了吧。我待会让人给你送些好酒好肉过来,你就在房里好好歇着。”
说罢,他起身便要离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冲铁牛叮嘱:“明儿一早,再给他涂一次,保管好利索!”
铁牛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是。”
李华一听,脸又皱成了一团。
还有一次?!
老天爷,还让不让人活了!
不过该说不说,张飞这药酒是真的神。
前半夜他还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那股灼痛感就慢慢消了下去,只剩下些淡淡的酸胀。
等到第二天天亮,他醒过来的时候,除了动的时候还有点酥麻的疼,已经基本不碍事了。
他刚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见铁牛端着水进来,腋下还抱着那个药酒坛子。
见他醒了,放下东西就走过来,看样子是准备给他涂药。
李华连忙摆手:“昨天麻烦你太多了,我现在好多了,这点小事我自己来就行,你快去歇着吧。”
铁牛闷闷摇头,只道:“先生吩咐我照顾你。”
李华劝说没用,只能由着他又给自己涂了一次药。
好在这次伤口已经收了口,没了昨天那撕心裂肺的疼。
涂完药,李华撑着身子下了床,在屋里慢慢走了几圈。
正琢磨着要不要去找诸葛亮,问问有没有啥事是该自己做的,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被轻轻掀开,一个身着银白劲装的男子走了进来。
那人身高八尺,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身姿挺拔如松,腰佩长剑,步履从容,周身带着一股英气。
他走到屋中,对着李华稳稳拱手,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字字清晰:
“在下主骑赵云,字子龙。奉主公之命,特来协助先生,督办马镫诸事。”
李华站在原地,仔细看了看,心道:“赵子龙真他喵的帅。”
第14章 刘备的骑兵营
“李先生,你这腿伤……”
“没事,不痛了。”
李华嘴硬着,撑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张飞那药酒虽神,可磨破的皮肉哪能一夜就长好。
现在每走一步,大腿根内侧还是酸疼,让他走起路来像只鸭子,两条腿不自觉地往外撇着。
他能这么积极,当然不是因为赵云长得帅。
主要还是赵云跟他说,去营中看看骑兵,再试试他提的那双边马镫,瞧瞧到底能有多大用处。
骑兵。
一想到这两个字,李华脑子里便浮现出万马奔腾、铁蹄如雷的场面。
哪个男儿不曾做过将军梦?
哪个男儿不曾幻想过,如霸王项羽一般,银枪雄马,引万骑冲锋陷阵,杀他个七进七出?
心里烧起团火来,连胯下的疼痛都忘了大半,兴冲冲地跟着赵云往城西走去。
新野城本就不大,方圆不过数里,几条土路贯穿其间,两旁的房舍低矮破旧,偶有几个百姓蹲在墙角晒太阳,见了赵云纷纷起身行礼。
走了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李华便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疑惑:“子龙,骑兵怎么住在城里面?”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这弹丸大的地方,连条像样的直道都没有,骑兵若真在此驻扎,如何跑得开?
“骑兵训练时,少不得要大规模跑动冲刺,那动静,岂不是要扰得满城百姓不得安生?”
赵云那张俊朗如玉的脸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却没正面回答,只敷衍道:“先生且去,一看便知。”
李华心下纳闷,但见赵云这副神情,也不好追问,只得压下疑惑,迈着鸭子步继续跟着走。
骑兵营所在是一处大院,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插了一面褪了色的汉军旗,在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门前士卒见是赵云,忙推开木门。
李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满怀期待地跨过门槛。
然后,他整个人就杵在了原地。
这他喵的是骑兵营?
入眼的,是一个尘土飞扬的大院子,墙角堆着几捆干草,地上散落着些马粪。
院子一侧搭着排木棚,棚下拴着六七十匹马,正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
旁边有士卒挽着袖子,正给它们刷毛。
李华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侧头看向身旁的赵云:“骑兵呢?”
他往院子里又扫了一圈,忽地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了,是不是都出城训练去了?”
赵云露出一丝苦笑,伸手指了指那排木棚:“这便是全部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今有战马一百三十三匹。其中有些已年老齿长,只能充作驮马,勉强能凑出百名骑士。”
“啊?”
李华心中不免一阵失望,才百骑,还是“勉强凑出”?
他想起电视剧里骑马描画,那动辄数千,乃至数万的铁骑席卷而来,马蹄踏得大地都在颤抖。
再对比眼前,这也太寒酸了些。
难怪赵云自报官职时,只说“主骑”,而不是什么骑兵校尉、骑军将军之类。
统共就百骑,封什么将、拜什么校?
赵云见他这副神情,轻轻叹了口气:“先生当知晓,主公仅居新野弹丸之地,府库贫弱,粮秣匮乏。”
“莫说购置良驹,便是眼前这些,已是倾力维系。若有更多战马,也是养不起”
养不起?
李华眉头拧了起来。
他想起在隆中时,诸葛亮家中便有一辆马车。
闲得发慌时,他还客串过几回“养马倌”,不过就是割些青草往槽里一扔,马自己就吃了,能有什么养不起的?
“不至于吧?”他挠了挠头,满脸不解,“这年头到处都是荒地,漫山遍野都是草。”
“实在不行,把马放出去,让它们上山啃草不就成了?吃饱了晚上再赶回来,跟放羊似的,多省事。”
话音未落,身旁一直闷不吭声的铁牛,突然开口了。
“诸葛先生家中那匹,是驽马,与这战马天差地别。”
铁牛的声音仍是那般瓮声瓮气的,他双眼望向那些战马,眼里分明有光。
“驽马只需草料,饱腹即可。战马若要膘肥体健、冲锋陷阵,平日便须佐以粱菽,战时更要饲以鸡子,以壮其力。”
“养一匹战马之所费,可养五名步卒还有余。故军中有言:一马当五兵。”
李华听得两眼发直,呆呆地看着铁牛。
认识这黑汉子小半年了,这人就跟块铁疙瘩似的,一天到头蹦不出几个字来。
真要统计一下,自己从隆中到现在,听他说的所有字加一块,恐怕都没刚才这番话多。
合着这闷葫芦不是没见识,是人家不爱说话,一开口全是干货!
赵云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这沉默寡言的仆从,竟对战马养护如此熟悉:“他说得不错。战马之贵,不止在采买一时。”
“后续养护,料钱、草钱、马医诊费,样样都是天价。府库原就吃紧,实在无力再添马匹。”
随后,他转过身来,面向李华。
阳光落在他那张英挺的面孔上,剑眉之下,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期盼。
“昨夜宴上,主公亲口夸赞,说李先生与诸葛先生胸中有万千才情,非常人所能及。”
他拱手行了一礼,声音恳切,“还望先生,以胸中才学,施以援手,助主公摆脱困顿,增补武备,壮我军威!”
李华被他这番话说得耳朵根子有些发烫,心里又是受用,又是不好意思。
刘备居然在宴会上夸他了?
可问题是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肚里这点墨水,哪有什么赚钱致富的门道?
汉末这年头,一没招商引资的概念,二没创业贷款的渠道,总不能让刘备去搞直播带货吧?
他只能干咳一声,把话题往回拽:“那个……办法嘛,总归是有的,容后再议、容后再议。咱们还是先看看双边马镫的事吧!”
赵云也不勉强,当即招手唤来一名士卒,吩咐了几句。
双边马镫这东西,做起来并不复杂。
只需将现有的单边马镫绳索截短些,再把两个马镫拴在一处,对称固定在马鞍两侧,便成了。
不过一刻工夫,两扇簇新的马镫,便已挂上了一匹战马的两侧。
暗沉的铁环泛着微微的乌光,牛皮绳索编得紧实,挂在马鞍两侧稳稳当当。
那战马甩了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似乎对这新增的物件有些好奇,扭过头来嗅了嗅。
赵云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李先生且看,这马镫可是如你所想?”
李华忍着胯下隐隐的疼痛,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
伸手抓住马鞍前桥,抬脚踩进马镫,猛地一使劲——“嘿!”
整个身子往上一窜,右脚蹬着马镫借力,左脚跟着翻过马背。
虽然姿势笨拙了些,但蛄蛹几下,到底是凭自己的力气爬上去了。
他骑在马上,脚踩马镫,双腿微微夹紧马腹,屁股半悬不落,身子随着战马缓步行走轻轻起伏。
“好,好多了!”他脸上笑开了花,转了一圈之后翻身下马。
“若是昨日有这东西,我这屁股可就少遭老罪了。”
可赵云脸上却不见多少喜色。
他飞身上马,脚踩马镫,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便箭一般窜了出去,绕着院子疾驰一圈,马蹄踏得尘土飞扬。
待勒马停住,他翻身下来,面色平静,“李先生,这马镫……”
他似乎在琢磨着措辞,不想拂了李华的面子:“确有几分便利。”
“不过,以云之见,便是没有此物,也无甚区别。”
第15章 徐庶!你还在?
“啊?”李华整个人愣在原地,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没用?”
这怎么可能?
马镫这东西,流传上千年,是骑兵不可或缺的装备,怎么到了赵云嘴里,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赵云见李华一脸难以置信,神色依旧沉静,认真地解释道:
“依云所见,此双边马镫之用,不过是让初学骑术者多些便利,骑乘时稍安稳些。仅此而已。”
李华看着赵云一脸认真的模样,半点不似作假,整个人都麻了。
满以为自己掏出了个降维打击的大杀器,结果人家顶级骑手看了,只觉得是个新手辅助工具?
他盯着那对马镫,脑子飞速转着,想反驳,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马镫该是有用的,可到底怎么用,他却哪说得清门道?
正愣神间,忽听身后传来一道沉稳温和的声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寂。
“子龙,你这话,言之有理——”
李华几人闻声齐齐回头。
只见院门方向的木棚廊下,不知何时悄然立了一人。
来人大约四十左右,身披半旧文士襦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
既有文士的儒雅气度,又藏着几分江湖侠士的锋锐,瞧着模样,该是在那里看了好一阵子。
那人目光扫过,嘴角带着一抹浅笑,补了后半句,“不过么,却也有误。”
赵云显然与他极熟,见了来人,立刻敛了神色,上前半步,拱手行了一礼:“元直先生!不知云所言,误在何处?还请赐教。”
来人先是对赵云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面朝李华,拱手一礼,声音和煦:“在下左将军参军,徐庶,字元直。”
“闻孔明言,茂实多有奇才,胸藏万般巧思。今见这改良马镫,方知孔明所言非虚,幸会。”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些小事。”
李华被人当面如此夸赞,尤其对方还是名士,耳朵根子又开始习惯性地发烫,下意识地便想谦虚一波。
然而,话刚出口,他脸上的表情便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瞳孔骤然放大。
不对!
他说他叫什么?
徐庶,字元直?!
李华抬头,目光死死盯在眼前这位清瘦文士的身上,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你怎么还在?
按照《三国演义》的剧情,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早被程昱那老狐狸用计,伪造他老母书信,将他从新野骗去了许昌,投入曹操麾下了吗?
“元直走马荐诸葛”的戏码,那可是经典,过了这一章,刘备才去的隆中求见诸葛亮!
可现在,诸葛亮已被三顾茅庐请出了山,而徐庶,这个本该离场的人物,竟仍在新野,就站在他面前?
在他心念电转、满脸惊愕之际,徐庶却已移开目光,转向赵云,讲解起双边马镫的真正用途。
徐庶负手而立,侃侃而谈,“方长我观茂实上马,乃是双脚踏镫,臀腰微抬,半蹲于马背之上,将全身力道,尽数压在双镫。”
他抬起手,指向那副马镫:“而子龙你,虽也踏着马镫,实则控马奔腾、转向之时,仍是依靠双腿死力夹紧马腹,以此稳固身形。”
赵云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练了半辈子的骑术,双腿早已如铁钳一般,哪怕踩着东西,也自然会依靠最信任的旧技术。
徐庶笑道:“军中骑手,马术俱佳,以腿控马已成本能。于你们而言,这马镫若只作踏脚之物,自然用处不大,不过方便些罢了。”
他话锋一转,指向那匹战马:“但,子龙,你不妨再上马一试。”
“此番,便学茂实一般,莫要夹紧马腹,而是以双镫为基,半蹲起身,将你全身之重,都交付给这两扇铁环。”
赵云将信将疑,却也没犹豫,再度翻身上马,依言照做。
他强迫自己放松双腿,不再用熟悉的方式去“钳”住马背,而是将双脚结结实实地踩进马镫,臀虚悬,身子微躬,重心下沉。
起初,这陌生的姿态让他极为不适,身体随着马匹的缓步颠簸,竟左摇右晃,险些失去平衡,看起来比刚学骑马的新兵蛋子还要笨拙几分。
然而赵云不愧是赵云,跟马打了半辈子交道,岂能真当新人看待?
战马慢悠悠地踱了不过半圈,他便已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平衡点,身体如同一片羽毛,随着马匹的起伏自然而然地调节着重心,稳了下来。
随即,他双腿轻磕马腹,战马长嘶一声,猛地窜出!
这一次,赵云整个人仿佛与战马融为了一体,在马匹疾驰的剧烈颠簸中,他的上半身稳如磐石。
弯腰夺过士卒手中长枪,舞出各种招数,动作流畅有力,再无半分滞涩。
“吁——!”
一声清亮的勒马声,战马人立而起,随即稳稳停在原地,尘土四散。
赵云翻身下马,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平淡,眼中精光四射,满是掩不住的狂喜。
快步走到李华和徐庶面前,激动地拱手:“果有大用!以往双腿控马,虽是稳妥,却需分出至少三成气力,时刻维持身形。”
“而今,力道尽数落于双镫,下盘稳固,便可将十成气力,尽数贯于双手之上!此时若再接敌厮杀,武艺何止上涨三成?这双边马镫,果真是战场神物!”
一旁铁牛看赵云方才的策马英姿,又听他这番话,那双环眼里,也跟着放出光来,惊奇道:“果真?”
赵云见状,忍不住大笑一声,侧身让开位置,拍了拍马鞍:“你骑上试试,便知其中奥妙!”
说罢,他又雷厉风行地招呼营中其他士兵,把库房的单边上马镫全寻了出来,立刻着手改装成双边马镫。
并让所有骑兵都来轮流试骑,务必在最短时间内适应这套全新骑术。
整个院子顿时热闹起来,惊叹声、马蹄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而李华的注意力,却还拴在徐庶身上。
徐庶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由得低头审视了一下衣着,又抬手摸了摸脸。
他眉头微蹙,转头看向李华,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茂实,可是庶身上有何不妥之处,为何一直盯着?”
被这话一问,李华终究还是没忍住,脱口而出:“元直先生,按说……这个时间点,你不是应该已经去了曹操那边吗?”
话音落地的刹那,徐庶脸上的平和与微笑,如同被冰水浇过一般,瞬间凝固,继而褪得一干二净。
他的脸色猛地一沉,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不满,甚至是愠怒:“李先生此话何意?尔以为庶是何许人也?背主求荣、朝秦暮楚之辈乎?”
李华脸上的表情尬住,坏了,又说错话了,让人误会了。
可他分明记得,徐庶是至孝之人,故被曹操用其母的安危骗走。
可现在……
他张嘴想补救,却不知怎么开口。
穿越者身份特殊,是他和诸葛亮、刘备之间最高级别的秘密,绝不能暴露给第四人知晓。
徐庶见他不语,脸上的愠色更重,冷声道:“原以为,孔明推崇之人,定是位学养深厚、品行端方的君子。不成想,竟是这等辱人清名之狂徒。哼!”
说罢,他不再看李华一眼,拂袖转身,大步朝院门外走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哎……元直先生!”李华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叫住他解释,可话到嘴边,又无力地垂下手来。
这事儿闹的……
看来,只能事后去找诸葛亮,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让他来帮忙从中调和了。
既然徐庶还在,那以后大家就是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可不能让他在心里一直揣着这么个大疙瘩。
第16章 外挂失效?
院中尘土飞扬,人喧马嘶。
骑兵们轮番上马试那新式马镫,初时还有人将信将疑,待亲自跑上一圈,脸上的迟疑便全化作了惊叹。
“好家伙!这玩意儿踩着,手上能使出十二分力道!”
“可不是么?如今脚底下有根了,刺枪都利索多了!”
铁牛这壮汉平日里闷了些,骑术却极佳。
摸清门道后,纵马奔驰时,马蹄踏起尘土,一杆长枪在他手里舞出风声。
待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李华面前时,那双素来没什么情绪的环眼里,此刻全是实打实的敬意。
“先生大才,铁牛服了。”
李华被他这一下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刚要摆手谦虚两句,忽听不远处传来一声惊呼。
紧接着便是 “噗通” 一声闷响,有人连人带枪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
赵云脸色一沉,当即快步冲了过去。
李华和铁牛也连忙跟上,都以为是新兵不熟悉新式马镫的用法,失了平衡摔了马。
可凑近了才发现,摔下马的士卒并无大碍。
反倒是那匹战马,鼻腔里发出痛苦的嘶鸣,不停抬着前蹄,却不敢完全落地。
赵云心头一紧,连忙扶住马颈,单膝跪地撩起马腿一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战马的前蹄已磨破,缝隙里还渗着黑红的脓血,显然里面是溃烂了。
“这……” 旁边的士卒也慌了,“早上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赵云没说话,只小心翼翼地抚着战马的脖颈,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如今困守新野,拢共就这么点战马,每一匹都是宝贝疙瘩。
如今折了一匹,就跟剜了他一块肉似的。
李华也凑过去看了一眼,只扫了一眼便皱起眉,脱口而出:“这马怎么没钉马蹄铁?”
这话一出,周围马上安静了下来。
赵云抬起头,满脸都是疑惑:“马蹄铁?那是何物?”
李华蹲下身子,指着马蹄比划:“就是……在马掌上钉一个半环形的铁掌,就像人穿鞋一样,把马蹄子保护起来。”
“给马蹄钉铁掌?”
赵云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神情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早年追随公孙瓒,在白马义从里待了数年。
半辈子都在跟战马打交道,北地的牧民、幽州的马师,他见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来没听过什么 “马蹄铁”。
旁边的铁牛也忍不住开口,“先生,往马蹄上钉钉子,岂不会伤了马?蹄子单薄,钉子扎进去,马不就废了?”
一句话,直接把李华问住了。
他又陷入了和刚才马镫一样的窘境。
他只知道马蹄铁是后世战马标配,冷兵器时代骑兵的核心装备之一,绝对有用。
可具体是什么原理?
为什么钉钉子不会伤马?
钉子要钉在什么位置?
铁掌要做成什么弧度?
哎,我全都不知道!
张了张嘴,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憋出一句:“这个……反正该是有用的。”
李华定了定神,总算想出了个稳妥的法子:
“这样,先找几匹拉货的驽马试试手,先摸清楚怎么钉不伤到马,把法子练熟了,再给战马用,怎么样?”
赵云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好!就按茂实说的办!”
经过双边马镫这事,他已对李华有些信服。
这 “马蹄铁” 听着的确离奇,却总归是值得一试。
他当即转身吩咐士卒,去寻驽马,又让人去城中的铁匠铺,召手艺最好的铁匠过来,备好熟铁、钉子等物。
骑兵营的事处置妥当,李华心里还惦记着徐庶的事,跟赵云打了声招呼,便与铁牛一起匆匆往官署去了。
回到官署,正值午饭时间。
不得不说,这三国时代的食物,当真不行。
以前在诸葛亮家也就算了,现在来到新野,怎么说也是个当官的,可吃的仍是栗米粥,也就是小米粥。
主食还算没问题,问题在菜上面,仅有点腌菜下饭。
便是昨日宴会加餐,也就多了点煮肉,味道更是只有带点苦涩的咸味。
“哎,罢了,先吃点,然后便去找诸葛亮。”
李华草草扒了几口,填饱肚子之后,便去寻了诸葛亮。
诸葛亮也刚用餐完毕,案上还有一叠纸张,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看样子,他已经在处理一些事了。
见李华进来,诸葛亮抬眼笑道:“茂实,今日子龙将军可曾寻你?”
李华挠了挠头,一脸苦相地把早上的事全说了。
自然,在诸葛亮面前不需隐瞒,将三国演义中所载,徐元直的故事也和盘托出。
末了,他苦着脸拱手:“孔明,你跟元直相熟,帮我去说和说和嘛。”
诸葛亮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神色郑重了几分,看着他问道:“那后世的记载里,元直是因为老母之故,才离了主公,投了曹操?”
“对啊!” 李华连忙点头,把情节细细再说了一遍。
“书里写了,程昱仿了徐母笔迹,写了假书信骗元直去许都。没办法,他是个大孝子,母亲有令,不得不听,便去了北方。”
“临走前还把你推荐给了主公,这就是‘元直走马荐诸葛’。到了曹营之后,他发誓终身不为曹操献一计一策,就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诸葛亮静静听完,沉吟片刻,又问:“这《三国演义》,是何种文书?如《太史公记》、《汉书》一般的国史正传么?”
李华一愣,《汉书》他好像听过,不过《太史公记》是啥?
听着跟史书沾边,应该跟《史记》差不多吧?
他摇摇头:“不一样,这《三国演义》是后世写的小说,不算严谨的史书。”
“原来如此。”
诸葛亮恍然大悟,随即失笑摇头,“既名曰演义,其中记载难免有疏漏编排。”
“茂实,你有所不知,元直母亲,此刻就在新野城中,主公早已派人妥善安置,衣食无忧,身边仆从伺候周全。程昱纵有通天的本事,又怎能把徐母赚去许都?”
一句话,像一道惊雷,直接劈在了李华的头上。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那…… 那元直要没走,以他的才华,留在主公身边,怎么也该有一番作为啊!演义就算是小说,也不能一句不提吧?”
诸葛亮闻言,也缓缓皱起了眉,指尖轻轻叩着案几,沉吟道:“此言有理。”
“元直有王佐之才,若他一直留在主公身边,必能成就一番功业,断不至于寂寂无名。可你那书中,却只记他投曹,此后再无多少笔墨……”
很明显,智如诸葛亮,也有想不明白的事情。
可诸葛亮想不想得通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华彻底慌了。
他穿越到这乱世,一没过人武艺,二没满腹权谋。
唯一的依仗,就是脑子里装着的《三国演义》,是对未来走向的预知。
这是他在这个时代最大的外挂,是他敢跟着诸葛亮、跟着刘备一起逐鹿天下的底气。
可现在,连徐庶去留这么关键的剧情,都跟书里写的完全不一样。
那他这外挂,岂不是失效了?
第17章 窘境
李华怔在原地,半天没动。
要是未来的走向,跟他知道的完全不一样,那他还怎么帮诸葛亮规避风险?
怎么帮刘备匡扶汉室?
甚至,他能不能在这乱世里好好活下去,都成了未知数。
诸葛亮坐在对面,静静看了他片刻,反倒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高,却清清朗朗,像是酷日里的一阵清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茂实,何须如此惶恐?”
李华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可是……要是《三国演义》记载不准,那未来的事,不就全乱套了……”
他话说到一半,就卡了壳,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
诸葛亮依旧从容,指尖轻轻叩了叩案上那叠新纸,缓声道:
“茂实,你且细想,从你踏入隆中那一刻,这历史,便早已不是原来模样。”
李华愣了愣。
“曲辕犁,改良纸张,还有今日你捣鼓的马镫。”
诸葛亮一根根屈下手指,如数家珍,“这些本都是后世之物,如今却因你,提前出现在了建安十三年的新野。”
“你往这滔滔长河里扔了这么多块巨石,水流走向,早就偏了。既如此,又何必纠结于演义所载与实情有差?”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华张了张嘴。
是啊,他成天想着要改变历史,可改变历史的那些事,不早就在做了么?
若是一成不变,那他还折腾个什么劲?
直接等着五丈原的秋风,等着蜀汉覆灭不就完了?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正好落在他膝盖上,有一小块明晃晃的暖意。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压在胸口的一块石头给掀开了,抬手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神已经定了下来。
“孔明说得对,”他咧嘴一笑,虽然还有点余悸未消,却已不再发虚,“知道未来大事便足够了,重要的是把握当下。”
“这就对了么。”
诸葛亮满意地点点头,拂袖起身,袍摆带起一阵微风,“走吧,随我去见元直,先把你今早的误会解开。再拖下去,以元直的性子,怕是你日后都不得安生咯。”
两人出了书房,沿着廊庑往徐庶住处走去。
新野的官署不大,说是官署,其实不过是几进院子拼凑在一处。
廊柱上的漆皮早已斑驳剥落,台阶也被踩出了凹坑,处处透着拮据。
徐庶正坐在案前,面前搁着一卷竹简,显然是在处理公事。
见李华来,那张瘦削的脸上顿时浮起一层薄霜,嘴角往下撇了撇,只冲着诸葛亮草草拱了拱手,连正眼都没给李华一个。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好家伙,这还没消气呢。
诸葛亮也不急着解释,先从容地在一旁坐下,执壶给自己斟了半杯水,呷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元直,今早茂实所言,纯属误会。”
徐庶眉峰微挑,没说话,只等着下文。
“茂实刚从北方逃难而来,一路南下,沿途听了不少曹营散播的谣言,这才闹出今日之事。”
“谣言?”徐庶终于转过脸来,目光锐利,“什么谣言?”
“元直莫急,听我道来。”诸葛亮抬手虚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谣言出自北方,却并非针对你一人。曹操麾下的谋士,对荆襄之才,能用则用,不能用,便毁其名声。”
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李华一眼:“茂实一路南来,沿途听到的便是如此。他初来乍到,不辨真伪,又见元直在主公帐下,心中困惑,这才失言。”
这番话,假假真真,虚实相间。
谣言是真有其谣言,不过不是李华听来的,而是他在演义里读来的。
但诸葛亮这番话,却是把李华的责任摘了个干净,黑锅全推到了曹营的头上。
徐庶沉默片刻,忽然重重一拍大腿,脸上的神色又是恼怒又是惭愧:
“曹贼惯用离间之计,散布谣言,蛊惑人心……不曾想,我徐元直也差点中了这招,被他当刀使了!”
说罢,他霍然站起,几步走到李华面前,双手一拱,郑重行了一礼:“茂实贤弟,早前是我误会了。是庶肚量小了,给你赔个不是。”
李华哪敢受他这礼,连忙侧身避开,双手扶住徐庶的手臂,连声道:
“别别别,元直,使不得!是我嘴里没个把门的,说话不过脑子,要赔礼也该是我才对。”
两人互相谦让了一番,最后在诸葛亮的打圆场下,总算把这页翻过去了。
误会解开,徐庶给二人倒了水,顺势便提起了正事,脸上的笑意也收了起来:“不过话说回来,曹操既然开始让人准备此等谣言,只怕……”
诸葛亮闻言,缓缓点头,神色也郑重了几分:“他是快要准备南下了。”
李华捏着下巴,偏着头,仔细回忆了一番。
眼下是建安十三年春,曹操南征,赤壁之战,不就是这一年的事么?
他猛一拍大腿,斩钉截铁地补充道:“应该就是今年秋天,或者冬天,他就会带兵南下。”
诸葛徐庶二人,都同时看向他,不过眼中含义却是不一样。
孔明是偏相信的,毕竟他知李华是未来之人。
不过徐庶么,却是缓缓摇头:“不至于这般快。袁氏初平,河北幽州新附,人心未固,他总要花些时日处置。”
“况且,大军南征,粮草调动也好,兵力集结也罢,都非一朝一夕之功。便是曹操决断再快,怎么也要等到明年。”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微垂着眼帘,手指轻轻叩着案几,像是在掂量这个时间。
半晌,他再度点头:“元直之言有理,然茂实之论断,亦不可忽视。我们宁可早做准备,也不能心存侥幸。”
徐庶倒也爽快,当即道:“好。既如此,我这就去拟一份文书,请主公递给刘荆州。”
“这些年主公替他在新野挡风遮雨,他总不能一毛不拔。得多要些粮草物资,趁着还有时间,再招些兵卒,练练新丁。”
诸葛亮赞同道:“正是此理。如今主公帐下,只兵五千。若曹操当真南下,这点兵力,顷刻便被碾成齑粉。”
“五千?!”李华瞪大眼睛,脱口而出。
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演义里,曹操号称八十万大军南下。
就算这数目是吹出来的,就算砍半再砍半,那也有二十万。
五千打二十万?
这仗还用打?
打个屁。
徐庶笑着摇头,“茂实误也,非五千,实两千五而已。”
“两……两千五?!”
“那另外两千五,是刘荆州从襄阳派来的兵丁。名义上是协助主公加强新野防备,实则是来监视的。让主公不能扩充势力,不能在荆州坐大。”
李华简直不敢相信,他深吸一口气,出言询问:“不应该啊?他让主公驻守新野,替他挡住曹操吗。就这点兵,怎么挡?”
诸葛亮摇了摇头,面上浮起一丝无奈:“这便是刘景升的纠结之处。”
“他既想防备曹操,又怕过分整军备战,提前引来了战火;既想让主公做他北面盾甲,又担忧主公在南阳坐大,威胁他荆州之主的位置。”
“南阳多有士族,若非有此掣肘,主公何至困顿如此?”徐庶摇了摇头,又抛出了更扎心的现实。
“便是仅剩这两千五,也并非全是百战老兵。其中八百,乃是糜家部曲,战力有限。唯一千七,方是主公真正家底。”
李华坐在原地,人都麻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
合着他刚才还乐观了?
不是五千对二十万,也不是两千五对二十万,是一千七!
平均下来,一个士卒打百来个曹兵就行,问题不大。
第18章 改善伙食
徐庶提出的向荆州求粮、整备军备的提议,刘备当场便应了下来。
只是这事目前却有些棘手。
“元直所言极是,只是春耕在即,此时绝非征兵的好时机。”
乱世之中,农为邦本。
去岁南阳,本就遭了旱情,若是此时强征青壮入伍,误了春耕。
秋后田里歉收,别说养兵,连新野百姓的活路都要断了,那才是真的得不偿失。
征兵之事暂且按下,可前期的筹备却半分不能耽搁。
不过三两日,整个左将军府都转了起来。
府中诸文士,都奔走在南阳各处,登门拜访当地豪族。
凭着刘备的仁名与多年积攒的人脉,想求些粮草与钱财资助。
说白了,就是化缘。
满府上下,人人脚不沾地,唯独李华,成了那个最闲的人。
倒不是想偷懒。
毕竟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还是有点数的。
本就不是这个圈子里的人,对这个时代的礼仪规制两眼一抹黑。
那些世家大族的门往哪边开他都不知道,更别提登门拜访、寒暄客套、转弯抹角地让人家掏钱了。
真要派他去,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被家丁拿棍子轰出来了。
可一连几天过去,看着一众同僚早出晚归、风尘仆仆,自己却在院里闲逛,总有些过意不去。
这日,趁着诸葛亮得空,他便寻了过去,看看能有什么可做的。
见李华来了,诸葛亮搁下笔,示意他坐下说话。
李华一屁股坐下,开门见山:“孔明,我问你个事。我这个左将军从事中郎,到底是做什么的?”
诸葛亮闻言,端起案头的陶杯呷了口水,不紧不慢道:“从事中郎,乃左将军府属官,算是主公幕僚。至于具体该做何事,本无定规,全看主公差遣。”
李华挠了挠头。
问题就在这儿。
刘备知他是未来之人,给了官职,却半分差遣都没给他下过。
他就像个被供起来的吉祥物,天天在府里白吃白喝,半点活没干。
说来也怪,以前在工厂实习的时候,被主管指使做这做那,他心里很是不爽。
如今真无事可做了,反倒浑身不自在,总觉得该为刘备做些什么。
诸葛亮看他那副纠结模样,轻轻笑了笑,温声道:“茂实不必介怀。你初来此间,许多事务尚且不熟,不必逼着自己跟元直他们一般奔波。”
停了片刻,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对了,听铁牛说,今些日子,你常抱怨伙食?”
李华脸色一尬,耳根子微微发红。
大家都这样吃,就他一个人哼哼唧唧,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可这也真不怪他。
在这东汉待了半年,别的事他都慢慢适应了,唯独吃饭这件事,实在是要了他的命。
天天不是煮得发苦的野菜,就是咸得齁人的腌菜。
就算偶尔有块肉,也是白水一煮,半点调料没有,腥气直冲脑门,实在称不上美味。
至于主食,若是小米粥还好,如是杂粮饼,豆饭一类,那可真是难以下咽。
他自认不是什么娇气的人,学校食堂的大锅饭也吃了好几年,可跟眼前的伙食一比,学校食堂简直是米其林三星。
诸葛亮见他窘迫,忙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非是有意责怪。实在是亮想知道,后世饭食究竟如何?可否有什么,是能立马改进出来的?”
经他这么一提醒,李华顺着思路往下想。
对此,还真有些想法。
“先说主食,我看咱们现在吃的,多是粟米、豆子这些杂粮。可在后世,北方主食是小麦,南方主食是稻米。”
“小麦,稻米?”诸葛亮微微挑眉,有些讶异,“后世竟以此为主食?”
他沉吟片刻,随即点了点头,似乎自己便想通了其中关节:“稻米口感好,想来是后世改良了耕种之法,使之产量大增,种植面积也扩张了。至于小麦……”
他指尖轻叩案几,思忖着道:“后世该是各家都有石磨,磨面而食。否则光凭粗粝麦饭,是绝不可能成为主粮之一的。”
李华连连点头,心里暗暗佩服。
诸葛亮猜的虽不算完全准确,却也八九不离十。
后世有了杂交水稻,产量翻了数倍,南方、甚至东北到处都能种,这才能让稻米成为主粮。
至于小麦这里,诸葛亮说的也没啥大问题,却不是每家都有石磨罢了。
“其实主食倒还凑合,”李华皱眉道,“小米粥喝惯了,其实不算难喝。豆饭,杂粮饼,也不是不能吃。”
“关键是菜,这才是大问题!”
说到这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半度,一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诉苦的样子:“连个炒菜都没有,这谁受得了?”
诸葛亮微微一怔,眉间浮起一丝疑惑:“炒菜?”
“对,就是炒菜!”李华连连点头,又补充道,“我去厨房看过,怎么连口锅都没有?”
“锅?”诸葛亮更疑惑了,“厨房烹饪,无非鼎、釜、甑。至于锅是何物?炒菜又是何种烹饪法?”
这下李华彻底明白了。
合着在东汉末年,铁锅还没出现,炒菜这种烹饪方式,更是连影子都没有!
他当即一拍大腿,站起身道:“这事包在我身上!弄一口锅没什么技术含量,到时候我给你做一顿饭,你就明白了。”
说这话时,李华眉眼带笑,语气里满是跃跃欲试。
倒不是他厨艺有多好,实在是天天吃那水煮菜,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如今想到可以炒菜吃,光是脑补一下蒜蓉炒青菜、葱爆羊肉的画面,口水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诸葛亮看着他那副兴奋模样,也不由露出几分笑意,拱手道:“好,那此事,就拜托茂实了。”
“放心放心。”
李华高高兴兴地去了。
他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穿过廊庑时还差点撞上一根柱子,浑身上下都是按捺不住的劲头。
诸葛亮目送他消失在门廊尽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恢复了平日那副淡然从容的神色。
他垂眸看着案上摊开的新纸,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自言自语般低声道:
“茂实的用处,本就不在联络世家豪族。这些未来之物,才是他能给主公、给大汉,带来的最大助力。”
窗外有风拂过,吹得案头纸张沙沙轻响。
他默了片刻,忽而微微偏过头,下意识地舔了一下嘴唇。
那动作极轻极快,随即又端坐如常,重新提笔蘸墨,恢复了那副波澜不兴的模样。
只是他落笔时,笔锋在纸面上顿了那么一顿。
也不知道,那所谓的“锅”,所谓的“炒菜”,到底是何等模样,何种滋味。
但愿不止能饱口腹之欲,更能如造纸、马镫一般,为主公这困顿的局面,再劈开一条新的路来。
第19章 生财之道
李华说干就干,当即便让铁牛去弄些食材、油料。
自己则揣上刚画的图纸,兴冲冲地往铁匠铺去了。
可谁知,那铁匠听罢,居然不许!
“这位相公,按您的说法,这什么铁锅,须得好几斤铁料。您可有左将军府的公文?”
李华当场就懵了。
不是吧哥们?
就打一口做饭的锅,还要公文?
那铁匠将图纸往前一推,语气半分不让:“相公见谅,刘使君早有严令,新野之铁只可用于军械农具。没有公文,小的不敢擅动。”
李华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难不成真要跑到刘备跟前,说主公我嘴馋想吃口炒菜,您给批个条子让铁匠给我打口锅吧?
这事要传出去,不怎么好听啊。
正犹豫间,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周铁匠,前几日定下的马蹄铁,可打好了?”
来人身材高大,俊朗非凡,正是赵云。
正犹豫间,赵云赶巧到达。
周铁匠忙不迭从案下捧出几枚乌沉沉的马蹄铁,双手递过去,脸上堆起笑来:“赵将军来得正好,您瞧瞧,刚淬过火的,包管合用。”
李华在一旁瞅着,心里直撇嘴。
好家伙,这老铁匠也是个看人下菜的主儿。
方才对自己横言冷对,现在见了赵云,又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云见了李华,先是拱手行了一礼,才接过那几片马蹄铁,转身递到李华面前,语气带着几分请教的意思:
“先生,这便是按您说的形制打的,您给看看,可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李华清了清嗓子,接过马蹄铁,装模作样地翻来覆去看了几下,又用指尖摸了摸边缘,摆出一副内行派头:
“嗯,弧度刚好,就是这边缘再打磨得圆润些,免得装上去伤了马蹄。其余的,都合规矩。”
“听见没有?按先生说的,再细细打磨一遍。” 赵云当即吩咐铁匠。
“是是是,我这就弄!” 铁匠忙不迭地应着,看向李华的眼神也有些变化。
这时候,李华又把图纸递了过去,笑着道:“师傅,那这铁锅的事……”
铁匠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次态度好了不少,可话还是那句,没有公文,打不得。
李华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不是铁匠不给面子,是这新野的铁料管控,竟严到了这个地步。
一旁的赵云瞥见了图纸上的形制,眉头微挑,上前看了两眼,开口道:
“茂实先生,这莫非是新式盾牌?这形制倒是新奇,只是这般弧度,怕是不好格挡。”
他顿了顿,转头对铁匠道:“你先按先生的图纸备料开炉,先打造出来,批文我稍后亲自去主公处补来便是。”
“哎,好嘞!” 铁匠一听这话,半点犹豫都没有,当即扭头就冲里屋喊,“小二子,搬块上好的生铁料出来,生火开炉!”
知赵云误会,李华忙哭笑不得地解释:“子龙误会了,这不是什么盾牌,就是一口锅,用来做饭炒菜的炊具,不是战具。”
赵云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摇了摇头道:“原来如此,我还道是何种新式战具,原来是炊具。”
“新野铁料,竟紧缺到这个地步?” 李华忍不住问,“就打一口锅,还要主公亲自批文?”
赵云的神色沉了沉,点头道:“确是紧缺。如今天下大乱,矿山多被豪强私占,冶铁工坊十停里废了六七停,如今铁料产出,不及太平时节四成。”
“前番主公下令,新野所有铁料,优先供给军用,其次便是农具,其余物件,都需主公首肯,才可动用铁料。”
他笑了笑,又道:“茂实先生改良马镫,发明马蹄铁,与骑兵有大功。这忒过不过几斤铁料,主公绝不会吝啬。”
李华面色一喜。
当然,这是他自己的事情,总不好让赵云代办,便道:“如此,那我便去寻主公一趟,等这铁锅打好了,我定请子龙过来,尝尝我这炒菜的滋味。”
赵云闻言,眼中也露出几分好奇,笑着拱手应下:“那便先谢过茂实先生了,倒要看看,能让先生这般上心的吃食,究竟是何等美味。”
赵云自然也是没听过炒菜的,高兴应了。
辞别赵云,李华直奔左将军府。
刘备正和糜竺在厅中议事,见李华进来,当即停下了话头,笑着招手让他上前:“茂实来了?可是有什么事?”
李华多少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把想打铁锅做炒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才道:“就是需要主公批个条子,铁匠铺才肯动铁料。”
刘备听完,半分犹豫没有,反倒眼睛一亮,当即就唤人取来符签。
所谓批文,并非纸件,而是一根特制的竹签。
上面刻着刘备的专属符记,还盖着左将军府的朱红小印,是新野城内动用铁料、钱粮的凭证。
刘备把符签递给李华,朗声道:“等这铁锅做好,我可得带着二弟三弟,一起去你那尝尝鲜!”
李华拿着那根竹签,心里一暖,又有点哭笑不得。
好家伙,这要来吃饭的人,是越来越多了。
等他拿着符签回到铁匠铺,又待了个把时辰,那口铁锅竟便已打好。
正儿八经的手打铁锅,分量足。
李华当即搬了回去,铁牛也弄来了豆油,鹿肉等食材。
他依旧是那副闷声不吭的样子,却把事办得妥妥帖帖。
这日傍晚,李华院中好不热闹。
诸葛亮、刘关张、赵云、连糜竺都来了。
一群人刚进院门,就被满院香气勾得停下了脚步。
张飞鼻子最灵,当即就凑到了桌子跟前,瞪着铜铃大的眼睛,看着一桌子从没见过的菜肴,嘴里不停咂摸:
“乖乖!茂实先生,你这弄的什么吃食,香得老张我魂都快飞了!”
刘备眼中满是惊奇,笑道:“茂实,这便是你说的炒菜?单闻这香气,便已是非同凡响。”
“主公过奖了。” 李华笑着拱手,心里多少有点打鼓。
主要条件有限,只有盐能调味。
他手艺也一般,不过想来,总比之前的水煮菜要顺口些。
“茂实先生当真奇才,连这炊煮之道,都有这般奇思妙想。”
糜竺上前一步,看着满桌菜肴,笑着称赞,“单这香气四溢的模样,便已令人垂涎三尺了。”
“哎呀,尝一口不就知道好坏了!” 张飞早就按捺不住了,搓着手急吼吼地看向刘备,“大哥,您先尝尝!要是好吃,俺老张可就不客气了!”
刘备笑着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进嘴里细细嚼了嚼。
下一秒,他眼睛骤然一亮,连连点头,赞叹道:“好,果然好!肉质鲜嫩,毫无腥膻之气,竟比炙烤还要入味三分!茂实,你这法子,当真是妙!”
得了刘备这句话,张飞当即下筷,肉入口中,便拍着桌子喊了起来:“好,痛快!拿酒来,今日开心,喝个不醉不归!”
一时间,院子里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酒过三巡,月上柳梢。
众人都吃得尽兴,唯有糜竺放下了筷子,坐在席上,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刘备见了,放下酒杯问道:“子仲,可是有什么心事?不妨直说。”
糜竺闻言,当即站起身,对着刘备深深一拱手,脸上带着笑意,朗声道:
“主公,竺非是有心事,而是在这桌上看到了征兵钱粮啊!”
第20章 荆州世家
糜竺这话一出口,满桌筷箸声齐刷刷停了。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底闪着一层急切的光。
这些日子,大家南阳豪族跑了个遍,好话说尽、笑脸赔光,换来的不是几句不咸不淡的托词,就是三瓜两枣的敷衍。
投去襄阳的请粮文书更是石沉大海,刘表那边连个回音都没有。
征兵大计就这么搁在半道上,进退不得。
此刻听糜竺说,有了钱粮去处,怎能不竖耳静听。
唯有张飞还埋着头,一双筷子在残羹剩汁里翻来搅去,终于从碗底捞出些肉碎。
糜竺目光扫过满桌狼藉的盘盏,笑着问道:“诸位今日尝了这炒菜,觉得如何?”
诸葛亮将竹筷横搁在碗沿上,微微颔首:“不错,鲜香入味,颇有滋味。”
李华愣了一下,忽然想到什么,瞪大了眼看向糜竺:“子仲兄,你说的生财之道……该不会是让我去掌勺卖菜吧?”
糜竺连忙摆手,笑出了声:“哪里哪里!君子远庖厨,偶有新法烹鲜,如此尝个新鲜便罢,岂能让茂实久居庖厨之地?”
他语气一转,“况且,单是卖菜能赚几个子?竺说的,是另一桩买卖。”
张飞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咂着嘴道:“不是卖菜,那是怎么个买卖?”
糜竺看着他贪馋的模样,笑意更深了:“翼德这般爱这炒菜,想来襄阳城里的世家豪族,自也是爱的。”
这话一出,座上几人神色皆是一动。
诸葛亮眼睫微垂,指尖轻叩膝头,只片刻便抬起眼来,目光清亮:“子仲好买卖。”
他转头看向李华,唇角微扬,“茂实,这炒菜之法,怕是要请你莫要藏私了。”
李华听得似懂非懂,但诸葛亮都开了口,哪里会推辞,当下一拍胸脯应了下来。
此后几日,刘备特意挑了三个手脚麻利的厨子,跟着李华学这炒菜法门。
这技术其实半点不复杂,无非是把原来的陶釜换了铁锅,先下油烧热,再放食材翻搅,撒盐调味便成。
三个厨子都是个中好手。
不过上了两回灶,颠勺翻铲的架势已是有模有样,做出来的菜色香味俱全,甩了李华好几条街。
厨子备好,菜色试罢,一行人便打点行装,乘船南下,往襄阳去了。
路上,诸葛亮特地把李华叫到跟前,将襄阳世家之间往来的规矩礼数,拣要紧的一一叮嘱。
如何进退揖让,如何应答酬酢,李华听得脑袋发涨,只恨不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
糜竺在一旁见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着宽慰道:“我闻茂实出自琅琊,可荆州水土到底不同。琅琊世族重学识、尚清谈,荆州这边么……”
他顿了顿,压低几分嗓音,“重排场,好面子,讲究的是满堂金玉、仆从如云。茂实不必拘谨,随我等应对便是。”
李华暗自松了口气,点点头,心里却在想:听你这描述,好似有点看不起荆州世家啊。
此行要拜会的,是荆州头一号的世家——蒯家。
三国演义中,刘琮献荆州与曹操,曹操却道:“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耳。”
蒯异度,便是蒯越,其人颇有才能。
当年刘景升单骑入荆州,全凭蒯良、蒯越兄弟二人出谋划策,方能平定宗贼、坐稳江陵。
如今蒯良已故,蒯越接掌家主,现任荆州治中从事,说是一人之下也不为过。
刘荆州对他言听计从,只要蒯越肯点头,要钱有钱,要粮有粮。
可惜,这人是个铁杆亲曹派。
明知其心向曹,却为何还来找他,当然是有原因的。
其一便是,不找他,就只能找蔡家。
蔡瑁此人,那可是恨刘备入骨,决计不会为刘备说半句好话。
其次嘛,可看诸葛亮准备的名帖。
“姻晚生诸葛亮 敬拜异度族兄”
没错,诸葛亮跟这蒯越,还有姻亲关系。
原来诸葛亮的大姐,嫁的正是蒯越的胞弟蒯祺。
有这层姻亲关系打底,就算蒯越心向曹操,也不好把人往外推。
名帖递进门房不过片刻,便听府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身着锦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亲自迎了出来。
“孔明贤弟!”蒯越迈过门槛,满面堆笑,拱手便道,“何来迟也?”
诸葛亮抢步上前,深鞠一躬,朗声道:“异度贤兄,亮不请自来,叨扰清修,还望恕罪。”
两人你来我往,一番礼数周全的见礼过后,诸葛亮侧过身,先引向糜竺:“这位是徐州糜子仲,贤兄想来早有耳闻。”
糜竺上前一步,与蒯越互相见礼。
二人皆是世家出身,举手投足间皆是规矩,就是看着麻烦了些。
随即,诸葛亮又往李华这边伸手一引:“此乃亮之乡党,阳都李氏子,名华,字茂实,现任左将军从事中郎。”
终于轮到自己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趋步上前,弯腰拱手,口称:“晚生李华,见过蒯先生。”
他这番礼数做得虽不算行云流水,倒也有模有样,没出什么岔子。
一番繁琐的通名礼下来,李华心里直呼麻烦。
这古人社交,拜来拜去的,不知要拜掉多少卡路里。
跟着蒯越穿过数重院落,李华趋步跟着,可眼珠子还是不听话地四处乱转。
这蒯家府邸,果真豪奢。
那飞檐翘角的亭台,层叠错落的假山,蜿蜒曲折的回廊,脚下踩的青石板光洁如镜,沿途的廊柱全是上了清漆的上好楠木。
一步一景,处处讲究,连墙角随便搁的一盆兰草,叶片都被修剪得根根分明。
要不是来之前诸葛亮叮嘱“稳重”,他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连串的“卧槽”了。
卧槽,这亭子。
卧槽,这假山。
卧槽,这池塘。
东西都是好东西,只可惜李华文化有限,只能用卧槽形容。
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侍女奉上茶汤,蒯越端起茶盏,目光在诸葛亮身上停了一息,忽然叹了口气:
“刘景升也曾遣人到隆中相召,贤弟却不肯出山。如今,怎的倒入了玄德公麾下?”
他放下茶盏,语气里颇有几分惋惜:“玄德兵少钱寡,坐困新野一隅。贤弟纵有一身才华,在那处方寸之地,怕是也无从施展啊。”
诸葛亮端坐席上,面色从容,将当日刘备三顾茅庐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末了缓声道:
“豫州不以亮卑鄙,枉驾三顾,咨亮以当世之事。情之深,意之切,亮实不忍负。故而舍了隆中田舍,随豫州出山。”
蒯越沉默片刻,又是一声长叹:“愚也曾向刘景升进言,道你诸葛孔明之才,非等闲人可比,若要用你,非得他亲自屈尊不可。可刘景升他……”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很快,蒯越便收敛情绪,重新抬起眼来,面上恢复了那副温和而疏淡的笑容,目光在诸葛亮、糜竺、李华三人身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孔明贤弟,今日你们远道而来,想必不只是为了叙旧吧?”
“有何要事,但说无妨。”
第21章 孔融之死
宾主落座,茶汤氤氲白气尚未散尽,诸葛亮向蒯越微微侧身。
“异度贤兄,”他伸手朝李华一引,“茂实前些日子方从北边逃难而来,带了些新奇物事。今日特来请贤兄品鉴一二。”
蒯越眉梢轻抬,心里盘算着,面上笑意却半寸未减。
他放下茶盏,顺势应道:“哦?能让孔明专程携来的新奇物事,愚兄倒要见识见识了。”
话音刚落,糜竺当即起身,朝堂下拍了拍手。
几个厨子应声入内,也不挑地方,就在阶下庭院里支开摊子。
铁锅架在泥炉上,柴火噼啪舔着锅底,不消片刻,锅面便腾起一层薄薄的青烟。
蒯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口乌沉沉的铁锅上,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李华见状,上前一步,拱手解释:“此物乃是家父偶然所创。不同于寻常陶釜铜鼎,此铁锅以大火热油爆炒,滋味别具一格。晚生听闻先生雅好美食,特来献与先生一观。”
他那素未谋面的“老父”,已经在诸葛亮替他编撰的琅琊李氏家谱里,成了一个半生沉迷奇技淫巧的妙人。
蒯越“哦”了一声,捋着颔下短须,目光仍黏在那口锅上。
他家三代簪缨,荆襄九郡的山珍海味、四方技法,但凡有名头的,没有他没尝过的。
可眼前这炊件,当真是头一回见。
正寻思间,那厨子手腕一抖——哗啦!
锅中火苗猛地蹿起半尺来高,油烟翻涌,肉片在烈焰中翻腾跳跃,嗤嗤作响。
一股霸道的焦香混着油脂的醇厚,像一记重拳,狠狠砸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蒯越的喉结动了动。
他自诩吃遍天下,可这味道,却是头一遭闻见。
不是煮,不是蒸,不是烤,如此陌生,又如此勾人。
片刻功夫,几盘热菜端上案来。
油亮肉片卧在青瓷盘里,佐着翠绿的葱段、鲜红的椒碎,热腾腾的白气裹着香气往上翻。
蒯越拿起竹筷,夹起一片送入口中。
咀嚼几息,眼睛猛地一亮。
“好!”他放下筷子,连连点头,“外焦里嫩,咸香入味,果然别有洞天!”
糜竺见他动了心,立刻笑着接话:“异度先生过誉了。这炒菜之法,天下之间,如今独此一份。”
“寻常百姓人家,莫说吃,便是见都不曾见过。世家大族宴客,若是席上摆上这么几盘独一份的炒菜,岂不是倍显新意、撑足体面?”
蒯越的筷子顿了一下。
糜竺不紧不慢,继续往下说:“竺以为,这法子若是能在荆襄九郡推广开来,无论是开食肆、传技法,都是一本万利的长久买卖。”
蒯越将竹筷横搁在碗沿,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箸身,眼底精光流转。
钱是小事,蒯家不缺钱。
荆州豪族之间,攀比之风,愈演愈烈。
蔡家修了座三层望江楼,黄家便要在楼对面立一座更高的藏书阁。
你请客用山珍,我便非要用海外奇鲜不可,谁也不肯在排场上矮了谁一头。
这铁锅炒菜风味独特,连他自己这见惯了世面的老饕都被勾住了舌头,若是用来宴客……
单凭这一道杀手锏,蒯家便可大出风头。
正思索间,一道脆甜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阿父,好香啊?”
蒯越眉头一跳,众人抬眼望去。
一个十四五岁少女,已从回廊拐角处探出头来。
杏色罗裙,双鬟髻上簪着支银步摇,巴掌大的小脸上带着几分婴儿肥,一双杏眼又圆又亮,正直勾勾地盯着案上的菜盘猛看。
她身后跟着个气喘吁吁的丫鬟,显然是没追上。
少女拎着裙角快步跑进堂来,脸上的欢喜劲儿还挂着,又喊了一句:“阿父,你们在吃什么好东西?”
话音刚落,一抬头,正对上三张陌生的面孔。
方才还满是活泼的脸上,瞬间染上了几分羞涩,连忙收了步子,收敛双手。
小脸上满是局促,再没了方才蹦蹦跳跳的模样。
从撒欢的野丫头到娇羞的大家闺秀,前后不过一弹指。
蒯越捋须笑了两声,冲三人摇头道:“幼女顽皮,不知礼数,让诸位见笑了。”
说罢,既没介绍女儿闺名,也没让她向客人行礼,只是朝旁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带这丫头回后院去。”
又对女儿温声道:“去吧,我让人端一盘给你送去。”
少女应了一声,又怯生生地抬眼扫了众人一眼,便转身快步走了。
看来,在蒯越眼中,诸葛亮这三人,还不够亲近,不能见他家女眷。
想来方长的熟络,不过是场面功夫。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蒯越重新拿起竹筷,夹了片肉放进嘴里,边嚼边赞:“孔明身边,果有奇才。茂实小友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本事。”
诸葛亮也不再绕弯,将今日来意坦然相告:“异度贤兄,实不相瞒,此番登门,确有要事相求。”
“但说无妨。”
“左将军屯兵新野,为荆州镇守北面门户,替刘荆州抵御曹公南下之师。”
诸葛亮拱手道:“然新野地狭民寡,钱粮军械匮乏已久。故而今日登门,想请贤兄在刘荆州面前美言几句,拨些钱粮军械,以固北疆。”
话音落下,席间欢快的气氛,便就此消散。
蒯越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收了回去,他把竹筷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唉,贤弟啊。”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盏却不喝。
“你有所不知。刘荆州如今病重在床,州府大小事务尽数操于蔡德珪之手。愚兄不过一个治中从事,人微言轻,实在不好强出头啊。”
话语虽是客气,但拒绝之意,更是明显。
荆州谁人不知,他蒯异度乃荆州二号人物,哪里会是 “人微言轻”?
诸葛亮微微皱眉,声音沉了几分:“非是亮危言耸听。新野北接宛城,直面曹军锋镝。若新野有失,襄阳门户洞开,唇亡齿寒的道理,贤兄不会不知。”
蒯越放下茶盏,却没有接话。
他垂着眼帘,手指捋着胡须,嘴角挂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心中稍作盘算,便轻笑道:“贤弟啊,今日这美味佳肴,看来愚兄是无福消受了。”
说罢,作势便要叫人撤下饭菜。
糜竺见状,赶忙站起身,笑呵呵地打圆场:“异度先生,这是哪里话!公事归公事,生意归生意,两码事嘛。”
蒯越看着对面三人,嘴角微扬。
这铁锅看似简单,却耗费铁料,如今荆州之内,除他蒯家外,便只蔡家有此实力,能做得这生意。
而刘备的人,又决计不可能去找蔡瑁,故而,他们除了找自己,别无选择。
蒯越自认拿捏住这点,当即假意推辞:“哎,没帮上忙,反倒要你们好处,这不是叫我……”
“异度先生言重了,”糜竺笑着接话,“公私分明,这本是应有之义。”
诸葛亮也顺势点了点头,话锋却忽然一转,看向蒯越道:“正是如此。不过,茂实此番从北方南来,还带来了一个北方的最新消息,不知异度贤兄,可有耳闻?”
“何事?”
李华直了直身子,明白该他上场了。
“晚生在北方时,听闻曹公下令锁拿孔文举一家。”
蒯越的眉头猛地一拧。
“孔文举向来言行不拘,但曹公何以如此……”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帛,双手递了过去。
那帛面雪白,墨迹犹新,边角还有火漆残痕,显然是飞马急递之物。
“得茂实之言,亮即刻遣人北上探查。”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乃刚送到的消息,请贤兄过目。”
蒯越接过绢帛展开,只片刻后,脸色就变了。
“这……这怎么可能?”
“孔文举……阖家被诛。”
第22章 不孝
堂内的气氛凝住,方才还萦绕鼻尖的菜香,此刻早被帛书上的字句驱散开。
诸葛亮看蒯越如此惊讶,心底掠过一丝诧异。
原以为,蒯越身为荆州治中,手握荆襄情报网,定比他更早知晓孔融死讯。
孔融乃是圣人家传,虽非嫡脉,亦是顶流。
连如此门第都被曹操满门诛戮,荆襄世家本该兔死狐悲,早做筹谋。
此番携炒菜之法登门,本是以利为引,以孔融之死为刃,笃定能说动蒯越。
却没料到,这荆州二把手,竟连这等震动天下的大事都毫不知情。
真不知此人高居此位,整日里都在做些什么。
蒯越死死攥着那方素帛,指节捏得泛白,轻薄的绢帛被他揉出了深深的褶皱。
他逐字逐句又看了三遍,而后猛地抬眼,目光在诸葛亮三人脸上来回扫过,眼底满是惊疑。
这些年孔融与曹操处处作对,言辞桀骜,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可曹操纵然多疑嗜杀,可对着这等身份的人物,难不成真敢下此杀手,还诛灭满门?
蒯越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震动,撑着案几缓缓起身,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孔明、诸位,还请稍候,容兄先去更衣,片刻便回。”
说罢,不等众人应声,便转身快步往后堂而去。
待脚步声底消失,李华嗤笑一声,轻声道:“还更衣呢,这妥妥的屎遁啊,指定是跑出去核实消息真假。”
诸葛亮闻言转头看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亦轻声发问:“茂实,此事你如何看待?”
“还能怎么看?纯纯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李华瘪了瘪嘴,往身后的柱子上一靠,满脸的不忿。
此番孔融被杀全家,乃是曹操找到他昔日之言。
其与狂士祢衡清谈论道时曾言:“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这本是辩论之言,却是被曹操抓了小辫子,说他不孝,然后就杀他全家。
此话真假还作两论,在李华看来,便是真的,就因为这一句话,就因一句话,便要杀全家?
这特喵可比岳飞都冤。
一旁的糜竺闻言,看向诸葛亮,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孔明,此消息来源可准?孔文举…… 当真说了这等无父无母的狂悖之言?”
诸葛亮缓缓颔首,语气沉静:“此乃岳丈家自北方密探手中所得,当有此言。”
“哎,若果真如此,那孔文举被杀,却也不算冤枉。”
糜竺这一句话出口,李华差点直接从席子上蹦起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惊掉了,满脸的不可置信。
啥?不冤?
就因为一句,父母与子女无恩,就被满门抄斩,你居然说他不冤?
李华不由想起,穿越前曾因鸡毛蒜皮的小事,与爸妈顶嘴吵架。
好家伙,按这大汉朝的规矩,就自己这行为,岂不是要被凌迟处死?
就在他三观震碎的时候,诸葛亮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郁:
“便有不孝狂言,杀其一人足以,何故连累阖家老幼?曹操此番,分明是借孝道之名,行报复铲除之实!”
糜竺闻言连忙点头,似是认可了这话,又叹了口气道:
“孔文举也是不知自保,屡次顶撞、羞辱曹操。曹操本就心胸狭隘,如何容得下他?此番连累全族,也是可惜了。”
诸葛亮也跟着轻叹一声,眼底满是惋惜,“可怜孔文举,一心向汉,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评说着孔融的得失对错,李华却在一旁听得咋舌。
他这会儿才反应过来。
合着不光是糜竺,连诸葛亮都觉得,孔融说出那句 “不孝” 的话,本身就是犯了天大的忌讳,本就有取死之道?
乖乖,这孝道在这时代,分量也太重了吧?
一句话就能定死罪,还能连累全家?
李华缩了缩脖子,心里暗自嘀咕,往后在这大汉地界,说话可真得留点神。
还好,诸葛亮给他编撰的家世之中,自己可是父母双亡,全族就他一根独苗苗。
几人闲谈许久,廊下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蒯越重新走了进来,脸上的慌乱褪去许多,又恢复了往日里世家大族的从容体面。
只是在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惶。
显然,他已经核实了孔融被诛的消息,千真万确。
他缓步坐回主位,语气平淡:“不曾想,北方竟发生了这等骇人之事。那孔融口不择言,竟敢说出那般不忠不孝的狂悖之言,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应当。”
诸葛亮听着这话,眼底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眸色微眯。
蒯异度啊蒯异度,以你之才,难不成还看不清此中隐情?
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异度贤兄,北方骇人事,可不止这一桩。兖州名士边让,名重海内,以一句谤讪之言,为曹操所杀,宗族株连。”
“更有徐州!”说及此,诸葛亮略带怒意,“曹操征徐州,因父仇,屠戮徐州五城,数十万百姓殒命,当地世家大族,更是被连根拔起。”
语罢,他稍平心境,抬眼看向蒯越:“不知若他日曹公挥师南下,荆州这地界,又会是何种模样?”
每说一句,蒯越的脸色便白一分。
等到诸葛亮话音落下,他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嘴唇动了动,支支吾吾地辩解:
“兖州名士、徐州世家,多有公然忤逆曹公之举。我荆州世家,向来恭顺,应当…… 应当无甚大碍。”
听得他们说什么兖州名士,徐州世家的,李华却是想起一个讨论三国时多次出现的名词。
颍川世家。
他心生好奇,顺口便问了出来:“对了,曹操手底下那些谋士,是不是全都是颍川世家的人?”
话一出口,他就暗叫不好。
这会儿诸葛亮正铆足了劲说服蒯越,自己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不是添乱吗?
他连忙摆了摆手,对着蒯越讪讪一笑:“啊不好意思,异度先生,您就当我没说。”
可谁知,再抬眼看蒯越之时,他脸色竟已有些发青。
诸葛亮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朗声笑道:“茂实此言,倒是句句实情。”
“曹公帐下,谋臣尽出颍川。想来曹公南下,所缺者不过是能统领水师的武人,我观荆州蔡将军,久掌水师,若是归曹,定得曹公重用。”
闻听此言,蒯越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想透其中关节。
是啊,曹操麾下,早已是颍川世家的天下。
他们出人出粮,好不容易捧出个曹操,怎容得下荆襄蒯家过去分一杯羹?
若是荆州降曹,蔡瑁手握水师,还有利用价值,定能被曹操高看一眼。
可他蒯越呢?蒯家呢?
除了被颍川世家踩在脚下,还能有什么下场?
孔融这圣人后裔都能被满门抄斩,他蒯家,又算得了什么?
糜竺何等精明,一眼就看出蒯越已然动摇,当即顺势起身,拱手笑道:“异度先生,时辰也不早了,我等便先行告退。若是您还愿做这铁锅炒菜的买卖,我们随时恭候。”
蒯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笑意,抬手道:“糜子仲果善商贾,今番这生意,便与你做了。”
诸葛亮与李华对视一眼,微微颔首,两人眼底都藏着笑意。
此行的目的,终究是达成了。
两人却是不知,襄阳城中,有人正在找他们。
第23章 荆州公子求计
蒯越既允了铁锅炒菜的买卖,诸葛亮一行便不再叨扰,告辞离去,留糜竺与之商议细则。
出了蒯府大门,诸葛亮与李华并肩立在阶下,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
“茂实此行大功一件。”诸葛亮唇角微扬,眼底难得带了几分轻松。
李华嘿嘿一笑,正要谦虚两句,肚子里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折腾许久,那桌好菜却没夹上几筷子。
诸葛亮听见那声响,轻笑摇头,当即吩咐启程,往岳丈家而去。
黄氏乃沔南名门,黄承彦虽不慕荣利,在襄阳城中亦有宅院。
比起蒯家那等朱门绣户、雕梁画栋的气派,黄家这处宅子少了几分豪奢,多了几分雅致。
青砖小瓦,粉墙低檐,院中植有几丛修竹,数株桂树,枝叶蓊郁,暗香浮动。
仆从引路,将两人安置在西厢客房。
次日天明,诸葛亮与李华确认道:“茂实,你先前所言,曹操今秋便会挥师南下。此事,当真?”
李华从榻上翻身坐起,正色道:“这肯定不会出问题。我跟你说,他前脚大军开拔,后脚刘表就病死了。刘琮接了荆州牧,转头就会开城投降。”
他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主公就新野几千兵马,根本顶不住。只能往江夏跑,之后跟孙权联手,打了那场名传千古的赤壁之战。”
提到赤壁之战,李华的眼睛就亮了,整个人跟打开了话匣子似的。
“说起赤壁那可太有名了!什么草船借箭、黄盖苦肉计、庞统连环计,还有你登坛借东风!还有那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流传了两千年!”
他说得眉飞色舞,把演义里的名场面讲得绘声绘色。
一口气说完,李华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转头去看诸葛亮,却见他脸上并无多少兴奋之色,只是微微颔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茂实这番讲述,比说书人还精彩几分。”
李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以前爱看这段,所以很熟悉。”
诸葛亮没有深究,修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沉吟道:“其中细节,或有后世演义附会之处,但天下大势走向,应当无差。”
他站起身,缓步踱至窗前,推窗望向庭院中那几株桂树。
晨光中树影绰绰,日光洒在叶片上泛着淡淡的银辉。
“若曹操果今秋南下,刘荆州一死,荆州必乱。刘琮年幼,蔡瑁主政,多半会如你所言,献州而降。”
李华接话,“是啊,荆州有兵有粮,他竟是半点反抗都没有,直接投了。”
诸葛亮回过身,唇角微挑:“曹操帐下文臣武将虽多,却无一人精通水战。蔡瑁久掌荆州水师,正是曹操所缺。”
“可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他若真有几分见识,降曹之后便该急流勇退。否则,早晚为人所忌。”
听了诸葛亮的分析,李华瞪眼,好家伙,到底你是穿越者,还我是穿越者,怎么你好像也知道未来的历史走向?
正当此时,门外有仆从通报:“二位先生,荆州长公子登门,说有要事求见。”
李华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
诸葛亮抬手道:“请长公子入内。”
不过片刻,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人轻轻掀开,一个身着锦袍的年轻公子快步走了进来。
李华抬眼望去,果如演义描写。
刘琦二十出头的年纪,却瘦得厉害,面色苍白,眼窝微陷。
虽是锦衣玉食养出来的贵公子,却看不出多少富贵样,反而蔫蔫的,似缺了股生机。
刚进门,他身为尊者,却率先行礼:“在下荆州刘琦,冒昧来访,还望二位先生救我。”
诸葛亮连忙还礼,语气平和:“长公子何至行此大礼,有话不妨慢说。”
“还能是啥,蔡瑁要害他呗。” 李华心里门儿清,没等刘琦开口,便抢先一步。
“长公子此番登门,可是因为蔡氏姐弟恃宠弄权,欲设计加害于你,你在襄阳城中步步维艰,性命悬于一线,特来求此一条脱身保命的计策?”
说罢,李华不由得昂了昂头,通晓未来就是便利,你不开口,便知你意。
刘琦闻言,猛抬起头来,满脸的震惊与狂喜,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抓住了救命浮木。
他往前又踏了一步,对着李华又是一揖,“先生所言,分毫不差,正是如此!”
“父亲年迈病重,宠信后母蔡氏,偏爱幼弟刘琮。蔡瑁、张允一干人等手握荆州兵权,早已视我为眼中钉,屡次三番设计加害。荆州文武,要么依附蔡氏,要么明哲保身,无一人肯为我说话。”
“闻左将军帐下得二位大才,有经天纬地之能,刘琦走投无路,只能冒昧登门,求二位先生赐我一条活路!”
李华心里透亮,这不就是“上楼抽梯”的名场面么?
这之后,诸葛亮给刘琦出主意,是让他自请外放去江夏做太守,离开襄阳这个是非之地。
既保住了性命,又给刘备留了条后路。
不过么,这是诸葛亮的专属高光,可不能抢了戏。
当即往旁边挪了挪,让诸葛亮站于主位。
刘琦见李华这般动作,当即转身,对着诸葛亮 躬身行礼,声音悲切:“求孔明先生救我,琦此生不忘先生大恩!”
诸葛亮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叹了口气,语气平淡无波:“长公子言重了。为人子者,事父当以孝为本。终日侍奉于病榻之侧,朝夕不离。如此,纵不得宠爱,亦不至受人构害。”
李华一愣,不是吧大哥,就这?
人家都快被蔡瑁弄死了,你跟人家说好好尽孝就没事,这不是纯纯敷衍么?
蔡瑁为了让外甥刘琮上位,连整个荆州都敢卖,还会管你孝不孝?
只要刘琦还待在襄阳地界,就是蔡瑁拔不掉的肉中刺,早晚得被找个由头弄死。
这道理,李华明白,当事人更是清楚。
刘琦连连摇头,“先生有所不知,先前父亲病重,琦日夜在床前侍奉汤药,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只那一日,实在疲惫不过,伏在床边打了个盹,蔡瑁便要以‘不孝’之名,要将琦治罪。若非父亲恰巧清醒,我早已身首异处了!”
说到这里,刘琦的眼眶又红了,“非琦不愿尽孝,实在他们处心积虑,步步紧逼,防不胜防啊!”
李华白了一眼诸葛亮,看看,要真听你的,刘琦还能活。
不曾想,刘琦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诸葛亮仍道:“此为荆州家事,亮乃左将军臣属,实在不便多言。”
李华深吸一口气,好你个诸葛亮,非要让刘公子给你来个上楼抽梯,你才肯说是吧。
行,既然你非要走这经典流程,那我就帮你搭个台子。
他眼珠一转,刚要开口,帮刘琦找个由头把诸葛亮骗到后园楼上,复刻一把智擒诸葛亮来。
可就在这时,有仆人高声通报:“二位先生,镇南将军军师、竟陵太守,登门拜访!”
“蔡瑁?!”
刘琦如被雷击,浑身一颤,脸色更白,口中喃喃:“他来这里,定是专程寻我。”
第24章 又是姻亲
闻听蔡瑁登门,刘琦身子晃了晃,明显有些慌乱。
诸葛亮上前一步,抬手虚扶一把,声音沉稳:“长公子不必惊慌,此处乃黄氏宅邸,任他蔡瑁权势如何,也不敢在此造次。”
李华立在旁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刘琦上楼抽梯、诸葛亮献计出镇江夏,哪一折都没姓蔡的戏份。
他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既然人家都到门口了,总没有闭门不见的道理。
蔡瑁是刘表跟前的红人,若是拒之门外,反易惹出麻烦。
不过一会,他便来到近前。
李华抬眼望去,其身量颇高,肩宽背阔,面上留着长须,眉眼之间颇有几分武将威仪。
若非早知此人是演义里的奸邪角色,单看这副皮囊,还真挑不出什么毛病。
进了屋,蔡瑁站定,面对三人行礼,只随意一拱手。
视线越过诸葛亮,落在李华身上,上下打量了两眼,语气不冷不热:“诸葛贤侄,这位便是你那琅琊乡党,李茂实?”
诸葛亮从容应道:“正是。”
李华双眼睁大。
贤侄?
他扭头看看诸葛亮,又看看蔡瑁,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诸葛亮见他这副模样,低声解释了一句:“拙荆之母,乃蔡军师之姐。”
李华“哦”了一声,面上轻轻点头,心里却在坐摇摇车。
诸葛亮娶了黄月英,黄月英的母亲是蔡瑁的姐姐,那蔡瑁就是黄月英的舅舅。
这么看来,蔡瑁管诸葛亮叫一声贤侄,还真没毛病。
再往深了想,黄月英她爹黄承彦,跟刘表还是连襟,两人的正妻是亲姐妹,都是蔡瑁的姐姐。
所以,诸葛亮还是刘表的外甥女婿。
然后诸葛亮的大姐,又嫁了蒯家。
啧啧啧,荆襄几大家族,都跟他沾亲带故啊,藏得挺深啊!
他正神游天外地捋着关系,那边蔡瑁已懒得寒暄。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刘琦身上,神色冷了下来。
“大公子,主公卧病在床,命在旦夕。你身为人子,却不侍奉。反倒跑到这里,勾结刘玄德下属,你意欲何为?”
“勾结” 两个字,被他咬得极重。
李华眉头皱起,心里暗骂:好个蔡瑁,张嘴就扣大帽子?
我们跟刘琦说两句话,就成勾结了?
合着这是想一箭双雕,既把刘琦按死,又把主公拖下水,打得一手好算盘!
刘琦本就怕他,被这一声质问吓得又往后缩了半步。
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干涩发紧:“父亲近来好转,已经可以起身理事,不、不需琦时刻守在榻前……”
“哦?” 蔡瑁闻言,还欲发难。
诸葛亮却在这时朗声一笑,往前踏了半步。
他身材本就高大,跟蔡瑁站了个面对面,气势丝毫不让。
面上笑容和煦如春风,声音清朗不疾不徐:“蔡军师有所不知。长公子此番登门,非为私事,实为荆州大局而来。”
蔡瑁的目光从刘琦身上转到诸葛亮脸上,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哦?荆州大局?”
“正是。”诸葛亮神色从容,侃侃而谈。
“黄太守新亡,江夏无主,孙权虎视眈眈,屡屡陈兵江上。若不早定守将,襄阳东面门户洞开,荆州腹地危矣。”
他侧身,向刘琦的方向微微颔首:“长公子心忧国事,特来与我等商议,该举荐何人出镇江夏,方能挡孙权、保荆州。”
蔡瑁听完,捋了捋长须,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个来回,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既如此,大公子心中可有合适人选?”
刘琦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诸葛亮微微一笑,从容接过话头:“长公子言,遍观荆州文武,唯有蔡军师久掌水师、恩威素着,唯您亲镇江夏,方能挡住孙权兵锋,保襄阳无虞。”
说罢,他又补了一句:“亮亦是如此想法。江夏安危,非蔡军师不可。若换了旁人去,非但守不住江夏,只怕还有杀身之祸。”
这话一出,刘琦愣住了。
蔡瑁捋须的动作顿了一下。
李华更是心里“咯噔”一声,手心都攥出汗来了。
怎么回事?
演义里明明写的是诸葛亮让刘琦去江夏,怎么现在反倒推荐蔡瑁了?
这要是蔡瑁真去了,等曹操大军压境,咱们去哪,难不成住长江大酒店?
想到此处,他咬咬牙:“其实……若是长公子出任江夏,未尝不能挡住孙权。”
话音落下,几人都看了过来。
刘琦眼中,分明有些恐惧。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声音都走了调:“我去打孙权?”
蔡瑁慢慢捋着长须,三角眼微微眯起,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
屋里安静了几个呼吸的工夫,静得能听见院中桂树上鸟雀扑棱翅膀的声响。
然后蔡瑁笑了。
“诸葛亮,”他冷哼一声,直呼其名,连“贤侄”都省了。
“你才投了刘玄德几天,就盘算着把我支到江夏去?亏你我还有姻亲关系,行事竟还不如这位李茂实厚道!”
诸葛亮连忙躬身告罪,面上带着几分惶恐:“蔡军师言重了,亮方才所言,句句出自真心。”
“江夏地处要冲,孙权垂涎已久,除您之外,亮实在想不出,荆州还有何人能当此大任。”
“哼。”
蔡瑁又是一声冷哼,下巴扬起:“你此番来襄阳,打的什么算盘,真当我看不出?你真正的盘算,是想找机会面见主公,举荐你家主公刘玄德去江夏吧?”
诸葛亮脸色微变,连声否认:“蔡军师此言差矣,亮绝无此意——”
“哈哈哈哈哈!”
蔡瑁仰头大笑,等笑够了,再低头看向诸葛亮,眼中满是不屑:“被我说中了吧?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刘琦身上,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不过嘛,你有一句话,倒没说错。”
“江夏地处紧要,黄祖一死,那江东小儿早已垂涎三尺。这个烂摊子,是得有人去收拾。”
说罢,他一拂袖,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临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话:“主公近来身子见好,正该与他商议商议,江夏之重,非等闲之辈可任。”
待其走后,刘琦颓然往旁边坐榻一靠,声音发虚:“完了……蔡瑁必去与父亲建言,让我去江夏直面孙权。我这去了,哪还有活路?”
他越说越丧,眼眶又红了。
诸葛亮神色轻松,嘴角微扬,在刘琦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平和:“长公子不必忧心。”
“孙权此前攻杀黄祖,报了杀父之仇,已是惨胜,兵马粮草损耗极大,短期之内,绝无再兴兵可能。”
“更何况,曹操南下已成定局,孙权自顾不暇,要全力防备曹操,哪里还有功夫跟荆州争斗?”
刘琦听罢,这才松了口气。
可旋即他又皱起眉头,“短期无虞,那长期呢?”
李华站在一旁,此刻已经把事情从头到尾捋清楚了,忍不住在心里给诸葛亮竖了个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他笑着道:“长期也不怕,不久后,我家主公自会领兵前往江夏,助你一同镇守。”
“当真?”
诸葛亮微微一笑,神色温和地点了点头:“当真。”
刘琦站起身,对着两人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感激:“二位先生大恩,刘琦记下了。”
说罢,告辞离去。
步子比来时踏实了不少,背影也不似先前那般弓着腰了。
送其离开后,李华对诸葛亮笑道:“孔明,你刚才可真是吓我一跳,我还真以为你想推荐蔡瑁去江夏呢。”
诸葛亮转过身来,清俊的面孔上带着几分笑:“蔡军师多疑念权,亮将江夏说得越危险,他便越不肯去。”
“再加上茂实从旁策应,他自然就会联想到,送长公子去江夏,才是他最想要的局面。”
“那是自然!” 李华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我专业打辅助的!”
第25章 满载而归
蔡瑁出了黄府大门,直奔州牧府而去。
府门前的侍卫见了他的身影,忙躬身让道,任其直入。
州牧刘表卧病多日,近来春气回暖,身子竟好转了些,已能在内室倚榻理事。
蔡瑁进得门来,先行了礼,三言两语便转入了正题,请大公子刘琦出镇江夏。
刘表靠在凭几上,黄瘦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
他虽不喜刘琦,却也知江夏凶险,黄祖新丧,孙权虎视眈眈,那地方分明是个火坑。
“此事,再行商议吧。”
得了拒绝,蔡瑁也不争辩,只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几日后,夜色绯绯。
蔡夫人身着大红纱衣,款步入了内室。
烛火摇曳间,轻纱半透,肌光胜雪。
她身姿款款,步履如烟,盈盈拜倒之间,眼波流转,恍若吞吐云霞。
刘表本想推拒,病体未愈,实在不宜劳神。
可那纱衣下若隐若现的雪峰,那双眸子里春水一般的柔光,把他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
自己近来身体好转,便是操劳一番,应该无事吧?
帷帐落下。
这一夜,蔡夫人把此生柔情揉碎熬尽,烧成燎原烈火。
她咬着唇,齿间溢出似泣非泣的声音,汗珠顺着光洁的脊背滑落,洇在锦褥上。
刘表的呼吸越来越急,全然忘了自己是病重之人。
云收雨歇。
蔡夫人伏在刘表胸口,指尖轻轻划着圈,声音忽然哽咽起来:“今日虽是欢快,只是妾不知……待你之后,琮儿该是何等命运。”
刘表抚着她的青丝,语气软了几分:“有你弟在,他当无事。”
蔡夫人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泪痕,目光却直直盯着刘表:
“刘琦久居襄阳,外有刘备相助。若他一心要夺取荆州,琮儿……琮儿哪里还有活路?”
说着,泪珠子又落下来了,滚过雪白的脸颊,砸在刘表胸膛上。
刘表望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沉默良久,末了长叹一声,伸手将她重新搂入怀中。
满是褶皱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酥背,眼睛望着帐顶,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刘琦便被唤到榻前。
刘表面色灰败,靠在凭几上,将江夏之事说与他听。
话里话外,是让他自己掂量。
刘琦拱手,神色平静,主动请缨,愿出镇江夏。
刘表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复杂,像是不忍,又像是松了口气。
半晌,他阖上眼皮,挥了挥手:“去吧。”
消息传回时,蔡瑁正在蔡府的内厅里端坐,手捧一盏茶汤,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嘴角那抹笑。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转头对胞弟蔡中、蔡和道,“发帖,请荆州诸家赴宴庆贺!”
蔡中刚要领命,忽然想起什么,“兄长,今早蒯异度已发了帖,请诸家去蒯府相会。”
蔡瑁捋须一笑,浑不在意:“看来蒯异度也忍不住要庆贺此事了。正好,省了咱们操办。”
蒯府门前车水马龙,荆州世家大族、名士清流,几乎尽数到场。
待到菜肴上桌,满座惊讶。
但见那几案之上,铜盘列列,菜肴色泽鲜亮,异香扑鼻。
爆炒的羊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蘸着酱汁入口,鲜得叫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众宾客举箸不停,啧啧称奇。
蔡瑁尝过之后,亦是赞叹:“好手艺,好手艺!”
蔡和在一旁坐不住了,凑过来压低声音抱怨:“兄长,这阵子前前后后,都是您在筹谋奔走,好不容易把刘琦赶出襄阳。如今这风头,倒全让蒯家给抢了去!”
蔡瑁又夹了一筷子,慢悠悠地嚼着,嘴角挂着不以为意的笑:
“无碍。只要蒯家与我蔡家齐心,共辅二公子,出些风头算得了什么?”
话是这样说,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席面,眼底却有一丝阴翳掠过。
这厨艺,这菜式,这香气……
蒯家哪来的?
等荆州大局定下,非得从蒯家把这法子弄到手不可。
宴会正酣,满座欢声。
一个仆从碎步趋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只片刻后,蔡瑁攥紧了酒盏,手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霍然抬头,目光如刀,直刺主位蒯越。
荆州大族俱在此处,实在不好发作,只得咬着后槽牙,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怒火咽了回去。
深吸一口气,蔡瑁端起酒盏,大步走到蒯越面前,嘴角扯出一个怪笑。
“异度兄今日这场宴会,原来是给刘备作掩护。”
蒯越抬起眼,面上全是茫然无辜,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诚恳:“德珪何出此言?”
“越今日开宴,乃是得了新式菜谱,特请诸位品鉴,一饱口腹之欲。难不成,是这菜不合德珪口味?”
蔡瑁死死盯着蒯越那张脸,胸中的怒火烧得他几乎要炸开。
蒯家势大,不能当面撕破脸。
他放下酒盏,重重一哼:“瑁今日身子不适,便先告辞了,诸位慢用。”
出了蒯府大门,蔡中追上来,一脸遗憾:“大哥,什么事这么急?那菜实在美味,我还没吃过瘾呢!”
蔡瑁铁青着脸,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蒯越背着向我主公进言,给了刘备大批钱粮。今日,便由诸葛亮押回新野!”
蔡和脸色骤变:“主公糊涂啊,钱粮怎能给外人?荆州谁人不知,刘备向来与大公子走得近,钱粮给他,不就等于给大公子么!”
蔡中回头望向蒯府门庭,疑虑道:“莫非……蒯异度已经投靠了大公子?”
“多说无益。”蔡瑁一把推开他,“快与我备马,前去城北码头。说不定,还能把他们拦下!”
他心中却是清楚。
蒯越投靠刘琦,这可能性极低。
他不是投靠谁,他是在两头下注。
左右用的不是他蒯家钱粮,他蒯越又不会心疼。
可是——
蔡瑁翻身上马,狠狠一鞭子抽在马臀上,骏马长嘶一声,朝北城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心疼,我蔡瑁心疼!
有姐姐在,刘表还能活几日?
荆州之财,理应是刘琮的,更是他蔡家的。
如今竟白白送给了刘备,这口气如何能咽得下!
蔡瑁快马加鞭,掀起一路烟尘。
城北码头,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只可惜,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江面上,十几条货船刚刚解了缆绳,船帆尽数扬起,顺着江风,正缓缓驶离码头。
船身吃水极深,显然装得是满满当当。
蔡瑁翻身下马,冲到岸边,朝着船队放声大喊:“诸葛贤侄,李茂实,快快回船!主公已在城中备下宴席,特来请你们入宴!”
声音在江面上传开,惊起几只水鸟。
片刻后,一艘船的船舱帘子一掀,诸葛亮弯腰钻了出来,站上船头。
江风拂动他的纶巾,袍袖在江风中猎猎翻飞。
暮光洒在他身上,将那清俊身影勾勒得恍如谪仙。
诸葛亮遥遥拱手,声音朗朗,踏着江风传回来:“蔡军师美意,亮心领了!实在是公务缠身,不敢耽搁,还请蔡军师代为向刘荆州致歉,此番实在不能赴宴!”
船速不减,一路向北。
片刻后,声不可至,光只残像。
李华也走出船舱,笑着指向码头,“孔明你看,那蔡瑁是不是在跺脚?”
诸葛亮立在船头,嘴角微微扬起:“蔡军师心中郁结,跺跺脚也能顺气。此乃养生良法,倒是值得效仿。”
李华哈哈大笑,笑过之后,回身看向满满的船舱,心道,这次可当真是满载而归。
第26章 私人部曲
钱粮运回新野的第三日,刘备便召诸人议事。
县寺偏厅内,四壁挂着简略的荆州舆图,案上搁着几盏将残的油灯。
李华到时,帐内已坐了几人。
目光扫过,心中不由微微激荡。
武仅关张,文则徐庶诸葛,自己能陪末座,已然是刘备核心。
门帘一掀,刘备大步跨入。
他在主位立定,目光看向众人,也不多客套,开口便道:“钱粮已足,又有荆州批文,今日便议征兵之事。”
张飞第一个开口,声如闷雷:“大哥,你说怎么干,俺便怎么干!”
徐庶抬手虚按,示意他稍安勿躁:“此番征兵,当以老带新。以一千七老兵分入新营,可使新卒尽快堪用。”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只是为保战力,切不可将老兵尽数打散。若是全散了架子,遇敌时没了主心骨,反倒坏事。”
关羽一直阖着眼,闻言微微颔首,他转向徐庶,捋了捋长髯,“如此,以参军之意,老兵一千七百,当留多少为宜,新征几何为宜?”
李华心中忽然一动。
新野城中有兵五千,其中两千五是刘表遣来协防的。
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这批人马自是不能动。
可那八百糜家部曲呢?
他记得清楚,这八百人由糜竺糜芳兄弟直领。
论战力虽不及关羽张飞麾下老兵,却也是从徐州一路辗转杀过来的,比新募之兵不知强了多少。
为何方才徐庶不提,关羽也不提?
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这是正经的军务会议,不是扯闲篇。
他才来多久,有些事情没摸透,贸然开口反倒不好。
且闷着,会后再问不迟。
会议继续。
诸葛亮此时缓缓开口:“此番得蒯越相助,荆州拨下钱粮颇多。亮已核算过,若养万兵,可支一年。如此,征一万新兵如何?”
“不可。”
徐庶便直接出言反对:“孔明,你只算这一年钱粮,一年之后呢?我军又该从何处筹措?”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满是顾虑:“依庶之见,曹操扫平北方,整军南下,还需一年光景。不如征兵五千,再徐徐图之。”
李华听在耳中,心里一个咯噔。
徐庶还当有一年时间,曹操才会南下呢。
可他记得清楚,《三国演义》写得明明白白,建安十三年秋,曹操便起兵南下了。
算算日子,也就几个月的事。
演义中自有谬误,然这等大事,想来是准的。
他看向刘备,恰好刘备也正望向他。
四目相对,李华微微点了点头。
刘备收回目光,缓缓开口:“参军所虑甚是。然备以为,曹操若年内南下,我军便无徐徐图之之余裕。与其坐等,不如放手一搏。”
“我之意,留七百精锐,保持完整建制,作为核心。余下一千,尽数拆分,以什、伍为单位,打散编入新兵之中,以老带新,新征一万壮丁,尽快成军。诸位以为如何?”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咧嘴道:“俺听大哥的。”
关羽沉吟片刻,也点了头。
徐庶叹了口气,见刘备已做决定,便不再争辩。
他站起身,走到壁上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樊城西北一带:“既主公认定曹操年内必来,那便需早做打算。”
“樊城西北牛首、罩口川一带,乃是汉水故道。沟渠成网,芦苇丛生,港汊密如蛛网,是天然藏船之所,可于此秘密组建水军。”
刘备目光一亮,拍案道:“善!”
随后又商议许多,待议事毕,众人起身告辞。
李华正要随众退出,刘备却抬了抬手:“孔明、茂实,留步。”
门帘垂下,脚步声远去。
偏厅之内,只剩三人。
刘备望向李华,目光温和却带着几分凝重:“李从事,方才你在会上点头。今再问你一次,你当真确定,曹操今年便南下?”
“当然确定。”李华没有犹豫,“赤壁大战,便是今年。此事我记得清清楚楚。”
此时,诸葛亮开口问道:“茂实方才会上欲言又止,可是有什么话不便当众说?”
李华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诶,有这么明显?”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嘴角都微微弯了弯。
“既你们看出来了,”李华也放开了,索性直问,“我心里确实有个疑问,我军不是还有糜家的八百部曲么?为何方才讨论兵力,元直与云长都不提?”
诸葛亮轻轻摇了摇头,“所谓部曲,便是私兵。既是私兵,便归糜家私有。糜子仲若不言,便是主公,也不能随意整编改制。”
听了这话,李华心中惊讶,忽然明白了什么:“所以……糜子仲不是主公下属,是股东?”
“股东?”刘备疑惑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呃……就是……”李华比划了半天,干脆直说,“他不是你的部下,他是带资入股的合伙人?”
刘备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子仲许妹以备,更以徐州家业相随,倾尽所有。辗转数年,三千部曲,仅剩八百,浮财几尽。如此合伙,亏损太过,备欠糜家多矣。”
诸葛亮跟着补充道:“部曲私兵,乃是当世常情。不止糜子仲,各诸侯麾下部将、幕僚,大多有部曲,只是规模大小不同罢了。”
李华这会想明白了,原来刘备手下仅糜竺有部曲,只因实力太小。
那些有资产部曲的豪族大家,都看不上他而已。
可明白归明白,心中却更是担心。
“可…… 若是将来,咱们队伍壮大了,麾下将领皆有部曲。真到两军死战的关头,各个都想先保自家私兵,不肯全力死战,岂不是要吃败仗?”
这话一出,刘备的脸色沉了下来。
“李从事慎言!”
他猛地抬高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意,“糜子仲绝非此等背信弃义之人!”
“当年我兵败徐州,几无落脚之地。是子仲倾家荡产助我重整旗鼓,他若有半分私心,何至于此?!”
李华没想到刘备反应这么大,连忙起身拱手,连声应道:“主公息怒,是我失言。子仲先生的忠义,我自然是信得过的。”
嘴上认着错,心里却忍不住腹诽。
糜竺确实是一辈子忠心耿耿,可他那个弟弟糜芳,却是个靠不住的。
虽与刘备说过关羽丢荆州之事,但未言糜芳背叛。
只因事未发生,未来可改,便无须坏人名声。
便与刘备说,关羽之败,乃孙权遣吕蒙偷袭之故。
“主公息怒,李从事之忧,并非没有道理。”
就在这时,诸葛亮皱着眉,缓缓开口,“官渡战时,曹操袭乌巢。张合,高览被命攻曹营,然其顾及自家部曲,竟直接降了曹操。这才使袁绍与官渡一败涂地,再无翻身之力。”
“除此之外,陈宫之于曹公,孙策之于袁术,皆是前车之鉴。部曲私兵,看似能快速聚拢兵马,可一旦触及其利益,便极易生出祸端。”
刘备坐在席上,心中暗思。
当年曹操杀边让,惹得兖州士族震怒。
陈宫便是凭着手中部曲,联合张邈迎吕布入兖州,差点让曹操基业覆灭。
还有袁术,当年孙策依附于他,可见袁术称帝,形式不妙,孙策立刻借部曲自立,与他决裂。
袁术因此丢了江东,实力大损,最终落得个身死国灭的下场。
这些事,他都清楚。
只是如今势单力薄,麾下唯有糜家有成规模的部曲,而糜竺又对他忠心不二,便从未往这深处想过。
可若是将来。
当真跨有荆益,基业壮大之时,前来投奔的将领、士族,个个都带有私兵部曲,又该如何?
想到这里,刘备抬起头,看向李华,眼含期待。
“李从事,你来自两千年之后,见多识广。这私兵部曲之患,后世可有解法?”
第27章 先顾当下
偏厅里,油灯炸了个灯花,昏黄的光晃了晃,将三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面对刘备的问题,李华当场卡壳。
解法?他哪懂什么解法啊!
别说古代军制了,就是学校里组织个活动,他都搞不明白流程。
憋了半天,只得含糊其辞地表示:“后世没有部曲这一说,所有军队都归中央统一调度。就算天下大乱,各路诸侯也有统一指挥,少有私兵掣肘这种事。”
刘备缓缓收回目光,垂首盯着案几上的木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主公,关于此事,亮却另有一些看法。”
循声看去,只见诸葛亮微微一笑,探手入怀,取出一物,轻轻搁在了刘备面前的案几上。
细看一下,李华脸色有些尴尬,咕咚咽了口口水。
这书不是旁的,正是他带来的那本《金瓶梅》。
刘备自是忽略李华的表演,目光落在书上,眼中满是赞叹:“就这么薄薄一册,若是用竹简刻录,怕不得有百斤之重?”
诸葛亮闻言轻笑,“主公此言差矣。此书乃茂实从后世带来,全文数十万字,若书之以竹简,怕是千斤不止。便是一辆牛车,也未必能拉得动。”
“竟有如此之多?” 刘备满脸惊色,拿起书翻开细看。
可只看了两三行,就无奈摇头,又把书放了回去。
书中尽是简体字,刘备认识的不多。
他抬眼看向诸葛亮,直接发问:“孔明,你莫非从此书中,探得后世军制,能解这部曲之祸?”
“军制?”李华瞪大了眼,满脸不可思议,“这小黄书,还写了这些?”
这书他可没少翻,没见其中有军队描写啊?
“小黄书?”刘备听了,有些好奇,“这是后世哪位皇叔所着?”
“不,这个黄书,不是你那个皇叔。黄书的意思是,呃……”李华连忙解释:“就是,那种……”
“不过是些房中之术而已。”诸葛亮淡定回答,全然不似李华这般扭捏。
“撇开书中风月不谈。书中西门庆,以破落户至地方豪强。观其行事,竟与世家大族之崛起,颇有些相似之处。”
“以此摸索,亮这才明白。所谓部曲,实乃世家之附属。若要解部曲之患,须得先解世家之根。”
李华坐在旁边,人都听傻了。
牛逼啊,孔明!
别人看《金瓶梅》看的是那个调调,你看《金瓶梅》看的是世家与阶级?
这阅读理解能力,放后世高考,语文不得拿满分。
分明有了思路,可刘备听后,脸色却是沉了下来。
他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自高祖开汉以来,世家便如野草一般,生生不息。孝武皇帝曾以徙陵之制压之,及后世,此政亦坏矣。”
“如今放眼天下,各州各郡,世家遍地,朝廷政令、郡国方略,皆离不得世家支持。如此庞然大物,有何法可解?”
诸葛亮也缓缓摇了摇头:“亮暂时,也没有万全的解法。”
他话锋一转,看向刘备:“可书中西门庆,勾结朝堂宰辅,手握地方权柄,已成气候,然终究未成世家,仅一世而亡。”
“再加上茂实所言,后世再无部曲之说。由此可见,这世家之患,并非无解。”
话音落下,他和刘备两人,齐刷刷地看向李华。
李华:“……”
别啊!
你们看我干嘛?
他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两声:“这个……这事太过复杂,我真不清楚。”
诸葛亮闻言,朗声笑了出来,对着刘备拱手道:“主公,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解。如今曹操不日便要南下,与其忧心这长远之患,不如先顾当下。”
“先顾当下……” 刘备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郑重点头。
他现在仅新野弹丸之地,谈什么根除世家、解决部曲?
当务之急,是征兵扩军,挡住曹操。
活下去,才有资格谈将来。
“孔明之言有理,且先顾当下。”
待离去之时,李华凑到诸葛亮身边,给竖了个大拇指:“孔明,你竟能从此黄书中,看出那许多门道来。”
诸葛亮拿着那本《金瓶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书字字皆是人情世故,观之如窥另一世人间百态。想来茂实购置此书,亦为如此,对否?”
“啊…… 对,是这样的!”李华扯着嘴角假笑:“你别看这书里有些风月内容,其文学性,那是相当强的,我就冲这个买的!”
次日,左将军府正堂。
幕僚将校,按班次而立,个个神情肃然。
主位之上,刘备一身锦袍,沉声开口:“钱粮已足,今日便议定扩军整备诸事,以御曹贼。”
随后,将昨天小会中的结论,一一道明。
关羽主水军,张飞主陆军。
一条条将令接连落下,条理分明。
李华也得了个差事,与赵云同去义阳征兵。
领了竹签批文,李华站回原位,心中暗自得意。
今日颁布的各种方略,里头可有我李茂实一份功劳!
“余下七百老兵,” 刘备目光落在堂下一位俊朗少年身上,“刘封,便交由你统领。”
话音刚落,刘封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朗声道:“父亲,孩儿不愿坐守这七百老兵!孩儿请命,前去征召新兵,为父亲训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李华抬眼望去,只见刘封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眉目英挺,端的是好一副俊朗皮囊。
看来,刘备过继他为养子,这副长相多半也加了分的。
关羽微微侧过头,轻咳了一声,“少将军,此乃军会,当以官职称之。”
刘封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飞快地瞥了关羽一眼,随即敛了笑容,重新正了正衣襟,再度拱手,“左将军,刘封请命征召新兵。”
刘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几息。
然后缓缓点头,语气平和:“既如此,你便随翼德一道,训练新兵去吧。”
刘封嘴角上翘,面露喜色,重重应了一声:“诺!”
老兵被刘封推掉,刘备沉吟片刻,目光在堂下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人身上。
他开口道,“这七百老兵,便由叔至你来统领,如何?”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这人生的不算高大,肩背却极宽阔,方脸环眼,站在那里不说话,周身自有一股沉稳厚重之气。
自始至终,他都在角落里安静坐着,像一块没入水中的石头,引不起任何人注意。
李华心中暗道,叔至,就是陈到了。
据说,就是他训练出了三国特种兵,白毦兵。
难不成,这七百人,便是白毦兵前身?
想到此处,李华还略有些期待。
议事结束,众人鱼贯而出,各自领了差事去忙。
李华头一回被委以重任,自然积极得很。
他忙找到赵云,准备了解一下,这征兵之事该如何做。
还不及开口,却见赵云眉头微蹙,分明是有心事。
“子龙,怎么了?”李华试探着问,“莫不是不愿去义阳征兵?”
赵云脚步一顿,回望一眼大堂,叹气摇头,低声道,“主公今有亲子,可少将军他……哎。”
原来是担心刘封,这确实是个麻烦。
后世便有人说,刘备杀刘封,便是给刘禅铺路。
据他们分析,若刘封不死,以他的性子,定会与阿斗争位。
届时,本就羸弱的蜀汉,将陷入更大危险之中。
李华虽不懂封建朝廷的弯弯绕,却也是明白,关于夺嫡传承之类的事,还是不要管的好。
当下也不再多问,拉着赵云便往外走:“走走走,咱们先把兵征了再说,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第28章 义阳征兵
从新野往东北,行七十余里,便到了义阳县。
如今南阳郡一分为二,北部核心宛城属曹,南部几个县仍属刘表。
此地已近边界,再往前,便是曹操的地盘。
李华带着铁牛,同赵云领十余人,径直往县寺而去。
县寺坐落在城中主街尽头,占地倒是不小,比新野的左将军府要气派些。
赵云去到门前,向内呼唤:“我等乃左将军麾下,奉荆州牧批文,前来义阳县征兵御曹,请你家县令出来相见。”
良久后,才有小吏出门,只敷衍地拱了拱手:“实在不巧,我家县君今日不在,诸位请回吧。”
“不在?” 李华也往前站了半步,挑眉问道,“不知县令去了何处?何时能回?我等有要务在身,耽搁不得。”
“这我们哪知道。” 小吏翻了个白眼,往后退了半步,直接靠在了门柱上,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县君的行踪,岂是我们这些下人能过问的?诸位要么等着,要么就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问也是多余。
李华看了那两个小吏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与赵云转身离去。
“岂有此理!” 平日里素来温和的赵运,此刻也满是怒意,“曹操大军旦夕将至,义阳乃是最前线。他身为一县之令,不思整备防务,竟连面都不肯露!”
“子龙,别气。” 李华回望一眼县寺,回想起此前进城时看到的景象。
城门无人盘查,城头旗帜歪斜,如此城防,几近于无。
“子龙,这县令的心思,怕是不难猜。此地临近前线,一旦曹操南下,他多半是要开城迎降的。咱们身负左将军征兵之命,他自然是能躲就躲,能拖就拖。”
“若如此,此事便棘手了。”赵云沉默片刻,随即对身后众人吩咐道:“去,打探清楚,这义阳县令到底是何人,家住何处,底细如何。”
不过半个时辰,便已经探得消息。
这县令姓蔡,名瑀,字叔瑜,乃是蔡瑁的旁支族弟。
宅邸不在城中,而在城外西去五里的庄园。
“蔡瑀?” 李华挑了挑眉,心里顿时了然。
难怪这么有恃无恐,原来是蔡瑁族人。
蔡瑁本就心向曹操,这蔡瑀的心思,自然更是昭然若揭。
“走,去他庄园。” 赵云当机立断,便朝着城西而去。
五里路转瞬即至,夕阳西下时,一行人已经到了庄园门前。
青砖高墙,朱漆大门。
门口站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仆,手里都拿着棍棒,比县寺守卫还要精神几分。
听闻是左将军麾下求见,门房连通报都懒得通报,冷着脸回了句:“我家主人不在,不知去往何处了,诸位请回吧。”
这话和县寺小吏说得一模一样,连敷衍的心思都懒得换。
铁牛有些怒意,往前踏了一步,铁塔似的身子往那门房面前一戳。
那门房被他吓得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松口,仍说不知主人去向。
赵云将铁牛拽到身后,对门房略一拱手,沉着脸转身离去。
众人退出百步,在一棵老槐树下暂歇。
李华靠在树干上,开口道:“子龙,既然他避而不见,我们索性撇开他,自己入城征召流民便是。”
“不可。” 赵云立刻摇头,“此地为荆州辖地,我们来此征兵,虽有刘荆州批文,却也必须得地方县令配合。首要的,便是要拿到本县的户籍名册。”
李华愣了愣,挠了挠头:“户籍名册?咱们征兵,非得按户籍招人不成?我看城里就有不少流民乞丐,直接招这些人不行?”
赵云听后一愣,随即耐心解释道,“有户籍的百姓,都是官府税源,这些人是万不能招的。我们要招的,正是你说的无籍流民、逃户之类。”
李华与铁牛对视一眼,原来要户籍,是要故意避开。
赵云继续说道:“不止如此,还需避开本地豪族的佃户、奴仆。故而,这征兵之事,非得县令配合,提供户籍册,划出可征之丁壮范围不可。”
听完这些,李华亦有些怒意,曹操南下在即,这县令不肯帮忙也就罢了,竟还故意阻拦。
就这么想投入曹操的怀抱么?
诶,李华脑中忽得灵光一闪,“子龙,他既想投曹,那我们就送他一个‘曹’。”
“茂实何意?”
“今夜我们假扮曹军先锋,到他庄上叩门,看他如何反应。”
赵云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摇头:“这如何使得!此举若是惊扰了百姓,恐坏了主公仁德之名!”
“哎,你放心!” 李华赶紧拉住他,“他这庄园在城外,周围没多少百姓,咱们就在他门口搞事,惊不到城里的人。”
“只要他露了面,事情就好办了。子龙,事急从权,试试罢。”
夜,黑沉沉地压下来。
蔡氏庄园外,虫鸣阵阵,几点灯笼挂在门楣,昏黄的光晕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
火光从庄外的暗夜里亮起,十数支火把排成一列,直达庄园大门。
李华冲铁牛示意,铁牛运足气力,爆喝道:“蔡瑀何在!曹公大军已过博望,前锋已至义阳城下!还不出门迎降,迟则屠尽庄园,踏平义阳城!”
紧接着,另一人也跟着喊:“蔡瑀!速速开门迎降!再敢闭门不出,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两声喊罢,整个庄子都炸了锅。
狗吠声、哭喊声、奴仆慌乱的脚步声搅作一团。
片刻工夫,灯火刷刷亮起,照得整座庄园亮如白昼。
沉重的木门在一阵吱呀声中被推开,一大群人呼啦啦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衣冠歪斜,显然是刚从榻上爬起来,连鞋都穿反了一只。
他踉踉跄跄奔出门槛,对着火光的方向便扑通跪倒,声音发颤:“义阳县令蔡瑀,叩见上差!我乃实心降曹,还望莫要加害。”
接连喊了数声,曹军却没甚动静。
蔡瑀跪在地上,冷汗从额头滑落,顺着花白的眉毛滴落土中。
他偷偷抬起眼皮,火光中,十余人静静地立在那儿。
当先一人,一身白袍,身高八尺,面如冠玉。
其左侧,是个年轻文士,生得面皮白净,另一边则是个黑脸壮汉。
蔡瑀心中奇怪,曹公先锋,怎地就这么些人?
“敢问将军名讳?”他试探着问道,“乃曹公帐下何人?
白袍将军道:“我乃常山赵子龙,左将军麾下主骑。”
年轻文士拱手笑道:“我叫李华,字茂实,左将军麾下从事中郎,这黑大个叫铁牛。蔡县令,幸会啊。”
“左……左将军?”蔡瑀显然有些懵逼:“你们……你们不是曹公的人?”
“什么曹公的人?”李华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子龙将军,看来这蔡县令早已与曹营暗通款曲。此事需速速呈报刘荆州,请他发落才是。”
这话一出,蔡瑀的脸瞬间煞白,直接瘫坐在地上。
他是蔡氏旁支,能坐上这义阳县令的位置,全靠族叔蔡瑁撑腰。
可就算蔡瑁再护着他,这暗通曹操,临阵,不,是望风投敌的罪名。
要真捅到刘表面前,别说县令的位置保不住,能不能保住这条命,那都两说。
“将军饶命!” 蔡瑀赶紧跪正,连连磕头,“是下官糊涂,下官一时糊涂啊!”
赵云伸手虚扶:“蔡县令,我等奉左将军将令,持刘荆州批文,来此征兵御曹,本无为难你之意。”
“你只需交出户籍名册,派吏员从旁协助,办妥征兵之事。今日之事,我们便权当没有看见,一字也不会向外提及。”
蔡瑀立刻在脑中权衡一番。
不配合,这事捅出去,轻则丢官,重则去命。
配合刘备征兵,虽说会惹族叔不快。
可眼下曹操还没到,蔡瑁该不会在这节骨眼上,换掉他这个前线县令。
两害相权取其轻,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蔡瑀赶紧爬起来,腰弯得像个虾米,连连点头,“下官这就回县寺,取户籍名册,安排得力吏员,全程听候二位差遣!”
事情办妥,李华冲赵云挑了挑眉,一脸的得意。
赵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轻笑出声,语气里满是赞许:“茂实此计,虽险了些,却着实管用。”
李华正想谦虚两句,话还没出口,旁边的密林里,突然传来一声爆喝:
“曹兵何在!!”
第29章 误会了
“曹兵休走!”
一声暴喝,如平地炸雷,骤然撕裂了黑夜的沉寂。
李华心头猛地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见密林深处猛然窜出七八条人影,个个手持利刃,气势汹汹。
当先一条汉子,身形魁梧,膀大腰圆,一双豹眼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凶光,手中短刀寒芒闪烁,直奔李华而来。
铁牛反应最快,虎吼一声,拔出腰间短刀便迎了上去。
“铛——!”
两刀相交,火星迸溅,铁牛震得退了半步。
他心里猛地一惊。
自己一身蛮力在黄家几无敌手,寻常三五个壮汉近不了他的身,可这汉子只一刀,竟压得他险些握不住刀!
那汉子也微微挑了挑眉,显然也没料到这黑大个有这般力气,随即眼中杀意更盛,手腕翻转,刷刷刷又是三刀连绵劈至。
一旁赵云剑眉倒竖,这当即踏前一步,抽刀格挡,朗声道:“诸位且住,我等并非曹兵,乃左将军麾下!”
“左将军麾下?” 那汉子咧嘴一声冷笑,眼里满是不信,“狗贼,还想拿刘玄德的名号唬我?当我是傻子不成!”
话音未落,又是一刀携破风之势劈来。
赵云眉头微蹙,却不愿下死手。
这汉子虽莽撞,却是冲着 “曹兵” 来的义士,而非歹人。
再出手时,便只作卸力防守。
两刀铿锵交击,一股柔劲顺着刀身传至。
那汉子只觉自己势大力沉的一劈,竟像砍进了一团绵絮里,半点着力不得。
紧接着,一股浑厚力道反震而回,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数步才稳住身形。
好俊的身手!
那汉子心中暗惊,脸上却更添几分狰狞。
他回头冲身后暴喝:“兄弟们一起上,把这些曹兵都给我宰了,一个不留!”
“杀!”
七八条汉子齐齐发喊,挥刀扑了上来。
李华看得头皮发麻,他哪见过这等阵仗?
当下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过身旁蔡瑀,急声道:“快!你是县令,你快跟他们说,我们不是曹兵!”
却见蔡瑀眼珠滴溜溜一转,嘴唇嚅动了半天,竟不开口。
李华气得差点跳起来,这老狐狸分明是想等两边拼个两败俱伤!
心头火起,也不顾其年老,直接给了他一个大比兜。
“啪!!”
蔡瑀被打得脑袋一歪,脸上一片茫然,活了五十多年,连他爹都没这么打过他。
“蔡县令,再不开口,我先把你扔过去挡刀!”
“哦哦,”半百老头这才反应过来,忙扯开嗓子喊道:“壮士住手!老朽义阳县令蔡瑀,他们当真不是曹兵,是刘玄德麾下!”
喊声未落,那豹眼汉子怒意更盛,劈刀更急:“狗县令,谁不知你心怀降曹之念!这必也是使诈,弟兄们,死命拼杀,一个曹兵也不许放过!”
好家伙。
李华回头狠狠剜了蔡瑀一眼,早知道你这老小子信誉这么差,方才就不该让你开口!
场中刀光交错,赵云虽武艺超卓,却始终只守不攻。
他带来的十余名亲兵结成圆阵,彼此呼应,密不透风,只将对方攻势尽数挡在外围,不曾伤及一人性命。
可久守必失。
铁牛一刀格开面前敌刃,身形不自觉地往前多踏了半步。
那为首的豹眼汉子何等凶悍,立时捕捉到这转瞬即逝的破绽,低吼一声,拧身递刀,刀尖直取铁牛胸腹!
这一刀又快又刁,铁牛身在半步之前,已是避无可避。
“小心!”
电光火石间,赵云大喝一声,长舒猿臂,一把攥住铁牛后领猛地往后一扯。
“嗤啦——”
刀锋擦着铁牛胸前衣襟掠过,割开一道口子,鲜血瞬时洇了出来。
幸得赵云及时伸手,这一刀只破了皮肉,未伤及要害。
若再慢半分,后果不堪设想。
李华知道自己斤两,拔刀在手,却是不敢上前,只得在原地着急。
心中甚至暗想,难不成真要让子龙下狠手,放倒几个,才能让他们住手?
正烦乱间,忽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噪响,伴随着人马嘶鸣,越来越近。
循声望去,只见远处的官道上,竟亮起百数支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朝着庄园方向疾驰而来!
李华只觉头皮一阵发麻,心中叫苦不迭:又来一拨,这又是哪路神仙?
正想着,队伍中传来一声喝问:“何人在此打斗!”
蔡瑀垫脚一看,却是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该是邓氏的人来了。”
“你怎么知道?”李华疑惑,对方虽打了火把,但毕竟隔得远,这大晚上,根本看不清。
念头刚转了半圈,李华想出一种可能。
或许邓氏之人,跟刚才杀出的这伙莽汉一样,也有派人盯着蔡瑀这老东西,防着他投曹!
哎,这都什么事,早知道,就不假扮曹兵了。
眼看着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他连忙大喊,“邓公,我等是左将军麾下,来此为征兵抗曹!”
喊罢,从怀中摸出刘表发来的文书,高高举起,也不管对方看得见看不见。
“此刘荆州文书,邓公可来查验。”
不过片刻工夫,那百余人马已至近前,将此处围住。
借助火把光线,李华这才看清。
这些人的服饰兵器虽不统一,却队列齐整,进退有度,显然训练有素。
方才激斗的双方早已各自退开,泾渭分明,分列两边。
一匹高头骏马越众而出,马上骑士年约三十出头。
面容清癯,颔下微髭,头戴缣巾,身着绛色深衣,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矜持与从容。
他勒住缰绳,扫了一圈场中情形,目光最终落在李华手中高举的帛书上。
“足下言有刘荆州文书,可借来一观。”
李华正要上前,铁牛却横身一挡,闷声道:“我去。”
说罢,他接过帛书,缓步走上前去。
邓昭接过帛书,借着火光展开细看。
帛书内容不算复杂,大意为曹贼南下在即,特准左将军刘备,于义阳境内征召丁壮入伍,以御外敌云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方殷红的大印上——荆州牧印,货真价实。
看过文书后,邓昭面容一肃,翻身下马,将帛书奉还,端正拱手道:“原来皆是误会一场。在下南阳邓昭,字明远,乃云台元侯邓公讳禹之后。”
“非是在下鲁莽,实因那蔡瑀早有投曹之心,我等日夜提防,今夜见庄上异动,这才误以为曹兵已至,故领兵来此。”
李华心道果然如此,忙拱手回礼,通名身份。
可先前那汉子就懵了,他喘着粗气,讷讷道:“你们当真不是曹兵?”
赵云归刀入鞘,平稳些气息,“方长便说了,我等乃左将军麾下,你偏不信。”
“这……”那汉子一张黑脸登时涨得通红,显然有些局促,他转头看向铁牛道,“对不住,是我鲁莽了!这位兄弟,伤得可重?”
铁牛低头看了看胸前伤口,伸手抹了一把血,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碍事。”
“我道是谁,这般莽撞。”邓昭负手而立,斜睨着那汉子,“原来是魏文长。”
言罢,他转过头来,对李华微微欠身,“此子虽有几分勇力,却是个蛮汉。惊扰了诸位,是我义阳乡梓管教无方。”
他这口气,全然一副长辈做派。
李华听了却很是惊讶,魏文长?那不就是魏延?
第30章 没落的世家
误会解除,众人于蔡瑀家中相聚。
灯火在厅中摇曳,将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邓昭理所当然地坐了主位,锦袍一撩,端得是四平八稳。
蔡瑀本是此间主人,却只居副席,佝偻着腰,反像客人一般。
李华面上高兴,盈盈开口,“不曾想,义阳本地,竟有这许多抗曹义士。”
方才那一番误会,虽然惊险,却也试出了义阳地面的血性。
邓昭闻言,将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曹操本是赘阉遗丑,不过是仗着几分运气,窃据河北!若敢南顾,我南阳邓氏,第一个不答应。”
李华挑了挑眉,心里暗啧一声:哟,口气倒是不小。
不过转念又压下了这点吐槽。
管他口气大不大,眼下曹操南下在即,但凡愿意站出来抗曹的,那都是友军。
这话一出,旁边的蔡瑀脸却白了,“邓公……竟有此心?我,我实在不知啊!若邓公早言,我何至于……何至于闭门待曹?”
李华瞥眼瞧了这老县令一眼,随即也明白过来。
想来这邓昭,也就是关起门来,在这私宅里,敢说两句硬话。
平日里,他指不定怎么个模棱两可、左右逢源,不然这蔡瑀县令,何至于连他站哪边都摸不清?
赵云却是没有察觉这些,还当邓昭是真心抗曹之人。
他当即拱手,语气诚恳:“邓公既有抗曹之心,左将军乃汉室宗亲,仁德布于天下,正欲聚义兵、扶汉室。若邓公愿与我等联手,共拒曹贼,必是一桩美事。”
邓昭闻言,只淡淡一笑,端起酒樽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视:“赵将军盛情,我心领了。”
“只是……刘玄德虽为左将军,实则不过一县之地。我邓氏家业在此,族人众多,不便相扰。”
果然,这邓昭当真只过过嘴瘾,并非敢真心抗曹。
赵云闻言,轻叹一声,似有些可惜。
李华反而松了口气。
若在以前,他也会觉得可惜。
可经过新野那场小会,他已明白世家入伙的坏处,他们来可是当股东的。
到时候兵马未动,利益先分,就刘备这点家底,哪里够这些世家瓜分。
既然他邓昭看不上刘备,那正好。
比起他来说,李华更在意魏延。
只可惜,方才进门之时,邓昭很是高傲,竟让魏延在门外呆着。
“魏文长乃我家部曲之后,在门外候着就行,不用请进来了。”
想来,在他眼里,魏延没资格与他共处一室。
其余人也不好反对,于是,魏延就被挡在房门处。
本来魏延一气之下准备离开,却看铁牛胸前一片血红,虽铁牛自称小伤,但他仍有些担心,便守在门外。
这汉子,看着莽撞,骨子里倒是个重情义的。
堂内,邓昭已经放下了酒樽,说起自家祖上的风光。
要说他祖宗邓禹,那确实是个牛逼人物,乃光武帝兴东汉之云台二十八将之首,封元侯。
其孙女邓绥更以女君身份,临朝称制十六年年,一时煊赫无比。
邓家确实风光过,可那都是两百年前的事了。
如今的邓氏,别说跟汝南袁氏、弘农杨氏这些顶级世家比,就是在南阳本地,也早就排不上顶尖的位置了。
虽然风光不再,可架不住人家还端着高门子弟的架子,到现在也不肯放下来。
这大半夜的,听他翻来覆去地吹祖宗,李华也没办法。
谁让人家是义阳第一大家,眼下征兵还要仰仗人家行个方便,面子总得给足。
于是邓昭每说一段,李华就适时地露出一脸惊叹,配合着点头附和,捧哏的功夫张口就来。
“原来如此,邓公先祖竟有这般伟绩!”
“天呐,和熹太后竟有这般魄力,华今日算是开了眼界了!”
“邓元侯果然神勇,不愧是云台首功!”
或许是他语气真诚,表情到位,把邓昭哄得眉开眼笑,越说越是兴奋。
这些邓家旧事,一开始听,李华还觉得有点意思,可听着听着,就有些遭不住了。
你他妈有完没完,那是你祖宗牛逼,又不是你牛逼。
最可怜还属蔡瑀。
年近花甲的人了,头发都白了一大半,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还得强撑着精神,跟着李华一起出声附和。
好在人终究是会累的。
邓昭一口气说了快一个时辰,说得口干舌燥,端起酒樽一饮而尽,这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向李华,笑得十分开怀:“呵呵,茂实老弟,今日与你相谈,当真是痛快!你既来我义阳征兵,我邓氏岂能不与你方便?”
说着,他抬手指了指堂外,“门外那魏文长,祖上便是我先祖帐下部曲,有几分蛮力。你既然要征兵,我便做主,把他送与你了。”
李华心里猛地一跳,差点直接从席上蹦起来。
太好了,自己这捧哏没白当啊!
熬夜听故事,就把魏延给听过来了?
虽然按《三国演义》里的桥段,诸葛亮说他脑后有反骨,久后必反。
可是吧,演义里那是魏延杀了长沙太守韩玄,弑主投降,才落了这么个话柄。
眼下这魏延,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反曹义士,当没有反骨之说。
这么一员猛将,听故事捡来的,怎么算都不亏!
李华这边心里正狂喜,邓昭已经冲着门外扬了扬下巴,仆役连忙小跑着出去,把魏延叫了进来。
魏延大步跨进堂内,身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
进了门,先看向李华身后的铁牛,见他好好站着,这才收回目光,对着众人拱手行礼。
邓昭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摆出一副恩赏姿态,淡淡道:
“文长,你不是整日嚷嚷着,要投军立功,博个出身么?今日我便做主,允你投入刘玄德帐下,跟着茂实老弟,好好挣你的前程去。”
李华刚欲出言道谢,却不想,魏延先声开口:“邓公,你我两家,早无主仆名分。我魏某之去留,就不劳邓公费心做主了。”
堂内气氛有些凝滞,邓昭沉下脸来,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阴晴不定。
他猛地一拍案几,豁然起身,指着魏延,怒声喝道:“你放肆!你可还记得,你家先祖魏琪,乃云侯帐下部曲。若无我邓氏先祖,何来你魏家今日!”
这声大喊,把蔡瑀瞌睡给吓醒了,他有些茫然的看着堂内场景。
“邓公莫要忘了。” 魏延半点不惧,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亦厉声回应,“我大父为救尊父,死于流矢之下,尊父感其忠勇,亲手写了脱籍文书。邓公若要验看,魏延随时恭候。”
听了魏延之言,众人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两家早无从属关系,而这邓昭,竟还以主人自居,这就有点……
一时间,所有目光都投向邓昭。
被这些目光一照,邓昭顿时面红耳赤,方才那副世家子弟的从容矜傲,转眼碎了个干干净净。
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魏延,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下一刻,只听 “呛啷” 一声锐响,寒芒闪烁。
邓昭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魏延,双目圆睁,怒声咆哮:“你这背主忘恩的匹夫,今日我便斩了你!”
第31章 吾不好斗,唯好解斗。
随着邓昭拔剑,他带来的部曲亦齐齐动作,出鞘的脆响连成一片。
原本无聊的气氛,顷刻被凛冽肃杀所替代。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往前跨了一步,拦在剑尖与魏延之间,抬手急喝:“邓公息怒,万万不可动手!”
话音未落,前方视线便被遮挡,细看一下,这才发现,铁牛也跟了上来,正挡在他身前。
大手按在腰间刀柄,宽厚的脊背微微弓起,蓄势待发。
赵云等人也缓缓站起了身,他面上看着平静无波,可眼底的警惕已然拉满,随行亲卫也齐齐按住了刀柄。
整个厅堂剑拔弩张,连空气都绷紧了,似乎稍一碰就要炸开。
最紧张的,自然是此处的主人,蔡瑀。
他抖着双手连连作揖,声音都有些不顺:“使不得啊,邓公。万万不能动刀兵,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可邓昭早已怒极,哪里听得进去劝。
对面魏延亦是不让,他昂首挺胸,立在原地,眼里没有半分惧色。
眼见这架势,谁也不像是会先低头的主。
李华站在两人中间,脑子转得快冒烟了。
他心里暗骂,这刚要把魏延捞到手,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
很明显,邓昭这货就是个死要面子的主,今天被魏延驳了脸面,非要找补回来不可。
可魏延也是个驴脾气,真要硬劝,搞不好两边都不讨好,当场就得打起来。
就在这僵持的关头,蔡瑀却是先想到个说辞:“今夜来的都是抗曹义士,本是来共商大计的,怎好在此动刀兵?”
“这要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我义阳内讧,岂不是平白叫曹操看了笑话!”
李华斜眼瞥了他一下,心里讪笑。
你个满心投曹的,是怎么有脸说出这话的,当真是给自己脸上贴金。
可笑归笑,李华却半点放松不得,心中继续盘算着,该如何化解此局。
邓昭拔剑,并不是真想杀魏延,无非是缺个台阶,下不来台而已。
只要给他递上个台阶,想必今日这事,也就过去了。
可该如何说,才能既不委屈了魏延,又让邓昭把气消了。
这时,赵云的声音响起:“魏文长,今夜天晚,道路难行,不如先随我去歇息。”
说着转头看向蔡瑀,“蔡县令,贵府可有空置的厢房?”
这话的意思,是先把魏延支开。
只要把对峙双方分开,这气慢慢也就消。
蔡瑀哪有不答应的道理,忙不迭地点头,“有的,有的,我这就安排,请诸位去西厢房歇息。”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向邓昭,盼着他能顺着这个台阶下来。
可邓昭站在原地,剑还竖在身前。
显然,让魏延就这么走了,并不能让他消气,这个台阶,他不接。
门外,邓氏部曲早已将魏延带来的几人围住,只要邓昭一声令下,便要乱刀砍去。
见邓昭如此,魏延也无了息事宁人的心思。
他再次抬眼迎上邓昭的目光,哪怕四面刀兵,也无半分退让之意。
当此之时——
“好!”
一声清亮的叫好声,突然在屋内响起。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齐刷刷转头,看向发声的人。
正是站在中间的李华。
只见他对着魏延竖了个大拇指,随即又转过身,对着邓昭拱了拱手,朗声道:
“不愧是邓公所荐之人!有这份临危不乱的胆气,日后上了战场,必是一员能斩将夺旗的猛将!”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懵了。
邓昭提着剑的手顿了顿,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满眼的疑惑,不知道李华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延也皱起了眉,看向李华,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说出这话。
李华却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疑惑,又转身拍了拍魏延的肩膀,语气诚恳,带着十足的欣赏:
“文长啊,今日你能入左将军帐下,全靠邓公慧眼识珠,向我举荐于你。日后你在阵前立了功劳,得了前程,可万万不能忘了邓公今日的举荐之恩。”
这话一落,魏延紧绷的身子,稍稍松了松。
举荐?
刚才邓昭的话,是把他当成邓家的私奴,随意处置。
可李华这话里的 “举荐”,是乡贤对义士的欣赏推举,全没有半分主仆的意思。
他刚才非要硬刚,也不是非要跟邓昭争个你死我活,是不想被人扣上 “邓家家奴” 的帽子。
现在李华这般说,魏延当即借坡下驴,收刀入鞘,冲邓昭拱了拱手:“多谢邓公举荐之恩。”
邓昭手里的剑,终于垂了下去。
可他没接话,也没受礼,显然心里的气还没全消,觉得这台阶还不够。
李华见状,又看向赵云,语气里满是赞叹:“子龙你看,到底是云台首功云侯之后,家学渊源,最是慧眼识才,能为国举贤。”
“就邓公这份胸怀天下、心念汉室的美德,实该叫我辈好生学习。”
赵云自是明白李华之意,也顺着话头,对着邓昭拱手笑道:“茂实所言极是,邓氏家传深厚,心怀家国,确是吾辈楷模。”
旁边的蔡瑀也反应过来,也跟着附和:“对呀,对呀,邓公,你看这……这就皆大欢喜了不是?”
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夸赞邓家荣光。
邓昭被众人一顿捧,尤其是捧到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先祖头上,心里那点火,终于消了下去。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魏延沉声道:“文长,你既入了左将军帐下,便要好好效命,阵前杀敌,莫要堕了我南阳邓氏举荐的名头。”
这话一出,等于他是接了这个台阶,认了 “举荐” 这个说法。
魏延没再多说,只是又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邓昭随即 “锵” 地一声收剑入鞘,对着身后的部曲大手一挥,冷声道:“今夜天晚,不便多留,走!”
说罢,一甩锦袍,带着一众部曲,头也不回地大步出了厅堂,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厅堂里紧绷的气氛,才终于彻底散了。
蔡瑀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席子上,嘴里还念念有词:“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魏延招呼他的几个兄弟近前,冲李华一拜,“今夜多谢李公相助,魏延不甚感激。”
李华连忙上前,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哎,不必如此,不必如此!都是为了抗曹大业,文长不必多礼。”
魏延正要说什么,又偏过头,看了看铁牛胸前的血渍。
铁牛见他目光投来,抬手拍了拍胸口,瓮声瓮气地吐出两个字:“小伤。”
魏延凑近看了看,见果真只是划破了点表皮,这才彻底安下心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赵云长长舒了口气,走到李华跟前,语气诚恳:“茂实果有才智,免了今夜这场争斗。若真动起手来,不知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李华嘿嘿一笑,摸了摸鼻子,顺口就来了一句:“那是自然。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话说出口,他自己心里先乐了。
这可是吕布辕门射戟时的名台词,自己也算是装了一把。
第32章 求贤
有了蔡瑀的配合,邓氏的默许,又有魏延这个本地地头蛇的帮衬,征兵之事推进得倒比预想中顺遂许多。
不过,兵源的质量嘛……
李华站在征兵点前,目光从眼前这排歪歪扭扭的队伍扫过去,心里那股欢喜劲儿,便凉了大半截。
这也不是他矫情,实在是事实就摆在眼前。
义阳毕竟是别人的地盘,刘备军在此只能招收无籍流民。
这些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赤脚踩在泥地里,站都站得晃晃悠悠。
这体魄比起正经的耕农百姓,确实差了不少。
他暗自叹了口气,却也知道眼下没得挑。
能有兵便不错了,哪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现场正忙碌时,一个邓氏仆从来到李华面前,递给他几片竹简。
“李公,此乃我家主人手书,嘱小人务必亲呈李公。”
李华接过竹简,入手沉甸甸的。
繁体字,也没个标点。
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一阵,眉头皱了松,松了皱,这才勉强把意思捋顺了。
原是一封举荐书。
邓昭在信中称,说他有个同宗,名芝,字伯苗,现居城北小邓庄。
信里说此人“胸中有韬略,口内含乾坤,能文能武,乃是当世奇才。”
末了又补了一句:此人才高志大,性情未必随和,若茂实有意,便自己去请罢。
邓芝。
李华嘴角不由得抽了抽。
这人他还是知道的。
演义里,刘备驾崩之后,诸葛亮主政,便派邓芝出使东吴,修复两国盟约。
这人嘴皮子上的功夫确实了得,凭一张利口便把孙权的顾虑打消了大半,算得上蜀汉中后期排得上号的外交能臣。
能力肯定是有。
只不过……“胸中有韬略,口内含乾坤,能文能武,世之奇才?”
李华默念了一遍这几句评语,忍不住抬头看了看天。
邓昭啊邓昭,你是不是,夸得有那么一点点过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卧龙第二、凤雏成双呢。
也罢也罢,纵然描述有些夸大,能多个人才总是好的。
眼下刘备帐下正缺人手,值得走这一趟。
他将竹简收了,找到赵云商议了几句。
便带了铁牛,离了县城,往城北小邓庄赶去。
小邓庄约二十来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土坡上下,庄里住户多是邓氏旁支。
邓氏本家都没落了,这些旁支自然更谈不上富裕,平日里与一般农夫也没什么两样,早出晚归,求食于地里。
李华到的时候,刚过晌午。
他眯着眼望了一圈,整个庄子里静悄悄的。
大人多半还在地里忙活,只有几个小孩围在一棵槐树下,叽叽喳喳地不知道在闹什么。
李华整了整衣襟,走上前去,拱手行了个礼,放缓了语气问道:“敢问几位小友,邓伯苗先生,可在庄中?”
这时才看清,地上还有个小孩,看他们模样姿态,想来刚才正欺负这地上之人。
几个小孩闻声转过头来,一脸茫然地仰头看着他。
其中一个吸了吸鼻涕,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什么邓伯苗的?你在说什么?”
见他们不理解,又补充一句:“邓先生,讳芝,字伯苗。请问他现下可在庄中?”
只可惜, 为了表示尊重,他故意用的这番说法,那几个小孩仍是没有听懂,一脸茫然。
这时候,那地上小孩,已经爬了起来。
“邓,他,伯苗,在——”
说话结结巴巴的,但很明显,他听懂了,也知道邓芝所在。
李华面色一喜,连忙道:“如此,还请小友引路。在下寻邓先生有要事相商。”
“好,这,这——”
结巴小孩抬手往村后指了指,话还没说完,旁边那几个小孩已经放声嘲笑起来。
“小结巴,你连话都说不好,还想带路呢?”
铁牛侧目一瞪,那魁梧身躯,满脸煞气,瞬间让笑声暂停。
李华抬手拍了拍铁牛的胳膊:“铁牛,不必如此。”
说罢从怀中摸出几枚五铢铜钱,朝那帮小孩扬了扬手,往远处一抛。
铜钱落地,叮当几声脆响。
那几个小孩的眼睛都看直了,哪里还顾得上嘲笑结巴,一窝蜂扑过去争抢。
害怕结巴小孩也去抢,李华还专门留了两枚在手中。
不曾想,这小孩仍站在原地,脚下半步都不曾挪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着为他引路。
李华心里微微一动,朝那小孩笑了笑:“有劳小友。”
结巴小孩领着两人穿过村子,行至一处缓坡,小孩停下脚步,抬起细瘦的胳膊往前指了指:“先,先生,伯苗,在,在——”
李华顺着他的手势望去。
坡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柳条垂得密密匝匝,洒下的绿荫里倚着一个人。
那人看上去三十来岁,体态偏瘦,面容方正,衣着朴素。
他背靠柳树,姿态懒散随意,手里捧着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柳荫碎碎的,落了他一身。
这人便该是邓芝了。
李华对着那小孩拱手一笑,郑重道:“多谢小友。”
说着,将那两枚五铢塞了过去。
小孩愣了愣,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钱,对着他鞠了一躬,转身一溜烟跑下了山坡。
李华整了整衣襟,大步向那柳树走去。
在离柳树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对着那男子深深一拱手,朗声道:
“左将军刘玄德麾下从事中郎李华,字茂实,见过邓先生。”
其实在走过来的路上,他便留意到了。
邓芝早就发现了他们,目光不止一次地从竹简上移开,往这边偷瞄。
只不过等李华越走越近,他反倒把目光钉回了竹简,看得那叫一个专注。
“哦?”
听见声音,他像是这才注意到李华、铁牛二人一般,忙不迭地撑起身来,拱手回礼。
“竟有贵客至此。芝未能远迎,实在失礼,还望恕罪。”
这便是名士间的弯弯绕,无非是端着点架子,等着对方先亮明来意,显得自己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只不过,李华对此,并不是很适应。
索性就绷着脸,直接道明来意:“我家主公刘皇叔,求贤若渴,闻邓公举荐,知伯苗先生有大才。华不敢怠慢,特登门相请。望伯苗先生不弃,出山相助。”
这话一出,邓芝脸上的表情明显滞了一下。
他显然是没料到,李华居然这么直接,连半句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把底牌亮了。
愣了片刻之后,邓芝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对着李华再次拱手,语气里满是畅快:“玄德公既有如此诚意,芝不过一介布衣,岂有不从之理?”
这下轮到李华愣住了。
啊?
这就答应了?
不是应该先推辞一番,再自谦几句,最后才半推半就地应下来么?
他上下打量了邓芝一眼,见对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心里反倒松了口气。
原来也是个直接人。
这倒省了许多三请四辞的戏码,少费不少口舌。
他便又笑着直接问道:“实不相瞒,华眼下正在义阳县城征兵,不知伯苗先生何时方便动身?”
邓芝闻言,忽然仰头笑了笑。
“茂实果直人也!既如此,邓芝便也直说。其实,你来之前,我便已拾掇好了行装,随时可以出发。”
“好好好。”李华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更是欢喜。
这求贤之路,很是顺遂么。
第33章 带兵回新野
回到义阳之后,征兵之事继续推进。
闲暇时,李华便与邓芝坐一块儿闲聊,聊得多了,越发觉得这人肚子里是真有东西。
论及天下大势,他言语不多,却句句落在要害处。
说起曹操可能南下,他直言道:“若曹公南下,荆州必降。主公不可以新野一地与之抗衡,或可东去,与吴地孙权共击曹操。”
李华听了,心中暗暗点头,这人眼光倒是与诸葛亮不谋而合。
聊着聊着,不知怎的便说到了那个结巴小孩。
“那日我去寻你,若无那孩子引路,怕是要费好些功夫。”
邓芝闻言,摆手笑了笑:“你说他啊,他也是邓氏旁支,原名‘范’,后自己改名叫‘艾’。”
他叹了口气,接着道:“这孩子也是可怜,其父早丧,其母体弱,家中无以为靠。好在人虽结巴,却聪慧机灵,加上族里多少照拂一二,也算能活得下去。”
李华猛地愣住,双目睁圆:“他叫邓艾?是不是字士载?”
邓芝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怔,随即失笑:“茂实说笑了,他才十二岁,哪来的表字。”
顿了顿,又琢磨起来:“不过……艾者,取美好、典范之意。士载者,便是士子当承载此德,践行不辍。名与字互为表里,倒是相合。”
说着,他朝李华拱了拱手,笑道:“如此,邓芝便替族亲谢过茂实赐字了,回头我便托人告知于他。”
李华坐在案前,半晌没说话,心里头那叫一个五味杂陈。
那个瘦瘦小小的结巴孩子,那个给他带路的孩子……
若他当真是未来的邓艾,那他这一走,可是丢了个天大的将才啊。
只是转念一想,人家眼下才十二岁,到底是不是那个偷渡阴平、一举灭蜀的邓士载,谁也说不准。
再说,这么小的孩子,总不能现在就把他拉进军营里来。
他叹了口气,对邓芝道:“既如此,我再备些东西,一并送去给小邓艾,只盼那孩子日后能有所长进。”
心中却暗自嘀咕:等回去得跟孔明说说这事儿,万一真是那邓艾,可不能叫曹魏捡了去。
虽是留了这么一桩心事,但总体来说,这趟义阳之行,称得上是满载而归。
征兵数额圆满达成,更兼文得邓芝,武得魏延。
想到此处,李华脸上便藏不住喜色,走路都带风。
回新野的路上,赵云便已开始着手整训新兵。
千余新丁,多是流民出身,连左右都分不太清。
赵云也不急躁,边走边教,让他们先记住行军时的号令,好歹先把该有的规矩立起来。
魏延自小在邓家长大,读过些兵书,也帮着分派整队,吆五喝六的,倒有几分模样。
只是此人脾气刚直,见新兵笨手笨脚,便忍不住瞪眼呵斥。
赵云看在眼里,倒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了句:“将帅者,当以耐心为先。”
魏延一愣,闷闷应了声,收敛了不少。
一行人押着队伍,浩浩荡荡回到新野。
到了城中,两人先去寻刘备交差。
左右却告知,主公出城验看隆中送来的新式犁具去了,眼下不在城中。
李华一听,心里明白过来:“原来是黄夫人把曲辕犁弄好了。”
只可惜,如今已是末春,春耕早过了大半。
便是这时候弄出来,也赶不上什么了。
他心头微微有些遗憾,却也不气馁,农耕之事,本非一朝一夕之功。
赵云便道:“既主公不在,那我们先自个儿将新兵送入营中吧。”
为了此次征兵,新野城中早有准备。
由简雍主持,在城东修了一座新军营,占地颇广,营舍整整齐齐,足够容纳万余人。
两人领着新兵队伍,径直来到新营前。
门口岗哨见了赵云旗号,立刻便有人飞跑着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功夫,便放两人进去,见到此间主事简雍。
这简雍是刘备军中老人,涿郡人,打小就跟刘备一块儿长大的,交情极深。
说话口音浓重,听着怪腔怪调,人却是随性得很。
虽是刘备身边的元从旧人,却从不摆什么老资格架子,见了谁都笑呵呵的,跟谁都能搭得上话。
“宪和,”赵云将纸质文书递过去,“我与茂实从义阳征兵而回,还请给新兵安排营舍。”
“好叻。”
简雍答得爽快,大喇喇接过文书。
他翻看了两眼,忽然伸手往李华肩上一搭,笑嘻嘻道:“嘿,茂实,你改良的这纸张还真是好东西。以往记载名册,竹简能把我累死,如今薄薄几页便成了,省了我好些工夫。”
李华刚欲开口,忽听得营门外一阵喧嚷骚动。
几人神色一凛,拔步便往那边赶去。
那可是军营大门,内外都是刚征来的新兵。
人心未定,秩序未稳,万不能生出半点乱子来。
赶到门口,只见两人握拳躬身,怒目相向,对峙而立。
其中一人,乃是魏延,另一人,则是刘封。
刘封率先开口:“见了本将,为何不令队伍避让?”
魏延半步不退:“同是为主公效力,各领本部新兵。营门入营只看军纪队列,何来避让之说?”
两人身后,各自的新兵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对峙该如何收场。
营门两侧的卫兵也面露难色,左右为难。
等李华,赵云赶到营门口,稍一询问,便知缘由。
事情很是简单,李华两人进去找简雍,留了魏延领着新兵在营外候着。
刚巧,刘封从棘阳征兵而回,也要让新兵入营,就想先进去。
魏延想着,明明是自己先来的,凭什么让?
刘封也是个犟脾气,一言不合,便与魏延争论起来,越吵越上头。
还好,不过芝麻绿豆大的矛盾,一番说合后,这事也就轻轻揭过去了。
将新兵送入营舍,这趟差事便基本完结,只待刘备回城,再给报告一番即可。
李华回了自家院子,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感觉一路的疲惫都清了去。
摸摸头上半长的头发,来这东汉末年,已经大半年了。
见了许多人,也做了些事,如今算是彻底融入了这个时代。
也不知,自己做了这许多,到底是否已经改变了历史。
胡思乱想了一阵,待头发晾干,便重新戴上介帻。
整好衣冠,再去寻刘备。
这会已近天黑,想来他该看完曲辕犁回来了。
料想得不错,这次当真见着了刘备。
李华便将义阳征兵之行,粗略讲了一遍。
刘备听到义阳县令,世家都不敢明面抗曹,只得长叹一声。
“看来,以后只能又弃了这新野。”
他环顾四周,眼中显然有些不舍。
李华忙道:“主公勿忧,这一次,就是最后的退让了!以后,您定能飞上天际,化作真龙。”
“如此,便借茂实吉言。”
刘备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一句话的工夫,他已经调整了过来。
随即,他又笑道:“天色不早了,茂实且留下来,吃顿晚饭吧。”
第34章 晚饭
刘备家的晚饭,很是简陋。
可入席的李华,却有些坐立不安。
无他,今天这晚饭,不止有同列男席的刘备,还有旁边女席的,他的家眷。
甘夫人、糜夫人,尚在襁褓中的刘禅。
还有演义中从不曾记载的,刘备的两个女儿。
一大一小,大的十四岁,名唤刘琬;小的才八岁,名叫刘珩。
来东汉这么久了,李华多少也知道些待客之道。
这年头,对女子的礼教管束并不算太过严格,但对有些家底的人家而言,寻常待客时,只有主人相陪。
若是关系够近,或可见到主母与府中男丁。
至于未出阁的女儿,那是只有关系极深极厚之时,才会请出来见客的。
当初在襄阳拜会蒯越,他家女儿无意间闯出来,蒯越立刻便让其回避告退,便是因为关系不到位之故。
可今天,刘备不仅让甘、糜两位夫人作陪,甚至连两个女儿都叫了出来。
更离谱的是,他还特意屏退了所有侍女,添酒、盛饭、传菜,全都是两位夫人亲自动手。
李华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觉着不对劲,如坐针毡,连筷子都捏得有些僵硬。
他举杯饮尽杯中浊酒,终于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主公,今日这顿饭……”
“哦?” 刘备放下筷子,笑着看向他,“怎么,饭菜不合茂实的口味?”
“不是不是!” 李华连忙摆手,“饭菜很好,只是……”
他话还没说完,刘备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白天我去城外看了曲辕犁,你知道吧?”
李华点点头。
正是因为刘备去验看犁具,他才等到傍晚来汇报义阳征兵之事,方才有了这顿意外的家宴。
刘备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对着李华深深一揖。
“主公!”李华吓得连忙从席上弹起,侧身避开,连连摆手。
这是他的主公,这礼他可不敢轻受。
“主公这是作甚,折煞属下了!”
“茂实,这礼,你受得。”
刘备抬起头,目光郑重而恳切:“你发明曲辕犁,自今而后,天下万民皆能受惠。深耕易耨,事半功倍,往后万千农家不用再为人力畜力发愁。此乃利在千秋之功,备这一礼,你受得。”
话音刚落,甘夫人抱着刘禅,和糜夫人一起站起身,对着李华敛衽一礼。
连刘琬、刘珩也学着样子,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
烛火摇曳,将几道人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长而庄重。
“这、这……”李华手忙脚乱,根本不知该往哪头回礼。
若是平常被夸上几句,他会得意几分,可这阵仗搞得太正式了,反倒让他手足无措。
他连连躬身,嘴里直道:“过誉了,太过誉了!这又不是我的功劳,都是孔明与黄夫人弄出来的,我……我真的只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刘备回身,重新在案前坐下。
他捻了捻短髯,笑容里多了几分促狭意味:“你与孔明却是一个路子。他言皆是你之功,你说全是他之劳。”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与欣慰,举起酒杯,“哈哈哈,都有功。来,茂实,与我对饮一杯。”
李华这才定了定神,举杯相碰,浊酒入喉。
酒是粗酿,入口有些涩,落入腹中,也生出了几分暖意。
停杯落盏,刘备的目光转向女眷那一席。
他看向长女,温声道:“阿琬,你过来,给茂实敬一杯酒。”
刘琬低低地嗯了一声,纤细的身影从席间站起来。
她穿着一件素色曲裾,乌发在脑后绾作垂髻,灯光下看不太清面容,只见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酒杯,款步而来。
步子很慢,裙裾轻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李华心下更奇怪了。
方才不是都行过礼了么,怎又单独让她来敬酒?
“茂实公子,请满饮此杯。”
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像是春日溪流滑过鹅卵石的声响。
“哦……哦哦!”李华手忙脚乱地站起身,举起酒杯,一仰脖便是一饮而尽。
这下喝得有些急,差点呛到,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刘琬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羞怯,几分好奇。
随即又低下头,也将自己杯中的酒喝了,然后提着裙摆,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自那之后,她甚至连头都不敢再抬一下,就这么一直垂着脑袋,直到晚饭结束。
与她相比,二女刘珩就欢快多了。
小丫头正是坐不住的年纪,乌溜溜的眼珠子满席乱转,一会儿看看阿斗,一会儿望望李华。
若不是糜夫人在旁按着,这丫头早就闹腾起来了。
至于刘禅,李华倒没怎么看清楚。
他一直被甘夫人抱在怀中,只不时听他传出几声含糊的哼哼。
饭罢散席,李华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往床上一躺,脑子里还在回放着方才的种种画面。
窗外月色清亮,透过窗缝,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线。
他盯着那丝月光,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乖乖……”
他瞪大了眼,喉咙发干。
难不成……难不成,刘备这是想嫁女儿给我?
是了。
从那宴席的情况来看,绝对是这样!
可是。
“这这这……”
刘琬虽然还没长开,可那模样,确实不错啊。
身姿袅袅婷婷,面容虽未看清太多,可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羞怯的神态,往后长大了,必然是个大美人。
想他在后世那些年,也曾追过几个女孩。
只不过么,或许是方法不对,或是其他原因,总之是没一个能成的。
如今可倒好,直接被人给安排了。
“等会儿,”他又皱起眉,脸色有些古怪起来,“她才十四,要是这时候结婚的话,犯法吗?”
此后一连几天,李华都有忐忑不安,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再去找刘备。
思来想去,整个新野城里,也就只有诸葛亮能帮他分析分析了。
对方不仅是智者,更是他在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
见了诸葛亮,支支吾吾将那晚之事托出。
话说到尾声,李华挠着头,脸色窘迫得厉害:“你说……主公是不是真有那个意思?”
诸葛亮听完,指着李华,抚掌大笑起来。
“既然主公有此意,你该便应下啊。你也年纪不小了,是该考虑这事了。”
李华忙回应道:“我还年轻,而且,她是不是也太小了点。”
“哈哈哈——”诸葛亮又是一阵大笑,笑声比方才更畅快了几分,“主公长女年方十四,已到了及笄出嫁的年纪,谈何小也?”
李华在心中暗道:十四还不小么,那还只是初中生。
要说他没那个意思,那是假的。
可毕竟来自后世,到底难过心中那道坎。
诸葛亮笑罢,也没再继续,随口将话题带开了:“便暂且不提此事了。茂实,另有一桩事,须得你去走一趟。”
他抬起眼来:“你从义阳带回来的魏延,主公很是赏识,暂授别部司马,领新兵三百。这两日,却是与少将军,发生不少矛盾。”
“啊?” 李华瞪大了眼睛,“怎么会这样?上次在营门口,不是已经说和了吗?”
“营门口那次,只是小事,此番是因训练方法起了争执。” 诸葛亮摇了摇头,“现在两人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子龙劝了几次,都是无用。”
“那…… 孔明是想让我去调停?”
“对。听子龙言,你在义阳时,曾亲口说过——‘吾平生不好斗,唯好解斗。’”
李华愣了一瞬,抬手挠了挠头,苦笑出来。
得,当初随口一说,竟给自己挖了个坑。
不过转念一想,魏延是自己带回来的。
现在与刘封有了矛盾,自己还真不能袖手旁观。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行,我去瞧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35章 治军矛盾
李华从诸葛亮那儿出来,心里头直犯嘀咕。
这些天为了刘琬的事,整日里胡思乱想,连发生了这种事都不知道。
他抬手拍了拍额头,暗骂自己一声,真是没出息。
女人果然会影响拔剑的速度,且先放下,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顺便心中懊恼,就因为主公女儿的事,让自己这些天都胡思乱想,不曾了解近日发生的事情。
眼下最首要的,是先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急着去军营,而是去找了简雍。
原来各地征兵的队伍都已陆续回来了。
如今刘备帐下兵马,除去陈到的那七百老兵,以及刘表拨来的两千五百人,其余的全部住进了城东大营。
大营主官是张飞,主持营内诸事。
关羽则去了樊城西北的罩口川,在那边修筑水寨、购置战船,为日后操练水军做准备。
“大营这边练着兵,等云长那边水寨建好,五千水兵也训练也差不多了。”
简雍放下茶碗,轻叹一声,“本该是顺顺当当的事,偏生出了岔子。”
听完大营的基本情况,李华好奇问道:“那魏文长与少将军,到底是什么情况?”
简雍抬眼看他,目光里带了几分玩味:“你莫不是担心魏文长?”
李华点点头。
他心里确实有疑惑,魏延怎么会跟刘封闹起来?
魏延是他从义阳带回来的,虽说有些本事,可毕竟只是个刚入伙的别部司马。
刘封那可是刘备的养子,营中都唤一声“少将军”,撇开这层身份不谈,他也有步军校尉的官职在身,比魏延高出一截。
军营里可不是什么讲道理的地方,下级服从上级,那是铁律。
魏延再怎么莽撞,也不该在军营中跟刘封正面顶撞。
那不是不把脖子上那玩意儿当回事么?
他是个懂军法的人,不该如此啊。
简雍却摆了摆手,语气很是随意:“不必担心,有翼德给他站台,他不会有事的。”
“啊?”
这下李华更是惊讶了,张飞给他站台?
刘封可是张飞叫三叔的,魏延一个刚来的外人,跟他起了冲突,张飞不帮着刘封,反倒站魏延那边?
这事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在简雍这边了解了个大概后,李华先去找诸葛亮,然后才去了军营。
走进大营时,李华就觉得气氛不对。
眼下这个时辰,正该营中训练之时。
可营中却静悄悄的,校场上只有新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因为几个主要将领,全在主帐里开会。
李华刚到帐外,就听见里头刘封的声音。
“三叔!你怎站他一边?”
少年的声音又急又委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紧接着是张飞的声音。
难得不那么粗犷,反倒有些扭捏:“少将军,话不能这么说。关键是……文长说的,确实有些道理。”
赵云摇头:“翼德,虽然魏文长是我从义阳带回来的,但此番我以为,他说的不对。”
魏延见状,欲要出言反对,见旁边坐着不动的徐庶,便问他道:“参军,你如何说!”
徐庶看着魏延,叹了口气,缓缓道:“你之言,虽有些道理。但以目前情况来看,却是不易施行。”
张飞顿时不乐意了,粗声粗气道:“不是施行不施行的问题!我老张也不是非要享乐之人。只是文长这番见解,你们须得承认,他是对的!”
说罢,他来到徐庶面前,拉着他袖子追问道:“你说说,到底对不对?”
面对张飞如此,徐庶只叹了口气,无奈道:“两方皆有道理,庶实不好决断。”
张飞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参军怎也学那名士做派,先前那诸葛孔明便是如此,让他来分辨一下,他只打个哈哈便走,半个字都不肯多说!”
赵云皱了皱眉,沉吟道:“听闻云长近日会回新野一趟,不如等他回来了,问问他如何说。”
刘封咬着牙,重重点头:“对!问问二叔。二叔若是来了,一定会认可我的!”
就在这时,帐帘掀开,一道修长的文士身影踱了进来。
“诸位要问云长何事?”
来人正是李华。
帐中诸人见他进来,反应各异。
刘封绷着脸没吭声,魏延则是快步迎了上来。
“文长,你先说。”他看向魏延。
虽已从简雍处了解了大概,但还想在当事人面前,亲耳听一遍。
魏延当即一拱手,朗声道:“茂实先生,我的意思很明白——将是将,兵是兵,等级分明!”
“若将兵无差,将领与士卒同吃同住同穿,那士卒拼死作战、立下战功,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调:“若兵见将穿好,吃好,住好。他们便明白——只要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迟早也会有这一日!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用功名利禄吊着,比什么都管用!”
话音未落,刘封便冷笑着接上了。
“荒谬!”
少年霍然起身,面色涨红:“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共苦!同席吃饭,同帐睡觉,同受风寒,同遭酷暑。你待他如子弟,他才会视你如父兄,才会在战场上为你效死。这,才是带兵根本!”
他转向张飞,又看向魏延:“若将官高高在上,锦衣玉食,士兵凭什么替你卖命?”
帐中再度安静下来。
李华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老实说,这两套说辞,都有道理。
刘封的主张是官兵一体、以情聚兵。
他认为军队的凝聚力,来自士卒对将帅的认同与人格感召。
名将如吴起,亲为士卒吮疽,与最下者同衣食,方能得人死力。
这套路数,是自古以来就被推崇的为将之道。
刘备从涿郡一路走到今天,靠的就是这番道理。
那种把后背交给兄弟的信赖,那种明知必死也绝不后退的同袍之义,绝不是什么爵位、良田能比的。
魏延这套理论,更是没错。
以利驱兵,出自秦以来的军功爵系统。
商鞅变法之所以能打造出虎狼之师,核心就在于明确区分等级待遇。
斩首一级即可赏爵一级、益田一顷、更换冠冕,视觉上、待遇上处处彰显等级差距。
让士卒清晰看见“往上爬能过上什么日子”,从而激发内在的进取心。
这并非享乐,而是将功名利禄具象化为激励机制。
霍去病正是如此:贵不省士,车驾酒肉弃而不分,但麾下无人不奋力效死,因为他们看得见“封狼居胥”后的荣华富贵。
正因为两边都太有道理,所以这才扯了好几天,愣是没扯出个结果。
这时,徐庶苦笑着看向李华,问道:“茂实,于此事,你可有什么见解?”
第36章 术与道
李华站在帐中,看着两边剑拔弩张的架势,很是淡定。
这问题真让李华来答,那肯定是两眼一抹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没关系。
兄弟虽然不够聪明,但兄弟知道摇人啊。
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兄弟这里可是有诸葛亮本亮!
来这军营之前,他可是特意跑了一趟诸葛亮的住处,把这事请教过一番。
眼下,也算是胸有成竹。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挺胸昂首,双手往身后一背,摆出一副从容笃定的模样。
“少将军之言,有理。”
此言一出,刘封顿时面露喜色,下巴微微抬起,眼角余光往魏延那边扫了一下。
魏延的脸色当即沉了沉。
李华不紧不慢,又接了一句:“以诚待士,士以死报,此自古将兵之正道。士卒感念恩义,临阵方肯舍生。少将军深得此中三昧,难得。”
刘封听了,脸上笑意更甚,身子都不自觉直了几分。
却不知,李华的话头忽然一转,目光也从他身上移开,扫向帐中诸人。
“但。”
就这一个字,刘封的笑意便僵在了嘴角。
大伙都明白,不管前面夸了你多少,只要中间有个‘但’字,那之前的都是鬼话,‘但’之后的内容,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李华缓缓踱了两步,目光落在帐外校场,看向那些茫然无措的新兵。
“人情有厚薄,恩义难均施。”
“若将官待兵如子,偏私一人,则众人怨;若事事求均,则力有不逮。亲疏总有界定,一人之心力,如何能顾及万千人之心?”
“恕我直言,少将军此法,百人之营可行,千人则疲,至于万人……恐怕把自己劈成八瓣,也不够使的。”
刘封嘴巴张了张,想反驳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魏延听到这里,眼睛登时亮了,当即抢前一步,朗声道:“听听!茂实先生说的太有道理了!”
他环顾帐中,声调愈发高昂:“我便说了,将士就该各安其位。卑者望尊者之禄,碌者羡功者之赏。不必你去哄、去劝、去套近乎,他们自己就拼命前冲。人人争先,不令而行。”
说罢,意识到似乎抢了话头,忙一拱手,冲李华道:“茂实先生,您接着说!”
魏延面露得色,正要退回去——
“如是则趋利者众,赴死者寡。一旦遇挫,利尽则人散。”
李华的声音像一瓢凉水,兜头浇了下来。
说白了,就是顺风超神,逆风超鬼。
靠利聚来的兵,终究也会因利而散。
并非人人都是霍去病。
那位冠军侯,有本事把旁人眼中必死的绝境,硬生生打成顺风碾压。
这等天纵之才,是千年难出一个。
魏延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翕动着,终究没再开口。
刘封在一旁看着,嘴角忍不住又翘起来一点,却也不敢再露什么得意之色。
帐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道粗重的冷哼打破了沉默。
“哼,俺当是什么高论呢。”
张飞大剌剌地往案上一靠,双手环抱胸前,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说了半天,跟那诸葛孔明一路货色,都只是个和稀泥的。”
“你这话什么意思!”李华闻言,心里有几分不痛快。
说我就算了,我知道自己就这点本事。
你咋把诸葛亮也捎带进去?
“前番那孔明过来,也是这般——夸少将军两句,赞魏文长两声,然后笑眯眯走了,屁都没留下一个。现在你又来这一出,如何不是一路货色?”
张飞说罢,又是一声冷哼。
显然,他对李华,对诸葛亮,都很有些不满。
李华面上不显,看着张飞那头快要炸起来的胡子,心里暗道:行,看来不给你来点干货,你是分不清大小王了。
同时心中也有些疑问,这法子是孔明教他的,既是他想的,为何不自己来说,偏让我来?
随即也想出个可能。
或许是孔明当日在军营时,没能想到此法,等回去之后才想通,又不好意思再来,便将这方法告诉自己。
张飞见他不语,一摊手道:“看,被俺说中了吧,不敢开口了吧。”
李华微微一笑,也不着急,只慢慢踱到张飞案前:“翼德谬也,我非是无语,而是在思索。”
“思索什么?”
“思索一下,该如何说,才能让你这个粗人也能听明白。“
旁边徐庶忍不住轻笑一声,好在他素养极好,只一眨眼,又恢复严肃面容,只有那嘴角还有些微翘。
张飞是个粗人,可不是蠢人,他如何不明白李华在揶揄他。
当即有些怒意,把手往案上一拍,“李茂实,今日,你要是说不出一二三来,俺可要亲手称称你这名士,到底几斤几两!”
李华不慌不忙,挺直了脊背,一只手往前虚虚一摆。
可惜了。
要是手里有把折扇,这会儿哗啦一声展开,那才叫一个风度翩翩。
念头只转了一瞬,他便收回了手,正色开口。
“翼德莫急。”
“无论少将军之法,还是魏文长之法——”
他看了刘封一眼,又看了魏延一眼,语气不徐不疾:“说到底,都不过是术法之争。”
“术?”徐庶眉梢微挑。
“术。”李华肯定地点头,“以情聚兵,是术;以利驱兵,亦是术。”
“既是术,便需特定之环境、特定之战场、特定之将兵。换一种场合,换一拨人马,此法便可能寸步难行,甚至反噬其身。”
徐庶的神色认真起来,正襟危坐,问道:“那依茂实之见,既此皆为术,则何者为道?”
李华负手而立,答道:“术者,依时、依境、依人而施。道者,无论将领士卒是何人,无论用情用利,皆须以此为基。故言——术因人而异,道万世不移。”
张飞听到这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却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这些玄之又玄的辞藻他听着头疼,但隐隐约约觉得,里头好像藏着真东西。
“你就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直接说,什么是道!”
李华也不端着了,收起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咧嘴一笑。
“其实你们都知道。”
“很简单,就四个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赏罚分明。“
“就这?”
张飞瞪大了眼睛。
他带兵多少年了?
赏罚分明这四个字,他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
前面看这家伙又是摆架子又是卖关子的,摇头晃脑说了半天什么“术”、什么“道”的,他还当能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大道理来。
结果就这?
就这?!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俺说这个?
一股被戏耍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
张飞那张本就黑的脸,此刻更是黑得像锅底,胡茬根根竖起来,活像一头被撩拨了半天的怒熊。
刘封,魏延的脸色也不是多好看,只是没张飞这么明显。
赵云涵养好些,却也低着头,别过头去。
唯有徐庶。
他沉默着,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
忽然,他仰头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亮又畅快,把帐中沉闷的气氛一冲而散。
“好!好一个赏罚分明!”
他长身而起,整了整衣冠,对着李华拱手弯腰,深深一揖,仪态郑重。
“茂实果有大才!这一番‘术’与‘道’的议论,振聋发聩!庶今日听之,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获益匪浅!”
张飞被他这阵仗唬得一愣,半晌才回过神来:“元直,你这是做甚?赏罚分明,但凡带过几天兵的都知道。这等浅显道理,如何就值得你行这般大礼?”
第37章 张飞信服
“‘赏罚分明’这四个字,易知而难行,易言而难久。”
徐庶缓缓直起身来。
那双清亮的眼,不紧不慢地扫过帐中诸人。
目光在张飞脸上停了一息,又在刘封、魏延面上各停了一息。
然后才开口,声音沉稳透亮,像一颗一颗石子稳稳投入潭中。
他微微侧首,看向张飞:“翼德,你扪心自问——亲近之人犯了军法,你当真能狠下心去罚?”
不等张飞做答,又问:“不喜之人立了大功,你当真能不带半分芥蒂去赏?”
张飞张了张嘴,那原本理直气壮的神情,一点一点地僵在了脸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这倒是……不易。”
徐庶不再看他,转过身,将目光落在李华身上。
“更关键者——赏罚分明之要义,不在赏,也不在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在‘分明’二字。”
“明者,功过有据,赏罚公开,使全军皆知何人因何而赏、何人因何而罚。如此,赏一人则万人悦,罚一人则三军惧。”
“分者,亲不掩功,贵不避过。将军有过,当与士卒同罚;新降之卒有功,亦当与旧部同赏。”
听到这里,李华不由得呆立原地。
看着侃侃而谈的徐庶,心中不免疑问,这聪明人的脑袋,难道有什么共同性?
这些话,诸葛亮此前也给他说了一遍,不曾想,徐庶居然也已无师自通。
虽然抢了自己装逼的机会,但听他语调顿挫,铿锵有力,简直如饮美酒,令人陶醉。
不仅没有半分不满,反倒觉得与有荣焉。
徐庶神情激动,还在继续。
朗朗声响,于帐中回荡。
“故赏罚分明者,非为治兵,实为立法。法立,则军中有尺规,人心中有其准绳。此后无论谁为主将、谁为偏裨,无论用情用利,皆不逾矩。”
说到这里,徐庶的声调不自觉地扬了起来,语速也快了三分,仿佛胸中有股热流往外涌。
“此谓之‘道’——亘古不变,非因时因人而异也。”
话落,帐中一片寂静。
张飞立在原处,一张黑脸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环眼瞪得溜圆,像是被人往脑门上敲了一记闷棍,嗡嗡作响。
赵云低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在反复咀嚼方才的每一个字。
他忽然抬起眼,像是想通了什么,却又不好意思立刻开口。
刘封与魏延两人,各自站在帐中一侧,彼此对视一眼,又飞速错开。
谁也没有说话,面上却都有些不自在。
说到最后,徐庶又是弯腰行礼,看向李华道:“茂实以四字蔽之,实是大繁至简。”
众人受他指引,将视线又集中于李华身上。
张飞第一个反应过来,冲李华抱拳道:“原来如此!茂实先生,当真大才!俺先前说话不经脑子,得罪了!”
李华连忙摆手:“好说,好说……”
话没说完,赵云也上前一步,拱手道:“云原以为,赏罚分明不过是寻常之事。不曾想,其中竟有这般深意。今日闻之,真如醍醐灌顶。”
李华受着众人行礼,面上谦逊,心里头还是不免有几分得意。
虽这法子是诸葛亮所想,道理是徐庶所释,但说到底,自己也算点功劳的。
一番客套之后,帐内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张飞大步上前,一把揽住李华的肩膀,咧嘴笑道:“大哥去隆中,还真请出来一位奇才!不仅有诸般发明,竟还有这等精妙见解。俺张翼德这回是真服了!”
他那条胳膊又粗又沉,搭在肩头跟压了根房梁似的。
李华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他臂弯里挣脱出来,脸上笑着,心里却有些尴尬。
这黑汉子显然是误会大了。
那些发明,自己不过动了动嘴皮子,真正造出来的,是诸葛亮跟他夫人黄月英。
这“术与道”的见解,更是诸葛亮提前给他备好的小抄。
唉,孔明把功劳都推到我头上,反倒让张飞看轻了他。
回头得想个法子,让诸葛亮也在张飞面前秀上一波,不然岂不要堕了卧龙的名声。
正想着,耳边猛地炸开一声虎啸。
“哎!可惜了!”张飞一拍大腿,满脸惋惜,“此处是军营,不能饮酒!要不然,今晚定要与茂实大醉三百杯!”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李华耳膜发疼,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
徐庶在一旁笑道:“翼德莫要心急,云长不日便回新野,届时,你可休憩几日,好好畅饮一番。”
张飞闻言,眼睛一亮,哈哈大笑道:“好好好,那便先忍耐几日!”
笑罢,他转过身去,冲刘封与魏延正色道:“你二人之争,今日便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们尽可按自己的法子练兵——但有一条,须得记牢了。”
他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在空中虚点:“赏、罚、分、明。”
两人齐齐抱拳,躬身道:“遵张将军将令。”
帐中一片欢快,赵云却忽然开口。
“少将军,可是还有什么心事?”
众人看去,果见刘封虽行了礼,面上却并未舒展,反倒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样。
刘封愣了一下,被赵云当众点名,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开口了:“什么‘术’也好,‘道’也罢,说到底,不过是赏罚分明。这是人人皆知的事,无论为将者还是为卒者,谁不晓得?”
看来他还是觉得,赏罚分明不过小事,不值得徐庶一番高论,也不值得张飞、赵云实心拜服。
张飞哈哈一笑:“是,这是基础,人人都懂。可方才元直也说了,知易行难呐,你可莫要因此,而轻视了。”
刘封抿了抿嘴,抬眼瞄了一眼李华,喉结滚了滚,犹豫一下,终于把话说了出来:
“我自是不会轻视,只是,只是觉得,李从事只因这一点,便得三叔,参军大礼,实在有些……”
原来是嫉妒了。
他在刘备无子时收为养子,以继承人身份培养,但现在么,刘禅出生,他的地位便有些尴尬。
这年头,幼子夭折率极高,且生逢乱世,前事难料。
小阿斗能否顺利长大,还是两说,所以有些事,暂时还没人提。
可随着刘禅一天天长大,刘封心中便开始有些想法了。
若能在刘禅长成之前,先在军中站稳脚跟,获得足够的威望。
这样纵使对方是亲生骨肉,他也能有一争之力。
而现在,李华仅凭一个谁都听过的道理,就得到了张飞、徐庶和赵云这些刘备军中重量级人物的认可,这让他如何不心生嫉妒?
刘封深吸一口气,直视着李华的眼睛:“先前听了元直先生所言,封亦觉有理,但,也有些问题,想要问一问李从事。”
李华不以为意,面带笑容,从容回应:“少将军,还有何问,尽可道来。”
第38章 道之上
“少将军,有啥问题你尽管说!”
张飞大大咧咧一挥手:“茂实大才,定能答你!”
说着,还拿胳膊肘捅了捅李华,挤眉弄眼一番,活像是在说:兄弟,俺给你撑场子,你可别掉链子。
李华被那一肘子捅得踉跄半步,勉强稳住身形,冲刘封挤出个笑:“少将军请讲。”
刘封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踏了一步,直逼到李华三尺之前。
那张年轻俊朗的面孔上,带着几分藏不住的锐气,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还没学会收锋。
“若军逢大败,陷入绝境,物资耗尽,退路断绝。将帅手中,既无赏赐可予,也无刑罚可施。如此之时,又该如何?”
话音落下,帐中骤然一静。
方才还乐呵呵的张飞,笑容僵在了脸上。
赵云眉头微拧,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剑柄。
魏延嘴皮子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拿眼去瞄徐庶。
徐庶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叹息,在安静的帐中格外分明。
“少将军,”他缓缓开口,语调里带着几分无奈,像先生在劝一个钻牛角尖的学生。
“若真到了那般境地,乃是天意使然。纵使韩信复生、孙武在世,亦无力回天。何苦拿这等问题来难为茂实?”
帐中诸人皆暗自点头。
可不是么?
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别说依靠赏罚分明,就是神仙来了,也未必能扭转乾坤。
这刘封,分明就是故意找茬。
张飞心头亦是不喜,粗声开口:“行了,少将军。新兵训练进度已经落下了,还得赶紧补上。今日之事——”
他本想给刘封一个台阶,就此打住。
岂料刘封纹丝不动。
那少年就杵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他那张大的瞳仁里,跳动着两簇执拗的光。
他再次开口,声音中透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我父自涿郡起兵以来,起起落落,数次遭逢绝境,却每一次都能再起。”
刘封的声音还在继续,双瞳直视李华,问道:“李从事既被诸位称作大才,可知道这是为何?”
这问题,诸葛亮可没提前给小抄,李华一时也答不上。
见他不答,刘封看向张飞道:“三叔,你是父亲兄弟,跟他最久,你可知为何?”
这一问,把张飞整个人都问住了。
他那张黑脸从恼怒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愣在原地,发起呆来。
是啊。
大哥他……到底是凭什么?
刘备涿郡起兵,得豪商资助,聚兵士战黄巾。
东征西讨,有胜有败。
可不管输赢,大哥总能撑过去,总能爬起来。
到后来,好不容易得了徐州,却又屡次陷入绝境。
先是被吕布夺城,后又被曹操攻灭,以至于三兄弟天各一方,妻离子散。
那一次,他逃到古城,整日喝酒发闷,是真觉得完了。
可大哥还是翻身了。
聚拢溃兵,收集粮草,硬生生又从泥地里爬了起来,一路辗转,最后到了这新野。
这些事情,张飞全知道,全都是他亲身经历的。
可你要问他,刘备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还真没细想过。
靠汉室宗亲的身份?
扯淡!这年头汉室宗亲多如牛毛,满大街随便扔块砖头都能砸中一个,怎么不见他们有这本事?
是仁德之名?
这很重要,却也不全是。
幽州牧刘虞,那才是天下公认的仁德之人,百姓敬爱,士人归心。
可他被公孙瓒打败之后,便再无翻身之日?
张飞想了一圈,思绪却越理越乱,最后只得闷声一叹,反问道:“那你觉得因为啥?”
刘封正等这一问,将目光从李华身上移开,看向众人。
“军营老兵之中,仍旧有一些——是从涿郡、从平原、从徐州、从汝南,一路跟随父亲到这新野来的。”
“为什么?”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帐中回荡开来,“为什么他们跟着我父,数遭失败,颠沛流离,却依然不离不弃?”
见无人作答,他学着方才李华那副模样,也挺直了脊背,也背起了双手,姿态变得从容起来。
“正是因为父亲之仁厚信义,因为他与将士同甘苦、共患难的真心。故而军中上下,才始终愿意跟着他。纵使身陷绝境,也绝不背弃!”
说罢,他极力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尽量让面上的从容不至于垮成得意。
只不过,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偷瞄向帐中诸人。
果然,大家都似乎都被说服了,面上都有露出赞同之意。
连徐庶也缓缓点头。
“确如少将军所言,主公德行昭着,名播四海。如此有德之主,才让无数英雄豪杰甘愿追随。”
这句话落在刘封耳朵里,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水还舒坦。
他心头一阵激荡。
方才那李华说了“赏罚分明”之后,不就是徐庶站出来替他解释的么?
洋洋洒洒一大篇,说得张飞赵云尽皆心服。
而此刻,自己也是一般待遇!
他等着。
等徐庶也朝他行上一礼,然后帐中诸人齐齐拱手,赞一声少将军见识过人。
可徐庶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只是站定,再无动作。
刘封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
自己说的这些,说到底,是父亲之德,而非他刘封之能。
旁人认可的是父亲的品行,又不是他刘封的才华。
没有行礼,倒也正常。
饶是如此,帐中情势已变。
至少,没有让李华一个人独占了风头。
想到这里,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李华。
只见那人仍旧站在原地,眼角半抬,视线越过众人,不知落在帐顶的什么物件上。
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老僧入定了似的。
刘封心头一松。
看来这李从事是被自己问得无言以对了,只能以走神来掩饰窘迫。
倒也不奇怪。
说到底,赏罚分明不过是个基本功,被徐庶一解读,就成了什么“亘古不变之道”。
刘封心里头是不服的。
只是碍着张飞赵云都服了,他不好再多说什么。
如今他抛出父亲的旧事,印证了自己的说法——德行情义才是根本。
而非什么“术”与“道”的高论。
你李华若是真有本事,倒是接上几句啊。
怎么,接不上了?
刘封嘴角微微扬起,心头那点郁结之气总算散了些,连帐中空气都清新了几分。
他却不知,此时的李华,思绪早就不在这顶帐篷里了。
那思绪,已经飘回了未来。
在近现代,也那么一支军队,遭遇过比刘备更惨重的失败,落入比刘备更危险的境地。
其刚起事时,便遭巨败,几经崩溃,几近覆灭,是那位老总,在赣南留下八百火种。
几番努力,几度死战,好不容易在夹缝中夺得一块根据地。
却又遭屡次围剿,加之内部倾轧,不得不放弃一切,万里突围。
路上之险阻,何止刘备军万倍。
但即便如此,它依然不曾崩溃,不曾动摇,最后建立了历史上最伟大的国家。
难道这一支军队,靠的也是什么仁厚信义?
靠的,是领袖的“德”?
不够。
绝对不够。
必然有什么东西,比“德”更深,更重,比术更本真,比道更深刻。
“李从事,”刘封见他纹丝不动,终于按捺不住,出声询问:“怎么了?怎么一直不开口?”
你不说,我偏要问你。
却不料,李华忽然仰起头来,哈哈大笑。
“我明白了,治军之道,有术,有道,可在这之上,还有大道!”
第39章 信仰
那笑声来得突兀,让帐中气氛一变。
刘封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本已准备好再补上一两句,给这场论辩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可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把他剩下的话全噎了回去。
我让你评价我的发言,你笑什么?又扯什么大道?
张飞一脸懵,望了一下赵云:“子龙,你听懂了么?”
赵云缓缓摇头,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李华的脸。
他不懂李华在想什么,但他认得那种表情——
那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触碰到光明时的神情。
片刻之后,是徐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茂实……何谓,大道?”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
他踱了两步,靴底踩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方才的笑声已经退去,取而代之是沉甸甸的郑重。
得把这事说清楚。
可这念头太大,大到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只能搜肠刮肚,把脑子里那些半吊子的历史知识、政治课上的残留记忆,全翻出来搅在一起,熬成一锅。
许久之后,总算凑够了词汇。
“术者,或用情,或用利,乃将驭兵之手段。因人而异,因时而变。”
“道者,赏罚分明。不论用何术法,皆以此为基。道不变,军不乱。”
“大道者,使万千之众,虽处绝境,赏无可赏,罚不能罚,犹能并肩赴死,不溃不散。此非将驭兵,乃志聚人。”
话音落下,帐中无人应声。
张飞他听了个半懂,只觉得这话沉得压人,像一块生铁搁在胸口,又冷又硬。
想发问,又不知道该问什么,急得直挠后脑勺,那粗粝的手指擦过头皮,发出沙沙的声响。
“茂实,”他到底还是憋不住,“你就直说吧!你这大道,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华转过身来,正对着张飞那双焦灼的眼睛。
“大道者——”
“信仰。”
这两个字出口,帐中又是一静。
比方才更沉,更久。
张飞的脸皱成一团,他听懂了这两个字,又好像没听懂。
徐庶却浑身一震,不自觉道:“信者,从人从言。人言为信,言必有信,不欺也。《易》云‘人之所助者,信也’。”
“仰者,从人从卬。卬者,举首也。人有所仰望、有所崇敬,便是仰。譬如高山在前,举首望之,心向往焉。”
张飞长吸一口气,心中更急。
他是挺认可徐庶李华,可这两人一不注意就来这么一番古奥文辞,当真听得难受。
就不能直接点么,直接说该怎么做不行吗?
心中虽焦急,却也没有打断的想法,任徐庶继续说下去。
“以‘信’与‘仰’相合,依义推之,约是——因为信其言、信其人、信其事,故而仰而望之,心生崇敬,以身从之。”
徐庶说完,看向李华,似是询问对否。
李华忙点头,拱手称谢:“多谢元直做解。”
他转过身来,面向刘封:“那我便以此二字,回少将军方才之问。”
刘封被他一瞧,心头一跳,竟差点下意识后退,只强撑着道:“请。”
“少将军方才所言,句句是实。”
李华语气诚恳:“主公能屡败屡起,确与仁德信义有关,与同甘共苦有关。但这其中,却还有一丝你们没有注意到,那便是信仰。”
刘封咬牙辩解,语气中颇有不服:“李从事莫不是要诡辩?”
“非也。”
李华摇头,忽然转向张飞。
“翼德,你还记得,你与主公、与云长,在桃园结义时的盟誓么?”
闻言,张飞浑身一震,那双环眼瞪得老大。
他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簌簌落了满地,像是老天爷给他们撒了一地的见证。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回忆:“念刘备、关羽、张飞,虽然异姓,既结为兄弟,则同心协力,救困扶危;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这便是信仰!”
李华沉声道:“你们三兄弟结义,不只是结拜做兄弟,更是共同立下了一个志向——兴复汉室,安定天下。这个志向,便是你们的信仰。”
他转向众人,目光如炬。
“那些老卒,跟着主公从涿郡到平原,从平原到徐州,从徐州到汝南,又从汝南到这新野。败了多少回?散了多少回?为什么还会跟着主公?”
没人回答。
“不只是因为主公有德。”李华摇头,“更是因为他们也有信仰。他们信大汉当兴,信天下当定,信跟着主公就是在做一件对的事。所以赏尽了,他们不走;罚尽了,他们不散。”
张飞呆立当场。
忽想在古城时,他心气几散,整日烦闷。
可后来大哥一封信来,他二话不说便拍马赶去。
不是因为大哥给了他多少赏钱,也不是因为大哥手里有多大的地盘。
只是因为,那是他最信任的大哥。
那是当年在桃园里,跟他一块儿对天地发誓的人。
“靠情利之术驱动军队,可称强军。”李华环视众人,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以赏罚分明为基底,能让军队如臂使指,称雄一方。”
“可有信仰之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情利之外,尚有坚持;赏罚之外,尚有本心;生死之外,尚有大义。上至将军,下到小卒,人人皆知为何而战、为谁而战,虽九死而不悔!”
赵云的眼睛倏地亮了。
他想起当年在公孙瓒帐下,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可他就是待不住。
因为那个人眼里只有地盘,没有天下。
当初,他弃公孙投刘备,就是因为信刘备。
信他是真要匡扶汉室,信这个人值得追随——哪怕他当时兵不过千,地无立锥。
角落里,魏延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也想起义阳邓家。
邓氏虽有没落,但依旧是当地头一号世家。
换了旁人,巴结都来不及,可他不,他偏不。
他逢人便说,我魏家与邓氏再无关系。
为什么?
以前只觉得被人称做仆从,会丢了脸面。
可此刻,答案却忽然浮了上来——因为邓氏没有信仰。
那一家子人,眼睛里只有田地、只有钱粮、只有名望,旁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什么值得他仰望的,没什么值得他相信的。
刘封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喊:诡辩,全是诡辩!他不过是把父亲的仁德信义,换了个“信仰”的名字,就想压我一头?
可那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没有底气。
因在他就在心里面,那信仰之说,已如藤蔓疯长,将整颗心都填满。
他顺着思考,也想明白了一些事。
想要真正获得他人的认可,光靠对父亲的德行夸赞是不够的。
你要让他们信你,让他们仰望你,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追随你——
而要做到这一步,便要在你自己的心里,得先有一个值得别人相信的信仰。
帐中静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又是徐庶,他笑出了声,随后又长舒一口气。
“听茂实一言,方知主公之所以为主公,亦知我之所以为我。”
“哈哈哈!”张飞大笑着,一把抓住李华的胳膊,激动的摇晃起来:“茂实!”
他也想说点文绉绉的话,可憋了半天,最后还是拿最糙的话砸了出来,“以后俺老张不光服大哥,也服你!”
李华被他晃得骨头都快散架了,龇牙咧嘴地讨饶:“翼德、翼德——别摇了,再摇你就真得‘扶’我了!”
帐中笑声渐起,方才那一番沉重而严肃的思辨,终于在这笑声中落下了帷幕。
第40章 赚了不少
“先生。”
铁牛的声音从门外闷闷地传进来。
李华一个激灵,飞快地把手里笔往案上一摊,直接扑到床上,扯过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闷气地喊:“我身体还没好,不能见客!”
门外沉默了一阵,铁牛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不是有人找你问计。”
李华一个骨碌坐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你早说啊。”
自从那日在军营中提出“信仰乃治军大道”之后,他的清静日子就算彻底到头了。
先是张飞,隔天就抱着酒坛子登门,非要拉着他说说什么才是“使兵有信仰”的具体法子。
接着是陈到、赵云等等轮番来访,态度倒是一个比一个恭敬,可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
李华心里苦啊。
他当然知道,刘备手下这一万新兵若是真能培养出坚定的信仰来,战斗力必定会往上蹿一大截。
可问题是——
他不懂啊。
是真的不懂。
他就一个大专生,政治课、历史课倒是上过,可那上面也没教过,怎么在古代建设出一支有信仰的军队啊。
不过么,被逼急了,人的潜力总是能挤出几分的。
他绞尽脑汁,也终于熬出几个点子来。
比如说,通过宣扬曹操在北方之恶,来让士兵明白,他们为何而战。
然后,徐庶他们就如获至宝,去军营中实践去了。
据说效果还不错,也是因此,他们找李华找得更勤了,希望能得到更多措施。
尤其是诸葛亮,刘备。
他俩知道李华是未来人,更是希望从他这里得到后世治军之法。
李华被折腾得焦头烂额,这两日只好使出浑身解数——装病、装忙、装不在。
“对了,”他回过神来,问铁牛,“既然没人找我,那你何事?”
“关将军回来了。左将军在府中设宴,请您赴宴。”
“哦。”
李华应了一声,原来是关羽回来了。
随即,他心中暗自嘀咕起来,刘备可不是爱铺张的性子。
关羽这趟去罩口川,前后也就个把月,这就要大摆宴席庆祝,没这个必要吧?
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左将军府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参与宴席的人不多,都是刘备麾下最亲近的文臣武将,各自分席而坐。
李华刚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旁边的张飞就关切问道:“茂实,你那风寒可痊愈了?前几日去找你,铁牛说你卧病在床,可把俺老张急坏了。”
李华干咳两声,挤出一个尴尬的笑脸:“承蒙翼德挂心,好了,已经好了。”
旁边的关羽闻言,微微抬了抬眼皮,丹凤眼看向李华,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好奇:
“听说茂实先生在军中提出了‘信仰治军’的道理,不知这法子,管不管用?”
张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不等李华开口便抢白道:“二哥,太管用了!”
他把酒碗往案上一顿,溅出几滴酒花:“你是没亲眼见着!我们把曹操老贼在北方干的那些破事——”
“就屠城、人肉作军粮这些,全讲给那些新兵蛋子听!嘿,那些小子,当场就红了眼,一个个嗷嗷叫着要上阵拼命!”
徐庶捻着胡须,含笑补充道:“翼德所言不虚。庶这几日在营中,亲眼得见。尤其是曹操屯田抽税六成一事,连新野城百姓听了都恨得咬牙切齿。军中士气,由此大振。”
他转向李华,深深看了一眼:“光是这一条,将来与曹军对战之时,便多了两分胜算。”
这话一出,在座的将领们纷纷动容。
他们都是打过仗的人,深知战场上多出两分胜算是什么概念。
那是可以扭转战局的力量。
诸葛亮侧过脸来,目光落在李华身上,眼中满是赞许。
刘备捋着短须,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端起酒樽,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来,诸位,满饮此杯,为此事贺!”
众人齐齐举杯应和,酒浆荡出琥珀色的光泽。
饮尽之后,刘备放下酒樽,又笑着看向关羽:“云长,将此番罩口川之行,说与大伙听听。”
关羽微微挺直了脊背。
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可此刻嘴角也忍不住往上翘了翘:“此番去罩口川,本是修水寨,购置战船。不曾想,竟撞见一伙水贼祸害乡里,某顺手便灭了。”
张飞猛一拍大腿:“好!不愧是二哥!”
刘备抬手压了压:“翼德,且让云长说完。”
关羽继续道:“剿灭水贼之后,获船数十艘。当地豪族感念此恩,又赠了些船只。如今合计,大小船只已有近百。”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近百艘船!
要知道,刘备此前的水军,那就是零。
关羽这回,等于白手起家拉起了一支水军雏形来,难怪素来节俭的刘备要破例摆宴。
李华在心底暗暗咋舌。
关羽这次去过罩口川,只带了十几个亲兵,剩下的全是工匠民夫。
而那些水贼,既然有船数十艘,怎么看都不是小股匪徒。
就这么被“顺手”灭了?
他偷瞄了一眼对面端坐的关羽,那张赤红的脸波澜不惊,仿佛灭一伙水贼于他而言,跟喝水吃饭一般稀松平常。
得,到底是武圣,不能拿常人那套去衡量。
众人正沉浸在喜悦里,刘备又笑着压了压手:“喜事,可不止这一桩。”
还有?
大伙疑惑间,糜竺已笑着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缓缓摊开。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笑吟吟道,“这是上月,与蒯家合作铁锅炒菜生意的进项细目。”
他逐项念了下去。
起初还有人大口吃菜,有人举杯欲饮。
可越听,满座的声音就越安静。
当最后那个数字从糜竺口中念出来时,连张飞拿酒碗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这……”张飞瞪大双眼,低头看向案桌上的炒菜:“就那一口铁锅、这几盘炒菜,竟赚了……新野一整年的税赋?”
在座的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有心理准备,知道炒菜新鲜、铁锅稀罕,定能赚钱,可谁也没想到能赚这么多。
一门生意而已,一个月,顶一县一年的赋税?
这河里吗?
糜竺看着众人呆滞的神情,捋须一笑,转而又泼了盆冷水:“诸位,可莫要高兴得太早。”
“这是头一个月,荆州众多贤达都图个新鲜,这才有这般进项。往后啊,能赚这一半,就算不错咯。”
然而没人被他的冷水浇到。
就算只有一半,那也是一个月顶新野半年!
这还要什么自行车。
大家都穷惯了,这突然暴富,竟有些无错。
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笑才合适。
刘备看着这帮老兄弟们的神情,朗声大笑,再次举杯:“来,再贺!”
“贺!”
这一次,满座的笑声格外畅快,觥筹交错间,不知谁的碗磕到了谁的案,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刘备向简雍递了个眼神,后者会意一笑。
李华刚被张飞劝了一杯酒,忽然觉得身边光线一暗。
他抬头,就看见简雍不知何时到了他案前,也不打招呼,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茂实啊——”
简雍这张脸本就生得和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更像只笑面狐狸了。
他搭手勾住李华的肩膀,凑近了,压低嗓子,呼出的气都带着酒味:“听孔明说,你今年二十有二?”
李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二十二啦——”简雍拖长了调子,啧了一声:“那可老大不小了……”
李华疑惑更甚,开口便想询问,他到底要干什么。
然而话还没出口——
“报!”
一声急厉的传报声劈进厅堂,将所有的嘈杂压了下去。
众人循声望去,有传信兵冲了进来,满身尘土,脸上还挂着汗迹。
今日是私宴,能让传信兵不顾规矩冲进来的消息——
只能是最坏的消息。
刘备的笑意瞬间敛尽,放下酒杯,袍袖一拂,正襟危坐,声音沉如铁石:
“何事?”
第41章 预备南下
“报——!”
一声急厉的传报声劈进厅堂,将所有嘈杂压了下去。
一名传信兵已冲入堂内,满身尘土,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捧起一只竹筒,那竹筒上封着泥印,系着一根褪了色的红绸——
这是北方军侯的急报,非紧要事,不得轻用。
张飞腾地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一把接过竹筒,转身便递到刘备案前。
刘备接过竹筒,拆开封泥,抽出其中帛书。
只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张飞急了,粗声道:“大哥,到底何事?”
刘备没有立刻答话。
他缓缓将帛书放回案上,手指在上面按了按,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声音低沉:“曹操在邺城……废三公,复设丞相。由他,自领之。”
堂中霎时一静。
汉承秦制,立国之初,也曾设丞相,权力极大,被称为“掌丞天子,助理万机”。
正因为权力太大,屡屡掣肘皇帝施政。
从汉武帝时起,历代天子便不断削其权柄,到了汉成帝,干脆一分为三,改称三公。
整个东汉,都承袭三公制度,不设丞相。
徐庶捻着胡须,叹道:“曹操托古改制,自任丞相,位在百官之上,事权出于一矣。此乃明告天下,天子,已是他掌中之物。”
众人面色皆沉。
可心里头也清楚,这事虽然够重,却还不至于让刘备失态。
毕竟曹操总揽朝廷大权已久,如今自任丞相,不过是把早就在做的事,摊到了明面上罢了。
果然,刘备继续开口,他的声音又沉了几分:“不止如此。一个多月前,曹操已开始在玄武池训练水军。另,北方各处州郡,粮草调动频繁……”
他顿了顿,才又开口:“集结点,是宛城。”
这一下,满座皆惊。
训练水军,筹集粮草,这分明是南下信号。
徐庶心头一紧,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他原以为,曹操平定北方不久,尚需休养,至少还要一年才会南顾。
不成想,竟如此之快。
是刘表病重的消息传到了邺城?还是荆州世家投诚的书信递到了曹操案头?
不论如何,这头北方猛虎,已亮出了爪牙。
方才席间那些欢笑,那些觥筹交错的暖意,此刻尽作云散。
日头已然西斜,光线从厅门斜打进来,照在众人脸上,半明半暗。
院子里的梧桐叶子被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逼近。
就在这时,刘备忽然收了神色。
他缓缓坐下,方才那乍现的惊色已经消散,像是从未出现过。
伸手端起酒樽,端详了一眼樽中酒浆,忽地轻笑了一声。
“诸位,都坐。”他抬袖一让,声音里带着从容:“今日可是难得饮宴,莫要负了杯中美酒,盘中佳肴啊。”
众人互相看了看,依言落座。
可屁股虽坐下了,心思哪里还稳得住?
每个人都在暗自盘算——新野弹丸之地,兵虽过万,可皆是新征之卒,未历战阵。
凭这些,当真能挡得住曹操的雷霆之威?
刘备却好像浑然不觉这堂中的压抑。
他转过头,看向堂内传信兵,温声道:“你今日辛苦,便也请饮一杯再走吧。”
那传信兵愣了愣,双手接过刘备亲自斟满的酒,仰头一口灌下,喉结滚动,眼眶有些发红。
许是刘备这从容姿态感染了众人,气氛终于松动了几分。
张飞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砰地把碗砸在案上,拿手背一抹嘴:“怕个鸟!曹操要来,俺老张去捅他几个窟窿!”
他这番胡话,让沉闷之中,浮出几点笑来。
李华也缓过气来,暗自宽慰自己:怕什么?历史上这一仗虽然惨烈,可不也活下来了?不但活下来,还拿了荆州,建了基业。
现在的刘备军,怎么也不该比历史上还弱吧?
他心宽慰,端起酒杯站起来,敬向张飞:“翼德说得对!曹操要来,他来便是——只恐他来得,就去不得!”
张飞哈哈大笑,震得案上碗碟都嗡嗡响:“茂实这话痛快!来,干了!”
两人远远对饮一杯,酒水沿着嘴角淌下,也顾不上擦。
有了这几句打混,满座的压抑终于被冲散了。
是啊,曹操南下,乃是早晚之事。
缩头是一刀,伸头也是一刀,既如此,还有什么好怕的?
堂中气氛稍定。
刘备放下酒樽,环顾四周,见众人神色已然恢复,微微颔首。
他挥了挥手,屏退左右侍女仆从,等最后一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方才坐正了身子。
“既然大伙儿都在,又恰逢这消息传来,那便来议一议,我军之后,该当如何行事。”
一场酒宴,就此无缝转为议事。
关羽第一个开口。
他捋着长髯,丹凤眼半眯,语气不疾不徐:“刘荆州态度暧昧,时亲时疏。若曹操大军南下,他是否会全力抵抗,实难预料。我等独居新野,南有荆州之疑,北有曹操之锋,若要独自抗曹,难。”
既是正经议事,张飞也不似方才那般胡来,说什么要捅曹操几个窟窿了。
他点了点头,粗声道:“二哥说得对。依俺老张看,曹贼这次南下,恐怕不止盯着荆州。他怕是想着,拿下荆州之后,顺江东去,把孙权小儿也一并平了!”
李华暗暗点头。
果然,这扎髯汉子是莽了些,但脑瓜里是有真东西的。
曹操正是这般盘算。
他刚定北方,威势正盛,又得了刘表病重、荆州世家多有投诚之意的消息,这才定下雷霆一击之策。
先迫降荆州,再顺江东下,取江东。
若此事能成,则汉中张鲁、蜀地刘璋等其余各处,皆可传檄而定,天下便尽归他手。
若真有此滔天之功,他怕是用不着再如历史那般谨慎小心,更用不着暗戳戳地说什么“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来暗示儿子去篡位了。
刘备点点头,目光转向文官一侧,落在徐庶身上,微微颔首。
徐庶现在是他的谋主,自然要率先开口。
他直起身,对众人拱了拱手:“两位将军所言极是。以庶之见,曹操若大军南下,荆州,恐怕难以久持——刘景升病重,二子相争,八郡观望,人心已散。荆州,靠不住。”
张飞眉头一皱:“那咱们怎么办?”
徐庶微微一笑,目光移向诸葛亮:“前番孔明去荆州,机缘巧合,使刘荆州的长公子出任了江夏太守——这江夏,便是我等的后路。”
张飞愣了愣,旋即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就是子仲、茂实去跟蒯家做买卖那次?嘿!茂实这一手干得漂亮——不但赚了大钱,还把后路都给铺好了!”
李华听了,嘴角抽了抽。
这黑汉,是把诸葛亮的功劳直接抹了个干净啊。
他偷偷侧头,瞄了诸葛亮一眼。
却见诸葛亮面色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丝毫不以为意。
察觉到李华的目光,他微微偏过头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道:“茂实,翼德夸你呢。”
李华:“……”
诸葛亮拱手,对刘备道:“主公,既如此,亮请命,即日前往江夏,探明两地之间的路况行程,早做准备。”
话音刚落,关羽便有些不喜,沉沉开口:“诸葛先生,曹操还没到,你便只想着跑路?”
第42章 偷闲的孔明
“这么直白的么……”
李华心里一叹,偷瞄一下身侧诸葛亮。
看看吧,这就是你不爱表现的后果。
现在好了吧,不管张飞还是关羽,都对你有意见了,你晓得不。
他连忙起身,挤出个笑脸来,冲着关羽拱手道:“关将军,这可不是跑路,这叫——未雨绸缪。提前有个准备,总比临阵磨枪来得强,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飞一听李华这般说,顿觉有理,点点头道:“二哥,你听听,还是茂实谨慎!这事啊,是得提前张罗,马虎不得!”
关羽捋着长髯,沉默片刻,方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个说法。
李华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回席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可那一口酒还没咽下去,心里头就忍不住嘀咕起来了——
合着同样一件事,诸葛亮说,就是“只想着跑路”;我插句嘴解释一下,就成了“谨慎”?
你们这……
是不是有一点点双标?
正腹诽间,刘备已站起身来,声音沉稳:“那便有劳孔明了。”
话音方落,张飞忙又补了一句:“大哥,既然是后路,那可得稳妥点。不如让茂实也一起去,俺也放心些!”
李华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差点把刚喝进去的酒喷出来。
张飞这又是啥意思?
是觉得诸葛亮办事不稳妥,得搭个“靠谱的”?
张三爷诶,你方才夸我谨慎,我姑且收了。
可你这般行事,叫孔明心里头怎么想?
他当即就要起身,想替诸葛亮打抱不平——
却不料,诸葛亮已经笑着应道:“张将军说得有理,有茂实同行,此行自然更为稳妥。”
语气平和,笑容温润,像是真觉得这安排再妥当不过。
张飞满意地点了点头,粗豪的脸上露出“你这人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好歹有些自知之明”的神情。
李华又是一阵无语,看来,在关张二人这里,对诸葛亮的信任度是远不及自己。
行吧,人诸葛亮都不在乎,我急什么。
这时候,关羽又沉沉开了口:“虽有后路,却也不可一味只想撤退。”
他丹凤眼微睁,声音如金石相击,“即便荆州降了曹,就算我等势单力薄,走之前,也须得与曹军打上一场!”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陡然一凝,旋即,几个武将的脸上都浮出了几分灼热之色。
徐庶捻须颔首,接过话头:“云长所言极是。新募的一万新兵,未经战阵。若听闻曹军压境,我等不发一矢便转身而逃,军心士气,恐再难凝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是得打一场——而且,更得打胜一场。唯有先胜一场,我等才能从容退去江夏,而不至于狼狈奔逃。”
刘备环视众人,见众皆点头认可,便一锤定音:“既如此,便以‘先胜一场,再退江夏’为纲。诸位有何良策,尽管畅所欲言!”
话音落下,堂内众人遂掀起了一阵头脑风暴。
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建言献策。
有说应当据险设伏的,有说不妨借水军新成之威打一场水陆并进的,也有说可先遣细作往北散布谣言、以扰曹军布置的。
李华偷偷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诸葛亮,压低声音道:“孔明,你也提个主意啊。”
他可记得清楚,《三国演义》里头,诸葛亮一出山便是先火烧博望,再火烧新野。
两场奇谋,烧得曹操焦头烂额,也烧得关张二人彻底心服口服,从此言听计从。
可眼前的这位呢?
安坐席上,神色恬淡,只细细听着旁人议论,偶尔抿一口酒,绝不多言。
李华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又碰了碰诸葛亮。
后者却只侧过头,对他微微一笑,摇了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一番议论下来,最终以徐庶提出的大略为主,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徐元直果善兵事,条分缕析,进退有据,关张听了都连连点头,再无二话。
刘备见方略已定,便开始分派任务。
众将依次领命,拱手应诺,随即一一告辞离去。
至于李华跟诸葛亮。
与一开始商议一样,他俩被刘备安排去江夏。
一来,与刘琦交好,稳固这条后路。
二来,探明沿途路况行程,以备大军撤退之时心中有数。
当然,此次撤退,并不准备携民渡江。
当初在隆中,李华就曾与刘备提及过这事。
十万百姓扶老携幼,日行不过十余里,生生被曹军追上,一场大败,险些将家底全部折在当阳长坂。
尽管这决定意味着——
赵云没了七进七出、单骑救主的高光。
张飞没了据水断桥、喝退百万曹军的名场面。
但比起这些,还是更多保全将士、百姓性命来得要紧。
会后,众人散去。
走出厅堂时,天色已近墨。
李华与诸葛亮并肩走在廊下,靴底踏在木板上,发出沉沉的声响。
他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孔明,方才在堂上,你为何一言不发?你难道没看出来——关张二位将军,都有些看不起你了?”
诸葛亮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如水:“元直的计策已足够周全,不需我再赘述。待从江夏回来之后,帮着算计一下粮草调度和后勤补给,也就够了。”
“可是——”
李华急得停下脚步,一把拉住诸葛亮的袖子。
“要是这样下去,你就不会有历史上那般成就了——蜀汉丞相,青史留名!”
在他心里,诸葛亮可不是一个只会管粮草的后勤官。
他更是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也是能安邦定国、治理天下的丞相。
诸葛亮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不甘,没有失落。
“那又如何?”
李华愣了愣,松开了手。
诸葛亮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夜风里飘过来,淡淡的:“你不是告知过我后事么。我独掌大权,事必躬亲,最后积劳成疾,五十四岁便病逝于五丈原,最终也没能兴复汉室。”
顿了顿,他又偏过头来,嘴角竟浮起一丝轻笑。
“元直擅长军事,让他主外;我擅长内政,让我主内。这样各司其职,各展所长,岂不是比我一个人累死累活要好得多?你从前说过,我是被累死的。如今能清闲一些,怎又觉不妥了?”
李华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话,好像很有道理。
让徐庶负责军事,诸葛亮主理内政,这样确实能发挥出刘备集团最大的潜力。
这样诸葛亮也不用再像历史上那样,事事亲力亲为,最后落得个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的结局。
可他心里,却总有那么一点不甘心。
那样一个惊才绝艳、智计无双的诸葛亮,要是不能在战场上挥洒自如,留下那些流传千古的奇谋妙计,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让他发挥才华吧,他会累死;不让他发挥吧,又觉得可惜。
当真是纠结啊。
“玄德啊,这下可就纠结了。”
厅堂之内,只剩简雍一人还未离去。
他面带愁容,踱到刘备案前,一屁股坐下来,拿袖子扇了扇风:“曹操大军即将南下,大战一触即发。琬儿的事,到底还提不提?”
刘备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沉默了许久。
“暂且不提吧。” 他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大敌当前,若是大操大办,必定会影响军心士气。可若是太过低调,草草了事,又未免委屈了茂实,冷了他的心。”
简雍听了,也不由得跟着叹了口气,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半碗酒,仰头喝了下去。
第43章 顺江东南流
荆州之地,水系繁密,如经脉般铺展在大地之上。
长江的第一条大支流——汉江,便在此处汇入滚滚东去的大江。
而那汇入之处,便是江夏治所,夏口。
在后世,它则被称为武汉。
此处河网纵横,水路四通八达,舟船往来远比车马便利。
一叶乌篷船破开淯水的碧波,船头劈开细碎的浪花向东南方向漂去。
船舷边,李华正百无聊赖地踢着水,冰凉的河水溅在脚踝上,驱散了初夏午后的燥热。
他身后,诸葛亮一袭素色长衫,正临窗而坐,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铁牛带着几个亲卫,在后面的小船上跟着。
两岸田野村落,鸡犬之声相闻,倒也有几分田园意趣。
行两日,船过淯口,正式驶入汉水。
仿佛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河面陡然变了张脸。
原本不过三五十米宽的河道,倏地一下,拓成了近两百米宽的大河。
水色从清浅转为浑黄,浪头也大了几分,拍在船舷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南岸的襄阳城影影绰绰,码头上人头攒动,无数漕船、商船往来穿梭,装卸货物的吆喝声隔着江面隐隐传来,一派繁忙景象。
“这襄阳城,果然是荆州第一雄城。”
李华喃喃自语,心里却暗自嘀咕,可惜再过不久,这座坚城就要不战而降了。
又是一日顺流而下,船至鄢口。
撑船的老船夫忽然将竹篙往江底一插,船身猛地一顿,停在了岸边。
李华心生疑惑,便问:“老丈,为何不走了?”
老船夫抹了把脸上的汗,指着前方烟波浩渺的江面,苦着脸道:
“先生,再往前几十里,汉水还要再宽一倍不止,江面上风大浪急,我这小舢板经不起折腾,一个浪头打过来就得翻船。你们还是去前面码头换艘大船吧,稳妥些。”
李华愣了愣,有些不信。都是一条汉水,难不成还能变出长江来?
他转头看向诸葛亮,后者放下竹简,微微颔首:“就听老丈的吧。”
一行人弃了小船,步行至鄢口码头,找了一艘能载二三十人的中型楼船。
待船工解开缆绳,大船顺流而下,不过半个时辰,眼前的景象便让李华惊得说不出话来。
那江面,当真是豁然开朗。
原本不足两百米的水面,骤然拓至千米之阔。
两岸的景物一下子退得极远,岸上的树木、房屋,都缩成了细细的一道线。
恰逢天公作美,日头西斜,半江铺了碎金,半江沉了墨玉。
水天相接处,苍苍茫茫,浩渺无涯。
江面一阔,风果然大了。
带着湿气的江风呼呼地灌过来,将入夏以来的那股子燥热,一扫而空,倒吹得人精神一振。
李华双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水波,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
他以前总觉得,只有长江那种天堑才能有如此壮阔的景象,没想到汉江也能这般气势磅礴。
难怪古人说 “汉之广矣,不可泳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华回头,只见诸葛亮不知何时已走出船舱,正站在他身旁。
江风吹起他的长衫,衣袂飘飘,如仙临凡。
他也未说话,只负手而立,似乎也在享受这难得的江风。
这几日,诸葛亮一直待在舱中,或是读书,或是假寐,甚少出来走动。
此刻他这副神情,倒是显得惬意。
李华偏头看着他如此,忽然开口问道:“对了孔明,既然你想清闲些,何不将凤雏也举荐过来?他的才能不在你之下,有他辅佐主公,你不就能更清闲了?”
诸葛亮闻言,唇角微微一弯,旋即摇了摇头:“当下举荐庞士元,怕是不成的。”
“为什么?” 李华疑惑道,“以主公的仁德,加上你的面子,他还能拒绝不成?”
诸葛亮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岔开了话头:“江风太凉,吹久了容易染风寒,我们还是回船舱吧。”
说罢,率先转身,朝船舱走去。
李华愣了一愣,旋即跟上。
舱门推开又合上,将满江的涛声与风声都关在了外面。
舱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船底水声淙淙,如击玉磬。
两人在舱中相对坐下。
诸葛亮整了整袍袖,方才缓缓开口:“荆州之地,人杰地灵。有蒯、蔡、庞、黄四大家,乃是根基最深的四个姓氏。其余如马、习、杨、霍等族,亦是不容忽视。”
李华一怔,怎么突然扯起这个了?
诸葛亮见他神色,也不解释,继续道:“这些家族,家大业大,或高祖时,或光武时,便在此地繁衍生息。不管将来战局如何,他们总是要替家族打算的。”
李华“哦”了一声,心里却琢磨开了。
看来,那日议论部曲之祸后,诸葛亮一直在深入思考世家的问题。
他顺口接道:“所以,这四大家中,蒯、蔡两家眼下站刘表,将来打算站曹操。而庞、黄两家嘛,暂时并无打算,两不相帮,是这个意思?”
诸葛亮微微颔首,又道:“也不全是观望。至少黄家,便已暗中下注主公了。”
李华又是一愣。
黄家?
刘备手底下,可没见着半个姓黄的。
这下注,下在哪儿呢?
他抬眼,正对上诸葛亮那张温润含笑的脸。
哦。
眼前这位,可不就是黄家女婿?
若刘备日后有成,黄家自可通过诸葛亮这条线,顺理成章地攀上大树。
若刘备败了……诸葛亮到底姓诸葛,跟黄家,终究隔着一层。
这算盘,打得倒是精细。
诸葛亮见他目光闪动,知他已领悟,便笑了笑,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至于庞家,也不算完全按兵不动。我那姐夫庞山民,便有意让士元去江东。”
“哦……”李华下意识点点头,随即,开口瞪眼,脖子猛的前伸。
“等等!姐夫?”
他维持着这个奇怪表情,脑子里飞快地把各种关系捋了一遍。
诸葛亮大姐嫁了蒯家,岳母是蔡家的,他本人又黄家女婿,如今连庞家也——
“合着荆州四大家,全是你亲戚!?”
诸葛亮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各家族间,联姻成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这正是世家难以处置的根本。”
他收敛神色,语气认真:“茂实,我当真想知道,在你们后世,是如何做的?”
李华闻言,嘿嘿一笑。
他没想到,诸葛亮竟真的一直在琢磨这个。
不过,他是真不懂,这么牛逼的世家,怎么到后面就没人提及了。
“行行行,先别扯那么远。”李华摆摆手,把话题拽了回来,“你还没回答我呢,这跟你举荐不举荐庞士元,到底有什么关系?”
他顿了顿,忽然眉头一挑,语调拔高了几分,“哦——莫非是你那姐夫拦着?”
诸葛亮轻轻一点头,算是默认。
“也差不多。如今主公地狭人贫,各大家族……”
话未说完,李华已抢白道:“看不上,是吧?”
他鼻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屑,“一群墙头草,谁强他们帮谁。”
诸葛亮怔了怔,不禁莞尔失笑。
“墙头之草,迎风而倒。”他将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眼中笑意愈深,“茂实这比方,倒也贴切。”
他笑意敛去几分,目光沉静下来,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笃定的力量:
“既如此,我等要做的,便是亲手掀起大风,引导风向,让这些墙头草,都倒向主公这一边来。”
第44章 狂士
又是四五日过去。
这日午后,船行渐缓,前方水面更为开朗,正是到了夏口。
两江交汇处,浊浪排空,半江浑黄半江碧。
江水相激,激起千堆雪浪,涛声如雷。
两水合道,浩浩荡荡向东而去,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华扶着船舷,望了好一会儿,方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就是后世武汉三镇的根基所在,再过千八百年,这里高楼林立,灯火如昼,可是整个湖北当之无愧的首府。
但眼下么,抬眼朝岸上看去,城墙低矮,屋舍稀疏,虽说也有些热闹景象,可比此前路过的襄阳,却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船靠码头,一行人弃舟登岸。
夏口城便在眼前。
入城之后,人倒是不少,熙熙攘攘的。
街道两侧满是各类商铺,吆喝声此起彼伏。
扫眼看去,四处都有卖鱼的,空气中都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鱼腥味。
“到底是因水而生的城,”李华摇了摇头,侧身避开一个挑着鱼的汉子,“满城都是鱼。”
一行人辨明方向,正要往太守府去求见刘琦。
诸葛亮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城中格局,偶尔与李华低语两句。
就在这时,忽冲出来一个酒汉,一把抓住诸葛亮袖子。
此人头发散乱,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青色的长衫皱巴巴的,看着颇为邋遢。
他全不理会旁人目光,嘴里囫囵不清地喊着:“诶,走走,去喝一杯。”
一边说,一边扯着诸葛亮就往前拽。
李华顿时大惊,铁牛更快他一步。
黑壮汉一个箭步冲上前,右手已经握住了刀柄,刀鞘高高扬起,照着那邋遢汉的后背就要砸去——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对方非死即伤。
诸葛亮却回头急道:“铁牛住手!”
铁牛是停住了,那邋遢汉却没停。
趁着诸葛亮回头这一下的功夫,手上又猛地一拽,诸葛亮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往旁边歪去,眼看就要摔在地上。
好在他反应极快,堪堪移了两步,才将将稳住了身形,只是模样颇有些狼狈。
而那个罪魁祸首连头都没回,嘴里的嚷嚷声一刻都没停,扯着诸葛亮继续往前。
李华与铁牛对视一眼,不敢怠慢,与护卫们一起,拨开驻足行人,大步追了上去。
片刻后,追至一处酒楼。
抬眼一看,这酒楼端的是气派非凡。
飞檐翘角,朱漆大门。
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望江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整栋楼竟有三层之高,层层有窗,窗格上雕着精巧纹样,隐隐有丝竹之声从高处飘下。
李华正思忖间,那邋遢汉已到门前。
门边候着个门童,穿着青布短褐,手里拿着拂尘。
见这邋遢汉满身酒气、衣衫不整,脸顿时拉了下来,手中拂尘一横,挡在门前——
“滚开,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邋遢汉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指着诸葛亮道:“你这门童好不晓事,可知这人是谁?他是琅琊诸葛氏子弟,沔阳黄家的成龙快婿!这等人物,你也敢拦?”
那门童给他这么一吼,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眼神往楼内瞟。
诸葛亮叹口气,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袖,面色还算从容,上前一步,对那门童温声道:“劳烦与我们寻一间雅室,只安静饮酒,必不打扰旁人。”
门童正在犹豫,后头脚步杂沓,李华与铁牛一干人已经赶到了。
诸葛亮整洁的衣冠,又见铁牛几人腰间佩刀,咽了口唾沫,终究不再发作,闷闷地“嗯”了一声,侧身让开了路。
邋遢汉咧嘴一笑,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回头冲诸葛亮招呼:“走走走,上楼!”
众人被引入二楼一间雅室。
窗子半开,能望见远处江面上帆影点点。
室内陈设简朴,一张方桌,几把胡凳,墙角一尊铜香炉,青烟袅袅。
李华再也按捺不住,到诸葛亮身边,压低声音问:“孔明,这人是谁,你认识?”
诸葛亮抬手朝那邋遢汉一引,正要开口:“这位便是——”
话到一半,却被打断了。
“哎哟——”那邋遢汉怪叫一声,然后歪着脑袋仔细看了李华几眼:“你就是李华吧?听说那炒菜,就是你这后生弄出来的?”
李华一愣,随即眉头皱起,嘴角下拉。
这年头,直呼其名乃是极大失礼,除非是至亲好友或是上位长辈,才可如此称呼。
这人倒好,第一次见面,张嘴就是“李华”,连个客套都没有。
如此没规矩,李华心里顿时窜起一股火气。
偏那邋遢汉浑不在意,早已扭过头去,对着跑堂小厮吆五喝六,点菜要酒。
跑堂的自是不想理会,只把目光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无奈,对小厮道:“就按他说的上吧。”
李华趁着这个间隙,又凑了过来:“孔明,他到底是谁?”
诸葛亮看了那邋遢汉一眼,叹息似的吐出了几个字:“他便是庞士元。”
“啊——”
李华这一声“啊”拖得老长,嘴张着半天没合拢。
再投去目光细看,此人浓眉掀鼻,黑面乱髯,再配上这衣衫凌乱,满身酒气的样子。
这就是荆州名士之冠,与卧龙齐名的凤雏?
庞统,庞士元?
难怪演义里基本没人看好他,走到哪儿都碰一鼻子灰。
就这形象,搁谁谁能喜欢?
尤其是那胡子。
这年头,士人最重仪表。
胡子是要留,可留了得打理啊。
关羽那一把美髯,平日里要细细梳理,还要抹上油脂养护,垂在胸前,威风凛凛,这才被人以“美髯公”称呼。
再看这庞统,乱得像鸡窝,也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上面还沾着酒渍,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李华心中叹口气,你形象差就算了,关键还如此无礼。
他自认不算古板守礼之人,对那些繁文缛节也多有吐槽。
可凡事总有个限度。
哪有你这一见面,就拽着人满街跑;见了生人,又直呼大名。
这如何不让人讨厌。
正想着,庞统已经点完了菜。
他转过身来,见李华面露不喜之色。
也不行礼,也不寒暄,反而嘻嘻一笑,大步落座,手在桌上一敲:“嘿嘿,孔明,你这小友,气量不行啊。”
诸葛亮叹了口气,先对铁牛等人吩咐道:“你们去外间单独开张桌,吃些酒菜歇息吧。”
铁牛望了一眼,又看看诸葛亮,这才应声带着护卫们离去。
待人走了,诸葛亮方转过头来,对着庞统正色道:“士元,此乃吾琅琊乡党,休要无礼,且庄重些。”
庞统撇了撇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正要说些什么,鼻翼却忽然剧烈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香味飘了进来。
那香味浓郁,还有葱姜蒜爆炒过后独有的气味,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那庞统猛嗅一口,随即如顿悟一般,立马起身,对着李华大礼相拜:“若无茂实公炒菜之法,小人此生不知要错过多少人间至味。此一拜,谢茂实公恩德!”
李华脸上的表情,霎时间变得精彩起来。
刚才脸上的不愉快,还没来不及收走,就僵在了嘴角。
而另一边,惊愕与荒谬又涌了上来。
两样情绪撞在一起,在他脸上绘出一番好戏。
看着庞统还深深弯着的腰,一时竟不知该伸手去扶,还是该哼一声侧身避开。
这人,这庞统,当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第45章 庞统的帮助
酒菜落肚,庞统脸上的醉意褪去了大半,那股子疯疯癫癫的劲儿也收了些。
起身离席,凭栏而立。
方才还嬉皮笑脸的脸上,此刻竟蒙了一层淡淡的愁云,望着远处滔滔江水,久久不语。
诸葛亮放下筷子,轻声问道:“士元,你怎会在夏口?”
庞统闻言,慢慢转过头来,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那你们又如何来此?曹公不日便要南下,你们不在新野整军,偏往夏口跑,莫不是来游山玩水的?”
话落,不待回应,从怀中摸出几张纸来,用手弹了弹,看了李华一眼。
随后轻轻往桌上一拍,指尖一推,将它们滑到诸葛亮面前。
“拿着吧,这东西,你该用得上。”
诸葛亮目光一凝,伸手拾起,李华也凑近去看。
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迹,竟是一份清单。
铁料多少,牛皮多少,牛筋多少……
李华瞳孔一缩,竟全是军需物资。
“这是我在庐江,从鲁子敬处所得。”
诸葛亮翻看得极快,几乎是一目十行,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便将那份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个通透。
他抬眼看向庞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李华可跟不上这速度,只得从诸葛亮手里接过来,自己慢慢细看。
庞统又笑道:“孔明,这东西如何?”
诸葛亮抬起头,望向庞统,起身郑重一拱手:“士元,多谢了。”
这会,李华又多看了几页,渐渐看明白了这份清单到底是什么。
是一份交易清单。
买卖双方,一方是江东的江夏太守周瑜,另一方,是夏口本地的豪族费氏。
来夏口的路上,便曾打探过。
这江夏郡,看似是刘琦的地盘,实则暗流涌动,势力错综复杂,大致可分作三股。
其一,自然是正牌江夏太守刘琦。
其二,乃是黄祖旧部,以黄祖之子黄射为首。
其三,便是夏口本地诸豪族。而这费氏,便是其中佼佼者。
诸葛亮此行,本就有交好刘琦的任务。
若能顺势帮刘琦拔掉费氏这颗钉子,稍稍巩固他在江夏的地位,日后刘备退守此地,便能多几分保障,少几分掣肘。
既然能帮到刘备,李华也不含糊,站起身,对着庞统同样行了一礼:“士元先生,多谢了。”
可庞统却像是没听见似的,根本不接话茬。
他歪着头,一双眼睛盯在诸葛亮身上,嘿嘿笑着问:“孔明,你言茂实乃琅琊阳都李氏,可我问过你兄子瑜,他却道阳都并无李氏,这又作何解释。”
李华略显尴尬,得,又露馅了。
诸葛亮诶,你就不能编好一点么,怎么又让人找到破绽了。
这年头,一个人的出身门第,可是极为要紧的事。
当然,并没有到后面两晋南北朝那么极端,但要是报不出家世脉络,那别人可是看你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被人当面点破,诸葛亮倒是不恼。
他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点淡淡的笑意,直白道:“你莫要诓我,我也不诓你。茂实确实无甚家世,乃是平民出身。那李氏门第,乃亮胡诌的。”
“哈哈哈哈!”庞统闻言,忽然大笑起来,“果然骗不得你,我其实并未见过子瑜。”
李华一阵无语,那你说个锤子,玩呢?
笑罢,庞统转过头来看向李华,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你既出身平民,又身负诸多技艺,更得孔明如此看重。想来,必是有常人所不及之处。”
“呃,”李华犹豫片刻,这意思,是想让我展示一下才艺?
就像过年时被亲戚点到,“来来来,给大家表演一个”那样,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诸葛亮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头,替他解了围:“士元,你今日特意在此,又送来重要情报,莫非是已决意辅佐我家主公?”
“是有那么点意思。”庞统收敛了嬉笑,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可我大兄,就你那姐夫,一直看好孙氏。我若投了刘皇叔,家里怕是不好交代。”
说罢,他顿了顿,望着窗外翻涌的江水,声音低沉了几分:“江东猛虎,已历三代,确实是个好去处。可我观孙讨虏行事……自保有余,进取不足。”
“就说这夏口。”他指着窗外,语气略带不满:“前番周公瑾费好大力气攻下,斩了黄祖,本该趁势占据。可他担心曹公南下,竟又退了。既知孙曹必有一战,何不就在这夏口,一决雌雄?”
诸葛亮也跟着叹了口气:“是啊,若孙伯符尚在,断不会做出此等决策。亮曾听闻,孙伯符本打算趁曹袁交战时,袭取许都。只可惜,因其杀许贡,遭许氏暗算。一代英豪,就此殒命。”
庞统闻言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怅然:“是啊,想当年,孙破虏何等人杰。长子孙讨逆,也是江东英豪。怎么到了次子这里……就不行了呢?”
李华听着两人感慨,也忍不住插嘴道:“老子孙文台是虎,大儿子孙伯符是狼,至于小儿子孙权么……”
他顿了一下,撇了撇嘴:“不过一鼠辈耳。”
此言一出,庞统猛地转过头来,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李华一番,对他更感兴趣。
“鼠辈?茂实,你也太过贬低了吧?依我看,至少也得是条家犬。你等着瞧,待曹公大军南下,这家犬,必会死死守住家门。”
说罢,他眼珠一转,嘴角微微上扬,似乎起了考校的心思。
“不过嘛,不论鼠犬,终归是会咬人的。”他盯着李华,慢悠悠地问,“茂实有大才,且与我说说。依你看,孙曹将交战何处?”
李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诸葛亮。
庞统虽然名声在外,与诸葛亮齐名,可毕竟还不是自己人。
这赤壁之战的机密,若是轻易说了出去,万一泄露了,后果不堪设想。
诸葛亮看出了他的顾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
李华这才放下心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首先,你说错了一点。不是孙曹交战——”
“而是刘、孙、曹三方交战。”
“刘荆州?”庞统刚开口,随即反应过来,哑然失笑,“莫怪莫怪,实在是汝主太过弱小,我实在想不出,他如何能与孙曹同台。
嘿。
李华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这丑人,瞧不起谁呢?
“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孔明?”他扬了扬下巴,“有他在,如何不能让主公与孙曹同台?”
庞统转头,看了一眼诸葛亮,面上带笑,心里却并不以为然。
孔明之才,他自然晓得。
可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诸葛亮再有经天纬地之才,手里没兵没粮,难道还能撒豆成兵不成?
不过,他也不想在这问题上纠缠,便顺着问下去:“好,就算刘孙曹三方。那依你之见,这决战之地,当在何处?”
第46章 孝子刘琦
李华推开面前的菜盘酒杯,伸出一根手指,蘸了蘸残酒,在桌上画了起来。
“来,士元先生,你看——”
酒水在木纹间洇开,歪歪扭扭地汇成一条弯曲的线。
他沿着那条线一路点过去,从西往东,一处处标记。
“这一大片是云梦泽,这是江陵,这是夏口……”
庞统低头看着那条酒渍“长江”,眉头微挑,嘴角挂着一丝笑。
李华没理会他的表情,手指先点在夏口的位置上,笃笃敲了两下。
赤壁大战,早与诸葛亮讨论多次,此刻自然很有自信。
“此地,乃江东攻荆之要道,亦是荆州侵扬之咽喉。曹操此番南下,盯的可不止荆州,扬州也在他的菜单上。所以孙刘两家,绝不能把这地方让出。”
庞统微微颔首,没有反驳,这正是他方才感慨的。
夏口对孙权而言,重要到几乎可以称之命门,可他偏偏拱手让了出去。
不是无能,是无胆。
“不过——”李华话锋一转,手指在夏口上重重一顿,“正因它太重要,所以这里不能是第一战场,只能是最后堡垒。”
“哦?”庞统来了兴致。
李华顺着那条酒渍长江,缓缓往上游划去,“真正的战场,应该往前推。”
手指一路西移,掠过一片弯弯曲曲的水域,最后停在洞庭湖附近。
“此地为云梦泽中心,湖泊流动,无有定形。只消一场雨,便能改尽水文。便是荆州最有经验的水军,也说不出底下到底是深是浅,是滩是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庞统:“在此处作战,变数太多。所以,战场也不能在此。”
庞统的目光沿着那条长江缓缓移动,沉吟片刻,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桌上点了一下。
“如此说来,战场只能放在两地之间——水流最平缓的那一段。”
他指尖轻轻一叩桌面:“乌林!”
李华几乎同时落指,点在南岸,声音带着一丝笑:“赤壁!”
两声落下,案上酒渍斑驳,两道指痕一南一北,隔江相望。
屋内安静了一瞬。
而后,庞统笑了。
不是先前那种嬉皮笑脸,而是一种棋逢对手,带着欣赏的笑。
他直起身,对着李华郑重一拱手,姿态端正:“茂实不愧琅琊阳都李氏子,果有才情。”
李华心头一喜。
这话不是客套,是庞统认了他这个“琅琊李氏”的身份。
有卧龙凤雏双双背书,琅琊阳都就算原本没有姓李的,从今日起,也有了。
礼毕,庞统直起身来,嘴角又浮起那抹促狭的笑意:“不过茂实这番分析,全然不考虑刘景升。他当年单马定荆州,名称八俊,竟也被你如此小看?”
李华听出他在说笑,也不客气,笑着回敬:“士元,方才你不也是如此,何故说我?”
两人对视一眼,又是一阵笑。
刘表年轻时,确实是个人物。
凭着一个空头官衔,在荆州无根无基,仅一年功夫便基本控住了整个州郡。
一时英豪。
当年曹操刘备青梅煮酒论英雄,他刘景升的位次,仅在二袁之后。
只可惜,功成年老,失了进取。
曹袁大战正酣之时,刘备在旁苦劝,让他趁机攻取宛城、直捣许都。
他只作壁上观,否则天下如何,还未可知。
如今垂垂老矣,荆州内外交困,当年豪气,早被岁月酒色消磨干净。
像庞统这样的当世智者,对他自然生不出多少敬意。
酒宴将尽,庞统起身告辞。
临行前,他忽然转头看向诸葛亮:“孔明,写封介绍信与我。将来某可能去投刘皇叔,你这信中,可得替我多美言几句。”
诸葛亮笑了笑,也不推辞。
庞统又转头看向李华:“茂实也写一封?”
李华脸色一僵,干咳一声:“我还是算了吧,有孔明推荐,足以。”
他不是不想写,实在是没那个能力。
繁体字,他认得,却写不得。
就算非要写,那歪歪斜斜的字,也实在见不得人。
毛笔字太难写了,练习许久,还是不成气候。
“切,小气。”
庞统也不强求,只嘿嘿一笑,将诸葛亮那封揣进怀里,拍了拍,大步流星出了门。
送走庞统,诸葛亮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轻声道:“士元故意寻我要书,想来确有投主公之意。”
李华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他拿了这信,也不会用的。”
“哦?”
随后,李华将后事告之。
庞统分明得了鲁肃、诸葛亮两人的推荐信,到了刘备面前,却一封不漏,结果只被派了个耒阳县令。
诸葛亮听完,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哎,士元呐士元。”
随即正色道:“此行回去,须得先与主公交代清楚,莫让主公如你话中一般,误会了士元。”
庞统事了,一行人便往太守府去。
递了名帖,不过盏茶功夫,刘琦便亲自迎了出来,态度颇为热情。
入了厅堂,宾主落座,诸葛亮拱手道:“长公子面色倒是好了许多。”
刘琦闻言,先是勉强笑了笑,随即叹了口气:“得二位先生相助,来了此地,不用担心蔡瑁加害,自是好了些。”
话音未落,他那张脸上便浮起一层苦相,眼眶微红,声音也带了几分哽咽:“只可惜,不能长伴父前。”
他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发颤:“听闻父亲近日身体又有些不适,我……我当真是不孝之子。”
说着说着,竟像是真要哭出来了。
李华坐在一旁,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这么孝顺的么?
当然,这话只能在肚子里转一圈,是万万不能出口的。
他端坐席上,面色如常,心里却已盘算正事。
“长公子在江夏,可感觉有什么掣肘之处?”
刘琦收了收眼泪,想了想,老实答道:“黄射他们……确实不尊我号令。不过嘛——”
他话头一转,竟自我安慰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至少这夏口城内,还是以我令为主的。”
李华差点没忍住。
大哥,你就这点出息?
你是堂堂正正的江夏太守,名正言顺的一郡最高长官。
江夏那么大一片地,能控制个夏口城,你居然就满足了?
诸葛亮倒是不急不躁,缓缓开口:“我们此行,寻得了费氏罪证,可使公子彻底掌控江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却重得很。
费氏是夏口本地豪族之首,把持着江夏近半的军需供应。
只有真动了费氏,刘琦这江夏太守,才算真正坐稳了。
李华原以为,刘琦听此消息后,定会大喜过望,至少也得激动一番。
不料——
“这可使不得!”
刘琦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摆手,是拒绝,脸上写满了惶恐。
“江夏军需,多出费氏。若是开罪于他,于江夏不利,恐为孙吴所趁啊!二位先生有所不知,江夏水军,早被周瑜击溃。眼下是黄将军临时征募的新兵,战力极低。若再有动荡,形势危矣!”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
得与这位长公子,好好说道说道了。
第47章 开会杀人
“当真?”
刘琦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目光在诸葛亮和李华脸上来回游移,“杀了费家族长费休,当真不会横生祸端?”
这位荆州长公子,眉眼间全是纠结。
想动费家,又怕收拾不了局面。
不动费家,这江夏太守做着又跟个摆设似的,处处受人掣肘。
李华看他这副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是一副笃定的神情:“当然不会。”
“此话怎讲?”
“长公子放心,费家主脉费观已与刘焉入蜀,费休不过留守本地旁支。”
诸葛亮接过话头,声音温和,像是在跟学生授课,“我们动他,荆襄那边只会作壁上观,无人为他说话。”
“不仅如此。”李华紧跟着补上,循循善诱:“拿下费家之后,那些军需缺口,就成了你的筹码。借此,便可拉拢其他豪族。等他们服了软,再渗透水军。”
他看向刘琦,加重了语气:“到那时,你才是真正的江夏之主。”
话音落下,堂内安静了片刻。
刘琦没有说话,只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得出来,李华描绘的那个画面,确实让他心动。
他在江夏待了这么久,看似是太守,实则处处受制。
上有蔡瑁、蒯越遥控,下有本地豪族阳奉阴违,黄射明里暗里也跟他对着干。
若是真能如李华所说,借费家立威,那他在江夏的日子,可就好过太多了。
看着刘琦动容的神色,诸葛亮与李华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没说话。
其实诸葛亮心里还有个更快的法子,能一步到位掌控江夏,可他并不打算告诉刘琦。
毕竟他们此行的最终目的,是让江夏成为刘备大军退守的后路。
万一刘琦彻底坐稳了江夏,生出别的心思,不肯接纳主公。
那他们从头到尾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虽说眼下看来,刘琦性情温厚,不像是背信弃义之人。
不过人心隔肚皮,风浪未起时,谁脸上不是风平浪静?
两人早就商量好了,先借着刘琦之手,除掉费家。
至于黄射的水兵,等主公带着大军退到夏口,让关将军出面,有的是法子收入麾下。
这么做,确实有点对不起刘琦,可李华也只能在心里默默道一声抱歉。
没办法,他是刘备的人,凡事总得先为自己人考虑。
“既如此……”刘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那就依二位所言。”
他抬眼看向两人,语气稍稍坚定了些:“只是如何行事,且细细说与我听。”
李华清了清嗓子,身子往前探了探:“很简单。你以商议夏口防务为由,下帖请费休来太守府开会。”
“开会?”
刘琦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
“对,开会。等人一到,公子将其罪证往案上一拍,然后掷杯为号,刀斧手杀出,当场砍死。”
说罢,李华双手一拍一摊:“完事。”
开会杀人,就是简单,粗暴,毫不拖泥带水。
刘琦瞪大了眼睛,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就……就这样?”
“就这样。”
诸葛亮在一旁帮腔:“费休与孙吴私通,走私军需,本就是死罪。只要人头落地,罪证公布,此事便完结了。”
“可——”
刘琦情有些复杂:“没有更巧妙的法子么?叫来开会,而后杀死,是不是太简陋了些?”
“公子此言差矣。”李华立刻反驳:“这怎么能叫简陋呢?开会杀人,这法子,从古至今,屡试不爽!就比如说,当初大将军何进——”
话说一半,诸葛亮忙咳了一声,把他后半句截住。
李华反应过来,这例子不是很好,杀何进的,可是张让那群宦官啊。
他正想换个例子往回找补,诸葛亮已接过话头。
“所谓计谋,越是简单,越不容易出错。”
“费家经营夏口多年,若让他回了坞堡,大门一闭,非三五千人马才攻得下来。叫来太守府,只需几个刀斧手,片刻功夫就能解决。此乃上策。”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轮番劝说。
一个摆事实,一个讲道理,终于让刘琦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站起身,朝外唤了一声:“来人。”
一个侍从快步走了进来,躬身行礼。
“去费家,就说本太守有要事相商,请费家主明日过府一叙。”
侍从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刘琦看着那侍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可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李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位刘公子,到底是没经过什么大风大浪。
杀个人都紧张成这样,以后还怎么坐镇江夏?
次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刘琦早早起了床。
他几乎一宿没睡,眼眶下挂着淡淡的青色,脸色也不太好看。
李华和诸葛亮到的时候,他正坐在堂上发呆,面前的饭食一口没动。
“公子,用些饭食吧。”
诸葛亮在一旁劝道。
刘琦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吃不下。”
李华看了他一眼,也没再劝。
快到巳时的时候,外面终于传来了动静。
可那动静,却不大对。
一阵纷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院门口先进来的是门房,紧接着,便是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地跨进了院子。
走在前面的那人,身材魁梧,腰间佩刀,面色黝黑,一双眼睛透着几分凶狠。
正是黄祖之子,黄射。
后面跟着的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衣着华贵,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正是江夏豪族之首,费家族长,费休。
门房在前面劝道:“此为太守府,还请费公,黄将军卸刀。”
“卸什么刀!”
黄射回身大喝:“先父去襄阳见州牧,也可配刀入府。这太守府,比州牧府还大不成?”
说罢,推开门房,领着费休和身后十余个带刀侍卫,径直踏入院中。
十几双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沉沉的闷响,惊得檐下一群麻雀飞了个干净。
大堂内,刘琦的脸刷地就白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诸葛亮,嘴唇抖了抖,压低声音道:“先生,要不……要不今天这事就算了。”
诸葛亮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语气依旧平稳:“无妨。黄射非与费休一条心。我等占据法理大义,便是不能当场格杀,也能将费休拿下。黄射,不敢闹腾。”
“可——”
刘琦的话还没说完,那两个身影已经一前一后地踏入了大堂的门槛。
黄射大步流星走过来,只随意拱手行礼,往旁边的席上一坐,大咧咧地问:
“太守要议何事啊?为何只请费公,却不请我?”
第48章 挑拨离间
与嚣张的黄射相比,费休则要有礼貌得多,见堂内还有生人,便拱手问道:“不知此二位是?”
刘琦有些紧张,竟愣在那里,连基本的引荐通名都给忘了。
诸葛亮却不慌不忙,拱手还礼,声音清朗从容:“费公,某乃左将军麾下,军师祭酒,诸葛亮,字孔明。”
又一指李华:“此乃从事中郎,姓李名华,字茂实。”
费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又行一礼:“在下江夏费休,字景先。见过诸葛军师、李从事。”
诸葛亮转头看向李华,不紧不慢地介绍了一句:“江夏费氏,乃前汉费直公之后,以《易》学传家,至今已传七世。”
费休脸上笑容又浓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诸葛军师过誉了,些许家学,不值一提。”
李华回礼,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些世家大族,果然都喜欢被人吹捧先祖,一提祖宗荣光,比夸他们自己还受用。
虚礼走完,费休将目光转向刘琦,笑容收了几分,正色问道:“不知太守唤我来此,是何要事?”
刘琦张了张嘴,眼神又开始飘忽。
见他说不出个啥,诸葛亮便开口道:“闻曹公欲南下,我主刘豫州特遣我二人来此,与公子共商对策。”
话音未落,黄射那边就冷笑了一声。
“如何抗曹,自有州牧决之。”他斜睨着诸葛亮,嘴角挂着讥诮,“还请你回去告诉刘豫州,好好守住新野便是。力不大,心却不小。”
这话说得刻薄,李华心头火起,正要出声怼回去,胳膊被人轻轻一按。
诸葛亮不动声色地按住他,面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转向黄射,不卑不亢道:“黄将军说得不错,抗曹大事,还需州牧做主。可——”
他话锋一转,声音忽然沉了下来:“抗吴之事,又该寻何人做主?”
这话一出,堂内的气氛骤然一凝。
费休脸上笑容僵住,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黄射则猛地坐直了身子,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面色涨红,一掌拍在案几上:“诸葛军师,你什么意思!”
诸葛亮仍不慌不忙,起身拱手:“只是提醒黄将军,莫要忘了父仇。”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黄射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上青筋暴起,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李华偷偷看了诸葛亮一眼,心里纳闷:你今天怎么这么刚,不像平时的风格啊。
这年头,父仇大过天。
为人子者,若不想着报杀父之仇,会被整个天下唾弃。
孙权为何死磕江夏这么多年?
就是因为黄祖是他杀父仇人,无论付出多少代价,也必杀黄祖。
如今,诸葛亮当众出言提醒,简直就是赤裸裸的羞辱。
这可比指着人鼻子,骂他娘要过分多了。
李华只能偷偷将杯子握在手中,若其发难便掷出,唤铁牛出现。
今日埋伏在后面走廊的,正是铁牛他们。
因担心太守府中有费氏内应,故而,作为外来者的铁牛等人,才是刀斧手的最佳人选。
分明见黄射已经发怒,诸葛亮却不依不饶,仍继续点火:“敢问黄将军,可知杀汝父者,何人?”
黄射瞪圆了眼,手按刀柄,怒极反笑:“哦,诸葛亮,那你来说说,杀吾父者,何人呐!”
这时,费休终于坐不住了,连忙起身打圆场:“诸葛军师,黄将军,都是自家人,莫要伤了和气。谁人不知,黄将军杀父仇人乃是周瑜小儿。”
黄射现在都快气炸了,费休的说和,显然没啥作用。
那张脸挂着怪笑,眼睛直勾勾盯着诸葛亮,握刀的手早已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这时候,李华已明白诸葛亮为何如此,他故意怪叫:“啊,竟是周瑜杀了黄将军之父,我还以为是……”
黄射眼眸转动,看了李华一眼,又转向刘琦:“太守,今日到底何意!这两人一再出言侮辱,可要试试我这宝刀是否锋利么!”
刘琦坐在主位上,嘴唇发白,手指攥着袍袖,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
李华冲他连使了几个眼色,努嘴挤眉,示意他火候到了,该把费氏的罪状拿出来了。
方才诸葛亮故意激怒黄射,乃是不知其与费氏关系如何。
若一开便拿出费氏罪状,万一两人是一伙的,那可就麻烦了。
先以杀父之仇相激,再点出费氏与孙吴交易,顺便给他戴上一顶帽子。
到那时候,黄射就算跟费休亲如兄弟,也绝不可能再站他那边。
只可惜,这刘大公子,好像不是多靠得住。
得,还是自己来吧。
李华看向费休,拱了拱手,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费公,听闻费氏生意做得极好,连江东那边,也多有往来?”
黄射本以为是李华故意扯开话题,正要发作,刀都抽出一半。
余光却瞥见费休脸色骤变,再细看,连他手也有些发抖。
于是,他停下抽刀动作,转而发问:“李从事,你这话什么意思?”
诸葛亮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哦?黄将军当真不知?”
黄射心中虽疑,可面上仍撑着怒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说!”
诸葛亮看了刘琦一眼。
本来这时候,应该是刘琦这个太守出场,把费氏罪状拍在桌上,以此立威。
只不过么。
诸葛亮微微闭眼,沉声吟诵:
“建安十年十月,费氏自夏口出发,至柴桑,售艨艟战船十二艘,牛皮三百枚,桐油五十斗。得江东珍珠二十斛,吴绫百匹,海盐三百石。”
……
“ 建安十一年九月,费氏分三批至庐江,售斗舰八艘,弩箭五万支,粮食两千石。得吴绫五百匹,良马二十匹,丹阳铜千斤。“
……
“ 建安十二年十二月,费氏船队再去庐江,售楼船三艘,弩箭七万,牛皮八百枚。得盐千石,美人十名。”
诸葛亮睁开眼:“黄将军,如未记错,令尊乃今年二月过世?”
李华在心里忍不住给他竖了个大拇指。
这记忆力,真不是盖的。
他立马接上,冲黄射道:“黄将军,如此看来,你的杀父仇人,可不止周瑜一个,这某人,也是帮凶啊。”
费休脸上的假笑有些挂不住了,声音都变了调:“诸葛军师,我费家与孙吴只有绢麻茶叶等寻常交易,你……你为何要杜撰这些!”
黄射脸上的怒意还在,可那怒意的方向,已经变了。
他缓缓转过头,盯着费休,目光像两把刀子:“景先,这诸葛亮说的,可是真的?”
费休额头渗出汗来,强笑着:“方才我便说了,是他编的。我费家生意,你难道不知?”
李华听了,心中暗道:看样子,这两人此前关系果然不浅。
现在么,有杀父之仇加持,什么亲密关系,全然无用。
“景先,那诸葛亮说的,可是真的?”
黄射不依,继续开口。
费休面上焦急,下意识退了半步,也继续道:“是他编的,编的!”
随即也怒喝道:“诸葛亮,李华!你二人到底何意!为何要捏造事实,辱我费氏清名!”
“景先兄!”
黄射第三次发问,刀已出鞘,缓步逼近。
“他说的——可是真的!?”
李华捅了捅一旁还在发愣的刘琦,冲他挤眉弄眼。
这时候,刘琦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手忙脚乱将费氏罪状拿出:“此……此乃孙氏鲁肃提供,黄将军,你……你可看看。”
说罢,他将那几张纸递了过去。
黄射却是不看,仍死死盯着费休,眼眶泛红,声音嘶哑:“景先!我视你为大兄,你竟如此对我!”
第49章 这他妈才叫孝子
“锵啷 ——”
黄射带来的侍卫,也纷纷拔出刀来,将费休团团围住。
他本人更是往前逼近一步,刀锋贴上费休脖颈
“费休,受死!”
李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刘琦的袖子,往后退了两步。
诸葛亮也不紧不慢地侧身,三人退到堂角,彻底让出了战场。
现在是看戏时间。
费休脖子被刀架着,脸色变换,出声哀求:“贤弟——”
“我不是你兄弟。”
黄射已在暴怒时刻,这等感情牌早无用处,费休也察觉这点。
他竟突然笑了出来:“黄将军,我费氏生意,可没少受你帮衬。”
“住口!”
可费休根本不停,声音反倒拔高几分:“没有黄将军你的准允,费氏商船,怎可能在去年十二月,出航江东呢?”
“我放行的,只是绢麻茶叶,不是军需,不是!”
“黄将军,那几位美人,你用的可顺心?”
“闭嘴,我让你闭嘴!”
黄射情绪激动,高举配刀,准备劈下。
费休也豁出去了,他指着黄射大喝:“杀汝父者,非是周瑜,非是我费休——”
“是你!黄射!”
“你虽未亲手执刀,却将粮草战船送与江东!若无你点头,我费氏能出夏口?若无你放行,那些军械能运到柴桑?”
“黄射,你不是弑父,谁是!”
费休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说完,他仰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厉又疯狂,在大堂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而黄射举在半空的刀,却迟迟不能落下。
只见他的手都在抖,浑身都在抖。
李华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孔融不过是说了几句 “父母于子无恩” 的话,就被曹操扣上 “不孝” 罪名,满门抄斩。
而现在,黄射被扣上“弑父”的帽子,这又该如何了结?
很明显,黄射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还保持着举刀的姿势,整个人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嘴唇微微蠕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我不是……”
费休摸了一把脖子上的血,冷笑一声:“你弑父之事,可不会因你否认就消失!”
“我虽有罪,却只一人之罪。而你,一个弑父之人,还有什么脸面做黄家家主?你们江夏黄氏,从此就要背上弑父逆伦的骂名,被天下人唾弃,永世不得翻身!”
他手中的刀 “当啷” 一声掉在地上,踉跄着后退两步,猛转头看向刘琦,眼神里满是哀求。
“太守,我没有弑父,我只不过放行了一点财货……我真的不知那是战船军械……”
刘琦可是大孝子。
他虽也明白,黄射定然是被费休蒙蔽,以为只是些普通财物,这才放行的。
可到底也为黄祖之死添了一块砖,这是无法改变的。
面对那恳求的目光,他下意识的别过头去。
黄射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对身后侍卫道:“你们回去,通知族人,奉三弟为主,莫要学我。”
侍卫们齐刷刷跪下:“将军!”
黄射将长刀捡起,反手握住,直插胸口。
“噗——”
刀锋没入,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
他这突然自杀,倒是吓了李华一跳。
不过小时候也没少看杀猪的,这种血腥场面,是有些不适,却也还能接受。
好好一个人,就这么被说死了。
这古代的孝道,是真能杀人啊。
黄射带来的侍卫都红了眼,一个个攥紧了手里的刀,怒视着费休。
费休下意识后退半步,连忙开口:“你们家主以死明志,就是不想背上弑父罪名!你们要是杀了我,可就把这罪名坐实了!”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他说的好像有道理,可心里的火气又实在咽不下去。
他们只得齐齐转头,看向刘琦:“太守,你如何说呢?”
那眼睛里,冒着红光,分明是想让刘琦出手,杀了费休。
被这杀意凛然的目光盯着,刘琦腿一软,又欲后退。
还好诸葛亮伸手,稳稳托住他的后背。
诸葛亮看向费休,淡淡道:“费景先,你这嘴,当真是比刀还利。不过,任凭你如何说,通敌之事也是事实。”
李华心中附和,这嘴确实厉害,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想拍手叫好了。
费休脸上肌肉抽搐几下,忽然朝刘琦拱手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我自知难逃一死。”
“不过,”他抬起头,满脸恳切,“恳请太守恩准,许我回家一趟。待处置完家族传承等大事后,我必自杀谢罪!”
李华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不可!”
刚才在黄射刀下,这货绞尽脑汁,硬是把“弑父”的帽子扣在黄射头上,求生欲强得离谱。
这种人,放回去?
跟放虎归山有什么区别。
费休脸色一变,又急忙道:“我可以先祖费直公之名起誓!只需安排好族中之事,必来受死!如违此誓,天人共诛之!”
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费景先,你还是别侮辱费直公名讳了。费直公一生治《易》,清正刚直,可教不出你这样的后人。”
这句话堵死了费休最后的希望。
他双腿一软,“扑通” 一声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沉默了几息,他又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最后的哀求:“那……至少给我刀笔,让我手书一封,交代后事吧。”
这个请求,倒不算过分。
刘琦点了点头,立刻让人拿来竹简刀笔。
黄射的侍卫们手持钢刀,就站在一旁,死死盯着费休。
费休接过竹简,提笔蘸墨,开始写。
写几个字,停一停,用刀刮掉,再重写。
写几个字,又刮掉。
见他如此,李华开口道:“若你不会写,我们可以代笔。”
旁边一个侍卫早就憋不住了,一把将竹简夺过来,双手递到李华面前:“李从事说得对,这狗东西就是想拖时间,麻烦您帮他代笔吧!”
李华接过竹简,却只能转手递给诸葛亮。
看来以后是得好好练练字,这场面,有点尴尬啊。
费休见状,更是绝望,却也只能开口,一句一句交代后事——
族中田产怎么分,子弟谁来管,生意交给谁。
诸葛亮下笔飞快,竹简一片接一片地写。
写了十几片,诸葛亮忽然停笔:“费景先,莫再拖延了。”
费休一惊,急忙道:“我……我还有要交代的,我犯下通敌之罪,该罚!对,至少十万钱,万斛粮,这些钱粮……”
诸葛亮添了几笔,声音平静,“罚没么,用你家船厂抵即可。”
费家船厂可规模不小,诸葛亮显然是在
李华转向刘琦,拱手道:“长公子,下令吧。”
刘琦深吸一口气,终于挺直了腰板。
“费休!你勾结江东,资敌害忠,致使黄祖将军战死沙场,罪不容诛!今日黄射以死明志,你也休想活命。”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斩!”
侍卫们立刻上前,将费休按住。
不得不承认,这人的求生意识那叫一个强。
都这个时候,他还在大喊:“我是士人!士可杀不可辱,给我留个体面!赐我自缢!赐我毒酒!”
众人早被他的各种拖延手段给弄恼火了,现在怎会给什么体面。
就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院中。
随即传来一声惨叫,那吵闹才终于停止。
片刻后,侍卫回来复命:“已斩。”
诸葛亮看向黄射那帮侍卫,吩咐道:“尔等回去之后,转告黄氏族人,好生闭门修养,莫要再生事端。待此事平息,太守自会上表,澄清黄将军冤屈,还他一个清名。”
侍卫们对着刘琦深深一揖,然后抬起黄射的尸体,默默地离开了太守府。
第50章 留守江夏
仆从们提着木桶进进出出,清水泼在大堂的青砖上,冲出一道道淡红色的水痕。
李华站在一旁,看了一眼费休遗书,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他犯这么重的罪,却不能抄家。”
诸葛亮站在他身侧,轻笑道:“费氏在江夏扎根数代,族中部曲有几百,佃户上千。加上依附的门客、商伙之类,凑一凑,拉出一二千武装不成问题,如何能抄家?”
李华嘴角抽了抽。
得,费家牛逼。
要是换成曹操治下,就费家干的这点破事,早就连根拔了,全家老小一个别想跑。
可惜,这里是江夏,坐镇的是刘琦。
李华偏头看了一眼堂内。
这位长公子正呆坐一旁,脸色苍白,目光涣散,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精气神。
今天这一出,对他的冲击,似乎太大了些。
“茂实。”
诸葛亮的声音传来,“此间事了,你我该回新野复命了。”
“行。”李华收回目光,“我们去向长公子告辞吧。”
刘琦一听他们要走,立马站了起来,急道:“且慢走!”
“长公子还有何事?”
“孔明先生,茂实先生,”刘琦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几分恳求,“你们……能不能留一个在江夏?”
李华一愣。
什么意思?
我们帮你除掉费休,黄射也已自杀。
现在江夏你就是老大,正是可以横着走的时候,怎么反而怕了?
诸葛亮开口宽慰:“长公子不必担心。如今江夏掣肘已去,你安心便是。”
“可、可是,”刘琦的声音发飘,“我们杀了费休……万一费家报复,怎么办?”
“无需担心。”诸葛亮摇摇头,语气笃定,“费家主脉不在此,且费休罪证明确,死有余辜,他们如何敢报复?”
李华也补了一句:“就算他们要报复,凭他们那点兵力,也攻不破夏口城啊。”
可刘琦还是摇着头,脸上的恐惧丝毫未减:“就算费家没事,那黄家呢?黄射到底死在太守府,若黄家要为黄射报仇,又当如何?”
黄射虽然只是个水军司马,但他是黄祖的嫡长子,承着父亲的余荫,基本掌控了江夏的全部军力。
就算不提兵力,黄家在夏口城里经营了多少年,暗桩、眼线、内应,想来是不少的。
他家真要报复,刘琦还真得当心。
只不过。
“黄家并无报复理由,黄射虽死在太守府,却是为费休所逼,为名声而死。他家若敢报复,难道真想坐实弑父之事?”
听了诸葛亮的解释,刘琦脸上却没轻松多少。
嘴唇翕动几下,像是还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看着他这副模样,诸葛亮轻轻叹了口气,转头看向李华。
“茂实,不如你暂留江夏,协助长公子吧。”
“我?”
李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懵。
不管论能力还是论名望,诸葛亮都胜他百倍,留他在这,能干嘛?
他虽是个穿越者,可也明白自己的斤两。
啥也不会,留这能干嘛,总不能让我教刘琦炒菜吧?
诸葛亮凑近一步,附耳低声:“不需你做具体事,只你在这,便可使他心安。”
哦——
李华恍然大悟。
合着我留下就是个吉祥物,提供点情绪价值就可以,那这没问题啊。
哄着刘琦,等刘备大军过来。
这要求也太低了,简直是带薪休假啊!
李华当即拍着胸脯答应下来:“行,没问题!长公子放心,有我在,江夏万无一失!”
刘琦听他答应,脸上阴云散去,露出久违的笑意:“有茂实在此,我心安矣!”
李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位长公子,是真不适合这乱世啊。
诸葛亮见事妥当,便启程回新野,留下铁牛和几个护卫给李华。
而李华呢,他则打定主意,就窝在刘琦的太守府,啥正事不干。
每日就尝尝美食,听听小曲,看看舞姬,舒舒服服地等大部队过来。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
李华半躺在席上,面前一条烤鱼,旁边一壶酒。
堂下,是歌姬乐师,轻纱罗裙,在堂中轻歌曼舞。
以前读书时候,李华觉得古代唱腔没啥味道,慢吞吞的,远不如摇滚带劲。
可现在——
抿一口酒,吃一块鱼,眯着眼,看那美人水袖轻扬、眼波流转。
嘿。
还真有意思!
他正听得入神,手指在跟着节拍轻轻敲着,一个魁梧身影走了进来,正是铁牛。
“先生。”
铁牛的声音不弱于张飞,经他这吼,歌姬乐师都停了下来。
李华刚听出点感觉,被他这么一打断,顿时有些不爽,忙摆手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穿越过来快一年了,也算忙前忙后,做了不少事,就不能享受享受么。
铁牛皱眉,也不言语,只大步上前,递上一块精美木牍。
李华接过来一看,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是黄射葬礼的讣书,来请刘琦的。
他叹了口气,把酒樽往桌上一搁。
得。
又有事干了,没得享受咯。
他站起身,看了一眼堂下,吩咐道:“都先退下吧。”
讣书都来了,钟鼓乐舞需停下三日,以示对黄家的尊重。
歌姬们行了一礼,收拾东西退了下去。
李华拿着讣书,穿过前堂,绕过影壁,往内院去找刘琦。
诸葛亮走后,与他差不多,刘琦也不咋管事。
把政务全推给手下,自己窝在内院里,全力享受。
大概是觉得有李华在,天塌下来有人顶着。
到了内院门口,李华寻了个丫鬟引路,七拐八拐,来到刘琦所在的屋子。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听不太清。
李华也没在意,大步走到门前,正要抬手敲门——
“啊——!”
一声喊叫从屋内传出,又尖又细。
李华大惊。
难不成太守府不安全?
刺客?仇家?费家死士?
当下也顾不得什么礼节,抬脚就是一下。
“砰——!”
房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然后。
他就僵住了。
只见屋内有张矮床,刘琦坐在中间,左右各有两个大白馒头,而他本人,正在大口吃馒头。
李华瞪大眼睛,仔细看了又看,刘琦虽然体弱,但牙口应该不错。
那馒头上,好大的牙印。
“啊!”
又是一声尖叫,这次是那带路丫鬟叫的。
李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退出房间,把门带上。
可方才踹得太用力,这门框大概被踹松了,门板合上之后,又慢悠悠地弹开了。
屋里,刘琦已经起身。
他不紧不慢地拢了拢衣裳,系好腰带,脸上半点窘态都没有。
与之对比,李华满脸尴尬,撇开视线,身后丫鬟更是低头,见不着脸。
刘琦走出来,笑容温和:“茂实先生,你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看,似乎这才明白缘由,便对身后招手:“来,给茂实先生见礼。”
大白馒头晃动着上面的牙印,盈盈一礼:“奴家见过先生。”
李华举起手中木牍挡住视线:“长公子,黄家讣书到了。三日后举行葬礼,请你前去吊唁。”
第51章 葬礼
刘琦脸上那点从容,只一瞬间便消失干净。
“我、我身体不适,今日去不了。”
李华差点没笑出声来,举着木牍晃了晃:“长公子,是三日后。”
“那我三日后身体不适。”
李华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还能提前预约是吧?
你堂堂荆州长公子,江夏郡太守,本地扛把子,居然怕去吃席?
“长公子,”李华把木牍往袖子里一收,耐着性子道,“不过去吃顿饭,给黄射上炷香。你去灵前站一站,说几句场面话,回来还能赶上晚饭。”
刘琦还是摇头:“不去。”
得,看这架势,请八抬大轿过来,他也不会去的。
“如此,”李华叹了口气,“便由我替长公子去吧。”
刘琦闻言,脸上的阴云瞬间散尽:“如此甚好!茂实真乃我之福星也!”
李华看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忍不住又叮嘱了一句:“长公子,这几日府里享乐歌舞,先停了吧。黄家正办丧事,咱们这边笙歌燕舞的,传出去不好听。”
“应该的,应该的。”刘琦连连点头。
李华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他一眼。
“还有一事。”
“茂实请讲。”
“长公子,你也得注意下身体。”李华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指着他身后道,“这种事,可以少做一些。”
他本就身体不行,还左右开弓,这样玩下去,身体能好么。
刘琦愣了一下,随即笑道:“茂实先生说得有理,那这两妾,便送与先生享用。”
“啊?”
李华懵了。
他下意识地往那二人脸上瞄了一眼,白白净净,眉目如画,倒是真的好看。
心里头那根弦,不争气地颤了一下。
但他还是硬生生别过头去,摆手道:“使不得,使不得。长公子妾,我如何能收?”
“有何使不得?”刘琦笑道,“我既送了,先生收下便是。”
李华还是摇头拒绝。
只是心里头犯了嘀咕,妾不就是小老婆么,老婆也能送人?
东汉的风气,也忒豪放了吧?
出了内院,李华走在回廊上,脑子里忽想起一事来。
说起来,主公之前不是有意把刘琬嫁给我么,怎么后面没了动静?
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算了,先顾眼前吧。
三日后。
天刚蒙蒙亮,李华便起了身。
同铁牛一起,穿上素服,带上刘琦名帖,往黄家而去。
黄家庄园,在城西十余里处。
李华原以为,所谓“庄园”,不过就是个大宅子,顶多带个花园鱼池什么的。
可真到了地方,他站在路口,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他妈是“家”?
一大片平地,被半丈高的夯土墙围得严严实实,墙头上还插着竹刺。
边角处,还设有望楼。
围墙里面,屋舍鳞次栉比,黑瓦白墙,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
“这……”李华咽了口唾沫,“这是庄园还是县城?”
铁牛在旁边瓮声道:“不足为奇。”
李华默默点了点头,心里暗道,黄家在江夏立足数代,有此规模,确实不足为奇。
总之,黄家也牛逼。
随即又忍不住感叹,如此大家族的族长,居然因为费休诬陷弑父,就当场自戕以证清白。
也不知是黄射脑袋缺根筋,还是说这时代就是如此,宁死,也不能让家族蒙羞。
今日来吊唁的人很多。
庄园外的空地上,车马停了一片,仆从们穿梭往来,扶老携幼,白茫茫的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进大门。
李华整了整衣冠,带着铁牛走上前去,递上名帖。
黄家门吏唱名:“荆州牧公子、江夏太守刘琦,遣左将军从事中郎、李茂实先生,代祭吊唁!”
闻听有重客上门,忙有人迎来。
当先一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与黄射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年轻些。
“在下黄成,字仲固,”那人拱手行礼:“乃先兄三弟,现忝居黄氏家主之位。李使君远来,有失远迎。”
李华回礼:“仲固节哀,黄将军英年早逝,着实令人痛惜。”
双方见礼,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成身后,几个黄家长辈正站在不远处,脸色阴沉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服和质疑。
进了庄园,走好一段路,终是到达灵堂。
白幡飘扬,香烛明灭。
一口黑漆大棺摆在正中,棺前设了灵位,上书“黄公讳射之灵位”。
李华代刘琦上香、奠酒、宣读祭文,一套流程走下来,倒也像模像样。
刚行完礼,黄成便凑上前来:“李使君,在下有一事请教。”
“仲固请讲。”
“当日先兄死时,李使君正在现场,可还记得他临终遗言?”
李华一愣。
你问我?
当时在场的,还有你家十几个护卫,他们没跟你说?
他抬眼扫了一圈,只见周围的黄家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神情各异。
李华明白了。
黄成这家主之位,底下有人不服。
他当众问遗言,是想借自己这个“刘琦代表”的口,把黄射的遗言复述出来,以此巩固自己的地位。
既然人家问了,自己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实话实说,不添油加醋便是。
李华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黄将军临终前,原话是——让侍卫回去,通知族人,奉三弟为主,莫要学他。”
话音落下,灵堂里一片寂静。
那几个黄家长辈,神色又阴郁不少。
黄成则是神情激动眼眶一红,对着李华深深一揖,声音都哽咽了:“多谢李使君,多谢李使君!”
“仲固不必客气,” 李华微微一笑,又补充道,“长公子已经上表许昌,请朝廷追封黄将军为忠烈将军。用不了多久,朝廷的旨意就会下来了。”
这话一出,黄成更是喜出望外。
有了朝廷的追封,黄射身上那点 “弑父” 的脏名,就算是彻底洗刷干净了。
至于许昌朝廷同不同意……
谁在乎呢?
全天下都知道,所谓朝廷,早就是曹操说了算。
只要有人上了表,就默认皇帝已经同意了。
所以,从现在起,躺在棺材里的黄射,就是大汉已故忠烈将军了。
“太守大恩,黄家没齿难忘!”黄成再次拱手,随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起来,“费休奸贼,诬陷先兄,我黄氏与他费家,不共戴天。等先兄丧期一过,我黄氏必兴兵报复,以雪此仇!”
李华心里一惊。
曹操大军即将南下,先锋已经到了宛城,你这个时候要跟费家打起来,江夏不就乱了么?
他正要开口劝阻,却听黄成又道:
“因长公子初至江夏,诸事未熟,先兄在世时,曾将江夏郡兵暂揽于黄家麾下,以便调度。即日起,黄家愿将江夏郡兵,全数交还太守府。”
李华愣住了。
他看着黄成,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片刻之后,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还是在巩固他的家主地位。
把郡兵交给刘琦,换取刘琦同意他对费家报复。
只要他在黄家举起“为兄报仇”的旗帜,底下的人,就不得不跟着他走。
谁敢反对,谁就是不想给黄射报仇,就是不忠不孝。
而且,交出兵权之后,再报复费家,便只是黄、费两家的私斗,与江夏大局无关。
更关键的是,等刘备大军到了江夏,这支部队就是现成的。
不用再与黄家扯皮,直接就能收编,省却许多麻烦。
李华心中快速盘算一番,嘴角微微上扬。
“好,长公子那里,我代他应下了。”
黄成大喜,深深一揖到地。
随即便拿出虎符印绶,全数交给李华。
第52章 弄些钱粮
“什么?黄家把郡兵兵权交还了?”
刘琦腾地从席上坐起来,把那虎符印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李华看他那副样子,心里也松了口气。
这一趟黄家没白跑,兵权到手,江夏这块算是稳住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三天后,就有人找上了门。
李华正在偏厅喝茶,这年头的茶大为不同,先把茶叶弄成饼,吃的时候,先烤香,再捣成粉末,然后加入葱、姜、橘皮等调料一起煮。
比起后世的茶,更类似煮汤。
他正细细品着,想着要不要试着搞一搞炒茶,只可惜,这方面他也不是很懂。
这时候,有人通报,说太守有急事找他。
等去了刘琦处,见还有一人。
相互通名才知道,这人是江夏郡司马陈恭,管着郡兵的日常事务。
而他,今日前来,是来讨薪的。
陈恭拱手道:“太守,您看,营中欠发的俸谷衣粮,能不能……先补发一下?”
李华有些奇怪:“这才月中,发什么俸谷衣粮,你莫不是想要欺主。”
陈恭连忙道歉:“实不相瞒,黄家……已经连着两月没发了。”
“军官尚能得过,可士卒没有衣粮,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要不是黄家近日治丧,大家早就……早就闹起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如今大营归了太守管,您看这……”
好家伙。
原以为黄家交还兵权,是捡了个大便宜。
没想到,这便宜里头还藏着个窟窿。
江夏郡兵,少说也有五千人,两月没发粮饷……
这不是捡了个兵营,是捡了个麻烦啊!
刘琦脸上一脸苦相,坐在那里发愣,半天才憋出一句:“江夏的钱粮税赋,都在郡丞手里管着。到我手上的,也就够夏口城内外开销罢了。”
陈恭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暗自腹诽,你是刘表儿子,怎么这点事都办不成?
黄祖当太守那会儿,可从没听说郡丞能上天的。
李华看着刘琦,心里也是叹了口气。
这长公子,打仗不行,理政不行,连要钱都不会。
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不能全怪他。
他从小就是高高在上的公子,偏又不得父亲宠爱,没参与各类事务,也就没有做事经验。
“长公子勿忧,”李华开口道,“有兵就有权。等把郡兵安顿好了,整个江夏都将由你来分配。到时候,他郡丞还敢卡你钱粮?”
刘琦苦着脸看他:“那眼下呢?”
陈恭连连点头,眼巴巴地看着刘琦,又看看李华,那表情就像个讨薪的农民工。
李华挠了挠头,脑子飞快地转着。
陈恭的话或许有夸大,但军中情况应该确实不好。
当务之急,是把欠款补上去,稳住军心。
可钱从哪来?
刘琦手上没钱,江夏的税收又不在他手里……
忽地他心中一亮,有了主意。
“长公子,”李华身子往前探了探,压低了声音,“黄家不是准备找费家报复么?咱们可以做个中人,让两家休战,免了费家的兵祸。借此,让他们出点钱粮……不过分吧?”
陈恭在一旁听得满脸不解:“李使君,黄公欲伐费氏,替黄将军报仇,这种血海深仇,如何说合?”
李华嘴角微微上扬:“我自有办法。你且先下去,算好具体该多少钱粮,报上来便是。”
陈恭看看李华,知他要与刘琦商议,便一拱手,先退了出去。
李华笑了笑:“前日葬礼回来,我便说了,那黄成非是真心要与费氏死斗。他只是凭此旗帜,维护他黄家家主的地位罢了。”
刘琦皱眉:“就算如此,他也不可能听你说和,放弃对费家的报复啊。”
“不需要去说和。”李华摇摇头,“黄家本就准备等黄射丧期之后才行报复。丧期三月,那时,曹操早已南下。”
他顿了顿,看着刘琦的眼睛:“等曹操大军到了,他们两家便是真打起来,也无关紧要了。”
刘琦愣住了。
李华继续道:“所以,咱们根本不需要去劝黄成放弃报复。只需要趁这三个月,把费家的钱粮拿到手,把郡兵安顿好。”
他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拿起笔递给刘琦:“长公子,你且修书一封给费家,就说你欲说和两家,免其兵祸。让他们出些钱粮,权当谢礼。”
刘琦握着笔,还在犹豫。
“费家会答应?”
“会。”李华笃定道,“费休已死,费家正惶惶不可终日。黄家要报复,他们巴不得有人出面说和。不过要一点钱粮而已,如何不会同意?”
刘琦咬了咬牙,提笔蘸墨。
李华在一旁看着,又补了一句:“等钱粮到手,郡兵安定了,再把郡丞换上你的人。到时候,你有钱有兵,便是真正的江夏之主。”
刘琦这边正写着,铁牛大步走了进来。
“先生,新野情报。”
李华忙接过来一看,顿时惊住,忙对刘琦道:“长公子,可得快些,曹军快来了。”
刘琦也是一惊:“什么曹操南下了?”
“正是。”李华将迷信递于刘琦。
信中言明,曹操先锋夏侯惇,领三万先锋军,已出宛城,正冲新野而去。
皆说和之名,让费家出钱粮这事,可得加急点,要他们也得了这军情,说不定就行不通了。
于是,李华带着陈恭,拿上刘琦亲笔书信,当天便赶去了费家。
要说人费家也是江夏大族,他家庄园规模丝毫不逊色黄家,而且是依水而建,简直就是一座水寨。
好在有太守名帖,费家也不敢拒人于门外。
这边的新任家主,是一个半百老头,他是费休之叔费宁,字安定。
“不知李使君,陈司马,来我费家何事?”
费宁的脸上有些阴郁,显然他这个费家新家主,过得也并不顺畅。
李华淡淡一笑:“费家主,我今日来此,是想说和你与黄家之事。”
这话一出,本就一脸愁容的费宁,更是苦着脸:“在下如何不知,只是,黄将军之事,乃是费休一人所为,与我费家何事。”
哦哟,费休可是前任家主,这也能说是一人所为?
很明显,这货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李华便一拱手:“好,既然你如此说,那就当我多事,希望黄成也能明白你这道理。”
说完,更是招呼陈恭,让他跟自己一起离开。
他这假装一走,对方果然就急了。
“李使君,方才是我不对,还请留步。”
李华停住脚步,侧头道:“我也懒得与你废话,直接与你交底,太守之意,他可以去找黄家说和,但你需出些钱粮。”
第53章 江夏郡兵
费家主脉跟着刘焉入蜀,可不是黄家对手,费宁嘴硬几句,最后还得同意。
一艘接一艘的船从费家水寨驶出来,船舷压得很低,吃水线几乎没到了船帮。
李华站在岸边,看着那一船船沉甸甸的粮袋和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心里总算踏实了些。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陈恭,正色道:“陈司马,钱粮我给你要来了。营中士卒,你可得给我安抚好。”
陈恭满脸堆笑,拱手道:“李使君放心,下官省得,省得!这钱粮一到,保准军心稳定,绝不出半点岔子!”
李华点点头,想了想,又道:“对了,郡兵初归太守,将卒还不认得长公子。依我看,这次发放钱粮,不如就让太守亲自去。”
刘琦这个太守当得窝囊,手下人连他长什么样都不一定清楚。
趁这个机会,让他去军营里露个脸,跟士卒将官见见面,混个脸熟,往后也好相处。
可这话一出口,陈恭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这……”他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飘忽,“李使君,营中粗鄙之地,脏乱不堪,太守千金之躯,如何能去那种地方?发放钱粮这等琐碎小事,下官代劳便是,何必劳烦太守亲自跑一趟?”
他语气还算恭敬,可意思却明显,不想让刘琦去军营。
李华却脸上却不动声色,只看了陈恭一眼,笑了笑:“也罢,那就劳烦陈司马了。”
陈恭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告辞离去。
李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这人,肯定有问题。
不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
曹操的先锋军已经南下,按照送信的时间推算,这会儿说不定已经被徐庶给收拾了。
主公那边,该也快要往江夏撤了。
这种节骨眼上,只要能稳住,什么都好说。
果然,只几天后,最新的情报送到了。
李华迫不及待从信使手中接过密信,展开一看,顿时大喜。
还是博望坡。
只不过这一次,用的不是火攻。
毕竟这回主事的是徐庶,不是诸葛亮。
但结果没变。
夏侯惇轻敌冒进,一头扎进伏击圈,被杀得丢盔弃甲,大败而归。
三万先锋军,能活着跑回宛城的,不知道还剩多少。
李华嘴角刚翘起来,目光落在后面几行字上,笑容就凝固了。
“什么?!”
他腾地站了起来,差点把案几掀翻。
不是说好不携民渡江的吗!
原来,情报最后,刘备请李华去找刘琦,让他弄些船,去新野接人。
李华连忙询问信使缘由,那信使道:“军中日日宣传曹贼恶事,新野百姓皆恐惧万分。”
“听闻曹操将至,纷纷涌到主公府前请愿,哭求带他们一同南下。主公拗不过,只得答应。”
李华叹了气,当初提议宣扬曹操恶事的,就是他自己。
他苦笑一声,又看了一遍情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还好。
至少这一次,跟历史上不一样。
不是匆忙之间被曹军追着屁股跑,还有时间准备,应该来得及。
于是,他拿着情报,转身就往外走。
必须马上找刘琦,调船去新野接人。
到内院一问,刘琦今日却是没有在里面享乐,而是去了正堂。
李华有点奇怪,前些天黄家办丧,刘琦憋了好几天,这丧事一完,还不得可劲儿折腾,怎么跑去正堂了。
难不成在正堂欢乐?
那地方可是正式场合,刘琦应该没这么猖狂吧。
他带着疑惑往正堂走去,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廊下的仆从丫鬟来来往往,个个神色匆匆,手里捧着白布、白幔,正把府里装饰一件件撤下来,换上素白。
李华心头猛地一跳。
谁死了?
进入正堂一看,便明白了,刘表死了。
加快脚步,迈进正堂。
堂内已经设好了祭台,香烛已燃,白幔低垂。
只是祭台上空空荡荡,还没有摆放牌位。
刘琦跪在蒲团上,只披了一件白色麻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浑身发抖。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糊了一脸。
“茂实……”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刚得的消息,我父亲……他……”
话没说完,他又伏下身去,嚎啕大哭起来。
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像一只受伤的兽。
李华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刘表死了。
一代名士,就这么死了。
他叹了口气,上前几步,在刘琦身旁的蒲团上跪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长公子,节哀。”
刘琦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
这时,有仆从捧着麻衣进来,替李华也披上一件。
又有仆从端着牌位走入,恭恭敬敬地摆在祭台上。
牌位上写着——
大汉荆州牧镇南将军刘公讳表之灵。
刘琦看到那行字,哭得更凶了,额头抵在地上,整个身体都在剧烈颤抖。
李华陪在一旁,没有再说话。
有些悲伤,言语是安慰不了的。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刘琦红肿着眼睛,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哑着嗓子道:“茂实,你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
李华沉默一瞬,还是将新野情报递了过去。
“长公子,新野百姓要随左将军南下,需要船只接应。我想请长公子调遣陈恭,出动郡兵战船,逆流而上,去新野接人。”
刘琦接过密信,看也没看,随手放在一旁。
“我父新丧,这些事,你操持便是。”
李华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
没有推辞,取来虎符印绶,又亲手写了一封调令,盖上太守府的大印,随即与铁牛等护卫一起,往军营赶去。
夏口的军营依水而建,远远望去,密密麻麻的船只在江面上停泊,桅杆如林,乌泱泱一大片,少说也有上百艘。
来到军营正厅,见到陈恭后,出示虎符调令:“太守有令,调郡兵水军北上新野,接应左将军。请陈司马即刻点兵出发。”
陈恭接过调令,却没有立刻应承。
他皱着眉头,为难道:“李使君,不是下官推脱,实在是……您看,能不能宽限两日?”
李华见此,心生不满,便道:“你是不认这虎符,还是不认这调令?”
陈恭连忙点头赔笑:“当然认。只不过,营中士卒操练不足,船只也多有破损,贸然出动,怕是误了太守的大事。”
李华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要钱粮,我从费家给你要来了。现在太守要你办事,你倒推三阻四?”
陈恭脸色一变,还想辩解。
李华没给他机会,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前几日从费家运来的钱粮,可都发下去了?”
陈恭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当……当然都发下去了。”他笑得有些勉强,“每个士卒发了四百钱,六斛粮,下官亲自盯着发的,绝无差错。”
“好。”李华点点头,“那现在,把营中士卒都召集过来。”
“李使君,这是……”
“我一个一个问。问他们,这些东西到底到没到手。”
陈恭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华就那么看着他,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江边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营帐的旗帜猎猎作响。
“李使君。”陈恭的声音干涩,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挂不住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当初从费家弄来的钱粮,他要么没发,要么没足额发,反正中间有鬼。
若真把人召集过来,当众这么一询问,此事必然露馅。
李华没有退让,往前逼了半步。
“我不过是替太守确认一下,钱粮是否如实发放。怎么,这也不行?”
他盯着陈恭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这江夏郡兵,到底是你做主,还是太守做主?”
第54章 吃独食,死得快
陈恭低下头,沉默了片刻。
李华以为他在权衡,正想再催一句,谁知这厮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
“李使君,你这是逼我啊……”
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李华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身后一道黑影已经蹿了出去。
是铁牛。
这壮汉看着笨重,动起来却快得吓人。
他早就盯着陈恭的一举一动,见对方手往刀柄上摸,铁臂一挥,钵盂大的拳头结结实实砸在他肚子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陈恭整个人像被铁锤砸中的麻袋,弓着腰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案几,蜷缩在地上,整个人弯成了一只煮熟的虾。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脸涨得紫红,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
厅内瞬间炸了锅。
七八个军官猛地站起来,案几哗啦啦倒了一片,刀剑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铁牛几个护卫也拔刀,将李华护住。
铁牛身后的几个护卫也拔了刀,刷刷几步抢上前,将李华护在中间。
刀尖对刀尖,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李华的后背一下子冒出了冷汗。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陈恭,让这厮乖乖派船就完了。
谁知道这人反应这么大,直接就要动刀子?
看来他犯的事儿,绝对不小。
陈恭蜷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艰难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因剧痛而扭曲,嘶哑着嗓子低喊:“还愣着干什么……杀了他们!事情败露了,你们也跑不了。”
几个军官互相看了一眼,握刀的手紧了紧,却没有立刻动手。
李华皱着眉,他连对方犯了什么事都不知道,结果人家就要杀他。
还好,自己现在是刘琦使者,是代表太守府来的。
陈恭不敢喊外面士卒进来,当众杀他,只能让厅内议事的几位军官动手。
私下杀了,还能推说是意外。
闹大了,那就是谋反。
想明白这一层,李华稍稍定下心神,目光扫过那几个拔刀的军官。
他们握着刀,却没有一个人先动。
互相看着,眼神闪烁,像是在等别人先出头。
难道?
李华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有力:“此事太守已经查明,全系郡司马陈恭一人之过,与旁人无关!”
话音落地,那几个军官明显愣了一下,犹豫之色在脸上来回变换。
李华知道自己赌对了。
这些人跟陈恭是一条船上的,却不是一条心。
有缝隙,就能插针。
他抬手指向左边一人:“你是何人?上前来,我有太守亲笔令书,太守明言——今日只诛陈恭一人,余者不论!”
说着,他从袖中掏出一张纸,在半空中晃了晃。
这人身穿青衣,肤色略黄,体格一般,重要的是,他看着很老实。
被李华突然点到,他有些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犹豫片刻,终于还是拱手道:“左曲军候属下,屯长周平。”
他收了刀,上前几步,双手接过那张纸。
展开一看,他愣住了。
这哪是什么太守令书,分明是谁的练字草稿。
他抬起头,正要开口,耳边传来李华压得极低的声音:“只要你认下这是太守令书,事后,我让你来做这个郡司马。”
周平侧过头来,李华点点头,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终于,他咬了咬牙,猛地将那张草稿高举过头,声音洪亮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太守有令——只诛陈恭,余者不论!”
说罢,他拔出刀来,第一个朝陈恭冲了过去。
陈恭惊骇欲绝,连滚带爬地往后躲,堪堪避开了这一刀,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火星四溅。
“周平,你疯了!”陈恭嘶声喊道。
周平充耳不闻,第二刀已经劈了下去。
厅内其他军官见状,再无犹豫,纷纷拔刀上前。
李华此前在太守府见过杀人,虽然那是黄射自己杀自己,当时还不觉得害怕,或者恶心之类的。
可现在,陈恭就在眼前,被人细细切作臊子,这场景,让李华有些反胃。
他强咬着牙关,绷着脸,努力维持平常样貌。
好一会儿,厅内的动静才渐渐小了。
周平等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几个人脸上都溅了星星点点的红。
他们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干完一场重体力活。
切臊子这事儿,还真费体力。
事情发展到现在,其实李华都不知道,这陈恭到底做了何事。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缓缓开口:“除了这次费家的钱粮,这陈恭还做了什么恶事?你们一并说来,我好上报太守。”
周平率先抱拳,声音还带着几分喘息:“禀李使君,除了费家钱粮,还有前两个月的士卒衣粮,也全被他一人吞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军中怨气早就压不住了。若此时强令出兵,怕是船还没离岸,士卒就要哗变。所以他才推三阻四,不肯接太守的调令。”
李华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其他军官。
几个人都是一脸愤愤,没有人替陈恭说半句话。
他心里有了数。
原来黄家没有克扣士卒衣粮,而是被陈恭给私吞了。
这家伙,定是吃独食吃得太狠。
两个月衣粮外加这一批钱粮,至少被他一人吞了七八成,底下人顶多有点残汤,却还要跟他一起担这么大的责任,心中早就对其不满。
难怪李华把锅扣在陈恭身上,有了大义名分后,这些人说反就反。
陈恭或许在等曹操。
只要曹操大军南下,荆州或战或降,在这等改天换地的大事面前,他这点贪墨小事,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可惜,他没能等到他的曹操。
李华收回思绪,正了正神色:“陈恭贪墨军需,罪大恶极。周平,你暂代郡司马之职。”
周平眼中一喜,连忙抱拳:“诺!”
李华又看向厅内其余军官:“你们几个,立刻带人去陈恭家中,将他全家抄没。抄出来的钱财,补上军中欠发的钱粮,剩下的,便是你们的辛苦费。”
这话一出,周平等人眼睛都亮了。
陈恭家算不上什么大族,顶多是个小豪强,可再小也是肉啊。
这一趟下来,人人都得大发一笔。
他们齐齐抱拳,声音比方才洪亮了十倍:“诺!”
李华竖起三根手指,语气不容商量:“我只给你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亲自找士卒一个个问。若你们也学陈恭,便莫怪我无情了。”
周平打了个激灵,连忙正色道:“请李使君放心!该士卒的,我们一分也不会少!”
其他人也纷纷拍着胸脯保证,一个比一个响亮。
李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厅。
江风迎面扑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慢慢缓过劲来。
铁牛跟出来,闷声道:“先生,没事吧?”
李华摇摇头:“缓一阵就好。”
第55章 差点被拐带
江风卷着水汽扑在脸上,带走了夏日的燥热,李华扶着廊下的木柱,只觉得胃里面还有些不舒服。
铁牛默默递过来一个水囊:“先生,好些了?”
李华接过灌了一大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感。
他摆了摆手,看着远处江面上来往的船只,眉头皱成了个疙瘩。
主公那边还在新野等着船接百姓南下,可这边的烂摊子,一时半会儿根本收拾不完。
陈恭那厮贪墨了两个月的衣粮,把底下的士卒得罪得透透的,要是不先把欠的钱粮发下去,别说开船了,怕是明天军营就得哗变。
“罢了,先回太守府再说。”
李华叹了口气,抬脚往城里走。
急也没用。
算了算日子,现在是六月末,曹操南下是八月九月的事。
还有两三个月。
“来得及,来得及。”
李华安慰自己一句,脚步突然一顿。
他突然想起,刘表好像是在曹操南下途中才死的。
怎么现在就死了?
难道又是因为自己的到来,历史又跑偏了?
等回了太守府,此地已经挂满白幡。
来到大堂,门前仆从个个腰缠白布,面带哀色,只不过却不见刘琦。
李华便叫来一个仆从:“太守呢?长公子在哪?”
仆从抬头见是他,连忙躬身:“李使君,主公方才往城西去了。”
“城西?”李华一愣,“他去城西做什么?”
刘琦那可是出了名的孝子,刘表死了,他不守在灵堂前哭丧,跑城西去干什么?
“蔡中来了,”仆从回道,“他来请长公子回襄阳主持丧事。”
李华顿时大惊,刘琦可不能去襄阳,真要去了,可就难活了。
更何况,现在江夏的郡兵刚稳住,若无他在,怎么派船去新野救助百姓。
到时候几十万百姓被曹操的铁骑追上,那后果不堪设想!
“铁牛!” 李华猛地回头,大喊道:“去马厩!”
“诺!”
别说,铁牛虽然闷了点,但心还是挺细的,竟还专门带了副马镫过来。
李华心里一暖,也顾不上多说,翻身上马。
两人一夹马腹,快马加鞭往城西赶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惊得路边的行人纷纷避让。
李华心里急得像火烧,只恨这马跑得不够快。
千万要赶上!
千万不能让刘琦上船!
等他们气喘吁吁赶到码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一艘挂着蔡家旗号的船泊在岸边。
刘琦正穿着一身素服,一只脚已经踏上了船板。
李华扯着嗓子大喊一声:“长公子!留步!”
刘琦闻声回头,见是他,脸上露出一丝疑惑:“茂实先生?你怎么来了?”
李华翻身下马,因为跑得太急,差点摔了一跤。
铁牛连忙伸手扶了他一把,才让他站稳。
他几步冲到刘琦面前,喘着粗气:“长公子,不能上,这船去不得!”
刘琦脸上带着悲戚:“茂实先生,我父新丧,身为人子,自当去灵前尽孝。这是为人子的本分,如何去不得?”
“你此去,凶多吉少。”李华深吸一口气,把气喘匀了,“蔡瑁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叫你回去,能安什么好心?”
刘琦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可我不得不去。”刘琦抬起头,眼眶微红,“若不去,便是不孝?父亲在世时,我已不能在榻前侍奉,如今他走了,我连灵前都不能去……茂实先生,你让我日后如何做人?”
李华心中一阵烦躁。
这沟槽的孝道,还真他妈能杀人。
看着刘琦这样子,光说危险是劝不住的。
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忽然灵光一闪,脱口而出:“若刘荆州没死呢?”
刘琦一怔:“什么?”
“若刘荆州没死呢?”李华盯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一遍。
刘琦愣住了。
船头的蔡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虽然很快又拧了回去,可那一瞬间的惊慌,被铁牛看得清清楚楚。
“先生,”铁牛大步上前,瓮声道:“那人有异。”
李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蔡中已恢复谦恭和善,可那拘谨模样,闪烁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刘琦也回头看去,沉声道:“蔡中,到底怎么回事?”
蔡中强装镇定,干笑了两声,拱手道:“大公子,您莫要听这人胡言乱语。主公他……他确已病故,灵堂都设好了,就等大公子回去主持丧事呢。”
李华心里一阵窃喜,看来演义中记载的还是准确的。
这个时间点,刘表多半是又病重了,而不是死了。
刘备刚在博望坡打了一场胜仗,势头正盛。
荆州众人皆知,刘备是支持刘琦的,所以蔡瑁才出此下策,准备骗刘琦去襄阳杀了。
只要刘琦一死,刘备就失了合法掌控荆州的手段,他蔡瑁也好顺顺当当投降曹操。
想通这一层,李华心里有了底,对刘琦道:“你也知蔡瑁心思。若刘荆州当真不测,他会迎你回襄阳主持丧事?”
刘琦心中意动,脸上却还有些犹豫:“可是,万一父亲他。”
“你且看看这码头——”李华抬手一指四周,“尽是商船民船,江夏黄家的船呢,费家的船呢,其他家族的船呢?”
这话一出,刘琦的脸色彻底变了。
是啊,父亲若是真的去世,这么大的事,江夏的世家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说黄家这种和荆州牧府关系密切的大族了,就算是普通的小世家,也得派人去襄阳吊唁才对。
可现在,码头上冷冷清清,除了蔡中带来的这艘船,连一艘去襄阳的船都没有。
蔡中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忽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拉刘琦的胳膊:“大公子,莫要听这外人挑拨,荆州牧当真已经——”
“啪”的一声。
铁牛大步上前,一掌推出,正正拍在蔡中胸口。
然后手一拉,将刘琦带了回来。
蔡中“啊”地一声惨叫,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在甲板上,滚了两滚,狼狈不堪。
一切都只在转眼间完成。
蔡中捂着胸口爬起来,脸色惨白,知道事情已经败露,连话都不敢多说,冲船夫一挥手:“走!快走!”
船夫竹竿一撑,“嘎吱”一声,船离了岸。
刘琦站在栈桥上,望着远去的船影,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他咬着牙,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好一个蔡家!竟敢拿我父亲生死来诓我,此仇我刘琦必报!”
李华站在他身后,看着刘琦的背影,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公子哥,终于是硬气了一回。
刘琦转过身来,朝李华深深一揖:“若非茂实先生,琦此番必死无葬身之地。”
李华赶紧扶住他,摆了摆手:“长公子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刘琦直起身,忽然脸色一变:“坏了!”
“怎么了?”
“太守府里还挂着孝呢,这岂不是在咒我父亲吗?不行,得赶紧回去撤了!”
说完,他提起袍摆,撒腿就往城里跑。
李华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等一行人气喘吁吁回到太守府,天已经黑透了。
刘琦顾不上擦汗,把府中仆从全叫了出来:“撤了!全都撤了!快!”
仆从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长公子唱的是哪一出,可也不敢多问。
所有人都行动起来,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府里挂的白幡全扯了下来。
看着空荡荡的府门,刘琦这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累得直喘气。
李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今天在军营里处理陈恭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一遍。
刘琦听完,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深深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唉……政务也好,军事也罢,都太复杂了。”
顿了顿,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华,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只希望玄德叔父能快些来江夏主持大局,我……实在处置不来。”
第56章 携民渡江
沿着汉江逆流,又是十余天过去。
“恩主,到新野了。”
周平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过来,“先暖暖身子,江上风大。”
他出身寒微,无门无第,按大汉制度,这辈子能熬到军侯就算烧高香了,多半是死在屯长的位置上。
而李华把他提拔为郡司马,连升数级,他虽是刘琦属吏,却认李华为真举主。
李华抬眼望去,码头上人影绰绰,依稀能看见有人正朝这边挥手。
船靠岸,跳板刚搭上,李华便大步跨了上去。
码头上那人一身戎装,正是魏延。
“文长!”李华笑着迎上去。
见礼之后,魏延跟在身侧,告知新野最新情况。
“富户多已渡江南下,而百姓还需收了地里收成,还需再耽搁些日子,大约过了中秋才会开始动身。”
“好家伙。” 李华扶着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心中虽有抱怨,却也理解他们的选择,粮食毕竟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此前是生死关头,自然急着要走。
而博望之后,危机暂时解除,他们当然想要收割庄稼再走。
日子一晃,临近中秋。
往年这个时候,新野城里早该飘起了桂花糕的甜香,街头巷尾都是嬉闹的孩童。
可现在,别说赏月宴饮了,连左将军府的大门都整日敞开着,进进出出全是扛着镰刀锄头的士兵。
刘备一声令下,新招募的万余新兵,连同以往的老兵,能动员的人,全动员了,都放下兵器,下了田地。
就连李华从江夏带来的周平那帮郡兵,也去了稻田里,吭哧吭哧地割稻子。
有这批当兵的加入,效率是提上来不少,新野附近,很快就收割大半。
可这时候,北方最新消息也传来了。
曹操本人已到宛城,正等他的八十万大军集结,随时可能南下。
一时间,新野人心惶惶。
没收割的粮食,也没人再提了,又是涌到左将军府,请刘备带他们一起南下。
外间吵闹,内里也在开会。
“早让他们走,不走,”刘封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现在又来求,万一曹操突然南下,我们都不一定走得了。”
诸葛亮看了刘封一眼,语气平淡:“此乃主公先前答应过的事,岂能反悔?虽耽搁了些时日,但如今曹操刚到宛城,大军尚未开拔,我们还有时间。”
名声可是刘备的立身之本,若是平白舍弃,可比吃败仗损失更大。
故而,在这个时候,就算是强撑,刘备军也只能想办法,帮忙老百姓南下。
说罢,诸葛亮转向刘备,拱手道:“主公,亮有一策。”
刘备抬手:“孔明请说。”
诸葛亮起身,走到堂中,拿笔来,在纸上画了起来。
“亮以为,可将人马分为两路。青壮与粮食辎重走陆路。妇孺老弱登船,至鄢口上岸,再转陆路前往江夏。船队往返一趟不过十日,如此分批运送,最为稳妥。”
李华在一旁默默点头。
这已是最好办法,运力有限,只能如此。
若非他从江夏带来百余艘船,否则光凭关羽手中的船,便是这个计划也做不出来。
真到了那一步,就只能像历史上那样。
十几万军民挤在一起慢慢挪,日行十余里,最后被曹操追上,落得个尸横遍野的下场。
刘备还不答话,张飞便出言道:“元直,你以为如何?”
看来,他仍怀疑诸葛亮的能力,还想听徐庶意见。
博望坡一战,徐庶指挥若定,大破曹军先锋,早已在军中树立了威望。
如无他的认可,诸葛亮这计划,恐怕不会得到认可。
徐庶闻言,只略一沉吟,便点头道:“孔明之法甚好,民事可依此法行事。军队则散开在周围县城,一来帮助百姓撤离,二来屏蔽襄阳。”
关羽抚着长髯,微微颔首:“元直此言甚善。蔡瑁、蒯越早有降曹之心,若是让他们得知曹操大军将至,必定会立刻开城投降。届时他们若出兵截断我们的退路,麻烦就大了。”
“既如此,”刘备一拍扶手,站起身来,“便依孔明、元直所言,军民两路,即刻行动起来。”
“诺!”
众人齐齐抱拳。
携民渡江,开始了。
粮食装车,人员上船。
陆路之上,牛车辘辘,人流如织,一眼望不到头。
汉水之中,两百多艘船扬起白帆,船桨划开水面,载着妇孺老弱,向东南驶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
船队在汉水上来回穿梭,一趟又一趟地运送百姓。
运气不错,最近都是晴天,江面上风平浪静,船行得很快。
陆路那边也算顺利,青壮们脚力好,一天能走四五十里。
八月中旬,青壮几乎撤离,老弱妇孺也走了大半。
而宛城那边传来消息,曹操大军刚刚集结完毕。
倒数第二批船队出发那天,码头上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该走的差不多都走了,剩下的大多是最后一批。
船上,周平走到李华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解:“恩主,您这次当真要在鄢口上岸,随妇孺们一起走去江夏?”
李华点头认下。
周平叹气道:“那可有两百多里地,跟百姓一起走,最少也要半个月,路上又都是老弱妇孺,走得慢。您这一路,可遭罪了。”
李华嘿嘿一笑,没接话,侧头看向船舱。
周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顿时一惊,凑过来压低声音:“恩主,那里面可是刘豫州家眷!两位夫人都在船上,您可千万别动什么心思!”
这年头,举主故吏之间,关系极为亲密,说句情同父子都不为过。
公孙瓒举主获罪流放,他化作仆人一路伺候,此举为他积累巨大人望。
反过来,吕布连杀丁原、董卓两位举主,被天下人骂作三姓家奴。
更而且,举主若身败名裂,故吏不仅仕途尽毁,更要受连坐之罪。
故而,周平可不愿看到李华自毁前程。
李华见他如此,便明白他想歪了,便斥责道:“你想哪里去了,我又不是曹贼!”
随即又低声解释:“我不瞒你,主公有意将长女许配给我。”
此前在新野忙碌时,简雍漏了嘴,李华这才得知,这事早该定了,只因曹操南下,这才耽搁了。
按简雍说法,等去了江夏,稍安定些后,这事便会正式提起。
如今,知道这事的人不算少,李华听说,有人暗中都称呼他为左将军女婿了。
周平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疑惑:“那恩主您这是……”
李华拍了他一下,“我陪着她一起走去夏口,路上培养培养感情,还能在两位夫人面前刷刷存在感,这都不懂?”
周平不懂,为什么要先培养感情。
也不懂为什么要在两位夫人面前,刷什么存在感。
但总归是个好事,他便笑道:“原来如此,末将这厢,便恭喜恩主了!”
李华轻笑道:“最后一趟就辛苦你了,到时候直接去江夏,不用再折返了。”
“诺!” 周平挺直腰板,大声应道,“恩主放心,末将定将船队平安带回江夏!”
第57章 行路难
鄢口码头。
百来艘船挤在岸边,人声、牛叫声、木板嘎吱声搅成一锅粥。
“李从事,这些粗活,哪用得着你动手!”
张飞从跳板上大步跨下来,一把夺过李华肩上的粮袋,随手扔给旁边的兵士,“这边有我们呢,你歇着去。”
这次护送家眷的差事,刘备特意交给了他,自己带着陆军主力,走陆路去江夏。
关羽领着水军,守在新野,与最后一批百姓一起乘船南行。
到那个时候,整个新野军民,就都到了江夏。
李华甩了甩发酸的胳膊,看着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袋和小推车,无奈地叹了口气。
其余辎重都早让青壮运去江夏了,这边只用带些口粮即可。
两百多里地,万余百姓,路上行程半个多月,便是只带口粮,也是数百辆推车。
正说着,船舱里走出一行人来。
刘琬跟在甘夫人身侧,低着头,乌黑的发丝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乱,贴在白皙的脸颊边。
她刚踏上跳板,下意识地抬眼往码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进李华的目光里。
少女的脸颊 “腾” 地一下就红了,慌忙低下头,脚步都乱了几分。
“小心点!” 甘夫人连忙拉她一把,忍着笑凑到她耳边,低声打趣道,“看路别看人,仔细掉江里喂鱼。”
刘琬羞得耳根都红透了,轻轻哼了一声,伸手扯了扯甘夫人的袖子,把头埋得更低了,快步走到了岸上,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往李华那边瞟。
后面,糜夫人搀着一位老妪,也从船舱里慢慢走出来。
老妪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正是徐庶的母亲。
她看着不远处的李华,又看了看满脸娇羞的刘琬,笑着对糜夫人道:“玄德眼光真不错,这李茂实年轻有为。琬儿这孩子,以后该是有福了。”
糜夫人轻轻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唉,只是这颠沛流离的,连个安稳都没有。”
“本该是三媒六聘的婚事,如今却只能仓促相见,真是委屈了两个孩子,也坏了礼数。”
徐母拍了拍她的手,宽慰道:“乱世之中,也不要顾及太多。”
两人说着,也慢慢走上了岸。
半个时辰后,所有人都下了船。
两百多艘船扬起白帆,调转船头,逆流而上往新野驶去,去接最后一批撤离的百姓。
码头上的万余人整理好行装,推着粮车,浩浩荡荡地往东南方向出发了。
一眼望去,人头攒动,绵延了里许长。
前面是张飞带着兵士开路,中间是老弱妇孺,最后面压着粮车。
男人们推着粮车,女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脚步蹒跚。
原本平坦的官道,被这么多人踩过,早已变得坑坑洼洼。
李华一步一步地走着,心里暗自吐槽。
这哪叫赶路啊,简直比散步还慢。
他本打算一路跟在刘琬身边,路上多照顾照顾,培养培养感情。
可张飞告诉他:“茂实,我知你想跟我侄女套近乎,可这不合礼数。你一个大男人,总跟在姑娘身后,传出去不好听,怕是两位嫂嫂也会觉得你轻浮。”
于是,一开始的计划就泡汤了。
只好老老实实跟在张飞身边,当个开路先锋,顺便处理路上冒出来的各种破事。
天公也不作美。
头两天就开始下雨,下雨时长虽然短,但架不住它雨量大啊!
现在雨是停了,地上却像被翻过一遍似的。
泥浆没过脚踝,一脚踩下去,“噗嗤”一声,拔出来都费劲。
每个人的裤腿上都沾满了黄泥,沉甸甸的,走起来格外费力。
“搭把手,车陷坑里了。”
一声呼喊从后方传来。
李华闻言,立刻带着几个兵士跑了过去。
“一、二、三!使劲!”
众人喊着号子,手拉肩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粮车从泥坑里推了出来。
李华直起腰,喘着粗气,看着眼前缓慢挪动的队伍,心里一阵感慨。
太难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只是简简单单地走个路,居然会有这么多麻烦。
这还是相对平坦的官道,携带之物,也只有口粮,没有其他物资,就已走得如此艰难。
一天下来,顶多走个十几里。
这点路程,放在后世,一个正常人不到两个小时就能走完。
“辛苦了,喝点水吧。”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李华伸手接过水囊,拔开塞子,仰起头猛灌了一大口。
清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些许疲惫。
等他喝完水,准备把水囊还回去的时候,才看清递水的人竟然是刘琬。
少女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拿着一块干净的帕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蝴蝶的翅膀一样轻轻颤动着。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华张了张嘴,刚想说声谢谢。
刘琬像是受惊的小鹿一般,飞快地从他手里抽回水囊,又把帕子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跑了,只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
李华捏着那块带着淡淡清香的帕子,咂了咂嘴,刚才的水,好像有股甜味。
又走了两日。
路边渐渐没了田地,也没了人家。
两侧是起伏的小山坡,光秃秃的,长着些杂草和低矮灌木。
官道从这里穿过去,形似臼口,当地人管这儿叫臼口坂。
张飞站在一个土坡上,望着身后慢吞吞挪动的队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这也忒慢了!三天过去,才走五十里地,再拖两日,大哥就该赶上我们了。”
“没办法,” 李华走到他身边,也跟着叹了口气,“队伍里多是老弱妇孺,想快也快不起来。我们从新野出发,已有五天,主公确该追上来了。”
张飞无奈的瞥了他一眼,无奈长叹一声。
李华挠头一笑,正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忽听得队伍后方一阵骚乱。
张飞一拍脑门,一脸无奈:“得,肯定又是粮车陷坑里堵路了,真是麻烦!”
“范常,周林你们几个跟我一起去看看。” 李华也是皱眉,“希望别是车坏了。”
车陷泥里还能拉出来,要是轮子断了、车轴裂了,粮食就得靠人背,那才是真麻烦。
越往后走,骚乱就越严重。
刚走几百步,便见有百姓惊慌失措地尖叫着,不顾一切的往官道外逃窜。
李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简单的堵路或是车坏了。
难不成是遇到山贼了?
他记得第一趟送百姓去江夏时,确实遇到过一伙山贼,当时是陈到领兵护送,顺手就把那伙山贼给剿灭了。
这条路前后也走了好几趟,怎么还会有山贼敢来劫道?
忙又往后走了一段,便听百姓惊呼:“曹兵来了!”
李华猛地抬头,朝着西北方望去。
只见山丘豁口处,扬起了漫天尘土。
数百骑兵从烟尘中冲出,马蹄翻飞,马刀雪亮,正朝这边呼啸而来。
第58章 失散
西北方的山口处,突然卷起漫天黄尘。
马蹄声如惊雷般炸响,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发颤。
李华眯着眼往西北方向望去,看着那数百骑从山丘豁口处奔涌而出,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里是鄢口东南,离宛城少说七百里,中间还隔着义阳、新野好些地方。
这群曹兵是如何过来的,你们会飞?
还记得,当初从山口走到这个位置,拖拖拉拉走了两个多时辰。
可对面那些骑兵,从出现到逼近,还不到一刻钟。
来不及多想了。
李华猛地扭头,冲身旁几个士兵低喝一声:“走,跟我去找两位夫人!”
说完,撒腿就朝家眷所在的方向跑去。
骑兵的速度太快了。
不过眨眼功夫,最前排的骑兵,便已撞进队伍尾部。
当他们看清眼前全是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时,眼中立刻露出了嗜血的光芒。
马刀挥舞,血花四溅。
惨叫声、哭喊声、马蹄声瞬间搅成一团。
曹兵们分散开来,在人群中肆意穿梭,见人就砍,见东西就抢。
原本就慌乱的队伍彻底崩溃了。
百姓们抱着孩子、背着包袱,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
有人摔倒了,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惨叫着再也爬不起来。
李华侧身躲过一个骑马冲来的曹兵,那雪亮的刀锋擦着他肩膀划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的心砰砰狂跳,脚下却不敢停,拼命往甘夫人之前的位置挤。
还好,身边范常这几人,都是新招募的兵,没有制式衣物武器。
在曹兵看来,他们不过是有把刀的百姓,并不值得多看一眼。
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却只看到地上散落着几个包袱,并不见半个人影。
“操!”李华急得直跺脚。
他拉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百姓,喘着粗气问:“见过左将军家眷没有?”
那人一脸惶然,反过来抓住他的袖子:“不知道啊!我也跟妻子走散了,上官可有见过我妻子?”
李华张了张嘴,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范常从后头赶上来,抹了把脸上的汗,劝道:“李从事,不用太急。徐参军专门安排萧伍长护着呢,他手下那可都是百战老兵,肯定没事。”
李华斥责道:“正因为有萧伍长保护,夫人才更是危险。”
周林也赶到了,闻言一愣:“这,这怎么会?”
“你想想,萧伍长他们穿的是统一号服,手里拿的是制式环首刀。普通百姓见了会怕,可曹兵见了,只会眼睛发亮!他们一看便知,有正规士兵护着的女眷,绝对是重要人物!抓了她们,便是大功一件!”
李华这番解释后,范常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那…… 那怎么办?要不……先回去找张将军,请求援兵?”
“来不及了,分散找!”
李华快速扫了一眼四周,沉声道:“你们五个,分散开来,打听两位夫人的下落。记住,半柱香,不管找没找到,都回此处汇合!”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心点,尽量避开曹军骑兵,能躲就躲,能跑就跑,听见没有!”
“是!”
五个士兵齐声应道,立刻转身,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
李华脚下加快,一连问了好些个百姓,却没人知道夫人们的下落。
半柱香,不过七八分钟,却长得像一个世纪。
李华回到汇合点时,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又等了片刻,才见范常和另一个士兵跑回来,两人都是一脸灰败。
虽是希望渺茫,李华还是看向范常,强撑着问了一句:“怎么样,有线索么?”
范常摇摇头。
另一个也摇头。
周林他们三个,还没回来。
乱军之中,没按时回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刚想说什么,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从事,李从事!”
周林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李华眼睛猛地一亮,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只见周林怀里抱着的,正是刘备小女儿,二娘子刘珩。
小姑娘小脸哭得通红,嗓子都哑了,小手紧紧揪着周林的衣襟,浑身还在不停地发抖。
“在哪里找到的?她姐姐呢?” 李华抓住周林的胳膊,急声问道。
“我在东面的林子边上碰到她的,就她一个人蹲在树后面哭。”
周林喘着气说道:“我问她两位夫人在哪里,她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哭。我怕再等下去会遇到曹兵,就先把她抱回来了。”
李华心里又喜又焦。
喜的是至少找到了一个,焦的是刘琬和甘糜二夫人,至今杳无音讯。
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刘珩身上。
这小丫头平日里跟个活猴似的,上蹿下跳没个消停,这会儿却只会哇哇大哭,眼泪糊了一脸。
李华蹲下来,尽量放柔声音,哄了几句,又拿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抽抽搭搭的哽咽。
“二娘子,”李华盯着她的眼睛,尽量柔声发问,“你姐姐阿母呢,她们在哪儿?”
刘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有……有骑马的……要来抓阿母……萧伍长跟他们打起来了……阿母就让我和姐姐跑……我们跑了……可是姐姐……姐姐不见了……”
李华听了心中着急,这丫头看似说了一大堆,却是一句有用的没有。
他只能顺口气,耐心再问:“那二娘子可还记得,糜夫人让你跑的时候,你们在何处?姐姐不见了的地方,可有什么特别的事物?”
刘珩抬起头,四下望了望。
周围全是乱跑的百姓,混乱无比。
她小嘴一瘪,“哇” 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把头埋进李华的怀里,怎么都不肯再说话了。
看来是真的吓坏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李华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着,转头对另一个士兵说道:“你,赶紧回去找到张将军,告诉他这边的情况,我们已经找到二娘子,正往东面林子搜寻大娘子和两位夫人。”
“是!”
那士兵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队伍前方狂奔而去。
李华弯腰把刘珩稳稳地抱进怀里,沉声道:“范常在前头开路,周林你断后。都打起精神来,听见动静先躲起来,不要贸然出手。”
“明白!”
两人齐声应道,握紧了手里的刀。
李华最后看了一眼混乱的官道,抱着刘珩,带着两人一头钻进了东面那片黑压压的杂树林。
第59章 打不过就偷袭
东边林子不如外头瞧着那般密,树木稀稀拉拉,倒是杂草长得疯。
在里面走动,很不方便。
李华抱着刘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枯枝败叶在脚下咔嚓咔嚓地响。
范常在前面开路,手里攥着刀,刀刃朝外,走得小心翼翼。
周林断后,时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曹兵突然出现。
林子里已经有不少百姓了,三三两两蹲在树后、缩在草丛里,一个个脸色煞白,显然害怕至极。
李华问了不少了,可还是没有甘糜二位夫人、以及刘琬的消息。
“李从事,要不…… 咱们再分两路找?” 范常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带着喘。
“不行。” 李华立刻摇头,“林子太密,分开容易走散,万一遇上曹兵就是死路一条。咱们仨凑在一起,好歹有个照应。”
话音刚落,林子深处突然炸开一片尖叫。
“曹兵来了,曹兵进林子了!”
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呼啦一下全往林子外涌。
树枝刮掉了包袱,枯枝绊倒了小孩,哭爹喊娘的声音混成一片,比外头官道上还乱。
李华侧身让过几个狂奔的百姓,看向前方。
这地方树虽不密,可杂草丛生,马跑不起来,骑兵进来可跟步兵没什么区别了。
“李从事!”范常压低声音,手往前一指,“那边,两个!”
李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东面二十几丈外,两个曹兵正牵着马往这边走来,他们走得很是散漫,仿佛客厅散步一般,却是激起无尽的恐慌。
两人此时都卸了甲,挂在马背上,上面还有许多包袱、衣物,都沾着鲜血。
其中一人踹倒一个跑慢的老妇,伸手扯下她头上的银簪,随手揣进怀里,再一刀将其杀害,然后发出一阵怪笑。
周林有些担忧道:“李从事,咱们也先退出去吧?”
李华仔细看看,确认只有两个,他把心一横:“不,我们可以杀了他们,夺下马匹,或许还能从他们口中获知夫人消息。”
“啊?”范常瞪大眼。
李华看出两人都有些惧怕,这也难怪。
他们几个月前,还是地里刨食的农民,而对面是曹军骑兵。
骑兵可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的,范常二人如何不怕。
李华便打气道:“不用担心,他们只有两人,而我们是三个。还在林中,没法骑马,也就是说,对方并不占优势。”
周林支吾道:“可就算我们三人,也不一定是他们对手啊。”
李华眼睛一转,看向怀中刘珩。
小姑娘已经不哭了,小脸埋在他胸口,身子还在微微发抖,顿时有了个主意:“打不过,那就偷袭!”
他凑近两人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范常和周林听得连连点头,眼里渐渐露出狠色。
李华深吸一口气,抱着刘珩装作慌不择路的样子,跌跌撞撞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曹兵听见动静,猛地回头,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军……军爷饶命!”李华见了,脚一软就瘫在原地,手忙脚乱地想把刘珩护在身后。
两个曹兵对视一眼,目光落到了刘珩身上。
孩子身上穿着月白色锦缎,上头绣着暗纹,在这树林里格外扎眼。
上层人家的衣裳,质地、纹样,跟百姓的麻葛粗布天差地别。
便是瞎子也能看出,这女娃非富即贵。
其中一个曹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哟呵,这荒郊野外的,还能碰上这么水灵的小娘子?”
李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比哭还难看的笑:“军、军爷,我们是逃难的百姓,身上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越是这样,两个曹兵越是起疑。
“你见过哪个逃难百姓穿得起锦缎?少他娘废话!”黄牙曹兵手一伸,“把那女娃交出来,爷爷高兴了,兴许饶你一条狗命。”
李华尖叫一声,爬起来转身就跑,可刚抬腿,就 “哎呀” 一声,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深草丛里。
那草长得太密,他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留下两只脚还露在外面,蛄蛹两下就不动了。
刘珩站在原地,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两个曹兵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这怂包,还以为自己躲好了。”
“把女娃留下就成。”
他们慢悠悠走了过来,一人伸手去抓刘珩,另一人则举起刀,准备结果了李华。
就在这时——
“杀!”
两旁的草丛猛地炸开。
范常从左边扑出来,刀光一闪,直刺弯腰抓刘珩的那个曹兵。
那曹兵听到风声,猛地扭头,可已经晚了——
三尺长刀从他左肋狠狠捅进去,噗嗤一声,血沫子喷了范常一手。
“呃啊——”曹兵瞪大眼,嘴里涌出一股血,身子一歪,连喊都没喊完就软了下去。
另一边,周林也劈向另一个的脖子。
那曹兵毕竟是百战精锐,听到动静猛地回头,手中长刀一横,“铛” 的一声挡住了周林的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周林虎口开裂,刀差点脱手。
曹兵顺势一脚踹在周林肚子上,周林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喷出一口血来。
“妈的!敢阴老子!”
曹兵怒吼一声,脸上青筋暴起,提刀就朝周林劈去,利刃入肉,鲜血飞溅。
见周林被杀,范常怒极,举刀杀来。
“找死!”
曹兵眼神一狠,刀势一变,招招都往范常要害上劈。
范常哪里是他对手,不过三两招,就被逼得连连后退。
这时,李华已经爬起来,手中也有一把刀,心中怒吼一声,猛地把刀往前一送。
那曹兵正全神贯注对付范常,没注意到身后李华。
等他察觉到时,刀尖已经刺进了他的后腰。
“啊 ——!”
曹兵发出一声惨叫,猛地转身,一刀劈向李华。
李华吓得赶紧松手,往后一跳,堪堪躲过这一刀。
就在这时,范常又刺中他腰腹,刀尖从肚子上透出。
曹兵浑身一僵,手中刀落。
范常杀红了眼,举刀就要砍。
“等等!”李华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先留他一命!”
那曹兵瘫在地上,嘴里冒血泡,嗓子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李华走过去,一脚踩在他的伤口上,冷冷地问道:“我问你,你们可曾抓到过什么贵人?”
曹兵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不肯说话。
李华眼神一冷,提起刀,“噗嗤” 一声刺进了他的大腿。
“啊 ——!” 曹兵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说不说?” 李华手腕转动,刀尖在他的大腿里狠狠搅了几下,“说了给你个痛快,不说,我就一刀一刀把你身上的肉割下来,让你活活疼死!”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里的狠劲让范常打了个寒颤。
不成想,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李从事,发起狠来竟如此吓人。
“我说,我说!” 曹兵终于扛不住了,哭着求饶,“是抓了个女的。”
“人在哪儿?”
“北面,北面山口……”曹兵的脸白得像纸,牙齿磕得咯咯响,“曹纯将军说了,两个时辰后,去那边集合,抓到的贵人,也会带到那儿去。”
李华往北面看,却被树林挡住,看不真切。
他手上再加几分力,刀尖又往肉里搅了搅:“你们为何出现在此处?”
曹兵疼得直翻白眼,声音断断续续:“我们绕开新野过来的,上头说,控制山口要道,围剿刘备。路过这儿,看见百姓,将军就就下令劫掠……”
李华一惊,原来曹操迟迟不南下,居然是想先断了主公后路。
若是鄢口被堵,主公大军来到此处,后面还有曹军追杀,前后夹击之下,后果简直不敢设想。
心中思索片刻,一刀刺死曹兵。
“走,先去找翼德,赶在曹兵占据山口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第60章 折返救人
曹军战马没有马镫,李华只能抱着刘珩,伏在马背,往张飞处奔去。
才跑了没半里地,大腿内侧就火烧火燎地疼。
范常更是狼狈,他抱住马脖子,脸白得像纸,嘴里不停念叨着什么。
细细一听,才听出他正向漫天神佛祈祷,希望不要坠马。
到底是四条腿的,就是比两条腿快。
枯树、乱石、逃散的百姓从两侧飞快倒退,耳畔风声呼呼作响。
不过片刻功夫,前方官道上,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张飞已经把队伍整饬完毕,军士们列阵原地,长矛对外。
不时有小队被派出去,把惊慌失措的百姓护到阵列后面。
没办法,他手下尽是步卒,骑兵拢共只有二十来个,还都是传令通信用的。
“都给俺盯紧了,再有敢乱冲阵的,军法处置!”
张飞粗豪的嗓门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他正骑着马在阵前踱步,丈八蛇矛斜扛在肩上,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四周。
忽然,他眼角余光瞥见两骑快马从东边林子冲出来,当即眼睛一瞪,大喝一声:“两个曹兵,也敢来探我阵脚,待我戳死他们!”
话音未落,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而来。
丈八蛇矛平握在手,矛尖寒光凛凛,如一尊杀神般压了过来。
李华吓了一跳,拼命抬起头,大声呼喊:“翼德,是我,李华,李茂实啊——”
张飞一听,再细细一看,这才发现认错人了。
那冲锋势头猛地一收,横矛立马,停下身来。
尘土扑面,糊了李华一脸。
“哈哈哈哈——”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杵,大笑起来:“茂实,我就知道你没事!”
目光一转,落在李华怀里那小小的人影上,登时脸色大变:“珩丫头,怎的跟你在一起,萧岩呢?”
李华心头一沉。
看来,之前派回来报信的那个士兵,多半在路上出了意外,没能把消息送到。
于是,他只能将此前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嫂嫂被曹兵抓了?”张飞圆眼怒睁,脸上青筋暴起,“不行,我得去找!”
他一扯缰绳,战马原地转了个圈。
“翼德且慢!”李华急忙拦住。
“你莫拦我!”张飞声音都变了调,眼眶泛红,“当初在徐州,我贪杯误事,让吕布那厮夺了城池,丢了嫂嫂一次!今日若是再丢一回,我还有何脸面去见大哥!”
刘备讨伐袁术时,留张飞守下邳。
他酒后鞭打吕布丈人曹豹,使其与吕布里应外合夺了徐州,两位夫人也落入吕布手中。
这算是张飞心里一根刺,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一碰就疼。
李华知张飞心情,但他更清楚,张飞不能去。
这些兵还要他统领,北面山口还要他去抢占。
若等曹兵先占有地利,再想夺下,就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
“翼德,你听我说——”李华策马靠近,伸手按住他的矛杆,“让我去救夫人,你赶紧带兵去山口,把那里牢牢占住。”
张飞沉默片刻,猛地抬起头,朝身后大喝一声:“范疆!张达!”
两个骑手应声策马而来,在马上抱拳:“将军!”
“你二人带十个兄弟,随李从事一同去!”张飞瞪着一双环眼,声如洪钟,“记住,若是两位嫂嫂、大侄女有半分损伤,我扒了你俩的皮!”
范疆张达齐齐一凛,抱拳道:“遵命!”
李华刚把刘珩放下来,交给一个士兵照看,正寻马镫,忽然听到“范疆、张达”两个名字,心里莫名一动。
等队伍出发,马蹄声嘚嘚敲在泥路上,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范疆、张达。
这不就是趁张飞熟睡,割了他脑袋的那两个货吗?
原来他们这时候就已经在张飞手下了。
他悄悄侧目,打量了二人几眼。
三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普通,身上甲胄有些旧,但骑术精熟,控马极为稳当。
此时,正一左一右护在他两侧,神色警惕地扫视四周。
“二位,”李华想起方才张飞之言,斟酌着开口,“方才翼德只是心忧两位夫人,才说了那些重话,你们别往心里去。”
范疆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李从事说哪里话,我们都习惯了。张将军他……就是那个脾气。”
李华看得明白,那笑容之中,分明有着一丝怨怼。
日后得找个办法,把他们从张飞身边调离才行。
可细细一想,就算没有这俩人,以张飞那暴烈性子,日后还会有“王疆”“李达”顶上。
根子在张飞身上,得改改他的性子才行。
有了马镫借力,华也骑得稳妥,不似此前一般狼狈。
按那曹兵交代的,曹纯下令劫掠,两个时辰后才会去北面山口集合。
现在时间尚早,至少还有一个时辰。
那伙人十有八九还在各处抢掠百姓,未必就回去了。
“李从事,那边有几个曹兵!”范疆忽然压低声音,手往左前方一指。
李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约莫百步开外,七个曹兵正骑着马,嘻嘻哈哈地追赶一群逃难的百姓。
“能不能拿下?”
张达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掠过一丝狠色:“能。”
到底张飞身边的精锐,跟此前新兵的心态完全不同,丝毫不怵。
李华一挥手:“走!”
众人一转马头,冲曹兵奔驰而去。
那几个曹兵正追得兴起,远远瞧见有人纵马而来,还以为是自己人来抢东西,顿时破口大骂:
“他娘的,这几个是我们先看上的,懂不懂规矩!”
话刚说完,他们就看清了对方身上的军服,脸色瞬间煞白。
“是刘备军!”
可这时候才明白,却已经晚了。
范疆等人已到近前,他们再想要提升马速逃跑,却已是来不及了,只能横刀对战。
这些曹兵本也是精锐,按理来说,人数只少三个,不该败得那么快。
可张达他们有马镫可踏,站在上面,能将全身力气灌注到刀锋上。
两队人马交错而过,刀光闪烁,曹兵纷纷落地,惨叫声一片。
李华随后赶到,找到两个活口,一番闻讯,却没能得到什么消息。
叹口气,只能继续行动。
好在,收获几匹战马,等自己的马跑累了,还能换马,机动力又得到大幅提升。
一行人在荒野上继续搜索。
遇上大股曹兵就远远绕开,遇上三五成群的便冲上去干掉。
一连剿灭了三股散兵,终于得到有用消息。
“李队率抓了个贵人,是个穿青绿裙衫的女人,现在,他们去东面溪边歇脚了”
青绿色裙衫。
李华心脏狠狠一跳,甘夫人今日穿的就是青绿色!
“走!往东!”
十一匹马转向东面,鞭子抽得马臀上啪啪作响,蹄声急促如鼓点。
奔出约莫半刻钟,前方又出现一群逃难的百姓,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正艰难地往南挪动。
李华目光扫过,忽在人群中发现个熟悉身影。
他眼神一亮,随即拍马过去。
那些百姓以为是曹兵又来了,顿时慌乱不已,舍弃一切东西,开始逃跑。
李华大喊:“别跑,我是李华,刘备军的!”
第61章 偷袭是真好用
一个女声从人群中响起,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他是李从事,不是曹兵,大家不用跑!”
李华心情激动,果然没看错,那人正是刘琬。
她站在人群中间,青丝散乱,脸上沾着尘土,也抬眼看向这边。
李华一夹马腹,便往那边冲,可他忘了自己那三脚猫的骑术。
马匹撒开蹄子跑得太快,他手忙脚乱地勒缰绳,马儿吃痛,前蹄猛地扬起,整个人立了起来——
“哎哎哎——”
李华身体后仰,重心一歪,眼看就要从马屁股上滑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从侧面探过来,五指如铁钳,一把揪住他的腰带。
“李从事,小心!”
范疆胳膊一使劲,生生把他从马背上提了过来,双脚离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弧,才稳稳落在地上。
李华两脚沾地,腿肚子还在打颤,心脏砰砰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多谢……”
抬起头,刘琬已到他面前。
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发颤:“李从事……”
“大娘子。”
四目相对,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其实李华是想直接抱过去的,可碍于边上人太多,还是忍住了,改成拱手:“大娘子无恙就好,无恙就好。”
范疆在一旁实在看不下去了,轻咳一声:“李从事,咱们还有要事。”
刘琬如梦初醒,急急问道:“夫人呢,可有夫人的消息?还有妹妹,妹妹她——”
“二娘子已经安全了,就在张将军那边。”李华放柔了声音,“甘夫人也有了消息,我们正要去找。”
听得妹妹无碍,刘琬面色一喜,随即又问:“那糜夫人呢?还有阿斗……徐母呢?有没有他们的消息?”
李华摇了摇头。
见她神色又黯淡下去,他连忙补了一句:“大娘子别急。说不定他们都跟甘夫人在一起,等救出甘夫人,自然就知道了。”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忍不住翻腾起来。
历史上,刘备虽然被曹操追上,但有赵云神勇发挥,刘禅到底是安然无恙。
现在这个乱糟糟的情况,糜夫人带着阿斗,还有年迈的徐母,万一……
李华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己吓自己。
“大娘子,”他抬起头,正色问道,“你会骑马吗?”
刘琬微微一怔,轻轻摇了摇头。
李华眼睛一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接话:“没事,我可以带你!”
话一出口,刘琬的脸颊便浮起两团淡淡的红晕,垂着眼睛不说话。
张达脸色一变,赶紧凑过来:“李从事,你骑术不佳,带人太危险了!”
“有什么危险的?”李华理直气壮,下巴一抬,“之前我带二娘子,骑了一路,不也好好的?”
张达张了张嘴,还想再劝,被李华一眼瞪了回去。
“劳烦李从事了。”
刘琬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细得几乎听不见。
李华连忙扶着刘琬上马,自己踩着马镫翻身上去,将她环在怀中。
少女的发丝蹭在他下巴上,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定了定神,转头对那群百姓喊道:“你们往南去,那边有张将军的队伍,比这里安全。”
百姓们谢过之后,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南边去了。
“走,往东!”
李华一夹马腹,众人又调转方向,朝着东面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干裂的黄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跑了约莫两刻钟,前方地势渐渐开阔,一条小溪弯弯曲曲穿过,溪水不宽,一大步便能跨过去。
约莫两里开外,有十来个曹兵,都下了马,正牵着马匹在溪边饮水。
马匹旁边,蹲着一群女人,大略一数,竟有百十个之多,想来都是被掳来的百姓。
而在一片麻葛布衣之中,有个青绿色身影,多半就是甘夫人。
只是她旁边,并无其他穿绫罗的,看来糜夫人跟徐母并没在此。
“怎么办?”范疆低声问,手已经按上了刀柄,“他们现在没上马,咱们要是突击过去,应该能打赢。”
李华摇了摇头:“不行。这地方一马平川,没什么遮挡。咱们若冲过去,他们有时间上马,到时候场面一乱,伤了夫人就麻烦了?”
张达皱眉:“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
李华回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行人。
一路过来,灭了好几股曹兵,夺了十几匹好马,还从那些曹兵身上扒了不少衣甲。
他目光一闪,忽然有了主意。
“把曹兵的衣服套上。”
范疆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咧嘴一笑:“李从事这脑子,好使!”
众人七手八脚地把曹兵的衣甲往身上套,不够的,就把自己衣服翻过来穿,隐藏刘备军的身份。
刘琬被留在原处,守着多余的马匹,躲在一丛灌木后面。
李华翻身上马,扯了扯身上不太合身的皮甲,深吸一口气:“走。”
众骑排成一列,不疾不徐地朝着溪边靠过去。
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嘚嘚的声响。
溪边那些曹兵很快就发现了他们。
原本懒散的姿态骤然绷紧,有人翻身上马,有人抽刀横腹前,目光警惕。
李华心里打鼓,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催马往前。
等靠近了些,那些曹兵看清了他们的装束,警惕之色稍稍缓和,垂下了刀锋。
当先走出来一人,穿着身皮甲,大概便是此前曹兵说的李队率,他打量着李华等人:“你们是谁?怎么有些面生?”
李华不但不答话,反倒板起脸,张口就骂:“一群废物,曹纯将军让你们去北山口集合,怎么还在此处!”
李队率一怔,脸上露出疑惑:“不对啊,曹将军命令说两个时辰后集合,这时辰还早……”
“蠢货,什么两个时辰?”李华带着人骑着马,不急不慢地一步步靠近,嘴里骂得更凶,“曹将军分明说的一个时辰,你耳朵聋吗?”
他骂得理直气壮,嗓门极大。
那队率被骂得一愣,眉头拧成一团,眼光往上抬,似乎在努力回忆当时听到的命令。
片刻后,他缓过神来:“不对,我明明记得——”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从下往上,直刺他的咽喉。
范疆出手了。
刀锋破空,血光迸溅。
与此同时,张达和其他人也动了,朝那些还没反应过来的曹兵狠狠斩去。
就在他思考的这短短片刻,李华等人早就跨过小溪,来到了他们身边。
偷袭这招,是真好用。
只一个照面,便有四个曹兵被砍倒。
剩下的曹兵终于反应过来,怒骂着挥刀迎战,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可人数已不占优,哪里还挡得住?
一番恶斗之后,地上又多了几具曹兵的尸体。
范疆甩了甩刀上的血,喘着粗气清点人数,己方也折了两个兄弟。
李华顾不上心疼,目光扫向那群蹲在地上的女子。
“甘夫人,甘夫人!”
翻身下马,拨开人群,终于是找到了。
李华连忙跑过去,拱手行礼:“李华来迟,让夫人受惊了,还望恕罪。”
甘夫人先是大吃一惊,随后才道:“你真是李从事?”
不认识了?
低头一看,李华这才明白缘由,他脱下曹兵衣服,唤来刘琬。
等见了刘琬,甘夫人将她一把抱住,泪如雨下,哽咽道:“早知如此,便不该让你们躲起来……都怪我,都怪我……”
李华从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听明白了。
原来她们遭遇曹兵时,萧伍长几人拼死抵抗,却寡不敌众。
甘夫人当机立断,让糜夫人带着阿斗和徐母躲进了一处隐蔽的灌木丛,自己则故意报出身份,引曹兵抓她。
此举本是想用自己,去换取糜夫人的一丝生路。
可现在看来,若是一起被抓,现在还能一起被救。
李华只能安慰:“夫人别急。这次来的曹兵拢共不过几百人,分散开来就更少了。糜夫人她们躲得隐蔽,未必就会出事。”
甘夫人点了点头,神色稍稍安定些。
“夫人,”李华正色道,“我们有多余的马匹,请夫人上马,咱们先去找张将军汇合——”
这时,范疆大喝:“快,都上马,南面来了伙骑兵,是大部队,看着有百人!”
第62章 逃跑
“快,都上马,南面来了伙骑兵,看着有百人!”
李华扭头一瞧,南边果然扬起漫天黄尘,隐约可见黑压压的骑兵正朝这边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滚动。
“上马!快上马!”
他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要去扶刘琬。
可一回头,却愣住了。
刘琬已自己攀上了一匹马,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攥着缰绳,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可以冲出去的架势。
那动作虽然谈不上熟练,却透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原来,她会骑马的。
另一边,甘夫人也顾不上哭了,抓起一匹马的缰绳,左脚踩住马镫,身子猛地一提,翻身上了马背。
细细一想,李华也明白过来。
她们跟着刘备,从徐州一路逃难到荆州,辗转千里,刀兵之中几经生死,若连马都不会骑,哪还能活到今天?
“李从事,快走!”张达催马到他身边,急声催促。
李华深吸一口气,翻身骑上自己的马,环顾四周。
除了他们这几个人,溪边还蹲着百来个被掳的女子,此刻都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里有害怕,有茫然,也有期盼。
李华心里一紧。
他知道,自己带不走她们。
这一百多个女人,跟着跑只能是死路一条。
他咬了咬牙,回头对范疆道:“把多余的马留下!”
范疆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二话不说,把多余的马留在原地。
那些女人若有会骑马的,或许还能捡回一条命。
“走!”
李华一夹马腹,众人催动坐骑,朝西边而去。
身后,曹兵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
“曹将军有令,拿住刘备家眷,赏百金,晋一级!”
这声音震得李华心里一紧,随即又一松。
他们喊的是“刘备家眷”,看来目标是甘夫人和刘琬,那些被掳的女人们,暂时是安全的。
马蹄翻飞,泥土飞溅。
李华伏在马背上,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和砰砰砰的心跳。
回头一看,那百余曹兵已经追了上来,马速极快,正分作数股,呈半包围之势朝他们兜过来。
“完了,李从事!”张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惊慌,“他们想把咱们往西面赶,再往西几里,是片林子!”
李华抬眼望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片林子他认得。
就是之前杀那两个曹兵的地方。
林子里面,到处是能没过半腰的杂草,马匹一旦钻进去,可就真跑不了了。
可其他方向全被堵死了,曹兵就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那片死地驱赶。
李华脑子里飞速转动,这阵子,张飞应该在攻打北面山口,他狠狠一咬牙:“所有人,向南冲,强行突破过去!”
就算不能逃出去,也至少引开一些曹兵。
范疆和张达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催马护在李华两侧,将他和甘夫人、刘琬夹在中间。
李华死死攥着缰绳,身子压得极低。
近了。
更近了。
他甚至能看清对面曹兵的脸,那一张张被尘土糊住的面孔上,带着贪婪和凶狠。
“杀——”
两股骑兵撞在一起。
刀光闪过,血肉横飞。
李华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全是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混杂着惨叫和马嘶。
他顾不上看,只拼命催马往前冲。
等穿过那片混乱,回头一瞧,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
甘夫人还在,刘琬也在,两人伏在马背上,脸色惨白,却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可跟着的士兵,却只剩五个。
连张达都不见了。
李华心往下沉,刚想开口,前方又传来一阵闷雷般的马蹄声。
抬眼一看,血液几乎凝固。
正前方,又是一股曹兵,有一二十骑,正朝他们迎面冲来。
相距不过百余步。
马速已经提到极致,以李华那点骑术,这点距离别说转弯,连稍微偏一偏方向都做不到。
完了。
李华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似乎听到‘嗖’的一声破空之音。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曹兵,胸口突然炸开一团血花,猛地从马上栽了下去。
马匹失去控制,踉跄着绊倒,连带着身后好几骑一起翻滚在地,尘土飞扬。
后面的曹兵大惊,急忙勒马转向,队形瞬间乱成一团。
李华策马从他们身边越过,心脏砰砰狂跳。
难不成,自己有什么天命保佑?
“太好了,是援兵!”
范疆的吼声把他拉回现实。
李华抬眼望去,只见远处又涌出一大片骑兵,人数百余,正朝这边风驰电掣般赶来。
这一次,他没有害怕。
因为他看得清楚,那些人都穿着刘备军的衣甲。
为首一人,白衣银甲,手持长弓,威风凛凛。
再近一些,李华看得更清楚了,是赵云。
赵云远远地朝这边看了一眼,清朗的声音顺着风传过来:“茂实,继续南去,其他曹兵也来了!”
李华回头一望,北边更远处,果然又扬起漫天烟尘,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
赵云带着百骑从他们身边呼啸而过,马速不减,直直朝北边那伙曹兵迎了上去。
鬼使神差地,李华朝赵云大喊了一声:“子龙!糜夫人与阿斗不见了,你若得空,还请去寻一寻!”
话音落下,赵云已与他交错而过,也不知听没听见。
李华不敢停留。
这种数百人的骑兵对冲,他留下来只能是累赘,更何况身边还带着甘夫人和刘琬。
“走!”
他咬着牙,催马继续往南狂奔。
身后,厮杀声、喊叫声、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越来越远。
可曹兵不止那一股。
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越来越多的曹兵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
李华回头一瞥,心又提了起来。
身后跟着十几个曹兵,正呼呼喝喝地追来,越来越近。
“那女人必是刘备家眷,拿住她,就是大功一件!”
又是冲着甘夫人来的。
李华拼命催马,可胯下这匹马已经跑了许久,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曹兵越逼越近。
其中一骑尤其快,胯下一匹高大黑马,比其他马高出半个头,四蹄翻飞,从一众曹兵中脱颖而出,转眼间已追到李华身后十余步。
这点距离,对骑兵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
李华甚至能听到,身后黑马粗重喘息声。
他死死夹紧马腹,趴在马背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拼命跑!
转过一个小坡,眼前豁然开朗。
李华心中一喜。
前方尘土飞扬,一队步军正朝这边赶来,军旗猎猎。
为首一将,黑面虬髯,手持丈八蛇矛,不是张飞还能是谁?
“翼德助我!”
李华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飞一眼就认出了他,虎目一瞪,二话不说,催动胯下战马,领着十几个骑兵飞驰而来。
“茂实向后跑,这些人,交给洒家便是!”
声如巨雷,却是让人十分安心。
身后追来的曹兵见了张飞,脸色齐齐一变,马速顿时慢了半拍。
黑马上的曹兵骑士犹豫了一下,还是咬牙冲了上来。
就是这片刻的犹豫,李华已经从他刀口下逃了出去。
脱离了险境,李华心头一松,手上的缰绳也跟着松了半分。
可胯下的马早已跑疯了,根本不受控制。
他不敢猛拉缰绳,害怕战马再度立起,把他甩出去。
只能伏在马背上,任由它狂奔不止。
马蹄猛地踩在一块石头上,马身一个踉跄,朝侧面歪倒下去。
李华整个人被甩了出去,在地上连滚了好几圈,尘土灌了一嘴,浑身上下像散了架一样疼。
他趴在地上,头晕目眩,勉强抬起头。
正好看见张飞迎面撞上那黑马骑士。
丈八蛇矛寒光一闪,那骑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便被挑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溅起一蓬黄土。
张飞勒住马,一把抓住那匹黑马的缰绳,哈哈大笑,声震四野:“好马!好马啊!”
第63章 谋划
李华趴在地上,缓了好几口气,才挣扎着爬起来。
他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四肢,拍拍身上的尘土,又摸了摸脑袋。
还好,浑身上下虽疼得厉害,却没伤着要害。
“嘿,我可真是命大。”
不远处,张飞勒马收矛,黑脸上满是畅快。
一声震耳的大笑传来。
李华抬头望去,只见张飞挺着丈八蛇矛,正从乱军之中杀回来。
那匹刚被他抢来的黑马跟在身后,打着响鼻,甩着鬃毛,神骏非凡。
“翼德!” 李华连忙爬起来,顾不上苦痛,急声喊道,“你怎还在此处,如何不去占据山口,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顿,不紧不慢道:“急什么。”
“怎么能不急?”
李华忍着痛,急声喊道:“那山口一旦被曹兵占了,便是个大麻烦!”
这臼口坂的山口,并不算太险隘,坡度不高,两侧山体中,也有许多小路。
可一旦曹兵占据,而刘备军从北面南下,也必被迟滞。
总不能什么东西都不要,全部去钻林子吧。
若北有曹军追击,南下又被迟滞,刘备军主力将陷入死地。
此前李华请缨去找甘夫人,便是想让张飞趁着曹兵立足未稳,夺取山口,为主力留出一条活路。
张飞却哈哈大笑:“就是要让留足时间,让曹兵去占山口。”
“啊?”李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难道张飞想害刘备?
不应该啊,就算是新三电视剧中的魔王张飞,也不曾害刘备啊。
张飞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双虎目眯起来,透出几分狡黠:“你没想到吧?这是子龙给我传的消息。嘿嘿,大哥看上曹军的马了。
李华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飞速转了几圈,忽然想出个可能来。
“你是说……主公想让这部分曹兵,全集中山口,然后一网打尽?”
“正是!”张飞一拍大腿,“这臼口坂虽不算大,可放曹兵到处跑,就算胜了,也捞不到几匹马,可要是把他们全聚到山口那一块——”
他大手一握,骨节咔咔作响:“那就是一锅端!”
李华皱眉想了想,又提出疑问:“可那山口两边小路众多,曹兵若是被围,钻林子跑便是,咱们能拦得住?”
“这你不用担心。”张飞胸有成竹地摆摆手,“陈到两天前就带人摸进山中,各条小路上全设了障碍,人走还行,马却别想过。”
这么全面的么?
李华有些惊讶,看来这事早有布局。
见李华脸上似还有犹豫,张飞脸上笑意更深,道:“至于北面曹操大军,你也不用担心。”
“哦,如何说?”
李华心中疑问更多。
曹操那八十万大军水分很大,但水分再大,全军杀来,也不是当下刘备军能抵挡的。
若因打这匹战马的主意,反让曹操大军缠上,那可就得不偿失。
“我们乘船离开次日,刘表便过世了。于是,我军放开对襄阳的屏障,故意让蔡瑁等人得知曹操动向。”
张飞看向李华道:“你说,若知曹操携八十万大军在宛城,他们会如何做?”
李华脱口而出:“必是上表请降,跪迎曹操。”
历史上就是这样。
刘表一死,蔡瑁、蒯越这帮人连犹豫都没犹豫,转头就投了曹操。
“对。”张飞点点头,“可要是襄阳给曹操送去的,不只有降表呢?”
“什么意思?”
“若是曹操案头上,还多了一封襄阳来的战书呢?”
李华愣住了。
战书?
他盯着张飞那张黑脸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这战书肯定是假冒的。
曹操这人能力极强,就是疑心重。
若他同时收到襄阳的降表和战书,定会生疑,然后必派人查验,看看襄阳到底作何打算。
这一查一验,一来一回,时间就耽误了。
而刘备军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点时间。
李华脸上也露出笑意:“如此计谋,当真精妙。”
张飞却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子龙说,这计谋是那个姓诸葛的所出。依我看啊,这定是元直先生手笔,故意挂他名下,给他撑撑场面。徐元直当真高洁,不争名不夺利,哪像某些人,就想着出风头。”
李华听了,嘴角微抽。
这黑脸汉子,对诸葛亮的成见还真是深。
不管他信不信,反正李华是信了。
此等布局深远、环环相扣的谋划,定是诸葛亮的手笔。
张飞抬头望向北方:“这次曹贼派来堵路的,可是他麾下最精锐的虎豹骑。他总共不到一万骑,这次就拨了一千。要是把这一千虎豹骑全吞了,曹贼怕是要哭啊。”
虎豹骑,那的确是曹操的心头肉。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李华回头,看见刘琬正朝他走过来。
“李从事。”她递过一方干净的素帕,轻声道:“你身子可有事。”
李华接过帕子,故意拍拍胸,顿时传来一股剧痛,他强忍着,挤出笑来:“你看,好得很,一点事没有。”
刘琬抬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点点头,退到一旁。
甘夫人牵着刘珩也走了过来。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未干,朝李华微微欠身:“李从事救命之恩,妾身铭记。”
李华连忙还礼,正要说几句谦逊话,甘夫人已经转向张飞,声音微微发颤:“三叔,糜夫人、阿斗还有徐母,你处可有消息?”
张飞脸上的笑意消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闷声道:“嫂嫂,还没有。”
甘夫人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
刘珩站在她身边,仰着小脸看母亲,眼睛里也蓄满了泪,抽泣着说:“阿母别哭。”
张飞攥紧了蛇矛,指节发白。
他猛地一跺脚,脚下的黄土被踩出一个浅坑,咬牙切齿道:“这帮曹狗,若是敢伤了阿斗一根汗毛,洒家活剐了他们!”
李华上前一步,劝道:“翼德,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把散在外的曹兵全赶回山口。”
“此地太乱,若胡乱寻找,如大海捞针。只有把曹兵驱出此地,糜夫人他们才会安全。”
张飞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总算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茂实说得对。”他一挥手,冲身旁范疆喝道,“传令下去,全军推进,清剿沿途的曹兵散骑,把他们往山口赶!”
命令传下,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
张飞翻身上了那匹高大黑马,好马配猛将,当真更显威风。
李华浑身疼得厉害,骑不了马,只能趴在马背上,由士兵牵着慢慢走。
好在这次不用全速狂奔,倒也还能忍受。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推进到山口附近。
李华从马背上撑起身子,眯眼往北望去,倒吸了一口凉气。
好家伙。
山口处,曹兵已设下工事,砍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地堆在前面,形成一道道简易的屏障。
两边还竖起了望哨,有弓手在上面来回走动。
再加上山口地形,简直就是个山寨。
“这帮人还真是精锐。”李华喃喃道,“ 不到半天功夫,就修成这样了,这该如何攻打。”
扭头看向张飞,见他正望着北面出神,黑脸上竟然带着几分惆怅。
还以为他也在为攻寨发愁,却听张飞长叹一声:“可惜了,搜了这么久,还是没有阿斗消息。”
随即他面色一拧,猛地大喝一声:“列阵!”
第64章 高打低,打傻逼
“列阵!”
张飞一声暴喝,声如炸雷,在山口前的空地上来回激荡。
数百士兵齐刷刷地举起长矛,密密麻麻,如刺猬倒竖。
李华趴伏在马背上,看着前方那座依山口而建的山寨,眉头拧成了疙瘩。
“翼德,”李华压低了声音,“慎重啊。咱们就这几百人,这山寨……”
“茂实放心。”张飞大手一挥,黑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这边只做防守,堵住他们南下的路就行。”
听他这般说,李华稍稍松了口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
只做防守?那谁来进攻?
他猛地抬头,望向北面,难道,是主公从北面打?
目光越过山寨,往北面更远处眺望。
夕阳烧云,天色渐暗,视野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他又把视线拉回眼前的山寨,仔细打量起地形来。
山口不算太宽,大约只有百余步。
两侧各有一座小山包,高不过十余丈,却颇为陡峭,像两扇半开的石门夹着这条通道。
曹兵山寨就建在通道正中,占据着整个山口最窄处.
李华心里盘算了一下,暗暗摇头。
这地形,仰攻本就吃亏,何况对方还修了工事。
就算刘备从北面打过来,两面夹击,也是曹兵居高临下,占尽了便宜。
“这仗不好打啊……”
他喃喃自语,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看向左侧那座小山包的顶端。
忽然,眼皮一跳。
山包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华眯起眼,使劲盯着。
是人影。
十几个人影。
虽然暮色昏沉,看不清面目,但那些身影在移动、在弯腰、在搬动着什么。
“那是……”李华瞪大了眼,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还没等他说完,山包顶上的黑影,便将一切东西都往山寨中砸去。
刹那间,石块、断木像雨点一样倾泻而下。
“敌袭!山顶有——”
寨墙上的曹兵话音未落,一块石头正中他的胸口,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寨墙上栽了下去。
山包顶上也不过十来个人,可居高临下,砸下来的每一样东西都带着牛顿之力,威力惊人。
寨中曹兵根本抬不起头来,弓手刚搭上箭,就被逼得缩了回去。
李华看得目瞪口呆,嘴里不自觉地蹦出一句:“高打低,打傻逼……”
这时候,北面杀声震天。
火光、呐喊、马蹄声混成一片,从山口的另一头滚滚而来。
是刘备动手了。
山寨中的曹兵顿时乱了套。
寨中主将曹纯,左右张望,面色铁青。
南面,张飞军阵纹丝不动。
北面,喊杀声越来越近。
天上,石头雨还没有停歇的意思。
万万没想到,自己率虎豹骑一路突击,本以为抢在了刘备前头,占据了要道,谁知竟被两头堵在了这里。
他额头青筋暴起,环顾四周,咬牙切齿。
守,守不住。
攻,攻不出。
猛地一跺脚,曹纯下了决心:“传令,弃寨,从小路撤!”
曹兵如蒙大赦,纷纷从寨墙上跳下来,牵马的牵马,扛旗的扛旗,乱哄哄地往小路涌去。
小路崎岖,两侧灌木丛生。
曹纯策马狂奔,身后的虎豹骑鱼贯而入,马蹄踏碎枯枝,扬起一路尘土。
跑了约莫十里,前方忽然一阵骚动。
“报——将军!前面的路被堵了!”
曹纯勒住马,额头沁出冷汗:“什么?”
他策马上前,借着太阳的最后的余晖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小道上堆满了乱石、断木,有的木头还带着新鲜的枝叶,显然是刚砍下来不久的。
“该死!”曹纯一刀砍在旁边的树干上,刀锋入木三分。
两侧的山坡虽然不算陡,可密密麻麻全是荆棘灌木,人钻过去都费劲,更别说马了。
一个斥候从前方跑回来,单膝跪地:“将军,障碍物不算太多,也就几丈远。若是……若是弃马爬过去,兄弟们还能逃得出去。”
弃马?
曹纯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虎豹骑,曹操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一人双马,来去如风。
战马就是他们的命,是他们的魂,是他们之所以能成为天下精骑的根本。
可现在……
身后隐隐传来喊杀声,刘备的追兵越来越近了。
曹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血丝。
“弃马,爬过去!”
命令一下,士卒们面面相觑,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跳下马背。
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太阳只觉得无聊,终于回家睡觉去了。
只剩残月繁星,还低头看着曹兵逃跑。
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在一处浅滩边停了下来。
“将……将军……”一个士卒气喘吁吁地指着河水,“能不能……喝口水……”
曹纯自己也渴得嗓子冒烟,挥了挥手。
几百号人顿时瘫软下来。
有的直接扑进水里,把头埋进河中大口大口地喝,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河滩上,连动都不想动。
曹纯心中怒火升腾,跳入水中,拔出刀,对着河水乱劈。
这时,忽有马蹄声传来,曹兵本就是惊弓之鸟,这一下更是慌乱的不行。
“不要慌!”曹纯大喝,“列阵!沿河列阵!”
到底是虎豹骑,虽已狼狈至此,可主将一声令下,残兵们还是靠着河岸排出阵型。
火把的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映出一张张紧张到扭曲的脸。
马蹄声在十步开外停住。
曹纯眯起眼,借着月光一看,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
来的不是刘备军。
是自己人。
是一队游骑,约莫七八人,二十多匹马,马背上大包小包的,显然是出去劫掠的。
曹纯的脸色却更难看了。
他大踏步走上前去,怒目圆睁:“本将明令,让你们去山口汇合,你们怎么出现在此地!”
那队游骑的领头连忙翻身下马,跪地拱手,声音发颤:“将军息怒!我们……我们被刘备麾下赵云追杀,实在是没法去山口汇合啊!”
曹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刀锋抵在他下巴上,吼声震得河水都起了涟漪:
“为什么赵云偏追你们,不去追其他人!自己违背军令,还敢找借口,罪加一等!”
一众士兵愣住,这算什么话?
刘备军追杀他们,还有什么理由?
见曹纯有杀他们之意,一个士卒忙道:“将军,有理由的……有的……”
“什么理由?”
“我们抓了个女的,所以才被赵云追杀,死了好些兄弟,才带着她逃出来的……”
曹纯的刀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而后,他缓缓收刀入鞘,眼中的杀意淡了几分:“女的?什么女人?”
那游骑头领长舒一口气,伸手往后一引,声音里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将军,这边请——”
第65章 收获?
夜色浓郁,山口附近,亮起星星点点的火把。
曹纯临时修建的山寨虽然简陋,但好歹有墙有栅,比露宿平地强了不少。
今夜,刘备军就在这寨子里扎营,围着篝火,煮起干粮。
徐庶拱手道喜,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间尽是畅快:“恭喜主公!此番得战马千余匹,往后增补骑兵,便有一股能决定战场胜负的力量!”
刘备捋须而笑,连日奔波的疲惫,被这一句话冲淡大半:“是啊,本以为是携民逃难,不成想,此番路上,还能有此意外收获。”
他目光转向寨墙外那片黑暗,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叔至那七百兵,当真有妙用。钻林爬山,如履平地,竟打出这般奇效来。”
这一战,陈到的七百兵,提前潜伏进山中,阻塞道路,爬上山顶,压制曹纯,可谓是居功至伟。
徐庶附和:“是啊,此前只觉得叔至练兵之法有些怪,不成想竟这般厉害。”
刘备又看向一旁诸葛亮,道:“孔明之计,亦是精妙。若非你算准曹操意图,这千余马也落不到咱们手里。”
诸葛亮却并未露出多少喜色,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亮原本以为,故意放曹纯赶到我们前面,他定会抓紧时间,构筑防御工事——”
“占据要道,构筑工事,阻我军南下,才是为将之道。不想,他竟放任手下四处劫掠,使百姓遭了大难。”
此言一出,气氛变得有些凝重。
刘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便见张飞搀着李华过来,身后还跟着甘夫人,以及刘琬,刘珩。
“茂实!”刘备快步迎上去,“茂实,你怎么了?”
李华搭在张飞肩上,走路姿势怪异,有些一瘸一拐。
见这惨状,诸葛亮心生惭愧:“抱歉,夫人,茂实。都是亮算计不周,这才让你们落入险境。”
李华忍着痛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虚:“不碍事,就是从马上摔了一跤。我倒是没事,只是——”
他侧头看向甘夫人。
张飞冷哼一声,黑脸上分明带着几分不满,别过头去不看诸葛亮。
刘备咬了咬牙,也不急着与妻女寒暄,只对甘夫人道:“甘姬,你先带她俩下去休息。寻个干净些的地方,让军医看看有没有受伤。明天还要赶路。”
甘夫人弯腰一礼,也不多言,领着刘琬、刘珩转身往寨子深处走去。
刘琬走出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李华,然后跟上了母亲。
篝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腾起来,又无声地落下去。
刘备忽然开口:“子龙呢?”
赵云领着骑兵,提前南下,还与张飞、李华都见过面,按说早该回来了。
可这都入夜了,怎还不见人影?
条件有限,晚间睡觉,都只能挤在一起。
寨子里能遮风的地方不多,大部分士兵就着篝火和衣而卧。
诸葛亮和李华睡在寨子角落,地上铺了些干草,算是床铺。
夜深了,外面的鼾声此起彼伏,偶尔传来战马打响鼻的声音。
李华躺在干草上,眼睛盯着头顶星空,好半天没睡着。
身上的伤一阵阵地疼,但更让他睡不着的,是别的事。
“孔明。”
“嗯。”
“本来一开始,咱们是想避开‘携民渡江’这档子事的。”李华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可到头来,还是带着百姓往江夏走。”
沉默了片刻。
诸葛亮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坚定:“不管如何,与你说的那个‘历史’,已有不同。”
“此番虽有损失,但大部分百姓都成功去了江夏。还得了千余战马,总归是改变一些。”
“……应该是吧。”
夜风穿过山口,呜呜地响。
许是太累了,两人没说几句,呼吸都渐渐沉了下去。
别说,虽然是睡在野外,但现在是九月初,天气不冷不热,睡得竟然还挺好。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就开始动了起来。
李华被一阵马蹄声惊醒,翻身坐起来,身上还到处疼,但也轻松了许多。
寨门处围了一群人。
赵云跪在地上,铠甲上沾满了血迹泥污,脸上满是疲惫,眼眶深陷,显然一夜未曾合眼。
他的怀中,抱着一个襁褓。
刘备站在他面前,怔怔地伸出手,接过那个襁褓。
襁褓里的婴孩睡得正沉,小脸皱巴巴的,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主公,”赵云声音沙哑:“末将无能……只救回了少主。”
说完,他把头深深低下。
张飞大步上前,瞪圆了眼:“那嫂嫂呢?糜夫人她?”
赵云的身子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糜夫人她……不幸遇难。”
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张飞整个人僵住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赵云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徐庶脸上,只看了一眼,便迅速别过头去。
徐庶原本还站在一旁,神色还算镇定。
可被赵云那一眼扫过,他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赵云的手臂,声音发颤:“子龙!我母亲呢?我母亲她——”
赵云没有挣脱,也没有看他,只是轻声说了句:“徐母她……被曹兵抓了去。”
徐庶的手一下子松开了。
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李华和诸葛亮对视一眼,两人都愣在当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张飞猛地转向诸葛亮,黑脸涨得通红,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一指诸葛亮,吼道:
“都怪你!都怪你出的馊主意!”
“若不是你故意放曹纯绕到前面,怎会如此!”
“嫂嫂没了!元直母亲也被抓了!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震得寨子里的人都往这边看,几个士兵吓得缩了缩脖子。
诸葛亮低头,不知如何回答。
徐庶勉强撑着地面站起来,声音发虚,却还是开口了:“三将军……这事不怪孔明。”
他苦笑着说道:“我也没想到,曹纯竟不是抢先构筑防御,而是放任手下肆意劫掠……这才坏了事。”
还有一点,他没说。
按正常行进速度,这批百姓应已南下七十余里,早该离开臼口坂范围,根本不会被曹纯发现。
可偏偏——
晴了许久的鄢口,竟在前两天突然下了一场雨。
雨水泡软了路面,拖慢百姓脚步,耽搁了行程。
这一切原因纠缠在一起,一环扣一环,才酿成了今日之祸。
张飞胸膛剧烈起伏着,他不仅恨诸葛亮,更恨自己。
恨自己大意,恨自己没能护住糜夫人,没能护住徐母。
这种无力感像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需要一个出口,一个宣泄的地方。
“铮——”
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诸葛亮!”
“三弟!”
刘备终于回过神来了,厉声喝道:“跪下道歉,这事不怪孔明!”
张飞迎上刘备目光,那目光里有怒意,有悲痛,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一松,配刀落地,双膝一弯,“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大哥……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嫂嫂啊……”
刘备抱着刘禅,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三弟,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眼眶也红了。
过了好一阵,他才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哑着嗓子道:“三弟,你先下去,去安排军士,准备继续南下。”
这时,徐庶抬起手,指着自己的心口:
“主公,我本欲以此方寸之地,助您成就大业。”
“可如今……老母被抓,此间已乱。”
他缓缓跪下,双手过顶,深深叩拜。
“恳请明公准允,我想去曹营,救母亲性命。”
第66章 天意的大手
晨雾从山间漫过来,像一层薄纱,把整个寨子笼在里面。
空气湿漉漉的,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徐庶之言一出,众人皆是呆立当场。
张飞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抓住徐庶手臂,声音都变了调:“元直,你疯了!”
他试图把徐庶拉起来,可徐庶纹丝不动,跪得稳稳的,再次拜下。
“曹军残暴,若我不去,老母必不得保命。”
“还请主公准允。”
刘备怔怔的看向徐庶,又看看李华,满眼都是惊恐。
好久之后,他才缓缓点头:“元直要为母尽孝……备岂能阻止。”
张飞松开徐庶,又跑到刘备面前,抓住他的衣襟:“大哥,以元直之才,若归了曹操,那——”
“三弟!”刘备提高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厉色,震得张飞的手不自觉地松开了。
“叫你安排军士,还不快去,难道你不听我这大哥的?”
张飞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
可对上刘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喉咙里的话全堵了回去。
“哎——”
他猛地一跺脚,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徐庶,终归是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徐庶缓缓起身,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扯了一下,不知是苦笑还是释然。
“翼德放心,我此去曹营,只为救母一命,绝不会为曹操设一计,献一谋。”
他转过头,看向李华。
“茂实,你我初见时,便说我投了曹营……如今看来,当真是一语成谶。”
李华张了张嘴,却也跟先前那黑汉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庶又转向刘备,深深一揖。
然后缓缓后退,后退——
突然,他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往北面跑去。
那身影很快便被雾气吞没,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刘备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抓住什么。
可手悬在半空中,又缓缓落了下去。
赵云还跪在地上,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若我再快些……徐母她……”
刘备望向北面,看着那渐渐被雾气吞没的小路,又沉默了好一阵。
他收回目光,看了李华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悲,有无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不安。
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深渊比自己想象的,要深得多的多。
“子龙,这不怪你,你也先退下吧。”
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各自去忙各自的事。
脚步声、说话声、马嘶声、车轮声……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从雾的那一头传过来,分明就在近前,却显得很远很远。
刘备,诸葛亮、李华三人站着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三个知道李华真实身份的人。
刘备看向李华,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说过,我会带着百姓渡江逃难,会被曹军追上,糜夫人会死,阿斗会被子龙所救。”
“你也说过,元直会因为母亲,而去曹营。”
李华没有说话。
“原以为,”刘备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已经改变了许多。可现在看来……”
——可现在看来,什么都没有改变。
李华站在晨雾里,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昨夜和诸葛亮说的话。
那时候他也觉得,虽然过程不同,但总归是改变了一些。
可事实呢?
从襄阳弄到钱粮,征了万余新兵,又怎样呢?
曹军一来,还是只能跑。
那些发明,改良造纸、铁锅炒菜、曲辕犁……
他以为这些东西能改变什么。
可说到底,它们本就会在后世出现,不过是让它们提前问世而已。
就像往河里扔了块石头,水花溅起来挺大,可河水该往哪儿流,还是往哪儿流。
而在这臼口坂,遭遇了一开始就想要避开的事。
虽没赵云七进七出、单骑救主,没有张飞立马断桥、喝退百万军——
可结果没变。
糜夫人还是死了。
甚至连徐庶,也像是被打了个补丁一样,最终还是去了曹营。
李华忽想起刚到新野时,见徐庶仍在,还以为自己的“外挂”失效了,以为自己不能预知未来。
现在看来,就算过程有些许不同——
他抬起头,看着雾蒙蒙的天空。
——似乎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正把一切归拢到它本该有的样子上去。
“我们……”李华的声音有些发涩,他看看刘备,又看看诸葛亮,“是不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说完,他低下头。
晨雾沾在他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一阵阵失落从心底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刘备也沉默了。
他想起当初得知李华是穿越者、得知后世之事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也曾信心满满。
想着既然知道以后发展,自己定能改变结局,定能北驱曹贼,定能重兴大汉。
可现在呢?
他越想越失落,头微垂,看向怀中刘禅,连心都开始垂落。
难不成,自己结局,依然是病逝于白帝。
然后诸葛亮呕心沥血,独自支撑蜀汉,数次北伐——
最后,最后,依然是阿斗投降,断了汉家香火。
晨风呜咽着穿过山口,像是谁在远处哭泣。
“主公,莫要消沉。”
诸葛亮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钉子,生生楔进了这片沉默里。
“今日还要继续南下。”
刘备应一声,缓缓抬起头,眼神中却没有了以往的从容镇定。
“主公,你为何如此。”
“孔明,我……”
“茂实,你又为何消沉?”
两人都没有说话。
“你们好好看看,虽一切似乎回归了历史,但当真如此么?”
诸葛亮看着李华,目光灼灼:“茂实,你说过,元直在我去新野之前便去了曹营——可他今日才走。这难道不是一种改变?”
李华愣住了,认识诸葛亮一年了,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那张清俊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动。
“虽未能全部改变,”诸葛亮的声音微微发颤,“但至少变了一些。只要我们再努力,定能改变更多。”
李华苦笑了一下,低声道:“万一……万一这世界有天意一类的东西呢。”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万一它非要修正历史,非要让一切结果都固定呢?”
刘备也抬起头,看向天空,好像想从那片虚无中,看出些什么来。
诸葛亮的眉头拧了起来,紧紧握拳,手臂高高举起,直指苍穹——
“若真有什么天意——”
“那便连它也改变!”
李华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备也怔住了。
两人呆呆地看着诸葛亮,看着他握拳指天的姿态,像是看着一个要与天争命的人。
“即便是逆天而行,”诸葛亮一字一顿,“我诸葛亮也绝不屈服。”
他放下手臂,目光扫过两人,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热度:“主公,茂实,你们也不要屈服!”
“我们一起改变它。”
风从山口灌进来,把雾气吹散了一些。
远处,百姓和士兵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刘备看着那些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可他声音里仍带着一丝犹豫:“当真……能改变么?”
“如何不能?”诸葛亮声音急切,“主公,你是大家主心骨。别人可泄气,可垂丧,你不能!”
“难不成,我诸葛亮看错了人?”
“还有你,茂实。你可是未来之人,你又为何沮丧?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李华,刘备对视一眼,都勉强挤出一丝笑。
诸葛亮看着他们脸上的笑,知道那不是真的释然。
“就算结果当真不可改变,那便什么都不做?”
他指向远方,指向那些正在南下的百姓和士兵:“茂实说过,主公携民渡江,是南下襄阳,再东去江夏,在长坂坡被追上。”
“可现在呢?”
“我们没有去襄阳,更不会路过长坂坡。虽然也被曹纯劫掠,虽然也有损失,可数百姓得救。这难道也是无意义的么?”
刘备抬起头。
他看向远方——
晨曦透过雾气洒下来,把那些正在移动的人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有自己麾下的军队,盔甲在晨光中闪着微光。
也有许多昨日遭难的百姓,背着破旧的行囊,牵着骨瘦如柴的耕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泥泞的路上。
他们都在南下。
都在往江夏走。
都在往活路走。
是啊。
不管如何,至少救了许多百姓。
就算结果无法改变,那总有能改变的地方。
只要能多救一人——
那就不是无意义的。
刘备站直了身子。
他双手抱拳,朝着诸葛亮微微一拱,面色终于平静了些。
“孔明之言甚善。”连声音也比方才稳了许多:“是备犯嗔了。”
说完,他一挥手:“走吧,我们也不要站在这里了。”
他迈开步子,朝人群走去:“也跟着大家一起走,去江夏,去跟孙权联合,去打赤壁之战!”
晨雾渐渐散去。
金色的阳光,从东边山头漫过来,铺满了整个臼口坂。
李华站在原地,看着刘备大步前行的背影,心中思索万千。
即便知道最后会失败,他们还是一往无前,既如此,我这个穿越者,又如何能放弃。
深吸一口气,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前方,路还很长。
第67章 郎有情妾有意
“刘皇叔,州牧!小人错了,求您饶我一命啊!我愿献上族中浮财,只求您开恩——”
夏口城,太守府。
堂下跪着一个身穿官服的人,额头磕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汗水混着眼泪淌下来,在地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水渍。
堂上正中坐着刘琦,左侧是刘备。
刘琦俯身看着下面那人,脸上浮出笑意来。
“郡丞,你不是挺能么?把持一郡事务,连我都不得过问。如今别跪着呀,你这般模样,我倒有些不习惯了。”
郡丞浑身一抖,头磕得更响了。
刘备军进驻江夏,已经二十有三日了。
这些天里,从上到下没一个人闲着。
从新野跟着南下的百姓足有十几万,光是安置就是天大的事。
江夏这地方虽然大,可常年跟江东打仗,打来打去,人口越打越少,田地荒了不少。
这些新野来的百姓,正好能填补上来,对江夏来说本是好事一桩,人多税多么。
可偏偏有人拎不清。
这位郡丞,大概是真习惯了,把刘备也当成刘琦那般好拿捏的。
安置百姓的时候,他明里暗里使绊子。
今天克扣粮草,明天刁难官吏,甚至暗中煽动本地世家,说刘备要夺他们的田产家业。
一而再,再而三。
刘备本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可这人实在不知好歹,终于把所有人的耐心都耗光了。
自然便有了今日局面。
刘备半阖着眼,连正眼都懒得瞧那人,他下巴微微一抬。
简雍应声出列,抖开纸张,一条一条宣读罪状。
每念一条,郡丞的脸就白一分。
念到最后,那张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简雍念完,将文书一收。
“拖出去,斩。” 刘备淡淡说道。
两个甲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郡丞,拖了出去。
郡丞的惨叫声从堂上一直拖到堂外,拖过庭院,拖过照壁,拖出太守府的大门,终于被什么截断了,戛然而止。
刘琦坐在堂上,看着郡丞被拖走的背影,心里头莫名涌上一股快意。
以前当太守,名义上是一郡之主,可实际上呢?
政务有郡丞把持,军务由黄家说了算,他这个太守,倒像个摆在案上的牌位,好看不好用。
他是不喜欢争权,可不喜欢归不喜欢,你处处压我一头,还把我当傻子糊弄,这就不对了。
哦,对了,他已不是江夏太守。
江夏郡太守,现在是糜竺。
倒不是刘备抢他官位,恰恰相反,是刘琦升了。
刘备到江夏之后,头一件事就是向许都上表,奏请刘琦为荆州牧。
如今荆州已降曹,若不立一个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日后联合江东抗曹,在法理上,便站不住脚。
当然,这封送往许都的奏表,众人本就没指望能得到朝廷的回复。
反正朝廷认不认,那都是朝廷的事。
可谁也没想到,许都没反应,襄阳却发来一份委任状,上面盖着丞相印章。
别以为曹操好心。
他任刘琦做荆州牧,一来是想试试,能不能勾起刘琦刘备的争斗。
二来么,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刘琦诓去襄阳。
第三,则是借此改刘琮为青州牧,把他调离荆州。
很明显,前两个算计,都失败了。只有刘琮跟蔡夫人,需要离开荆州。
于是事儿便这么着,也没人在乎。
反正在江夏,跟着刘备南下的军民心里,刘琦就是荆州牧。
郡丞被拖出去斩了,堂上安静下来。
刘琦站起身,朝刘备微微躬身,道:“叔父,那我便回府了,继续为家父守孝。江夏诸事,就请叔父多多费心。”
刘备也起身,伸手虚扶了一下,神情温和:“贤侄放心去便是。”
刘琦点点头,转身走了。
太守府里马上又忙碌起来。
简雍、孙乾、邓芝几个人进进出出,手里捧着各色文书簿册,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十几万百姓要安置,哪家分几亩地,哪户领多少粮,哪一姓安排在哪一村,桩桩件件都得人去做。
一直忙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刘备才终于得空,坐在偏厅里享用晚宴。
饭食不过粟米,咸菜,还有条鱼,颇为简单。
刘备拿起筷子,却又放下了。
他想了想,叫人去请简雍。
不多时,简雍来了,手里还抱着一小酒坛,一进门就问:“玄德,何事?”
刘备示意他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宪和,如今也算安定下来了。你去替我问一问茂实的口风,看看他对琬儿这事,是何意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问问他的意思即可,不要声张。”
简雍一听,给刘备也满上一杯,笑了起来。
“玄德,这事还用问?翼德早跟我说过,茂实对琬儿有意思。当初在臼口坂,他们可是同乘一马。”
他话说到一半,又收了收,眼里带着笑:“你说琬儿那丫头,明明会骑马,偏说不会,让茂实带她。哎,这——”
刘备扯扯嘴角:“罢了。等过两个月,你便寻茂实,正式说这事吧。”
话音还没落,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主公。”
诸葛亮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亮有要事禀报。”
刘备放下筷子,起身相迎。
“何事?”
诸葛亮将帛书递过来。
刘备展开,目光快速扫过,看着看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是蒯越书信。
信中大意,蒯越念此前炒菜之缘份,特告知曹军动向,请出动水军,去汉津口,袭曹军粮船。
看后,刘备把帛书搁在案上,有些犹豫:“这消息,可信么?”
“颇为可信。”
“我听闻,”刘备沉吟着开口,“曹操初入襄阳时,曾言——‘吾不喜得荆州,而喜得蒯异度也。’彼时蒯越十分得意。怎么这才几日功夫,变化如此之大?”
诸葛亮微笑着解释道:“就在前日,曹操令于禁夺了蔡瑁兵权。想必,蒯越见了此事,觉唇亡齿寒,故送信来此。”
刘备微微皱眉:“蔡瑁……甘心交出兵权?”
对于蔡瑁来说,什么都不如手中权力来得重要。
正因为掌握武力,才能左右其他。
蔡瑁之所以直接跪曹,就是不愿在与曹操作战中,消耗掉自己手中的这张牌。
今日又怎会轻易交出?
关键是,蔡瑁经营荆州许久,军中故吏遍布,曹操便是夺了权,当真能指挥得动?
第68章 锻炼水军
“自是不甘。”
诸葛亮跪坐在席上,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语速不快不慢。
“曹操先给蔡瑁加官,封其为从事中郎、司马、长水校尉——”
刘备抽空吃了点东西,神色未变。
简雍坐在一旁,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酒坛。
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些官职,好听,好看,就是不中用。
从事中郎不过挂名,司马更是有名无实。
至于长水校尉,听起来是禁军要职,可这里是荆州,不是许都,所以,也是闲差。
蔡瑁能在荆州混这么多年,不是傻子。
不会为了几个虚职,就交出荆州兵权。
那可是三万水军,上千战船,长江上最精锐的水军之一,是蔡家最为倚仗之力量。
诸葛亮继续说了下去,接下来,才是曹操杀招。
“给蔡瑁加官的同时,曹操让部将以驻军为名,将从北方数十万军,分守在了这些地方 ——”
他伸出手,在案几上虚点了几下,像是在地图上标注位置。
“乐乡,纪南,公安……”
“这些地方,皆在三万水军家眷聚居之所。”
刘备这下明白了。
好一招釜底抽薪。
曹操先是不动声色,用高官厚禄稳住蔡瑁。
暗地里却悄悄调兵遣将,把水军将士的妻儿老小全都攥在了手里。
等蔡瑁反应过来的时候,刀已经架在了脖子上。
控家眷,授虚衔,派于禁夺权。
一收一放,一软一硬,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如此一来,蔡瑁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名义上,蔡瑁仍是荆州水军主官,可实际上,他一个兵都调不动。
“这曹操……” 简雍摇着头,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一饮而尽,咂咂嘴道,“也太急了些。这才入襄阳几日,也不怕噎着。”
“他不得不急。”诸葛亮道,“北方大军不善水战,偏蔡瑁手中掌握着精锐水军。若不尽快握住兵权,一旦生变,后患无穷。”
简雍冷哼一声:“曹贼就是多疑,若蔡瑁有意生变,何至于望风而降?”
刘备并未发言,继续干饭,只是心中已有主意。
次日,天刚蒙蒙亮。
太守府的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关羽身上。
“云长。”
“在。”
关羽应声出列,丹凤眼微眯,红脸上带着惯有的肃穆。
刘备将蒯越的书信递了过去:“你且看看这个。”
关羽接过书信,快速浏览一遍,眉头微微一挑。
信中详明,曹军粮船的行进路线和护卫兵力,还特意提到,因为曹操信不过荆州降兵,此番押送粮草的,全都是从北方水军。
刘备询问道:“可行?”
关羽将帛书搁下,捋了捋长须,道:“可行。”
“我之水军,虽只半年,但到底是南人,生来便在水边长大,水性、操舟,总比北人强些。”
“好。” 刘备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
就在这时,诸葛亮忽然开口道:“主公,亮有一言。”
“军师请讲。”
“江夏有郡兵五千,由郡司马周平掌控。不如此番让他同去,一来可以助云长一臂之力,二来也能让他指点一下我军将士,传授些实战经验。”
关羽闻言,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他本也是北人,更善步战、马战,水战并非所长。
只是刘备军中实在无人,才把这组建水军的差事交给了他。
周平这人,关羽见过几面,虽只是个屯长出身,但久居江夏,跟江东水军打过不少交道,水里来水里去的,经验比自己丰富得多。
若能得他指点,自己这水军,至少能少走些弯路。
自从组建水军以来,关羽还没真正打过一仗。
他心里也一直憋着一股劲。
可转念一想,关羽又皱起了眉。
“只不过——”他看向刘备,目光微沉,“我观那江夏郡兵,对我等多有防备。若周平不肯将要害教我,岂不坏事?”
“云长所虑甚是。” 刘备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等本是客,得贤侄相托,属江夏事。江夏郡兵定是担忧我会夺权,故心生排斥,也是人之常情。”
他看向诸葛亮,问道:“军师可有良策?”
来到江夏之后,刘备稍微调整了一下众人的官职,这次变动,主要是为了诸葛亮。
给他封了个军师中郎将。
这官职,在大汉体系中是没有的,算是刘备原创。
徐庶走了,便只能让诸葛亮多担些。既管民事,也管军事。
诸葛亮笑道:“此事无忧。茂实与周平有恩,可请茂实同去,周平必不藏私。”
张飞在一旁听着,看向李华:“茂实当真大才,不似某人。”
李华正要开口,诸葛亮却先摆了摆手,制止了他:“既如此,还请主公下令。”
刘备点点头,站起身来。
“好,就依军师之言。”
他看向关羽:“云长,令你率一千水军,即刻前往汉津口,截击曹军粮船!”
又转向李华:“茂实,你带郡司马周平,领三百水军随行,让其多多传授水战之术。”
“诺!”
关羽和李华齐声应道。
领了军令,李华辞别众人,径直往军营而去。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军营里人声鼎沸。
见李华过来,守卫主动引路。
进了营,找到周平住处,掀帘进去。
周平正在里面翻看什么文书,见李华来了,连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
“恩主,您怎么来了?”
李华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然后把去汉津口劫粮的事说了。
周平听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恩主,教关将军水军战法,我自是愿意的。不过……”
他欲言又止,脸上露出为难神色。
李华看了他一眼:“你放心,主公绝无夺权之意。郡兵之建制、官职,依旧保留,不会动。”
有了李华这句保证,周平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一半。
他搓了搓手,糯糯地道:“我也不是担心官职只是郡兵子弟,多是江夏本地人,若换他人统领,恐有不便,担心坏了左将军大事。”
李华心里明白他的心思。
什么担心坏了大事,不过是怕丢了兵权罢了。
也不戳破,只是笑了笑,问:“你任郡司马也有三四个月了,在军中如何,手下可还听令?”
周平一听这话,腰杆子挺直了些。
“不瞒恩主,现郡兵皆以我为首。”
“看不出来,”李华微讶,“你还颇有手段。”
周平连忙摆手:“非也非也,还得多靠恩主。”
他低声道:“他们跟我一起,分了陈恭家产,其中许多商铺工坊。如此,我与诸将便有了瓜葛,他们自然听我将令。”
李华面上笑着,口中说着恭喜,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分了家产,有了瓜葛,听他将令……
这不就是军阀么?
只不过,这周平还没成长起来罢了。
李华心里暗暗盘算着,看来,以后还真得夺你的权才行。
第69章 劫粮船
半日后,水军整装待发,船帆收起,船桨都用布裹住,静悄悄地泊在岸边。
关羽一身绿袍,手持青龙偃月刀,立在船头,丹凤眼微眯,望着江面,神情肃穆。
见李华和周平过来,他开门见山:“军情紧急,闲话少叙。此番劫粮,该如何部署,还请周司马赐教。”
这话从素来傲气的关羽口中说出来,已是极大的客气。
周平心中颇为得意,面上谨慎:“不敢当将军垂问。我以为,可溯流而上,隐蔽在汉津口上游二十里的芦花荡中。待曹军粮船至,借顺流之势直冲其侧翼,必能一战而胜。”
关羽捋了捋长须,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之计。”
他当即下令,船队拔锚起航。
夜色渐浓,江面上起了薄雾,二十艘战船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溯流而上。
周平站在船头,只借助星光月影,指点方向,避开暗礁和浅滩,果然对汉水了如指掌。
到了后半夜,雾气更重了,十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
船队靠岸,找了一处隐秘的河汊,把战船全部藏了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船队昼伏夜出。
周平待在关羽船上,与他讲解水战经验。
“江上打仗,跟陆地上不一样。”
周平蹲在甲板上,用木炭画了个简易的图,“陆地上看地形,水上看水流。哪段江面流速快,哪段有暗礁,哪段适合伏击,哪段容易被堵……”
关羽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周平一一作答。
到底是江夏老人,与江东作战多年,果然是有两把刷子。
李华也在旁边听着,起初还觉得新鲜,听多了只觉得头大。
什么顺流逆流、风向风速、潮汐涨落、深浅暗礁……
光是记这些名词就够呛,更别提还得在实战中灵活运用。
一连数日,终于提前到达目的地。
关羽站在船头,望着两岸黑沉沉的芦苇荡,捋了捋长须:“此番劫粮,不仅要夺粮,更要打出我军气势。”
他转头看向周平,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曹操夺蔡瑁兵权,北人不善水战,这便是机会。”
周平笑道:“北人皆是旱鸭子,哪会想到我们在水上埋伏?此举必能打出威风,让曹贼不敢小视江夏。”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关羽点了点头,下令全军就地隐蔽,吃住都在船上,不许生火、不许喧哗、不许随意走动,违者军法从事。
这片芦苇荡绵延数里,水深及腰,正好隐蔽战船。
只派两艘小船,扮作渔民,在江面探查动静。
一切准备就绪,剩下的就是等了。
这一等,便又是三天。
李华皱眉道:“不对啊,按蒯越消息,昨天就该来了,怎么今天还没到。”
周平顿时一惊:“难不成是蒯越诈我们,实际是以粮船为饵,诱我等前来,然后……”
他猛地抬头,看向关羽,眼中满是焦急:“关将军,赶紧下令撤退吧!若在此处被曹军围上,只一把火,我等恐全军覆没!”
关羽坐在船头,手指轻轻抚着青龙刀的刀柄,神色不变。
“不必担心。”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若蒯越加害,昨日便该有伏兵杀出,何至于等到今日,令我等生疑?”
李华想了想,试探着道:“所以……有可能是曹军迟到了?”
关羽微微点头:“很可能是如此。水上不比陆地,行程本就难控。或许他走错了航道,失了船速,耽搁了时辰。”
周平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羞愧。
“定是如此了。”他低声道,“北人不善水,见如此大江,心生害怕,便贴着江边走。江边水流慢,船速自然就慢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分明自己才是水战行家,这一节竟被关羽先看破了。
关羽瞥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道:“他们走江边,我们走江心。届时将其往岸边压制,越是靠近岸边,礁石越多,浮木越多,他们的船就越难操控。”
李华心中暗自佩服。
不愧是关羽,自己也跟着听了几天的水战课,怎么这些东西自己就想不到呢?
又等了半日。
到下午申时左右,派出去探察的小船突然发回信号——江面上出现了船影。
李华知道自己本事,没能力上战场,便乖乖去了后方支援船只上躲着。
探出头望去。
果见曹军船队排成一字长蛇阵,顺着江边,慢悠悠地向汉津口驶来。
船只吃水很深,船舷几乎压到了水面,显然装了不少东西。
那些北方士兵站在船上,一个个东倒西歪,不少人扶着船舷呕吐,护卫的战船也松松垮垮,毫无戒备。
“果然是群旱鸭子,就这德行,也敢来荆州撒野?”
关羽乘坐主舰,手中令旗一挥,大喝一声:“全军出击!”
数十艘大小战船,蜂拥而出。
江面上一览无余,曹军当然发现敌袭。
“敌袭!敌袭!”
牛金站在主舰船头,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拼命挥手:“快!快划!往岸边靠!”
只不过,刘备军船轻,又行于江心,船速几乎是曹军两倍。
两支船队愈发靠近,进入射程之后,弓箭如蝗纷飞,如雨坠落,不时便听得有人惨叫。
水战比陆战残酷得多,主要便是无法穿铁甲。
一来怕落水,穿着铁甲掉进江里,不用别人杀,自己就沉下去了。
二来水上潮湿,铁甲养护太难,一副新甲可能半年就锈烂了,成本高得吓人。
于是,水兵们要么穿点皮甲,要么干脆无甲。
面对箭雨,防护差得可怜,一箭下去就是一条命。
曹军虽然陆战精锐,可到了水上就慌了神。
箭雨一轮接一轮地砸下来,身边不断有人中箭倒下,甲板上很快就被血水染红了。
“低头!低头躲着!”
不知谁喊了一声,曹军士兵纷纷抱着脑袋蹲到船舷后面。
这样一来,伤亡倒是少了些,可战场主动全拱手让给了关羽。
而关羽又如何会放弃机会?
“跳帮!”
关羽大喝一声,第一个纵身跳上敌船,手中青龙刀一挥,两名曹兵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身首异处。
其余周平等紧随其后,荆州水兵从小在江边长大,在船上比在平地上还稳当。
他们动作敏捷如猿猴,手中钩镰枪齐出,“咔嚓咔嚓”几声便勾住了曹军战船的船舷,借力一跃就跳了上去。
那些北方士兵哪里见过这般凶悍的水战。
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有的转身就跑,有的直接跳进江里,瞬间乱作一团。
牛金又惊又怒,大吼道:“慌什么!给我顶住!”
可他的声音在混乱中根本没人听。
牛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队被一艘艘夺下,气得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一声怒喝如炸雷般在头顶响起。
“关云长在此,牛金纳命来!”
牛金猛地抬头,只见一红脸人,提着青龙偃月刀,正朝他这边杀来。
刀上鲜血滴落,丹凤眼中杀意凛然,如山岳一般压来。
所过之处,曹军士兵纷纷避让,没人敢挡。
牛金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像雨一样往下淌。
关羽威名,他如何不知?
当年在白马,于万军之中,单人独骑突入敌阵,斩颜良首级而还。
颜良本也威名赫赫,乃袁绍帐下第一猛将,在关羽手中,连一个回合都没撑过去。
如今还未交战,牛金便已两股战战,心生怯意。
却又没办法,这是在水上,无处可避,无处可逃……
牛金硬着头皮提刀迎去,只一合,手中刀便不见了,肩膀也被擦了一下。
青龙刀何等了得,只轻轻擦过,也是皮开肉绽,鲜血喷涌。
“将军快走!”
几名亲兵拼死拦住关羽,牛金已无心再战,干脆往江中一跳。
他拼命扑腾着往岸边游,心中暗道:还好,在玄武池时,自己游泳学得不错。还好,粮船走的是江边,离岸只有十几丈……
关羽正要追赶,却见岸上尘土飞扬,隐约有骑兵身影,便收住脚步,冷哼一声:“算你跑得快!”
此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曹军要么被杀,要么投降,十二艘粮船全部被刘备军控制。
关羽看着这沉甸甸的粮船,一贯严肃的脸上,也露出笑来。
“返航!”
第70章 曹操的手段
却说牛金。
他在汉水里扑腾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摆臂、蹬腿,奋力往岸边游去。
也不知游了多久,脚尖终于触到了淤泥。
连滚带爬地上了岸,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滩涂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江水顺着衣袍往下淌,肩膀上的伤口被泡得发白,血水混着泥浆糊了一身。
好半晌,他才撑着膝盖爬起来,回头望向江中。
汉水浩荡,烟波茫茫。
夕阳斜照,金光粼粼。
关羽战船在前方开路,那本该属于自己的粮船,正乖乖跟在后面,顺着江水,往江夏而去。
“哎——”
牛金长叹一声,颓然坐倒在地。
在北方打了十几年仗,什么恶仗没打过?
可一到水上,竟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半点施展不开,当真是憋屈。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还没等他回头,一马鞭凌空抽来,“啪”地一声脆响,正中脸颊。
火辣辣的疼瞬间炸开,从左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待看清来人,牛金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将军!”
来人是他顶头上司,行征南将军曹仁,只见他勒住缰绳,翻身下马,脸色铁青。
打量牛金一眼,见其浑身湿透,肩膀带伤,曹仁冷哼一声:“十二艘粮船,三千斛军粮,你一粒都没给我保住?”
牛金伏在地上,忍不住辩解道,“本以为黄河已是天堑,不曾想这汉水……竟比黄河宽出数倍。北方弟兄,在船上皆站立不稳,实在有力使不出,这才被关羽所趁。”
“够了!” 曹仁厉声打断他,马鞭指着江面,“战败就是战败,哪来这么多借口!”
牛金不敢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印。
曹仁看他这狼狈模样,心中火气也消了几分。
他知牛金说的是实话,北方士兵确实不习水战,这次战败也不能全怪他。
更何况,现在正是用人之际,杀了牛金,也于事无补。
“念你也是初犯,” 曹仁沉声道,“罚你降职一级,戴罪立功。若是再有下次,定斩不饶!”
“谢将军不杀之恩!” 牛金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他心里清楚得很,曹仁这是在护着他。
现在曹仁先罚了他,回去之后,丞相看在曹仁的面子上,多半就不会再深究了。
“起来吧。” 曹仁摆了摆手,调转马头,“跟我回襄阳,向丞相请罪。”
“是!”
襄阳,原荆州牧府,如今已是曹操的临时行辕。
曹仁换了身干净衣裳,整了整衣冠,大步迈进正堂。
曹操正坐在案几前,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
旁边煮着茶汤,香气袅袅,混着堂中淡淡的沉水香,熏得一室安宁。
见曹仁进来,曹操放下竹简,抬了抬下巴:“坐。”
曹仁跪坐下来,斟酌片刻,将粮船被劫之事一五一十地禀报了。
说完之后,他垂首等待,心里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谁知,对面却没有声响。
曹仁小心翼翼地抬眼,却见曹操面色平和,既无怒意,也无惋惜,只是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粮船被劫,倒是意料之中的事。”曹操放下茶盏,淡淡道,“关羽专为劫粮而来,必是有人通风报信。荆州这些人,果然不可信。”
“主公,尚书令来信了。”
“说了什么?”
“说粮草不足,难以为继。”
曹操的动作微微一顿。
曹仁继续道:“此番南征,荆州新附,诸事未定,加之世家掣肘、粮船被劫……若后方再供不上粮,这仗,怕是不好打。”
话音落下,堂中安静了片刻。
曹操忽然笑了。
“缺粮?”他站起身,负手踱了几步,声音中带着一丝怒意,“当年战官渡、斗白马之时,我只兖、豫、徐三州之地,满目疮痍,民生凋敝,他荀文若都能供上粮草。”
他转身看向曹仁,目光锐利了几分:“如今加有青、冀、幽、并、司隶五州,他反倒说缺粮?”
“无非是……不想让我南下太顺罢了。”曹操缓缓道,“怕我此战再胜,威望更盛,朝堂之上,他便更难掣肘于我。所以,便以粮草为要挟。”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曹仁后背都冒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压低声音:“主公,尚书令他……如何敢?或许…… 或许是青、冀等州刚刚归附,人心未定,粮路不畅所致?”
“他如何不敢!”曹操冷哼一声,忽换了话头:“你可知中牟县有多少人口,多少田亩?”
曹仁又是一愣,摇了摇头。
他不明白,为何曹操此时要提这个。
曹操手指在案几上一敲:“官府文书有载,曰七千二百户,三万四千口,上田三万,下田九万。”
曹仁听罢,细细品味,疑惑道:“中牟也是豫州大县,向来富庶,这田亩人口,似乎少了些?”
曹操点点头:“子孝,你果有才能,能听出问题,以后主政一方,定也不差。”
“主公谬赞了,不知这问题何在?”
“我让人查了中牟建安五年的旧档——一万三千户,五万八千口。上田七万,下田十二万。”
曹仁瞳孔猛地一缩。
“建安五年至今,”曹操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中牟一不打仗,二无瘟疫,官册上的人口田亩,竟是活生生减了一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问:“你说,都哪儿去了?”
堂中静得可闻针落。
曹仁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去哪儿了。
世家。
只有世家,才有本事把人口、田地从官册上抹去,藏进自家的庄园里,变成佃客、变成私兵、变成谁也动不了的铁桶江山。
“所以……”曹仁忽的想明白了什么,“主公得了冀州之后,便将治所迁往邺城。”
“不错。”曹操点头,“颍川世家太强,我不好跟他们翻脸,便只好扶持河北世家,让他们自个斗去。我居中而坐,收渔翁之利。”
曹仁恍然大悟,佩服道:“主公深谋远虑,末将望尘莫及!”
顿了顿,他又皱起眉头:“可眼下……尚书令说缺粮,理由充分,我们该如何应对?眼前的粮草危机,该如何解决?”
“荆州也有世家。”
曹仁一愣。
“蔡、蒯、黄、庞四家虽靠不住,可荆州难道只有这四家?”
“那些中小世家,只要他们臣服,献上粮草部曲,我便给他们机会,让他们取代蔡蒯黄庞,成为荆州新的翘楚。”
他抬眼看向曹仁,嘴角微微上扬:“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曹仁怔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让荆州世家狗咬狗,争着给曹操卖命,谁给的多、谁出的力大,谁就能上位。
那些原本被四大家族压着的小世家,还不得红了眼地往上扑?
“主公高明。”曹仁由衷道。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头:“此法虽好,但见效太慢,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曹操站起身来,拍了拍袍袖,抬眼望天。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道,“听闻蒯家最近弄出了什么炒菜,滋味极美,你随我去尝尝。”
曹仁一愣:“主公,这……”
“急什么?”曹操摆摆手,大步往外走,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自信,
“粮草之事,我自有计较。”
第71章 蒯家家宴
午时刚过,日头正烈。
襄阳城的青石板路被晒得发烫,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暑气。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条街的宁静。
为首一匹骏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马上坐着一男子,身材不高却气势迫人。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黑锦袍,腰间系玉带,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正是当朝丞相曹操。
翻身下马,抬头看了看门楣上“蒯府”二字,嘴角微微一扬。
曹仁跟在身后,低声道:“主公,已通传过了。”
话音刚落,府门大开,蒯越快步迎了出来。
他一身常服,面带笑意,拱手行礼:“不知丞相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操哈哈一笑,上前一步,伸手扶起蒯越,拍了拍他的肩膀,显得格外亲热:“异度啊,许久不见,今日闲来无事,特来叨扰一顿。”
蒯越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丞相光临,蓬荜生辉。敢问丞相,今日来此,可是有甚要事?”
“听闻你府上弄出了什么炒菜,”曹操负手而立,目光越过蒯越的肩头,往府内扫了一眼,“滋味极美。我这人嘴馋,特来尝尝。”
蒯越心中咯噔一下,他心知曹操这等人物,绝不会因这点小事登门。
面上却不动声色,侧身让开:“丞相请。我这就让人在大堂设宴——”
“不必那么麻烦。”
曹操已经抬脚跨过了门槛,径直地往府内走去,仿佛这是自己的宅子一般。
“大堂太正式了,吃得不自在。”
他边走边回头,冲蒯越笑了笑,“异度啊,你我之间,何必见外?就去后堂吧,安静些。”
蒯越脚步一顿,脸上笑意僵住。
后堂?
那他妈是我内宅!
汉代礼法不如后世森严,可后堂到底是女眷活动之处,岂能随意让外客闯入?
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敢说出半个“不”字。
“丞相说的是,”蒯越快步跟上,语气依旧恭敬,“后堂清静,正合用饭。”
曹操点点头,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地穿堂过院。
曹仁跟在其后,一言不发,只四处观察,心中盘算,若要带兵攻下此宅,需多少兵士。
后院得了消息,丫鬟仆从忙不迭地收拾布置。
曹操一进门,便四下打量了一番,啧啧赞道:“异度这宅子布置得好,雅致,不似我那邺城的府邸,粗犷得很。”
蒯越陪笑道:“丞相过誉了,陋室而已。”
曹操在席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蒲团,忽然道:“对了,既来了后堂,何不请出家眷,与我通名见礼一番?”
这话一出,蒯越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进了后院还不够,竟还要见家眷。
蒯越心中暗想,曹操此人,素闻其好人妻,今日莫不是……
“怎么,异度,难道此事有何为难?”
“既如此,便依丞相所言。”
可他到底是曹操,手握天子,号令天下,百万大军压境而来的曹操。
蒯越如何敢拒绝?
只得吩咐身旁仆人:“去请夫人、丫头来,拜见丞相。”
曹操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端起仆人奉上的茶汤,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不多时,屏风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蒯夫人领着女儿款款走出,皆是盛装打扮,低眉顺眼地在堂中站定,齐齐下拜。
“妾身(民女)参见丞相。”
曹操放下茶盏,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在蒯家女儿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笑道:“免礼免礼,不必如此拘束。”
“此乃拙荆和小女蒯柔。” 蒯越介绍道,语气有些生硬。
蒯夫人拉着女儿,起身垂首,退到一旁。
曹操又打量一番,点头赞道:“令爱好生标致,异度好福气啊。”
蒯越心头微微一跳,曹贼怎关注我女儿,难不成是转性了?
却不也敢往深里想,只是陪笑道:“丞相谬赞了。”
不多时,菜肴陆续端了上来。
铁锅炒菜,色泽鲜亮,热油还在滋滋作响,香气扑鼻而来。
曹操执箸尝了一口,眯起眼睛,连连点头:“好,好!这等滋味,果然非蒸煮可比。”
蒯越也夹了一筷子,随口道:“丞相喜欢便好。”
“听闻,”曹操忽然话锋一转,语气依旧随意,“这炒菜的法子,是从刘备那里得来的?”
蒯越手中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曹操,见对方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眼中却没什么笑意。
果然来了。
就知道,曹操今日来,绝非只是来吃饭。
蒯越放下筷子,面色平静:“是,不过只是商业往来罢了。怎么,丞相不许?”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甚至带了几分硬气。
堂中空气微微一滞。
曹仁低下头,毫不在意,默默干饭。
曹操却笑了,笑声爽朗,摆了摆手:“异度这是哪里话,我何时说不许了?不过,刘备虽小,倒也有些东西。”
他夹了一筷子菜,又道:“听说他还改良了纸张,用起来甚是便利。这等巧思,倒是不多见。”
蒯越心头一紧,更生警惕,不知这曹贼,到底属意何事,只实话言之:“是刘备军从事中郎,李华李茂实所为,此人颇有些奇思妙想。”
“哦?李华?” 曹操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我怎从未听说过此人?”
“豫州陈群,徐州陈登,荆州徐庶,皆是一时人杰。刘备何德何能,如此多人才,皆投奔于他。”
曹仁适时开口:“只不过,此一众人才,皆入丞相幕中。想那李华,定迟早来投。”
蒯越静静听着,实在不知曹贼何意。
故意炫耀?
炫耀刘备虽得人才,却是留不住,最后都会去曹营?
本就因蔡瑁之事,对曹操有些不满,此时心中更生出一点火气来。
他面上依旧从容,只话语上多了几分锋芒:“刘备虽小,却武有关羽张飞,文有诸葛李华,如今又得江夏为根基,兵马逾三万。丞相若要征伐,怕是得小心些。”
堂中又是一静。
听得蒯越说武有关羽张飞,曹操神情一定,似有所思。
他看了蒯越一眼,忽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手:“异度说的是,说的是,刘备此人,不可小觑。不过今日是家宴,谈这些政事做甚?来,吃菜吃菜。”
蒯越垂下眼帘,拱手不语,并不接话。
曹操也不在意,目光又落到了蒯柔身上,看了片刻,忽然问道:“令爱当真乖巧惠美,不知今年多大,可曾许人?”
蒯越心中一震,暗道:这曹贼……莫不是盯上了柔儿?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翻涌起来。
蒯氏自春秋入楚,绵延八百载,历经秦汉,扎根荆襄。
他蒯异度掌家这些年,麾下佃客过万,部曲数千,荆州四姓互为姻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曹操再强,不过是二十年起家的阉宦之后。
若真要逼人太甚——我蒯家,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蒯越缓缓抬眼,目光沉了下来,声音不冷不热,带着一丝寒意:
“不知曹公,此话何意?”
第72章 是我误会曹公了
蒯越话音落下,堂中气氛骤然一紧。
他坐在席上,脊背挺直,目光直视曹操,袖中的手已经攥紧了。
曹仁停下扒饭的动作,抬头看了蒯越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曹操却不恼,反而笑了起来,笑声爽朗,摆了摆手:“异度啊,你这是做甚?不过随口一问,你倒急了。”
他放下筷子,慢悠悠地道:“我是想说,我有一子,名冲,今年方十三。这孩子自小聪慧,甚得我心。在邺城时,曾与我说,想来荆州看看。”
曹操抬眼,笑眯眯地看着蒯越:“我见令爱温婉惠美,一时心生感慨罢了。”
蒯越心中猛地一跳。
曹冲?
那个传闻中天资聪颖、最受曹操喜爱的曹冲?
他脑子转得飞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垂眸,不再对视:“丞相是说……”
“哎呀,”曹仁忽然插嘴,语气大大咧咧,“蒯公,装糊涂呢?丞相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听不出来?”
他抹了把嘴,嘿嘿一笑:“莫不是,非要丞相亲自提亲,你才肯点头?”
蒯越浑身一震。
提亲?
曹操要跟我结亲?
他猛地抬头,看向曹操。
曹操依旧笑眯眯的,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端起菜汤,又呷了一口。
蒯越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方才那些念头,此刻已尽数消散。
心中暗叹:哎呀,是我误会曹公矣。
他缓缓起身,整理衣冠,郑重地朝曹操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惭愧:“丞相,蒯某方才……失礼了。”
曹操摆摆手,笑道:“无妨无妨,异度快坐。”
蒯越重新坐下,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他暗暗自责:蒯异度啊蒯异度,你也是世家出身,怎就听信那些风言风语,失了判断?
曹公是什么人?
那是大汉丞相,怎可把他当成那种腌臜之徒?
但随即又自我宽慰一番,谁叫曹公风闻如此,此误会也不能全怪我。
蒯越心中,飞快盘算起来。
曹冲,那可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
传闻此子五六岁时,便有“曹冲称象”的智慧,聪慧之名冠绝诸子。
若能与曹冲结亲,那蒯家——
想到此处,心跳又快了几分。
蒯氏虽源远流长,可要说显赫,实在乏善可陈。
上一个在史书上留下大名的族中先人,还是先汉初年,那个劝韩信背汉自立的蒯通。
八百年的世家,竟无几个三公九卿。
而曹公呢,起家不过二十年,如今已权倾天下。
若能攀上这门亲事——
说不定,自家也能如弘农杨氏、汝南袁氏一般,四世三公,成为超顶级世家!
蒯越想到这里,几乎坐不住了。
他猛地起身,再次拱手,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热切:“丞相,蒯某有一不情之请。”
“哦?”曹操挑了挑眉。
“小女蒯柔,今年十四,尚未许人。”蒯越的声音微微发紧,“若丞相不弃,蒯某愿……”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愿与丞相结为秦晋之好。”
曹操脸上笑意更浓了;“异度有此意,我自是欢喜。”
他转头看向曹仁,道:“能与蒯家结亲,实在是我曹家之福分。”
曹仁也是点头附和。
蒯越大喜过望,险些笑出声来。
他强压住嘴角,连连拱手:“不敢担丞相如此说,是我蒯家高攀。”
一旁蒯柔,见父亲三两句,便给自己定下终生,却也不敢言语,只靠向母亲怀抱。
曹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中笑意更深了几分,却又突然话锋一转,叹了口气:“只是……”
蒯越心中一紧:“只是什么?”
“我与曹仁此来荆州,身负王命,不知何时方能北返。”曹操低下头,看向案上菜肴,“这亲事,怕是得拖上些时日。”
他抬眼看向蒯越,语气诚恳:“莫要耽搁了令爱。”
蒯越愣了一瞬。
随即,他明白了。
这哪里是担心耽搁他女儿,分明是在说——
你蒯家,得拿出点诚意来。
越心中暗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丞相说的是。蒯某虽不才,家中也颇有些家资。听闻丞相大军南下,粮草消耗甚巨……”
他略一沉吟,伸出三根手指:“蒯某愿资助粮三千斛,以充军资。”
曹操眼睛一亮,抚掌笑道:“异度有心了!”
蒯越陪笑拱手,心里却是一阵肉疼。
三千斛啊,那可是不少粮食。
可转念一想,若能换来与曹操结亲,这点粮算得了什么?
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偷偷把曹操粮道泄露给刘备的事,心中不禁一阵懊悔。
早知道丞相有结亲之意,我何苦做那等事?
让刘备劫了粮,最后还得自己拿粮食去赔——
亏了,亏大了。
不过……蒯越又想到另一件事。
曹操夺了蔡瑁的水军兵权,原以为是他不信任荆州世家,现在想来——
那是为了亲自掌控水军,方便东征刘孙啊!
自己当真是错怪丞相了。
蒯越越想越觉得惭愧,连连举杯,又是赔罪又是敬酒。
曹操也不客气,酒到杯干,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曹仁埋头猛吃,偶尔抬头看看蒯柔,嘿嘿一笑,又继续扒饭。
这顿饭,宾主尽欢。
两日后,清晨。
蒯越正在书房里盘算着结亲的事,忽听得前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洪亮的嗓门炸开了:
“蒯异度!你给我出来!”
蒯越眉头一皱,放下手中的简牍,起身迎了出去。
来人正是蔡瑁。
他一身锦袍,面色铁青,大步流星地闯进正堂,看见蒯越便厉声道:“异度,我听说你要给曹操送粮?”
蒯越心中一沉,面上却平静:“是有此事,德珪何故动怒?”
“何故动怒?”蔡瑁冷笑一声,“曹操夺我兵权时,你也曾言,要赶曹操出荆州。而今又送粮与他,岂不是资敌之举!”
蒯越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德珪,此言差矣。”
他缓步走到蔡瑁面前,语气郑重:“曹公乃大汉丞相,奉天子以讨不臣。刘备、孙权之辈,割据一方,不尊王命,此诚国贼也。我等身为汉臣,自当支持王师。”
“放屁!”蔡瑁勃然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蒯异度,别跟我扯这些大道理!曹操什么心思,你我都清楚!你给他送粮,就是在背叛荆州,背叛四姓!”
蒯越脸色微沉:“德珪,说话注意分寸。”
“分寸?”蔡瑁冷笑连连,“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你给曹操送粮,他就能高看你一眼?我告诉你,他那——”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仆从跌跌撞撞地跑进来,面色煞白,声音发抖:“主、主人!不好了!曹军……曹军抢粮了!”
蒯越一愣:“抢粮?什么抢粮?”
第73章 甘心受罚
蒯越登时愣住,心中奇怪,曹公分明有结亲之意,又为何抢粮?
一把抓过那仆从,厉声道:“说清楚!”
仆从吓得脸色发白,结巴道:“回、回主人,您昨日吩咐,献粮三千斛于曹公。方才曹仁将军带着五百兵丁去了城南粮仓,却说您当初亲口许诺的是三万斛,少一斗,就拆了咱们蒯家粮仓!”
“三万?!”
蒯越顿时惊骇不已,手一松,那仆从 “噗通” 一声摔在青石板上。
“他疯了?三万斛,他这是要抢空我蒯家!”
蔡瑁站在一旁,嘴角微微勾起,却没有说话,只是抱着胳膊看戏。
蒯越走了几个来回,猛地站定,冲仆从道:“曹仁现在何处?”
“回主人,还在城南粮仓,正让军士抢粮,左右阻挡不过,这才派人来禀告……”
蒯越根本不听,一甩袖子,大步往外走。
蔡瑁见他怒而出走,心中发笑,蒯异度诶,人皆言你聪慧,今日也被曹贼戏耍。
你献粮讨好,却被曹仁曲解,以三千做三万,不知你蒯家有几个三万?
他也不走,就在蒯家呆着,唤来仆从丫鬟伺候,权当自己家一般。
午间用过饭,正欲寻地方休息,便听得屏风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妇人转了出来。
年逾三十,面容温婉,着深青襦裙,正是蒯越正妻。
蒯夫人走到蔡瑁面前,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兄长。”
蔡瑁连忙还礼,语气温和了许多:“堂妹不必多礼。”
一番寒暄之后,蒯夫人将此前蒯越,曹操宴会之事告之。
“兄长,我不愿柔儿嫁去北方。”
蒯夫人继续道:“我就这一个女儿,她若是嫁去邺城,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着了。况且……况且那曹操,名声狼藉,柔儿嫁过去,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她抬起头,看着蔡瑁,眼中满是祈求:“兄长,你帮我去跟夫君说说,劝劝他,好不好?”
难怪蒯越会献粮,原来曹操以儿子为饵,蔡瑁心道:若曹操同我这般说,想必自己也会同意。
末了,他长长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堂妹,这事……我拦不住。”
“曹冲是曹操最宠爱的儿子,若能与曹冲结亲,蒯家日后必飞黄腾达。我若去劝,不过平白恶了异度。”
蒯蔡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明白。
她怎么会不明白?
只是明白归明白,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蔡瑁见她神色凄然,心中也有些不忍,低声道:“堂妹,你听我一句劝。”
斟酌了一下措辞,方又缓缓说道:“你今年也不小了,只有柔儿一个女儿。蒯异度那几个妾室,都有儿子,你找孩子收养到自己膝下,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蒯夫人沉默了片刻,苦涩地摇了摇头:“兄长,你说的这些,我不是没想过。”
“但每欲开始, 后宅便不得安宁,诸妾纷争不止。去岁,我欲收芸娘幼子,此事提出不过三日,那孩子便……”
闻言,蔡瑁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院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日头渐西,暮色渐浓,蔡瑁琢磨着,或许蒯越今日回不来,正想要不要离蒯府归家。
这时,蒯越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他进门时,脚步虚浮,面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
蔡瑁见他这副模样,眉头微微一挑:“怎么,结果如何?”
蒯越跌坐在席上,半晌没有说话。
蔡瑁也不急,就这样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蒯越才开口,声音沙哑:“曹仁咬死了,说是三万斛。我去找曹操,曹操也咬定,说我当时说的就是三万。”
蔡瑁自然是明白了,当时宴会上,只他们三人,出蒯越之口,入二曹之耳。
如今二曹坚持诡辩,说蒯越献粮三万,蒯越便无处说理去。
啧啧啧,到底是曹操,阉宦之后,无脸无皮。
他看向蒯越,戏谑道:“如何,曹操当真是大汉忠贞?”
蒯越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案几上,咬牙切齿:“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
他甚至有一丝怀疑,女儿与曹冲婚事,或也是假。
心中恼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对我不仁,莫怪我不义!我这便将他的驻军情况,尽数告知刘备!”
蔡瑁看着他,摇了摇头:“蒯公何迟也。”
蒯越一愣:“什么意思?”
“曹操昨日便下令,让许褚接管襄阳城防。如今这城里,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经他点头。”
蒯越脸色骤变,喃喃道:“他……他竟早有准备?”
“你以为他夺我兵权,只是为了打仗?”蔡瑁又道:“曹操还派了校事,暗地里监视襄阳各家,尤其你我。”
“校事?”
蔡瑁的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凝重:“其上察宫庙,下摄众司,官无局业,职无分限,随意任情,唯心所适。法造于笔端,不依科诏;狱成于门下,不顾复讯。”
蒯越越听脸色越白。
若真如蔡瑁之言,那也太过恐怖。
这校事,没有规矩,没有限制,生杀大权全在曹操一人之手。
想抓谁就抓谁,想杀谁就杀谁,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当真?我怎不知,这校事之事?”
“曹军中有言,‘不畏曹公,但畏卢洪;卢洪尚可,赵达杀我’。这卢洪、赵达,便是校事主官。”
蔡瑁说完,又看看四周:“如今,他们或许就在这蒯府的墙外,盯着你我呢。”
蒯越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透过重重夜幕,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脑海中翻来覆去地转着念头,末了,他深深叹了口气。
曹操或许早知他泄露粮道之事,没有直接问罪,不过是给他蒯家一个面子而已。
三万斛粮,说是抢,不如说是罚。
罚他泄露粮道,罚他首鼠两端。
他蒯越,在曹操眼里,不过是一颗棋子。
想用的时候捏起来,不想用的时候随手一丢。
蒯越闭上眼睛,沉默许久。
虽遭重罚,却没点破,如此说来,曹操此举,是为保全蒯家面子。
曹操既如此做,定是不想坏了蒯家名声,以至于使两家婚事蒙羞。
这个念头一起,像是一道微光,刺破了他心中浓重的黑暗。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笃定。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如今,只能指望柔儿了。”
蔡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若柔儿能嫁给曹冲,若我能好好运作,扶持曹冲成为曹家下一任主人……
那这一切,未必不能赚回来!
第74章 鲁肃哭丧
夏口城中,李华正对着案上一张纸,愁眉苦脸地提着笔。
汉末的文字,当真难写。
不是说书同文么,为什么一个字有如此多写法?
异体、古体、通假、假借、避讳,一不小心,就错了笔画。
好歹读了十几年书,可到了这儿,反倒成了半个文盲。
好在练了许久,也总算有些成果。
至少,写出来的字,能让人看懂了。
李华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腕,扭头看向身后那个铁塔般的身影。
“铁牛,城东码头那边,这几天有没有消息?”
铁牛摇头。
李华“诶”了一声,眉头拧成一团。
不对劲啊。
鲁肃怎么还不来?
曹操拿下荆州,兵锋直指江东,孙刘两家唇亡齿寒,结盟是唯一的出路。
为此,他特意在城东码头安排了人手,日夜盯着江东方向的船只,就等着鲁肃自投罗网。
一连等了数日,江东的船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人呢?
说好的天意大手,可别这时候失效了。
正烦闷间,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恩主!”周平大步跨进门,拱手道,“末将抓了一个细作,特来献于恩主!”
劫粮归来之后,李华便和诸葛亮商量过。
周平手下郡兵,隐隐有军阀化的苗头,将领之间利益纠缠太深,若不早做打算,日后必成祸患。
诸葛亮听了,细细思索一番,给出方子:“大敌当前,不宜大动。徐徐图之,分而化之。”
于是向刘备建议,以其熟悉荆州为名,将周平郡兵拆成数部,分驻各地,见识曹操动向。
此举不动编制,不改官职,周平等人不觉有异,皆领命而去。
听得有奸细,李华来了兴致。
这几天正闲得发慌,光练字练得手都快断了,总算来了点有意思的事。
他理了理衣襟,下巴微抬,摆出一副审案的模样:“人在何处?”
“绑在校场上,正要审。”
“快带我去!”
校场上,那奸细被五花大绑,捆在一根木桩上。
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瘦,颌下一缕短须,身上儒袍被绳索勒得皱巴巴的,模样狼狈,却不见半分慌乱。
原来是个士人,难怪周平会将他献上。
这年头,士人最好脸面,寻常不作奸细之事。
可一旦做奸细,那便定有要事。
见李华走来,他微微抬眼,语气不卑不亢:“足下便是此处主事之人?某再说一遍,某乃江东赞军校尉鲁肃,奉命前来吊唁刘荆州。你们这般待客,不怕误了两家和气?”
李华脚步一顿,愣在原地。
鲁肃!
你就是鲁肃!
难怪我他妈左等右等,等你不到,结果你是被周平给抓了。
见李华不答,鲁肃眉头微皱,语气添了几分怒气:“那军汉不知我也就罢了,你个士人,竟也如此?某此行光明正大,你们这般对待使者,就不怕天下人耻笑?”
李华回过神来,连忙摆手:“快放了他,他真是江东使者。”
周平脸上露出几分困惑:“恩主莫被他骗,吊唁刘荆州,该去襄阳,而非来江夏。”
他这话当然有道理。
刘表的遗体在襄阳,灵堂设在襄阳,吊唁自然该去襄阳。
来江夏吊唁,怎么都说不过去。
李华张张嘴,却不好解释。
鲁肃来此是为了寻求结盟,是机密要事,似乎不该让周平知晓。
他正琢磨着怎么圆过去,鲁肃却已经开了口。
“某本欲去襄阳,行至半途,闻大公子在江夏,且领荆州牧,故转道来此。吊唁刘荆州,见其继承人,有何不妥?”
周平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李华也不墨迹,直接道:“先把人放了,交给我处置即可。”
有他这话,周平虽仍有疑惑,但依旧照做,上前解了绳索。
解开束缚后,李华笑道:“本以为,你会自东边而来,等你许久不见。不想,你竟走西边,当真是阴差阳错。”
鲁肃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目光落在李华身上:“足下如何称呼?怎知某会来?”
“在下李华,表字茂实,左将军帐下从事中郎。”
李华拱了拱手,心说我不光知道你要来,还知道你是来干嘛的,嘴上却道:“猜的。子敬先生是聪明人,知道来江夏才能见着正主。”
鲁肃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
李华先引他去见刘琦,毕竟人家名义上是来吊唁刘表的,总得走个过场。
一路穿街过巷,鲁肃四处打量。
见城中旌旗整肃,士卒往来有序,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心中暗暗点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多了几分凝重。
刘琦府中,孝堂还未撤去,白幡飘飘,香火缭绕。
鲁肃整了整衣冠,上前行礼拜见,又取出祭文,郑重其事地为刘表吊唁。
他念得情真意切,声调抑扬顿挫,说到动情处还红了眼眶,声音微微发颤,几度哽咽。
李华在旁看着,心说这演技,搁后世至少得拿个金鸡奖。
刘琦本就是个孝子,被这一番吊唁勾起了丧父之痛,当场哭得稀里哗啦,拉着鲁肃的手连声道谢。
鲁肃劝慰几句,说些场面话,便说要拜见左将军刘备。
刘备府邸,双方寒暄过后,分宾主落座。
现在江夏繁忙,还留在城中的人不多,今日同会者,除早早等着的诸葛李华,便只邓芝一人。
鲁肃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把话题往结盟上引。
却不料,李华直接开口:“子敬先生此番来,是想说孙刘联合抗曹之事吧?”
他一时愣住,暗道:刘备军这边,行事竟如此直来直往?
心中略一沉吟,以为刘备是心中焦急,便试探着开口:“左将军,如今曹操拥兵数十万,据襄阳,虎视江夏。我主孙权已至柴桑,整军备战。若左将军不弃,可往江东一行,与我家主公当面商议……”
话没说完,邓芝冷哼一声将其打断,面上不喜:“我主乃左将军,领豫州牧。汝主不过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要见,也该是讨虏将军来江夏见左将军吧!”
鲁肃面色微变,正要解释,李华又开了口。
“何必这么麻烦呢?子敬先生,你知我意,我知你意。曹操要打江夏,更要打江东,你我联合于双方皆有利。敞开天窗说亮话不行么,非绕来绕去作甚?”
鲁肃一时语塞。
他做使节也不是头一回了,见过各种谈判套路——
有虚张声势的,有欲擒故纵的,有含沙射影的。
可这样直接摊牌的,还真是头一回见。
对方把底牌全亮出来了,把话说得这么透,他那些试探、迂回、铺垫,全都没了用武之地。
虽已至此,他仍下意识道:“曹军势大,刘将军独抗不得,还是寻我主求援为妙。”
诸葛亮微微一笑,接过话头:“子敬,若孙将军只有这点诚意,那这联盟不谈也罢。我江夏有三万兵马,有汉水长江天险,未必不能自守。”
“子敬,”刘备语气平和,却颇有底气,“曹操南下以来,我军先胜于新野,再夺其战马千匹,劫其粮船数千。现江夏水陆并备,兵精粮足,足可一战。若孙将军无意结盟,独抗曹又何妨?”
鲁肃深吸一口气,心中快速盘算了一番。
原本他是想以“救援”的姿态出现,让刘备欠江东一个人情,在谈判中占据主动。
可现在这局面,对方根本不接这个茬。
既如此,只能退一步。
“既如此,”他终于松了口,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左将军可遣使节入江东,与我主当面详谈。两家联手,共抗曹操。”
李华心中暗笑:绕了一大圈,不还是要结盟,早这么说不就完了。
第75章 去江东
李华靠在船尾,望着两岸倒退的青山。
“茂实,想什么呢?”
诸葛亮的声音传来,清朗如旧。
他走到李华身旁,手里捧着一卷竹简。
虽说纸张已改良出来,诸葛亮出门,还是习惯带几卷简牍压舱。
李华回过头,笑道:“在想孙权长什么样。书上说他碧眼赤髯,也不知是真是假。”
诸葛亮放下竹简,嘴角微微扬起:“见了便知。”
“也是。”
这是离开夏口的第三天。
两日前,鲁肃在刘备面前开了口,邀请孙刘结盟。
刘备也不拖沓,当场点了诸葛亮和李华为使节,随鲁肃一同前往柴桑,面见孙权。
走的是水路。
从夏口顺江而下,经寻阳,入彭蠡泽,再从彭蠡泽转入赣水,逆流而上数十里,便是柴桑。
这一路水程,约莫四五日。
李华又扭头看向船头方向。
鲁肃正在彼处,一身青灰色儒袍,正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眺望着远处江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关于此人,后世议论颇多。
有说是忠厚之人,有说王佐之才,也有人说他是无能之徒,把荆州拱手送给刘备。
李华心生好奇,便踱步走了过去,开口问道:“子敬先生,听闻你曾与孙将军有过一番‘榻上对’,可有此事?”
鲁肃身形一滞。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李华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疑:“茂实如何得知?”
李华眨了眨眼,心说我能告诉你,这是从书上看的么?
“猜的。子敬先生乃当世奇才,投奔孙将军,岂能无策?”
听说是猜的,鲁肃没有追问,只当李华故意隐瞒,料想刘备军必有特殊情报来源。
他缓缓颔首:“不错。某确曾有过一番议论。”
“彼时孙讨虏初掌江东,问某何以自保。某言,汉室不可复兴,曹操不可猝除。唯有先固江左,进伐刘表,再取益州,全据南地,与北曹相抗,以图霸业。”
“这便是所谓榻上策。”
说罢,他心态平复,看向李华诸葛亮,问道:“不知你二人,对此有何看法?”
诸葛亮将竹简背在身后,面露轻笑,淡淡道:“子敬此策,高瞻远瞩,若能施行,未必不能成就霸业。”
鲁肃嘴角微翘,正要谦逊几句,却听李华接了一句:“可惜提得太晚了。”
“什么?”
“我是说,”李华脸上也是轻笑,却怎么看也不似诸葛亮那般暖人,“此策若献与孙伯符,或有几分可为。如今么……”
他没把话说完,只摇了摇头。
鲁肃面色微变,却未立即反驳。
孙策在时,江东初定,兵锋正锐,据长江、取荆州的时机确实更好。
如今孙权虽稳住了局面,可江东世家盘根错节,进取之心远不如当年。
年前好不容易夺下夏口,斩首黄祖,本可乘胜西进,直捣荆州。
可孙权却收了兵,把到嘴的肉又吐了出去。
这事鲁肃心里本就不痛快,如今被李华点破,更是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波澜,面上不露分毫,只淡淡道:
“听闻孔明为左将军献隆中对,先取荆益,两路北伐。此策虽妙,奈何今日困守江夏,曹操八十万大军,雄据荆襄。这般局面,只怕也难以施展。”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很明白:你笑我策晚了,你策就能成功?
诸葛亮闻言,并无恼意,脸上笑容不变,还是那般亲善。
“子敬言之有理。”
他理了理袖口,目光温和:“难,都难。既如此,大家便都勉为其难,各自尽力便是。”
鲁肃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
船行数日,两岸的风景渐渐变了。
江面愈发宽阔,水流也缓了下来。
远远的,能望见彭蠡泽的水面,烟波浩渺,一眼望不到边。
到了彭蠡泽,船只便从长江转入赣水。
逆流而上,水势渐急,船速慢了下来。
又行了小半日,前方视野豁然开朗,一座城池出现在水天相接处。
柴桑到了。
“茂实,孔明。”鲁肃指向那座城池,正色道,“吴中多有畏曹之人,此后见了我主,二位万万不可言曹兵众多,以免引起恐慌。”
诸葛亮点了点头:“子敬放心,亮自有分寸。”
李华也跟着应了一声,心里却想:就算我们不说,人家自己心里就没数么?
船只靠岸,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夏口热闹得多。
鲁肃领着二人下了船,先安排他们在城中的驿馆住下,又嘱咐了几句,便匆匆离去,自去见孙权复命。
驿馆不大,胜在清静。
把行李放下,几人便上街逛逛,看看江左风情。
柴桑城临着赣水,离彭蠡泽也近,城中的百姓大多靠水吃水。
跟夏口倒是有些像,空气里也有一股鱼腥味。
可又不太一样。
这里的百姓们,卖鱼的卖鱼,赶集的赶集,神情悠闲得很,全然没有大战前的紧迫感。
“到底是后方。”李华感叹了一句,“你看这些人,半点紧张没有。”
诸葛亮点点头,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街边一间茶肆里。
几个锦袍士人,正坐在里面高谈阔论,时而大笑,时而拍案。
李华顺着看过去,正要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打死你个不长眼的东西!”
“求求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
循声望去,只见街角围了一圈人。
挤过去一看,几个壮汉正围着一个渔民拳打脚踢。
那渔民身上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连声惨叫。
旁边跪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衣着破烂,面黄肌瘦,正拼命磕头:“别打我爹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铁牛站在李华身后,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拳头捏得咔咔响,脚已经迈出去半步。
诸葛亮伸手拦住他,微微侧了侧脸。
李华也跟着侧头,原来官府的人到了。
走在最前头的是个中年县令,留着短须,面白微胖,挺着个肚子,一看就是常年坐堂的。
李华凑到诸葛亮耳边,压低声音:“这县令办事倒是积极,看来有孙权在柴桑,底下的人都不敢懈怠。”
这几个壮汉,皆穿葛布长袖,分明豪强仆从。
而挨打的渔民,只粗麻短衣,明显只是最底层百姓。
按平日,豪强仆从殴打平民,打了也就打了,只要不出人命,县令看都不会来看一眼。
今日能来,多半是因为孙权在柴桑,做属官的都夹紧了尾巴,生怕闹出乱子惹来责罚。
那县令走到近前,令差役分开两边,看向挨打渔民,又见跪地哭饶的幼女,眼怀怜悯。
再抬头,脸上已现怒意,呵斥道:“尔等竟当街打人,可还有王法!”
“按律笞五十,罚百钱,即刻带回县寺行刑!”
第76章 凌驾王法
县令道出罚令,围观百姓皆暗暗叫好。
那打人者,却无半分惧色,反抱着胳膊斜睨过去。
为首三角眼更是上前一步,直视县令,语气轻佻:“县君可知,我家主人是谁?”
县令眉头一皱,强压心头不快:“不管谁家仆从,当街殴打平民,便是触犯王法!”
“王法?” 三角眼像是听到个笑话,仰头大笑起来,身后几个仆从也跟着哄笑不止。
笑罢,他下巴抬得老高:“我家主人,乃吴郡陆氏。”
“陆氏” 二字一出,周围议论声戛然而止。
三角眼见状,更是得意,指着那渔民道:“这刁民,去陆家水面偷鱼。被我发现,不该教训教训?”
“我没有!”渔民抬头看向县令,声音发颤,“我一直在西岸撒网,从没去过陆家水面,他们冤枉我……”
三角眼居高临下,冷笑道,“我说你有,你就有,没有也有。”
说罢一脚踹出,将其踹翻。
小女孩爬过去,抱住她爹胳膊,眼泪崩落,却不敢哭出声,害怕惹得这些恶人更生气。
“县君,这偷鱼的事,你待如何处置?”
县令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了腰间绶带又缓缓松开。
看了看地上渔民父女,又看了看气焰嚣张的陆家仆从,喉结滚动几下,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转过身,对着那渔民,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这刁民,好不晓事!偷鱼偷到陆家头上,你是嫌命长了不成!”
骂完,他又扭头看向三角眼,换了副笑脸,拱了拱手:“几位,这刁民看着穷苦,怕是罚不出什么钱来。打也打了,让他给你们磕头道歉,这事就算了吧?”
这话一出,李华只觉得有些懵。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被人当街围殴,明明被人凭空栽赃,到头来,竟还要受害者给施暴者磕头赔罪?
这江东的王法,是给世家大族看家护院的狗不成?
还没等李华反应过来,那三角眼又开口了。
他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赔罪就不必了。我看这丫头生得还算周正,就罚没入我陆府为奴,以作抵债吧。”
“什么?!” 渔民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通红,血丝爬满了眼白。
“不行,绝对不行!这是我唯一的女儿啊!你们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带走她!”
“由不得你不行。” 三角眼一挥手,身后两个仆从立刻上前,伸手就去扯小女孩的胳膊。
“爹,爹救我!” 小女孩吓得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死死攥着父亲不肯松手,小小的身子被拽得几乎离地。
“放开我女儿!” 渔民疯了一样扑上去,却被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李华站在人群里,看得浑身发凉。
他知道这年头是世家豪横,可亲眼见到,还是心理不适。
孙权就在这城里,他们还敢当街抢人,这哪是什么世家,这他妈就是土匪!
再也忍不住,喝道:“铁牛!”
铁牛也早按捺不住,听到命令,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跨,蒲扇大的巴掌扇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条街巷。
抓小女孩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嘴角淌出鲜血,连牙都掉了两颗。
剩下几个陆府仆从见状,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人,敢管我陆氏,看你是活腻了!”
随即纷纷上前,他们虽是人多,但只能欺负平常百姓,如何是铁牛对手。
只听得‘噼里啪啦’几声响,就见他们睡在地上,开始哀嚎。
嚣张跋扈的陆府仆从,其实也是讲理的,就比如现在。
三角眼躺在地上,看向县令,哭喊道:“县君,光天化日之下,有贼人行凶殴打良民,你还不锁人!”
县令回过神来,脸色难看至极。
他看了看躺了一地的陆家仆从,又看了看李华几人,一咬牙,挥手道:“来人,把这三个狂徒给我拿下!”
差役们面面相觑,犹豫了一下,还是抽出绳索围了上来。
诸葛亮走上前来,拱手道:“我等乃左将军刘玄德麾下,江夏使者诸葛亮、李华。受孙讨虏之邀,前来柴桑,商讨大事,你们谁敢动?”
“江夏使者?”县令的瞳孔缩了缩,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个笑脸来,拱了拱手:“原来是孙将军贵客,下官失礼了。”
说罢,便让差役退下。
三角眼尖刺,满脸不甘,指着李华等人,咬牙道:“你们等着,惹了陆氏,这事没完!”
铁牛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一瞪,一股杀意蔓延出去。
那几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跑,鞋都跑掉一只。
人群里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便是一阵哄笑。
县令脸上挂不住,拱了拱手,带着差役匆匆走了。
街面渐渐恢复平静,围观百姓也慢慢散去。
那渔民拉着女儿过来,向诸葛亮磕头道谢:“恩公,小人张七,以打鱼为生,今日若不是几位恩公,我这丫头……”
诸葛亮弯腰扶他:“起来说话。”
张七不肯起,抬起头,眼眶通红:“几位恩公,小人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小人今日得罪了陆家,往后在这柴桑,怕是活不下去了。”他再拜道:“小人愿携女为恩公奴仆,只求恩公带小人离开此地,做牛做马,绝无半句怨言!”
诸葛亮看了李华一眼。
李华点点头。
诸葛亮便道:“既如此,你且随我回驿馆暂住。待我等办完差事,带你一同回江夏。”
张七千恩万谢,拉着女儿又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跟在诸葛亮身后。
回到驿馆,已是傍晚时分。
夕阳把柴桑城的瓦顶染成一片暗红,赣水上有晚归的渔船,橹声咿呀,倒是一派安宁景象。
只是经过方才那一出,这安宁看在眼里,总觉暗藏着些腌臜。
让铁牛安顿张七父女,诸葛亮二人回了房间,却见里面已有一人。
其人着月白襦袍,身形修长,颌下蓄着短须,眉眼含笑,看着与诸葛亮有三分相似,只脸稍长些。
诸葛亮脚步一顿,随即加快几步迎上去,拱手道:“兄长远来,弟有失远迎。”
李华心里一动,看来此人便是诸葛瑾,他也走上前去,行礼通名。
诸葛瑾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道:“你便是李茂实,孔明信中提及过你,果然是青年才俊。”
李华再礼:“同出琅琊,日后还望先生多多关照。”
诸葛瑾没再多言,只点点头,算是认下了这份同乡之谊。
兄弟二人稍作叙旧,说的无非是些家中琐事,李华不好插嘴,便在一旁听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李华才开口问道:“子瑜先生,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茂实请讲。”
“今日在街上,我等见陆家仆从当街行凶,强抢民女。孙将军就在柴桑,他们怎敢如此放肆?”
诸葛瑾的笑容淡了几分。
沉吟片刻,他叹了口气,缓缓道:“茂实有所不知。陆氏乃吴中四姓之一,朱、顾、张、陆,此四姓在江东根深蒂固,各有部曲过万,田产人丁无数。”
“孙将军初掌江东,根基虚浮,全靠这四家出钱出粮出兵,才稳住局面。如今要抗曹,粮草、军械、兵源,更是离不开他们。”
话头停住,没说透,但意思已很明白。
李华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世家。
他们把持着土地、人口、财权,甚至还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势力之大,可凌驾于王法之上。
诸葛亮坐在一旁,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眉头微蹙,沉吟道:“看来,要说动江左出兵,不单要说服孙将军,还得说服这些世家才行。”
诸葛瑾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难啊。吴中世家,向来只顾门户私计,毫无进取之心。”
“在他们看来,曹操势大,与其对抗,不如投降,还能保全自家荣华。若无他们掣肘,孙将军早下了抗曹将令。”
三人又聊了一阵江东局势,诸葛瑾便起身告辞了。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鲁肃便匆匆赶到了驿馆。
一进门,便又叮嘱:“孔明,茂实,今日面见我主,千万记住,切不可言曹军兵多将广。”
诸葛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子敬放心。亮自有主张,定不辱使命。”
第77章 舌战群儒(上)
临出发前,李华特意找出羽扇,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看着李华,轻轻摇了摇头。
鲁肃有些不解:“近日已转凉,何须带扇?”
孔明不语,只笑了笑。
李华也笑:“用得着,用得着。”
鲁肃便也不再问,领着二人往柴桑郡府而去。
至议事堂。
但见堂内早已坐满了人,个个峨冠博带,衣红穿彩,好不艳丽。
挺首抚须,面带微笑,当真皆是儒雅文士之相。
鲁肃道:“孔明、茂实,你二人且在此稍候,我先去通报孙将军。”
说罢,抬步走入后堂。
这时,堂内众人纷纷起身,通名见礼。
到底都是东吴名士,礼数这块,倒是齐全得很。
好一番虚情假意的寒暄,好一番繁文缛节的揖让。
只是苦了李华,不断拱手弯腰,一圈下来,只觉腰肌酸痛得快要直不起来。
终于见礼完毕,各自按席跪坐。
李华却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果然,念头还没转完,便见张昭率先起身,缓缓开口。
“昭乃江东微末之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自比管仲、乐毅。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乐毅扶弱燕,下齐七十余城,此真济世之才也。“
堂内众人连声附和。
“然刘豫州未得先生时,尚能纵横寰宇,割据城池。得先生后,曹兵一出,弃新野、走汉水、败鄢口、奔江夏,几无容身之地。何以得先生反不如初?“
贬低完诸葛亮,又转向李华:“还有这茂实先生,听闻做得一手好菜,善于奇技淫巧,不知于刘豫州何益?”
李华被说,心头不爽,却知这舌战群儒的戏码,因自己到来,已生出了不少变动。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摇,缓缓答道:“鹏飞万里,其志岂群鸟能识哉?”
“譬如人染沉疴,先以糜粥和药调之,待腑脏调和,再用肉食猛药,方能去病根。若气脉未和便投猛药,只会速死。“
“我主汝南兵败后,兵不满千,将止关张赵,正是病势垂危之时。新野小县不过暂借容身,却能博望伏击,鄢口夺马,汉津劫粮。管仲、乐毅用兵,未必过此。”
“倒是尔等吴中士,平时袖手谈空性,临事只会劝主降,诚为天下笑耳!”
说完,又一点李华,语气郑重:“我友茂实,改良马镫,使新兵可战虎豹骑。改良犁辕,一人一牛可抵两牛三人之功。如此巧夺天工,何谈无益也?”
张昭老脸微红,方长意气不见,拂袖归座,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堂中稍静,却见顾雍缓缓起身,看向李华,问道:“汝之犁辕,当真有此神效?”
作为吴郡大姓,顾家田亩何止万顷,若得此犁,实是天大的助益。
李华面色如常,微微一叹:“是有此物。只可惜,江左欲降,便是我主之敌,我总不能资敌吧?”
顾雍忙道:“非也,非是我等欲降。实乃曹公势大,携百万之众,奉天子以讨不臣。若与之抗,江东六郡,必遭兵燹。”
“届时,百姓流离,田亩荒芜,父子相离,兄弟相残。我等世家子弟,亦将披坚执锐,死于锋镝之下。宗庙倾覆,香火断绝。此非智者所为也。”
“而归顺朝廷,则下安百姓,上保宗族,实乃万全之策。“
李华心中暗道:不就是想保自家富贵么,说得这么悲天悯人的。
他却不开口,因为旁边有更适合的人。
诸葛亮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对着顾雍深深一揖,语气无比诚恳:
“顾元叹此语,真乃仁者之言也!亮深为佩服,归顺曹操,确是万全之策。”
“曹公素有大志,最善治理地方。其北方屯田,荒地归官,招募流民耕种,粮食丰足。顾氏在吴郡有田万顷,佃客数千,曹公定会派得力官员,帮你家管理田亩、登记佃客、收取租赋。”
“丞相府中,人才济济。颍川荀彧、钟繇、陈群之辈,皆当世名臣。他们最善选拔官吏,顾氏子弟遍布江东,才俊辈出,彼辈定会择优录用,让你顾家光耀门楣,名满天下。”
“如此好事,顾君何乐而不为?”
话音落下,顾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如何听不出诸葛亮的反讽?
曹操北方屯田,说是收拢荒田,可也没少清查隐田,夺世家土地。
只有那颍川大族,因有功曹氏,方得幸免。
而吴郡诸姓,并无大功,必会被其戕害。
更甚者,那颍川世家把持选官大权,江东子弟去了,只能做底层小吏,永无出头之日。
堂内众人也都不傻,个个脸色微变,心头生疑。
难不成,降了曹操,当真会有此结局?
见堂内再度安静,素有才名的张温按捺不住,霍然起身。
他一身儒衫,腰佩玉珏,神色凛然,语气慷慨激昂,带着士林子弟特有的清高与执拗:“孔明休要巧言诋毁!”
“曹公乃大汉丞相,一言一行皆自朝廷旨意,一举一动都是治国安邦之道,岂是先生口中苛政?”
“反观刘豫州,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然谱系疏远,世系难考。今他抗拒天兵,割据江夏,名为兴复汉室,实则犯上作乱,乃是朝廷叛逆!”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守君臣大义,全一身名节。我等若从叛逆,便是助纣为虐,上负天子,下负祖宗,千载之后,必遭唾骂。为今之计,唯有归顺朝廷,才是顺天应人、保全名节之举!”
话音落下,堂内不少儒生纷纷点头。
张温是江东士林领袖,这番话义正辞严,把辩论拉回了 “正统名节” 的道德高地。
诸葛亮收起脸上诚恳,眼神变得凌厉,厉声大喝:“好一个‘君臣大义’!好一个‘一身名节’!”
“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他废三公,领丞相,独揽朝政,视天子为傀儡;他杀董贵妃,连其腹中皇子也不得免;他杀边让,诛孔融,天下忠臣义士,被他残害殆尽!”
“此等欺君罔上、弑妃杀贤之贼,张君竟称之为‘正统’?那董卓废立少帝,李傕郭汜祸乱长安,岂不也是‘朝廷旨意’,也是‘治国正道’?”
“这就是你说的‘君臣大义’?这就是你说的‘保全名节’?”
一席话出,张温讷讷不敢言,额头见汗,面色尴尬,呼吸急促。
可诸葛亮并不会在此停下,他还在输出:
“我主刘豫州,乃当今皇帝按谱赐爵,朝廷亲封的左将军、宜城亭侯、豫州牧。他起兵讨贼,是为匡扶汉室,拯救黎民,何来‘叛逆’之说?”
“闻张君乃江东名士,最重名节。今日若劝孙将军降曹,便是认贼作父,便是汉贼同党。他日曹操篡汉自立,你便是他开国功臣,史书上定会大书特书:‘张温,吴郡人也,助曹篡汉,功莫大焉。’”
“到那时,你张君的名节,怕是要与张禹、孔光同列,永垂不朽了!”
张温一愣,随即脸色剧变,浑身颤抖,指着诸葛亮:“你……你竟敢!”
堂内有人低声问道:“张禹、孔光何人?”
旁边有人答道:“张禹、孔光,乃前汉末年之奸佞。二人以儒学名臣之身,阿附王莽,助其篡汉,为天下士林所不齿!”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哗然。
张温神情激动,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他一生最重名节,诸葛亮竟将他与助莽篡汉之人相提并论,此实乃诛心之言。
嘴唇哆嗦了半天,却只挤出些支吾来:“你……你……”
随即一口浊气上涌,竟直挺挺向后倒去。
旁边众人连忙扶住,掐人中、灌热汤,好一阵才缓过来。
张温面如死灰,瘫坐席上,再不敢看诸葛亮一眼。
堂内儒生,也都纷纷低下头,不再言语。
李华见此,心中暗笑,看到我亮哥的实力没?小小萤虫,也敢与皓月争辉?
原以为到此便该结束,不想,竟还有人起身。
侧目一看,是陆绩。
此人年十九,却已是陆氏实际上的掌权人,眉宇间带着戾气与倨傲,看向诸葛亮:“孔明方才所言,辞锋虽利,然绩还有一言。”
第78章 舌战群儒(下)
陆绩整了整衣冠,缓缓起身。
他年不过弱冠,身量尚未完全长开,站在一众皓首名士之间,显得格外突兀。
堂内众人见是他开口,都带着几分期许。
陆氏乃江东四姓之一,陆绩虽年少,却已是族长。
更兼少有才名,博览群籍,尤精天文历算,便是张昭、顾雍等人,也不愿轻慢于他。
李华站在一旁,打量这少年,心中暗忖:这就是陆绩,那个在袁术家里偷橘子的?
陆绩站定,先向诸葛亮行了一礼,礼数周到,无可挑剔。
“方才孔明先生以忠奸之辩驳张惠恕,辞锋凌厉,绩甚佩之。然先生所论,终究只是人事。绩虽年少,却也略通天文,今日斗胆,愿与先生论一论天命。”
诸葛亮羽扇轻摇,面色淡然:“哦?天命,请试言之。”
“好。”陆绩点了点头,出列踱步,一手前摆,一手背在身后,姿态文雅。
“绩闻之,天命有常,非人力可逆。自桓灵以来,朝纲败坏,灾异频仍,黄巾蜂起,董卓乱政。此非人之过,实乃天数有变,汉室气数将尽。”
说到此处,他走近一步,微微仰头,逼视着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诸葛亮:
“今曹公雄踞北方,挟天子以令诸侯,此正是天命所归。刘豫州虽为汉室宗亲,然势单力薄,如萤火之比皓月。孔明劝我等莫降,可绩想问一句,逆天而行,岂有胜算乎?”
话音落下,不少江东儒生微微颔首,面露认同之色。
李华坐在一旁,心中暗暗撇嘴:天命?你一个偷橘子的,也配谈天命?
不过也得承认,陆绩这一手确实高明。
张昭谈才能,被怼了;顾雍谈民生,被反讽了;张温谈名节正统,被骂晕了。
现在陆绩搬出“天命”二字,比前面那些,都要高出一个层次。
天命如此,你再有本事,还能逆天不成?
堂内众人,目光聚集诸葛亮,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只见羽扇停了,扇面缓缓垂下,露出清俊面容。
他目光落在陆绩脸上,神情平静,不见波澜:“陆君所言‘天命’,亮不敢苟同。”
“敢问陆君,何为天命?”
“天意所在,便是天命。”
“那天意如何得知?”
“这……”陆绩面色微变,“史书所载,历代兴亡,皆有迹可循。汉室衰微,曹公势盛,此便是天命之兆。”
诸葛亮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若威势盛便是天命,那秦皇扫六合,本当万世;王莽篡汉时,朝野皆称其有周公之德,也该久安。”
“可结果呢?秦二世而亡,王莽身首异处,头颅被藏于武库,传示百世。”
堂内窃窃私语声渐渐响起。
几个原本颔首赞同的儒生,此时都低下头去,或是端起水碗,或是捋着胡须掩饰尴尬。
陆绩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道:“那……那是例外……”
“例外?”
诸葛亮声音骤然提高:“文王百里而兴,光武河北而起。他们起兵之时,可曾先得了‘天命’?”
“所谓天命,不过是事成之后,后人附会之言。成则为王,败则为寇,成则天命所归,败则气数已尽。哪有什么天意,不过是人力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铮铮如铁:
“《尚书》有云:‘天听自我民听,天视自我民视。’所谓天命,在民不在天!荆州百姓宁可抛家舍业,也要随我主南下,这便是人心,这便是天命!”
一席话说完,堂内鸦雀无声。
陆绩脸色青白交替,咬牙切齿,搜肠刮肚,终于眼神一亮,似有所得。
岂料,诸葛亮以羽扇一指,面露鄙夷:“更何况,你又有何资格谈天命?”
刚想出的驳斥话语被堵了回去,陆绩盛怒之下,也反手一指:“此话何意?”
“昨日我与茂实初入柴桑,亲眼所见,你陆氏家奴,为抢一渔女,将其父打得头破血流,生生拆散父女二人。而柴桑官府,因畏你陆氏权势,竟不敢过问半句!”
诸葛亮向前踏出一步。
陆绩本能地后退一步。
“你陆家以孝立族,传家数百年。可连家奴都约束不住,纵容他们行此禽兽之事,坏人伦,灭天理!”
又是一步。
陆绩又退一步,脚后跟磕在身后的案几上,案上的水碗晃了晃,溅出几滴水来。
“连父女之情都容不下,连恻隐之心都没有,你有何脸面站在这议事堂上,妄谈天下大道,妄论天命归处?”
陆绩站在原地,身子微微发抖。
昨日那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不过是个平民女子,就为这芝麻绿豆大的小事,诸葛亮竟当街打他奴仆,让他陆氏在柴桑百姓面前丢尽了脸面。
正因如此,他今日才故意发言诘难,想要当众羞辱,找回场子。
可此时,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满堂名士的面,他竟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诸葛亮见他沉默,也不再多言,只摇了摇羽扇,退了回去。
堂内众人的目光落在陆绩身上,有惊讶,有鄙夷,也有幸灾乐祸。
陆绩面红耳赤,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撑着不肯低头。
就在这时,李华站了出来。
他走到陆绩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陆君以孝闻名江东,在下倒是想起一桩旧事。”
陆绩警惕地看着他:“何事?”
“陆君幼时随父谒见袁术,袁术设宴款待。席间有橘,陆君偷藏怀里。告辞时橘子滚落,袁术笑问‘郎君何故怀橘’,陆君答曰:‘欲归以奉母。’”
李华说到这里,笑容不变,声音却渐渐冷了下来:“此事传为美谈,陆君也因此得了个‘孝子’的名声。可在下有一事不明——”
“你陆家富甲吴郡,田产何止万顷,难道连几个橘子都买不起?非要偷袁术的?”
陆绩脸色一白:“你……”
“你怀橘,当真是为了母亲,还是为了自己的名声?”
李华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字字诛心:“你母亲吃没吃到那几个橘子,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陆绩‘孝子’的名声,是踩着你母亲换来的!”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
“太过分了吧?”
“可细想……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陆绩站在原地,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李华的话像刀子一样扎进他心里——借母求名、空演孝道……
每一个字他都想反驳,可每一个字他都无从反驳。
他张了张嘴,只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
可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
堂内众人的目光,他不敢去看。
总觉得,那些目光里全是嘲弄,全是鄙夷。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从惨白变成潮红,又从潮红变成铁青。
终于——
“啊——!”
第79章 劝降孙权
陆绩大叫一声,浑身颤抖,猛地转身,踉踉跄跄地朝堂外冲去。
李华站在原地,看着陆绩消失的方向,心中微叹。
黄射被诬弑父,尚能横剑自刎,以证清白。
你这人人称颂的大孝子,被戳穿面具后,却只敢落荒而逃。
所谓孝道,不过如此。
陆绩消失后,议事堂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谁也没想到,名满江东的大孝子陆绩,竟然会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李茂实,说得羞愧离席。
几个原本还想开口诘难的儒生,此刻都紧紧闭上了嘴,低着头不敢看诸葛亮和李华。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来人头发花白,身着戎衣。
他步入堂内,与诸葛亮李华见礼:“某乃黄盖,字公覆,见过二位。”
两人亦回礼通名。
黄盖环视一圈,厉声喝道:“江夏使节来此,只为共商退曹之策。君等以唇舌相难,非敬客之礼也!”
说罢,不再看那些儒生,转向诸葛亮,语气诚恳:“愚闻多言获利,不如默而无言。何不将金石之论为我主言之,乃与这群腐儒辩论也?“
诸葛亮收起羽扇:“老将军所言极是。诸君不知世务,互相问难,不容不答耳。“
当此之时,堂内一声唱名。
“孙将军到!”
唱名声落,堂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孙权自侧廊缓步而出,一身玄色锦袍,腰束玉带,步履不疾不徐。
他坐定正堂主位,碧眼微抬,目光扫过堂下众人,紫髯颤动,端的是气度俨然。
李华抬眸去看孙权,正对上那双碧莹莹的眼睛,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当真是碧眼紫髯,仪表非凡,难怪后世有人嚼舌根子,说孙家祖上怕是有西域血统。
后世虽道“江东鼠辈”,可单论这副皮相,孙权坐在这儿,那就是一方雄主的气派。
“拜见孙将军。”
堂中诸人齐齐躬身见礼。
李华收回目光,又瞥了一眼身旁的黄盖。
这老将军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一身戎装衬得他愈发刚硬。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个念头——
日后周瑜施苦肉计时,这板子打在黄盖身上,如何下得去手,也不怕把人打死了?
转念一想,又暗自点头。
正因如此,方能骗过曹操。
黄盖这是拿命在赌啊。
堂上,孙权目光扫过众人,见陆绩不在、张温面色倦怠,心中疑惑一闪而过。
却也不便当众追问,只把这念头压下,转向诸葛亮,开口问道:“孔明,茂实,尔二人来自江夏,更知曹操虚实,且与堂内诸公说说。”
语气虽平,眼底却藏着几分战意。
诸葛亮羽扇轻摇,从容答道:“马步水军,约有一百五十万。”
此言一出,堂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孙权心中不悦,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莫不是在说笑?”
“非也。” 诸葛亮淡淡道,“曹操原有青州军二十万,平袁绍得河北军五十万,收荆州降兵三十万,又于中原新征壮丁四十万。加起来,一百五十万只多不少。”
听罢,孙权一拍案几,脸有怒色,沉声问道:
“如此大势,先生以为,江东当如何自处?”
诸葛亮收了羽扇,肃然拱手:“以亮愚见,将军不如早降。”
这话一出,孙权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盯着诸葛亮,冷声道:“既如此,先生之主刘豫州,为何不降?”
诸葛亮缓缓站起身,神色凛然:“我主乃中山靖王之后,汉室正统。天下皆可降曹,唯我主不可!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岂肯屈膝侍奉汉贼!”
李华亦起身补充,向孙权拱手:“孙将军,于你而言,投降未必不好。就说荆州刘琮,降后也获封青州刺史。可惜啊,遭匪盗袭击,未能至青州上任。”
不说这话还好,说了这话,孙权更是恼怒。
他如何不知刘琮之死。
什么匪盗袭击,分明就是曹操杀人灭口。
刘琮一个毫无根基的少年,投降后都落得如此下场。
自己经营江东多年,手下兵精粮足,要是真降了,曹操岂能容他?
下场恐怕比刘琮还要惨十倍。
孙权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猛地一拍案几,就要开口下令死战。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目光扫过堂下的张昭、顾雍等人,那些人低着头,捻着胡须,没有一个人敢与他对视。
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声音冰冷:“诸位以为,此事当如何?是战,是和?”
堂内鸦雀无声。
张昭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投降的论调,早就被批得体无完肤。
现在谁再敢提降,那就是当众丢脸。
可要是说战,他们又怕打不过。
到时候打输了,曹操杀过来,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的田产、宅邸、僮仆,可就全都保不住了。
众人就这么僵着,没人开口。
孙权看着这一幕,心中的失望更甚。
到嘴的 “开战” 二字,终究还是没说出来。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疲惫:“此事重大,容后再议。速传我命令,去鄱阳,请公瑾即刻返回柴桑,共商抗曹大计。”
说罢,他起身拂袖而去,留下满殿沉默的群臣。
回到驿馆,刚坐下喝了口水,鲁肃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他连礼都顾不上行,一进门就埋怨道:“孔明、茂实!方才怎能故意夸大曹兵数量,还当众劝我主投降,这不是动摇军心吗?”
诸葛亮笑道:“子敬莫急。你方才也看了,即便我说曹兵有百万,孙将军眼中可有半分惧色?”
鲁肃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我主非但不惧,反而…… 反而有些怒意。”
“这就对了。” 诸葛亮放下茶碗,语气平静,“孙将军本有抗曹之心,之所以迟迟不下令,不是怕曹操,是怕江东诸姓不配合啊。”
“这些人,田连阡陌,僮仆成群,门生故吏遍布江东。降了曹操,他们照样能做官享福,家族利益丝毫无损。可若是输了,那就是家破人亡,万劫不复。所以他们一心主和,孙将军也不能不顾他们意见。”
他看着鲁肃,缓缓道:“如今江东,唯有公瑾在军中威望最高,又与孙将军亲如兄弟。只需等公瑾回来,明确表态主战,孙将军借此,便可压下主和声音,令江东与曹操决一死战。”
其实孙权一开始的打算,是让诸葛亮,李华来担此任。
只可惜,甫一见面,便遭刁难。
而舌战之后,关系微妙,诸葛亮明白,若此时自己再言抗曹不难,易激起诸姓不满。
到那时,他们必不顾事实,为了反对而反对,反而坏事。
不如让孙权请回周瑜,以他之矛,再言敌曹,定无人敢背。
鲁肃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喜道:“原来如此!我主果不是胆小之人,还是先生看得透彻!”
他高兴地说了几句,又匆匆忙忙地走了,还要去安排迎接周瑜的事宜。
驿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李华和诸葛亮两人。
李华靠在案几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原来孙权这江东之主,当得也这么憋屈。如此军国大事,居然不能自己拍板,还要看那些世家脸色。”
诸葛亮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滔滔东流的长江水,眼神深邃如潭:“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为何后世没有世家。”
“这般处处牵扯掣肘,政令不出朝堂,任哪一位雄主,都绝不能容忍。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想到办法,将这些世家大族,彻底铲除。”
看他这般愁容,李华只能无奈的挠头附和:“是啊,就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法子。”
诸葛亮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又投向了远方。
江水滔滔,奔流不息,卷走了无数英雄豪杰,也卷走了一个时代的兴衰。
那困扰了无数雄主的世家之祸,究竟该如何破解,在他心中,目前也没有答案。
第80章 美周郎
夜。
柴桑城外,江风裹着水腥气一阵阵扑上码头。
火把在风中噼啪作响,映得一江碎金乱晃。
一艘快船靠岸,船头跳下一人。
身披玄色披风,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挥斥方遒的英气。
正是从鄱阳星夜赶回的周瑜,周公瑾。
“公瑾!”
鲁肃早等在码头上,见了人便迎上去,黄盖也大步流星地跟在后头。
周瑜拱手笑道:“子敬,公覆,劳你二人久候。”
黄盖性子急,一把拽住他胳膊,压低声音道:“公瑾,曹操要南下了,百余万大军,你可知晓?”
周瑜点点头,目光沉了几分:“路上已听得消息。走,去驿馆细说。”
三人进入驿馆别院,商谈抗曹之事。
黄盖皱眉道:“曹军屯于江陵,不日便要顺江而下!如今柴桑城内人心惶惶,张昭、顾雍那帮人,天天劝主公投降,唯有鲁子敬一人主战,势单力薄啊!”
周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就知道。这帮江东世家,眼里从来只有自家田产宅邸,哪有什么主公基业。”
说到此处,他忽挑眉看向两人:“奇怪,怎不见他们来此寻我?”
鲁肃愣了一下,摇摇头:“他们如何有脸来。”
“哦?”周瑜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这话何意?”
“还不是因为诸葛孔明和李茂实二人。”
鲁肃将今日舌战群儒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张昭发难,到陆绩羞愧而逃,说得绘声绘色。
“…… 那陆绩,当众被指不孝,现在已闭府关门,人都不敢见。经此一着,主和派颜面尽失,哪里还有脸再来见你。”
周瑜听得入了神,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他早听闻诸葛亮有卧龙之名,却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至于那个名不见经传的李华,居然能一句话噎得陆绩当场失态,倒也是个妙人。
“有意思。”
周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走,随我去旁边院子,会会这两位来自江夏的贵客。”
驿馆东院,诸葛亮正与李华对坐下棋。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华捏着一枚黑子,盯着棋盘半天,迟迟落不下去,最后索性把棋子一扔,苦着脸道:
“不下了不下了,跟你下棋纯属找虐,我脑子没你转得快。”
诸葛亮笑着收起棋子:“茂实棋艺已有长进,只是心不静罢了。”
“是是是,”李华敷衍一句,诸葛亮还是给面子,连自己输的借口都帮忙找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
“孔明先生,茂实先生,周公瑾前来拜访。”
李华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与诸葛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笑意。
不多时,周瑜带着鲁肃黄盖走了进来。
他目光扫过屋内,落在案几上的棋盘,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拱手道:“深夜叨扰,还望二位海涵。”
“公瑾言重了。” 诸葛亮起身还礼,“我与茂实正盼着将军归来呢。”
几人各自见礼,分宾主坐下。
周瑜忽叹了口气,面露愁容:“孔明先生,实不相瞒,此番曹操率百万大军南下,旌旗蔽日,舳舻千里,江东兵力悬殊,实在难以抵挡。”
“我思量再三,觉得还是劝主公投降为上,也好保全江东百姓,免遭兵戈之苦。”
李华看他如此,忙低下头,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要不是知道你是铁杆主战派,就这番表演,还真把我给骗了去。
诸葛亮却像是信了一般,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公瑾所言极是。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莫敢当其锋。将军若降,不仅能保全身家性命,还能得个封侯之位,确实是明智之举。”
周瑜一愣,本以为诸葛亮会据理力争,没想到对方居然顺着自己的话说了下来。
他心里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愁眉不展:“是矣,我也是如此想。只是苦了江东将士,还有主公……”
“公瑾不必忧心。” 诸葛亮话锋一转,故作神秘,“亮有一计,不费一兵一卒,便可让曹操退兵。”
周瑜心中一动,面上神色不变:“先生有何计,愿闻其详。”
“曹操此人,最好美色。” 诸葛亮轻摇羽扇,慢悠悠地说道:“只需使一叶扁舟,送二女向北,曹操百万大军,顷刻退却。”
“哦?”周瑜闻言,略感意外:“何人之女,竟有如此之能?”
“吾闻江东乔公有二女,名曰大乔、小乔,皆国色天香之姿,沉鱼落雁之貌。”
说到此处,周瑜维持不住方才的从容,脸色变得有些狰狞。
而诸葛亮彷佛没看见,继续道:“曹操曾发誓,‘吾一愿扫平四海,以成帝业;一愿得江东二乔,置之铜雀台,以乐晚年,虽死无恨矣’。将军只需送此二女,曹操必定心满意足,班师回朝。”
“哐当!”
周瑜猛地掀起案几,棋盘跌落,白子黑子散落一地。
诸葛亮装作不解,一脸懵逼的看向鲁肃。
鲁肃叹道:“大乔是孙伯符遗孀,而小乔,正是周公瑾之妻!”
诸葛亮连忙起身,拱手告罪:“公瑾息怒!亮实不知此事,若有冒犯,还望恕罪!”
他演得滴水不漏,眉眼间满含歉意,连鲁肃都信了三分。
可李华没这等面不改色的功夫,看着诸葛亮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终究还是没憋住,“噗嗤” 一声笑出了声。
黄盖当即沉下脸,喝问:“李茂实,你笑什么?”
“没有,我没有。”
李华抬起头,用手扯住脸,可那嘴角就是压不下去。
“你方才分明在笑。”
面对黄盖质问,李华只得强绷着脸:“我想起高兴的事情。”
“什么事?”
“方才下棋,我赢了孔明。”
话音刚落,一旁的诸葛亮也没绷住,“嗤” 的一声笑了出来。
黄盖转头看向诸葛亮:“你又笑什么?”
诸葛亮连忙收了笑,轻咳一声,正色道:“我也想起高兴的事情。方才下棋,我也赢了茂实。”
黄盖看向地上棋盘,有些不解:“一盘棋,你们俩都赢了?”
“对对对,”诸葛亮顿了顿,又道:“啊,不对,不对,是两盘棋,茂实先胜一局,后我再胜。”
“好!好!好!”
周瑜看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样子,气得浑身发抖。
他心里明白,自己这是被耍了!
可诸葛亮故称不知内情,让他不好发作。
“好一个诸葛孔明,好一个李茂实。”
说罢,他转身离去。
人已出门,又一句话飘了回来。
“告诉你家刘皇叔,我周瑜必破曹操!”
第81章 决心抗曹
翌日清晨,孙权大堂之上,江左要员齐聚。
张昭站在首位,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如水。
他身后顾雍、步骘等人,也是各怀心事,目光游离。
陆氏陆绩是没来,不过也派了族老参会。
周瑜特意着甲而入,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孙权身上,拱手道:“主公,周瑜奉命归来。”
孙权高坐堂上,身姿挺拔,面色看不出喜怒,只是微微颔首:“公瑾辛苦。曹操南下之事,你已知晓。今日召你回来,便是要议个决断。”
周瑜直起身,朗声道:“曹操虽号称百万,实则不过十余万,且多为北军,不习水战。荆州降军虽善水,却不得其信任。以此之众,何足为惧?”
张昭皱了皱眉,欲言又止。
周瑜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我已细查曹军虚实。其兵南下,水土不服,疫病横生。若我江东水军据长江天险,分段击之——曹操必败!”
话音落下,堂中嗡嗡声四起。
有人面露喜色,有人低头沉吟,也有人偷偷看向张昭,等他出列反驳。
可张昭看看一旁的诸葛李华二人,到底没脸开口。
孙权见此,嘴角微翘,心头畅快,还是得公瑾啊!
他缓缓站起,厉声道:“我意已决。”
“曹孟德挟天子以诈天下,今日南下侵我疆土,此乃欺我江东无人!”
说到此处,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寒光一闪,“咔嚓” 一声,将面前的案几劈去一角!
案角应声而落,在地上滚动几圈。
“再有言降者——与此案同!”
堂中死寂。
那些昨日还在慷慨陈词、力主投降的文官们,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孙权收剑入鞘,重新坐了回去,面色恢复了平静。
“周瑜听令。”
“末将在!”
“即日起,命你为大都督,总领江东水陆军务。”孙权顿了顿,目光转向诸姓,“各家部曲,暂归你调遣,合力抗曹。”
周瑜出列,单膝跪地,声如洪钟:“臣遵令!必不负主公所托,定叫曹操有来无回!”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轻微骚动。
世家部曲,那是各家各族的私兵,平日里只听家主号令,便是孙权要调遣,也得客客气气商量。
如今一刀切下去,全归周瑜指挥——这可不是小事。
但方才那一剑,还在案上留着痕迹,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声。
见无人敢反对,孙权点点头,又道:“张昭听令。”
张昭闻言一怔,随即躬身出列。
“命你为后勤总管,总领江东粮草、军械、民夫诸事。凡大军所需,皆由你筹措调度。”
堂中又是一静。
这位可是带投大哥,如今却被委以后勤重任,这在旁人看来,实在是有些匪夷所思。
就连张昭自己也是一愣,抬起头看着孙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主公,昭……此前建言投曹,主公不怪罪?”
孙权摆了摆手,语气柔和:“此前言降,乃我未决,今我已决,则需众人全力——你只管把差事办好便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推心置腹的安抚,就是简简单单一句“把差事办好”。
“张昭……定不负主公所托。”
张昭哽咽着点头,退到一旁。
诸葛亮和李华站在堂下,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李华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诸葛亮道:“孙权这手段,倒是高明。”
诸葛亮目不斜视,嘴唇微动:“嗯。用其能,不究其言,明主之量。”
孙权处置完诸事,目光终于落在二人身上,面露笑意:
“二位先生,此番孙刘联手共抗曹操,还需刘豫州鼎力相助。烦请二位传话,请豫州速速调兵,与公瑾合兵一处。”
诸葛亮出列,拱手道:“亮已草拟一策,还请孙将军与周都督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上。
有侍从接过,展开铺在孙权案前。
周瑜走近细看,只见图上标注得清楚:
水军屯于赤壁,使曹操不可顺流而下。
陆军分驻陆口、永羡两地,互为犄角,既可接应水军,又能防备曹军陆路偷袭。
山川河流,关隘渡口,无一不明。
每一处都有详细驻兵建议、地形优劣、进退路线,甚至连各处之粮草补给,路程损耗,都算得明明白白。
周瑜越看越惊,抬眼看向诸葛亮道:“孔明先生真乃奇才!此部署周密妥当,瑜不及也。就依先生此计行事!”
商议已定,诸葛亮与李华告退而出,往驿馆走去。
出了大堂,走过甬道,拐过一道月门,确认四下无人,李华才开口:“公瑾方才看你的眼神,可不太对。”
诸葛亮步履从容,淡淡道:“如何不对?”
李华笑道:“他分明已把你当作对手。”
诸葛亮没有接话,脚步也不曾停顿,只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大堂之内,众人散去,只剩东吴核心几人。
他们又商议许多细则,孙权靠在案几上:“公瑾,那诸葛孔明……如何?”
周瑜坐在下首,手指轻轻叩着案面,斟酌了片刻措辞:“大才。其才……不在瑜之下。”
孙权微微挑眉。
周瑜很少说这种话。
“还有那个李茂实,”周瑜继续道,“看似不着调,言语间却常有惊人之语。”
孙权点了点头,沉吟道:“刘备困守江夏,兵不过万余,将不过关张赵,地只一郡,却能有这般人物投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若此番破曹后,刘备或能趁势做大……”
“主公所虑极是。”
周瑜抬起头,目光炯炯:“此二人皆是人杰,刘备得之,如虎添翼。若让其坐大,日后必成江东心腹之患。”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忧虑。
鲁肃听完,沉默片刻,拱手摇头:“主公,公瑾,你们所虑固然有理,可此刻却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他走过去,在孙权对面坐下,正色道:“曹操三分天下有其二,军民千万计,非一家可敌也。若刘备此番能做大,于江东而言,未必是坏事。”
孙权微微皱眉。
鲁肃继续道:“曹操在北,刘备在西,我江东居东,三家鼎足而立,互有牵制。总好过让曹操独吞天下,江东独木难支。”
这番话有理有节,孙权听罢,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子敬说得是。”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滔滔江水,“眼下最大的事,是打赢曹操。至于以后……以后再说。”
周瑜也站了起来,拱手道:“主公放心,瑜必竭尽全力,破此强敌!顺便,也不使刘备崛起!”
第82章 谋划未来
孙权一剑劈了案角,决意抗曹之后,柴桑城的气氛总算变了几分。
粮草、箭矢、甲胄从各郡源源不断运来,又被匆匆搬上战船,沿着江水往赤壁方向送去。
码头上的号子声、车轮的轱辘声、将官们的喝令声交织在一起,从清晨直闹到日暮,一连十余日不曾停歇。
这日午后,驿馆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李华正趴在案几上打盹,听见声响,抬起头来,嘴角还挂着一条口水印子。
诸葛亮跪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卷书,淡淡道:“来客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叩门声。
“孔明先生,茂实先生,顾雍奉主公之命,前来拜会。”
诸葛亮放下书卷,起身迎客。
李华赶紧抹了一把脸,整了整衣襟,跟着站起来。
门一开,顾雍站在最前头,身后跟着五六个人,大多是舌战时见过的熟面孔。
只有一个,却是不认识。
此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高大,肩宽背阔,站在一群文士中间,像一棵松树杵在灌木丛里。
他着半臂短甲,腰间悬一口铁剑,一看便是行伍出身。
顾雍侧身,抬手引介:“这位是朱氏朱桓,字休穆。”
朱桓抱拳:“久闻二位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李华心中一动。
吴中四姓,顾、陆、朱、张。
顾雍代表顾家,陆绩代表陆家,张温代表张家,如今朱桓也来了,便是四姓到齐。
这朱家,也是四姓之中唯一以武立家的,世代出将,在江东军中根基极深。
“休穆将军客气了,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屋,分席而坐。
张七父女忙端来橘子,摆在案上。
诸葛亮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顾君此来,所为何事?”
顾雍与朱桓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实不相瞒,雍此来,是有一事相求。”
“请讲。”
“那日……那日见面时,孔明先生曾提及马镫、犁辕二物。雍回去之后,反复思量,此二物若能用于江东,于军于民,皆有大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华脸上,“故冒昧前来,想请茂实先生赐教。”
李华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马镫这东西……说实话,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技术机密。
这个时代,单边马镫早已普及,就是那种只供上马时踩一脚的短镫。
骑兵上了马,脚就悬空着,全靠双腿夹紧马腹来控制平衡。
真要改成双边马镫,只要有样品,铁匠看一眼就能仿出来,半点技术门槛都没有。
既然藏不住,不如大方送出去。
更何况,江东和刘备军一样,缺骑兵缺得厉害。
就是把马镫给了他们,也不过是让那些骑在马上的步兵稍微稳当些,影响不大。
来江东之前,便已有准备,要将此物送上。
李华忙吩咐铁牛,取来样品,递给朱桓,再细细讲了它的用处。
朱桓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皱:“就这?”
他也是军中老人,马也是没少骑,看着这东西,一时真不觉得有李华说得那么好。
“就这。”李华摊手,“休穆将军若是不信,回去一试便知。”
马镫可给,但更关键的马蹄铁,就不打算交出去了。
那玩意儿看着不起眼,作用却大得多。
给马蹄包上铁,战马就能长途奔袭而不伤蹄,大幅提升战马使用寿命。
更主要的是,马蹄铁很是隐蔽,寻常发现不了。
朱桓将东西收好,抱拳道:“多谢茂实先生。”
见李华半点不藏私,顾雍忙道:“茂实先生,那新式犁辕……”
其实关于曲辕犁,李华本是不想给江东的。
这物件的重要性,即便是他也明白。
它若是普及开来,荒地变良田,产量翻几番,那是改天换地的大杀器。
可诸葛亮却有别的算计,故而,他才会在舌战之时,故意将其暴露出来。
虽不知诸葛亮有何算计,李华也是取出图纸:“此物制作颇为不易,此间只有图纸,还请顾君等自行研制。”
随即,将图纸摊开,诸葛亮更是从旁解释:犁底、犁梢、犁箭、犁铲……
每一个部件都说个清楚,尺寸、角度、材质,无一不明。
顾雍等人,那是越听越是激动,只听诸葛亮一番话,他们便已明白其作用。
齐齐起身,躬身拱手:“两位先生大义!吾等代江东百姓,谢过二位!”
随即又道:“得先生送此神物,吾等有些礼物相送。”
说着,顾雍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
李华心中暗笑,到底是世家大族,这人情往来做得真是不错。
抬眼一看,乖乖,东西还不少,江东世家出手当真阔绰。
箭矢万支,甲胄百副,另钱粮若干,绢帛数百。
此后,双方又是寒暄客套起来,气氛热络,便是多年好友,也不过如此。
任谁来看,也看不出双方曾在堂上唇枪舌剑、针锋相对。
送走顾雍等人,李华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看着诸葛亮,压低声音:“孔明,我还是觉得,不该送出曲辕犁,这可是大杀器。”
诸葛亮笑道:“茂实,你且坐下,听我一言。”
李华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席子上,剥开橘子,等着他解释。
“曲辕犁虽好,却极耗铁料。”诸葛亮取走李华刚剥开的橘子,自顾自吃起来。
李华看着被抢走的橘子,又听此话,顿时愣住:“啥意思?”
“嗯,洞庭橘,果然甘美。”
诸葛亮一边吃着橘子,一边解释道:“江东铁料有数,而军械用之,耕民用之。世家若得曲辕犁,必全力打造,不肯落人后。若不出所料,几个月后,江东军械,必补给不及。”
“如此说来……”李华捏着下巴,皱眉思索,却被诸葛亮塞了几瓣橘子。
嗯,确实挺甜的。
“哦!”
李华这下终于是想明白了。
等大破曹操之后,周瑜必定会依着历史的老路,来抢荆州。
到时候他就会发现,手里的刀剑不够,身上的甲胄不够,连箭矢也不够。
只因江东铁料,全被世家拿去打了曲辕犁,开荒种地去了。
届时,周瑜想打,打不动;想守,守不牢。
而刘备这边,兵精粮足,刀甲齐备,收取荆州便是名正言顺、水到渠成。
什么“借荆州”,什么“刘备赖账不还”——通通不会再有。
“哎呀,孔明,原来你竟已在谋划荆州,下次能不能提前告诉我,害我担心得。”
“哈哈哈,”诸葛亮笑得爽朗:“若提前告之,便见不到你这愁眉的样子咯。”
该说不说,顾雍等人当真是讲信义,说好的东西,没两天就送了过来。
李华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船驶离岸边。
船帆鼓满江风,越去越远,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水天相接之处。
张七站在船尾,冲岸上挥了挥手。
“孔明,这下,张七父女也送走了,东西也去江夏了,接下来,就该欣赏美周郎的表演了。”
诸葛亮轻摇羽扇,面带微笑:“正是如此。”
说罢,两人欲回驿馆,刚走出几步,便听铁牛道:“先生,有江夏船。”
江夏船?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心生疑惑,又回身往码头走去。
只见一艘快船正破浪而来,船头上插着刘备军旗帜。
待船靠岸,船板放下,一道熟悉的身影率先走了下来。
那人身高七尺五寸,双手过膝,双耳垂肩,身着青色锦袍,虽面带风尘,却依旧气度不凡。
隔着老远,李华就认出了那张脸。
“主公?!”
“主公怎会来此?”
第83章 江东杰瑞
诸葛亮快步迎上去:“主公,你怎会来此?”
刘备呵呵一笑:“周都督派人送了书信,邀我来此共商会盟之事。我想着,两家既然要联手抗曹,我亲自来一趟,也显我诚意。”
诸葛亮眉头一皱。
不对劲。
结盟之事,他早与孙权当面敲定。
更何况,周瑜若真有见刘备之意,也该先知会他这个使者,再由他转达,方是正理。
哪有越过使者,直接请对方主公前来的道理?
“主公,”诸葛亮声音更低了些,“此间或有蹊跷,你还是先回江夏,这里的事交给我与茂实便是。”
刘备摆了摆手,笑容不减:“孔明多虑了。曹操屯江北,旦夕便要南下,孙刘两家已是唇亡齿寒。我若避而不来,反倒显得我刘备心不诚。既已到此,断无半途而返的道理。”
李华心中着急,脱口而出:“主公可别大意,这江东杰瑞,一肚子坏水,怕是要对你不利!”
正在这时,船上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带着几分傲气。
“若想对我大哥不利,且先问过我。”
李华抬头一看,只见船板之上,立着一道挺拔身影。
那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若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微眯,卧蚕眉斜挑。
正是汉寿亭侯,关羽关云长。
诸葛亮见之一喜:“云长,你也来了。”
关羽微微颔首:“周瑜请大哥来江东,我如何放心,自要跟来护卫。”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华脸上:“你方才说‘杰瑞’,是何意?”
李华干咳一声:“老家方言……就是鼠辈的意思。”
关羽嘴角微微上扬,捋了捋长髯:“鼠辈……江东鼠辈……哈哈哈,此言甚合!”
笑声未落,码头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队人马向此走来,为首的正是周瑜。
他今日换了一身装束,头戴纶巾,身着锦袍,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仪态从容,面带笑意,端的是一表人才。
“皇叔远来,瑜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周瑜远远便拱手,笑得极其热络。
刘备也笑着拱手回礼:“都督客气了。备来得仓促,还望勿怪。”
两人寒暄几句,周瑜便侧身引路:“太守府已备下薄宴,专候刘豫州大驾。请!”
一行人跟着周瑜入城,行至太守府大堂。
李华四下打量,只见大堂之内空空荡荡,除了几个仆役,竟不见半个江东官员,心中警铃大作。
众人分坐,刘备见上首无人,便问道:“不知孙将军和在?备欲当面致谢,共叙盟好。”
周瑜笑道:“不巧得很,昨日建业忽有急报,我主已连夜赶去。临行前特意嘱咐,定要好生款待豫州,不可怠慢。待破曹之后,二位再相见不迟。”
诸葛亮闻言,面上不动声色,手中羽扇却摇得慢了几分。
他微微侧身,对李华低声道:“周瑜果然设了鸿门宴。你看好主公,无论如何,莫让云长离开周瑜半步,我自寻人来破此局。”
李华微微点头,不自觉地攥紧衣摆,目光紧紧锁在周瑜身上。
随即,诸葛亮便寻了个由头,离席而去。
周瑜也不阻拦,只拍了拍手,几个仆从端着酒菜鱼贯而入。
菜色倒是不错,有鱼有肉,有菜有果,色香味俱全,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周瑜举杯:“皇叔远道而来,瑜先敬一杯。”
刘备举杯,一饮而尽。
周瑜又斟一杯:“这一杯,预祝两家联手,共破曹操。”
刘备又饮。
李华站在后面,心中有些焦急。
此间定埋伏了刀斧手,只待周瑜摔杯为号,便将杀出。
现在只主公云长,铁牛还有我四人在此,可能逃出生天?
正想着,周瑜又举起了酒杯。
“这第三杯……”
正欲再言时,忽感一阵杀意传来。
他动作一顿,缓缓抬头,正对上一双微眯的丹凤眼。
那眼中寒光凛冽,如同一柄出鞘利剑,直抵他咽喉。
周瑜强压下心头惊悸,干笑一声,将酒樽缓缓放回案几,故作镇定地问道:“不知这位壮士是?”
李华立刻起身,朗声道:“此乃我主结义二弟,姓关名羽,字云长。昔日白马坡前,于万军之中斩颜良、诛文丑,解白马之围的,便是这位关将军!”
关羽微微拱手,声如金石相击:“久闻周公瑾文武双全,乃江东第一豪杰。关某不才,只有些力气,不知可否向都督请教一二。”
周瑜额头渗出一层细汗,连忙摆手:“此非鸿门宴,何至动刀兵?皇叔且饮,且饮!”
他说着,自己先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笑着对刘备道:“皇叔帐下猛将如云,瑜今日算是见识了。”
刘备笑着打圆场:“云长,不得无礼。”
关羽这才收回目光,却依旧手按刀柄,半步不退。
酒过三巡,周瑜忽然皱了皱眉,手捂小腹:“哎呀,酒喝得多了,腹下有些不适。容我去更衣,片刻即回。”
说着便要起身离席。
李华心中一紧,连忙道:“都督且慢!”
周瑜回头:“茂实有何事?”
“云长也有不适,”李华冲关羽使了个眼色,“不如让他与都督同去?”
关羽愣了一下,但见李华眼神急切,又见刘备微微点头,便明白了七八分。
他抱拳道:“关某初来此间,不识路径,还请大都督引路。”
说罢,将偃月刀往李华手里一塞,大步走到周瑜身边,一伸手,不由分说便挽住他胳膊。
“都督请。”
关羽塞刀的动作,很是潇洒,可苦了李华,他抱着大刀,差点被压趴下。
还好铁牛及时出手,这才得脱险境。
他揉揉手腕,压低声音道:“主公,这宴席不对劲,怕是有埋伏。”
刘备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笑道:“茂实勿忧。若有难,我必护你周全。”
说着,他站起身来,从铁牛手中接过大刀。
手腕一转,刀身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虎虎生风。
又挥了几下,刀光霍霍,颇有章法,李华看得目瞪口呆。
他差点忘了,刘备久经战场,手上功夫也是不低。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关羽回来了,周瑜也回来了。
只是周瑜的脸色有些尴尬,走路的时候,不时瞄一眼关羽胯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再入座,又饮了一阵,周瑜忽然一拍脑门:
“哎呀,险些忘了,瑜还有要事处置,须得去一趟军营。皇叔且在此处稍待,瑜去去便回。”
李华刚想开口阻拦,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都督有何要事,这般着急?”
回头一看,只见诸葛亮手摇羽扇,缓步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一群人。
张昭、顾雍、张温、鲁肃……柴桑城中说得上话的江东官员,来了大半。
周瑜的脸色,立时变得难看起来。
“孔明?你这是……”
诸葛亮笑道:“亮方才去拜访了几位江东俊杰,说起主公来此之事,诸位皆惊,都想来见一见。亮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带来了。都督不会怪罪吧?”
他说着,侧身引张昭等人入内。
张昭一进门,便冲着刘备拱手,满脸堆笑:“我等不知豫州亲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顾雍也跟着拱手:“豫州亲赴柴桑,足见结盟诚意,我等深受感动!”
刘备站起身来,一一还礼,笑容温和,举止得体,引得众人更喜。
一时间,堂中气氛热络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热火朝天。
周瑜站在一旁,看向诸葛亮,目光复杂。
诸葛亮回以一笑,云淡风轻。
好一番饮宴,宾主尽欢。
待众人散尽,鲁肃寻周瑜道:“公瑾,你这是何意?刘备来此之事,我怎不知?”
周瑜冷哼一声:“本欲幽禁刘备,使关羽张飞听我号令,率其破曹。”
鲁肃摇头,长叹一声:“盟约方定,岂可做此背信弃义之事?”
他顿了顿,又问:“主公可知此事?”
周瑜沉默片刻:“主公已去了建业。”
鲁肃明白了,孙权必然是知道的,或者说,至少是默许的。
却也不点破,只劝解道:“公瑾,我先前便有言,是该防备刘备,却不当在此时。曹操未破,两家先斗,于谁有利?还请慎之。”
周瑜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几分疲惫:“子敬所言极是。也罢,这次便饶了他。”
第84章 进兵赤壁
柴桑码头。
江风猎猎,卷起千堆雪浪。
一楼船临岸,上悬玄色大旗,旗面上绣着赤红 “汉”字,迎风翻飞,似要挣脱束缚,直上青云。
虽未见到孙权,但刘备还是听从了诸葛亮的劝说,先回夏口。
刘备站在船头,回身朝岸上拱手:“孔明,茂实,送到此处便可。柴桑也是险地,你二人需多注意。”
诸葛亮深深一揖:“主公放心,亮与茂实自有分寸。”
关羽立在一旁,沉声道:“大哥,周瑜此人,面上笑,心里刀。还未破敌,便先算计盟友,当真毫无廉耻。”
刘备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关羽:“云长多虑了。周瑜也是忠心,宁愿担上骂名,也想除掉我刘备。此等臣子,殊为难得。”
他说着,看了看几人,笑意更深:“孙权有周瑜,我刘备亦有孔明、云长、茂实诸贤,并不逊他。”
李华连忙摆手:“主公言重了。往后,与江东打交道,当真得多个心眼,背刺盟友,于他们而言,不过常规操作。”
刘备点头应了,又道一声保重,便命船工出航。
船离码头,往西而行,渐化作江面上的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两日后,江东各路人马悉数集结完毕,粮草军械也已装载妥当。
周瑜亲自来到驿馆,邀请诸葛亮与李华同乘一船,前往迎击曹军。
大江之上,数百艘战船首尾相接,浩浩荡荡逆流而上。
船头劈开波浪,溅起的水花打在船板上,很快又被江风吹干。
中军船舱内,周瑜与诸葛亮相对跪坐。
案上铺着一张崭新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密密麻麻标注着各处渡口、险滩与兵力部署。
“孔明先生,” 周瑜伸手在舆图上一点,目光灼灼,“今日你我便推演一番战事如何?你扮作曹操,我主孙刘联军。看这赤壁江面,究竟是谁的天下。”
诸葛亮微微一笑,羽扇轻拂过舆图:“大都督有此雅兴,亮自当奉陪。”
当下,二人便以沙盘为战场,以木片为兵卒,开始推演。
周瑜用兵,凌厉果决,善出奇兵,往往能于绝境中寻得一线生机。
诸葛亮用兵,则沉稳厚重,步步为营,如泰山压顶,不给对手留下任何破绽。
船舱内静悄悄的,只有木片碰撞的清脆声响。
李华坐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
只见沙盘之上,两军你来我往,杀得难解难分。
周瑜数次派出奇兵,试图绕后偷袭,都被一一化解。
而诸葛亮凭借兵力优势,步步紧逼,将联军的活动空间压缩得越来越小。
一连推演三阵,周瑜皆以失败告终。
可奇怪的是,连输三阵之后,周瑜的脸上却无半分沮丧。
他将沙盘木片尽数扫落,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
笑罢,他转头看向李华,道:“茂实先生,你也来试试,与我推演一番如何?”
李华连忙摆手,苦笑道:“大都督就别取笑我了。我这点本事,哪敢在您面前班门弄斧。”
他是有自知之明的,若说根据历史反推战局,或是总结得失,兴许还能说上几句。
可真要说到具体调兵遣将、粮草配给、安营扎寨等等实务,那就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周瑜挑了挑眉,只当李华是藏私不愿显露,却也不强求。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诸葛亮道:“孔明先生,曹兵势大,寻常战法皆不可用。不知先生可有破敌良策?”
诸葛亮故作沉吟,眉头微蹙,摇了摇头:“亮苦思多日,亦无良策。大都督智计无双,想必早有定见?”
周瑜哈哈一笑,昂首挺胸,颇为自得:“既如此,那便看我周瑜如何破曹便是!”
诸葛亮连忙起身,拱手道:“一切便全仰赖大都督了。”
周瑜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出了船舱。
待周瑜走后,李华低声道:“看样子,周瑜心中早已有了火攻之计。否则,绝不会连输数阵还如此得意。”
诸葛亮微微颔首,羽扇轻摇,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周瑜真乃当世之人杰也。”
船队沿江而上,行数日,江面渐宽。
周瑜下令靠岸,船队依次泊入预定位置。
上岸之地,便是赤壁。
南面石山,临江壁立,因其色赭,当地人便称之赤壁。
赤壁之名,便由此而来。
其西有一湖,现无名。
因黄盖在此战中立大功,战后,孙权特将此湖命名为黄盖湖,以彰其功。
东有河,名陆水,几十里外,便是其与长江汇合处,孙刘陆军屯兵点之一,陆口。
正因此地西有湖泽,南有山峦,东有河网,三面皆是险地。
故水军大营设在此处,既可北锁长江,亦可防备曹操陆军攻击。
更为关键的是,赤壁对岸,便是乌林。
江陵至乌林,有水、陆两路相通,这正是曹操大军东进必经之地。
将水寨扎在此处,就等于死死堵住了江陵通往江东的所有命脉。
这就迫使曹操,不得不在此地,与之决战。
一声令下,水陆大军即刻分散,前往各自指定的位置安营扎寨。
一时间,长江两岸,人声鼎沸,旌旗蔽日。
数万兵士日夜劳作,砍树伐木,挖土筑墙。
不过三日功夫,原本荒芜的江岸,便矗立起一座座坚固的营寨。
连绵数里的营寨依山傍水而建,寨墙高耸,壕沟深掘,鹿角密布,一派肃杀之气。
原本郁郁葱葱的山头,也被砍得光秃秃的,露出黄褐色的泥土。
水寨建成之日,周瑜召集众将,齐聚中军大帐,准备宣布各项戒令。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走来,单膝跪地:“启禀大都督,曹操遣使前来,现在帐外求见。”
周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青衣使者昂首走入。
他手中捧着一封书信,走到周瑜面前,朗声道:“汉大丞相付周都督信。”
周瑜接过书信,看都没看信封上的字,便猛地将书信扯得粉碎,狠狠掷于地下。
纸屑纷飞,落在众将面前。
“来人,将这使者拖出去,斩了!”
帐下众将闻言,皆是一惊。
鲁肃连忙出列,拱手劝道:“大都督息怒!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斩使,恐失人心啊!”
周瑜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帐下众将,“曹操名为汉相,实为汉贼!我与他,势不两立,何谈人心?今日我斩此此人,一者,是为了彰显我江东抗曹之决心;二者……”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二者,我以此人之血祭旗,日后若有违令者,皆如此人!”
“喏!”
帐下众将闻言,无不肃然,齐声应道。
那使者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还想再说什么,却被两名刀斧手死死按住,拖了出去。
片刻后,帐外传来一声凄厉惨叫。
周瑜面无表情,沉声道:“传我将令,各营严加戒备,日夜巡逻。若有曹军来犯,即刻回报!违令者,斩!”
“喏!”
众将再次齐声应道,一个个神情肃穆,眼中闪烁着熊熊战意。
江风卷着血腥气,吹向赭色的赤壁山。
大战的序幕,已然拉开。
第85章 骄傲的曹操
江陵城。
建安十三年十月,江风挟寒,自江面卷来,钻过窗棂缝隙,带着入骨的湿冷。
堂中四角铜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贴身凉意。
曹操裹玄色狐裘大氅,临窗而立。
双手拢于袖中,狐裘毛领被风吹得轻颤,露出下颌花白的须髯。
“世人皆言北地苦寒,江南暖湿。今日观之,竟是谬论。江陵十月,寒甚邺城初冬。”
身后脚步声轻缓,杨修躬身一揖,声清如泉:“丞相所言极是。江南卑湿,其寒入骨,不比北地干冷。然总好过朔风裂面,待过了腊月,春气回暖,便自不同。”
曹操转身,缓步至案前坐下。
案上一壶烫好的米酒,他执铜杯抿了一口,暖意顺喉而下,才抬眼看向杨修:“德祖今日早至,可有要事?”
“回丞相,” 杨修上前一步,垂手道,“益州牧刘璋所遣使者张松,已在驿馆候三日。今晨再递名帖,恳请面见丞相。”
“哦?”曹操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一扯,“如无记错,此第三回也。”
“正是。” 杨修脸露恭敬之色,“丞相雄踞中原,横扫河北,今又兵不血刃取荆襄九郡,威名震于四海。刘璋僻处西川,焉得不惧?自然屡遣使者,以示臣服。”
曹操闻言,嘴角微扬,心中颇为受用,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放下铜杯,漫不经心道:“既如此,便传他进来。孤倒要看看,刘璋又遣了何等人物。”
片刻,亲兵引一人入堂。
曹操抬眼望去,眉头微微蹙起。
其人身长不满五尺,形容猥琐,尖鼻薄唇,双目三角,滴溜溜乱转。
头上进贤冠歪斜,身上襦袍揉皱,行路时步子迈得极大,身形摇晃,全无士大夫端庄之态。
张松至堂中,只随意拱手,连腰都不见弯:“益州别驾张松,拜见丞相。”
声尖而细,还隐带倨傲之意。
曹操本就厌其相貌,又见他举止轻浮,全无使节庄重,心中愈发不喜。
遂问道:“刘益州遣汝前来,所为何事?”
张松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我家主公闻丞相平定荆州,特备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前来恭贺。且愿归顺丞相,岁岁纳贡,只求丞相保益州一方安宁。”
“归顺?” 曹操嗤笑一声,语带不屑,“刘璋坐拥西川沃野,带甲十万,何故反要归顺于孤?”
张松刚欲辩解,曹操却摆手打断:“行了,孤已知晓。汝回去告知刘璋,他的心意孤领了。只要他安分守己,孤自不会为难于他。”
随后,又敷衍着问些蜀中风土,便再无耐心。
临别时,曹操提起笔,在竹简上草草写了几行字,搁下笔,淡淡道:
“既远道而来,孤便不虚你此行。封你为越嶲郡比苏县长,择日赴任吧。”
一语既出,满堂俱静。
张松更是面色骤变,连那竹简也不接,只拱手一揖,拂袖带风,转身便走。
曹操盯着他的背影,脸色阴沉了几分。
“丞相,”杨修连忙上前,低声道,“他已是益州别驾,何封其一县长?”
更何况,这还不是一般去处。
越嶲郡比苏县,那地方在西南群山之中,蛮夷杂处,瘴气弥漫,自古便是流放之所,能活着抵达已是万幸!
堂堂益州别驾,秩比二千石,乃一州之上佐,竟被封了个区区六百石的县长,这让张松如何不怒?
“竖子无礼,”曹操冷笑一声,“此县长便是故意羞辱于他。”
杨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道:“其毕竟代表益州,如此羞辱,恐于日后取蜀不利。”
“不利?” 曹操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睥睨天下的傲慢,“有何不利?”
他起身至窗边,望着窗外寒风。
“今孤拥雄兵八十万,楼船千艘,旦夕之间便可踏平江夏,擒杀刘备。随后顺流东下,一举灭吴。待江南平定,只需遣一偏将,率万人入蜀,刘璋小儿还不乖乖开城,跪地乞降?”
“区区一个张松,他喜也罢,怨也罢,又能奈我何?”
说罢,亦拂袖而去,留杨修立在原地,望他背影,轻声叹气。
次日清晨,天色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大堂内烧着三盆炭火,才勉强驱散了几分湿冷。
曹操正坐于主位之上,头戴高山冠,身穿紫袍,面色威严。
左右两侧,曹仁、徐庶、于禁、毛玠等分列两旁,皆正襟危坐。
曹操抬眼看向曹仁:“前番派去寻周瑜之使节,为何还不见归?”
曹仁拱手道:“我也奇怪。按理,去赤壁送信,这时早该回了。”
他顿了顿,又道,“莫不是周瑜不曾去赤壁驻军?”
话音未落,杨修便从侧席站起身来,轻笑道:“周瑜若有心抵抗天兵,则必至赤壁。使节不归,或许……已被其所杀。”
“什么?!”
曹操猛地一拍案几,他眼中寒光暴射,勃然大怒:“周瑜小儿,安敢如此!竟敢斩孤使者,简直是自寻死路!”
堂下众人肃然,无人敢出声。
“于禁、毛玠!”
“末将在!”二人齐齐出列,拱手听令。
曹操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沉声下令:“汝二人并蔡瑁,引荆州水军五千,北方水军五千作先锋,顺江东去,先与周瑜交战,探其虚实!”
“喏!”
曹操盯着二人,又嘱咐道:“记住,战时,多观蔡瑁用兵,学南方水战之法。但切记,不可任由其独断专行,以免损我大军根基!”
于禁与毛玠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末将明白!”
曹仁皱着眉头,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丞相,既然周瑜屯兵赤壁,我等何不绕开他,直取夏口?夏口乃要害之地,若攻破夏口,断了周瑜后路,他便成了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曹操闻言,眉头微微一拧。
他看了一眼曹仁,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转向另一侧:“元直,你以为此计如何,且为众人解释一番。”
徐庶出列,躬身拱手,声平无波:“回丞相,此计不妥。夏口有刘豫州亲自镇守,城坚粮足,轻易不可攻破。”
“哼!” 曹仁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刘备不过丧家之犬,破夏口只旦夕之事!”
曹操也道:“元直,何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徐庶不卑不亢,平稳言道:“非我涨他人志气,实刘豫州武有关、张,皆万人敌;文得孔明、茂实,亦经天纬地之才。有他们辅佐,夏口绝非旦夕可破。”
“云长勇武,孤自是知晓。”曹操的语气带上几分不悦,
“然刘备有眼无珠,不能善用。那诸葛亮,不过隆中一村夫。至于李华,我已查明,琅琊并无李氏。如此来历不明之人,又有何才能?”
他说着,嘴角微微下撇,不屑之意溢于言表。
曹仁见状,转头看向徐庶,语气带了几分责难:“元直,丞相待你不薄。自你投效,屡次加官,更将你母亲请去许都,好生奉养。你何故仍念刘备?”
徐庶面色不变,只拱手道:“丞相,某所言句句属实。若丞相不容,请辞官归乡,侍奉老母,终身不出。”
“你!”曹仁霍然起身,指着徐庶,满脸怒色。
“好了。” 曹操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再转向徐庶时,语气缓和了几分:“元直何故出此言?孤最善纳谏,岂因此怪罪?你安心为官便是,至于汝母,我自会派人好生照料。”
徐庶默然片刻,躬身退回了自己的席位。
曹操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杨修身上:“德祖,还是你来给子孝解释,为何不可攻打夏口。”
第86章 北人不善水
杨修缓缓出列,青衫垂地,步履从容。
他对着曹操躬身一揖,随即转向曹仁,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子孝将军,不可直取夏口,理由有三。“
“其一,汉水虽比黄河宽阔,然于丞相数十万大军而言,终究太过狭窄。江面逼仄,战船无法列阵展开,兵力优势无从发挥。”
曹仁眉头一皱,上前一步争辩道:“我军兵多,可分作数队,依次进发,何愁不能破敌?”
杨修轻轻摇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淡笑意:“人可分路而行,那战船、粮草,又当如何?荆州辎重,尽数屯于江陵,总不能拆了战船、扛着粮草,从陆路走到襄阳再入汉水吧?“
曹仁一时语塞,随即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我听闻长江汉水之间,有一夏水相通,走此河便是,何须绕路?”
话音未落,“啪” 的一声急响。
众人抬头,只见曹操右手拍案,怒目看向曹仁。
“曹子孝!为将者,上需知天文,下应知地理,此乃本分!你竟连这等常识都不知晓,将来如何让孤放心?”
曹仁被骂得脸色煞白,“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贴着地面,连声道:“末将无知,请丞相恕罪!”
他心中茫然,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只能偷偷抬眼看向杨修,眼中满是求助之色。
杨修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子孝将军也是急于破敌,一时疏忽罢了。”
他转向曹仁,缓缓道:“将军既知夏水之名,可知它为何叫做夏水?”
曹仁自是不知,皱眉摇头。
“夏水者,冬竭夏流是也。”
“如今已是十月深秋,夏水早已干涸,只剩些零星水洼,莫说战船,便是小舟也难通行。将军若执意走此路,只怕不等走到汉水,我军便要困死在河滩上了。”
曹仁这才恍然大悟,额头渗出冷汗,对着曹操连连叩首:“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日后定当遍查荆州地理水文,绝不再出此纰漏!”
曹操看着地上的曹仁,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深的疲惫与失望。
他这一生,最恨被世家掣肘。
那些颍川、河北的世家大族,盘根错节,把持着朝堂与地方,看似恭顺,实则个个心怀鬼胎。
所以他宁愿重用自家人,哪怕他们才能稍逊,至少忠心可靠。
曹家出自阉宦,被世家看不起,可偏偏,自家人也多不争气。
诸夏侯曹中,能独当一面的,也就只有夏侯渊与曹仁二人了。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鬓角早已斑白,还不时有头疾发作。
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不知道自己百年之后,曹氏子弟中,可还有能抗鼎之人?
辛辛苦苦征战几十年,扫平吕布、袁术、袁绍,如今又得了荆州,眼看天下就要一统。
他绝不能容忍,自己的毕生心血,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想到这里,曹操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起来吧。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日后多用心便是。”
曹仁如蒙大赦,连忙起身,退回自己的席位,垂着头再也不敢多言。
曹操看向杨修,示意他继续。
杨修微微颔首,接着道:“此乃其二。”
“其三,关云长此前曾在汉津口劫我军粮船,可见其对汉水航道了如指掌。若我军贸然从汉水直攻夏口,其只需在险要处设伏,我军便不战自乱了。”
曹仁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杨修佩服不已。
原来这看似绝妙的直取夏口之计,竟藏着这许多致命的隐患。
曹操深知,要培养曹仁,不能一味打击,出言勉励:“为将者,不能只知冲杀。天文地理,风雨人文,皆须了然于胸。”
“是。”曹仁恭恭敬敬地应了。
曹操收回目光,语气淡了几分:“且先看看初战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众将纷纷拱手,满脸堆笑,七嘴八舌地恭贺起来。
“丞相天威,周瑜小儿一击即溃!”
“江东羸弱,安敢撄丞相锋芒?”
“此战必胜,夏口、柴桑,一战可定!”
一时间,大堂内人人脸上都带着必胜的笑容,仿佛江东已在掌中。
且说大堂议事散后,于禁与毛玠二人,带着曹操的军令,径至蔡瑁家中。
二人见了蔡瑁,也不寒暄,直接展开曹操军令,高声宣读道:
“丞相有令:着于禁、毛玠并蔡瑁,引荆州水军五千、北方水军五千为先锋,即日顺江东下,与周瑜交战,探其虚实!”
蔡瑁听完,冷笑一声:“我这个水军都督,不过是个样子货罢了。实权都在二位将军手中,要战,二位自己去便是,何苦来为难我这个闲人?”
于禁脸色一沉,上前一步,手按腰间佩剑,厉声道:“此乃丞相军令!蔡都督,你敢不从?”
蔡瑁见状,心中不忿,却又想起曹操手段,心中一凛。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不敢违抗,缓缓站起身,沉声道:“既如此,便依二位将军所言。”
几日后,曹军水师拔营出发。
数百战船顺流而下,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江风猎猎,吹得船帆鼓鼓作响,船头劈开江水,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水痕,久久不散。
这日,船队过了巴丘,前方离赤壁,还有百余里水路。
江面宽阔,水色浑黄,西风正劲,两岸枯黄芦苇,被吹得东倒西歪。
蔡瑁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眉头紧锁。
江面上雾气弥漫,能见度极差,隐隐能听见水鸟的哀鸣。
他转身对于禁道:“于将军,传令下去,各船分作五队,拉开距离,做好战备。”
于禁闻言,不禁有些奇怪。
他是陆军出身,打了一辈子的陆战,从未打过水仗。
在他看来,百余里距离,便是精锐的虎豹骑,也只需小半日才能赶到。
如今离赤壁还有这么远,何至于这么早就开始战备?
更何况,己方是顺流而下,周瑜是逆流而上,真要是两军相遇,己方占尽天时地利,何惧之有?
虽心中不解,但于禁也知道蔡瑁久在荆州,熟悉水战,便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传令下去。
船队又行了七八十里,雾气散去,远远地已经能望见赤壁山轮廓。
那赭色山峦横亘江边,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可江面上空荡荡的,别说周瑜的战船,连一艘警戒用哨船都不曾见。
于禁站在船头,手搭凉棚望了半天,脸上露出疑惑之色:“奇怪,莫不是周瑜听说我大军前来,吓得望风而逃了?”
蔡瑁抬头看了看天色,又伸手嘴中,打湿手指后探出,试了试风向,脸色愈发凝重。
“于将军,快传令下去,所有船只,全部靠北岸行驶。”
于禁一听,脸色顿时变了。
前番牛金运粮,就是因船靠岸行驶,结果被关羽从江心杀出,杀得大败,粮草也被劫走。
如今蔡瑁又说要靠北岸走,这安的是什么心?
第87章 赤壁水军初战
于禁闻言,脸色骤然一沉,手按腰间佩剑,厉声喝道:“蔡都督!你这是何意?”
蔡瑁忙道:“于将军,此时风向已转北,若再不靠北岸,我军危矣!”
于禁便冷哼一声:“临近冬日,不是西风便是北风,这有何稀奇,蔡都督未免太过大惊小怪。”
蔡瑁深吸一口气,指着江面解释道:“赤壁附近这段长江,水道西偏南而来,向东偏北而去。若周瑜提前将战船藏于北岸,待我军经过时,借北风斜插而出……”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届时敌船虽逆流,借风势却能比咱们顺流还快!”
于禁一愣,眼中闪过几分犹疑:“当真?”
话音刚落,桅杆上的哨兵突然扯着嗓子大喊:
“将军!北岸有船队!正朝我军急速驶来!”
众人抬头望去。
只见北岸芦苇荡深处,骤然涌出无数黑点,转瞬间便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帆影。
那些战船借着强劲的北风,如离弦之箭般破浪而来,船首劈开的江水化作两道白练,速度之快,竟远超顺流而下的曹军水师。
“这…… 这怎么可能!” 于禁目瞪口呆,喃喃自语,“逆流而上,怎会如此之快?”
蔡瑁面色铁青,沉声道:“于将军,事不宜迟!周瑜这是要截断我军前队!”
他眼中忽灵光一闪,又道:不过他既敢孤军深入,我等便将计就计!即刻传令,大军分作两股,如蟹钳般左右夹击,必能一举破之!”
于禁此刻已方寸大乱,哪里还敢再有异议,连忙点头道:“就依蔡都督所言!”
令旗在船头翻飞,各船纷纷转向。
江面上号角声此起彼伏,数百艘战船在宽阔的江面上缓缓展开阵型。
左翼是北方战船,船体厚重,甲板上站着密密麻麻的兵士,刀盾如林。
右翼是荆州水军,船型狭长,行动灵活,船帆吃满了风,劈波斩浪。
两翼齐头并进,如一只巨大的蟹钳,朝周瑜船队狠狠夹去!
只片刻工夫,两军前锋已然相接。
“放箭!”
随着一声令下,天空中顿时下起了箭雨。
船板上、船舷上瞬间插满了箭支,如同刺猬一般。
中箭的士兵惨叫着跌入江中,浑浊的江水很快被染成了暗红色。
水战、陆战,大不相同。
陆地上列阵,令旗一挥,步卒便可整齐移动。
可在水面上,每艘船的速度、方向都难以保持一致。
令旗刚传下去,前排战船倒是转向了,后排的却来不及反应,几艘船差点撞在一起,甲板上顿时骂声一片。
于禁站在船头,只看得眼花缭乱。
他指挥陆战能做到令行禁止、调度自如,可面对这波涛汹涌的江面和纵横交错的战船,只觉得束手无策。
“罢了!” 于禁咬了咬牙,对蔡瑁拱手道,“水战之事,我不如都督,全军便交予你指挥了!”
蔡瑁也不推辞,接过指挥权,令旗挥动愈发急促。
左翼右翼的旗手见了,纷纷跟着传令。
荆州水军的战船率先响应,船头微调,速度放缓,与北军战船拉开了距离,形成前后错落的阵型。
左右两翼的船队不断逼近周瑜的船队,眼看着就要将其夹在中间,切断其机动。
江面上,三股船队越靠越近,箭矢交错如蝗。
蔡瑁善水战,可周瑜又岂是等闲之辈?
两军交手不过两刻钟,周瑜便已敏锐察觉到,曹军左路的北方水军阵型散乱、士气低落,而右路的荆州水师则训练有素、进退有度。
“传令!全军向左,猛攻曹军左路!”
周瑜一声令下,江左船队齐齐转向,船头偏左,朝北军水师猛扑过去!
百余艘战船如群狼般冲来,帆满桨急。
北方水兵站在甲板上,看着敌船越来越近,顿时两股战战,几欲丧胆。
船上将领声嘶力竭地大喊:“小心敌人跳帮!准备近战!”
兵士们闻言,纷纷弃了弓箭,握紧大刀长矛,只等那一句“杀”字出口。
可对面的战船越靠越近,十丈,五丈,三丈……
却不见搭板,不见飞索。
北方兵士面面相觑,心中疑惑,胆大的探出脑袋朝对面望去。
只见江左船中,竟竖着一根巨木。
那巨木足有合抱粗,比桅杆还高出一截,顶端绑着一块磨盘大的巨石,用粗壮的麻绳拴着,晃晃悠悠。
“那是何物?”
话音未落,便见那巨木轰然倾倒!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
巨木顶端的巨石狠狠砸在曹军战船之上,坚固的船板如同纸糊一般,木板碎裂,船身上顿时被砸出一个水缸大的豁口!
江水顺着破洞疯狂灌入,咕嘟咕嘟地冒着水泡。
不过几个呼吸,船身便开始倾斜,甲板上的兵士站立不稳,纷纷滑倒,惨叫着跌入江中。
船只下沉时,形成巨大水涡,将落水兵士往里吸。
这些北方士兵,在玄武池也学了水,可此刻便是拼命挥臂蹬腿,又哪里挣脱得了,纷纷去给龙王做了女婿。
“拍竿!是拍竿!”
不知谁喊了一声,北军战船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见这东西如此恐怖,有船慌忙转向想逃,却迎面撞上后排友船,“咔嚓”一声,船头撞进船腹,两艘船死死卡在一起,动弹不得。
于禁脸色铁青,手都在发抖。
这些北方士兵都是他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其中不少更是他私人部曲。
如今竟如此轻易地葬身江底,怎能不让他心疼。
“传令!北军水师后撤!远离敌船!”
蔡瑁一听,急得跳脚:“于将军,不可啊!此时该让北军拼死逼近,只要缠住周瑜,不让其机动,我右翼荆州水军便可突袭其侧翼,此战必胜!”
就在这两句争辩的功夫,江面上又传来几声巨响。
只见东吴战船上,数架床弩同时发射。
手臂粗的弩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入曹军战船船身,木屑炸开,船板上留下一个海碗大的窟窿。
江水顺着窟窿灌入,虽比拍竿慢些,可床弩射程更远,威慑更大。
又有几艘北军战船被击中,船身倾斜,兵士纷纷落水。
于禁看着自己的心血一艘艘沉入江底,心如刀绞,再也顾不得蔡瑁之言,厉声道:“全军撤退!”
令旗急速挥动,曹军船队纷纷调头,仓皇撤退。
蔡瑁急得额头青筋直跳:“于将军!此时退兵,前功尽弃,徒增损失啊!”
于禁充耳不闻,只是催促各船加快速度。
见形势不可逆,蔡瑁一拳砸在船舷上,指节渗出血来。
曹军一退,周瑜岂会放过?
“追!”
江左船队紧咬不放,顺流追击,箭矢如雨,床弩连发。
曹军且战且退,又有数艘战船被击沉,江面上漂满了碎木与浮尸。
这一追,便追到了天色黄昏。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整个江面染成了一片赤红。
周瑜见曹军已逃远,且天色已晚,担心有伏,这才下令收兵。
于禁瘫坐在船头,大口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木然地望着江面上漂浮的残骸,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哑着嗓子道:“清点损失。”
结果很快报了上来。
北军水师,战船损失过半,兵士死伤无数。
荆州水军,亦损两成。
于禁听完,猛地站起身,怒视蔡瑁:“蔡都督!你既知风向变动,为何不作早提醒,若非让周瑜得了先机,我军怎会败得如此之惨!”
蔡瑁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他强压着心中的怒火,拱手道:“于将军,此时争辩谁对谁错,毫无益处。当务之急是收拢船队,加强戒备,防备周瑜夜袭!”
“防备夜袭?”于禁闻言更是怒不可遏,“若不是你指挥失当,我军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我看你分明是私通东吴,故意让我军战败!”
说罢,于禁拔出佩剑,剑尖直指蔡瑁,厉声喝道:“今日我便替丞相斩了你这个内奸!”
“于将军息怒!” 毛玠见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于禁,“蔡都督绝无此意!水战本就非我军所长,战败也在情理之中。如今大敌当前,我等当同心协力,共渡难关才是!”
其他将领也纷纷上前劝解。
于禁被众人拉住,心中怒火却依旧难平。
他狠狠瞪了蔡瑁一眼,收剑入鞘,冷哼道:“暂且饶你一命!若再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我定斩不饶!”
蔡瑁一言不发,转身拂袖而去。
夜色渐浓,江面上寒风刺骨。
曹军水师残部不敢久留,趁着夜色,灰溜溜地向江陵方向退去。
赤壁江面,只留下无数破碎的船板和尸体,在冰冷的江水中缓缓沉浮。
第88章 蔡瑁的愿景
江陵城中,曹操跪坐堂上,左右分席。
于禁当先出列,伏身拜倒,声音里带着几分愤懑:“丞相,臣有罪。然此战之败,实因蔡都督未及早警示风向之变,临战又指挥失当,致我军折损惨重!”
话音刚落,蔡瑁便跨步上前,拱手道:“丞相明鉴!于将军不听臣言,担忧部曲损伤过多,强令撤退,致使前功尽弃。若当时能拼死缠住周瑜,胜负尚未可知!”
二人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曹操面色如常,不置可否,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既不打断,也不斥责。
堂下众将皆垂首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半晌,他才唤来毛玠,缓缓开口:“子先,你说。”
毛玠出列,将当日战况一五一十道来。
从蔡瑁提醒风向,到于禁犹豫不决;从周瑜突袭,到于禁心疼部曲下令撤退。
听罢,曹操沉默片刻,冷声一声道:“于禁。”
于禁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却被曹操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治军多年,当知战场之上,令出必行。蔡瑁既受命督战,你便该听其调度。如今因你一己之私,损我数千精锐,该当何罪?”
“末将知罪,任凭丞相处置。”
“罢了。”曹操摆摆手,“念你往日有功,暂免死罪。即刻起,免去你水军副都督之职,回营统带本部陆军,戴罪立功。”
“谢丞相不杀之恩!” 于禁叩首谢恩,起身时狠狠瞪了蔡瑁一眼,拂袖而去。
待于禁走远,曹操才转向蔡瑁,语气缓和了许多:“德珪,此战你指挥得当,虽有损失,却也保全了大半荆州水师。水军之事,依旧由你全权统领,毛玠为副,从旁协助。”
蔡瑁心中大喜,连忙叩首:“末将谢丞相信任!定当肝脑涂地,操练水师,不日便攻破周瑜水营,将其首级献于丞相帐下!”
“好。” 曹操微微颔首,“我信你有这个本事。下去好生整军,莫要让我失望。”
“末将遵命!”
蔡瑁躬身而退,只觉得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出了府门,他径直乘车前往蒯越府邸。
蒯越正在书房中翻阅兵书,听闻蔡瑁来访,连忙起身相迎。
“德珪,你怎来了,可是丞相那边有了决断?”
蔡瑁径直坐下,脸上满是喜色:“异度,大喜啊!丞相果然明察秋毫,斥退了于禁那厮,如今水军大权,又回到我手中了!”
蒯越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来:“太好了!我就知道丞相不会亏待你我二人。”
“正是!”蔡瑁点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只是……这些日子以来,丞相提拔许多零陵刘氏、武陵金氏之子弟,安插水营各处任职。如今这水军,已非我蔡氏一家独掌。”
蒯越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道:“这有何妨?只要你仍是水军大都督,他们终究只是配角。”
“待你击破周瑜,立下不世之功,到时候再找个由头,把那些碍眼的人一个个替换下去。到那时,这长江之上,还不是凭你一言决之?”
蔡瑁眼睛一亮,拍着大腿道:“异度所言极是!有丞相全力支持,我就不信斗不过周瑜!此番定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蔡德珪才是水上第一人!”
他顿了顿,又问道:“对了,你女儿与曹公子的婚事,怎么样了?”
“别提了。”提到此事,蒯越脸上的喜色顿时褪去,愁眉苦脸起来:“倒是曹仁将军颇为热络,常来问询。依我看,大战未止,这婚事怕是要一直拖下去了。”
蔡瑁安慰道:“异度不必忧心。如今大战在即,丞相自然无暇顾及儿女私情。等我攻破周瑜,平定江东,到时候我亲自向丞相进言,保准让你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入曹家。”
蒯越拱手致谢:“如此,便多谢德珪了。”
“你我同出荆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何必说这些客气话。” 蔡瑁站起身,“日后曹氏平定天下,朝堂之上,你我互为援手,方不惧那些颍川士人。”
“自然。”蒯越颔首,二人相视一笑。
与此同时,曹仁正向曹操禀报军情。
“丞相,水陆大军已齐备,粮草辎重亦陆续运抵。前锋已至乌林,正沿江岸布防。”
曹操正坐案后,手指轻叩几面,沉吟道:“周瑜善用奇兵,不可不防。传令各营,夜间多设哨探,谨防偷袭。”
“诺。”曹仁应下。
这时,文士席中站起一人,三十余岁,面白微须,拱手道:“丞相,某与周瑜同窗数载,交契颇深。愿凭三寸不烂之舌,前往江东,说此人来降。”
曹操循声望去,见是九江人蒋干,字子翼,以辩才闻名江淮。
他略一沉吟,便笑道:“好!子翼既有此心,那就辛苦你走一趟。若能说降周瑜,其功胜过十万雄兵。”
“谢丞相信任!” 蒋干大喜,躬身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事后,曹仁私下寻得曹操,问道:“丞相,周瑜此人,心高气傲,且对孙权忠心耿耿,恐不易说服。”
“无碍。说服也好,说不服也罢,于我无损。大军行进之时,给周瑜找点事做,也是好的。”
曹仁仍有些担忧:“可周瑜已有杀使之例,心狠手辣,蒋子翼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曹操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蒋干出身江淮,而孙权帐下,亦多江淮之士。若其被杀,正好可以离间孙权与江淮士族的关系。如此一来,我军破之,便更是容易。”
曹仁一怔,旋即恍然,不再多言。
十数日后,赤壁南岸,周瑜水营。
一叶扁舟顺江而下,船头立着一人,青衫纶巾,正是蒋干。
远远望见东吴水寨,旌旗招展,战船密布,沿江排列如雁翅一般。
船到水营门前,蒋干递上名帖,对守门的士兵道:“烦请通报大都督,就说故人蒋干,特来拜访。”
消息传入中军大帐时,周瑜正与鲁肃商议军务。
他接过名帖看了一眼,抚掌笑道::“子敬,说客至矣!”
鲁肃眉头一皱:“既是说客,逐出去便是,何必见他?”
“诶,子敬此言差矣。” 周瑜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玩味,“故人远来,岂能拒之门外?当请入帐来,好生款待才是。”
他搁下名帖,又转头吩咐帐外亲兵:“去把诸葛亮、李华二位先生也请来。这军旅之中太过乏味,也该寻些乐子了。”
鲁肃看着周瑜嘴角那抹笑意,一时摸不透他心中盘算,只得摇头不语。
第89章 群英会三人论月
不多时,蒋干被引至营门外。
只听寨内鼓乐齐鸣,寨门大开。
周瑜率众而出,身后跟着鲁肃、黄盖、程普等江东名将,个个威风凛凛,气度不凡。
蒋干见这排场,心中暗喜:周瑜如此隆重相迎,可见还是念及旧日情谊,此番大有可为!
“子翼!”周瑜大步上前,执其手笑道,“多年不见,子翼风采依旧!”
“公瑾!”蒋干亦作欣喜状,“自雒阳一别,已是数年不见。不想今日在这江畔重逢,实乃幸事!”
周瑜挽着他手臂,一边往营中走,一边笑道:“子翼远来,必是舟车劳顿。我已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蒋干连忙推辞:“公瑾客气了,干此来……”
“诶——”周瑜摆手打断他,语气亲昵却不容置疑,“你我故交,今日见面,如何不欢饮一场。”
蒋干心头一动,便不再多言,随周瑜入营。
中军大帐内,案几早已摆好。
酒是江东自酿的米酒,清冽甘醇。
菜不算丰盛,却有鱼有肉,在这军旅之中已是难得的款待。
众人分席落座。
周瑜居主位,左首便是蒋干,诸葛亮与李华则坐于右。
蒋干端起酒樽,正欲开口提及劝降之事,却见周瑜忽然脸色一沉,对身旁的太史慈道:“子义,取我佩剑来!”
太史慈应声取来佩剑,双手奉上。
周瑜接过佩剑,“锵” 的一声拔出鞘。
蒋干心中一惊,不知他意欲何为。
只见周瑜手持佩剑,环视众人,朗声道:“今日我与子翼虽是故人,但各为其主,分属两方。然旧友情谊,不可断绝。今日在此约法,只谈风月,叙旧情,不论军政大事。若有谁敢提及战事,立斩不赦!”
说罢,将佩剑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 “咚” 的一声响。
蒋干举着酒樽的手微微一僵,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是咯噔一下。
他原想借着酒意,慢慢引出劝降之辞,如今周瑜开门见山堵了这条路,倒让他不好开口了。
罢了,且先饮酒,待寻了机会再说。
他笑着举杯:“公瑾既如此说,干自当遵从。请!”
酒过三巡,帐中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众人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周瑜谈笑风生,说起当年在雒阳太学的旧事,又论及各地山川风物、名士逸闻,言语间尽显风流。
蒋干一边应和,一边暗暗观察帐中诸人。
鲁肃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举杯应景。
几位东吴将领,多是粗豪之辈,只知饮酒吃肉。
倒是右边两位文士,却是引起他注意。
一人面如冠玉,纶巾鹤氅,端坐如松,眉宇间自有一股清逸沉稳的气度。
另一人年轻些,坐姿随意,不与旁人同。
周瑜注意到蒋干的目光,笑道:“子翼可是好奇这二位?”
蒋干收回视线,拱手道:“正要请教。”
周瑜抬手一指,语气中带着几分推崇:“这位,乃琅琊诸葛氏,名亮,字孔明,左将军帐下军师中郎将。那位,亦是琅琊李氏,名华,字茂实,左将军从事中郎。”
“二位皆是当世俊才,今番随军前来,助我筹谋破曹之策。”
蒋干心中一动,琅琊诸葛氏他是知晓,可李氏……
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琅琊有个李氏名门。
不过周瑜既如此推崇,他也不好当面质疑,便举杯笑道:“久仰久仰。二位有此大才,左将军得之,如虎添翼!”
诸葛亮微微欠身,举杯示意。
李华也忙咽下嘴里鱼肉,举杯胡乱应了一声。
周瑜又道:“子翼不知,前日军中议事,孔明论及天下大势,茂实剖析江东形势,句句切中要害,瑜自愧不如。”
蒋干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露出钦佩之色:“哦?那干倒要好好见识见识。”
又饮数巡,夜色渐深。
帐帘被江风吹起一角,露出一轮明月悬在江面之上,波光粼粼,如碎银铺泄。
蒋干抬头望月,心中一动,抚须笑道:“今夜月明如昼,江天一色,可谓良辰美景。只是南方多山,遮挡太多,若要赏月,终归是中原更好。”
帐中气氛微微一凝。
周瑜脸上笑意不变,心中却是暗叹,好个蒋子翼,这也能让你寻得劝降由头,当真有辩才。
诸葛亮放下酒樽,不疾不徐地开口:“蒋先生所言略有偏颇,明月在天,普照万物,岂从一而论之。”
他一指营外大江,“江水映月,如此盛景,怕是北方难得啊。”
周瑜闻言,抚掌笑道:“孔明妙言!”
他顿了顿,又接着道,“不过,这江水嘛,终究是东流入海。江东子弟,世居水畔,更知水中月美。”
三人借月喻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痛快。
只可惜,席中并无几人能懂。
就比如李华,他开始还能跟上一些,可后面就不懂了,到底是在说月亮,还是在说别的?
他挠了挠头,实在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个……几位说的都有理。不过今夜这月亮,南北都能看,又不是哪家独有。不如……喝酒?”
帐中一静。
周瑜愣了一瞬,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茂实说的是!”他拍案而起,“是瑜的不是,只顾着论月,冷落了酒。自罚一杯!”
说着,他端起酒樽一饮而尽,又亲自给诸葛亮和蒋干斟满:“孔明,子翼,汝等也该罚!”
诸葛亮含笑举杯。
蒋干无奈,也只得跟着喝了。
三人饮罢,周瑜又看向李华,举杯道:“茂实提醒得对,当敬一杯!”
此事之后,众人更是欢快,气氛融洽。
周瑜似乎来了兴致,又提起李华:“虽与茂实相识不久,瑜却知他胸中大有丘壑,子翼莫要小看了。”
蒋干闻言,仔细打量了李华一番。
此人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谈吐间虽无甚出奇,但能让周瑜、诸葛亮二人另眼相看,想来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眼珠一转,笑道:“既如此,今夜月明如昼,江风送爽,何不请李先生赋诗一首,为今夜之宴添些雅趣?”
李华一愣,连忙摆手:“蒋先生抬举了,华不善此道,还是免了吧。”
周瑜却抚掌笑道:“子翼此言甚合我意!茂实不必推辞,你既有大才,赋诗一首,岂不美哉?”
李华还要推辞,周瑜却已举杯催促,帐中众将也跟着起哄。
他有些无奈,看了看诸葛亮,指望他帮忙解围。
谁知诸葛亮只是含笑看着他,并无开口之意。
李华心中苦笑。
这时代的宴席,他参加过几次。
赋诗唱和是常事,可他哪里会作什么诗?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的酒樽,米酒度数虽低,他今夜喝得也不少,此刻已有几分醉意。
酒意上头,胆子也壮了些,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作诗我不会,抄诗还不会么?
第90章 不要乱抄
李华脸颊泛红,眼神也有些发飘,酒意上头,心中暗生玩耍之意。
曹操那首《短歌行》,此刻怕是还在他肚子里酝酿,未曾问世吧?
想当年,这可是高考必背篇目,哥们虽高考考得一塌糊涂,但这首诗却是记住了。
若是此刻吟出来,岂不是能装波大的?
想到这儿,他猛地一拍案几,引得众人都看了过来。
“既如此,”李华清了清嗓子,借着酒意朗声道:“今日月明如此,某不才,愿吟一首小诗助兴!”
周瑜闻言抚掌大笑:“好!茂实既有雅兴,我等洗耳恭听!”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李华身上。
蒋干含笑注视,想听听,这个来历不明的李氏子,到底有何文采。
只见,李华深吸一口气,开口吟诵: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好!”方才念了两句,便听周瑜喝彩,随即叹道:“只可惜,军中无琴,不能以歌和之。”
鲁肃也微微点头,表情陶醉,这让李华心中更喜。
原来当文抄公,竟是这般舒爽之事,难怪那些穿越前辈,都喜欢干这事。
他脸上带着酒后红晕,摇头晃脑,继续念诵: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
念到此处时,目光刚好落在蒋干身上,只见他面色僵住,瞪着眼,微张着嘴,就那么直直的看了过来。
李华心中“咯噔”一下,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坏了!
难不成……这诗已经问世了?
不可能啊!
曹操现在应该还在江陵整军,怎么会……
他脑子飞速转动,拼命回忆《短歌行》的创作时间。
他记得没错,就是赤壁之战前,曹操横槊赋诗……
不对不对,那是《短歌行》吗?
还是别的什么?
越想越乱,越乱越慌。
他张了张嘴,本欲继续往下念,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后面还有“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还有“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周公吐哺?
自己一个从事中郎,念出这等帝王气象的词句,传出去像什么话?
更何况,自己喝的也不是杜康,是江东米酒啊!
完了,完了,看来这文抄公,也不是这么好当啊。
李华僵在原地,酒樽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帐中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周瑜疑惑道:“茂实?”
“茂实此诗,悲中见壮,亮深有同感。”
诸葛亮放下酒樽,缓缓起身,神色从容,仿佛方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亮不才,愿续几句,以附骥尾——”
“何以解忧,唯有兴邦。
夙兴夜寐,志在高光。
丹心昭日,浩气凌霜。
待清寰宇,再尽壶觞。”
李华乘机坐下,偷偷擦了把冷汗,心里暗自庆幸。
多亏了孔明救场,不然今天可就糗大了。
待其念完,鲁肃眉头一皱,他如何听不出诸葛亮诗中含义。
要兴邦,兴哪个邦?
下一句便说了,是高祖光武之邦。
这时,周瑜举杯而起:“孔明也是好文采!”
随即起身,踱了几步,脸上露出笑来:“我也有几句,虽比不得茂实孔明,却也想附和一声。”
诸葛亮引手道:“大都督请。”
周瑜将杯中酒尽,微阖双目,手指在空中虚划,缓缓吟道:
“斗牛分野,紫气昭昭。
百川东去,终归海潮。
皎月映江,谁定滔滔。
古今兴废,且看今朝。”
“好!”当其话音落下,鲁肃当即出声叫好。
程普,黄盖等人细细一琢磨。
大都督这几句,分明是告诉诸葛亮,天命不在西,不在北,就在东南江左之地。
兴废成败,全看这赤壁大战,而主持大战之人,当然是他江东周瑜!
几人相视一眼,心中皆是叹服,纷纷举杯庆贺,称赞周瑜文采。
周瑜笑着应了,却也不敢多喝,毕竟这诗词斗嘴,不过小道,今日酒宴,可是有目的的。
他随即看向蒋干,见其木楞,心中略疑惑。
“子翼,不如你也补几句?”
周瑜心想,自己与诸葛亮各自说了一遍,蒋干当也忍不住,要替曹操张口。
可谁知,蒋干只端起酒杯:“何敢在几位先生面前献丑,自罚一杯,自罚一杯。”
“哦?”周瑜好生奇怪,他虽与蒋干不熟,但知其才智。
况且,今日这诗句,简单之极,这也接不上?
不去管他,只不耽搁自己目的便成。
周瑜笑道:“子翼,一杯怎行,至少三杯!”
此后,周瑜也不再提诗的事,转而频频举杯,专劝蒋干。
“子翼,你我多年不见,今日重逢,当痛饮三百杯!”
“子翼,这一杯敬当年太学同窗之谊!”
“子翼,这一杯敬你千里迢迢来此,实在辛苦!”
蒋干起初还能推辞几句,可周瑜盛情难却,一杯接一杯地劝,他也不好拂了对方面子。
再加上这江东米酒后劲足,一杯杯下肚,蒋干便觉着眼前有些发花,舌头也有些大了。
“公……公瑾,”他举着酒樽,含糊不清地道,“你我故交,今日重逢,本当……本当痛饮。只是干不胜酒力,再饮便要醉了……”
周瑜哈哈大笑:“醉了又何妨?你我故交,醉了便在我帐中歇息,明日再走不迟!”
说着,又亲自给蒋干斟满一杯。
蒋干推辞不过,只得又喝了。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蒋干已是醉眼迷离,坐都坐不稳了,身子一个劲儿地往案几上歪。
周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猛地一拍案几,大着舌头道:“今日……今日高兴!子翼,你我不醉不归!”
说罢,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子晃了几晃,险些摔倒,幸亏太史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公瑾醉了,”太史慈低声道,“末将扶您回帐歇息。”
“胡说!”周瑜一甩袖子,醉态可掬,“我……我没醉!子翼,走,随我回帐,今夜……今夜你我同榻而眠,抵足夜话!”
蒋干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公瑾使不得,干还是回自己……”
“诶——”周瑜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蒋干的胳膊,“你我是故交,何分彼此?走,随我来!”
蒋干想要推辞,却被周瑜死死拽住,挣脱不得,只得苦笑着被他拉去了营帐。
李华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诸葛亮,欲言又止。
诸葛亮微微摇头,示意他不要多言。
二人也起身离席,往自己住处走去。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
天上那轮明月依旧高悬,洒下一地清辉,映得营寨中的小径银白一片。
待回了营帐,李华忙将《短歌行》之事和盘托出。
李华挠了挠头,懊恼道,“那《短歌行》,该不会已经问世了吧?”
“原来这诗是曹操所作,确合其文风。”诸葛亮面带笑意:“这诗,至少以前没有,此等佳作,若已问世,必早已传遍天下。亮虽僻处隆中,却也该有所耳闻。”
李华一愣:“那蒋干方才的脸色,说不定是曹操近期所作,没传过来呢?”
“有理,蒋干是曹操谋士,常在其身边行走。”诸葛亮淡淡道,“以曹操的性子,说不定在宴席间吟诵过。蒋干若听过,自然有反应。”
李华心头一沉:“那……我这一抄,岂不是要露馅?”
诸葛亮却轻轻笑了起来。
“露馅?”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露馅才好啊。”
“啊?”
“曹操若知,他尚未传世的诗作,竟在江东军营,被人吟诵出来,茂实以为……他会怎么想?”
李华眼珠一转,马上明白过来:“他定会认为,身边有内奸!”
诸葛亮笑着点头:“自是如此,且被怀疑者,必是荆州新附之人。”
“蒯越还曾泄露曹军粮道,本就心怀不满,若再被怀疑通敌……”李华越想越兴奋,刚才的懊恼一扫而空,“那曹操内部就要先乱一阵了!”
想到此处,他猛的一拍手:“孔明,明早我们得替蒋干加深点印象,免得他回去之后,忘了给曹操说这事。”
诸葛亮笑指他道:“你啊,心眼忒坏。”
第91章 我要立大功
次日天未大亮。
周瑜尚在榻上酣睡,呼吸匀长,面上带着酒后余红。
蒋干悄悄起身,蹑手蹑脚穿好衣袍,将昨夜从案上偷得的两封书信仔细揣入怀中,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轻轻掀开帐帘,闪身而出。
晨雾弥漫,营中静悄悄的,偶有鼾声从各帐中传出。
蒋干低着头,沿着帐壁快步疾走。
眼看到了营门,忽听一声断喝:“站住!何人营中行走?”
两个持戟士卒从雾中闪出,拦住去路。
蒋干心中一紧,随即强作镇定,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傲然神色:
“吾乃九江蒋干,与你家周大都督乃是太学同窗。昨夜在此饮酒叙旧,今日有事,需先行离开。”
那两名士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道:“大都督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
“放肆!”蒋干眼睛一瞪,声色俱厉,“胆敢拦我,我杀你的头!我与你家大都督乃是故交,你也要拦?”
两个士卒对视一眼,有些犹豫。
那为首的思忖片刻,低声道:“先生稍候,容我去禀报——”
“不必了。”蒋干摆摆手,神色愈发淡然,“公瑾昨夜醉得厉害,此刻尚未起身,你们若此时去惊扰,哼,若怒了公瑾,小心项上人头。”
他说得理直气壮,又搬出周瑜的名头,那两名士兵果然有些害怕。
犹豫片刻,终究是收了戟,侧身让开。
“先生恕罪,小人也是职责所在。”
“无妨。”蒋干心中大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大步朝着江边走去。
一边走,一边暗自得意:周瑜啊周瑜,你也不过如此!竟让我在你这水寨之中来去自如,还被我得了如此重要的军机。
此番回去,丞相必定重赏,我蒋干要立大功咯!
刚走到江边码头,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子翼先生,还请留步!”
蒋干脚步一顿,回头一看,只见诸葛亮和李华正并肩走来。
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难道被发现了?
又只得强自镇定,拱手笑道:“原来是孔明先生和茂实先生。不知二位唤住在下,有何要事?”
李华走上前,故作惊讶道:“子翼先生这是要走?怎不多住几日?昨夜我们饮酒赋诗,何等畅快,我还想再向先生请教一番呢。”
提到昨夜的诗,蒋干的眼神不自觉地闪烁了一下。
不过此刻他一心想着回去报功,也顾不得细想,连忙摆手道:“要事在身,不敢久留。他日若有机会,定当再与二位一较高下。”
诸葛亮点点头,忽而道:“昨夜我与茂实一时兴起,胡乱凑了几句,实在粗陋。还望先生回去之后,莫要对他人提及,免得惹人笑话。”
蒋干眼珠一转,连连摆手:“孔明说的哪里话?干昨夜醉得厉害,什么诗句,全然不记得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华松了口气似的,挠头笑了笑。
诸葛亮意味深长地看了蒋干一眼,又看了看他怀中鼓囊之处,也不多言,只拱手道:“江上风大,子翼兄保重。”
蒋干假意叹了口气,道:“唉,我与公瑾虽是旧友,却各事其主。如今两军对垒,我也不便在此久留,免得让公瑾为难。二位请回吧,在下告辞了。”
说罢,不等诸葛亮和李华再说什么,便转身跳上小船,催促船工赶紧开船。
看着蒋干的小船消失,李华忍不住笑了起来:“孔明,你看他那得意的样子,还真以为自己立了大功呢。”
诸葛亮也微微一笑:“周瑜此计,却也巧妙。蒋干此人,好大喜功又自作聪明,必定会将那伪书呈给曹操。可惜了蔡瑁,一世精明,竟栽在了这么个蠢货手里。”
李华冷哼一声:“谁让他放着好好的汉室忠臣不当,非要投靠曹操。落得如此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却说周瑜帐中。
又过了许久,周瑜方才悠悠“醒”来。
他揉了揉眼睛,见身旁空空,便唤来亲兵:“子翼呢?”
“回大都督,天未亮便走了。而且,刘备军的诸葛先生,李先生,曾去码头为他送行。”
周瑜嘴角微翘,随即皱起眉头,面露不悦之色:“哼,这两个家伙,果然瞒不过。”
摆手让亲兵退下,这才施施然净面更衣。
正整理衣冠时,鲁肃掀帘进来,见周瑜面色从容,不由问道:“公瑾,蒋干走了?”
“走了。”周瑜笑道,“还带走了几封要紧的书信。”
“书信?什么书信?”
周瑜从怀中摸出一张绢帛,随手展开,递给鲁肃:“我这还有备份,子敬请看。”
鲁肃接过一看,面色大变——
竟是蔡瑁与周瑜暗通款曲的密信,上面笔迹、印章一应俱全,言辞之间,尽是如何为内应、何时举火为号。
“这……”鲁肃抬头看向周瑜,“这是真的?”
周瑜大笑起来:“子敬啊子敬,你也相信?”
鲁肃怔了怔,随即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妙啊!公瑾这是要借蒋干之手,让曹操自毁栋梁!”
“正是。”周瑜收敛笑意,目光微沉,“蔡瑁久居荆州,深谙水战。若留他在曹操身边,于我江东大为不利。借此伪书,要能除去蔡瑁,便是断了曹操一臂。”
鲁肃想了想,又有些担忧:“只是,曹操素来多疑,却也机警过人。单凭一封伪书,他当真会信?”
“放心,”周瑜拍拍他肩膀:“我这边,也会做些配合,让曹操深信不疑。”
“便是除不去,也能让曹操心生疑窦。疑心一起,蔡瑁便再难得信任。横竖不亏,何乐而不为?”
鲁肃点头称是,心中暗暗叹服。蔡瑁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周瑜净了手,坐回案前,忽而问道:“对了,子敬,前番让你去访的那位庞氏才子,可曾见了?如何?”
鲁肃眼睛一亮,赞道:“大才啊!肃与他畅谈半日,此人无论军事内政,无一不精。谋略外交,亦是顶级之选。依我看,其才不在你之下!”
周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哦?竟有如此大才?”
“我岂会骗你。” 鲁肃道,“他对天下大势的分析,对赤壁之战的看法,都有独到之处,实在令人佩服。”
周瑜大喜过望:“太好了!如此大才,若能为我东吴所用,则江东大业可成!”
“只是……” 鲁肃又皱起了眉头,“我观他的意思,似乎志不在江东。”
“为何?”
“其言语之间,对左将军刘备颇有几分推崇。”
周瑜闻言,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无妨。庞德公与我江东素有情分,我修书一封,请他代为说项。只要人到了此处,我自有办法说服。”
鲁肃见周瑜成竹在胸,也不再多言,拱手道:“那便静候公瑾佳音。”
第92章 蔡瑁之死
话说蒋干离了周瑜大营,登上小船,便急急催促船工向北划去。
寒冷江风灌入袖口,他却浑然不觉,面上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待小船驶出数箭之地,回头望时,南岸的营寨已隐没在晨雾之中。
他这才从怀中掏出书信,在掌心拍了拍,低声笑道:“此番当真收获颇丰。”
船至北岸,已是午后。
到北岸,水军营寨正在修建,见蔡瑁,听他说,曹操不日便会来此。
水军营寨正在修建,木桩林立,民夫与士卒往来如蚁,锯木声、号子声混成一片。
蒋干上岸寻了一圈,正见蔡瑁立于高处,指点各营方位。
“蔡将军!”蒋干拱手笑道。
蔡瑁回身见是他,微微颔首:“子翼先生,你怎从南岸而来?”
蒋干将他去说降周瑜之事道出,当然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自有分寸。
随后又道:“不知丞相何在,此番虽未说降周瑜,却有些别样收获,正欲禀告。”
蔡瑁答道:“快了,再有些时日,水寨完工,丞相便将亲临乌林。”
蒋干点点头,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面上笑意深了几分,口中却只道:“那我便在此等候丞相驾临。”
蔡瑁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莫名,总觉得这蒋干今日神情怪得很,像是藏着什么得意之事,却又不好开口相问。
他摇摇头,也不去深究,自去督促工匠。
水寨初立,却也不安稳。
次日清晨,蒋干尚在帐中酣睡,忽听江面上鼓声大作,杀声震天。
他慌忙起身,趿着鞋跑出帐外,只见南岸驶来数十艘战船,正朝着尚未完工的水寨冲来。
“周瑜来劫营了!”有士兵惊呼。
蒋干脸色一白,腿肚子直打颤,躲在一处木栅后头,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好在蔡瑁早有防备,指挥水军沉着应战。
双方激战一个时辰,江东军见占不到便宜,便鸣金收兵,退回南岸去了。
蒋干看着退去的江东军,面色凝重,若有所思。
此后,周瑜是日日来攻,夜夜来袭。
不过五六日功夫,便战了十余回,好在规模都不大,全被蔡瑁防了出去。
曹操终于到了。
巨大的楼船缓缓靠岸,曹字大纛迎风猎猎。
蒋干早在码头恭候多时,见曹操上岸,连忙整衣迎上,拱手道:“丞相,干幸不辱命!”
曹操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道:“先去大帐,听诸将禀报军情。”
中军大帐之内,诸将分列两厢。
曹操正中跪坐,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乌林诸营,可已安置妥当?”
曹仁出列,拱手禀道:“回丞相,各营皆已建设完毕。水陆诸军,均已安顿。周瑜曾遣船队劫营,幸得蔡将军警觉,提前布防,已将其击退。”
说罢,又转向蔡瑁,赞道:“蔡将军临阵指挥,调度有方,此番退敌,其功不小。”
曹操闻言,面露欣然,看向蔡瑁:“德珪果然不负孤望。水军交于你手,孤更安心了。”
毛玠也出列附和:“丞相明鉴。营寨建立至今,不过数日,与南岸小战十数场,我军多胜。照此势头,破周瑜不难。”
曹操点头,捻须微笑,似已看到江东指日可下。
蔡瑁见状,心中大喜,上前一步,躬身道:“丞相,瑁有一计,可速破周瑜、平江东。还望丞相准允。”
曹操来了兴致,抬手道:“德珪且讲。”
蔡瑁直起身,朗声道:“丞相麾下士卒,陆战自然神勇无敌,然水上交锋,北方劲旅终不及江东久习舟楫。故瑁以为,不若将北方水军与荆州水军分开屯驻。”
见曹操未置可否,他便继续道:“战时,可先遣北军出战,使周瑜小胜。待其骄纵冒进,瑁再率荆州水军全力杀出,前后夹击,必大破之。”
他拱手一揖:“此计虽不免有折损,却是最快破周瑜之法。”
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曹操揉了揉下巴,似在权衡思索,目光在蔡瑁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未及开口。
便在这时,帐角传来一声冷哼。
“依我看,蔡将军此计,非是要助丞相破敌,怕是要投了周瑜吧?”
众将循声望去,却见蒋干负手而立,面上带着几分讥诮。
蔡瑁脸色骤变,怒道:“蒋子翼!你胡说什么?某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曹操眉头微皱,看向蒋干:“子翼,何出此言?”
蒋干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几封书信,双手呈上:“丞相请看。此乃干在周瑜帐中所得,蔡瑁与周瑜暗通款曲的密信!”
曹操接过,展开细看。
只见信中言辞暧昧,什么“为内应”“举火为号”之类的话,写得明明白白。
越看,他的脸色就越沉。
眼见不妙,蔡瑁扑通跪倒:“丞相,此信必是伪造!瑁对丞相忠心,绝无二心!”
曹操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信上,手指微微收紧。
蒋干却冷笑一声,又道:“丞相,干还有一事不明。周瑜水战本事,天下皆知,何以在蔡将军面前,屡屡吃瘪,连战连败?”
这话一出,帐中诸将纷纷议论起来。
“对啊,周瑜可不是善茬……”
“蔡将军再厉害,也不至于让周瑜连输这么多阵吧?”
“莫非真有什么隐情?”
曹操抬起头,目光落在蔡瑁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一丝冷意。
蔡瑁冷汗涔涔而下,急声道:“丞相明鉴!周瑜败于瑁手,只因瑁更胜于他,又据岸上之利,绝非作假!蒋干此贼,分明是受了周瑜指使,前来离间!”
曹操沉默片刻,忽而缓缓开口:“德珪方才说,先遣北军出战,诱敌深入,再由荆州水军杀出?”
“正是!”蔡瑁连连点头。
“若真如此,”曹操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自言自语,“待北军出战,你再倒戈一击,被前后夹攻的,便不是周瑜,而是孤了。”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里应外合,让周瑜故意输你,好得我信任,让你行今日之计。周公瑾,蔡德珪,尔等当真好算计。”
“丞相!”蔡瑁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瑁冤枉!”
曹操却不再看他,挥了挥手,温怒道:“如此通敌之人,拖下去,斩了。”
“丞相!丞相冤枉啊!”蔡瑁被两旁的卫士架住,拼命挣扎,“瑁对丞相忠心耿耿,天地可鉴,请丞相……”
帐帘掀开,蔡瑁被拖了出去。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不少荆州人士面露不忍,却无人敢出声。
蒋干舒了口气,正要上前领功,忽又想起一事:“丞相,干在南岸时,还听那刘备军的李华,念了几句诗。干听着甚是耳熟,似乎……似乎是丞相所作?”
曹操正要起身,闻言顿住:“什么诗?”
第93章 查内奸
蒋干整了整衣冠,趋前两步,将听来的那几句诗,低声念了出来。
曹操一听,顿时呆住。
此诗乃是上月在江陵酒会,他醉后即兴所作,只吟了这前四句,尚未完篇,从未外传!
“或许……”蒋干觑着曹操脸色,小心道,“是凑巧?”
曹操没有答话,他忽猛拍案几,厉声道:“来人!去拦下——”
话音未落,一名侍卫掀帘而入,跪地禀道:“启禀丞相,蔡瑁已按令斩讫。”
帐中霎时一静。
曹操的手还按在案上,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曹仁皱着眉,看看那侍卫,又看看曹操,忍不住出声道:“丞相,这是……”
“此乃周瑜的反间计。”
杨修从旁开口,眉心微蹙,像是在推演棋局一般,徐徐说道:
“他故意伪造书信,让蒋子翼盗走,又故意连败数阵,便是要丞相生出疑心,自斩臂膀。”
曹仁有些奇怪,怎么一说诗,丞相与杨修就知道蔡瑁是被冤枉的?
却也没时间多作辨别,只顺着思路想下去,随即反应过来,怒声道:
“那李华故意念丞相未完之作,就是要让丞相疑心营中有内奸,坐实蔡瑁通敌之罪,当真狠毒!”
曹操端坐在案后,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杨修方才那一番解说,虽是条理分明,却句句都点在他的错处上。
像是在众人面前,将他如何中计,如何被周瑜戏耍于鼓掌之中,全部剖开给大家看。
他心里头不太痛快,只是事已至此,再说什么都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便只淡淡扫了杨修一眼,没有接话。
而此时蒋干,早已面无人色。
他原以为自己盗得书信,大功一件,哪曾想,从头到尾都是周瑜设好的圈套。
自己非但无功,反害得丞相误斩了蔡瑁……
曹仁一眼瞧见他这副模样,心头火起,厉声喝道:“蒋子翼!你既听了诗,为何不先报此事?偏要先拿那书信出来!”
蒋干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窘迫之极,恨不得当场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惜了,这中军大帐,地面都被夯实,连一道缝都没有。
他只低头埋胸,不敢见人。
杨修袖手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一扯:“通敌书信乃是天大的功劳,换作是谁,只怕都会先想着献功。至于几句闲诗,又怎会放在心上。”
这话明着是替蒋干开脱,实则是在讽刺他贪功误事。
曹操看了杨修一眼,眼中更是不悦,沉声道:“够了!蒋干也是无心之失,此事到此为止,不许再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人,淡淡道:“都退下吧,子孝留下。”
众人起身行礼,鱼贯而出。
杨修走到帐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回头。
帐帘落下,帐内只剩曹操、曹仁两人。
“子孝。你可还记得,当日酒会,有何人在场?”
曹仁一怔,低头仔细回忆起来。
那日的酒会,来的多是荆州世家子弟,还有些北方旧人。
他当时坐在靠后的位置,对诗文也不太在意,只记得觥筹交错之间……
曹仁忽然抬起眼,他明白了,为何一提诗,丞相与杨修就都意识到蔡瑁是被冤枉了。
“那晚,蔡瑁根本不在席上。”
曹操点了点头,面沉如水:“所以,内奸不是蔡瑁,而是另有其人。那李华虽是聪明,却是弄巧成拙。”
“哦,丞相,这如何说?”
曹操缓缓起身,负手走到帐壁前,望着上面悬着的舆图,冷声道:“他故意念那几句诗,是想要我亲手杀了蔡瑁。”
“他想着,待蔡瑁人头落地,我便会以为身边内奸已除,从此安枕无忧。而真正安插在我身边的那个内应——”
他转过身来,目光幽深:“便可继续潜伏,待机而动。”
曹仁瞳孔骤缩,霍然醒悟:“可他不知蔡瑁当夜不在席上!这一招非但没能把罪名扣死在蔡瑁头上,反倒漏了底,使我们得知,还有另一个内应!”
“正是如此,”曹操见他这么快想明白其中关窍,心中略感欣慰,随即道:“查!”
“那晚在席的荆州士人,一个不漏。孤倒要看看,是谁在暗中与那李华勾结!”
命令一下,整个荆州顿时风声鹤唳。
校事府主官卢洪、赵达二人,带了数百名校事郎,分头奔赴江陵、襄阳各处。
凡是那日酒会上露过脸的荆州士人,一个不漏,全在名册之上。
一时间,从乌林大营到江陵城,到处都有黑衣校事的身影。
他们也不讲什么规矩礼数,今日登这家门,明日搜那家宅,闹得沸沸扬扬。
这日,蒯越正在后堂看礼册,仆从轻手轻脚地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蒯越抬起头,眉头微皱。
“让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迈进后堂。
正是蔡中、蔡和兄弟。
蔡和落了座,却不急着说话,先仔细看了看左右侍立的仆从,凑近蒯越低声道:“蒯公,你这府上,都是旧人吧?”
蒯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蔡中憋了许久,再也按捺不住,把身子往前一探,压着嗓子道:“蒯公,跟我们反曹吧。”
“什么!”蒯越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他稳住身形,抬眼盯着蔡中,厉声道:“你失心疯了?”
蔡中愤恨道:“曹操冤杀我兄长,又放出校事这帮鹰犬,搅得荆州鸡犬不宁。以庶民查士族,这等屈辱,如何咽得下去?”
蔡和接过话头,语气比蔡中沉稳些:“我兄弟观那江东孙权,倒比曹操强上不少。”
“不如暗中联络周瑜,待时机一到,集结各家部曲,给曹操来个内外夹击。一举灭曹,届时,荆州还是荆州人的荆州。”
蒯越沉默了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案面:“你们……还联络了哪些人家?”
蔡中嘴快,张口就要报名字,却被蔡和一把按住手腕。
“我等确实联络了不少人,各家部曲凑一凑,三五万人还是拿得出来的。若再得蒯公相助,此事必成。”
蒯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正想说“糊涂”,话还没出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主人,不好了——”
仆从的声音都变了调:“校事府卢洪,带人上门了。”
后堂里三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蔡中霍地站起身,手已摸向腰间佩剑;蔡和脸色一白,随即强制镇定,只是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蒯越到底见过风浪,只深吸了一口气,便稳住了神色。
他站起身,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二蔡稍安勿躁,又转向仆从,声音沉稳:“请卢校事进来。”
第94章 曹操也得妥协
卢洪跨步而入,冲蒯越行了一礼。
蒯家与曹氏快要结亲,这点体面,还是要给的。
蒯越还了半礼:“卢校事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卢洪直起身,目光越过蒯越,落在蔡中蔡和身上:“蒯公见谅。洪奉丞相之命追查内奸一案,经多方查证,蔡中、蔡和二人,暗通周瑜。”
蔡中蔡和脸色骤变。
蒯越心头一跳,当即便沉下脸来:“蔡都督方去,尔便来攀扯蔡氏!蔡氏乃荆州砥柱,若无实证,我可不许!”
卢洪自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念道:“城南吴家,家主吴平已录了口供,言蔡氏兄弟不满丞相,阴谋造反。”
他自信满满的说辞道出,蔡中脸上的惊慌反倒褪了去,冷笑道:“城南吴家?”
“卢校事既有人证,何不把人带来当面对质?若我当真联络过他家谋反,蔡某人束手就擒,任凭处置!”
卢洪面色一滞。
蔡和也往前踏了一步,上下打量着卢洪,眼神轻蔑:“卢洪,你不过乡野村夫出身,走了运得了丞相青眼,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脱了这层皮,你这种庶民,连见我的资格都没有。”
卢洪脸上的肌肉猛地抽紧,拳头在袖中攥得咯咯作响,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蒯越看在眼里,心头反倒松了。
这兄弟二人没有蔡瑁那般城府,敢这般硬气,只能说明一件事。
那吴家供词,根本构不成威胁。
蔡中愈发咄咄逼人:“丞相刚冤杀我兄长,如今又来动我蔡氏,他是不是要把荆州士族赶尽杀绝?”
蔡和把手一摊:“来,拿我。你便试试,看我蔡氏三万族人、八千部曲答不答应!还有荆……”
他还想再说,蒯越猛地咳嗽了一声。
再说下去,怕是要把蒯氏也裹进去了。
蒯越站起身,对卢洪拱了拱手,语气平和:“卢校事,此事关乎蔡氏一族,非同小可。”
“依我之见,还是禀明丞相,由丞相亲自定夺为上。若贸然拿人,出了差池,这责任,你担不住。”
蔡中笑呵呵道:“叉出去。”
卢洪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本官定会如实禀报丞相。”
说罢拂袖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脚步一顿,回头阴沉沉地扫了二蔡一眼,这才踏出门去。
待其走远,蒯越立刻让仆从把门关上,回身便问:“那吴家之事,可与你们无干?”
蔡和收了方才的气焰,坐下笑道:“蒯公放心。城南吴家不过一小姓,我兄弟如何看得上眼?卢洪所言,十成十是伪造。”
蒯越长舒一口气,撩起袍摆重新坐下,神色肃然:“纵然如此,你们还是要听老夫一句劝。赤壁大战便在眼前,胜负未分,暗中串联之事,先停一停。”
他盯着蔡氏兄弟,语气深沉:“否则,万一曹丞相胜了,我等却举兵造反,那可就是灭族之祸。”
蔡中蔡和沉默了片刻,互相看了一眼。
蔡和最先点头,拱手道:“蒯公说的是,是我们思虑不周。”
蔡中也跟着点头,眼底那抹恨意却更深了:“那便等大战结束后再说。若曹操胜了,咬牙忍了便是;若他败了,我们便迎周瑜入荆州。”
乌林,中军大帐。
“丞相,便是如此。”卢洪跪地,将蒯府之事一五一十禀报,末了恨声道,“那蔡氏嚣张至极,竟拿部曲威胁丞相!”
曹操端坐案后,面沉如水:“尔等以为如何?”
程昱出列道:“丞相,大战在即,数万荆州兵便在营中。若荆州世家生出乱子,于我军大大不利。以昱之见,此事不可再查了。”
荀攸亦从容出列:“追查内奸,本为清除隐患。若查下去反生更大隐患,便是因小失大。攸以为,当暂止。”
此言一出,帐中诸人纷纷附和。
杨修、刘晔、贾诩、满宠、毛玠等相继出言,皆道大战在即,当以安抚为先。
卢洪跪在一旁,脸色越来越难看,却不敢发作。
曹操默然。
他沉默良久,手指在案几上反复敲击。
笃。笃。笃。
他何尝不知,此时不能逼反荆州世家?
大营之中荆州兵数以万计,若真激起变故,莫说灭吴,便是这乌林大营,怕都要先乱起来。
可那李华藏在暗处的内应,便如一根鱼刺卡在喉中,吞不下,也吐不出。
“李华……李茂实。”
曹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在案上重重一点,“你可真有本事。里外找了这许久,竟半分寻不到你内应的破绽。”
帐中寂静,只听得帐外江风猎猎。
良久,曹操挥了挥手:“罢了。校事暂且停下,一切待大战之后再议。”
卢洪满脸不甘,却只能领命退下。
待其退出大帐,曹操扫视众人,沉声道:“自今日起,凡军机要事,皆不可轻易与荆州人士相告。”
众皆领命。
这时,一人深吸一口气,趋步出列。
“丞相,干请再度过江,为丞相探取情报。”
曹操抬眼一看,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你前番去,害死蔡瑁。
这次还去,又准备害谁,总不能连本丞相也被你害了。
蒋干自然看得出曹操脸上的不悦。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要请命。
前番已让他在丞相心中跌了份儿,若就此偃旗息鼓,这辈子便到此为止,再难寸进。
“丞相,”蒋干躬身道,“某前番南行,虽被周瑜所欺,但与刘备麾下的诸葛亮、李华尚算相熟。此番前往,定想办法,挖出那李华内应!”
曹操看着蒋干,目光幽深。
前番他害死蔡瑁,本该重罚,可偏偏杨修在一旁卖弄,阴差阳错间,失了惩处机会。
此番他主动请命……
正思忖间,曹操目光扫过帐角一处,忽而心念一动。
“元直。”他面上浮起笑意,“不如你也去一趟南岸,如何?”
徐庶拱手出列:“某不善言辞,便是去了,恐也无功而返。”
“诶,”曹操摆了摆手,“你与诸葛亮、李华共事半年余,多少有些旧谊。你若去,定有所获。”
蒋干一听,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我主动请命,你爱答不理。
人家推脱不去,你倒温言相劝。
曹丞相呐,你怎地这般偏心!
他咬了咬牙,侧过半步,恰好将徐庶挡住半截:“丞相!某愿立军令状,此行若无收获,甘受军法处置!”
说完,侧目瞥了徐庶一眼,脸上颇有几分自得。
徐庶不紧不慢,拱手道:“丞相,子翼忠心耿耿,有他前往,远胜于庶。”
“莫要谦虚。”曹操笑道,“汝之大才,世所共见。”
徐庶见推脱不过,只得道:“某实无能,却不敢立军令状。”
“无碍,不立便不立。孤信得过你。”
蒋干:“……”
待写好军令状,蒋干出营往码头而去。
远远便见一艘船已候在岸边,船头立着一个人。
青衫纶巾,迎风而舞。
徐庶。
他不用写军令状,自然到得更早。
蒋干走近,徐庶拱手行了一礼,面上带着和善的笑意。
蒋干看着他那张笑脸,心里酸溜溜的。
自己为了丞相,连身家性命都押上了。
而此人,哼,他凭什么?
徐庶见他面色不佳,笑问道:“子翼怎么了?”
蒋干干咳一声,整了整衣冠:“无事,快走吧。”
船工解开缆绳,竹篙在岸石上一点,船身轻晃,缓缓离了码头,朝南岸而去。
江面开阔,微风拂面。
蒋干扶着船舷,望着对岸,心中发狠,周瑜啊周瑜,前番你戏耍于我,此番,我定要翻本,立一大功!
第95章 南营琐事
建安十三年冬,赤壁南岸,孙刘联军大营。
江夏郡司马周平揣着心事,快步踏入营门。
他眉头微蹙,一路行来,心中总悬着块石头。
此番被调到赤壁协助周瑜,可留在江夏的田产、作坊,只能托人代管,可莫要被昧了去。
以前穷困时,每日担忧吃什么,骤富之后,却又有其他担心。
当真是穷有穷的烦恼,富有富的麻烦。
走到李华与诸葛亮的营帐外,尚未进去,便听见里面隐隐有说话声。
门口亲卫认得他,略一颔首,示意他先在外间稍候。
周平拱手站定,透过半卷的帐帘,瞧见里面坐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江东官吏的袍服,眉头紧皱,手里捏着几张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
纸上画着奇怪的图形,线条繁杂,标注密集。
只见诸葛亮指着图纸上一处,温声道:“张君,此处乃是犁头衔接处,需用熟铁打造,卯榫相扣,方能稳固。可还有不明之处?”
那江东文士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又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困惑:“原来如此,那此处犁评与犁箭的契合之法……”
诸葛亮起身走到他身旁,又耐心解释一遍。
那人听完,眨了眨眼,脸上的困惑却没消去多少。
他苦笑着站起来,冲二人拱手:“先生讲得极详尽,是在下鲁钝。且……且容我回去再琢磨一番,若有不通之处,改日再来请教。”
诸葛亮微微颔首,起身相送:“无妨,你且回去慢慢研究。若有不解之处,随时可来寻我二人。”
那人拱手行了一礼,拿着图纸,出了营帐。
李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嗤笑一声:
“想当初,你与黄夫人仅凭
曲辕犁
三字,便数月之内造出实物。如今张温他们,拿着现成图纸,竟还有这么多问题。”
关键是,你有问题,你早问呐!
四姓得了图纸,吭哧吭哧干了一个多月,造了数万把,然后才发现搞错了。
真不知道这些人在干嘛,不知道先造几把,就下地验证一番么?
李华摇了摇头,叹道:“当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
不过,如此一来,江东会更加缺铁。
也挺好。
诸葛亮只淡淡一笑,并不接茬。
李华转头看见门口的周平,冲他招了招手:“周司马,请进来吧。让你准备的草人,可都备好了?”
周平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答道:“回李从事,草人已扎好,皆穿旧衣,远远望去与真人无异。”
他顿了顿,终究忍不住问道,“只是……在下实在想不明白,将这许多草人绑在船上,是要做什么?”
李华神秘一笑,伸出一指摇晃道:“机密,机密。到时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听他如此说,周平便不再问。
随后,李华又关切地问道:“江夏士兵来赤壁这些日,可还习惯?粮草可有短缺,与江东军相处得如何,有没有人刁难?”
周平一一答了。
住得还好,粮草也供得上。
至于江东兵,这几日跟着他们出营与曹军打过几场,只可惜曹军一味龟缩,不肯迎战,没捞着什么战功。
他补了一句,“咱可没给您丢脸,操船使桨,水上功夫,我们比周瑜军也不差。”
李华点了点头,“那就好。你记住,现在保存实力即可,往后自有立功的机会。”
这话本是平常,但周平听在耳里,心里却是一暖。
他是庶民出身,自小到大,见惯了士人拿鼻孔看人的嘴脸。
可自己这位举主,从来都是好言好语,不曾摆那文士架子。
他喉头动了动,郑重行了一礼:“末将记下了。”
待周平退出帐外,帐中又只剩两人。
诸葛亮端起案上的陶杯呷了口水,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华:“茂实,你让周平准备这么多草人,莫不是真以为,周瑜会拿造箭之事来刁难我?”
李华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应该…… 会吧?”
诸葛亮闻言,不禁失笑:“那你多半是错了。周瑜此人,气量宽宏,绝非下作之辈。”
“他若真要杀我,自有千百种法子,断不会用‘十日内造十万支箭’这般拙劣的由头。此事若是流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李华闻言,愣了一下。
诸葛亮笑的挺开心,拍拍李华肩膀道:“更何况,天象变幻,岂能精确预料?”
李华回过神来,脸上露出几分惊讶:“你……你也做不到么?”
诸葛亮点了点头:“自然。风云变幻,岂是人力所能测算?更何况,是数日之后的天气。”
李华闻言,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看来就算是诸葛亮,也不是什么都能办到。
诸葛亮见状,嘴角微微一勾,将目光转向帐外。
他抬手指了指帐外的天空,缓声道:“不过,明日拂晓,十之七八,会有大雾。”
“嗯?”李华斜眼看他:“你刚还说不能预测,怎又说明日有雾?”
“预测精确时日,自是不能。”诸葛亮理了理袍袖,从容道:
“但你看,今日晴空万里,微风不起。炊烟升而不散,旌旗垂而不扬,此皆雾气将生之兆。以此观之,明日拂晓,不只有雾,且是一场大雾。”
李华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话:“……还能这样?”
诸葛亮笑了笑,没再说。
李华靠在凭几上,眼睛转了转,忽而一拍大腿:“既然不能借箭,那些草人船也不能白扎。”
“明早起了雾,正好拖出去当靶船,让士兵在雾里练练水上箭术。看不清靶子的时候能射中,看得清的时候岂不更准?”
诸葛亮颔首:“物尽其用,如此也不算让周平白忙一场。”
午后,日头偏西,营中升起袅袅炊烟。
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一名守门小校趋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份名帖,躬身呈上。
诸葛亮接过展开,目光一扫,脸上便露出笑来。
“茂实,”他转过头,“元直来了。”
李华“腾”地站了起来。
诸葛亮将名帖合上,吩咐那小校:“速速放行,引他来此处相会。另外,去通报周都督,就说,曹营蒋干、徐庶,已至南岸。”
诸葛亮与李华略整衣冠,便出帐相迎。
才行至辕门,远远便见两道人影走来。
当先一人,青衫纶巾,步履沉缓,正是徐庶。
“元直。”
“元直!”
徐庶比去时瘦了些,颧骨微凸,眉间多了一道浅浅的竖纹。
他看着诸葛亮,又看看李华,喉头动了几动,终究只是拱手,哑声唤了一句:“孔明,茂实!”
三人相对而立,一时竟无人言语。
场面安静,只旁边一人,略显尴尬。
只见蒋干双手作揖,微微躬身,与诸葛亮二人行礼,可惜无人在意。
他只得干咳一声,又提高了声音唤道:“孔明,茂实,好久不见。”
诸葛亮这才反应过来,忙道:“原来是子翼,十余日不见,甚是想念。”
蒋干刚想开口,拉个近乎,却听李华又道:“不好意思,我们先与元直叙叙旧,还请子翼去寻公瑾先。”
说罢,三人便并肩转身,朝着营帐方向走去,留下蒋干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营门前。
第96章 二智一猿
三人入帐,同席而坐。
一别数月,彼此心头都积了许多话。
叙过离情,互道寒温,方才切入了正题。
徐庶敛袖,目光落在李华身上,开门见山:“曹丞相此番使我南来,一不为下书,二不为观营,只为寻一人。”
“寻谁?”
“寻茂实安插在曹营中的内应。”
李华愣住了,半晌才指着自己鼻尖:“我?内应?”
“这个可以说。”
“这个真没有!”
“若无内应,你如何知晓曹丞相未传世之诗作。”
徐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失望:“茂实,我与你、孔明相交莫逆,你竟这般信不过我?难不成还怕我向曹公告密?”
李华哭笑不得,只差赌咒发誓了:“你说那那几句诗啊,那只是凑巧!那日我多喝了两杯,随口念叨了几句,哪里是什么内应传的消息。”
没办法,徐庶不知他穿越者身份,当然不能实情告之,只能想这些理由,糊弄过去。
诸葛亮笑坐一旁,见李华大囧,方才出言解围:“元直,此事确是凑巧。那日蒋子翼来营,公瑾设宴相邀,席间谈起战事将起、生灵涂炭。”
“茂实心中忧思,便随口吟了几句。若早知会惹出这许多周折,当时便该闭口藏舌。”
徐庶看看诸葛亮,又看看李华,忽然抚掌而笑:“呵呵呵,如此说来,单因这凑巧之事,曹丞相那好一番动作,皆是白忙活,还平白恶了荆州世家。”
他摇摇头,将校事探查之事详细说了。
李华听得咋舌:“连曹操都要向荆州世家低头?”
“非是向荆州低头,”徐庶摆手道:“当时,杨修、刘晔、贾诩、满宠、毛玠、荀攸、程昱全部喊停。他便是丞相,也得掂量掂量。”
李华越发不解:“查的是荆州世家,与他们有何干系?犯得着一起跳出来?”
徐庶端起案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方才道:“茂实,你且想一想,这些人都是什么出身?”
李华一怔。
“杨修,弘农杨氏;荀攸,颍川荀氏;贾诩,凉州贾氏;说到底,皆是世家大族出身。”
徐庶淡淡道,“今日曹丞相能以校事查荆州士族,明日便可查到他们。他们保的,不单是蔡氏,更是自己。”
帐中陷入一阵沉默。
李华咽了口唾沫,喃喃道:“乖乖,世家威力,竟到这等地步。”
诸葛亮脸上笑意不见,眉头微皱。
曹操挟天子、拥重兵、平河北,威势之盛,天下莫敢与之争。
可即便如此,面对世家抱团,也不得不捏着鼻子退让。
连曹操都如此,日后主公若要瓦解世家、解放百姓,又该是何等艰难?
他抬眼看向李华,四目相对,读懂了彼此眼中那层隐忧。
徐庶不知他们在想什么,只把话头拉回正题:“罢了,校事之事暂时搁下了。”
“但此番动作,到底是把荆州士族惹恼了。依我在北岸所见,荆州诸姓,多有厌曹之意。若能善加利用,此战胜算又能添上几分。”
李华心里琢磨了一番,觉得徐庶说的似乎有道理,可转念一想,又不太对。
他记得赤壁大战,跟荆州那些世家没啥关系。
是周瑜超神发挥,加上诸葛亮借东风,一把火过去,把曹操烧得樯橹灰飞烟灭。
可这等话,他也无法说,只得含糊道:“元直说的是。”
诸葛亮却对这事颇有兴致,身子微微前倾,问道:“蒯氏、蔡氏,眼下如何?”
“蔡氏因蔡瑁之死,带着本部部曲退回襄阳,闭门谢客,倒是可以争取。”
顿了顿,徐庶又补充道:“只是蒯氏那边,怕是难动。曹丞相初入荆州时,便有传言出来,说曹丞相有意让其子冲与蒯越之女结亲。”
“蒯越为此欣喜若狂,不仅献了三万斛粮食,更是将江陵底细都交代了,如今死心塌地得很。”
李华正捧着水碗喝水,闻言差点呛着:“曹冲?”
他放下碗,脱口而出:“这门亲事成不了。”
徐庶脸上很是疑惑:“为何?”
李华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坏了,说漏嘴了。
总不能告诉徐庶,曹冲半年后就会病死吧?
预言一个远在邺城的孩童生死,也太惊世骇俗了。
万一又被当成妖人,给帮木桩上烧死,那就没处说理去。
他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徐庶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戏谑道:“茂实,还说你没有内应?”
李华又是一怔,怎么又绕回这事上了。
徐庶也不逼他,自顾自道:“不过,茂实这话,倒也可能说中。那婚事虽然传得沸沸扬扬,蒯越自己也上心得紧,可曹丞相那边,态度却冷淡得很。倒是曹仁,前前后后跑得欢。”
诸葛亮原本半垂着眼,听到这里,眉峰微微一挑。
沉默片刻,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那荀公达、程仲德他们,对此联姻之事,可有过问?”
李华侧头看过去,心中略有不解,蒯越嫁女,关他荀攸什么事?
他这边正疑惑呢,徐庶却是兴奋起来:“太好了,孔明,此战又添几分胜算。”
可话音刚落,他又皱起眉头:“只可惜,蒯越如今被看得太紧,无法联络。”
诸葛亮不疾不徐道:“无碍,此番用不上也无妨。”
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此战之后,江陵已在掌中。”
啊,啊?
李华敢保证,他每个字都听懂了。
只是却更懵逼了,到底怎么回事捏?
怎么一桩婚事不成,江陵就已在掌中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半文钱的关系吗?
他很想开口询问,真的。
但是吧,又实在不好意思,你们都想得到,偏我想不到,难道就我蠢?
他深吸一口气,端起碗喝了口水,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看上去胸有成竹。
先憋着,等徐庶走了,再偷偷问诸葛亮就是。
就在这时,徐庶忽然神色一凛,沉声道:“孔明,茂实,有件生死攸关的大事,我差点忘了。”
诸葛亮敛了笑容:“何事?”
“此间大战,须速战速决。”
“若是拖久了,不止江左危矣,江夏亦危矣。”
徐庶在案几上用力一点,缓缓道出两个字:“淮南!”
他们三人这边聊着,而那个被无视的蒋干,此时也找到了知己,正高谈阔论。
“九江蒋干,多谢张君,若非是你,我恐被这军汉羞辱。”
“哼,曲曲糙汉,哪来的胆子,竟敢羞辱名士。”
第97章 张温闯大祸
徐庶将淮南之事细说,诸葛亮与李华方知其中利害。
原来曹操已遣快马往寿春,令夏侯渊提兵南下,作渡江攻吴之势。
此一路兵马虽非主力,却恰如悬刃于孙权项背。
若赤壁战事迁延日久,孙权便要腹背受敌,两线作战。
曹操兵多将广,分兵无碍。
可江东精锐尽在周瑜麾下,若淮南告急,孙权要么抽兵回救,令赤壁不战自溃。
要么坐视江东腹地被破,无论哪般,皆是死局。
孙权若败,刘备亦只死而已。
诸葛亮听罢,沉默片刻,也不藏掖,坦然道:“若要速战,唯有火攻。”
徐庶以指叩案,颔首道:“果然如此。只是北军战船众多,便是火起,也烧不尽绝。”
李华心知,这便需要连环计了。
只是据他所知,此计当由庞统献于曹操。
可问题是,庞统人呢?
演义中的庞统,是机械降神,凭空出现。
却不知,今时今日,他却在何处。
三人又商议了半晌,不觉已是月上中天。
江风微微,透帐而入,带着几分寒意。
诸葛亮见天色已晚,便留徐庶在帐中歇息,待次日再做计较。
熬夜太久,困意涌动,李华裹着外袍卧在席上,倒头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地炸开一阵呼喊——
“孔明!茂实!快醒来!”
闻此呼喊,诸葛亮强撑着支起身子,昨夜谈得太久,眉宇间犹带几分倦意。
突然从睡梦中强行开机,李华更是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迷迷糊糊的。
他抬眼往外面一看,哦哟,好大的雾。
三米之外雌雄同体,五米之外人畜不分。
一个人影踉跄着从雾中撞出来,差点扑到诸葛亮身上。
诸葛亮忙将其扶住,细看一下才试探道:“张惠恕?”
来者正是张温。
他面色煞白,额上沁着细密冷汗,袍袖上沾了雾水,分明是一路狂奔而来。
“蒋干逃了!”
诸葛亮也未完全清醒,怔了怔:“逃了……何意?”
“他盗了我的曲辕犁图纸,往北逃了!”
这话一出,诸葛亮顿时睡意全消,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李华也蹭地站起来,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声音里压着火气:“蒋干如何能盗你图纸,大都督不曾将他扣住?”
张温面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嗫嚅了几下。
“大都督昨日便出了营,说是去见什么人,至今未归。”
“便是公瑾不在,”诸葛亮的语气重了几分,“营中自有值守军校,怎会纵他在营中随意走动?”
张温低着头,声音愈发地小了:“原是有小校拿住了他,要暂押偏帐,待大都督回来处置……是……是我见那军汉言语粗鲁,便上前替他解了围,将他引入自己帐中……”
他说到此处,话已细若蚊蝇。
“昨夜相谈甚欢,我便留他同宿。谁知……谁知今早醒来,曲辕犁图纸,便不见了。”
帐中一静。
徐庶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站立一旁,默然不语。
李华脸色一沉,心中怒火腾地就上来了。
事情,很明显,就是这货引狼入室,然后蒋干旧病复发,又把那要命的图纸给偷了。
上一次,是周瑜设局,让他偷了假情报。
这一次,他也是撞了大运,竟偷到如此重要东西。
“他怎么不把你也偷了,”李华脸色难看至极:“这曲辕犁若是流到曹操手中,你有想过后果么!”
张温被他骂得抬不起头,委屈道:“我分明藏在枕下,谁知他……”
“够了。”诸葛亮抬手止住二人,转向张温,“此时不是追责之时,你即刻去寻值守校尉,调快船追截。”
张温面上愈发窘迫:“留守的周泰将军不肯发船,说非大都督军令不可。”
难怪这货找到此处,周瑜不在,现在唯一能调动的水军战船,便只有刘备调来的江夏郡兵。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他抬眼望向帐外的漫天大雾,沉声道:“天无绝人之路。此刻江雾正浓,蒋干不识水情,未必能顺利逃回北岸。我们即刻动身,或许还能追上。”
说罢,他转身便走。李华与徐庶也连忙跟上。
四人一路疾奔,穿过层层营帐。
大雾弥漫中,方位难辨。
还好诸葛亮记忆力极佳,便是如此情形,也不曾走错路。
走到一半,李华又问:“诶,那蒋干如何能出大营?”
上次蒋干轻易离开营寨,那是周瑜安排的。
当真以为,凭他那张嘴,就能离营?
想都别想。
张温尴尬得笑了一声:“我令牌,也……他……”
李华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噎住。
得,此人当真是干啥啥不行,闯祸第一名。
也不再问,紧跟着诸葛亮,往周平处而去。
待到江夏兵驻地,他径直闯入周平营帐。
“快寻快船,随我一起往北。”
周平还在梦中,被这一下惊醒,手已按在刀柄上。
见是李华,他松了口气,挣扎着起身,看看帐外天色,迷茫茫一片。
李华见他似还没睡醒,又催一遍:“事情紧急,快起来找船!”
大雾弥漫,此时要船,还要北去,周平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一把拽住李华衣袖,急道:
“举主,你莫要糊涂啊!此时去投曹操,如何使得?我虽没读过书,也知道忠义二字……”
李华知他误会,却懒得解释:“快准备船只就是,晚了就来不及了。”
周平当即跪下:“不行啊!你怎能作此不忠不义之事!”
诸葛亮这时也进来,忙解释两句:“非是投曹,乃是有要事,你且宽心。”
见诸葛亮,张温,徐庶皆进入营帐,周平这才松口气。
随即,忽然一拍脑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我明白了!前日命我备下那二十艘草人船,原是为今日之用!”
李华正急着要船,哪有心思细说,随口便应道:“对对,就是那个,快些!”
“是!”
周平转身便往外跑,扯着嗓子沿路吆喝,把酣睡的兵士一个个踢醒。
营中一片骚动,火把次第亮起,在浓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
冬日凌晨,雾气浓郁,当真是极冷,可众人也顾不得这许多。
一行人脚步匆匆,飞速赶至码头。
二十余艘战船泊在栈桥旁,船头扎着的草人蒙着露水,在雾中影影绰绰,像是列阵的鬼卒。
李华当先踏板上船,脚下船板咯吱作响。
他回头望了一眼北岸的方向,雾锁大江,什么都看不见。
徐庶道:“我与蒋子翼来时,将船停至大营西两里处。”
“嗯,”他沉吟片刻,手指一处方向,道:“加上水流影响,我们当往此方追。”
周平也不含糊,当即拿出号角,按规律吹了几声。
船队便依着徐庶所指方向,快速前行。
李华又瞥了一眼张温,心道:若图纸追不回来,便把你丢江里面算了。
第98章 草船借箭
船队离了码头,往北而去。
江雾如乳,浓得化不开,漫过船头,沾在眉发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便是相邻两船,也只隐约见个模糊轮廓,只得时时吹起小号相呼,才不致在茫茫大江中走散。
张温站在船头,伸长脖子往北望去。
雾气贴着江面流动,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也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孔明,茂实”他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雾里什么东西听了去,“这般大雾,万一……万一迎面撞上曹兵,可如何是好?”
李华斜睨他一眼,冷冷甩了一句:“若遇曹兵,便使你去退敌。”
张温脸色一白,连连摆手:“此言差矣!我乃文士,不善杀伐,如何让我去退敌?”
看他这副怂样,李华连搭理他的心思都没了,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走到船舷边,自顾自往北眺望。
雾气翻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船队又行了约莫一刻钟。
李华一直盯着北岸方向,眼睛都瞪酸了。
忽然,他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喊道:“前面是什么?”
只见浓雾深处,隐隐约约现出一大片黑压压的影子,横亘在江面上,像是一头伏在水中的巨兽。
周平脸色骤变,几步抢到李华身旁:“是曹营水寨,错不了!李从事,咱们不能再往前了,趁他们还没发现,赶紧掉头罢!”
李华咬咬牙,盯着那片黑影,不甘心道:“雾这么大,再近些也无妨。再往前靠一靠,看看蒋干的船在不在。”
船队又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了半里。
曹军水寨的轮廓愈发清晰起来,码头、望楼、旗杆,一一从雾中浮现。
众人四下搜寻,可江面上空荡荡的,哪里有蒋干那小船的影子。
诸葛亮立在船头,目光在雾中扫了又扫,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回吧。若再近些,必被曹兵察觉。”
张温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
他偷偷觑了李华一眼,又看向诸葛亮道:“孔明,回去后,能不能帮我画一份新的?这回我保证藏得妥妥帖帖的,绝不再出纰漏。”
李华猛地扭头瞪过去,没好气道:“还新的?旧的呢!”
张温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不敢与他对视,侧头低声:“旧的当然是……”
李华还想再骂,却听徐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看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在下游方向,大约两三里开外,浓雾缝隙中露出一个黑点,正在水面上一浮一沉地移动着。
李华一拍船舷,脱口而出:“那必是蒋干的船!快追!”
周平不敢怠慢,连忙传令。
号角声在雾中呜呜响起,二十余艘战船齐齐调转方向,朝那黑点扑去。
片刻之后,距离拉近了些,那黑点的轮廓渐渐分明。
徐庶眯眼端详了一回,面上露出几分喜色:“不错,正是我与他来时所乘船只。”
周平却没有半点高兴的意思,他盯着前方,又看看曹营水寨的位置,嘴里发苦:
“李从事,不行啊。照眼下这速度,他必定先靠岸,咱们追不上的。”
眼看着那黑点一寸一寸往曹营方向挪,距离寨门不过数百步了。
李华急得攥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分明就在眼前,却偏拿他不住。
便在此时,对岸有了动静。
一声尖锐的号角刺破浓雾,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兵刃碰撞声,乱糟糟地响成一片。
“敌袭——!”
“速速集合,列阵!”
显然,他们也已发现这边动静。
周平回头急声道:“李从事,咱们回吧!非是我周平怕死,实在是船上没几个兵,只能操船,不能接战。若是曹兵杀出来,咱们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张温更是吓得两腿发软,连声附和:“对对对,快回去,图纸丢了便丢了,命可不能丢!”
徐庶默然半晌,终是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不言自明。
众人心头都是一沉。
唯有诸葛亮站在船头,神色不变。
他望着对岸那片黑沉沉的营寨,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周平,船上可有战鼓?”
周平一愣,下意识答道:“有……有是有。孔明先生,你问这个做什么?”
“擂鼓。”
诸葛亮说的平稳,却像在众人耳边炸了个响雷。
周平以为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擂……擂什么鼓?”
“擂进攻鼓。”
张温从船舷边跳起来,一把抓住诸葛亮:“不可,万万不可!这不是自个儿送上门去吗?若是曹兵杀出来,我等都要死在此处!”
李华先是一怔,随即一拍大腿,眼里放光。
对啊!怎么把这茬忘了!
“擂鼓!” 他跟着大喊,声音里满是兴奋,“全都擂起来!把所有战鼓都敲响!”
周平看看李华,喉结上下滚了滚,终是把心一横,猛吸一口冷气。
“末将听命!”
他霍然转身,一把抄起号角,先吹了一声短促的号令,命各船兵士尽数躲入船舱。
随即,从舱底抬出一面牛皮战鼓。
周平抄起鼓槌,双臂抡圆,重重砸了下去。
“咚——!”
沉闷的鼓声如闷雷般在江面上炸开,穿透浓雾,滚滚向北。
“咚咚——咚咚咚——!”
二十余艘战船,鼓声此起彼伏,在雾中交汇成一片。
看不清人,看不清船,只有那震天动地的鼓声,像是千军万马正乘雾而来。
“敌袭,敌袭!”
“列阵,快列阵!!”
曹营水寨里,人影憧憧,乱作一团。
曹仁翻身起床,胡乱扯了件袍子披上,几步抢出帐外。
眯起眼睛往江面望去,浓雾之中,只隐约瞧见数十艘战船的轮廓,正一字排开,缓缓逼近。
他心头一凛,当即厉声下令:“弓手上前,放箭!休教来船靠近!”
吩咐完毕,拔腿便往中军大帐跑去。
等他气喘吁吁赶到时,曹操早已披衣而起,端坐案后。
于禁、毛玠两位水军都督也刚到,盔歪甲斜,显然也是被鼓声惊起来的。
见了曹仁,曹操劈头便问:“来了多少船?”
曹仁喘着粗气,拿手抹了把脸:“雾气太大,瞧不真切。前面一艘,后头……后头还有十来艘。”
“哼!”曹操冷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周公瑾好算计,趁着大雾便来偷我营寨。”
他抬眼看向于禁、毛玠,正要下令出击,话到嘴边,忽然又顿住了。
“子孝,”他看向曹仁,“你再说说,敌船阵型如何?”
曹仁不明所以,老实答道:“前头一艘船,后头十来艘。前船离我水寨,不过百余步。”
曹操听罢,忽然仰头大笑起来。
“好个周瑜,当真是诡计多端!”
他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冷笑道:“前些日子他屡屡邀战,我军不出。”
“今日借着大雾,便使这诱敌之计。放一艘船在前头做饵,后面藏着主力。我军若是开了寨门出击,必中埋伏。”
他转向于禁,语气笃定:“传令下去,闭寨不出。命弓弩手齐射,将敌船逼退即可。”
“末将领命!”
于禁、毛玠抱拳应声,转身大步出帐。
片刻之后,曹营水寨中号角声此起彼伏。
数千弓弩手沿寨栅排开,张弓搭箭,朝天而向。
“放!”
一声令下,箭矢如飞蝗般腾空而起,遮蔽天日,撕裂浓雾,朝江面倾泻而去。
箭雨落在江中,溅起无数水花。
曹营水寨百余步外。
蒋干缩在船舱里,两手抱头,整个人几乎蜷成了一个球。
他偷偷抬眼,便是这般浓雾,也能瞧见漫天黑压压的箭矢,铺天盖地,像是暴雨一般落下来。
有几支箭斜斜扎进他的船篷,箭头扎入木板,就悬在他头顶不足一尺的地方。
蒋干喉咙里发出一声哀鸣。
“唉……早知道,先寻船工再走,也不至于在江上迷了路,耽搁了时辰……”
他苦着脸,望向近在咫尺的曹营寨门。
那寨门离他,不过百步,此时却如天堑。
“丞相,是我啊,是我蒋干,别射了。这漫天箭雨,让我如何回去啊。”
只可惜,大雾弥漫,万箭齐发,还有战鼓隆隆,他这喊叫,无人听得。
第99章 谢曹丞相箭
箭矢如蝗,劈头盖脸钉在草人上。
不过片刻功夫,那二十余艘战船上的草人便齐齐换了模样。
浑身插满白羽箭杆,活似一只只炸了毛的刺猬,在浓雾里微微颤着。
操船兵士缩在船舱之内,只将船桨探出舷外,小心翼翼地划动。
雾重江阔,几乎瞧不见水花。
船行得极慢,却是一寸一寸,朝蒋干那艘小船靠过去。
蒋干蜷在船舱里,死死抱着那曲辕犁图纸。
透过船板的缝隙,他瞧见那二十余艘战船的影子愈来愈近,心里头的绝望便一寸一寸涨上来。
他咬了咬牙,把图纸往怀里塞紧,翻身去抓橹。
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图纸送回去。
可他这一动,船身便晃得更厉害了。
原来他的船离曹营水寨最近,受箭也最多。
偏生只一面朝着箭雨来处,那一侧的船篷、船板密密麻麻扎满了箭,重量全偏在一边。
船身便斜斜往一侧倒去,江水已漫过船板,顺着船舷往里面流动。
眼看就要倾覆,便在这时,一艘草人船缓缓插到他的船前,挡住了大半箭矢。
一张脸从船舷边探出来,笑嘻嘻的,正是李华。
“嘿嘿,小贼,哪里跑?”
江水又涨了几分,已淹过蒋干小腿。
冬日凌晨的江水,虽不到冰点,却是奇寒彻骨,蒋干只觉得两只脚都麻了。
他扯着嗓子便喊:“还、还请救我!”
周平抄起一根船桨,朝着蒋干伸了过去。
虽有大船挡在前头,仍有零星的流矢嗖嗖落下。
蒋干别无选择,只得死死抓住船桨,生怕一松手便落入江中喂了鱼。
周平双臂用力,将蒋干一把拉上了大船,总算是有惊无险。
张温早已等在一旁,不等蒋干站稳,便扑上去在他身上一通乱摸。
“你做什么!”蒋干怒道。
张温从他怀中搜出那卷图纸,展开扫了一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随即将图纸小心收好,瞪着蒋干,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士人,竟做得出如此龌龊勾当?偷人图纸,就不怕世人耻笑?”
蒋干坐在地上,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听了这话,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抬起头来,斜睨着张温:
“你将此物说得那般神妙,合该使丞相得之。至于世人骂名,哼,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张温瞪圆了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竟说不出话来。
他实在不能理解,一个士人,怎能将脸面看得这般轻贱。
岸上,于禁立在寨栅后头,眯眼望着江面。
见敌船非但不退,反而越逼越近,心中生疑。
他嘱咐毛玠继续督射,自己则又去见曹操。
曹操听罢详情,也是疑惑:“如此反常?”
“是。”于禁道,“敌船距我水寨已不足百步,是否下令出击?”
曹操站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忽然笑了一声:“不必。此二十余船,必是周瑜遣来的死士,欲诱我开寨门。”
他转过身来,目光沉定:“既如此,我便不如他愿。传令,去陆营唤徐晃、张辽,各领弓弩手三千,火速驰援江边助射。”
不多时,六千弓弩手列阵江岸,箭雨陡然密了数倍。
箭杆破空的嗖嗖声连成一片,像是狂风刮过竹林。
草人船上的箭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船身吃重,吃水线一寸一寸往下沉。
蒋干刚缓过一口气,见这光景又慌了神:“完了,这船也要倾了!”
李华扭头看了看箭矢分布,冲周平道:“调转船头,用另一侧接箭。待两侧重量均衡,再行撤退。”
周平应了一声,抄起号角,呜呜吹了三声。
二十余艘战船齐齐调头,将未受箭的那一侧朝向曹营。
箭雨倾泻而下,不多时,船身便慢慢回正了。
蒋干见无危险,终于是松了口气。
抬眼一看,见徐庶也在,随即勃然变色:“徐元直!你我皆替丞相办事,你怎帮着他们来抓我?”
徐庶脸上立时堆出一副苦相,拱手道:“子翼兄息怒,我也是被逼无奈。”
“实在是茂实说了,我若不来,便一刀砍了我。我……我不过贪生怕死之辈,子翼兄见谅,见谅。”
说着,还拿袖子擦了擦眼角,也不知是真有泪还是做做样子。
李华在一旁听得清楚,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冲徐庶挤了挤眼。
他当然明白,这是徐庶搪塞蒋干说辞,但你竟把我说得这般坏?
蒋干满心不甘,却也不敢发作,只恨恨地扭过头去,望着近在咫尺的曹营水寨。
只差百步,只差百步便可将图纸送回去,如今却是功亏一篑。
“雾气渐散,”周平望了望天色,回头禀道,“船只已平,该返航了。”
诸葛亮微微颔首。
李华却忽然咧嘴一笑:“且慢——”
他转向诸葛亮,挤了挤眼:“孔明,岂能忘了那句?”
诸葛亮一愣,随即也笑起来:“周平,可令众士兵大喊,谢曹丞相箭。”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都哈哈大笑起来。
只蒋干一脸猪肝色。
岸上,于禁见敌船终于调头退去,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正在这时,曹操也在众将的簇拥下,来到了江边。
他披着大氅,负手立在寨栅后,眯眼望着远去的船影。
于禁忙上前禀报:“丞相,敌船退了。”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
忽然,江中传来一阵隐约的喊声。
侧耳细听,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
“谢曹丞相箭!”
“谢曹丞相箭!”
“谢曹丞相箭!”
此时雾气已薄了许多,江面上的情形约莫可辨。
张辽眼力最好,他眯起眼往江上细细一打量,脸色骤变。
“丞相!”他急声道,“那船上插满箭支的,全是草人!”
曹操闻言,身子微微一僵。
他目光从困惑转为冰冷,像两块寒铁嵌在脸上。
其身旁众人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片刻的沉默后,曹操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见他如此反常,诸将皆是不解。
曹仁忍不住问:“丞相何故发笑。”
曹操笑着说道:“周瑜冒如此大风险,只为用草人借箭,这说明什么?”
他环视众将,又问了一遍:“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曹仁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曹操身后,荀攸上前一步,从容拱手:“丞相之意,乃是周瑜箭矢短缺,方出此下策。来日大战,我军必胜。”
众人听了,神情稍稍松了几分。
曹操满意地看了荀攸一眼,转身往回走。
待回了中军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耳目。
曹仁跟进帐来,兴冲冲地道:“丞相,既周瑜缺箭,我等何不乘势攻杀?他借来的箭分发各营,也要费些时辰……”
荀攸连忙拦住他,低声道:“子孝将军不可。方才丞相所言,不过是为了稳定军心罢了。”
曹仁闻言,抬头看向曹操。
只见方才还在江边大笑的曹操,此刻已是满脸铁青,一双眼睛里迸射出骇人的寒光,比他腰间的佩刀还要锋利。
曹操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周瑜小儿,吾必杀汝。”
第100章 天降凤雏
江雾散尽,赤壁水寨的轮廓自薄纱后浮了出来。
二十余艘战船缓缓靠岸,船身两侧的草人扎满箭矢,密密匝匝,在冬日的阳光下微微发颤。
周瑜早已候在岸边。
他披一领赤红大氅,按剑而立。
身后十余艘斗舰已升了半帆,看架势,原是准备出动战船前去接应的。
见李华等人下船,他大步迎上,目光先扫了一圈众人,见一个不少,这才问道:“我听周幼平说,你们去了北岸曹营方向,出了何事?”
张温上前,将蒋干盗图、众人追船、曹营借箭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周瑜听罢,眼珠一转,对蒋干厉声道:“蒋子翼!”
“前番群英会上,你盗我机密书信,害死蔡徳珪,坏我破曹大计!今日又旧病复发,偷我江东农器图纸!”
“还想骗我?”蒋干并不畏惧,昂首道:“我为丞相办事,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周瑜一拂袖,冷声道:“来人,把此人关押,待我北伐攻曹之时,拿他首级,祭我三军大旗!”
听了这话,蒋干终于慌了,忙出言求情:“公瑾!公瑾!你我少年同窗,故交一场,你怎能如此待我!”
周瑜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摆了摆手。
待蒋干被押走,周瑜正欲转身与诸葛亮说话,目光忽然落在徐庶身上。
“这位,可是曹营来的徐元直?”
徐庶从容拱手,不卑不亢:“正是。”
周瑜微微颔首,语调客气,却不容商量:“接下来所议,乃孙刘两家军机。元直在曹营为官,还请暂避。”
这话说得直接,却也坦荡。
李华忙道:“元直可先去我帐中稍候,我随后便回。”
“多谢茂实。” 徐庶冲李华拱了拱手,转身随一名兵士离去。
待其走远,周瑜看向张温:“我前日得知,吴郡产出的铁料,尽数被各家拿去打造曲辕犁了?”
张温一凛,拱手道:“此事关系民生,若不趁冬闲打造完毕,待来春之时便要误了农时。民以食为天,温不得不早作筹备。”
“农时?民生?”
周瑜冷笑一声,负手走了两步,忽然转过身来,声音陡地拔高,“那我的军备呢!”
“张子布连日发信,言箭矢短缺,要我速战速决!”他抬手往江北一指,目光灼灼,“曹军数十万在北,你让我如何速战?用牙咬么!”
张温面色涨红,却仍挺着脖子,硬声回道:“军中箭矢,眼下尚够,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短视!”周瑜胸膛起伏,似乎极为生气。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诸葛亮,脸上怒气未消,语气却有几分无奈:
“哎……孔明,你且说说。我军军备不足,这一仗,该如何打?”
诸葛亮负手立在一旁,神色从容,听周瑜问话,他微微一笑,温声道:
“大都督何须如此,你我联合,同心一体。但你开口,这船上箭矢,便七三分。”
李华一直在旁听着,听到这话,脑子里转了转,总算是明白了。
闹了半天,周瑜方才当众斥责张温,竟是在演戏!
他真正的目的,乃是草人船上的箭矢。
这哪是发怒,分明是砍价!
“诶,等等!” 李华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两人中间,“孔明你这就不对了,怎么才给大都督三成?”
他转头看向周瑜,一脸正色道:“公瑾乃是联军主帅,江东将士又数倍于我军,这箭矢怎么也得对半分才公道!”
这话一出,诸葛亮和周瑜同时看向了他。
诸葛亮眼中笑意更浓,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促狭。
而周瑜的眼神却有些古怪,他上下打量了李华一眼,似笑非笑道:
“李茂实当真是装糊涂的高手。好,既然你这么说,那便依你,对半分!”
随即唤来周泰,吩咐兵士登船,摘取箭矢。
趁众人忙碌的间隙,李华悄悄凑到诸葛亮身边,压低声音问:“公瑾方才那眼神……是怎么了?我瞧他好像不太高兴?”
诸葛亮微微偏头,轻声道:“我本意是给他七成,你这一开口,他平白少了两成,自然有些心疼。”
李华一听,很是吃惊,他凑近些道:“我提前准备草人,又帮张温追回图纸,还冒着天大的风险,最后若只得三成,这还有王法么,还有法律么?”
“这是哪里的律法?”诸葛亮剑指轻点,脸上挂笑,语带戏谑:“你此番恶了公瑾,可要小心他往后刁难哦。”
李华脸色一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不安道:“啊?你不是说他心胸宽广,雅量高致么?应该,不会记仇吧……”
话音未落,诸葛亮已经抚掌笑了出来。
“哈哈哈——”
他这一笑,李华顿时醒悟,知道自己被诸葛亮给耍了。
李华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再说两句扳回一城,却见清点箭矢的周平快步奔了过来。
“李从事!”
他拱手行礼,声音里满是兴奋:“你当真是神机妙算!原来两天前,便已预料到今日之事,这才提前准备草人船!”
“我方才粗点了一番,这一船的箭矢,便有五千余支。二十多艘船,合计少说十万支箭!十万支呐!”
说完,他抬起头来,眼神里满是崇拜。
李华挠了挠头,干笑两声:“侥幸,侥幸而已。”
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忍不住飘了一下。
说起来,这次草船借箭,确实是个意外。
要不是蒋干偷了张温的图纸,他压根不会追去曹营,更不会顺手牵箭,把演义里的名场面给重演一遍。
他正美着,周瑜那边已安排妥了摘箭事宜,转身踱了回来。
他走到李华面前,负手而立,打量了李华一眼。
方才那点恼意已消了去,倒多了些认真的神色。
“茂实确有急智。临机应变,草船借箭,既追回了图纸,又解了联军箭矢短缺之困。如此大功,岂能是侥幸。”
被周瑜亲口夸奖,李华心里那点小得意更是按不住,嘴角直往上翘。
他正要谦虚两句,却听周瑜话锋一转:“不过,说到急智应变,我近日也得了一位不输于茂实的奇才。”
李华一听,眉头往上一挑,忍不住问道:“哦?竟有这等人物,不知大都督说的是哪位高士?”
周瑜也不急着答,只含笑看着他,又看了看诸葛亮,这才缓缓开口。
“说起来,此人你们也认得。”
他顿了顿,唇角的笑意愈深。
“襄阳名士,凤雏,庞士元。”
话音落下,李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睛瞪得溜圆,差点惊呼出声。
庞统?
凤雏庞统?
诸葛亮抬眼看向周瑜,平静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周瑜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笑意更浓。
他双手负于身后,江风拂动他的赤红大氅,如旗招展,当真不愧美周郎之名。
“诶——”
他拖长了声调,语调里带着几分轻快。
“二位为何如此惊讶?”
“我周公瑾,也略有些辩才。昨日与他会面,畅谈半宿,终于使他倾心。”
第101章 诸葛亮说他要反天
回营帐的路上。
李华踢着脚下的石子,有些怅然:“我本在想,庞统不在,连环计该如何献给曹操。没想到,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了。”
他脚步顿住,看向诸葛亮:“这难道就是天意?”
诸葛亮脚步未停,只偏头看了他一眼,脸上还带着淡笑:“哦?你这次说天意,看着倒不像上次那般慌张。”
“有什么好慌张的。”李华跟上去,语气有些硬,“便是真有天意,我也不怕。”
“说得对。”
诸葛亮的步子忽然慢下来,停在军帐前。
帐帘半卷,晨光斜斜透进去,照得帐中尘埃缓缓浮沉。
“所以,”他转过头来,一双清亮的眸子里映出几分决绝,“我便准备与这天意斗上一斗。”
“这如何斗?”
话音刚落,帐帘一掀,徐庶从里面探出身来。
他显然听见了诸葛亮的那句豪言,眉头微挑:“哦,你们要斗什么?”
三人入内。
诸葛亮也不坐,向徐庶郑重行礼道:“元直,亮有一事,还请助我。”
徐庶神色一正:“何事?”
“我想请你回曹营后,以监视荆州士族为名,请命驻守江陵。”
徐庶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他低头想了想,缓缓摇头:“曹丞相表面敬我,实则对我并不放心。若我去江陵,他定会派心腹同往。我能做的,不多。”
“无需你做多大事。”诸葛亮笑道:“待赤壁火起,曹军溃败,我便去江陵,亲自说服蒯越,使他迎我主入城。你只需寻个法子,让我能进城门,其余事,我自处置。”
帐中静了一瞬。
徐庶抬眼看他,目光沉凝:“何不等曹操北退之后,再行劝降?偏出此险招?”
诸葛亮轻笑起来:“危险么?我不觉得。”
他负手走了两步,抬眼看向外面:“只要曹操在赤壁战败,江陵必定人心惶惶。蒯氏乃荆州大族,部曲众多,若能说动蒯越,以他家私兵夺取城池,易如反掌。”
李华在一旁听着,越听越急,正要开口,诸葛亮又道:“荆州钱粮、军械大半囤积在江陵。若等曹操北退,他定会将钱粮转移,那可就亏大了。”
他转过身来,目光从李华脸上扫过,声音中带着几分轻松:“更何况,这里还有个周瑜,他也一直盯着江陵。我若稍慢一步,让江陵落到他手里,那我的隆中对,可就全盘落空了。”
隆中对的核心,便是跨有荆益,再两路北伐。
而江陵,正好卡在要冲之处,无论北向宛洛,还是西取益州,都必得此地。
徐庶沉默良久,帐外传来水寨里的号角声,呜呜地贴着江面传过来。
“你既要弄险,那便依你。”
他知诸葛亮心意已决,便不再劝,只长叹一口气,沉声道:“赤壁火起之后,必有溃兵逃回江陵。届时你扮作溃兵,我想法放你入城。”
两人又细细约定了接应细节,徐庶便起身告辞,即刻准备返回曹营。
待其走后,李华终于憋不住了,一步迈到诸葛亮面前,急声道:“若真有天意,那江陵迟早会落到我们手里,你何必冒此奇险?”
“若有天意,”诸葛亮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笑意,“那我此举,便要反天。”
他坐回案前,不紧不慢地倒了一碗水,推到李华面前。
“按你所言,赤壁之后,是周瑜攻打江陵。他诈死诱出曹仁,我军趁乱取了城池,这才有后来借荆州之说。”
“也是因此,东吴屡屡讨要,闹出许多事来。”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华,“再往后,吕蒙偷袭云长,也以此事为借口。”
“是、是这样没错。”李华点头,“可我们现在知道后事,以后改不就行了?到时候提醒关将军,让他小心防备,不让吕蒙得逞——”
“何必等以后?”
诸葛亮放下水壶,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声不大,却像一记定音锤,把李华后面的话全堵了回去。
“现在,我便来试试这天意的成色。”
他竖起一根手指。
“若真有天意,那‘借荆州’之事必会发生。既如此,我此行必定失败。”
他再竖起一根手指。
“可若真有天意,我的寿数乃是五十四,命亦不该绝于此。”
“所以,无论成败,天意都将被破解。”李华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可你这是在拿命去赌!”
“不是赌。”诸葛亮微微摇头,神色平静:“我是要给天意出道题。”
李华急得在帐中团团转了半圈,又折回来,忍不住低吼:“可我看的是演义,不是正史啊!万一、万一它记载有误呢!”
诸葛亮抬眼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浮起一点笑意。
晨光正落在他眉骨上,给那笑意镀了一层淡金。
“有误,还能误二十多年?”
李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确实,演义再怎么不靠谱,也不可能偏差这么多。
诸葛亮以后是蜀汉丞相,是牵动整个三国的核心人物,天意又怎会让他早死。
而借荆州,是吴蜀之间的核心矛盾之一,按理来说,天意也必会让它发生。
如此一来,这道题便成了死局。
天意,你来做个选择罢。
诸葛亮见李华脸色忧虑,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
“莫要担心。我此去,至少八成胜算。”
“当真?”李华抬起头,眼里重新亮了一点光。
“昨夜我与元直说话,你不是也在?”诸葛亮给自己也倒一碗水喝了,接着道:“蒯越与曹冲的婚事,可还记得?”
李华回想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徐庶说到此事,诸葛亮就问了一句,荀攸怎么看。
然后,然后这俩就都说,江陵已在掌中。
诸葛亮见他有疑惑,便主动解释:“曹冲是曹操最钟爱的儿子,若当真要迎娶蒯氏女,荀攸、程昱这些颍川重臣岂能坐视不管?”
他语气笃定,如在推演棋局:“可元直说,荀攸等人对此毫无反应。如此观之,这婚事,必是骗局。曹操根本没这个心思,不过是借个名头,吊着蒯越罢了。”
“所以,”李华顿时欣喜起来,“只要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蒯越便知自己被戏弄。”诸葛亮微微一笑,“到那时,他不反曹操,还能如何?”
李华长长吐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席子上,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冷汗浸透了。
“太好了……”他喃喃道,忽然又抬起头,神色认真起来,“不过还是得小心些。让铁牛贴身跟着你,寸步不离。”
诶?
说到此处,李华一愣,“铁牛呢?他去了何处,怎么好些日子没见着面了?”
当初是一起来赤壁大营的,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就不知去做什么了,然后就再没见过他。
诸葛亮笑道:“他正忙着呢,过几日,你就能见着他了。”
第102章 夺命大逃亡
滴答,滴答。
水珠从顶上的石缝里渗下来,落在铺地的烂草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监牢里不见天日,只在甬道尽头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光影摇晃,把铁栅的影子拉得老长。
蒋干缩在墙角,面如死灰。
他在心里把漫天神仙都求了一遍。
可回应他的,只有头顶那没完没了的滴水声。
不知又过了多久,甬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两个军士打开牢门,解开他身上锁链,架起他就往外拖。
出了监牢,他被军士押着,沿江岸一路向上游走。
暮色正从一寸一寸压过来,江水被晚风吹皱,碎成千万片暗金的鳞光。
走了大约十余里,前方出现一座临时的点将台。
周瑜居中而立,铁甲外罩一件赤红战袍,手按剑柄,面色沉凝。
左右两侧,是江东诸将。
蒋干心中咯噔一声。
周瑜曾说,大军出动,要拿他祭旗。
难不成,难不成!
这时,周瑜看了他一眼,大声宣告:“诸位将士!此为曹贼说客蒋干,潜入我军,刺探军情。今夜三更,夜袭曹营,便以此人之血,壮我军威。”
蒋干的脑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此时,他满脸泪水,浑身发抖,反复求饶道:“公瑾!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瑜看着他,摇摇头:“你只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押下去。”
两个刀斧手应声上前,架着他往江边走去。
那儿竖着一杆大纛,旗面赤红,迎风飘展。
蒋干抬头看去,暗想:一会,我的血能洒上去么?
“跪下!”
膝弯被人猛踹一脚,他扑通跪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直抽冷气。
将死之前,蒋干浑身都在发抖。
他偏过头,看见其中一个刀斧手,已举起了大刀。
天色愈发暗了,太阳早已沉到江面底下,只在西边天际残留一抹暗沉的赭红。
可那刀刃,偏偏亮得刺眼。
蒋干不敢再看,只绝望的闭上双眼。
就在这时,周瑜的一声咆哮,传入他的耳朵。
“黄盖!你要违我将令?”
蒋干猛地睁开眼,见那刀斧手也偏过头去,手里的刀顿在了半空。
暂时免死,他感觉有些恶心想吐,头晕目眩。
那一边,场面已经彻底乱了。
周瑜拔出了剑,剑锋直指黄盖。
“阵前抗令,信不信我现在便斩了你!”
黄盖不退半步,须发皆张,声如洪钟:“曹军水战虽弱,却也不是一次夜袭便可全胜,还请都督慎重!”
“老匹夫!竟敢在此妖言惑众,乱我军心!今日我便先斩了你,再出兵伐曹!”
周瑜怒不可遏,挺剑便要刺去。
幸得旁边诸将救护,否则黄盖当真要死于此剑下。
一时间,叫骂声,劝解声,刀剑碰撞声,混杂不堪,场面乱作一团。
蒋干跪在旗杆下,看着这一幕,不由冷笑一声。
呵。
就你们这般模样,内讧不休,将帅不和,如何是曹丞相对手?
看着眼前这些人。
蒋干心里忽生出一股底气来。
他虽然跪着,脖子上还搁着一把没落下来的刀,可一想到曹丞相那数十万大军,也不由得挺起了胸膛。
场中混乱愈演愈烈,诸将把周瑜团团围住,有的求情,有的劝谏,有的只是干站着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的军容整肃,早不知丢到了哪里去。
连他身边这两个刀斧手,都看得入了神,探着脖子往那边张望,嘴里还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议论黄盖到底是真抗命还是在找死。
天色又暗了一层。
太阳不爱看这出闹剧,早早就回家吃饭去,月亮也不爱看,躲在云层中偷懒。
只有几个稀疏的星星,泛着幽冷的光。
那俩刀斧手看不真切,不约而同往前走了几步,踮着脚往那边瞧去。
蒋干本来也在看。
他想看清楚,黄盖到底有没有被周瑜捅出个透明窟窿。
故也站起身来,往前探了探。
然后,他脑中灵光乍现。
此时天黑,场中混乱,又只两个刀斧手在身边,而这两人也都背对着他,伸长脖子看热闹,半点防备也无。
这……
这岂非天赐良机!
蒋干的心脏猛跳起来,一下一下撞着胸口,把方才因恐惧而失去的力气全都补了回来。
往下游走,是军营,可若往上游去……
方才被押过来的时候,隐约记得这一带江岸曲折,再往西便是芦苇荡,连绵数里。
只要钻进进里面,天这样黑,谁能找得到?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蹲下身。
像一只夜里的老鼠,蜷着身子,一步一步往西蹭。
走两步,回头看一眼。
两个刀斧手还踮着脚往那边看。
又走两步,再回头。
还在看。
蒋干不再犹豫。
他直起身,拔腿便跑。
这辈子,从没跑得这样快过。
脚下的碎石被踢得飞溅,芦苇的枯叶划破了手背,风灌进嗓子眼里,像刀子一样刮着。
胸腔里的肺像是被人攥住了拧,又疼又烫。
双腿灌了铅一般,每抬一步都像是要从泥泞里拔出来。
可他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不知跑了多远。
他再无力气,瘫倒在地,大口喘息,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蒙蒙亮了。
蒋干感觉自己快被冻僵,稍活动一下,便不顾身上剧痛,继续向西。
没走多久,便见江边有一小船,上有一人,粗布麻衣,身短面黄,应是个渔民。
渔夫看见了他,吓了一跳,忙道:“官爷!我交过渔税了。”
“我不是税吏。”蒋干摆摆手,扶着一棵枯树喘了口气,“你……你载我过江,必有重谢。”
渔夫闻言大惊:“不可,不可,对面是曹操地盘,我若去了,这命可就没了。”
蒋干心一横,也不顾寒冷,将外袍脱下:“你若载我过去,这绸缎衣服便是你的。”
渔夫的目光落在那件袍子上,眼睛一下子直了。
这年头,普通人家做一件粗麻短褐,都得省吃俭用攒上三两个月。
绸缎衣裳,那可是世家老爷才穿得起的东西。
这么一件袍子,若是拿去市集上卖,少说也值两百钱。
够他一家老小吃上大半年的了。
渔夫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却又摇头:“不成不成。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幼儿。载你过江,太危险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搓了搓:“得加钱。”
蒋干嘴角抽了抽,心里把这渔民骂了千百遍,可眼下有求于人,也只能忍气吞声。
咬了咬牙,解下腰间的玉佩:“这枚和田玉佩,是我家传之物。这下总可以了吧?”
“够够够!这可太够了!”
渔夫一把抢过,忙不迭地塞进怀里,又用手按了按,这才脸上堆笑:“贵人莫怕,小人这便开船,保证把您平平安安送到对岸!”
船离了岸,往江北去。
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一片苍茫。
蒋干缩在船舱一角,冷得直打哆嗦。
江风透进来,像刀子割在脸上。
可他的心是热的。
周瑜小儿,我终于逃出来了。
那新式的犁辕,还有你们内部不和,这些可都是天大的功劳!
等我回到曹营,将这些消息禀报给丞相,丞相必定会重用于我。
到时候,你加在我身上的屈辱,定要让你加倍奉还!
第103章 我就静静的看你表演
“丞相!”
一声哭喊划破曹军大帐的肃穆。
蒋干仅穿里衣,发髻散乱,一进帐便 “扑通” 一声拜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蒋干……蒋干回来了!”
帐内众人齐刷刷投来目光,却无一人动容。
曹操端坐帅案之后,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哦?徐元直前日说,你被周瑜关在营中,早晚要祭了大旗。怎么又回来了?”
蒋干一愣。
这话什么意思?
自己受尽千辛万苦,难道不该回来?
丞相这态度对么?
他忙将逃亡之事说了一遍。
“丞相明鉴呐!周瑜本欲杀我,幸得我机警,这才逃回北岸。一路艰险,九死一生啊!”
曹操缓缓抬眼,目光在他身上扫过,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哦?原来子翼竟有这般胆识,能从周公瑾眼皮底下脱身。”
这话听着是夸奖。
可不知怎的,帐中却响起几声低低的闷笑。
蒋干没留意,他正急着往下说。
“我此番不仅逃了回来,还冒死打探到两大机密,以助丞相大事!”
“哦?” 曹操身子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玩味,“周瑜让你带什么给孤看?”
话音落下,帐中众人再没忍住,周围一圈都是笑,听着格外刺耳。
蒋干又愣。
他也觉出些不对,只得争辩道:“丞相何出此言?这与周瑜无关,全是我自己打探的消息!”
曹操也笑了一下:“好。那你说说,是什么消息。”
蒋干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其一,江东得了一种新式犁辕,功效比旧犁强上十倍!眼下吴中正全力打制,明年便要拿它大肆垦荒。丞相,此事关乎根本,咱们可万万不能落后!”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心以为曹操会大惊失色。
可帐内却只有那该死的低笑。
曹操挑了挑眉,转头看向荀攸:“公达,你可听过这般神器?”
荀攸拱手,脸上带着一丝淡笑:“回丞相,从未听闻。”
“我华夏农耕千年,犁铧之制,代代相传,从未有过如此神物。想来,不过是吴人夸大其词罢了。”
蒋干见状,急得脸都红了:“是真的!是吴郡张温亲口与我说的,还有图纸的。”
荀攸马上问道:“那图纸呢?”
“若非前日大雾,李华诸葛亮又带兵来抢,我早已将图纸带回。”
“哦,那就是没有图纸,可能画出来?”
蒋干脸色一紧,还欲开口,却被曹操打断:“好了,好了。那其二呢?”
蒋干压下心头的不快,连忙道:“其二,周瑜军中,将帅不和!”
“昨夜周瑜本欲三更夜袭我营,老将黄盖当众抗命。周瑜大怒,当场拔剑要斩,后又有诸将劝谏,乱作一团。如今江东军上下离心,正是我军大举进攻的好时机啊!”
话音刚落,杨修故作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将帅不和,此乃天赐良机啊!”
“正是!” 蒋干大喜,以为终于有人认同自己,“丞相,此时出兵,定能一举攻破赤壁,生擒周瑜!”
他说得慷慨激昂,可回应他的,却是满帐大笑。
蒋干彻底懵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茫然地看着众人:“丞相…… 诸位…… 何故发笑?”
曹操收了笑,挥了挥手:“子翼啊,长沙还缺一个功曹,你即刻收拾行装,前去赴任吧。”
“什么?” 蒋干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不明白。
自己九死一生带回来这些消息,丞相不赏也就罢了,为何要把他打发去长沙?
荀攸叹了口气,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子翼,丞相给你留了体面,你还不快快谢恩?”
“体面?” 蒋干一脸不解。
杨修慢悠悠道:“蒋子翼啊蒋子翼,且好好想想。周瑜治军严整,若真想杀你,你岂能逃脱?你自以为打探到的机密,当真是你之能?”
蒋干浑身一震,如遭冰水浇头,从头凉到脚。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遍遍回放着昨夜的场景:
周瑜与黄盖的争吵,恰好发生在他要被斩首之时,两个刀斧手恰好只顾着看热闹,江边又恰好有一个渔夫……
原来…… 原来这一切,都是周瑜布下的局!
他自以为聪明,却从头到尾,都只是周瑜手中的一个提线木偶!
“去吧。”
曹操已经有些不耐烦,再次挥了挥手,“去之前,先换身衣服。别让韩玄以为,我北方士人连体面都不要。”
蒋干失魂落魄地行了一礼,踉踉跄跄地退出了大帐。
帐外,冬日的朝阳正缓缓升起,温暖和煦。
可蒋干却只觉得浑身冰冷,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
待蒋干身影消失,曹操脸上笑意敛去:“列位诸公,周瑜让蒋干带回这两个消息,你们以为,是何用意?”
荀攸率先开口:“丞相,那犁辕之事,多半是混淆视听。就算真有此物,大战在即,周瑜也不可能分心去打造农具。他真正想让我们知道的,是黄盖与他反目之事。”
曹操看向一旁的曹仁:“子孝,你怎么看?”
曹仁拱手,沉声道:“末将以为,周瑜必是想让黄盖来诈降。若我军接纳,待交战之时,他临阵倒戈,便可乱我军阵脚。”
曹操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周瑜小儿这点伎俩,岂能瞒得过孤?”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启禀丞相!南岸来一使者,名曰阚泽,自称是黄盖帐下参谋,有机密要事求见丞相。”
曹操听罢,大笑起来:“方才说到黄盖,黄盖的人便到了。”
他抬了抬手:“让他进来。”
曹仁眉头一皱,抱拳道:“丞相,既然明知是诈,何不将这阚泽斩了,以绝周瑜之念?”
“诶。” 曹操摆了摆手,眼中带着一丝考校:“你再想想。”
曹仁搓着手,细细思索起来。。
他慢慢踱了几步,忽然灵光一闪,拱手道:“待黄盖来降之时,便可打开寨门,引他入内。而后伏兵四起,叫他有来无回!”
“正是。” 曹操抚须而笑,“届时,管他真降假降,都让他变成真降。”
杨修抚掌大笑:“妙哉!将黄盖的假降做成真降,不知周瑜得知后,会不会气得吐血而亡啊。”
帐内众人顿时哄堂大笑,意气风发。
曹操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南岸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周瑜啊周瑜,你会用计,难道孤就不会吗?
这赤壁之战,到底鹿死谁手,还未可知!
“传阚泽进帐。”
“我们就静静的看他表演,稍作配合即可。”
众人拱手应声:“诺!”
第104章 卧龙凤雏之智
送走阚泽,曹操正与众人商议,该如何将计就计,忽闻帐外传报:“启禀丞相,襄阳庞统,特来求见。”
“庞统?”曹操眉梢微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传。”
少顷,帐帘掀开。
庞统跨步而入,他今日衣着倒也齐整,只眉宇间,还是有股狂妄之气。
他入帐不拜,只随意拱了拱手,目光扫过两侧,竟似在自家厅堂闲步。
荀攸与杨修对视一眼,皆微微皱眉。
曹操倒不以为忤,倚着凭几,含笑问道:“久闻凤雏之名。闻刘景升牧荆州时,曾数度征辟,君皆不出。今日何故来此?”
庞统答得坦然:“来见丞相,自是为求官。”
“哦?”曹操身子微微前倾,眼中多了几分玩味,“所求何官?一郡之守,可乎?”
庞统嘴角一撇。
“太小,太小。”
话音落地,帐中气氛便是一滞。
荀攸面色微沉,缓缓开口:“凤雏先生,能得郡守之职,当知足才是。”
杨修亦冷笑附和:“荀公所言正是。你庞氏在荆州或有几分声名,放眼天下,却未必够看。”
庞统缓缓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杨修一番。
那目光说不上冒犯,却让杨修浑身不自在。
“足下是……”
杨修下巴微抬,声音里带着矜傲:“弘农,杨修,字德祖。”
“原来是弘农杨氏,”庞统点点头,面上浮起一笑,“难怪如此看重出身。不过,依我看来,官职大小,不应在门第高低,而该在功劳大小。”
杨修脸色一僵,冷哼道:“那敢问庞先生,你有何功?”
“破南岸孙刘联军,算不算功?”
这话一出,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庞统身上,有惊讶,有怀疑,也有不屑。
曹操眼中精光闪过,身子不自觉坐直了几分:“听先生之意,你有破周瑜之法?”
“正是。”
“且说来。”
庞统并不急着献计,却反问道:“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敢问丞相,北军何优,南军何劣?”
杨修抢道:“我军铁骑无双,步战称雄,所长在陆。所短,则在水战。”
“既知弱于水,可知水战之要害?”
杨修皱起眉头,沉吟道:“水战要害,繁杂众多。战船、水兵、水文、阵法,缺一不可。我军北人不习水战,这些短处,一时半会也弥补不得。”
“原以为弘农杨氏子弟,必有高论。”庞统摇头失笑,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失望,“今日一见,不过尔尔。”
“你!”
杨修勃然大怒,正要发作。
庞统却不理他,转头看向曹操,朗声道:丞相,水军要害虽多,却有一条最为根本。只要抓住此条,立时便能反劣为优。”
曹操身子往前一探:“哪一条?”
“水上作战,究其根本,不过是大船打小船而已。”
杨修忍不住反唇相讥:“我当是什么高论,原来不过如此。你既是荆州名士,可知造一艘大船要多少时日?”
庞统淡淡道:“从头造一艘楼船,伐木阴干,起龙骨,建层楼,约莫两三年。”
杨修正欲乘势再说,庞统已转向曹操,声音拔高了几分:“可丞相这里,只需一夜。”
“一夜?”
荀攸皱眉,满脸不信:“一夜造巨舰,这怎么可能?”
话音未落,庞统忽地探手,拔出了腰间佩剑。
帐中诸将皆惊。
“放肆!”
“保护丞相!”
数声刀鸣几乎同时响起,四五柄利剑出鞘,寒刃直指庞统。
刀兵环伺,剑尖距他不过数寸。
庞统却面不改色,只微微一笑,倒转剑柄,将剑身平平搁在两方案几之间。
剑身横跨案隙,将两案连为一体。
庞统抬手,指向那柄剑:“丞相请看。”
“此一案,是一船。彼一案,是又一船。”
他屈指轻弹剑脊,嗡鸣声中,两案被牢牢锁在一处。
“只需这么一架、一锁,两艘小船,便成了一艘大船。”
帐中众人面面相觑,似懂非懂。
庞统继续道:“若是数十艘船左右相连,前后相接,那便是一艘巨型战舰。其甲板之宽广,人马皆可通行。”
他抬眼看向曹操:“丞相,这便是我的法子,变水为陆,反客为主。只需铁索相连,北军之短,立时化为北军之长。”
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曹操猛地站起,死死盯着那两个案几,眼中精光暴射。
“好一个变水为陆,反客为主!”
他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畅快:“此法一出,北军之困,迎刃而解。”
“周瑜小儿所恃,不过船小轻快。待孤战船相连,如水上坚城,他纵有千般本事,又能奈我何!”
他当即下令:“于禁听令!即刻督造铁索大钉,按此法连接战船,不得有误!”
于禁抱拳出列:“诺!”
曹操转头看向庞统,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先生献此奇计,功不可没。孤表你为扬州刺史,如何?”
庞统终于收起了那副疏狂之色,正正经经行了一礼:“谢丞相。”
不过一日。
曹军水寨之中,景象已是截然不同。
三十艘战船以铁索大钉牢牢相连,铺展于江面之上,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宛如一座浮动的木城。
兵士们在其上来回奔走,步伐稳健,如履平地。
不止如此。
于禁正指挥士卒,将一架黑沉沉的霹雳车,安放在巨舰之上。
两人抬着石弹,填入皮窝之中。
三十名精壮力士分列两侧,攥紧粗绳,身子后仰成弓,肌肉贲张。
待调整好角度,于禁挥旗大喝:“放!”
三十人齐齐撒手。
只听 “嗡” 的一声闷响,粗壮的炮杆猛地向上一扬,石弹如黑色流星般破空而出。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狠狠砸向靶船!
“轰 ——!!!”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传遍整个水寨。
石弹正中靶船船舷,瞬间被砸出一个巨大窟窿。
江水疯狂涌入船舱,不过片刻功夫,那艘斗舰便轰然解体,化作满江浮木。
围观士兵见这结果,全都欢呼起来。
曹仁也是满脸亢奋:“丞相!这霹雳车安在连环船上,威力无穷,比拍竿更狠,比床弩更远。来日再战周瑜,必获大胜。”
曹操点头:“凤雏果有大才。传令下去,加紧打造铁索。孤要让周瑜知道,什么叫天威难犯!”
“诺!”
众将轰然应声,士气如虹。
曹仁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丞相,末将还有一言。”
“讲。”
“既然庞统主动来投,足见庞氏有向丞相靠拢之意。丞相何不借此,扶持庞氏,以制蒯氏、蔡氏?”
曹操眉梢微动,看向曹仁。
这小子,最近倒是长进了。
对荆州,他最终的盘算,便是扶持小世家,让它们去对抗蒯、蔡、黄、庞四姓。
互相撕咬,彼此制衡,他才能坐收渔利。
如今蔡瑁已死,蔡氏离心,已是明患。
而蒯氏……
待蒯越得知那桩婚约真相,蒯氏的叛离,也是迟早之事。
此时扶持庞氏,恰逢其时。
“传庞统来见。”
不多时,庞统再度入帐。
曹操开门见山,语气和煦:“士元,孤闻汝叔父庞德公,德高望重,才学渊深。不知可否请他出仕,为朝廷效力?”
庞统脸色顿时一苦:“丞相有所不知,我那叔父闲云野鹤惯了,素来不慕功名。”
他顿了顿,又道:“我那堂兄庞山民,自幼受叔父教诲,颇负才华,品性端方,不在统之下。若丞相不弃,统愿亲往说之,请他为丞相效命。”
曹操哈哈大笑,连道:“好,好,好!”
“有士元,是孤之幸。山民若来,孤必不薄待。”
北岸,凤雏弄智,铁索连环。
南岸,卧龙也未闲着。
“走,茂实,随我去看看,如何把这东风借来。”
第105章 无奈的等待
“你真能借东风?”
李华这话问得直白,诸葛亮答得也干脆。
“当然不能。”
“那你?”
“不会,可以学么。”
“这也能学?”
诸葛亮笑了笑,也不多言,只伸手示意,带李华出营东去。
二人沿江步行,约莫二十余里,至陆水之畔。
沿水而下,隐隐可见一片营寨,正是刘备军屯兵之所。
两人在江边的一块青石上稍作等候,不多时,便见铁牛带着几个士卒快步走来。
李华一见铁牛,忍不住问道:“铁牛,你这些天去做什么了?”
铁牛依旧是那副闷葫芦模样,只道二字:“办事。”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接过,略翻几页,微微颔首。
带着铁牛折返赤壁大营,进了帐中,诸葛亮便细细翻看那本册子。
李华好奇地凑过去,刚扫了一眼,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只见册子上的字迹歪歪扭扭,跟蚯蚓爬似的,不少地方还画着简笔画,看得人眼花缭乱。
他笑着对铁牛道:“你这字,还没我写得好。”
铁牛:“我不喜写字。”
诸葛亮也笑了,摇了摇头道:“他跟我学了三年笔墨,也就这水平了,至少能认识。好了,茂实,来帮忙整理分析吧。”
李华取过两页细看。
一页上画着一团歪歪扭扭的云,旁边注着几个字:“连日雾,云卷西北,三日后有东南风。”
又一页画着一只鸟,底下歪歪斜斜写着“水鸟低飞,不过半日风”。
“这写的都啥、啥、啥?”李华翻来覆去地看,满脸困惑,“你确定看了这些东西,就能借东风?”
铁牛站在一旁,瓮声道:“不知。”
“这些都是渔民们世代传下来的经验。” 诸葛亮一边翻看着册子,一边说道,
“他们靠天吃饭,对风向变化最为关注,世代相传,自有章法。只要综合各家所言,或能推知,何日有东南风。”
李华愣了愣,随即恍然:“原来不是借啊。”
诸葛亮白了他一眼:“你去借一个试试?”
随后便不再说话,只低头继续翻看。
而在他们埋头研读之时,周瑜大帐之中,正开着军议。
帐中沉闷,众将垂首,气氛不算融洽。
周泰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大都督,前日末将去北岸邀战,曹营竟出来一艘巨舰。那船横数十丈,纵十余丈,远远望去便如一座水上城郭,简直骇人。”
太史慈接道:“大也就罢了,关键上面配了霹雳车。我军船只还未靠近,便有巨石凌空袭来,砸得船板碎裂,兵士落水无数,损失惨重。”
韩当咬着牙,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末将拼死带着几艘快船靠近,本想跳帮作战,可……”
“可他们的船只太过宽广,兵士甚至能在上面结阵迎战。” 程普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跳帮上去的兄弟,一个都没能回来。”
帐中一片死寂,众将脸上都写满了丧气。
半晌,程普抬眼看向周瑜,沉声道:“大都督,你此前安排黄将军诈降,不知何时才能行动?再这么耗下去,我军水军优势尽失,形势危矣!”
“是啊大都督!” 韩当急道,“往后曹军的巨舰只会越来越多,我们的胜算只会更小!”
周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还不到时候。”
韩当腾地站起:“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周瑜仍旧是那句话:“反正,还不到时候。”
韩当一屁股坐回去,重重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太史慈沉吟片刻,忽然道:“大都督,既然曹操能把船锁起来,我们何不效仿?也把船连在一处,跟他大船拼大船!”
“不可。” 程普立刻摇头,“船只相连,如水上陆地,如此一来,我军船小轻快的优势尽失。况且我军船只数量,也不及曹操,以短击长,无异于自取灭亡。”
众人又是一阵叹息,纷纷抬眼看向周瑜,眼中满是焦急。
周瑜环视众将,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只缓缓道:“诸位不必担心,我已有破敌之法。你们只需耐心等待。”
大家嘴上应诺,眼中的疑惑更甚。
这大都督,就只知道让大家等,却也不给个准信,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会议不欢而散。
自这天起,吴军再不敢去北岸邀战。
反倒是曹军,每日开着巨舰,大剌剌地驶到南岸水寨附近耀武扬威。
曹军士兵站在甲板上,大声吆喝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耳力好的,甚至能听到他们在编排周瑜家中的伦理大戏,极尽羞辱之能事。
吴军士兵们气得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紧闭寨门,任由曹军叫骂。
一时间,营中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而被满营将士寄予厚望的大都督周瑜,此刻正独自立于帐外,一言不发。
他面朝着大江,目光落在那迎风飘荡的旗帜上,眼底深处,隐隐有些空茫。
那旗帜被西北风吹得猎猎作响,直直指向东南。
与此同时,赤壁大营另一处小院中,却忽然爆出一阵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李华仰头看着天上云朵,拍手笑道,“孔明你看,那云当真是往西北而卷,太好了。”
诸葛亮站在他身旁,抬头望着天际那片鱼鳞状的云彩,沉思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随即吩咐铁牛道:“告知主公务必提前备好兵马,准备大战,并将江夏云长所部水军一并调来。”
铁牛抱拳应诺,大步离去。
李华忙道:“诶,你之后去江陵,不让他去保护你么。”
诸葛亮笑道:“就他这大个子,太过显眼,若带他去,恐怕反遭怀疑。”
一想也对,李华便也不再说,只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这几日整理资料,铁牛又帮不上忙,二人皆是早起晚睡,此刻困意上涌,眼皮直打架。
诸葛亮也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目光扫向帐内,其间纸张散乱堆叠,密密麻麻,上面写满了摘录与推算。
他忽然感慨道:“还好有你弄出的这纸张,否则,这些东西全换成竹简,少说也得有千斤之重。”
李华摆摆手:“这是你的功劳,是你改良出来的,别算在我头上。”
他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转身往回走:“我先去睡会儿,实在扛不住了。”
刚准备躺下,便听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有人叩门唤道:“孔明,茂实,你们可在?”
李华强撑着困意抬眼看去,来人是鲁肃,满脸愁云。
诸葛亮微微颔首:“子敬此来,所为何事?”
鲁肃叹了口气:“近日曹军发明巨舰,上置霹雳车,我军船小,近不得前,折损颇重。众将问策于公瑾,他却只说‘等’。”
“如今营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将士私底下已有怨言,再这样等下去,我只怕……会不战自溃。”
诸葛亮闻言,轻笑一声:“子敬不必忧虑,且再等三五日便是。”
鲁肃一怔,满脸不解:“三五日?此话何意?”
诸葛亮将手负于身后,目光望向风中飘扬的旗帜,嘴角微扬:“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知道,三五日后,便是公瑾所等之日。”
第106章 破曹之日,就在今天
“他当真说三五日后?”
鲁肃点头:“孔明亲口所言。说三五日后,便是公瑾所等之日。”
他顿了顿,又问:“公瑾,你到底在等什么?”
周瑜不答。
他负手立在帐前,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却已是翻江倒海。
难道孔明早知我火攻之策?
可这计策,他只与黄盖说过,从未对其他人吐露半字。
孔明从何而知?
更可怕的是,就算他猜到火攻,他又如何知道,三五日后便有东南风?
难道此人,连天意都能测算?
“公瑾?”鲁肃见他出神,又唤了一声。
“哦。”周瑜回过神来,定了定心神,道:“既如此,便请子敬传话诸将,稍安勿躁,再忍耐几日,随时做好出击准备。”
这也是没奈何的事。
营中士气一日低过一日,若不抛个准信出来,真怕哗变。
若之后没有东南风,无法进攻,那也有个说法:不是我周瑜不打,是诸葛亮算错了天时。
届时将士们的怨气,自然有人接。
待他们发泄过了,便可再等。
可若真有东南大风,只消半日,百万曹军,都将化作灰烬。
将令传下,全军上下果然精神一振。
这些日子,曹兵日日驾着巨舰前来叫骂,什么脏话都骂尽了,吴军将士早憋了一肚子火。
一听近日便有决战,哪还坐得住?
人人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杀出去拼命。
然而周泰、程普等将领,面上忧色不减反增。
几人寻到鲁肃,周泰率先开口:“子敬,大都督到底有何破敌之策?”
“那曹军连环巨舰坚如城堡,霹雳车一发,我军战船根本近不得身。若是就这么硬冲,岂不是白白送死?”
程普也道:“是啊,如今士气虽回升了些,可这都是虚火。若出战不胜,刚升起的这点士气便要一落千丈,到那时,可就真完了。”
帐中沉默。
在座都是久经沙场的人,深知一个道理:
士气一直低迷,还能勉强维持;可若是刚鼓起来便遭重挫,那就是一溃千里,神仙也救不回来。
鲁肃摇头:“我也不知,大都督只让备战,并未说如何打。”
他见众人神色凝重,又补了一句:“不过,孔明也说了,三五日后,便是大都督要等的时机。”
程普皱眉:“如此说,这孔明倒与大都督所见略同,只不过,到底如何破曹?”
这个鲁肃答不上来。
众人怀着满腹疑惑,各自散去,只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
刀磨利,箭备足,只等周瑜一声令下,便要全军向北。
然后——
第一日,不见将令。
第二日,不见动静。
第三日,依旧没有消息。
依旧不见周瑜发令。
到第四日申时初,众将再也坐不住了,齐齐涌进周瑜大帐,非要讨个说法不可。
周瑜被逼得没法,正要将诸葛亮搬出来挡一挡,先转移下众将注意力。
忽然,他眼角余光,注意到一件诡异的事情。
帐外那面旗。
那面被西北风吹了两个多月,日日指向东南的旗帜——
它打了个旋,又打了个旋,然后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一推,呼啦啦飘向西北!
周瑜霍然冲出帐外。
四下里,旗帜全在往西北飘。
江边的芦苇伏倒了一片,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东南风。
东南风大起!
程普还追在后面,以为他是在逃避问话,语气已带了几分不满:
“大都督!到底打不打?若不敢打,不如全军撤去夏口。那边江中沙洲多,曹操大船施展不开,咱们还能——”
话没说完,便听周瑜放声大笑。
众将面面相觑。
只见周瑜猛然转身,眼中精光四射:“破曹之日,就在今天!”
随即,他唤来黄盖。
当着众将的面,将火攻之计道出。
帐中先是寂静片刻,继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众将这才明白,大都督早有了破敌之法!
不是不打,是在等风。
而今日终于风起,可破曹也!
“众将听令!”
周瑜的声音朗朗传开,一道接一道军令从他口中流出,如刀切豆腐,干净利落,将营中数十员战将一一安排妥当。
甘宁领一路,直取乌林西南小米山,打北军旗号,待曹营火起,便袭其屯粮之处,断其死守之心。
太史慈领一路,直插巴丘地界,曹兵败后,必从此退回江陵,你可以逸待劳。
凌统、董袭、潘璋……
一圈令下,满帐将佐皆有了去处。
最后,只留黄盖未动。
周瑜看向黄盖,神色郑重起来:“老将军,你先遣人渡江驰书曹操,约今夜来降。你这一路,最为紧要,也最为凶险。万望小心。”
黄盖哈哈大笑,花白的胡须在风中抖动:“大都督放心!末将随破虏将军起兵以来,大小百余战,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管曹操如何应对,我必使火船冲入曹军大寨!”
周瑜深深一揖,随即低声道:“请老将军先去船上准备,待你望见营中红旗挥舞,便是进兵之时。”
“诺!” 黄盖抱拳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帐中人散了大半,鲁肃这才上前,面上带着几分苦笑:“原来公瑾一直在等风。何不早说?害得我和众将担惊受怕这许多日。”
周瑜歉意一笑:“事以密成,语以泄败。瑜不敢轻言,还望子敬见谅。”
“无妨。”鲁肃摆摆手,也笑了,“只要此战能胜,随你欺骗,我都认了。”
他顿了顿,忽然又道:“说起来,你与孔明当真是心有灵犀,竟都算准了今日有风。这等神机妙算,真乃神鬼之才也。”
周瑜随口笑了笑:“我如何能知今日有风……”
话说一半,他猛地顿住了。
他久居江东,知晓秋冬之际偶有东南风,却无法确定具体时日。
可那诸葛亮却早有预言:三五日后,便是公瑾所等之日。
他不仅知道我要用火攻,更知道我在等东风,甚至知道这风,今日会来。
这简直!!!
“哦,那还真是巧了。”鲁肃见他面色突变,忙岔开话题,“对了,我军大举进攻,可要知会玄德一声,请他出兵策应,共破曹军?”
“不必。”周瑜眼神一冷,断然道:“我军独破曹操,功劳便可全收。北军一败,荆州便该归我江东所有。若是让他们——”
说道此处,他话又断了。
诸葛亮既然能算到今日有风,又岂会不做准备?
说不定……刘备的兵马,此刻早已动了。
他霍然转身,对左右亲兵吩咐:“快去孔明住处查看,看他与茂实二人,可还在营中!”
“若在——”他咬了咬牙,“便立刻锁拿起来,切不可让他们离开!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鲁肃在一旁听着,眉头紧皱,却没有出言阻拦。
破曹在即,就算因扣押诸葛亮与刘备交恶,也不是什么大事。
反正,曹操败后,孙刘联盟还能不能维持,本就是两说。
只是,他心头忽然冒出另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公瑾,而刘玄德在陆口屯军两万,为何诸葛亮、李华这两个最顶尖的谋士,一直留在赤壁大营?”
周瑜闻言,浑身一震。
他呆立当场,脸色骤变。
第107章 道心动摇
陆口才是刘备军主力所在,赤壁大营中,只屯着周平千余江夏郡兵,聊备呼应罢了。
诸葛亮、李华,一个是左将军军师中郎将,一个是从事中郎,皆是刘备臂膀。
这等人物,不在陆口筹划军机,却一直待在江东大营里,是何道理?
鲁肃那一句话,如石子投湖,在周瑜心中激起千层涟漪。
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柴桑初见,诸葛亮献上屯兵图。
营寨何处扎,粮道如何铺,兵力布置,武器配比——条条缕缕,密密麻麻,墨迹犹新。
他当时只觉此人有才,虽暗生提防,却也照单全收。
如今想来,那张图上的每一道墨线,都是一根牵在他手足上的丝绳。
群英会夜,本想顺便借蒋干才名,对其稍作刁难。
宴席之间,是诸葛亮与李华一唱一和,把那出反间计演得滴水不漏。
蒋干盗书而逃,蔡瑁人头落地。
他周瑜自诩妙计,但细想起来,竟有大半功劳该记在这二人头上。
张温弄丢曲辕犁图纸,闯下大祸。
可李华早有准备,架着草人船,追到曹营边上,擂鼓诱箭,夺回图纸不说,还带回十万支箭。
他记得自己当时何等欣喜。
还与李华五五分账,得箭矢五万,以为自己发了笔横财。
此刻回想起来,只觉那十万支箭的箭头,根根都扎在自己心上。
曹操被大雾阻了视线,失了判断,可他周瑜,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猛地刺入他天灵盖,顺着脊椎一路往下,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这两人留在此处,是来盯着他的。
是怕他周瑜出纰漏,怕火攻之计走了样,怕这把覆灭曹操的大火,烧得不够旺、不够彻底。
他殚精竭虑,日夜筹谋,自以为天衣无缝、足以名垂青史的赤壁火攻。
可从一开始,这就只是诸葛亮与李华二人,提前写好的剧本。
而他周瑜,不过是一具提线木偶,照着别人的指挥,一步一步,演完这场大戏。
可笑。
太可笑了。
方才,他竟然还想让人去抓他们。
抓得到么?
“哈。”
“哈哈。”
“哈哈哈——”
周瑜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凄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
笑声在大帐中回荡,撞在帐壁上,又弹回来,一重又一重,像是要把这帐顶都掀翻。
鲁肃被他这副模样骇得心头狂跳。
他与周瑜相识多年,从舒县起兵到佐定江东,见过他在千军万马前谈笑自若,见过他在刀光剑影中面不改色。
此人素来雅量高致,喜怒不形于色。
可此刻,这张脸却扭曲着,笑着,比哭还难看。
“公瑾!”
鲁肃连忙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肩膀:“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周瑜的笑声渐渐止息。
他抬起头,看着鲁肃。
那张清俊的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大笑的纹路,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着。
可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清亮含光的眼睛,却空洞得吓人,像是魂魄都被抽走了。
“子敬,我周瑜,自诩聪明一世,到头来,不过是别人手里,任由操纵的傀儡罢了。“
鲁肃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又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
鲁肃深吸一口气,双手重重按在周瑜肩上,逼他看向自己。
“公瑾。”
“我不知道你怎么了,可你看看外面。”
他朝帐门扬了扬下巴,目光灼灼。
“数万将士,正等着你的将令。黄老将军已经上了船,他的船头正对着曹营,只等你一声令下,便要以命相搏。”
周瑜看向帐外。
此时,东南风正急。
各处旗帜,正呼啦啦地往西北方向挣扎,像是急着要跟风一道,杀过江去,烧它个干干净净。
远处隐隐传来兵士们的喧哗,是数万将士,整装待发。
鲁肃继续说道:“这一仗,不管是谁布的局。但最后下令的人,是你。”
良久。
周瑜深吸一口气,然后他闭上眼,把胸腔里那些翻涌的惊涛骇浪,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硬生生压了回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眼睛里的空洞还在,可空洞底下,多了些别的东西。
是不甘。
是屈辱。
是恨不得把这一切揉碎了重新来过的狠劲。
可他到底把它们全压住了。
“对。”
“我是江东大都督,是这数万将士的主心骨。”
就算是傀儡,这出戏,他也得演完。
就算诸葛亮他们还有什么后手,至少现在,他要先烧了曹操的百万大军。
这时,亲兵匆匆入帐,叩首禀报:“大都督,孔明住处已空无一人!”
鲁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果真是抓不到了。”
周瑜不再理会,他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帐外的天色。
“什么时辰了?”
“回大都督,酉时初刻。”
周瑜点了点头。
“传令——”
他已全部恢复了,声音沉稳清朗。
“挥红旗。”
大营中,一面红旗高高扬起,在东南大风中凌空翻卷,猎猎如燃。
江边。
二十艘蒙冲斗舰,满载薪草膏油,如箭在弦。
黄盖立在船头,花白的胡须在风中狂舞。
“老将军!红旗!”
身边兵士指着大营,声音里满是激动。
“出发!”
老将军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盖过了江风,盖过了浪涛。
二十艘火船齐齐解缆,顺风而行,直扑北岸曹军大寨。
而在早先时候。
在东南风还未起,在东吴众将,还不曾去逼问周瑜的时候。
江边小道上,两个人影已经出了营门,往东而去。
岸边系着两艘小船,一艘向西,去陆口;一艘向东,往江陵。
李华看着那艘往东的船,喉头动了动,终是没忍住。
“孔明。”
“嗯?”
“你此行……万万要小心。”李华的声音有些闷,“实在不行就算了。反正按着那天意,赤壁之后,江陵迟早是我们的。”
“呵呵,还说天意?”
诸葛亮笑了。
江风吹起他素色襦袍的下摆,纶巾上的飘带拂过面颊,他抬手拢了拢。
“我此行,便是要破了那天意。”
他伸手替李华紧了紧袍子的系带:“你说我是千年智慧的化身,怎地到了现在,反而不信我了?”
“我……”
“放心。”
诸葛亮收回手,目光清亮。
“我此行必无危险。你回营之后,将各路安排妥当,此战必定震动天下,往后,你也当在史书上,留下属于你的一笔。”
李华一听这话,愣了一下,终于是“哎”了一声。
他知道诸葛亮是故意这么说,好让他别那么担心。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越不是滋味。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到头来只化作一个动作。
他退后一步,正了正衣冠,拱手长揖。
“既如此。孔明,保重。”
诸葛亮也收起笑意,郑重回了一礼。
“保重。”
两人各自转身上船。
一个向东,去陆口,去安排赤壁战后的事情。
一个向西,往江陵,去做一件逆天改命的事。
第108章 刘备与诸葛亮的缘份
陆口大营,辕门大开。
李华刚踏上码头,就看见刘备领着一众文武,早已在岸边等候。
他见了李华,不等船停稳,便大步迎了上来,一把攥住李华的手腕。
那掌心滚烫,带着些颤抖。
作为世上仅有的三个知晓李华来历的人之一,他比谁都清楚,这突如其来的东南风,意味着什么。
“茂实,可是周瑜要动了?”
李华点了点头,抬眼望向西北方向。
那里水天相接,一片灰蒙蒙的,曹军大营的轮廓隐约可见。
“正是。再过一两个时辰,那里便会火光冲天。”
话音刚落,身后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张飞搓手道:“嘿嘿,这些日,都是他江东水军逞威,也该轮到我们上阵了。”
关羽也是抚须点头,他此前一直在江夏,却是无缘战局,而今终于能一展身手了。
赵云按剑而立,身姿挺拔,只等着一声令下。
刘备也不耽搁,朗声道:“走,点将台!周瑜既已动手,我等岂能落后!”
一行人直奔点将台。
刘备拾级而上,目光扫过台下整装待发的将士,正要开口发令,忽然一顿,猛地回头看向李华。
方才满心都是决战的事,此时才注意到,竟只有李华一人回来了。
“茂实,” 刘备声音沉了下去,“孔明何在?”
李华深吸一口气,将诸葛亮独往江陵之事说了。
“什么?!”
话未说完,刘备脸色已变。
“胡闹!”
他极少如此失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孔明怎弄险!江陵城乃曹操辎重后方,有曹军精锐坐镇,他孤身一人,若有个闪失……”
张飞更是急得直跺脚,环眼瞪得溜圆:“这……这孔明!莫不是俺往日里对他多有不敬,他觉着憋屈,这才去冒这大险,想立个大功给俺看看?”
他说着,转身便朝刘备抱拳,声如洪钟:“大哥,快下令,让俺带一支兵马,星夜驰援江陵,接应孔明回来!
因三顾茅庐,加之徐庶离去的原因,张飞素来嘴上不饶诸葛亮。
可此刻话里话外,分明是担心他的安危。
李华暗自点头,张飞虽莽,却不会像某些人编排的那般,一急眼就去掀诸葛亮帅案。
“翼德稍安勿躁,”李华开口道,“你麾下多是步卒,若让你去接应,怕来不及罢?”
张飞把眼一瞪:“俺不带步卒!只带麾下那一百骑兵去,快马加鞭,怎会来不及!”
李华笑了:“既如此,何不便让子龙去?”
鄢口一战后,夺马千匹,刘备军中骑兵大盛。
关、张手下各添了百余骑亲卫,赵云所部更扩至五百骑,他也不再只是个“主骑”,已被擢升为骑军校尉。
虽说一下子养这么多骑兵,财政上不免吃紧,但大战在即,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张飞也觉得合理,点头道:“行!子龙去,比俺合适。”
“那我等该去何处,还请快些下令!”
李华正要开口,忽地心中生出一个念头来。
他左右看了看,将刘备拉到台边僻静处,压低声音道:“主公,我忽然想到一事。”
“何事?”
“咱们……”李华眼中闪过一丝灼热,“要不要不按历史来?”
“何意?”
“杀曹操。”
李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透着狠劲:“咱们提前在华容道设下死士,直接要他的命。”
刘备沉默片刻:“若依你算计,与我军有何好处?”
“曹操一死,北方必乱。届时,我们夺取荆州,易如反掌。而且,杀了曹操,我军声望将达到一个顶峰,往后不管做何事,都自带三分底气。”
刘备点了点头,又问:“好处说完了,可有坏处。”
“曹操若死,其旧部可能会打着报仇的旗号,全力南下。”说完,李华马上又道:
“不过,他们集结兵力需要时间,等他们准备好,荆州早归主公所有。况且这些人未必一条心。说不定曹操一死,他们先自己打起来。”
刘备又问:“还有什么坏处?”
“还有么……”李华微微一怔,旋即又道:“周瑜见曹操死,有可能背盟来攻。不过也不用怕,只要孔明拿下江陵,凭借城坚粮足,周瑜根本奈何不了我们。”
刘备摇了摇头,轻声道:“还有一个坏处。”
“什么?”
“不管曹氏旧部全力南下,或是相互争权,北方都将大乱,北地百姓,又要死多少人?”
“这…… 总要有牺牲嘛。”李华有些不自然的说道,心里却暗自嘀咕,这主公是不是太迂腐了。
“我知道,”刘备缓缓道,“乱世之中,必有牺牲。若杀了曹操,我们能立即北上,控制局面,稳住各州。那便是有代价,我也担能接受。”
“可现在不是。”
“杀了曹操,只会让北地更乱,诸侯割据,战火连绵,不知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而且,如你所言,曹操若死,周瑜可能背盟。届时,孙氏曹氏联手,我们腹背受敌。如此看来,杀曹操,并不合算。”
李华眉头一皱,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茂实。”刘备收回目光,语气温和了些,“孔明给你编户籍,编的是徐州琅琊。他有没有跟你讲过,徐州的事?”
“主公是说,曹操为报父仇,屠杀徐州的事情?”
“正是此事。”刘备的声音沉了下去,“于你而言,或许那只是史书上的一行字,一笔带过。可于我……”
他闭上眼,像是在压住什么情绪。
“我亲眼见过。”
“泗水红了整整三天,百姓尸首顺流而下,层层叠叠,将河道都堵住了。”
“那一年,我带了两千兵,从平原昼夜兼程赶到徐州,我能救的,不过数千人。剩下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睁开眼,看着李华。
“所以后来,我事事与曹操反着来。”
“操以急,吾以宽;操以暴,吾以仁;操以谲,吾以忠。”
“这不是虚言,茂实。这是我刘玄德这辈子,唯一能做、也必须做的事。”
李华猛地怔住了。
原来不杀曹操,还有这般考量,难怪智如诸葛亮,也不曾大改破曹之后的计划。
这时,李华忽然想起,曹操屠徐州的时候,诸葛亮才十二三岁。
一个刚开智的少年,亲眼看着家乡被烧成一片焦土,看着父老乡亲倒在血泊之中,看着泗水被鲜血染红。
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和震撼。
而在那最黑暗、最无助的时刻,只有一个叫刘备的人,带着区区几千兵马,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如日中天的曹操。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刘备” 这两个字,就已经刻进了诸葛亮心里。
难怪他高卧隆中,看遍天下诸侯,却唯独选择了势单力薄的刘备。
难怪他早在三顾之前,就已经为他规划好了三分天下的隆中对。
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偶然。
原来这两人的缘份,早在多年前的徐州,就已经结下了。
“我明白了。”李华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郑重行了一礼:“是华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刘备伸手扶住他,笑道:“不必如此。你能想到趁乱取事,是好事。只是有些事,我们不能做。”
两人回到台中。
张飞早等得不耐烦了,环眼瞪得溜圆:“大哥,茂实,你俩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倒是快点兵啊!”
李华笑了,被这粗豪嗓门一震,心头那份沉重淡了几分。
“翼德莫急,自有你立功的时候。”
他走到台中,按照一开始的计划安排起来,不过,这计划中也有些变动。
赵云需率骑兵,先向北至夏水水道,然后转西,绕一个大圈,去江陵接应诸葛亮。
所以,他围堵曹操的任务,就转交给了刘封、魏延等人。
其余安排,包括关羽,都无变化,各自引兵而去。
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猛地腾起一道冲天火光。
赤壁决战,开始了。
第109章 赤壁火起
赤壁北岸,曹军水寨。
暮色初临,晚风渐起,中军大帐内却是一片笑语喧腾。
于禁躬身禀事,面上有几分得意:“丞相,今日我军巨型连环战舰出巡,吴军望风而逃,竟无一人敢出寨迎战。看来江东鼠辈,早已被我大军威势吓破了胆!”
帐内诸将纷纷附和,个个意气风发。
自曹操率大军南下,荆州望风而降,兵不血刃便得了荆襄九郡。
如今又有连环战船横亘江面,江东指日可破,众人心中早已没了半分忌惮。
曹仁上前一步,抱拳请命:“丞相,末将以为时机已到!不如明日一早,使连环巨舰列阵逼进,以舰上霹雳车轰击周瑜水寨。敌军胆气已丧,必一触即溃。”
曹操端坐上首,抚须颔首:“子孝此言有理。诸位都说说,这一仗该如何打,方能一举功成?”
话音方落,帐外亲卫入报,双手呈上一封帛书,以蜜蜡封口。
曹操展信,只扫了一眼,嘴角便浮起一抹笑意,随手将帛书搁在案上。
“哦,黄盖也来投降了。”
帐中诸将会意,皆笑了起来。
曹操起身,踱了两步,不紧不慢地吩咐道:“于禁,你引本部人马,守在水寨东门,待黄盖船只到了,打开寨门,将其引入内港。”
“张辽,你率弓弩手两千,伏于寨门两侧。待黄盖入内,便团团围住,他要降,就需卸甲弃刀。”
于禁、张辽应声而去。
曹操整了整衣袖,面上笑意不减,环顾左右道:“既然黄老将军诚心来降,孤也不好太过怠慢。走,都随孤去水寨边,迎一迎他。”
众将簇拥着曹操,一路往水寨走去。
此时虽已是黄昏,天色尚未全黑,西边天际还残余着一抹赭红。
江面开阔,帆影点点,远远便望见十余艘快船正乘风破浪,从南岸方向疾驰而来。
船身狭长,吃水不深,不像战船,倒像是运粮的走舸。
曹操负手立于寨门望台之上,眯眼眺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就这十几艘小船……若是能带来三五十艘斗舰楼船,孤便可再连环出一艘巨舰。”
话刚说完,一股劲风迎面扑来,旌旗的一角啪地拍在他脸上,将后头的话给打断了。
曹操皱了皱眉,伸手拨开旗角,继续道:“不过也无妨。黄盖乃孙氏老臣,在江东威望甚高,若能将他擒住,迫其归降……”
那旗角不知怎的,又飘了回来,正正贴在他面颊上。
曹操抬手再次拨开,心中奇怪,他在此处眺望南岸,少说也有十几次了。
平日里也有风,却从不曾被旗帜拂面,今天到底怎么了?
他正思忖间,忽听得曹仁惊呼道:“丞相,黄盖那船头上,好像有火光!”
曹操心头一突,探身望去。
就在这一刹那,那面恼人的旗角第三次飘过来,“啪”地糊在他脸上,像是在故意戏弄。
曹操一把攥住旗角,猛一抬头,见那旗帜竟横飞西北。
这是!
他脑中嗡的一声,猛然回头,厉声喝道:“快!传令下去,关闭寨门!莫让黄盖船只靠近。于禁!速速放出巨舰,将那些小船统统撞翻!”
曹仁被他这一嗓子喊得愣住,迟疑道:“丞相,这是……”
他话没说完,声音便噎在了喉咙里。
江面上,那十余艘小船同时腾起冲天大火,将半条江面映得通红。
那些船并非运粮走舸,而是浇满了桐油、鱼膏的火船。
船舱内塞满引火之物,被风一激,火舌呼地窜起数丈高,舔着暮色,直扑水寨而来。
黄盖立在船头,须发皆被热浪烤得焦卷,却哈哈大笑,放声大喊:“曹丞相!年关将近,周都督托我,送你一份红红火火的大礼!”
话说完,也不管曹操有没有听到,当即往江中一跳,奋力向南岸游去。
那些火船失了掌舵之人,借着风势、顺着惯性,径直撞向水寨。
曹操左右环顾,忽一股剧痛自太阳穴炸开,像有人拿铁锥往里凿,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被曹仁一把扶住。
“丞相!”
曹操咬紧牙关,强行站稳:“曹仁,张辽,于禁,速速整兵,退出水寨。周瑜放火之后,必……必有……”
话未说完,南面江上传来震天战鼓声,咚咚咚如闷雷滚滚,将江面都震得起了波澜。
火光照耀下,江面之上帆影幢幢,大大小小战船铺天盖地,正借着东南风杀来。
曹仁顾不得许多,与许褚一道扶起曹操,飞速后退。
于禁、张辽领了军令,各自分头传令,让各部兵士速速逃离水寨。
曹军在此屯兵二十余万,水寨连绵,大小营帐、栈桥、仓库星罗棋布。
一旦火起,再想拦住,便是痴人说梦。
于禁手中又没大喇叭,只能让传令兵飞马报信。
可四条腿跑得再快,能快得过乘风而来的大火?
那些火船撞入寨中,轰然炸开。
船舱内的干草木炭被火舌一舔,再加上浇透了桐油鱼膏的船板,烧起来简直没有半点余地。
大火腾起十数丈高,如一条赤红的恶龙,张开血盆大口,沿着栈桥、缆绳、船帆一路吞噬过去。
火乘风势,风助火威。
东南风正紧,卷着烈焰、浓烟、火星,铺天盖地往曹营深处灌去。
一艘连着一艘,一寨连着一寨,只片刻功夫,整座水寨便成了一片火海。
江面被照得如同白昼,便是天黑时分,也能清清楚楚看见江水中翻腾的浪花,以及浪花间挣扎哭嚎的兵士。
江东水军尾随大火,数路齐发,箭矢如蝗,喊杀声震天动地。
曹军着枪中箭者,火焚水溺者,不计其数。
一个刚从火里逃出的曹兵,身上还燃着火,惨叫着扑进江里,却被顺风而来的周瑜撞个正着。
周瑜站在船头,弯弓搭箭,帮他结束了痛苦。
江面上浮尸层层叠叠,血水混着黑灰,把半条长江都染成了暗红色。
曹操被曹仁半搀半拽,一路跑出水寨范围。
回头看时,只见身后滔天烈焰,直冲九霄,在夜空中翻涌腾挪,暗红如血,仿佛要把天都烧出个窟窿来。
那大火端的是贪婪无比。
烧完了水寨,便往岸上蔓延,便是湿木青草,在其炙烤之下,也撑不过片刻,噼啪作响,化为一团团火球。
曹操见状,心中悲痛不已。
此时,张辽、于禁及诸将陆续收拢残部,纷纷往此处靠拢。
人人脸上都是灰黑一片,须发焦卷,衣甲被火星烫出大大小小的窟窿。
曹操深吸一口气,强忍脑内剧痛,面上故作从容:“只小败一阵罢了,但并未输全局。尔等速速收拢兵士,周瑜若来,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张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沉声道:“丞相,你看那边。”
曹操顺他所指方向望去。
乌林西南方向,又一道火光冲天而起,映得半边天都亮堂堂的。
他瞳孔骤缩,挣脱曹仁,猛得往前走了两步。
“那是……小米山!”
“正是。我军粮草所在,已被焚烧。”
数十万大军的粮草,全堆在小米山。
一把火烧了,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翻不出花来了。
收拢了残兵又能如何?
没了粮草,撑不过三五日,不用周瑜来打,自己就先溃了。
曹操双拳紧握,骨节捏得咯吱作响。
方才还头疼欲裂的感觉,此刻竟奇迹般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冰冷的清醒。
他咬紧牙关,一字一字道:“好火啊……比乌巢之火,还要好。”
当初他放火乌巢,烧尽了袁绍的粮草辎重,烧出了官渡大捷,烧出了河北霸业。
如今这一场大火,烧的是他的水师,他的雄心,他横扫江南,一统天下的念想。
当真是天道好轮回。
第110章 爱笑的男孩运气不会差
却说赤壁大火冲天而起,映得半江通明,曹军水寨化作一片火海。
曹仁急道:“丞相!水师尽毁,粮草被焚,周瑜大军转瞬即至,如此危难之时,我等当如何处置?”
曹操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江风裹着焦糊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哭嚎声、喊杀声混作一团,直如修罗地狱。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已不见悲愤,不见颓丧,只余一片深潭般的冷静。
“于禁。”
于禁浑身一震,抢步上前:“末将在!”
“你率本部人马,速去收拢溃兵。天亮之前,能收回多少便收多少。然后沿长江西行,退回江陵。”
于禁瞪大了双眼,喉头滚了几滚,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深深弯下腰去,双手抱拳,声音发颤:“末将……必不负丞相所托。”
曹操看着他,点了点头:“保重。”
在场之人都明白,周瑜既能布下这等谋划,绝不会只放一把火便停手。
通往江陵的路,此刻怕是早已伏兵密布。
于禁这一去,名为收拢溃兵,实为以身为饵,吸引追兵,为曹操争取时间。
可这局面,不如此又能如何?
此处往西是云梦泽,瘴气弥漫,沼泽密布,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往东是夏口,那是刘备的地盘,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虽还有华容道陆路,却道路狭窄,通不得大军。
唯一能走的,便只沿江那条路。
这任务重逾千钧,可这千钧重担,必须有人来扛。
曹操目送他消失在火光与夜幕之间,收回目光,环顾余下诸将,声音沉稳如常:“其余人,随孤往北,取道华容回江陵。”
当下,曹操引着残部,连夜往北而行。
一路上火光渐远,杀声渐息,唯有马啼声声,踏碎寒风。
沿途又遇到张合、徐晃数将,各收拢了些溃散兵卒,到天明时,竟也聚了数千人马。
人多势众,一时倒也心安。
天色微明,回望南边天际,仍隐隐透着暗红,像是天公被烙了一道疤。
众人一夜奔逃,人困马乏,眼见后方并无追兵,曹操便令暂作休息。
兵士们三三两两散坐于林间,有人引火驱寒,有人靠着树干合眼假寐。
不多时,便有哭声从军中传出。
先是低低的啜泣,像是怕被人听见,继而愈演愈烈,此起彼伏。
有兵卒抱头痛哭,有什长对着南边磕头,嘴里念叨着同乡的名字,有伤兵望着灰蒙蒙的天,眼泪无声地淌进鬓角。
赤壁一把火,烧掉了多少乡音,多少手足。
曹仁皱眉,低声禀道:“丞相,要不要管一管?军中哭泣,易乱军心。”
曹操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声音难得柔和了几分:“罢了。如此大败,让他们先哭一哭罢。待回了江陵,一切都还有转机。”
许褚端来一碗热汤,那汤浑浊泛黄,也不知是用什么煮的,好歹冒着热气。
曹操接过,仰头饮尽。
暖流入腹,在寒夜中冻了一宿的身体,总算稍稍舒缓。
他长长吐出一口白雾,环顾四周,但见树木丛杂,山川险峻,地势极是逼仄。
“此是何处?”
曹仁道:“此是乌林之西,宜都之北。”
曹操闻言,忽然仰面大笑不止。
众将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许褚挠了挠头,瓮声瓮气道:“丞相何故大笑?”
曹操笑罢,抚须道:“吾不笑别人,笑那周瑜无谋,诸葛亮少智,李华小儿更是稚嫩。”
他抬手指向两侧山势:“若是吾用兵之时,预先在这里伏下一军,如之奈何?”
话犹未了,两边鼓声震响,山摇地动!
刺斜里一军杀出,当先一面赤色大旗,上书斗大一个“刘”字。
为首二将,一者面如冠玉、银甲白马,一者阔面重颐、手提长刀,正是刘封与魏延。
魏延横刀立马,朗声大笑:“曹贼哪里走!魏延奉李从事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
曹军本就士气崩溃,骤然遇伏,顿时大乱。
兵卒们发一声喊,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哪里还顾得上列阵迎敌。
曹操面色骤变,笑声戛然而止。
徐晃、张合二将反应极快,不待军令,已各自引亲军迎上。
“丞相快走!”
许褚一把拽住曹操马辔,护着他翻身上马,带着亲信护卫,继续往北疾驰。
刘封、魏延在此埋伏了一夜,以逸待劳,士气如虹。
徐晃、张合虽为宿将,却是奔逃半夜,人马俱疲,战只数合,便觉不敌。
二人回头望见曹操已走远,也不再恋战,令兵士丢下甲胄刀枪,只一味往北退去。
这一丢,林间地上便铺满了兵械。
刀枪剑戟、盔甲盾牌,层层叠叠,在晨光下闪烁,直晃人眼。
魏延看得心花怒放,翻身下马,抄起一领连锁甲,掂了掂分量,大笑道:“如此多军备,此番要立大功了!”
刘封却犹不满足,勒转马头,对魏延道:“文长,你留此处收缴兵械,我继续追赶!”
魏延脸色一变,连忙拉住他的马缰:“不可!李从事临行前再三叮嘱,我等只需抢夺物资,迟滞曹操即可,不可深入追击!”
“李从事李从事,你就只听他的!”刘封一把甩开:“曹军已经丧胆,此不追,更待何时?”
说罢,也不等魏延再劝,只带着亲卫,打马便追。
只是地上的兵械辎重实在太多。
那些曹兵为求逃命,恨不得连裤子都脱了丢掉,一路丢,一路铺,几乎把道路都堵住了。
刘封便是再急,马蹄也快不起来,只得在辎重缝隙间穿行,走走停停。
一路追到葫芦口。
远远便望见一将,骑在高头黑马之上,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提丈八蛇矛,威风凛凛,正是张飞。
他面前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曹兵降卒,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一两千人。
见刘封来,张飞略有奇怪:“你怎追到这里来?”
刘封打马近前,喘着粗气道:“三叔,曹操何在?”
“哈哈……”
张飞大笑两声,以矛杆指着北面道:“被俺杀了一阵,那老贼丢下兵卒,继续往北逃了。”
刘封“嗯”了一声,随即吩咐手下:“继续北追。”
张飞皱眉,忙提醒道:“不用追。前面还有你二叔守着,曹操此番必被擒杀。”
刘封不语,只板着脸,一味催促手下前行。
擒杀曹操,那可是不世之功!
二叔云长,本就是军中泰山般的人物,便是得此天功,于他也不过锦上添花,又有何益?
可这功劳若是给我——
我便能在军中站稳脚跟,得手下军士的仰望、追随、效死。
李从事偏偏不安排我去,他也就罢了,毕竟只是个外人。
可父亲,父亲他……
他明知此战就是分润功劳,为何听凭李华之言,把自己安排在第一处?
第一处是肥差么?
是肥差。
兵械辎重,堆山积海,功劳自是不会小。
可比起擒杀曹操来说,这些破烂铜铁,又算什么东西!
刘封按下心中嘈杂念头,策马疾行,只希望自己还能赶得上。
第111章 曹操脱逃
却说刘封又追了许久,仍不见曹操踪影。
胯下战马喘如风箱,四蹄也渐沉重。
左右亲卫皆伏鞍喘息,面如土色。
刘封本还想继续,见这情形,只得勒住马,哑声道:“先歇息一阵。”
人下马,马卸鞍。
亲卫们一屁股瘫坐在地,再不愿动弹。
刘封却不坐,只望着前路出神。
华容道泥泞不堪,两侧皆是杂草灌木,风过处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暗处窃窃私语。
夕阳斜照,把苇穗染成一片昏黄。
刘封望着前路叹息。
忽然,他目光一凝。
路边草丛里,几堆马粪尚冒着丝丝热气。
刘封抢步上前,俯身细看,又伸手虚探了探温度,面上骤现喜色:“尚温!曹贼刚过去不久!”
他霍然起身,冲亲卫喊道:“上马!”
亲卫们面面相觑,一人壮着胆子道:“少将军,我等已连续追击大半日,人马俱疲,实在……实在跑不动了。可否多歇片刻?”
刘封回头,厉声道,“你们疲惫,曹操比你们更疲惫!”
亲卫们仍迟疑着不肯动。
刘封翻身上马,俯视众人:“疲兵战疲兵,凭的就是一口气。谁先撑不住,谁就输了。大功就在前面,只追上去便有。”
众亲卫互相看了看,终是咬着牙爬起身来。
又追了约莫半个时辰,地势渐高,草木往两侧退开,眼前豁然开朗。
刘封策马登上一道缓坡,勒缰远望。
一里开外,一支约莫三五百人的队伍,正在泥泞中艰难跋涉。
旗幡歪斜,甲胄不整,步卒拖着枪矛,骑兵伏在鞍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当前一人,紫袍金带,虽满身泥污,却扬着下巴,哈哈大笑。
刘封心头怦怦直跳,手按剑柄,几乎也要跟着笑起来。
追上了。
当此之时,两侧忽喊声大震,无数兵马蜂拥而出,当先一面大旗猎猎展开,上书斗大一个“关”字。
伏兵四起,顷刻便将曹操残兵团团围住。
刘封脸上笑容僵了一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这首功,怕是落不到自己头上了。
不过他也未太泄气,便是从功,也总好过两手空空。
他拔出剑来,向前一指:“所有人跟我从坡后绕下去,抄曹军后路,与二叔前后夹击,定叫曹贼插翅难飞!”
亲卫们应一声喏,随他策马冲下缓坡。
坡下是一片密林,枝叶遮天蔽日,林中幽暗如暮。
刘封催马疾行,离曹操越来越近,可视野也被林木遮得愈来愈窄。
先是看不见曹操旗帜,继而连关羽的兵马也瞧不着了。
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干,和头顶漏下的几缕碎光。
他心中焦急,却也无奈,只能快速前行。
这时,亲卫队长忍不住低声道:“少将军,怎么回事?前面……怎地一点喊杀声也无?”
刘封心头一凛。
按理说,关羽伏兵杀出,曹军必拼死抵抗。
此刻该是杀声震天,刀兵交击,怎会如此安静?
难道……
他忽冒出一个念头:莫非曹操残兵实在太过疲惫,连战都战不得了,直接下马受降?
若真如此,那他连从功也捞不着了。
想到此处,刘封心中愈发焦急,猛夹马腹:“快!”
穿出密林的刹那,日光刺得他微微眯眼。
待视线恢复,刘封整个人却呆住了。
前方空地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曹操的影子?
不单是曹操,连他身边部将兵卒,也不曾留下一个。
地上没有血迹。
没有断刃。
没有尸首。
刘封纵马上前,声音发紧:“二叔!发生了何事?曹操呢?”
关羽闻言,并不答话。
刘封左右张望,心中疑云愈重。
他突然明白过来,猛地转向关羽:“二叔!你将曹操截住,为何又放走了他?”
关羽又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曹操昔日待我不薄。上马金,下马银,三日小宴,五日大宴。”
“今日他兵败华容,我若趁人之危取他性命,非义也。此事,我自会向大哥请罪。”
刘封呆呆望着关羽,满心震惊,片刻后,他道:“你不肯杀,我去!”
说罢猛夹马腹,沿曹操逃走的方向急追而去。
关羽见其战马口鼻已有白沫,忙提醒道:“不可追击,马力不足,恐生意外。”
刘封却连头也不回,带着人马一路狂奔,追了不到三里地,果然看见了曹操的残部。
许是得了关羽放行之故,这队人马走得松松垮垮,全无戒备。
“曹贼休走!” 刘封大喝一声,提枪纵马,率先冲了上去。
这一喝如平地惊雷,曹操猛回头,险些从马上坠下,失声道:“云长毁约不成?!”
张辽拨马回望,摇头道:“非是云长。来的是一员小将。”
徐晃眯眼细看,认出来人:“是刘封,此前在乌林交过手,有些勇力,不过不足为惧。”
曹操回头望去,见刘封身后不过二三十骑,也是人困马乏,狼狈不堪。
他目中精光一闪,冷笑道:“彼寡我众,都是疲军,我岂避他锋芒!给我杀回去,拿下这小子。”
众将齐声应道,各自挥舞兵器,带着数百曹军残兵,反身杀了过来。
两拨人马撞在一处。
都是疲惫之军,谁也占不得便宜。
刀没了章法,枪失了路数,全凭着一股蛮力在厮杀。
可曹军毕竟人多,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刘封一马当先,直取曹操。
却被许褚、张辽两人夹击,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只三合下来,他便觉得手臂发麻,枪法渐渐散乱。
许褚瞅准破绽,一刀劈下,刘封急闪,刀锋擦着肩甲划过,火星迸溅。
若不是身旁亲卫拼死杀来,以命相护,这一刀便要了他性命。
曹操在后面看得真切,厉声道:“拿下他,让刘备也心疼一阵!”
徐晃闻言,拍马挺枪,便要加入战团。
刘封此时已是强弩之末,面对三员大将的围攻,根本无力抵挡。
他心中又悔又怕,本以为是唾手可得的功劳,哪曾想竟要折在这里!
“我命休矣!”
当此之时,一声虎啸传来:“都住手!”
这一喝中气十足,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齐齐停手望去。
一匹赤红战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绿袍长髯,手提青龙偃月刀,丹凤眼微睁,不怒自威——
来者正是关羽。
曹操拨马上前。
他冠冕早已不知丢在何处,披头散发,脸上满是烟火熏出的黑灰,袍角焦卷,狼狈至极。
“云长,你既已放我走,为何又派追兵前来?莫非是要毁约不成?”
关羽未答。
张辽也策马上前,他披头散发,状如野人,拱手抱拳,唤了一声:“云长!”
关羽看着他们,垂下眼帘,策马挡在刘封身前,对曹操道:“你们走吧,后必无追击!”
“二叔!”刘封几乎从马上跳起来,“岂能放他们走!不可啊!”
关羽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容置喙:“我已答应,此事便如此。”
曹操再拱手,声音有些发颤:“多谢云长。”
张辽亦拱手:“谢云长厚恩。”
许褚、张辽、徐晃等人护着曹操,一边戒备,一边缓缓后退。
直到退到一箭之外,才转身疾驰而去。
刘封勒马原地,眼睁睁看着他们走远。
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发抖,满腔愤懑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走远之后,曹操与众将道:“继续向北,寻路去襄阳。”
曹仁不解:“诸将皆已累极,如何还舍近求远,不去江陵?”
曹操回头看去:“万一再有人再追击而来,如之奈何?”
张辽拱手道:“云长既有保证,又何必……”
他话没完,便被曹操打断:“他人之言,不可轻信,便是云长……也要多留个心眼。”
第112章 庆功宴
“喝!”
篝火处处,映得帐幕一片昏黄。
距赤壁那一把大火,已过去两日,刘备也将大营移到江北。
各路追击的兵马陆续回营,每回来一队,帐中便爆发一阵哄然叫好。
案上酒肉虽简,众人兴致却高。
曹操百万之众,叫他们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岂能不庆?
“糜从事回营!”
刘备搁下酒碗,与李华一同起身相迎。
糜竺满面尘灰,袍角溅着泥点,大步跨入帐中,拱手道:“主公,此番我与弟糜芳,在江边收缴三艘快船,抓获曹兵二百余人。”
“好!好!”刘备抚掌,亲自扶着糜竺的手臂,“子仲辛苦了,快快入席,今日定要与你痛饮!”
话音未落,营门处又是阵阵高喊。
这个说缴了百余杆长矛,那个说夺了二十匹战马。
报一回,众人便喝一回,帐中酒气熏天,热闹非凡。
魏延、张飞也接连回营,人人甲胄带血,面上却都是笑。
两人上报成果,刘备大喜,众皆大喜。
李华端着酒杯,凑到张飞跟前:“翼德,来,满饮此杯!”
张飞大手一挥:“我是不会客气的,换大盏来!”
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起来。
酒过三巡,刘备忽看向魏延:“文长,封儿呢?他不是与你一路么,怎不见回来?”
魏延起身抱拳,道:“禀主公,我与少将军在乌林击败曹兵之后,他自领亲卫追击去了。”
张飞在一旁听见,插口道:“我也见了,他追着曹操往北而去。大哥放心,曹军已丧胆,又有二哥在华容道埋伏,出不了事。”
刘备听罢,这才放下心来,笑着说道:“如此甚好。来,诸位,再饮一杯!”
又饮了一阵。
帐中觥筹交错之际,营门守卫来报:“关将军、少将军回营!”
“哦,关将军回来了。”
“关将军此番定是立了滔天大功!”
“少将军也有勇略,追了曹操一路!”
笑语声中,众将迎了上去。
然而,当关羽与刘封一前一后出现时,所有人都意识到有些不对。
关羽面色凝重,不见喜色。
刘封跟在他身后,嘴角紧抿,眉间一股郁气,像压着什么话。
见此情形,大家都安静了些。
张飞端着酒碗的手悬在半空,看看关羽,又看看刘封,粗声问道:“二哥……咋了?”
关羽闻声,眼眸下垂,不作回答。
此时刘封上前一步,拱手道:“父亲,关将军徇私枉法,私放了曹操。”
哗啦——
张飞手里的酒碗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二哥!”他几步跨到关羽面前,那张黑脸涨得发紫,“他说的可是真的?!”
关羽沉默片刻,稍抬眼看他,目光坦然:“我念曹丞相昔日之恩,放他走了。”
嗡的一声,满帐哗然。
方才还等着庆功的众人面面相觑,有惊的,有疑的,有不敢置信的。
刘封又道:“我本欲追击,亦被拦住。”
刘备他看向关羽:“云长,可有此事?”
“有。”
李华心中暗叫不好。
按原计划,他要众人面前假意斩关羽,然后由众人求情,刘备再出面赦免。
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保全兄弟情义。
可没想到刘封当众发难,且态度坚决,这下事情变得棘手了。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面色严肃:“关将军,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你身为大将,临阵私放敌首,按军法当斩!来人,将关羽推出去,斩首示众!”
张飞一听,猛地转过身来,连连摇手:“不可,不可!李从事,万万不可!”
他话音刚落,糜竺也道:“李从事,关将军随主公征战多年,此次赤壁大胜,他防守江夏也有功劳,还请斟酌。”
魏延也拱手道:“大战未停,正是用人之际。临阵斩将,恐伤士气。请主公三思。”
一个接一个。
简雍、孙乾、甚至连一向寡言的陈到,都站了出来。
满帐文武,齐齐求情。
李华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到这一步,台阶已经有了。
只要这时刘备再开口,他便顺水推舟,这事就算圆过去了。
刘备正要说话。
刘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李从事。”他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过来,“你曾言,治军者,当赏罚分明。今日乃庆功宴,当大赏有功之人。”
帐中又是一静。
刘封没有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其意,有功者赏,有罪者呢?
李华这才明白,所谓赏罚分明,嘴上说着容易,真到了关键时刻,却是如此难做。
关羽拱手,主动道:“此言有理,我犯重罪,当行军令。”
这下,所有人都下不来台了。
张飞往地上一跪,梗着脖子道:“我不管,反正不能杀。”
刘备看向李华:“茂实……这,如何是好?”
李华皱眉沉思,他必须找一个理由,一个能保全关羽、又不至于让“赏罚分明”变成笑话的理由。
目光在帐中扫过,忽落在了张飞身上,心头一动。
“主公,翼德。我听闻当年在涿郡,你三人桃园结义,曾立下誓言,不求同生,但愿同死。可有此事?”
张飞听罢,眼神一亮,当即大声道:“正是如此,若要杀二哥,便把我和大哥一并杀了。”
这下,便又有了台阶,众人立马再度求情,总不能把主公也杀了吧?
无论如何,这也说不过去呀。
这时,所有人都在求情,只刘封还站在原地。
他见现状如此,也不得不拱手:“二叔虽有罪,但为父亲计,不可处以极刑。”
李华松了一口气,这下终于好了,只要不让他杀关羽,其他都好说。
他当即道:“既如此,便免关将军死罪。不过,军法不可废,保留汉寿亭侯爵位,免去其余一切官职,待日后立功,再行议论。不知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连忙点头:“好!就依茂实所言。云长,你可服罪?”
关羽对着刘备深深一揖:“某愿认罚,多谢大哥不杀之恩。”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
但经过这么一闹,原本热闹的庆功宴,也变得索然无味。
众人都没了兴致,一个个坐在案前,沉默不语。
李华见状,勉强一笑:“要不,大家先歇息去。等孔明拿下江陵,再行欢庆,如何?”
“李从事!”张飞立刻接话,“不妨让二哥赶紧去支援江陵!说不定孔明就差些兵力,才能控制住江陵城呢!”
李华摇了摇头:“翼德,我知你心意。但夺江陵之关键,在城中蒯氏,不在外头兵马。前番已遣子龙前去接应了,便是再使云长去,也捞不着功。”
张飞愣了片刻,随即叹了口气,转过身去,对关羽道:“二哥,你莫担心。这之后有的是仗打,立功机会多得是。”
关羽沉默许久,方才开口,声音低沉:“我放走曹操,闯下大祸,哪敢期待其他。”
余光瞥见刘备走来,他不敢看,只侧过头去。
刘备慢慢来到他面前,拉着他手,轻轻唤了一声:“云长。”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温度,关羽缓缓抬头,正对上刘备那双泛红的眸子。
一时之间,关羽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只开口道:“大哥!”
张飞在一旁见了,咧嘴一笑。
他伸出大手,往两人紧紧握着的手背上一搭。
“大哥,二哥!”
三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不知怎地,三人忽又大笑起来。
第113章 江陵城下
荆襄九郡,论人口之众、财货之丰,南阳郡当居第一。
那是光武皇帝龙兴之地,号为 “天下第一郡”。
但若论山川形胜、兵家必争,则非南郡莫属。
此地东扼长江,顺流而下可直捣吴会;
南控武陵、长沙、零陵、桂阳四郡,兵锋直指交州;
西通夷陵,过三峡便是巴蜀天府;
北接襄阳,驰道直达中原腹地。
诸葛亮在隆中对里说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大半说的便是这南郡之地。
而南郡治所,便是江陵。
自刘表牧荆州以来,江陵便是荆襄的粮草军械总库,城高池深,仓储如山。
曹操此番南下,也深知此地紧要,特意留下心腹宗亲曹洪,率领六千北军精锐,外加五千荆州降兵,共一万一千人马镇守。
江陵太守府的正厅里,曹洪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那张素来粗犷的脸此刻拧成一团,浓眉紧锁,嘴角向下撇着,时不时搓着布满老茧的手,显露出内心的焦躁不安。
终究还是忍不住,转身朝身旁文士问道:“徐元直,你说,丞相可能身免?”
徐庶是借着,调停荆州世家矛盾的由头,提前从赤壁前线返回江陵的。
起初,曹洪根本瞧不上这个 “刘备旧臣”,只把他当个闲人养着。
可自赤壁那把大火烧起来,江陵城下便没消停过。
每日都有溃兵逃来,衣裳焦黑,甲胄不全,眼神涣散。
问他们前线情况如何,一个个说得神神叨叨。
这个说周瑜是火神转世,那一夜化作百丈火巨人,一掌便掀翻了丞相大寨。
那个说诸葛亮是天上风伯下凡,只吹一口气,便刮了三天三夜东南风,专烧北军战船。
还有人说李华是盗星降凡,夜入曹营,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十万支箭。
流言蜚语在江陵城里疯传,可关于前线的真实战况,却始终没有一个准信。
曹洪心里七上八下,坐立难安,这才叫来徐庶问计。
徐庶听完,面上不见波澜,只拱手道:“这些言语虽是离奇,却也反证了一事,赤壁之败,怕是实情。不过将军宽心,曹丞相吉人自有天相,纵有小挫,必可无恙。”
这话说了与没说一般,曹洪撇了撇嘴,心道:果然是个没用的。
徐庶见状,话锋一转:“想来不日便有大股兵马返回。将军何不先开城门,收拢溃兵?一则可聚人心,二则也为丞相添些助力。”
曹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可!万一有周瑜奸细扮作溃兵,趁机混入城中,到时里应外合,江陵城岂不危矣?”
这正是他这些天紧闭城门的原因。
江陵城是曹军后勤基地,保障着数十万人的吃穿用度,绝不能出半分差错。
前线到底败得有多惨,曹军还有多少残部,周瑜大军何时会来,一切都是未知数。
在这种情况下,他不敢轻易冒险。
徐庶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将军多虑了。可令王威、文聘二位将军,并北军诸将,亲自在城门查验。”
“凡有籍贯不符、口音不对、身份不明者,一律暂押城外,待查明之后再做处置。如此一来,既能收拢溃兵,又能防止奸细混入,岂不两全其美?”
曹洪思忖片刻,觉得这话倒也不无道理。
那些溃兵终究是自家儿郎,这大冬天的,总不能全丢在城外等死。
“好,就依先生所言。” 他点了点头,又道:“如此,便有劳先生也出一份力,随诸将一同甄别。”
徐庶躬身拱手:“敢不从命。”
江陵北门,吊桥高悬,城门只开了一道窄缝。
徐庶一身青色儒袍,腰悬佩剑,带着一队亲兵守在城门内侧。
城外空地上,数百溃兵排成一条长队,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有的拄着断枪,有的缠着绷带,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惊恐。
“下一个!”
随着亲兵的一声喝喊,一个溃兵哆嗦着走上前去。
“姓名?籍贯?所属何部?” 徐庶目光锐利,上下打量着他,沉声问道。
“小的叫王二,汝南人,在徐晃将军帐下当步卒……”
徐庶仔细盘问了几句,确认无误后,才挥了挥手,让亲兵带他入城。
就这样,一个接一个,查验得极为仔细。
忽见队伍中有一人,身量八尺,穿一身破旧甲胄,头戴草笠压得极低,左手却持一杆角旗,轻轻上下挥舞。
徐庶目光一凝,径直走过去,立在面前:“你是何人?”
那人垂首答道:“小人是于禁帐下小卒,因大火与将军失散,穿山越林,方才逃难至此。”
徐庶点了点头:“行,你随我来,还有话要问。”
随即,又吩咐其他士兵道:“你们都看仔细了,务必仔细,莫让奸细混入城中。”
众士卒齐齐应诺。
徐庶带着那人,拐过城墙拐角,进了一处僻静角落。
那人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便抬手摘下了头上的草笠。
草笠落下,露出一张清俊脸庞。
虽然脸上沾了灰尘,却掩不住那股超凡脱俗的儒雅气质。
他看着徐庶,微微一笑:“元直,数日不见,别来无恙。”
徐庶也笑了,上下打量一番:“孔明,你这身行头,从何而来?”
来人正是诸葛亮。
他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破甲,笑道:“路上遇见几个曹兵,顺手杀了借了他们的行头。你看,可还合身?”
徐庶忍不住摇头:“你啊,若去做个将军,怕也是合适的。且随我来,先换身衣裳,这副模样去见人,可不成体统。”
诸葛亮拱手道:“有劳元直。”
一刻钟后,北门附近一间僻静小院。
诸葛亮换上一身儒袍,净面洗手,拭去脸上黑灰,将发髻重新束正。
片刻之间,方才那个灰头土脸的溃兵便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依旧是那个面如冠玉、风神俊朗的诸葛孔明。
徐庶端详一番,点头道:“这才像话。”
诸葛亮整了整袍袖,神色端正,对徐庶郑重一拱手:“此番入城,全赖元直相助。亮铭记于心。”
徐庶敛了笑容,道:“我只能帮你到此。余下的事,便看你自己了。”
“足矣。”诸葛亮道,“元直,但见城中生乱,便速速北去,莫要遭了池鱼之殃。”
徐庶微微颔首,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眼前这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他既然说要夺江陵,这江陵,便多半是保不住了。
两人相对一揖,也不再多言。
徐庶回了北门,继续查验溃兵。
诸葛亮则迈步走入街巷之中,他左右看看,辨了方向,朝蒯氏府邸而去。
第114章 不肯接受现实
江陵城的街巷,早已没了往日繁华。
赤壁败讯如野火般蔓延,整座城池都浸在一片惶惶不安之中。
巡哨兵卒一队接着一队,扯着嗓子沿街呼喝:“门户紧闭,不得外出,违者以通敌论!”
就在这肃杀的气氛里,一道身影却逆着人流,从容不迫地大步前行。
诸葛亮身着一身锦绣儒袍,纶巾束发,腰悬一块素玉。
他既不遮掩容貌,也不加快脚步,就这般坦坦荡荡地走在街心。
迎面撞上一队巡逻兵,为首的什长刚要喝骂,视线触及那双清亮沉静的眸子,又看他气度雍容,不似寻常百姓,竟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士卒们也纷纷侧身让开道路,眼睁睁看着他走远,没人敢上前盘问半句。
诸葛亮面不改色,继续向前。
蒯府门楣阔大,两扇朱漆大门却是紧闭,门前石阶下,连个迎客仆役都没有。
这放在平日,是极不成体统的事。
他拾级而上,抬手叩了叩门环,将名帖递了进去。
不过片刻功夫,大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窄缝来。
蒯越出现在门缝之后,压低嗓音道:“孔明?你竟敢来此!”
诸葛亮拱手一礼,面上带着浅淡笑意:“闻蒯氏将与曹氏结亲,亮身为姻亲,自当前来道贺。”
“你——”
诸葛亮左右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挑眉道:“就把我晾在门口,这不该是蒯氏的待客之道吧?”
蒯越无奈,只得将诸葛亮请入府内。
朱柱雕梁,回廊曲折,庭中假山叠石,池水碧波。
蒯氏在江陵的府邸,与襄阳那座一样豪奢。
只是此刻,谁也无心欣赏。
蒯越快步走在前面,头也不回:“你我到底姻亲一场,我劝你速速离去。若被曹将军拿住,我可不会救你。”
诸葛亮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我来与你道贺,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何至于此?”
蒯越没有答话,将诸葛亮引入一处偏厢。
屋内陈设精雅,博山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袅袅,细如游丝。
他反手掩上房门,又亲自去把两扇窗一一合拢。
屋内光线暗了下来。
蒯越转过身,盯住诸葛亮,不再寒暄客套:“孔明,莫要说那些废话。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他绝不相信,以诸葛亮的聪慧,会为一句道贺,就冒如此奇险潜入江陵。
诸葛亮收了笑意,敛衽拱手,神色郑重:“既如此,亮便直说了。蒯氏曹氏婚约有假,还望异度公早做明断。”
话落,蒯越瞳孔骤缩。
“此事乃曹丞相亲口与我所言,”他声音拔高了半分,又强自压低,“如何有假!”
诸葛亮平静地看着他:“曹操来荆州,已有三个多月。这婚约,到底推进得如何了?”
蒯越怔住,他下意识想开口反驳,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场家宴之后,曹操便再也不曾过问此事。
唯独曹仁忙前忙后跑过几趟,可回回都是客套寒暄,连曹冲的生辰八字都不曾讨得。
曹仁随军一走,这婚事便像一粒沙落进深潭,连个涟漪都不剩。
他也曾几度去寻曹洪探问口风。
可那莽夫要么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干脆推说军务繁忙,连个正眼都懒得给。
曹操是曹氏族长,当朝丞相。
曹操是当朝丞相,又是曹氏宗主,他最疼爱的儿子娶妻,这般天大的事,怎会如此敷衍?
这些念头不是没有在他脑海中闪过,只是每次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大战在即,丞相不欲以儿女私情坏了大事。婚约慢些,也是寻常。”
葛亮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异度公是这般想的。”他顿了顿,“那有没有一种可能,要娶令嫒的,不是曹冲?”
蒯越的眼角跳了一下。
“又或者,曹操从头到尾,便不曾打算与你蒯氏结亲。”
“不可能,绝不可能!”蒯越脱口而出,声音却不如方才那般笃定。
“完全有可能。”诸葛亮向前踏了半步,“世人皆知,曹冲乃曹操最钟爱之子,日后极有可能承接大位。而曹冲之妻,便是日后曹氏主母。”
他直视蒯越的眼睛:“如此位置,曹操凭什么给你蒯氏?”
蒯越猛地一噎。
“好。”诸葛亮不给他喘息之机,“便是曹操看重你在荆州的根基,以为得你便可得荆州。那么,颍川诸姓,河北世家,他们就眼睁睁看着?”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蒯越心底的最深处。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无从辩驳。
诸葛亮没有停:“颍川荀、陈、钟、赵,出人出粮,助曹操扫平中原。河北豪族,哪一个又是善与之辈?这主母之位,他们岂会不争?”
“你蒯氏在荆州固然是首屈一指,可放眼天下,又算得了什么?”
蒯越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脑中一片混乱。
颍川豪族是曹操根基,河北世家是他新收服的臂膀。
这些人哪个不盯着这位置?
若曹操当真要立蒯氏女为曹冲正妻,这些人早该闹翻天了。
可他搜遍记忆,自婚约风声传出之后,竟当真不曾听闻任何人出声反对。
要么,是曹操能一言九鼎,将满朝文武、诸姓世家尽数压服。
要么……
是曹操并非真意,正因这婚约不过是空中楼阁、水中花月,那些人才连反对都懒得反对。
想明白这些,蒯越只觉一股寒意从脊梁骨蹿上来,直冲天灵盖,瞬间手脚冰凉。
他不是蠢人。
以他的智计,这些蹊跷早该看穿。
可数月以来,他一直想着,自己献出荆州,再与曹氏结亲,蒯氏就能更上一层楼,成为天下顶级世家。
他沉浸在这个美梦里,不愿醒来,主动屏蔽了所有不利信息,一遍遍自我安慰。
直到今天,诸葛亮亲手将这个美梦戳碎。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接受现实。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这都是你骗我的……这些话都是假的,是假的。曹丞相不会负我,他不会的。”
诸葛亮看着他,声音清淡:“既不愿相信,异度公不妨去问问曹洪。”
蒯越猛地抬眼。
“赤壁一战,曹操已败,且是大败。到这般田地,曹洪大概不会再费心瞒你了。”
诸葛亮说完,蒯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屋内极静。
博山炉里的沉香刚好烧到了底,最后一缕青烟晃晃悠悠地升起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扭曲了一下,散了。
“你且在此待着。”
蒯越撂下这一句,推门而出。
脚步声在回廊里渐渐远去,紧接着是低沉的喝令声,他调来一队心腹,将这偏厢团团守住。
片刻之后,府门沉重的开合声遥遥传来。
他要亲自去问曹洪,要得到确切结果。
若诸葛亮骗他,他不介意为曹丞相立一功劳,可若是诸葛亮没有骗他?
想到此处,蒯越心中发紧。
不可能,曹丞相不会骗他,他堂堂丞相,如何拿这事来骗自己?
不可能的。
这必是诸葛亮故意的,对, 是他故意的,他想借此说反自己,我才不会上当!
第115章 抛弃幻想,准备造反
江陵太守府中,气氛凝沉。
曹洪面色铁青,这几日溃兵络绎不绝,或三五成伍,或孤身逃归,个个丢盔弃甲,面无人色。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一日重过一日。
偏在这时,蒯越求见。
“曹将军,丞相当日所许婚约,不知……”
曹洪连正眼都没给蒯越一个,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本将还有军务,其他事,稍后再言。”
这时,副将晏明道:“曹将军,今日又收拢溃兵三百余,多是荆州旧人。只是军心涣散,多有逃亡者……”
曹洪猛地转身,厉声道:“逃?谁敢逃就斩了!把首级挂在城门上,我看谁还敢跑!”
话音刚落,文聘又来:“将军,末将寻到一名屯长,是从赤壁前线逃回,此人知具体战况。”
曹洪忙道:“快带他进来。”
等那屯长入内,将赤壁当日情况告知,曹洪这才明白详情。
这几日溃兵不断涌来,众人心中已有预料,可谁也想不到,竟是这样一场泼天大败。
几十万大军,上千战船,就这么灰飞烟灭了。
偏这时,蒯越又凑上来:“曹将军,前线之事自有丞相运筹帷幄,料来……料来不日便有转机。只是小女婚事,乃当初丞相亲口应允,不知……”
因赤壁大败,曹洪心情烦闷无比,不由冷哼一声:“婚事?”
“丞相是许了你蒯氏一桩婚事,只可惜,娶你女儿的,并非是冲公子,而是我兄子孝之子。”
蒯越如遭雷击,僵立当场:“可…… 可那日……”
曹洪见状,似要把心中烦闷,全撒在蒯越身上:“你也不想想,要真是冲公子婚事,从头到尾,怎只有子孝忙前忙后,而丞相却不过问?”
这句话,更是补了致命一刀,直插蒯越心脏。
他猛地想起那日蒯府家宴,曹操确实只提了一句 “吾有一子,名冲,聪慧过人”,却从未说过要结亲的话。
反倒是曹仁,一直在旁边帮腔撮合。
原来……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骗局。
曹操那句 “吾不喜得荆州,喜得蒯异度也”。
哪里是看重他的才能,分明是看中了蒯氏八百年积累的家业!
若曹操赤壁大胜,顺势平定江东,如此威势下,那他即便知道真相,也只能忍气吞声。
而自己,仅这一个嫡女。
此后曹仁必以此为柄,一步一步,将蒯氏家业吞个干净。
想通一切,他不由恍惚起来,只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向曹洪告的辞,也不知是怎么走出的太守府。
等他再恢复清明时,已坐在自家书房的案几后。
眼前站着一个身着儒袍、头戴纶巾的年轻人,正含笑看着他。
“孔明……” 蒯越声音沙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冒险来此,必有所图,有话直说吧。”
诸葛亮一掀袍摆,敛衽拱手,神色郑重:“异度公,亮此来,是想请公助我主一臂之力,驱逐曹氏,使荆州重归刘氏之手。”
蒯越没有丝毫犹豫,缓缓点头:“刘景升公待我不薄,如今大公子屯兵江夏,乃荆州法理之主。这荆州,本就该归他统领。孔明之言,甚合我意。”
随即又担忧起来:“只是,我虽有部曲六千,却并非全在城中。此时城内可调之兵,不过两千余人。若要硬拼,只怕……”
诸葛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异度公不必担忧。荆州将士,多受景升公旧恩,心中皆念故主。如今曹操大败,人心浮动,公何不联络城中旧将,共举大事?”
蒯越目光一闪:“你是说……王威、文聘?”
次日午后,蒯府后花园的水榭里,摆了一出简单宴席。
王威、文聘并肩走入,见此情景,皆是一愣。
王威率先抱拳道:“今日曹将军已与于禁将军取得联系,正是繁忙之时。不知蒯公唤我二人前来,可是有要事。”
蒯越抬手示意二人入座,亲自给他们斟了酒,沉声道:“今日请二位前来,确有要事。”
两人马上起身,双手接过酒樽。
蒯越坐回主位,忧心道:“我等当初背主降曹,本是为了保全荆州百姓。可如今赤壁大败,八十万大军毁于一旦,曹操自身难保,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文聘面色一沉,放下酒爵:“异度公此言差矣。既已降曹,当尽臣节,忠心侍奉丞相便是,何必多想?”
“文仲业,我且问你。”蒯越苦笑:“二公子与蔡夫人,献上荆州,可算忠心?最后如何了?”
闻言,文聘浑身一震,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
刘琮投降后,曹操封他为青州刺史,可他在去青州的路上,就被 “匪盗” 所杀。
这所谓“匪盗”究竟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只是没人点破而已。
蒯越看着他的反应,继续道:“曹操生性多疑,刻薄寡恩。如今他大败而归,必然会迁怒于我等荆州降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趁此机会,举兵反曹,迎回大公子,重掌荆州!”
王威眼中瞬间燃起光芒。
他本就坚决反对投降曹操,当初还曾向刘琮献计,要趁曹操不备,率奇兵偷袭,可惜未被采纳。
如今有机会,重新辅佐刘氏旧主,怎能不心动?
“异度公所言极是!” 他猛地一拍案几,“王某早就看不惯曹贼所为,若能辅佐大公子,王某愿效犬马之劳!”
文聘却依旧眉头紧锁,摇了摇头:“不可。我等已降曹一次,今若再反,便是反复小人,不合道义。”
蒯越还欲再劝,就在这时,一个仆从跑了进来:“主人,不好了!校事主官卢洪,带着人闯进来了!”
“什么?!”
三人同时站起身,脸色骤变。
自从城外出现溃兵后,校事府就没消停过。
他们在城中到处搜查,凡是被怀疑通敌的,不分青红皂白,一律抓起来严刑拷打,不知多少人冤死在他们手里。
怎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蒯府?
蒯越最先镇定下来。
他重新落座,端起酒盏,淡淡道:“无需惊慌。你二人乃受我邀请,前来饮宴。寻常聚会罢了,他卢洪便是校事主官,又能如何?”
王威与文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安。
但事已至此,也只能先坐下,端起酒爵,装作若无其事。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越来越近。
卢洪一身黑色劲装,腰佩长刀,带着十几个手持利刃的校事,大步走进水榭。
他目光阴冷地扫过三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蒯公好大的雅兴,” 卢洪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说道,“如今军情紧急,满城将士都在忙着守城,蒯公却在这里设宴款待二位将军,怎么,是有什么好事,要瞒着曹将军吗?”
这话一出,水榭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蒯越握着酒爵的手微微一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卢校事说笑了。”
“不过是念及二位将军近日辛苦,略备薄酒,聊表心意罢了。卢校事若是不嫌弃,不如一同入座,饮几杯再走?”
“酒就不必了,”卢洪向前踏出一步:“文将军,王将军,有人举报你们阴谋造反,特来请二位,跟我去校事府走一趟。“
第116章 江陵密谋
“文将军,王将军,随我去校事府走一遭罢。”
此言一出,王威、文聘二人勃然变色。
蒯越将酒樽往案上重重一顿,沉声道:“文、王二位将军,乃荆州柱石,劳苦功高。岂是你这等鹰犬,说拿就能拿的?”
卢洪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蒯公,我敬你一分,可此事,却不是你该管的。”
“轮不到我管?” 蒯越霍然起身,袍袖一拂,声音掷地有声,“二位将军是我蒯府座上宾,只要我蒯异度还在,就绝不容你在我府中放肆!”
说罢,他抬手一击掌。
水榭四周的回廊下、假山后,瞬间涌出数十名护卫,个个持刀,将卢洪等人团团围住。
卢洪脸色骤变,霍然拔刀,厉声道:“蒯异度,你抗拒校事府办案,莫非是想造反不成?”
他身后十几个校事也纷纷拔刀,与蒯府护卫对峙起来,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蒯越转头看向王威、文聘,沉声问道:“文将军,王将军,你二人要束手就擒否?”
王威本就心怀反曹之心,此刻再无顾忌,呛啷一声拔剑出鞘,骂道:“卢洪!你这奸贼,平日里依仗丞相权势,在江陵城中作威作福,我早就想取你首级了!”
文聘见此情景,长叹一声,也缓缓拔剑。
他心中明白,此时此刻,已无回转余地。
卢洪又惊又怒,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真敢抗命。
可这里是蒯府,周围尽是蒯家亲信,他虽口出狂言,却也不敢当真动刀。
他咬了咬牙,将刀收回,冷笑一声:“好,好得很。蒯公今日的款待,卢某记下了。”
说罢,转身欲走。
只消出了这道门,禀告曹洪,调来军队,区区蒯府,弹指可灭。
可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蒯越冷沉沉的声音。
“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卢洪浑身一震,猛地回头:“蒯越!你对我动手,可就是造反!你——”
“动手!”
蒯越一声断喝,蒯府护卫便朝卢洪扑去。
刀光闪烁,惨叫连连。
卢洪带来的校事虽也悍勇,奈何寡不敌众,顷刻间便被砍倒数人。
卢洪左右支绌,狼狈不堪,犹自挥舞长刀格挡,口中间杂着怒骂与威胁。
“二位将军,更待何时!” 蒯越高声道。
“卢洪,拿命来!” 王威大喝一声,纵身跃入战圈。
文聘摇了摇头,却也不再犹豫,挺剑跟上。
卢洪本就人少,此刻又有两员猛将加入,他如何抵挡得住?
不过片刻功夫,刀剑入肉的闷响,与死前的惨呼便归于沉寂。
水榭之中,倒着十余具尸首,鲜血沿着石板缝隙淌入池水,洇出一片刺目的暗红。
王威一脚踢开卢洪的尸身,长剑还鞘:“蒯公,事已至此,你快说说,咱们接下来如何行事!”
文聘也望向蒯越,目光复杂:“是啊,我等该如何联络大公子?”
这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
“此事,便不劳二位将军费心。”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月洞门转出,身长八尺,头戴纶巾,面容俊朗。
文聘盯着他看了片刻,猛地睁大眼睛:“你……你是诸葛孔明?”
那人敛衽一礼,神色从容:“正是在下。”
王威大喜过望:“蒯公!原来你早已与刘豫州联络上了,何不早说!”
文聘也松了一口气,对着诸葛亮拱手道:“既然蒯公早有准备,还请告知我等,究竟如何行事。”
诸葛亮走到案前,铺开一张江陵城舆图,指向东南。
“近日,于禁便要领赤壁残兵返回江陵,届时大军回城,城门必开,那便是起事之时机。三位,我做如下部署,还请记住。”
“文将军,你负责控制城门,隔断内外。”
“王将军,你领兵冲击北军驻地,不必恋战,只将其往北门驱赶,逼其出城。”
最后看向蒯越:“异度公,请你联系江陵各姓,与城中散布流言。动其军心,乱其阵脚。”
而后,诸葛亮又细细说了各路要害,三人听罢,皆是露出喜色。
片刻后,王威一拍大腿,咧嘴笑道:“好!这一回,定叫曹贼知道知道荆州人的厉害!”
文聘却看着卢洪尸体道:“可是,卢洪今日死在蒯府,若是曹洪警觉……”
诸葛亮笑道:“不必担心,异度公行事缜密,特意在他身旁无人之时,才引他前来。”
王威、文聘看向蒯越,心中不知作何想。
蒯越道:“你们莫要怪我,若要成事,必先坚心。”
次日晚。
蒯府便又热闹起来,丝竹声声,酒香氤氲。
蒯越引着诸葛亮穿过回廊,来到前堂。
还未进门,便闻得觥筹交错之声,间杂着豪爽大笑。
诸葛亮抬眼望去,堂中已坐了十数人,皆是锦衣博带,气度不凡。
案上摆满了酒肉果脯,侍婢穿梭其间,添酒布菜,好不热闹。
蒯越抬手示意乐舞暂歇,朗声道:“诸位,这位便是左将军军师中郎将,诸葛孔明。”
又与诸葛亮道:“这些都是南郡豪杰,来,我与你一一引见。”
诸葛亮从容拱手,环顾四周:“亮久慕诸君风采,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堂中众人连忙起身还礼,纷纷道“久仰”。
蒯越侧身相请,面上带着几分自得,率先走向一人。
那人三十上下,面容刚毅,身板笔直如松,端坐案后自有一股沉凝气度。
“此乃枝江霍氏,名峻,字仲邈。”蒯越笑道,“他手下有八百部曲,人虽不多,战力却极是强悍,可比当年吕布帐下那支陷阵营。”
诸葛亮心中一凛,忙敛衽行礼:“原来是霍君,亮有礼了。”
霍峻起身回礼,他比诸葛亮矮了小半头,却丝毫不显弱势,目光炯炯有神:
“峻本是受曹丞相所邀,特地带兵来江陵助阵。不曾想,正赶上此等盛会。”
这话说得坦荡,毫无遮掩之意。
诸葛亮不由多看了他一眼,心中暗记。
堂中余者,皆是南郡大姓。
诸葛亮虽居荆州多年,却多是耳闻,未曾谋面。
此刻随蒯越一一见礼,才算把这些人名与面容对上了号。
他一边拱手寒暄,一边心中暗自惊诧。
蒯氏果然不愧是荆州首望,一声号令,竟能召来如此多的豪强大族。
不过细想之下,也在情理之中。
曹操入主荆州以来,校事横行,卢洪之辈如恶犬一般四处嗅探,各家无不在其窥伺之中。
这些世家大族,哪个不是积怨已久?
如今曹操赤壁大败,本人也不知所踪,他们哪里还坐得住?
正思忖间,蒯越又引向一人。
这人比霍峻年轻许多,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宇间却有一缕白毫,格外醒目。
他跪坐于案后,脊背挺直,通身透着一股温润儒雅之气。
“这位是南郡马氏,名良,字季常。”
诸葛亮眸光一亮,当即拱手行礼,语气比方才更郑重了几分:“闻马氏五常,白眉最良。今日得见,幸会幸会。”
此人他虽初见,却已是神交已久。
李华述及后世史事时,没少提及,说此人日后会是他的得力助手。
当然,李华提及更多的,还不是马良,而是他的弟弟,马谡。
第117章 南郡世家
诸葛亮目光微转,飘向马良身后,那里侍立着一名少年。
少年与马良有几分相似,生得眉清目秀,俊逸非凡。
只是眼神灵动跳脱,不像其兄长那般沉稳。
应该就是他,马谡。
每次提起此人,李华便捶胸顿足,咬牙切齿。
说若非他失了街亭,第一次北伐说不定就能成功。
诸葛亮心中翻涌,面上却是春风般和煦的笑意。
马良起身还礼:“孔明先生过誉了,良不过一介书生,当不得如此盛赞。”
待诸葛亮与马良寒暄毕,那少年主动上前一步,敛衽行礼,声音清朗:
“孔明先生,吾乃马谡,马氏幼子。尚未及冠,无表字,先生唤我马幼便是。”
他抬起头来,眼中闪着热切,直直看向诸葛亮:“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原来是马幼。”诸葛亮笑着还礼,语气温和,“孔明有礼了。”
看着面前这张神采飞扬的面孔,他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任你吹得天花乱坠,守街亭那等要命差事,是绝不会落到你头上了。
李华曾评价,马谡此人,做个行军参谋极好,才思敏捷,多有奇谋。
可若是放出去独当一面,便要坏事。
不是无才,是用错了地方。
马谡直起身来,眼中光芒未减,反倒更亮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蒯越,又看向诸葛亮,开口道:“孔明先生此前部署,是个好方略,不过,我想稍作修改。”
诸葛亮不由微微皱眉。
马谡走到堂中,早有侍从会意,取来江陵舆图铺上。
他指着北门方向:“先生此前定计,只将北军赶出江陵了事。可在座诸位都觉得,这般处置未免太过便宜。”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锐气:“只驱逐出去,岂非显得,我荆州人怕了他曹操?”
诸葛亮眉头皱得更紧,正要开口,马谡已抢先说道:“所以我们议定,在北门处设伏。”
他手指重重戳在舆图上:“待王将军将北军驱赶至北门时,伏兵四面杀出,将其合围全歼!”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这个道理!”
“区区几千北军,怕他怎的?”
“要教曹操知道,荆州不是他撒野的地方!”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可。”
堂中安静了一瞬。
诸葛亮看向众人,耐心解释道:“城中尚有三四千北军,皆是曹操麾下精锐,非是寻常郡兵可比。若正面交锋,即便兵力占优,也难保万全。何况围杀耗时太久,一旦生乱,后果不堪设想。”
蒯越近身笑道:“孔明勿忧。”
他环视堂中众人,语气从容:“我等各家部曲私兵,合在一处也有万余。加上王将军麾下兵马,几乎是城中北军两三倍。以三围一,又是设伏突袭,北军能翻得起什么风浪?”
“蒯公所言极是!”
“这江陵城乃我荆州地界,百姓民众自然心向我们。天时地利人和俱在,又内外夹击,何愁不胜?”
“正该叫曹贼知道,荆州人不是好欺辱的!”
群情激昂,酒气蒸腾。
诸葛亮还要再劝,蒯越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孔明,”他眼中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等既要迎大公子,总得立些功劳才是。否则,又如何对得起刘景升之旧恩?”
诸葛亮闻言,心中顿时了然。
什么功劳,什么立威。
都是说辞罢了。
曹操据荆州时,以校事施行恐怖手段,各家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如今虽打着迎刘琦的旗号,可谁都知道,真正要来的,是左将军刘备。
这些世家心里打鼓。
万一刘备来了,也像曹操一样打压他们,那岂非白忙活一场?
故而,他们特意要在诸葛亮面前,在刘备势力面前,亮一亮自己的拳头。
这不是表忠心,是示威。
蒯越笑吟吟地看着诸葛亮,其余诸人也纷纷望来,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与试探。
“孔明先生,你看这方略,如何?”
诸葛亮垂下眼帘,稍作思索,片刻后,已有了计较。
再抬眼时,面上已是春风和煦,举杯笑道:“甚好,甚好。“
蒯越见其已明白自己意思,脸上更喜,对堂下歌姬舞女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堂中众人也是面露满意之色,纷纷举樽相庆。
觥筹交错间,丝竹声再度响起,歌舞依旧升平。
第二天一早,于禁终于领着赤壁败残之兵,抵达江陵城东南二十里处。
曹洪得报,大喜过望。
他当即点起两千兵马,便要亲自出城迎接。
临行之际,他想起一事,随口问副将晏明道:“仲业,这两日你可曾见了卢洪?”
晏明摇头道:“不知。末将平日避他还来不及,怎知他的去向。”
曹洪也没多想。
他也不喜卢洪这等鹰犬之辈,从前在许都时,便不怎么亲近。
这两日不见人影,定又去了谁家,正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爱咋咋地,别来惹我就行。
出城十余里,便见于禁大军迤逦而来。
旌旗破损,衣甲不整,却好歹还维持着队列,绵延数里,少说有数万人。
曹洪心中一酸,催马上前,声音都有些发颤:“文则!你收拢了多少兵?”
于禁勒住马,满面憔悴,半晌才道:“丞相数十万大军,如今……只剩这八万了。”
这八万残兵,还是他拼了命才收拢来的。
赤壁一场大火,烧得天都红了半面。
周瑜乘势猛攻,他且战且退,一路被江东兵马追击拦截,硬是凭着一股韧劲,把这几万人带了回来。
曹洪听了,心中百感交集,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于禁问:“丞相呢,该回来了吧。”
曹洪默然摇头。
于禁面色一沉:“不对啊。我是被周瑜一路追击,这才拖延几日,丞相又无人追赶,怎会……”
话说到一半,余下的便咽了回去。
两人相对无言,方才见面的那点欢喜,已被冲得干干净净。
良久,于禁叹了口气,声音沙哑:“罢了,丞相吉人天相,自有脱身之策。”
“还是先安排大军入城吧,弟兄们走了这许多日子,早已是疲惫不堪,再熬不住了。”
曹洪连连点头。
无论丞相如何,眼前这八万兵马总要安置。
他当即传令下去,命大军依次入城。
两人并行在前,引着长长的队伍,朝江陵城走去。
走着走着,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起初只是嗡嗡一片,分辨不清,越靠近城池,那声音便越发清晰——
“驱逐曹氏,迎回大公子!”
“杀曹贼!复荆州!”
曹洪和于禁脸色骤变,心中同时咯噔一下。
“不好!城中出事了!”
两人大惊失色,连忙催马往城门冲去。
只差数百步时,便见那厚重的城门,开始缓缓闭合,吊桥也随之升起。
城头之上,一将按剑而立,正指挥兵士争夺城门。
曹洪抬头一看,不是别人,正是文聘。
他面色骤变,失声道:“文仲业!”
第118章 攻取江陵城
曹洪勒马于城下,仰头望向城楼,逆光之下,他的脸更显铁青。
“文仲业!”他怒喝一声,声震四野,“你这是作何,快开城门!”
城头上,文聘身披锁甲,手按剑柄,居高临下,声如洪钟:
“荆州乃荆州人之荆州,非你曹氏所有!尔等北军,还是回北方去吧!”
曹洪闻言,怒不可遏。
他拔出腰间佩刀,嘶声怒吼:“文聘匹夫!丞相待你不薄,竟敢背反!左右,与我攻城——”
于禁急忙上前,一把按住,喝道:“不可!我等并无攻城器械,仓促强攻,不过是徒增伤亡罢了。”
他顿了一顿,又问:“曹将军,四门可都在荆州人手中?”
曹洪咬牙道:“北门、西门应该尚在。两门守城司马,皆我亲信。”
于禁眼前一亮:“既如此,速往北门!”
两人不敢耽搁,引着大军,急急往北而去。
与此同时,江陵城中,杀声震天。
马谡骑在马上,手中宝剑高高扬起,面上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大喝:“杀——”
王威策马在他身侧,瞥了一眼这位少年公子,嘴角微微抽了抽。
又没真上去砍人,叫得这般激动作甚。
马谡浑然不觉,他不过十八岁年纪,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
回头冲王威问道:“王将军,战况如何?”
王威收回目光,沉声道:“甚是顺利。晏明虽及时赶回北军大营,然我军势大,一路驱赶着他们往北城方向溃退。再有两里左右,便是北城城门了。”
话音刚落,两骑探马疾驰而至。
一骑道:“报——向氏、杨氏已封闭南门!”
另一骑紧随其后:“报——文将军已封闭东门!曹洪、于禁不敢强攻,正沿城绕往北门而来!”
马谡闻言,大喜过望,眼中放光。
他初出茅庐,便能参与这等万人大战,日后成就,定是冠军侯一般的人物!
只要夺下北门,便能关门打狗,全歼晏明这支部队。
而夺取北门这重任,他已交给了蒯氏。蒯氏部曲最多,守城的北军不过三百余人,该当轻松拿下。
马谡越想越激动,挥舞宝剑,恨不得亲自杀入敌阵。
前方街巷中,短兵相接。
刀枪碰撞声、弓弩弦响声、惨呼怒喝声,搅作一团。
各世家这边以有心算无心,北军许多连甲胄都来不及穿上,只拎了杆长枪便匆匆应战,这哪里抵挡得住?
马谡催马又追一阵,转过一条街道,抬眼望去。
但见北门城楼之上,那面绣着“曹”字的大纛,已然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赤色“刘”字旗帜,在晨风中舒展。
马谡大喜过望,几乎要从马背上跳起来:“成了,北门已下!“
北门之外,蒯越立于道旁高坡之上,冷眼俯瞰下方战局。
晏明所部北军,已被王威一路驱赶至此,人困马乏,阵型散乱。
见时机已至,手中令旗一挥,四下埋伏的各家部曲齐声呐喊,蜂拥而出,将晏明团团围住。
晏明环顾四周,但见退路已绝,四面皆是荆州人的旗帜。
心知今日已无逃生之望,反倒冷静下来。
他猛地扯下头盔,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嘶声大喝:“列阵!依托城门,结阵死守!”
北军残部闻令,纷纷聚拢,长枪向外,在城门前的空地上,缩成一个铁桶圆阵。
这些曹军虽处绝境,却并未崩溃,反而被激起了困兽之勇,个个咬牙死战。
晏明立于阵前,横刀立马,再次高声嘶吼:“再坚持片刻!曹洪将军、于禁将军马上便到!届时,这些荆州鼠辈,一个也跑不了!”
他其实根本不知曹洪等人在何处。
但绝境之中,唯有如此才能稳住军心。
果然,此言一出,北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希望,拼死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攻势。
世家私兵虽众,却多是临时拼凑,缺乏攻坚的默契与狠劲。
一时间,竟攻不破这死阵。
马谡在后方看得心急如焚,左右张望,却不见霍峻的部曲出现。
他心中生疑,忙策马寻到蒯越,急急问道:“蒯公,霍仲邈何在?”
蒯越亦是眉头紧锁,摇头道:“老夫也不知。按约定,他该从侧翼夹击……”
正说着,一骑白马从悄然靠近,打眼一看,来者正是诸葛孔明。
他勒马于二人身前,面色沉静,声音却如冰水浇头:“曹洪、于禁,距北门已不足五里。”
马谡脸色骤变:“怎会如此之快!他们自东门绕城而来,有二十余里地,路上还有两道河……”
诸葛亮淡然道:“选精锐士卒,舍弃刀兵甲胄,骑上快马,奋力赶来,至多三刻钟。至于那两道小河,趟过去便是。”
“弃了刀兵甲胄,快马而来?”马谡难以置信,“如此行军,只能是少量部队,便是来了,有有何用,难不成用手砸开城门?”
“正是,”蒯越也道:“而且冬日入河,再让风一吹,别说战力,怕是命都保不住,怕他作甚?”
诸葛亮看了他俩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需战力,只要在城外大喊一声即可。”
王威也猛然醒悟,一拍大腿:“糟了!若城中晏明得知曹洪就在外面,必定士气大振,死守待援。只消拖到于禁大军赶到,内外夹击,城门必破!到时候……”
他没说下去,但马谡、蒯越已经明白了。
马谡仍有些不甘心,他望向晏明军阵,死死握紧手中宝剑。
胜利就在眼前,难道就这样轻易放过?
蒯越亦是面色阴晴不定,捻着胡须,犹豫不决。
诸葛亮见状,轻轻摇了摇头。
他自袖中取出一面黑旗,高高举起,用力挥动。
城楼之上,那面“刘”字旗忽然降下。
众人愕然抬头,只见城头换了一人。
那人身披玄甲,面容冷峻,正是霍峻。
霍峻立于城头,朝城下高声喊道:“晏将军,我已夺得城门!快组织撤退!”
随即,城门缓缓开启。
晏明先是一愣,继而大喜过望,顾不上细想,厉声招呼:“撤退!快撤!”
其实不用他招呼。
那些北军士兵在看到城门洞开的一瞬间,便已争先恐后地往外涌去。
求生的本能,早已压过一切。
霍峻放出曹兵之后,又命部曲在城门口结阵,长枪对外,盾牌叠起,死死挡住各家追兵。
待北军冲出后,城门又缓缓关闭。
城中,各家部曲望着紧闭的城门,面面相觑。
随即,愤怒的质问声此起彼伏。
“霍仲邈,你这是何意,莫不又投了曹操。”
“我等浴血奋战,你却放虎归山!”
蒯越面色铁青,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迎着众人的目光,神色坦然,拱手道:“诸君勿怒,放北军出城,是亮之意。”
一时间,所有目光立马转移,皆怒视诸葛亮。
诸葛亮笑笑,看向马谡道:“还请马幼与大家解释一番如何?”
第119章 反攻江陵
还不待马谡开口,城外已是一片怒喝。
城头上,霍峻探出半身,朝下大喝:“晏明要反攻城门,快来人!”
蒯越脸色骤变,须发皆张:“上城楼!快!”
刚一会霍峻抢门,放晏明出去。
只转眼间,却又说晏明要反攻城门。
情势变化太快,众人全都被搞懵了。
诸葛亮大喝:“先守住城门,待退了敌军,其中缘由,亮自会与诸位分说明白!”
“列位诸公!”蒯越也道:“今日若城破,你我满门皆要身首异处!不想身死族灭的,就死守城门!谁敢临阵脱逃,老夫先斩了他!”
“这叫什么事!”
“平白放跑了敌人,反要我等来应付!“
各家都骂骂咧咧,却也不敢怠慢,纷纷喝令手下士卒。
一时间城楼之上脚步杂沓,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各种重物抬上垛口。
别人不知缘由,马谡却是明白。
晏明出城后,定是撞上了曹洪派来的斥候,得知大军就在身后,这才回头拼命。
他越想越后怕。
若再耽搁片刻,让晏明在城门口结阵死守,拖到大军合围,这城中诸姓可就全完了。
诸葛亮与王威道:“速派人去攻西门,曹洪、于禁虽未必往那边去,但拿下总稳妥些。”
虽然此间指挥是蒯越,但诸葛亮此言,王威也不敢怠慢,当即使副将点兵而去。
城内城外,都在准备。
只一刻钟后,晏明已在城外砍了树木,临时做了些长梯,撞木,便要来攻城门。
“上——!”
北军士卒咬着刀,双手攀梯,往上爬。
城墙上的滚石、擂木如冰雹般砸下,惨叫声接连不断。
一架长梯被推得向后仰倒,梯上的三四个人连同碎石一起摔落,砸在地上,再不动弹。
又有一架长梯搭上城头,一个军官模样的汉子刚探出半身,便被马谡一剑劈在面门上,血雾喷溅,尸体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马谡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心跳如擂鼓,却咬牙不退。
不过一两轮进攻,北军在城下丢下了近百具尸体,可晏明仍不退,红着眼睛指挥残卒继续攻。
只不过,装备器械太过简陋,如此攻城,不过徒费士卒性命而已。
晏明是想着,拼着一股血勇气,吓破世家部曲的胆,然后乘机攻入城中。
世家部曲确实不算强悍,但站在城头上往下砸东西,倒也合格。
反正居高临下,手上能拿着什么便砸什么。
一时间,城下惨呼连连,北军像割麦子般倒下一排又一排。
蒯越喘着粗气,眺望远处,喃喃道:“这曹兵,怎如此凶悍。”
话音刚落,远处忽腾起一道黄尘。
城楼上众人定睛一看,登时脸色煞白,手中的动作都僵住了。
只见黑压压的曹军漫山遍野而来,旌旗林立,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曹……曹军!”
“这么多人,咱们这点人怎么守得住?”
“还有后续,后面还有!”
城头上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胆小的部曲手一抖,连刀都握不稳了。
诸葛亮手扶女墙,极目远眺,心头亦是疑云密布。
粗略一看,那支人马至少有一两万之众。
而这,不过是前锋罢了。
若还有后续部队,于禁从赤壁带出来的残兵,怕是不下五万之数。
“奇怪……“
他低声自语,眉心微微蹙起。
周瑜火烧赤壁之后,定然安排了大批人马追击截杀。
怎么还让于禁收拢了这么多兵?
这不似他周瑜的手段。
蒯越也望见了那黑压压的一片,顿时心惊肉跳,只强装镇定:“孔明,玄德公的接应之军,何时能到?“
诸葛亮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四周。
只见许多人面色发白,腿肚子都在打颤。
毕竟城下黑压压一片全是曹兵,后续还不知有多少正往这边赶。
方才放出去一个晏明,转眼又来了几万大军,这谁顶得住?
诸葛亮深吸一口气,运起丹田之气,朗声大喝:“诸君莫慌!”
“你们可曾想过,他们为何从东门绕城而来?”
“因他们不敢攻东门!既不敢攻东门,那便也不敢攻北门!敌军虽众,又有何惧?”
众人听了这番分析,心头稍定。
是啊,曹军若真有把握攻城,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直接从东门强攻便是了。
既然绕道,必是有所忌惮!
蒯越第一个反应过来,振臂高呼:“孔明说得对!曹军不过一群丧家之犬,有何可惧!”
“况且——”诸葛亮又喊,“我主早已派了接应之军,最多一两日便到。到时内外合击,这万余残兵,弹指可破!”
众人闻言,士气稍振,城头上的喊杀声又响亮了几分。
此时,曹洪、于禁领着大军来到城下。
见晏明正率残卒强攻,城头滚石如雨,死伤枕藉,当即叫停了进攻。
曹洪立马阵前,铁青着脸,望着城头上那面“刘”字大旗,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策马寻到晏明,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城中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生变?”
晏明苦着脸道:“将军出城去接于将军后,王威忽然邀末将去府中赴宴。末将心中生疑,没有赴约。”
“谁知没过多久,城中便喊声四起,说要杀尽北军,迎回刘琦。末将急忙领兵镇压,却被他们几路夹击,一路赶到了北门……”
于禁眉头紧锁,面色阴沉:“定是荆州世家,见丞相大败,便起了改换门庭之心。早知如此,就该让卢洪多抓几个,震慑一下这些小人。”
曹洪一拳砸在马鞍上,怒道:“可恶!江陵城内囤积无数粮草军械,若是我丢了,该如何向丞相交代?”
晏明抬起头:“两位将军,如今该怎么办?”
曹洪勒马转身,遥望江陵城头,目光像是要把那城墙烧穿:“江陵绝不能丢!”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扎营!派人去附近各县劫掠粮草,征调工匠打造攻城器械。十日之内,我定要夺回江陵!”
“不可。”于禁急忙劝阻,“将军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他们打着迎回刘琦的旗号,必是在等刘备。”
“我军虽多,却全是赤壁残兵,士气本就低迷。若刘备军至,内外夹击,如何抵挡?”
“难道就这么放弃江陵?” 曹洪双目赤红,不甘地嘶吼道,“无数钱粮军械,难道就这么白白便宜了刘备?”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于禁叹了口气,“丞相未至江陵,必是回了襄阳。我等将这数万兵马带回,也是一功。至于江陵,日后再图收复不迟。”
曹洪冷哼一声:“你要退便退,留些精锐在此处,我定要夺回江陵!”
两人意见分歧,相持不下。
就在这时,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将军,大事不好!东北方三十里外,发现刘备军骑兵!旗号……旗号是‘赵’!”
第120章 周瑜也来了
“刘备军来了多少人?”
传令兵伏于马背,气喘吁吁:“约莫数百人,俱是骑兵。”
于禁眉头紧锁,沉吟道:“当是刘备先锋,大部队恐还在后头。”
话音未落,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那骑士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将军!东南方向发现东吴兵!”
“什么?!” 于禁猛地变色,“不可能!我分明亲自断后,甩开周瑜三日距离,又星夜兼程,他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曹洪又问道:“吴军多少?”
“过万!然只一小部追而不击,与我军保持数里之遥。其余大部皆奔东门而去,列阵城下,似……似要攻城!”
曹洪闻言,勒马沉思。
他遥望东南,黄尘漫天,到处都是散乱的曹兵。
再回头望向北门城楼,那面“刘”字大旗在北风中飘荡。
“周瑜不全力攻我,反去东门列阵……他定也想攻取江陵!”
方才为赶至北门,大军从东门疾行转道,一路狂奔之下,壮健者已到北门外,羸弱者却还拖在东门附近。
队伍绵延近二十里,首尾不能相顾。
如此阵型,若吴兵全力进攻,必大乱。
可那周瑜偏生按兵不动,只于东门列阵。
曹洪当即大喜:“周瑜既去东门,城中必分兵防守。若趁其交战之际,我回师猛攻北门,未必不能重夺江陵!“
“万万不可!”于禁见他起了贪念,忙道:“子廉,我军阵型紊乱,师老兵疲,如何能战?”
他策马靠近曹洪:“当趁刘备主力未到、周瑜观望之际,速速退去,迟则生变!”
曹洪面色阴晴不定,仰望江陵,城墙巍峨,却已不在属于他。
于禁见他犹豫,胸中怒火腾地烧起来,也不顾他姓曹,厉声道:“赤壁残军乃丞相托付于我!你若要攻,自领江陵兵去攻,我当引兵北撤!”
说罢,也不等曹洪回话,勒马转身,扬鞭喝令:“诸军听令!后队改前队,向北疾行,退往襄阳!”
赤壁残兵本就士气低迷,闻得撤退之令,反倒如释重负,当即整队,随于禁滚滚北去。
曹洪在马背上探身怒指:“于文则!你擅退大军,我必与丞相分说!”
于禁头也不回,只冷冷抛下一句:“曹子廉,江陵已失,莫再失了这数万儿郎。”
曹洪独立阵前,面色铁青,终究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追着于禁北去。
北门城头,诸葛亮凭栏远眺,见曹军大旗移动,队伍缓缓北去,嘴角微扬。
“退了……曹兵退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城头上顿时爆发出一阵震天欢呼。
霍峻扶着女墙,长出一口气,笑道:“果如孔明所言,彼不敢攻也。”
诸葛亮转过身来,朝霍峻拱手一礼:“此番能保住江陵,全赖霍君。今日发展,与你我前夜推算,分毫不差。”
霍峻抱拳回礼:“全赖孔明妙算,峻不敢居功。”
“既未能诱杀晏明,使北军有了指挥,便当知围杀已不可能。将之驱逐,才是正理。非只协助明公,更是保我霍氏宗族。”
这话直白得近乎赤裸,城头几位世家家主闻言,面色各异。
诸葛亮又转向其余众人,嘴角浮起一抹淡笑:“现在,可还需要解释?”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大家都不傻,若真按他们之前的计划,把晏明困在城内死战。
待曹洪大军一到,内外夹击,此刻江陵城早已破了。
他们这些人的脑袋,怕是都已经挂在了城门上。
诸葛亮微微颔首:“仲邈大功,我必报之于主公。日后论功行赏,绝不会亏待于你。”
蒯越站在一旁,听着这番对答,脑中忽然电光火石般一闪。
原来如此!
此前世家集会之时,诸葛亮看似妥协,同意了他们围歼北军的计划。
实则早已私下寻过霍峻,将之拉拢,暗中布置了今日这手棋。
自己这些人在明处谋划了两日,诸葛亮却在暗处另辟蹊径,轻轻一拨,便扭转乾坤。
其余各家主,也渐渐回过神来,脸色都有些讪讪。
他们谋划许久,欲要全歼城中北军、向刘备展示武力,好叫他知道,荆州世家的实力。
可到头来,一切都如诸葛亮所愿,也不知这两日忙活,到底算个什么。
诸葛亮目光落在马谡身上,见他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心中微微一动。
希望此事能让这心气高傲的少年,明白何为谋全局,而非谋一隅。
谁知下一刻,马谡竟拨开人群,忽然大步上前,在诸葛亮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重重叩首。
“孔明先生,请收我为徒!”
这一跪,众皆愕然。
诸葛亮微怔,摇头笑道:“亮才疏学浅,且军务繁忙,恐误了你。”
随即又补充道:“我有一友,姓李名华,字茂实。论见识韬略,不在我之下,以他为师,与你更适合。”
马谡闻言,眉头微皱。
李华之名,他倒也略有耳闻,听说那风靡荆襄的炒菜之法,便是此人弄出来的。
可拜一个庖厨为师?
他抬头看看诸葛亮,一时竟不知,是继续跪着好,还是起身的好。
正当此时,一骑快马疾驰而至,直冲城楼下,马上骑士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气喘吁吁地喊道:“蒯公!东门文将军有急报!”
蒯越心头一跳:“说!”
“东吴兵已至,正列阵东门外,似要攻城!”
此言一出,城头上方才还喜气洋洋的气氛,瞬间凝固。
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刚送走曹兵,怎么又来了吴兵?
那信使满脸焦急,看着蒯越道:“请蒯公快拿个主意!”
蒯越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见场中众人,竟齐齐将目光投向了诸葛亮。
他这才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江陵城的指挥权,已悄然移到此人手中。
诸葛亮倒也不推辞,抬眼望向众人,淡淡一笑,从容道:“不必担心。”
“文将军不是说,周瑜列阵,却未攻城么?如此看来,这江陵城城防坚固,便是周瑜,也不敢轻易来攻。”
霍峻闻言,也笑了:“正是!数万曹兵不敢攻的城,吴兵就敢?”
这一句话,如春风化雪,城头上原本又要跌落的士气,便再度回转。
众人相视而笑,紧张的气氛为之一松。
诸葛亮转向王威,拱手道:“王将军,烦请你带部留守此门。其余人,随我去东门,会一会那美周郎。”
说罢,一撩袍摆,大步流星地朝城下走去。
诸葛亮虽表现轻松,但心中却有万千疑惑。
李华曾言,赤壁大战之后,曹操虽败,却仍保住了江陵,留曹仁镇守,与周瑜对峙许久。
可眼下,曹操竟不曾亲至江陵,周瑜亦有妙计夺城。
一边往东门去,一边暗自思索。
待望见东门城楼之时,忽然眼神一凛,想通了其中关窍。
于禁之所以能收拢数万赤壁溃兵,从容撤至江陵,并非吴兵追之不及——
而是周瑜故意为之。
若按周瑜原计,于禁当率大军,自东门入江陵休整。
数万大军入城,岂是片刻能尽数入城?
待其入至一半,队伍壅塞于城门内外时,吴兵骤至,便可令于禁进退不得,然后一举突破城门,夺取江陵!
明白此节,诸葛亮心头微惊。
看来,那所谓的“天意”,当真是已被改变了。
从今往后,一切发展,都将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第121章 你要打襄阳?
江陵东门城楼,诸葛亮拾级而上,登临女墙。
城外吴军阵列森然,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霍峻扶着城垛,望了一眼那黑压压的阵势,沉声道:“孔明,吴兵过万,若是强攻,如何是好?”
诸葛亮并未作答,反而看向马良:“你领城中吏员,带一队部曲去东坊市。”
“大战方歇,民心未定,或有北军散勇匿于街巷,亦或宵小趁乱行劫。安抚百姓,缉拿匪类,此事紧要。“
马良看了看城下吴军,眼中带着疑惑,却还是拱手称是,带人下了城楼。
诸葛亮又转向其余家主,一一分派任务。
有人去清点府库,有人去收编降卒,有人去巡视四门,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蒯越捋了捋胡须,颔首道:“孔明思虑周密,正该如此。”
顿了顿,他又望向城外,眉头微蹙:“只是……这城外吴军,又该如何处置?”
诸葛亮转过身来,凭栏而立,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放心,他们不会攻城。”
言罢,他上前两步,双手扶住女墙,深吸一口气,对着城外朗声喊道:
“诸葛亮在此!公瑾何在?还请出阵一叙!”
声音被北风吹散,未必传得多远。
他侧头对身旁士卒道:“你们齐声喊,使城下吴军听见。”
十几名军士扯开嗓子,齐声高喊:“诸葛亮在此——公瑾何在——请出来一叙——”
声音一波接着一波,滚过护城河,传向吴军阵中。
吴军阵前,一匹白马之上,吕蒙正勒马观望。
听得城头传来的喊声,他猛地一拉缰绳,转头看向身旁那人。
“大都督,你听,诸葛亮怎会在江陵城中?”
周瑜端坐马上,一身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他微微眯眼,望向城头那道人影,沉吟片刻,嘴角竟微微上扬。
“我说荆州世家怎有胆反曹,原来有诸葛亮在此,这就不奇怪了。”
吕蒙握眼中闪过一丝不甘:“那……还打不打?”
周瑜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罢了。有此人在,江陵破不得。“
“哎!”吕蒙重重叹了口气:“我等费了偌大力气,掐准时机驱赶赤壁残兵到此,本以为能一举夺城,不曾想……竟让刘备抢了先。”
周瑜却轻轻一笑,那笑意里有几分傲气,也有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味。
“卧龙、凤雏,难怪齐名。”他目光从城头收回,望向北面,“孔明取江陵,士元谋襄阳,这两人竟想到同样办法。江陵城既让他抢了先,无妨,我们拿襄阳便是。”
说罢,只一夹马腹,带了十余亲兵,缓缓驰出军阵。
他行至城下百步处,勒马仰头,望向城头那道素衣纶巾的身影,朗声道:“孔明当真好本事!”
“我在赤壁血战,你却来此夺城。合着,苦该我东吴受,福便刘豫州享?如此盟友,不合道义吧?”
城头之上,诸葛亮微微一笑,拱手还礼,不卑不亢:“公瑾错怪了。非是亮夺城,实乃满城百姓自发相迎,民心所向,亮也是不得已而从之啊。”
周瑜冷哼一声,心知嘴上讨不得便宜,便也不再纠缠。
他索性开门见山:“我欲北攻襄阳,孔明可愿资助些粮草?”
此言一出,城头之上,诸葛亮眉梢微动。
襄阳可是荆州第一雄关,北依汉水,城高墙厚。
那城本是为防御北面而设,但从南攻取,也绝非易事。
周瑜竟如此自信?
还是说,这不过是虚晃一枪,意在试探?
心思电转,面上却不露分毫。
诸葛亮拱手笑道:“刘孙联盟,牢不可破。既大都督要北上破曹,亮岂能不助?还请稍待,容亮筹备千斛粮食,赠与都督。”
江陵城原是曹操后勤基地,囤积粮草无数,足够数十万大军支用。
从中取出千斛赠与周瑜,倒也不算难。
若能以此粮草,维持住这摇摇欲坠的联盟,便花得值。
周瑜闻言,点了点头,也不多言,转身回了本阵。
不多时,吴军阵中令旗挥动,将士们收刀入鞘,就地扎营,埋锅造饭。
吴军营帐内,吕蒙眉头紧锁。
“大都督,你怎将北攻襄阳之事,也告知孔明?”
周瑜解下佩剑,搁在案上,不以为然道:“提前告知,让他晓得我本事。”
吕蒙忧心忡忡:“万一我等北上之时,他引兵从后偷袭,如之奈何?”
“若如此,则正合我意。”周瑜轻笑一声,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叩:“江陵城中,不过些世家部曲,守城尚可,若敢出城野战,我必回师灭之,顺手夺了城池。”
吕蒙想了想,点头认同,却又有不甘。
心中暗道:诸葛亮,你最好出城,我这刀可等着你!
等诸葛亮备好粮食,使马谡送与周瑜时,赵云也已从北门入城。
他寻得诸葛亮,翻身下马,拱手道:“军师,云奉李从事之命,前来接应。”
诸葛亮见了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子龙来得正好,曹兵那边如何?”
赵云答道:“云一路尾随,确认曹兵北撤,并无反扑之意,这才入城。”
诸葛亮微微颔首,沉吟片刻,道:“你先休整两日。待周瑜北上之时,你以协助为名,远远跟着。我倒是好奇得很,他要如何攻取襄阳。”
赵云领命,自去歇息。
休整两日后,周瑜果然拔营起兵。
旗帜沿官道蜿蜒如龙,尘土飞扬,看那方向,竟是真的奔襄阳而去。
三百里外的襄阳城,蔡氏府邸。
后院内,蔡中来回踱步,额头见汗,声音都有些发颤:“庞士元,怎么办?曹操回来了,他回来了!”
蔡和也坐在一旁,双手攥着衣角,脸色发白:“完了完了,不如跑吧,回自家坞堡坚守。”
庞统却斜倚在案几旁,手里捏着一枚棋子把玩,神态悠闲。
他抬起头,看了看面前这两个如热锅上蚂蚁般的人,轻轻一笑。
“你们担心什么?”他放下棋子,语气漫不经心,“曹操也只普通人,又非六眼八耳的神仙。咱们做的事,天衣无缝,他如何得知?他既不知,我等又有何危险?”
二蔡对视一眼。
“……有道理啊。”
“他又不知道,咱们怕什么?”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仆从急促的脚步声。
“庞先生——”那仆从推门而入,躬身道,“门外有一将,自称许褚,说是丞相相请。”
第122章 曹操很生气
“庞先生,门外有一将,自称许褚,说是丞相相请。”
话音未落,蔡中已瘫坐席上,脸色煞白。
蔡和也好不到哪去,双手攥着衣角,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庞统以说服庞山民入仕为由,从赤壁归襄阳后,便寻此二蔡,请他们相助周瑜。
与诸葛亮取江陵之计如出一辙,皆是借助城中世家之力,夺取城池。
只因此番是暗中行事,他又顶着“曹操谋士”的名头,费了好大功夫,才取得二蔡信任。
自蔡瑁死后,蔡中蔡和本就有投吴之意,加之庞统从旁鼓动,自然应允。
不曾想,刚做好准备,曹操竟直接回了襄阳!
看二蔡如此,庞统不由暗叹一口气,看来蔡瑁一死,这蔡氏要走下坡路了。
只不过,还用得上此二人,也只能先哄着,他便淡淡道:“丞相请的是我,又不是你们,慌什么,且放宽心。”
蔡和愣了愣,转念一想,倒也是。
若曹操当真察觉他们谋划,来的就该是校事兵吏,而非让许褚老实站在门外通报。
他咽了口唾沫,稍稍定神:“可……曹操回了襄阳,咱们还怎么夺城?”
庞统见他缓过劲来,又道:“曹操虽回,却不必忧心。江陵已失,粮草难继,他不日必北归。届时,大都督引兵至此,我等依然可夺襄阳。”
蔡中抬起头,眼中犹疑:“当真?”
庞统轻笑:“庞、蔡两家同为荆州豪族,我骗你二人,有何好处?”
蔡和眼珠转了转,低声道:“话虽如此……我还是先回坞堡避一避。待曹操走了,再入城不迟。”
庞统微微颔首:“此虑甚好。”
说罢,起身整了整衣冠,迈步而出。
院门外,许褚面色憔悴,眼窝深陷,显是一路疾驰未曾好睡。
庞统上下打量他一眼,故意露出几分讶异:“仲康,丞相何故突然回襄阳?”
许褚声音低沉:“庞刺史在襄阳安坐,却是不知前线祸事,那周瑜火攻,丞相赤壁大败。”
庞统一惊,面上恰到好处地浮出焦急:“哎呀!我前番送去的信函,丞相不曾收到?”
许褚一愣:“什么信?”
庞统重重叹了口气,摆手道:“罢了罢了,待见了丞相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行过襄阳街巷。
昔日刘表的州牧府,如今已成曹操行辕。
厅堂之内,气氛凝重。
两侧战将林立,个个面色沉郁。
曹操端坐于上首,玄色深衣,腰悬倚天剑,他面色不悦,眉宇间压着一股躁郁。
庞统迈步入内,不慌不忙,拱手一礼。
“不知丞相唤我何事?”
曹操不语,毛玠却先开口,语气不善:“庞士元,赤壁之事,你可知道?”
庞统负手而立,语气随意:“方才听仲康提及,略知一二。”
曹仁冷哼一声,接口道:“那你可知道,因你献那连环战船,我军折损多少?”
赤壁败后,众将聚在一起复盘,越琢磨越气。
若非战船相连,火起之时,尚可分散驶入江面,何至于烧得那般惨烈?
这笔账,自然算到了献计之人头上。
故而曹操甫一回襄阳,便召庞统前来,确有问责之意。
庞统听罢,却只挑了挑眉,不以为意:“多大?”
这般轻描淡写的态度,让毛玠心头火起。
他身为水军副都督,若赤壁大胜,少说也能再进一步。
如今一切成空,前程尽毁,怎能不恨?
毛玠厉声道:“黄盖诈降,周瑜纵火,而你献连环战船。怎么看起来,你倒像是跟他们一伙的!”
庞统闻言,笑声在厅堂中回荡,格外刺耳。
“我与周瑜一伙?”
曹仁怒喝:“你笑什么!”
庞统笑声一收,目光从曹仁脸上扫过,眼中带着几分讥诮:“我既与周瑜一伙,见丞相大败,正该大笑才是。”
众将勃然变色,手按刀柄,齐声怒喝:“竖子安敢!”
曹操眯起眼睛,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厅内骤然安静:“你此前说,回襄阳劝你堂兄入仕,结果如何?”
庞统摇了摇头,叹道:“哎,我兄与叔父一般,皆不肯出。只愿献粮三千斛,资助丞相。”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嘴角带着几分讥诮:“不过,我既是周瑜之人,这粮,便也不献了。”
毛玠越听越怒,转身对曹操拱手道:“他既已承认,请斩之!”
曹仁亦道:“正是!此獠乃周瑜内应,不杀不足以泄愤!”
曹操没有接话,只盯着庞统,目光如锥。
庞统却毫无惧色,背手昂首,笑眯眯地回望过去,仿佛众人要砍的,不是他的脑袋。
厅中僵持片刻,许褚忽然想起一事,瓮声道:“庞先生,方才在路上时,你道有什么书信要与丞相说?怎地不说了?”
庞统脸色一沉,冷哼道:“许仲康,你好不醒事。丞相战败,诸将不敢担责,便推我做替死鬼。我再说其他,又有何用?”
此言一出,堂中众将面色一僵,皆有尴尬。
他们确然怀疑庞统,可扪心自问,也未尝没有几分甩锅的心思。
曹操目光微动:“什么信?”
庞统却不答话,只把脸偏向一旁。
曹操见此,唤来襄阳守将乐进:“文谦,庞士元可曾往前线递过什么信件?”
“回丞相,应该是那件事。”乐进思索一阵后道:“庞士元回襄阳后,曾与末将说起。丞相得连环战船,天下无敌,此战必胜,唯需小心东南风而已。”
“什么?”曹操猛地站起身,“你为何不派人告知?”
乐进单膝跪地,额头见汗:“当时末将正忙,且庞士元说,他已发了信函,所以就……”
曹仁一拍大腿,长叹道:“必是信使出了意外,这才没能送到!”
曹操跌坐回席,拍着案几,连连叹息:“哎!若早得此提醒,我……哎!”
厅内众人皆是摇头叹气,若那封信当真送到前线,何至于赤壁大败?
当真是时也命也!
只不过,他们都有些误会。
庞统确与乐进提过东南风之事,却从未派过什么信使。
他本就是周瑜暗子,又怎会真心助曹?
与乐进说这事,不过是他的自保手段。
特意强调我已发信,便要使乐进不再上报。
如今这条后路,果然派上了用场。
曹操定了定神,面色稍霁,竟亲自离席,上前一步,虚扶庞统:“士元先生,是孤误会于你,还望见谅。
向来知错改错,却不认错的曹操,今日竟主动道歉,当真难得。
庞统见此,也收了倨傲之色,躬身还礼:“丞相三分天下已有其二,区区小败,又何足道哉?只待积蓄力量,一二年后,再行南下便是。”
曹操沉吟:“依先生之言,孤当北归,休养生息?”
“正是!”
“嗯……”曹操捏着下巴,陷入沉思。
庞统的建议好么,当然好,北国人口耕地,十倍于孙刘。
只回去一两年,必能再度南下。
可自己年过半百,尽力不复以往,当真还有这时间?
虽赤壁战败,但依托襄阳城防,江陵粮草,就在荆州征兵,未必没有再战之力。
他敲了敲案几,便道:“士元此言,甚为有理,不过,孤还需再考虑考虑。”
今日在场的,都是些武官,曹操准备下去之后,与程昱,荀攸等谋士,再好好商议一番,在下定论。
第123章 后果很严重
两日后,襄阳州牧府正堂。
左右文武列次而立,气氛比两日前更沉了几分。
曹操高居上首,扫视堂下,一字一顿道:“孤意已决,不破孙刘,誓不北归。”
曹仁抱拳,满脸振奋:“丞相英明,末将愿为先锋!”
张辽亦拱手附和:“江陵粮草充足,襄阳城高池深,以丞相之威,何愁不能反败为胜?”
庞统心头一沉,若你铁了心留在此地,我如何帮周郎夺取襄阳?
正要开口劝解——
“丞相!”
他刚喊出两个字,堂外忽然传来一道急促的通传声,打断了他的话头。
“丞相,徐元直有要事禀报!”
曹操眉头一皱,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徐庶,他不是在江陵么,怎来了襄阳?
“快唤!”
脚步声急促,一道身影从堂外大步跨入。
众人望去,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徐庶面容疲惫,眼窝深陷,袍角沾满泥泞,显是连日赶路,半刻未曾歇息。
“丞相,大事不好——江陵城,丢了!”
“什么?!”
满堂哗然。
众谋士面面相觑,武将们霍然起身,有人握拳,有人按刀,脸上俱是怒色。
曹操面色骤变,一掌拍在案上。
“砰”的一声闷响,案几上毛笔滚动,墨汁溅出,在铺开的舆图上洇开一团乌黑。
江陵!
那是他南征的后勤根本,是他堆积了无数粮草、军械的大后方,是他决意留荆州的底气所在。
如今,竟丢了?
“不可能!”曹仁第一个跳出来,满脸不信,“江陵城有北军六千,荆州兵五千,城高壕深,加之粮草无数,如何会丢?”
徐庶喘了口气,声音干涩:“正是城中世家与荆州兵联合,趁曹子廉将军出城之际,于内生乱,夺了城门。”
曹操额角青筋暴起,满脸怒意:“荆州世家,素来胆小如鼠,如何敢夺我江陵?“
徐庶垂首道:“庶打探到,是诸葛孔明暗中潜入城中,说服蒯异度,再联合霍氏、马氏等世家,这才一举夺城。”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庞统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垂落眼帘,遮住眼中的惊愕。
好你个诸葛亮!
竟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只是……你这一闹,我襄阳这边想再起事,可就难上加难了。
他微微抬了抬眼,瞥向曹操那张铁青的脸,心中念头急转。
不过这样也好。
江陵丢了,曹操便没了继续盘踞荆州的理由。
若真能借机让其撤军,待周瑜大军一到,自己再联合蔡氏夺襄阳,倒也不算全输。
正盘算间,曹操的声音再次响起。
“区区一村夫,竟有如此本事?”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又藏着几分难以置信:“他如何进得江陵城?”
曹仁沉吟道:“莫不是……依靠李华此前布置的内应?”
徐庶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晒笑。
还内应呢。
人李华都亲口说了,他在江陵没有内应。
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不会怀疑到我身上。
曹操深吸一口气,伸手将案几上的毛笔一一归拢,片刻后,他忽然笑了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便不奇怪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堂中扫过,语气竟恢复了几分从容:“不过,他刘备有孔明、茂实,孤亦有士元……仲德、公达。”
他本想把徐庶也一并提及,可话到嘴边,却是顿住了。
因他忽然想到,此人入曹营以来,好像就没立过什么功劳。
一般庶务,从来不做,也不曾献计出谋。
让他去赤壁打探消息,无功而返。
让他去江陵压制世家,结果世家反了。
如此看来,徐庶之名,只怕言过其实啊。
也不知,当初夏侯惇,是如何败于他之手。
曹操心中念头流转,面上却尽力维持不变。
徐庶是何等人物?
他察言观色,见其目光疏离,语气也淡了半分,顿时明白,曹操已对自己生疑。
他当即上前一步,躬身道:“庶未能保住江陵,有愧于丞相。我本无用之人,幸得看重,却未立一功。还请丞相准允,许我回许昌照顾母亲。”
“元直说哪里话,”曹操忙道:“不过……元直既念老母,孤不便强留。他日若想回来,孤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徐庶躬身行礼,缓缓告退。
临出门前,又回身道:“差点还忘了要事。”
“于文则收拢了数万赤壁溃兵,正与曹子廉往襄阳方向而来。只是其身后,尚有周瑜亲率大军追击。还请丞相早做决断。”
此言一出,堂中又是一阵骚动。
曹操心中却又暗想,看来徐庶此人当真不行,如此重要消息,竟差点忘了?
他压下心头不耐,挥了挥手:“此事孤已知晓。元直既念老母,便先回许昌吧。”
徐庶再次拱手,转身离去。
那背影穿过厅堂,消失在门外日光里,竟有几分萧索。
待其走后,曹操才问:“诸位,江陵已失,于禁被追,此事该如何处置?”
庞统立马站出来道:“丞相,江陵乃南征根本,今已被破,我军于荆州不可久持。”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为今之计,当立刻弃守荆南诸县,全军收缩回襄阳。先接应于文则入城,随后尽起大军,北归许昌。养精蓄锐,待来年再行南下。”
此策表面为曹操考虑,实则是想让他撤军。
只要他离开襄阳,待周瑜大军一到,再联合蔡氏,夺城易如反掌。
他话音刚落,程昱便摇头开口:“士元所言,虽有道理,却过于悲观。”
“江陵虽失,然襄阳尚有三万精兵,粮草足支半年。于文则虽败,却也收拢了数万溃兵,并非全无战力。”
荀攸在旁微微颔首,附议道:“正是。周瑜虽胜,然其麾下兵马不过五万,且水师虽强,陆战却非所长。”
“况且,江陵世家叛乱,不过是诸葛孔明之计,只要大军南下,其必再次归顺。”
曹操手指敲击着案几,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扫视,像是在权衡什么。
庞统见状,心中一急,想要开口辩驳:“丞相,仲德、公达所言虽善,却忽略了……”
“够了,我知你言有理,但……”
曹操忽然抬手,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来,手按腰间倚天剑,目光扫过堂下诸将:“孤征战三十余年,破黄巾、灭吕布、平袁绍、征乌桓,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
“赤壁一败,不过是孙刘侥幸。江陵丢了,再夺回来便是!于禁被追,救回来便是!”
庞统心头猛地一沉。
曹操此言,是当真打红了眼,欲要殊死一搏?
亦或是,只为了鼓舞士气?
正思索之际,曹操已开始点兵布阵:“子和听令!命你带虎豹骑,沿汉水绕道,星夜兼程,赶到周瑜后方,发动突袭。”
曹纯出列,拱手领命。
曹操又道:“文谦!你率襄阳守军,随孤南下,接应于文则。”
乐进抱拳:“诺!”
其后,曹操又安排了几路策应,最后目光落在庞统身上:“士元,你便与子孝留守襄阳。”
曹仁立马出声道:“丞相,我也想随你……”
曹操摆手:“不必,你与士元留守襄阳,好好与本地世家打交道,不可使襄阳重蹈江陵覆辙。”
庞统面上平静,拱手应诺,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事情更麻烦了,看来,要夺襄阳,需另寻他法。
第124章 算计猎物
暮色四合,北风卷着枯叶掠过营盘,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中军帐内,一盏油灯悬在木架上,火苗被帐门缝隙漏进来的风扯得忽明忽暗。
周瑜跪坐在一张矮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粗糙的羊皮舆图,指尖正沿着汉水缓缓上移。
帐帘一掀,吕蒙跨步入帐,抱拳问道:“大都督,曹操已回襄阳,我军可还要继续北上,追击于禁?”
周瑜未答,抬首望北。
帐帘掀起一角,远山如墨,星斗稀疏。
“前方是何地界?”
一旁周泰沉声道:“回大都督,乃是当阳县境,距襄阳尚有百十里。”
“当阳……”
周瑜喃喃重复了一遍,忽从矮榻上起身,在帐中踱起步来
片刻,他驻足问道:“甘兴霸所部水军,如今到了何处?”
程普捋须沉吟:“赤壁战后,他们便借道夏口溯江北上。算算行程,眼下也快到汉津口了。”
周瑜目中精光一闪,嘴角微微上扬:“既如此,再追一日。”
“再追?” 程普眉头一皱,“曹操既已回襄阳,必然会派大军南下接应于禁,我军孤军深入,恐有不测啊。”
“我要的,就是曹操南下接应。” 周瑜抚掌而笑。
“届时我军佯装不敌,退往汉津口,沿汉水南下,将曹兵引过去,而后,借机夺取夏口!”
“什么?!” 程普大惊失色,上前一步急道:
“万万不可!我等与刘备乃是盟友,如今赤壁新胜,曹操未灭,怎能背盟偷袭?此举传扬出去,必遭天下人耻笑!”
“耻笑?” 吕蒙嗤笑一声,抱臂而立,“程老将军此言差矣。”
“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天下人只会记得最终的赢家,谁会管你用了什么手段?”
周瑜摆了摆手,唇角微挑,露出一丝笑意:“我引曹兵南下,便是借其作掩护。刘备若问起,只说曹军势大,为防夏口有失,我不得已才进兵协防,他又如何争辩?”
吕蒙拊掌笑道:“妙哉!那诸葛亮诈取江陵,刘备必调主力过去。他定想不到,我会乘虚而入!”
周泰却皱起了眉头,抱拳道:“都督,末将有一事担忧。那赵云一直尾随身后,若他察觉我军动向,回师报信,岂不是坏了大事?”
周瑜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复又笑了:“待曹操南下之时,你引一军,佯作被曹兵杀败,往赵云方向败退。”
“他见曹兵势大,必先自保,哪里还顾得上我军动向,只需拖住几日,夏口便已是我囊中之物。”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面露喜色。
唯有程普叹了口气,摇着头道:“可惜庞士元取襄阳之计不成,否则何至于用此等手段。”
周瑜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遗憾:“谁能料到,曹操不回江陵,反倒去了襄阳。”
“若非如此,我等此刻追的,便是曹操本人。届时,士元再夺取襄阳,便可将曹操堵死在荆襄之间,剿灭这一巨害……”
他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炽热:“到那时,主公雄踞荆扬二州,虎视中原,登上那至尊宝座,亦非痴人说梦。”
一想到那唾手可得的完美计划就此落空,帐内诸将皆是面露惋惜之色。
周瑜见此,朗声笑道:“诸君何必颓丧?只消我等先取江夏,扼住长江咽喉,我们便占了先机。士元还在襄阳城中,只要耐心等待,他日必有转机。”
众将闻言,精神皆是一振,纷纷抱拳道:“愿听都督号令!”
周瑜遂挥手道:“好了,今夜都早些歇息,养精蓄锐。明日一早,继续北上追击于禁。”
“诺!”
诸将齐声应道,依次退出大帐。
帐外火把明灭,巡营的脚步声渐次远去,四下复归沉寂。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薄雾还未散尽,营中已是一片忙碌。
军士们收起帐篷,捆扎妥当,搬上牛车。
号角声呜呜响起,队伍次第开拔,继续北行。
吕蒙策马跟在周瑜身侧,望着前方蜿蜒的队伍,叹道:“这于禁倒也是个人才。带着数万残兵北逃数百里,竟败而不溃,着实了得。”
周瑜微微点头。
从赤壁一路追击至此,虽然他有故意放水之意,但也须得承认,这于禁当真是整军好手。
带几万残兵,身处绝境,也能约束部众,不乱阵脚,已是名将之风。
大军缓缓开动,车轮碾过枯黄的野草,发出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旷野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斥候飞马回报。
“大都督,曹兵停住了,就在北方二十里处!”
吕蒙眼睛一亮,喜道:“到底撑不住了!追了这些时日,总算熬垮了他们。都督,下令进攻吧!”
周瑜凝眉思索片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便先杀他一阵,周泰听令!”
“末将在!” 周泰拍马上前。
“你率一军,轻装简行,火速追上曹兵,咬住他们的阵脚。切记,只可缠斗,不可突入太深,以防于禁有诈。”
见大都督如此谨慎,吕蒙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
于禁残兵被追了数百里,士气早已崩溃,还能使出什么计来?
周泰抱拳领命,当即点了精卒,脱离大队,往北驰去。
周泰引军离去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又有一骑快马从侧翼而来:“大都督,那赵云遣人来报,说是东南方向发现曹兵踪迹,请我军多加小心!”
周瑜一怔,勒住缰绳:“东南方?”
南面是江陵,东面是江夏,俱是孙刘联军的地盘,怎会有曹兵从东南而来?
吕蒙眉头一皱,冷哼道:“莫不是这赵云故意虚张声势,欲乱我军心,让我与曹兵拼个两败俱伤。”
程普却摇头:“赵云所部虽只五百骑,但皆是精锐,斥候散布极广,侦测范围远胜我军。大都督,宁可信其有。”
周瑜犹豫片刻,目光在东南方扫了一圈。
那里除了晨雾和枯树,什么也看不见。
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程老将军所言有理。传令下去,命凌统率三千兵马,往东南方向警戒,一旦发现曹兵,立刻回报。”
传令兵领命而去。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周泰又传回消息。
“报——周泰将军传信,曹兵果然崩溃,一击即散,毫无战心!周将军已咬住其尾翼,请大都督速速进兵!”
众人听此,精神一振。
诸将皆请命出战,一时喧嚷起来。
周瑜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正要下令全军出击。
忽然——
“报——!”
又一骑斥候狂奔而至,面色煞白,声带惊惶:
“大都督!东南方向,有大股曹兵出现,俱是骑兵,漫山遍野,少说也有三四千人!凌统将军抵挡不住,已经被打散了!”
周瑜大惊,猛地勒紧缰绳,白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咬牙道:“此必曹操虎豹骑,绕道而来!”
诸将面面相觑,方才的欢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远处,隐隐传来闷雷般的马蹄声,正从东南方向,滚滚而来。
第125章 救周瑜赵云逞威风
虎豹骑击破凌统所部,并不停歇,驱赶着溃败残兵,如潮水般往周瑜本阵涌去。
败兵哭喊连天,四散奔逃,身后精骑踏得大地震颤,卷起漫天黄尘。
霎时间,刀兵相接,喊杀声震天。
虎豹骑当真不愧战场王者之名,铁甲映日,长槊如林,一个冲锋便将江东军阵脚撕开道口子。
周瑜面色微变,急令收拢阵型,步卒举盾结阵,弓弩手压住两翼,这才堪堪稳住阵脚,未被一冲而散。
远处,一片矮坡之上,赵云勒马而立,冷眼观战。
他身后五百骑阵列,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
一旁副将急道:“将军,我等分明已提前预警,江东军怎如此轻视?”
赵云眉头微皱,目光不离战场,沉声道:“北人不善水,南人不善马。”
“周郎精于水战步战,却少与大规模精锐骑兵交锋。虎豹骑来去如风,冲阵之猛,非寻常骑卒可比。凌统部怕是低估了这股冲劲,这才被一击而溃。”
副将听了,面露忧色:“那……我等如何是好?”
“到底是盟友,若坐视周瑜被曹操歼灭,刘孙联盟必崩,必须救。”
“可我军只这五百骑,虽有马镫之利,终非四千虎豹骑对手!”
赵云嘴角微扬,眼中精光一闪:“那便不与他硬拼!”
他抬鞭指向北面,缓缓道:“骑兵之利,在于机动。不需与虎豹骑对敌,转头去攻于禁所部。于禁处若崩溃,虎豹骑必回头救援,周瑜之围自解。“
说罢,他银枪一摆,低喝道:“走!“
五百骑当即拨马,绕开周瑜大阵,避开虎豹骑锋芒,往北而去。
马蹄踏过枯草,扬起一路尘土,很快消失在低丘之后。
引军北行约十余里,前方喊杀声渐近。
抬眼望去,只见一片开阔地上,两军正缠斗不休。
于禁率残兵列阵而战,竟反客为主,死死咬住一支江东军,不令其脱身。
那支江东军正是周泰所部,此前奉命追击,此刻反被咬住,左冲右突不得出,形势颇为危急。
赵云目光一凝,挺枪策马,大喝一声:“随我冲锋!”
五百骑兵如一把利刃,从侧翼猛然切入。
赵云一马当先,枪出如龙,连挑数名曹兵,所过之处,曹军纷纷避让。
五百骑紧随其后,左冲右杀,如虎入羊群,杀得曹兵四散奔逃。
周泰正被围困,见援军杀到,大喜过望,高声道:“来者何人,多谢救援!”
赵云枪尖一抖,挑翻一名扑上来的曹军屯长,朗声道:“左将军麾下赵云!周将军速去与你家大都督汇合,我自与你断后!”
周泰也不废话,当即收拢残部,往南突围。
正说话间,前方一将拍马而来,正是于禁。
于禁面色阴沉,手中长刀挟风劈来。
赵云横枪一架,“铛”的一声巨响,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于禁心中一惊,这白袍将领,臂力竟如此惊人!
两马交错,刀枪并举。
于禁刀法老辣,然赵云枪法更密,十余合下来,渐感不支。
他本就不是以武勇见长,加之连日奔逃,气力已衰。
赵云瞅准一个破绽,忽枪走偏锋,如青龙探水,疾刺而去。
于禁躲避不及,右臂中枪,鲜血迸溅,兵器脱手落地。
他大惊失色,拨马便逃。
赵云刚追出数步,斜刺里又杀出两骑,正是曹洪与其副将晏明。
曹洪舞刀来战,晏明挺着三尖两刃刀,从旁协助。
赵云以一敌二,丝毫不惧。
枪影如幕,左挡右刺,边打边退,从容不迫,渐渐退至己方骑兵阵前。
那晏明见赵云后退,以为他力怯,纵马追来,口中大喝:“刘备狗贼,夺我江陵,竟还想跑?”
云大怒,眼中杀机骤现。
他猛然勒马回身,双脚猛踩马镫,借力一枪刺出。
这一枪快如闪电,势若奔雷。
晏明瞳孔骤缩,举刀要挡,却哪里来得及?
枪尖正中面门,贯颅而过。
晏明连哼都未哼一声,翻身落马,气绝身亡。
曹洪见状,脸色大变。
他方才与赵云交手数合,已知此人武艺远在自己之上,此刻见晏明被一枪毙命,哪里还敢再战?
虚晃一刀,拨马便退,招呼部下仓皇逃去。
赵云也不追赶,收枪四顾。
正要下令撤退,却见不远处,周泰所部又被一股曹兵缠住,不得脱身。
原来是张合引军赶到,截住了去路。
赵云深吸一口气,喝道:“随我来!”
五百骑兵如臂使指,紧随其后,卷起一阵狂风,直扑张合阵脚。
张合见一将银甲白袍,枪法凌厉,所向披靡,不由心头一凛,忙分出一股兵,往赵云处迎来。
“张合在此,敌将速来受死!”
赵云不答,只将银枪往空中一引。
五百骑竟在疾驰中散作数股,如游鱼般穿插迂回,将张合及其亲兵团团围住。
张合左冲右突,不得突围,心中大骇,忙使人挥旗求援。
正慌乱间,赵云已杀到跟前,挺枪便刺。
张合乃河北四柱之一,武艺自是不差,一杆铁枪舞得虎虎生风。
然赵云枪法更密,出招更快,如暴雨梨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十余合后,张合枪法渐乱,额上冷汗涔涔。
正绝望间,曹营又一军杀至,当先一将大呼:“儁乂挺住,我来助你!”
张合抬头一看,正是曹仁率部赶到,顿时精神一振:“子孝速来救我!”
赵云见曹仁杀到,并不托大。
他知曹仁亦是当世名将,麾下兵马众多,若被缠上,五百骑恐难脱身。
当即挥枪一指,号令部下放弃合围,转而机动游走。
五百骑兵令行禁止,分合之间毫无滞涩,如流水般从曹军缝隙中滑出,重新拉开距离。
这一围一撤,周泰部得了空隙,终于顺利突围,往南疾驰而去,与周瑜大队汇合。
曹仁部将淳于导,见赵云要退,立功心切,举着长枪,带着数十亲兵便冲杀过来。
赵云余光瞥见,故意放慢马速,装作不察。
淳于导大喜,纵马疾追,挺枪便刺。
待靠近至丈许之地,赵云忽地一拨马头,回身一枪。
这一枪,没有任何花哨,单只是快。
淳于导只见眼前白芒一闪,胸口已是一凉。
他低头看去,一杆银枪已透胸而过,连他身上那副锁甲,都被刺出个破洞,鲜血如泉,喷涌而出。
淳于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手中长枪“当啷”落地,身子缓缓从马上栽倒。
赵云欲拔枪,却发现枪头卡在锁甲之中,一时竟拔不出来。
他索性弃了,一弯腰,将淳于导长枪夺过,握在掌中,掂了掂,倒也趁手。
周围曹兵见了,无不骇然,竟无一人敢再上前一步。
“撤!”
一声令下,五百骑兵呼啸而去,消失在旷野尽头,只留下一地尸骸与扬起的尘土。
另一边,曹洪、于禁狼狈退回,来到曹操面前。
曹洪满脸不甘,抱拳道:“主公,可惜了!若非突然杀出一员刘备将领,周泰已被我围杀!”
曹操问清详情后,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哦?此将何人?竟有如此能耐?”
于禁捂着手臂伤口,咬牙道:“不知姓名,但其枪法极为了得,末将不是对手。”
正说话间,张合、曹仁也收兵而回,将方才交战之事细细禀告。
曹操听罢,面色微变,叹道:“我只道刘备军中,有关云长、张飞这等万人敌,不曾想,竟还有如此猛将!”
他沉吟片刻,目光一厉,沉声下令:“乐进,多派部将合围。他只五百骑,便是再骁勇,也翻不出天去。务必将其截杀在此,断刘备一臂!”
第126章 不杀了我,你还想走?
赵云领着部下退至战场之外,待战马喘匀了气,便又拨马巡视。
到底是北逃数百里的败兵,那阵列看似严整,实则破绽百出。
各营之间衔接松散,步卒、骑兵混在一处,毫无章法。
于禁虽有治军之才,然败兵实在太多,又兼赤壁丧胆,军心涣散,纵是孙吴复生,也难在短短数日内重整旗鼓。
赵云冷眼扫过,很快寻到一处破绽。
他银枪一摆,低喝道:“随我来!“
五百骑当即催动马力,如一道洪流,直直撞入敌阵。
待到近前,曹兵方才惊觉,慌乱间抓起兵器,却无人指挥,各自为战。
赵云一马当先,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身后的骑兵紧随其后,刀劈枪打,马蹄践踏,将敌阵撕开一道口子,继而这口子越撕越大,直如热刀切黄油一般,透阵而出。
一时间曹兵大乱,将不见兵,兵不着将。
又见那白袍将军杀回,人人胆寒,四散奔逃。
这一番,赵云虽不曾亲手斩得几人,可曹兵自相践踏,死伤无数,尸骸枕藉,血染枯草。
见敌阵已溃,赵云并不停歇,收拢骑兵,重新列阵,觑准另一处薄弱之处,又是一阵冲锋。
如此往复两三次,曹军死伤不下千人,阵型彻底崩溃。
万余大军,竟被五百骑搅得天翻地覆。
赵云横矛立马,银甲上溅满鲜血,畅快大笑:“痛快!”
正笑间,副将忽指左右道:“将军,两边皆有敌兵杀来,打着徐晃、张辽旗号!”
赵云目光一凝,沉声道:“先退!”
刚退出半里,迎面来了一队人马,约莫五十骑。
当先一将甚是年轻,白面无须,打着“夏侯”旗号,背上斜挎一口宝剑,策马而来。
此人见了赵云,并不退缩,反而跃马挺枪,高声喝道:“敌将休走!夏侯恩在此!”
看这架势,分明是想拖住自己,好让徐晃、张辽两军合围。
他也不含糊,反倒一提马速,主动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赵云枪法何等迅猛,夏侯恩尚未看清来路,手中长枪已被挑飞,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当啷”一声落在数丈之外。
夏侯恩大惊失色,反手抽出背上宝剑,不管不顾地朝赵云砍来。
赵云横枪格挡,只听“咔嚓”一声,那剑竟生生砍入枪杆之中,入木三分。
好锋利的剑!
好在赵云反应极快,手腕一翻,枪杆猛地扭转。
夏侯恩握着剑柄,被这股力道一带,身子不稳,竟被扯下马来,摔了个嘴啃泥。
身边亲兵早抢上前去,一刀结果了性命。
赵云俯身捡起那口宝剑,细细端详。
剑身三尺有余,刃如秋霜,寒光彻骨。
剑格之上以金丝镶嵌二字——“青釭”。
“好剑!”赵云心中大喜,将剑插入腰间,又捡了一杆长枪,便欲后撤。
偏这时,又有一队曹兵赶来阻截。
当先一将持戟大呼:“钟绅在此!贼将休走,还丞相剑来!”
赵云心道,正好拿你试剑。他招呼部下,纵马直冲过去。
钟绅见赵云杀来,也不慌张,将大戟一挥,领着数十亲兵迎了上来。
待到近处,钟绅举戟便砸。
这一戟势大力沉,带起一阵恶风。
赵云骑术精湛,一踢马腹,侧身避过,同时拔出青釭剑,反手一剑削去。
剑光一闪。
钟绅连盔带头,被削去一半,鲜血喷涌,尸身栽落马下。
赵云收剑再看,剑刃上连个缺口都没有,依旧寒光凛凛,心下更喜。
这一阵,部下也将两将亲兵杀退。
虽接连杀了两将,却也多少被迟滞了脚步。
张辽、徐晃如何会放弃这等机会?
索性弃了步卒,只带亲兵骑士,往赵云处疾驰而来。
张辽使一口大刀,徐晃持一杆大戟,一左一右,攻势如排山倒海般压来。
二人皆是当世名将,武艺高强,配合默契。
张辽刀法凌厉,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势大力沉,直劈要害。
徐晃戟法精妙,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赵云鏖战许久,气力已不如初,又遭二人夹攻,左挡右支,渐感吃力。
幸得身边亲兵拼死相助,不时从旁骚扰,替赵云挡下几招,否则当真危矣。
张辽瞅准一个破绽,一刀劈来,势若奔雷。
赵云举枪架住,“铛”的一声巨响,震得虎口发麻。
徐晃趁势一戟刺来,直取赵云腰肋。
赵云横枪一拉,将张辽刀、徐晃戟俱都压在枪杆之下,三般兵器绞在一处。
三人同时用力。
赵云双脚踩在马镫上,在马上站起身来,将全身力气都压在枪上。
僵持片刻,那长枪坚持不住。
“咔嚓——”
枪杆从中断开。
张辽、徐晃正全力前压,不料赵云枪断,力道骤然一空,二人收力不住,身子前倾,险些从马上栽倒。
赵云将手中断枪朝张辽掷去,又拔出青釭剑,朝徐晃就是一顿猛砍。
徐晃慌忙举戟格挡。
“铛!铛!铛!”
数剑之后,徐晃低头一看,戟杆上竟被砍出数道豁口。
他心中大惊,不敢硬拼,拨马便退。
得此机会,赵云又回身与张辽斗在一处。
方才二人联手,尚能压制。
此时一对一,赵云又有青釭这等神兵,攻势愈发猛烈。
张辽连挡数剑,心知难以取胜。
余光瞥见远处烟尘滚滚,自己步卒正朝这边赶来,便也不再死拼,虚晃一刀,退后十余步,暂避锋芒。
赵云也不追赶,从部下手中接过一杆新枪,将青釭剑插回腰间,大喝一声:“与我反冲!不可使敌兵结阵!”
说罢,他一马当先,反朝着张辽步卒杀去。
那些步卒本是来追赵云的,一路急行军,忽见赵云领着骑兵冲来,顿时慌了手脚,来不及结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徐晃见状,忙指挥自己部下靠近,以免张辽部被彻底冲散。
赵云自不恋战,见目的已达,一声令下:“撤!”
五百骑令行禁止,拨马便走,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一地狼藉。
这时,乐进领着大部队从远处赶来。
他望见赵云退去的背影,知道追不上了,只得高声喊道:“敌将可留姓名?”
赵云听到后,回身大喊:“我乃常山赵子龙也!“
声如裂石,声音在旷野中回荡,久久不散,曹兵闻之,无不胆寒。
偏有个不开眼的,策马狂奔,口中大呼:“赵子龙!你杀我兄弟,留下命来!”
张辽定睛一看,他身边只几人,还不惜马力死追,忙大喊:“钟缙,别追了,你——”
话音未落,赵云忽勒马回身,只一枪,便将其刺死于马下。
刺死钟缙后,赵云横枪立马,环顾四野,大喊道:“我赵云要来,你们挡不住;我赵云要走,你们更拦不住!”
喊完,他将银枪一摆,带着手下骑士,扬尘而去,脱离张辽等人视线。
乐进赶到近前,望着那一路烟尘,叹了口气:“哎,此将太过生猛,杀他不得,还是先回禀丞相吧。”
徐晃、张辽对视一眼,俱是点头。
徐晃道:“赵云麾下骑兵来去如风,硬追无益。不如请丞相专心围剿周瑜,那才是江东主力。”
张辽望着赵云远去的烟尘,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一日不除,他日必为丞相心腹大患。”
三人商议已定,便引兵往曹操大营而去。
身后,夕阳如血,将天边染得通红。
第127章 周瑜求援
战场太过激烈,地上到处都是血迹。
老天也看不下去,便下起小雪,欲将这惨痛覆盖。
程普策马奔至中军,气喘吁吁道:“大都督,曹军虎豹骑往北退了!”
吕蒙策马上前,铠甲上血迹未干:“大都督,虎豹骑既退,曹兵阵脚已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周瑜却勒马不动,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暴起。
他咬牙道:“可幼平还未回来。”
“大都督!”吕蒙声音急促起来,“管不得他了。这机会千载难逢,曹纯那厮不知因何退去,万一他再杀回来,咱们想走走不了!”
周瑜面色铁青,正要开口,却见北面烟尘滚滚,一队残兵踉跄而来。
当先那将浑身浴血,正是周泰。
“幼平!”周瑜大喜过望,催马迎上前去,“你竟能杀出重围,当真神勇!”
周泰见了周瑜,也是大喜,他喘着粗气道:“大都督,非我之能,乃刘备军赵子龙之功。”
随即,他将赵云如何冲阵,如何击退曹洪于禁,救他于危难,一五一十都说了。
末了抬头道:“若非赵将军引兵冲阵,牵制曹兵主力,泰与麾下弟兄,早已葬身此地。”
周瑜听完,沉默片刻,忽而仰天大笑:“好个赵子龙,竟以五百人搅得曹兵天翻地覆!难怪虎豹骑突然回撤,原来是去堵他。”
他笑声一收,挥鞭南指:“传令下去,诸军整队,缓缓后撤!”
士卒们听说虎豹骑已退,皆是精神一振,原本散乱的队伍渐渐有了模样。
北面十余里处,曹纯收拢虎豹骑归来,因大破周瑜,个个都士气昂扬。
曹仁望着一身血污的曹纯,叹道:“可惜,若子和早回来半个时辰,定能将赵云堵死在阵中。”
曹操端坐马上,面色平静,缓缓道:“赵云虽勇,不过一人之威,与大势无改。”
他唤来诸将,吩咐任务:“于文则、曹子廉,你二人,领赤壁残兵先回襄阳休整。”
又环顾左右,目光落在张辽、徐晃、乐进、曹仁四人身上:“襄阳守军,分作四部,由你四人各领一部。并子和虎豹骑一起,轮番进攻周瑜。”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那赵云能走,周瑜,你就别想走了。”
此计十分奏效。
一部进攻,其余三部休整,加上虎豹骑时不时如毒蛇般冲上一阵,咬一口便退。
周瑜大军几乎每走三五里,便要停下结阵防守,兵卒疲惫不堪,士气跌落得厉害。
虽有赵云引骑兵在侧翼游弋,见曹兵势大便冲杀牵制,替周瑜护住一翼,可吴军仍被拖得寸步难行。
一连数日,只向南挪了三十余里。
这日傍晚,天色将黑未黑,北风卷着雪沫子,刀子似的刮过旷野,割在人脸上生疼。
曹军刚刚退去,周瑜欲令士卒扎营,可简陋的营寨还没立起几座,远处又传来曹军号角声。
士卒们力气几乎耗尽,许多人拄着长矛站在寒风里,身子直打哆嗦。
冬日不比春夏,若无营寨遮风,一夜过去,不知要冻死多少。
周瑜立在马上,望着眼前景象,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唤来诸将,沉声道:“德谋公,你部先退后三里,寻避风处扎营。子明、幼平,你二部在此顶着,待德谋公营地扎稳,再轮换休息。”
程普也知情势艰难,拱手领命而去。
吕蒙与周泰对视一眼,各自拨马,分兵于寒风之中布防。
待到天已墨黑,伸手不见五指时,后方营寨方才勉强建成。
前方各部撤入营中,士卒们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可周瑜这个时候,却是睡不着,安排好戒备哨探之后,众将又齐聚军帐,开始商议对策。
程普率先开口,声音沙哑:“大都督,这样下去不行。咱们离江陵城还有两百余里,若让曹操一路这般追杀,到不得江陵,便要全军覆没。”
周瑜未答话,只看向舆图,却没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抬头问道:“附近可有大的县城,能容我军防守?”
吕蒙摇头:“方圆数十里只有些小村镇,连像样的围墙都没有,挡不住曹兵。”
周泰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不如我部留下断后,大都督率大部先撤!”
帐中一静。
断尾求生,弃车保帅,这是战场上,最寻常的招数。
可周瑜端坐不动,面色青白不定。
他本欲携赤壁大胜之威,先夺江陵,再让庞统襄阳举事,将曹操堵死在荆州,立下不世之功。
可结果呢?
江陵被诸葛亮捷足先登,曹操又直接返回襄阳,坏了庞统的计划,取荆襄之事尽数泡汤。
本欲退而求其次,想转手去夺江夏,又被曹操虎豹骑击败于当阳。
若非有赵云相助,说不得便要身陨那长坂坡前。
而今,又被曹军追杀得走投无路,竟要断臂求生……
周瑜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当真是心有不甘呐!
这时,吕蒙忽开口道:“大都督,若是让赵云断后,便最好不过了。”
“他部人马虽少,却皆是精锐骑兵,来去如风。若他愿为我军断后,既能阻断曹兵追击,凭他的本事,也多半能脱身。”
程普当即摇头,沉声道:“不可。赵云刚救我等一次,如何还能让他为我军冒险?我江东将士,岂能如此不知廉耻!”
周泰也急声道:“正是!前日若非赵子龙相救,我早已死于曹兵之手。断后之事,岂能推给他?”
周瑜听着三人议论,沉默良久。
帐外寒风呼啸,吹得营帐猎猎作响。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下来:“不必断后。”
众将皆抬头看他。
周瑜抬起头,眼中已无方才的颓色:“连日过去,想来刘备应已到了江陵。我们传信过去,请他发兵来援。”
周泰一愣:“想来那赵子龙,便已派人回去报信了。”
周瑜摇头:“他是他,我是我。说不定,刘备便要我亲自开口,让我欠他人情,等看到我周瑜的亲笔信,才会出兵救援。”
程普闻言,长叹一口气,满嘴苦涩:“哎……此前还想算计刘玄德,如今却又要去求他。世事无常,莫过于此。”
周瑜不再多言,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挥毫便要落笔。
只是行笔之间,总感觉手有些不顺,似乎这些字并不好写。
到底是写完了,他吹干墨迹,封好,唤来传令兵,郑重叮嘱:“明日一早便出发,送去江陵城。若刘备未到,便交于诸葛亮。”
次日,天尚未大亮,东方只泛起一抹蟹壳青,方能勉强视物。
吴军营门忽开,一人三马便从中冲出,蹄声急促,直奔南方而去。
马蹄踏碎残雪,溅起一溜泥花。
传令兵知道事情紧急,拼命催马,跑一阵便换一匹,待到坐骑力竭,才稍作歇息,饮几口水,又继续前行。
如此换马不换人,一路狂奔。
连跑了一天一夜,次日午后时分,已能远远望见江陵城的轮廓。
抬眼望去,只见城门大开,一支数千人的队伍正缓缓入城。
旗帜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刘”字。
传令兵心中一喜,忙夹紧马腹,催动坐骑,直奔那城门处赶去。
第128章 收兵聚力
江陵城下,北风渐紧。
刘备勒马立定,远远望见城门前那道修长身影,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去。
“主公。”
诸葛亮拱手一揖,清俊面容上带着一点倦色,眉间却掩不住欣喜。
刘备一把扶住他双臂,上下打量:“孔明!”
两人四目相对,俱是欢喜。
李华跟在后面,小跑着凑上来,喘着气道:“孔明,你还真成了,天意还真被你给破了。”
诸葛亮侧首看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张飞也跳下马,大步流星赶过来,粗声粗气道:“你还真有本事!以前我……对你……有些不敬,改日请你喝酒。”
他这表现,李华看得直想笑。
以前诸葛亮不爱表现,只闷头做事。
张飞便当他是毫无本事,没少出言挤兑。
如今诸葛亮单人匹马,生生从曹操手里夺下江陵城,这份胆识手段,怕是让这位三将军心服口服了。
此番刘备只带了张飞、李华,并刘封几人赶来江陵。
关羽与糜竺等,仍留在江夏。
一来曹操大军未退,不知何时便要卷土重来。
二来刘备也知东吴那爱背刺的习性,江夏那头,不得不留人防备。
顺便,借着这次调动,又打着安置降兵的名头。
刘备将新野募来之兵、江夏郡兵,尽数重新编练了一番。
周平等人本有些不满,可眼下赤壁大胜的威风尚在,刘备声望正隆,他们也只敢私下嘀咕几句,终究没做出甚么出格举动。
众人见过礼,诸葛亮侧身引荐,为刘备介绍此番夺城的有功之人。
刘备挨个见过,温言勉励两句,言语间甚是恳切。
待引到马谡时,诸葛亮特意多说了句:“马幼,此便是李茂实。”
李华一愣,不知孔明为何专门提起自己,却也拱手行礼。
马谡这几日已对诸葛亮倾心折服,屡次求拜为师,诸葛亮只是不允,只一味推说“茂实之才胜我十倍,他更适合”。
今日得见李华,他本存了比较之心,抬眼细细打量。
见这人二十出头,面白细肤,手上无茧,一副书生模样,心中暗道:“便是此人?”
他本想开口试探几句,但此间人多,只得按捺住,匆匆回礼,退后半步。
诸葛亮见他未提拜师之事,眸中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却也不作他言,继续引荐霍峻等家主。
众人见礼完毕,已过去好一阵。
蒯越整了整衣冠,率先上前,领着荆州诸姓对刘备行君臣大礼:“荆州蒯氏蒯越,见过左将军。”
霍峻、文聘、马良等人纷纷跟着行礼,一时间衣袂簌簌,声如潮涌。
虽说打的旗号是“迎大公子还镇荆州”,可在场之人心里都明白,从今往后,他们要效忠的人,是眼前的刘备。
刘备忙上前虚扶,言辞恳切:“多谢诸位相助,备方能扶大公子重回江陵。且随我一同入城,好论功行赏。”
话音刚落,诸葛亮却忽然上前一步,面上露出几分忧色。
“主公,实不相瞒,昨日接到子龙传信。周瑜率大军去攻襄阳,在当阳遭曹操突袭,如今已被围困,危在旦夕。”
蒯越闻言,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东吴危急,与我等何干?那周郎前几日还兵临城下,意欲夺我江陵,此番受难,合该如此。”
其余荆州世家也纷纷附和,脸上带着几分快意。
可不是么?
就前些日,周瑜还领兵在东门外耀武扬威,摆出一副要攻城的架势。
如今他被曹操追着打,咱们急甚么?
马良道:“主公可发信,让子龙将军快些回来便是。”
诸葛亮又道:“可若是曹操击破周瑜,定要顺势南下,再攻江陵。”
“这!”听诸葛亮这么说,刚才还幸灾乐祸的众人,立马又担心起来。
刘备心头奇怪,如此军机要事,孔明怎不等入城之后再说,偏让人在这寒风中待着。
他见孔明往蒯越身上瞄,隐隐猜到其用意,便出言问道:“曹操有多少兵力?”
诸葛亮面色微沉,缓缓道:“于禁沿途收拢赤壁溃兵,便有十余万众。曹操又尽起襄阳驻军,调集南阳诸县兵马,两厢合击……只怕有二十万上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俱是惊讶无比。
蒯越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怎……怎有如此之多,孔明有些夸大吧?”
“便是掐去些水分,可战之兵,当也不下十万。”诸葛亮淡淡道:“且曹兵新胜,士气正盛,非同小可。”
刘备眉头紧皱,做出一副担忧模样:“这……这可如何是好?”
李华在一旁听着,心里却是门清。
于禁就算真收了十万溃兵,这些日子连逃带窜,能剩几分战力?
襄阳守军也不可能尽数南下,毕竟襄阳还要守。至于南阳之兵,调集过来还要些时日。
——诸葛亮这分明是在唬人。
那他唬的是谁?
抬眼扫去,见蒯越、霍峻等人脸上已露出忧色,顿时明白了这出戏唱给谁听。
既明白诸葛亮用意,他这金牌辅助,自然要跟团。
“主公,此番我等只带了五千军,如何敌得过十万曹军?”
李华看向刘备,语气认真:“不如暂避锋芒,先撤回江夏,再图后计?”
马谡一听这话,心头顿时窜起一股火气。
孔明先生那般推崇你,把你说得天花乱坠,结果一听曹兵要来,头一个就嚷着要跑?
他年轻气盛,忍不住冷哼一声,昂首道:
“哼!我荆州各姓尚有万余兵马,加上主公五千人,凭江陵城中积蓄粮草,便是曹操真有十万之众,也休想破城!”
诸葛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当即抚掌笑道:“马幼说得极是!主公不必听茂实危言,正当据城而守。”
他话锋一转,面色又凝重起来:“只不过,曹操势大,来势汹汹,为使号令统一、上下一心,还请大家将兵合一处,由主公统一指挥,方能与曹军周旋。”
闻听此言,众人脸色各异。
脑子快的,如马良、蒯越,已然意识到诸葛亮君臣三人在唱什么戏。
这是要借曹操压境之势,收各家之兵啊!
蒯越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捻动。
不合兵,曹操一到,各家各自为战,江陵未必守得住。
可合了兵,兵权便落入刘备手中,这交出去了,还能收的回来么?
他抬眼看刘备,而刘备也正望着他,目光温和,脸带笑意,却让他脊背发凉。
有看得清的,自然也有看不清的,便如这马谡。
他听诸葛亮这么一说,自以为得了认可,当即眼神一亮:“孔明先生之言,方是正理!”
“前番合围晏明时,便因各家散乱,不能一鼓而灭,此番要对阵曹操,当要统一指挥才行。”
马良听弟弟如此说,一时皱眉起来。
这时,周瑜派来的那位传令兵,终于赶到了。
他远远举着周瑜亲笔信,高声喊道:“江东大都督与刘皇叔信!”
第129章 北上救援
刘备展开信纸,目光在字里行间扫过,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先回城再议。”
众人应诺,簇拥着刘备,往城内而去。
马良趁着队伍行进的当口,一把拉住马谡,将他拽到一侧。
兄弟二人落后几步,与前后人群隔开些许距离。
“幼弟。”马良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主公方才在城门口,与孔明、茂实三人唱的是甚么戏?”
马谡一怔,随即道:“自是合兵抗曹。”
“是,也不是。”马良叹了口气,“合兵抗曹是真,但取我各家部曲,才是是根本。”
马谡闻言,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兄长,面上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既已效忠主公,部曲私兵,合该为主公所用。如今曹贼压境,统一号令方能提升战力。这道理,有何不对?”
马良一愣,细想之下,弟弟说的确有道理。
可那都是自家花钱招募、培养的私兵,如今要拱手交出去,心中终究有些不舍。
他摇了摇头,不再言语,只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一行人入了城门,穿过长街,直入太守府。
刘备在堂中站定,环顾众人,微微颔首:“诸位稍坐,备更衣便来。”
说罢,带着诸葛亮、李华转入后堂。
帘幕垂下,隔绝了外间视线。
众人心知肚明,这三人去暂离,是要先商议救援周瑜之事。
同时,也是留出空间,让他们这些荆州世家自行商议交兵之事。
当然,文聘、王威不在此列。
他们手下兵卒,本就是南郡之兵,属官军编制。
刘备既已入主江陵,这些兵自然归其调遣。
马良便转向蒯越,出言问道:“主公这收兵之法,异度公如何看?”
后堂内,刘备将周瑜亲笔信递与诸葛亮。
李华俯身凑近,目光扫过。
待看到“幸得赵子龙于当阳破曹救吴”一句时,瞳孔骤然一缩,眼底几乎要放出光来。
难不成,这就是长坂坡七进七出?
可惜!
没能亲眼见那白袍银枪的赵子龙,于万军之中,杀得曹兵人仰马翻的威风场面。
诸葛亮率先看完,轻轻哼了一声:“呵,周公瑾也会求救?看来,曹操当真把他逼到绝境了。”
李华收回心神,忙问道:“那救是不救?”
“自然要救。”刘备抚着短须,神色沉静,“到底是盟友,唇亡齿寒。若坐视周瑜覆灭,便只能独立抗曹。”
“也对。”李华点点头,嘿嘿一笑,“而且,此番救了他,他总不好再与主公争抢荆州。做人么,总得要点脸的。”
刘备看了他一眼,也是轻笑一声,又转向诸葛亮道:“孔明,你看此番救援,难度如何?”
诸葛亮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曹操赤壁新败,军中士气低迷。此番南下,最大目的,必是接应于禁那数万溃兵。其次么,便是寻些小胜,提振军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备:“如今其目的皆已达到,只要给他个理由,他便会退回襄阳。”
李华听明白了,笑着接口:“便是说,此番救援并无危险?只需引兵北上,做出姿态,曹操自退?”
“正是此理。”诸葛亮颔首。
刘备闻言,神色一松:“既如此,那便简单了。走吧,随我出去,看看蒯异度他们商议得如何了。”
三人来到外间。
堂中众人正各自低声交谈,见刘备出来,纷纷起身见礼。
刘备在主位落座,诸葛亮与李华分坐两侧。
片刻的沉寂之后,马良站起身来,拱手道:“主公,我马氏愿将部曲交出,由主公统一调遣,抗击曹操。”
刘备闻言大喜,当即起身,虚扶马良:“季常深明大义,备甚感欣慰!”
他当即朗声道:“以马良为豫州治中从事,随军参赞!”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
马良神色如常,恭敬拜谢。
当然,这只是个虚职。
刘备虽领着豫州牧,但豫州属曹操地盘,马良这个豫州治中从事,当然是没法去上任。
但虚职只是名头,重点是随军参赞,代表马良已得了刘备认可,可参赞军机。
继马良之后,向氏家主向朗也起身行礼:“主公,向氏愿交出家族部曲,听凭调遣。”
刘备同样一番夸赞,又许了个官职。
这时,蒯越站起身来。
他面色沉稳,朝刘备拱了拱手,语气却有些迟疑:“主公,非我不愿抗曹。实乃家中产业颇多,需人护卫。故我蒯氏部曲,只交一半,还请见谅。”
话音落下,堂中微微安静。
李华眉头一皱,起身拱手:“异度公,正因产业众多,才更该聚兵合力。若曹操当真南下,大军所至,玉石俱焚,到时候您家那些产业,可还能保全?”
刘备却摆了摆手,语气温和:“诶,各家交多交少,全凭意愿,不可强求。异度如此说,自有他的考量。”
蒯越闻言,心中却是一沉。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已经背叛了曹操。若是曹操当真再来江陵,那后果……
他咬了咬牙,沉声道:“茂实说的是,既如此,蒯氏愿交七成部曲。”
刘备闻言,心中欢喜,当即起身,走到蒯越面前:“异度深明大义,备岂能薄待?稍后备与大公子商议,升汝为荆州别驾从事。”
所谓别驾,乃是与州牧出行时,可另乘一驾,地位仅次于州牧,是实打实的二号人物。
得此官赏,蒯越心中那点不甘,顿时被冲淡了大半,当即拜谢。
自他之后,其余各家也纷纷起身,表态愿献部曲。
有的说献六成,有的说献五成,虽不尽数交出,却也都拿出了诚意。
刘备一一夸赞,许以官职。
一时间堂中气氛热络起来,好似这不是交出兵权,倒像是分封赏赐。
待到霍峻起身时,他脸上带着几分难色:
“主公,我部曲只八百,但皆是我霍氏族亲远房。若是交了出去,怕族中长辈不依……”
刘备听罢,语气和煦:“无妨。仲邈夺门之功,备尚未酬谢。封汝为别部司马,这八百部曲,便由你自节制之。”
霍峻大喜,拱手道:“谢主公!但有调令,莫敢不从。”
李华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点头。
收兵权这事急不得。
今日能有此成效,已经远超预期了。
刘备环顾众人,正了正神色:“既然如此,当下便请各家交割吧。非我着急,实乃周公瑾等不得。”
他将周瑜求援信递过去,让众人传阅。
周瑜既然求援,自然要把后果写得严重些。
信中言道:若援军不至,江东军一旦溃败,曹操必乘胜南下,届时江陵、江夏皆不能保。
蒯越等人传阅之后,面上皆露出凝重之色,纷纷道:“主公,我家部曲今日便可交割!还请主公速速点将,阻挡曹操!”
刘备当即起身,沉声下令:
“既如此,以张飞为将,李华为军师,整合诸家部曲,并文聘、王威两部,一同北上,救援周瑜!”
众人纷纷起身应诺。
两天后。
江陵北门外,万余士兵列阵而立。
旌旗猎猎,枪戟如林。
这些士兵来自各家各姓,服色不一,兵器各异,站队也稀稀拉拉,远不如刘备本部精锐那般齐整。
但放眼望去,倒也颇为壮观。
张飞跨马立在阵前,手按长矛,一双环眼扫过队伍,高声下令:“出发!”
大军缓缓开拔,沿着官道往北而去。
尘土飞扬,脚步声隆隆,惊起路边林中的鸟雀。
城头上,刘备负手而立,目送大军渐渐远去。
他忽低声开口:“孔明,各家部曲虽强行整合,但战力并不高,号令也未必统一。若真要与曹兵交战……”
诸葛亮微微一笑:“主公放心。此番只需多打旗帜,广布疑兵,曹操自退。况且,此行军,正好让翼德掌握这些新附之兵。待得归来,便是如臂使指了。”
刘备闻言,微微颔首,眼中忧虑渐散。
第130章 张飞戒酒
大军北行数日,沿途山道渐险,秋草披靡。
这日黄昏,日头斜挂西岭,像枚烧红的炭火。
前军已到预定歇脚之处,张飞一声令下,万余士卒散入野地,掘壕的掘壕,立栅的立栅,人影在暮色里忙乱穿梭。
中军大帐内,张飞卸了甲胄,一屁股坐在地上,粗重地吐出一口气。
“直娘贼,这群部曲兵,虽有点武艺,但全然不懂军规,简直累死我了!”
帐帘一掀,范疆端着水进来。
张飞抬眼:“附近可有市镇?”
“回将军,前头十里有个小集。”
“去,打些酒来。”
范疆手一抖,木瓢差点落地,垂首道:“将军,军中……军中不许饮酒。”
“废话!”张飞眼一瞪,“俺还不知道军规?让你去便去!”
范疆却不敢动,只僵在原地,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
恰在此时,帐帘再掀,李华挟着一卷舆图进来,目光在范疆身上停了停,又落在张飞脸上。
“翼德。”他将舆图往案几上一搁,“你嫌世家兵不熟军规,可你自己呢?”
张飞脸上横肉一僵,随即嘴硬:“孔明说了,此去只需打打旗帜,做做姿态,曹操自退。只要调教这些兵即可,不算甚么重担。”
李华不笑了,正色道:“你当任务不重,便可破军规,帐下将士会怎么想?文聘将军、王威将军,他们又如何想?”
张飞闻言,一时语塞。
李华又道:“翼德,你与主公桃园结义,生死与共。主公日后要成就大业,你身为他三弟,不正该事事以身作则么?”
“你若坏了军规,旁人不会说你张飞如何,只会说,他刘皇叔兄弟,不过如此。”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张飞心里。
他低下头,沉默下去。
帐中烛火跳了跳,映得他那张黑脸忽明忽暗。
恍惚间,徐州旧事涌上心头。
那一次,若非他贪杯烂醉,何至于丢了城池,几乎断送大哥一切?
家眷陷于吕布之手,半生奔走积攒的基业,全毁于他一人之手……
张飞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砰!”
一声闷响,他竟一拳砸在身旁帐柱上。
“好!”
张飞霍然起身,环眼圆睁,声如闷雷:“从今日起,戒酒!”
说罢呼呼喘了两口粗气,又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李华,声音矮了半截:“那……若此后打了胜仗,庆功宴上……”
李华忍不住笑了:“庆功酒自然是要喝的,到时候,我陪你畅饮三百杯。”
张飞一愣,随即也咧开嘴,哈哈大笑:“成!说定了!”
笑声未落,头顶传来一阵“吱呀”怪响。
那帐柱经他一拳,根基已松,竟被帐绳扯得歪倒下来。
牛皮帐顶失了支撑,“哗啦”一声当头罩下。
“哎哟!”
“翼德!”
“将军!”
三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将柱子重新立稳,又七手八脚扯平了帐幔。
等收拾停当,三人皆是灰头土脸,互相对视一眼,忍不住都笑了。
“翼德这力气,”李华拍打着衣袖上的灰,“下回别拍柱子了。”
张飞嘿嘿一笑,正要说话,帐外传来脚步声。
“张将军,李从事,周都督有信到!”
此时两军相距只剩三日路程,信使往来渐密,已开始讨论后续作战。
马谡掀帘而入,手里捏着一封书信。
他本不被安排随军,却自己跑去求了刘备,说什么“曹贼横行,男儿当建功立业”,刘备拗不过,便让他随军参赞。
张飞接过书信,展开一看,是周瑜手绘的一幅草图。
图上标着周瑜大营的位置,依河傍湖。
东面十里处有一座小山,山脚有条小河,河边圈了一块地,旁注小字:“请张将军驻此,与瑜为掎角之势。”
张飞看了两眼,点点头,把草图递给李华:“这位置选得不赖。茂实,你瞧瞧。”
李华接过来,借着烛光细看。
他对军事本不甚精通,但跟诸葛亮久了,耳濡目染,多少也长了见识。
周瑜选的这地方,背靠小山,前临小河,河虽不宽,也能挡一挡骑兵。
左右视野开阔,进退都方便。
“好。”李华放下草图,“就依周都督所言。张将军,明日便以此为目标,拔营前进。”
马谡在一旁看了,却忍不住道:“何不安营在山上?居高临下,防守远胜溪流。若有机会,更可居高冲杀,进攻亦占先机。”
“如此攻守兼备,岂不更好?”
李华瞥了他一眼,心里嘀咕:你就这么爱上山?
他摇头道:“我军此行目的,是接应周瑜南撤,不是跟曹操决一死战。平地扎营,进退更为方便。上了山,便缚住了手脚。”
马谡闻言,脸上闪过一丝不以为然。
他转向张飞,拱手道:“张将军!某听闻将军乃万人敌,此番既已北上,何不趁机与曹操大战一场,也好叫天下人知道,刘皇叔麾下,尽是好汉!”
张飞哈哈一笑:“小少年,你这激将法使得不高明。某是勇,不是莽,就手里这些世家部曲,真去跟曹操硬拼,那不是白送命?”
马谡见此,只得叹了口气,退出大帐。
次日,大军距预定扎营处已不足三十里。
随军斥候已遇见曹军游骑,张飞不敢让他们靠近探知虚实,令文聘、王威各率所部为左右翼,护住中军。
又行一日,正午时分,日头正烈。
忽然东面一骑飞驰而来。
“报——!东面尘头大起,一彪骑兵约四五百人,正卷向我军右翼!”
话音未落,西侧又有一骑飞至。
“报!左翼王将军急报,西面也发现曹军骑兵,约四五百人,正沿河岸逼近!”
这便是骑兵的机动优势,绕开周瑜,专门来截击援军。
帐中诸将闻言,神色都是一凛。
李华心头一跳,旋即明白过来,这是曹军在试探。
这些骑兵绕开周瑜大营,直奔自己而来,就是要试试这支救援部队的斤两。
“翼德,”李华转头看向张飞,沉声道,“此战虽小,却是关键。我军务必打出威风,方利好后续计划。”
张飞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若此战不胜,或者胜得不够爽利,让曹操得了虚实,此后要逼退曹操,可就难了。
他当即决断:“令王威部暂守原地,他部距周瑜近,曹兵不敢深犯。亲兵队,随我去右翼!”
说罢抄起丈八蛇矛,大步流星往外走。
马谡热血上涌,拔腿就跟:“张将军,我随你一同出战!”
李华一把拽住他后领,将他扯了回来:“你是参赞,便跟我在中军大帐,莫去给翼德添乱。”
马谡还要再说,李华已沉下脸:“这是军令!马谡,你速去传令,让中军结阵,准备防守!”
军令当前,马谡终究没敢再争。
只是心中嘀咕,曹兵明明进攻两翼,让中军结阵,又有何用?
第131章 燕人张翼德在此
张飞引百余亲卫骑兵,转过山脚,便见文聘部列阵于野。
方到阵前,便见文聘按剑立在盾阵之后,眉头紧锁,满面焦灼。
见张飞来,他急迎上前:“将军,敌将乃曹仁部曲张南,麾下四百余骑。”
“末将若列阵不动,他便仗着马快,远远抛射袭扰;若欲移动,他便觑准缝隙,纵马冲阵撕扯。步卒腿短,被他这般耍弄,实在无可奈何!”
他抬手指向远处:“方才他退去歇马,待马力恢复,必然再来。”
张飞环眼一眯,微微颔首。
他戎马半生,深知轻骑对步卒的碾压优势。
自己这百余亲卫虽也是骑兵,但若正面追去,对方只需拨马便走,终究追之不及,赢也赢不漂亮。
他眯眼一瞧,见北面一片杂木林,东边一条浅溪,张南自南面绕来,归路便在东南。
看清楚地形,他顿时有了主意。
“文将军,你且继续防守,缓缓向西退却,做出欲与中军会合之势。我率亲卫绕路,截他去路。”
文聘一惊:“将军,你只百人,他可有四百余骑!”
“无碍。”张飞已拨转马头,“你只依我将令行事便是,看俺取他首级。”
说罢,也不待文聘再劝,勒转马头,领着百余亲卫贴着西侧土坡,悄无声息绕向东南。
不消片刻,南面尘土大起,张南果然又来。
文聘当即下令:“列阵!”
号令传下,步卒急忙停步,在各级将校指挥下,去到自己位置。
然列阵也需时间,一屯兵动作稍慢,与大阵之间拉开了一道数步宽的缝隙。
张南在马上看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闪,挥刀暴喝:“给我冲!从这里撕开!”
四百余骑如利刃般切入,硬生生将那屯兵从大阵中割出去。
那屯兵失了依托,只得仓促围成小阵,各自持盾握矛,满脸惊惶。
文聘看得咬牙切齿,却不敢移动大阵去救。
因为他明白,若大阵一动,张南必会趁势冲杀,届时全盘溃散,便是全军覆没的死局。
曹骑呼啸而去,绕着那小阵疾驰。
那屯长见敌骑越来越近,心下先慌了,喝令士兵放箭。
可他算错距离,箭矢纷纷落在曹兵马前,连根马毛都没碰到。
张南哈哈大笑:“趁他们换箭间隙,冲上去!踏碎此阵!”
曹兵闻言,纷纷催马加速,马蹄声如密鼓般砸在地上,尘土扬得漫天都是。
那小阵中的步卒面如土色,握着长矛的手都在发抖,他们知道,等骑兵冲至近前,便是死期。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东南方向骤然响起一阵马蹄惊雷!
“杀 ——!”
百余骑如一道黑色狂飙,为首一将黑面虬髯,掌中丈八蛇矛斜指,正是张飞!
他自为锋矢,亲率麾下,从东南直冲张南而来。
张南猛吃一惊,急令部下从混乱中抽身,重整队形。
待看清对方不过百余人,他反松了口气,冷笑道:“刘备军中也就赵云能打,这黑脸汉不知是哪来的偏将,区区百人也敢来送死。”
他当即举刀,厉声下令:“反冲!灭了这股骑兵,刘备军必丧胆矣!”
四百骑兵当即拨转马头,迎着张飞直冲而去。
张飞见状,环眼一瞪,心道:好个不怕死的莽夫!
他本想逼对方退往林子,哪知这人竟不知死活,见了自己非但不退,反倒敢迎面反冲。
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绕这远路。
念头不过一闪而过,两军对冲,速度快如闪电,转眼便只剩两百余步。
双方骑士纷纷架枪横刀,眼神里满是凶悍,只待接战便要分个生死。
张南眯眼一看,对面黑脸汉将长矛往鞍桥上一搁,探手取下角弓。
见此,他心中冷哼:马速如此之快,距离如此之远,你又能射中……
念头尚未转完,只听 “铮” 的一声弓弦脆响,一道黑影破空而至!
身旁亲兵闷哼一声,面门中箭,当即倒栽下马。
身后骑兵收势不住,马蹄重重踏过,转瞬便将那人踏成了一滩肉泥。
张南心头巨震,还不及反应,又听弓弦再响。
他慌忙俯身贴紧马背,只听 “嗖” 的一声,箭羽擦着头盔飞过,身后又是一声惨叫,另有一人中箭落马。
张南背上冷汗涔涔而下,抬眼再看,两军已不足五十步。
对面那黑脸汉,已收起弓箭,重新握住长矛。
只见那矛矛头并非寻常锥形,反倒扭曲如蛇,寒光粼粼。
张南瞳孔骤然一缩,一个名字突然涌上心头。
便在此时,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猛地炸开!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人敢战!”
那声音竟似有形,震得张南耳中嗡嗡作响。
他胯下战马惊嘶扬蹄,险些将他掀翻。
再看四周,不少曹军战马被这一喝所慑,有的止步不前,有的偏头斜窜。
后面骑兵收不住势,顿时撞作一团,人仰马翻,惨叫迭起。
原本整齐的冲锋阵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张南大惊失色,张口正要喝令部下稳住阵脚、暂避锋芒,可哪里还来得及!
张飞胯下黑马神骏高大,四蹄翻飞如踏惊雷,眨眼便已杀至近前。
他双目圆睁,须髯皆张,手中丈八蛇矛一抖,矛尖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劲风,直取张南心口!
张南慌忙举刀去挡,哪知那蛇矛看似直刺,实则张飞腕间一转,矛尖竟顺着刀脊滑了进来,刁钻狠辣,防不胜防。
只听 “噗嗤” 一声闷响。
蛇矛透胸而入,直穿后背。
张南双目圆瞪,嘴里涌出鲜血,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张飞手臂一振,竟将他整个人挑离马鞍,随手掷出丈许开外,重重砸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敌将已死!谁敢再战!”
又是一声暴喝,声震四野。
曹军本就因战马相撞乱作一团,此刻见主将一个照面便被挑杀,哪里还有半分战意?
能动的拼命打马逃窜,落马受伤的当即扔了兵器,跪在地上高呼投降。
张飞勒马回身,冲远处文聘喊道:“文将军!你来收拢降兵,清点缴获!”
说罢,蛇矛一指,对着麾下亲卫喝道:“弟兄们,随俺追!”
百余骑兵应声呼啸,跟着张飞,朝着溃逃的曹兵追杀而去。
文聘在一旁,看得都呆了。
骑兵对战不是这样的,你们应该先交错而过,然后回身再冲,等一方阵脚松动、马力不支,方能分出胜负。
哪有这般悍勇打法?
百余骑对四百骑,只一个照面便斩将夺气,硬生生杀得对方全线溃散。
只喃喃道:“真万人敌也……”
文聘望着张飞追杀的背影,满心震撼尚未平复,忽听中军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他心头骤然一紧:莫非中军也遇敌了?
第132章 不动如山
东西两侧,喊杀声传来,时紧时慢,如远雷在天边翻滚。
中军阵内,士卒们频频侧目,窃窃私语。
别人或多或少有些担忧,可马谡却是望着右翼,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他低声嘀咕:“若能随张将军一同杀敌,方不负大丈夫之志。”
正暗自嘀咕,忽听得北面林子里一阵响动。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尘土顺着林缘翻卷起来。
一队骑兵现了身形,刚到阵前两百步外,又一拨马退了回去,只留漫天黄尘越扬越高。
马谡眉头一皱,凑近道:“李从事,北面尘土升腾,那林中说不准还伏着大部兵马。”
李华瞥了他一眼:“不过是些斥候游骑,哪来的大部伏兵。”
马谡侧目,似有不信。
李华抬手朝西北一指:“此处距周瑜大营,不过十里。若有大部曹军潜伏至此,周瑜岂能不通知?”
“可若周瑜故意为之呢?”马谡压低声音,“他本就忌惮我军,说不定故意瞒下曹兵动向,想借刀杀人。”
李华摇了摇头:“周公瑾何等人物,便是要算计我们,也断不会把自己搭进去。”
“若曹兵击溃我军,必士气大涨,转头便能合围他的大营,到时候他往哪里退?”
马谡一怔,顺着这话想了想,确实是这个理。
周瑜本就被曹兵缠得脱不开身,才写信求援,断没有给自己加难度的道理。
可道理虽通,心里却觉着无趣。
这与他想要的大战,差得太远了。
马谡抬头望天,日头已偏西,光线昏黄。
连日不曾下雨,土地干得裂了缝,马蹄踏过便扬起一溜黄烟。
北面那股曹兵,竟砍下树枝,绑在马尾上,然后在树林中来回奔驰。
树枝刮过干土地,拖起漫天尘土,烟尘滚滚,竟似有千军万马藏于林中。
见此情形,原本便有点骚动的军阵,更是变得有些喧闹。
士卒交头接耳,声音嗡嗡如蜂群。
左右两侧的喊杀声更甚,北面烟尘中,时不时能看到曹兵身影。
他们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那林子里,到底藏着多少曹兵?
有屯长下令“稳住”,有百人将回头张望,看向中军主位。
终于有人忍不住,派人过来询问李华。
要不要让阵型再收缩些?要不要请张将军回来?要不要去通知周瑜大营?
刚开始,李华还耐心解答。
维持原样,不需要,没必要。
渐渐地,他发现有些不对。
这些将官遣人来问,并非真不知该如何做。
他们心里是清楚的,只是需要一个人来确认,需要一颗定心丸。
然后拿着这颗定心丸,去安抚那些躁动不安的士卒。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问询的人越多,说明军心浮动得越厉害。
马谡熟读兵书,自然也意识到这一点,他面色凝重,低声道:“李从事,得做些什么。”
“士气一散,莫说真有伏兵,便是几十骑冲过来,这数千人也得自相践踏、溃不成军!”
这话很是在理,李华眸光微沉,回忆起与诸葛亮讨论治军时说过的话。
按他的意思,两军接阵之时,士气最为重要。
所谓士气,即士兵对胜负的一个基本认知。
若未战先觉必胜,便能使出十二分力。
若自觉必败,便有十分本事,也只能使出五分。
此消彼长之下,同样的人数装备,打起来却是天差地别。
而维持士气,最基本的办法,便是依靠主将。
所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正是这个道理。
主将若慌,全军必乱;主将若定,全军便有了主心骨。
现在张飞领兵去助文聘,军中主将的身份,便落到李华身上。
他没有张飞那样的武力,却也明白,此刻,自己便是这数千人的胆。
李华看着马谡道:“去搬张案几来,再备上笔墨纸砚,我要练字。”
马谡一愣,心中抱怨道:都什么时候了,还练字?难道你看不出军心浮动,士卒不安么。
“这是军令。”
马谡听了更是不满,亏得孔明先生推崇,你竟是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
只不过军令当前,他也没法拒绝,只得去找人帮忙把案几搬过来。
许是故意为难,他特意没取支踵。
李华眉头微皱一瞬,旋即舒展,深吸一口气,从容跪在案几之前。
“磨墨。”
马谡拿起方墨,在砚中倾了少许水,缓缓磨动。
墨块碾过砚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李华铺开一张纸,提笔沾墨,悬腕落笔。
这时,有传令兵过来,又问:“李从事,向宠屯长问,要不要派一部兵马,前去北面探查?”
李华听了,心中微动,向宠?是出师表中的那个向宠?
不过,他却故意不答,只专心练字。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过了好一阵,李华才缓缓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不必。”
传令兵等了片刻,见再无下文,只得领命而去。
向宠听了回报,先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
他环顾身边几个什长、伍长,朗声道:“听见没有?李从事案前练字,从容不迫,分明是胸有成竹。北面那点子尘土,不过是曹兵的障眼法,何足惧哉?”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
是啊,要是真有大股伏兵,李从事哪能这么安稳地写字?
悬着的心顿时落了大半,脸上的惶急也散去不少。
“去,”向宠摆了摆手,“把这话传下去,别让弟兄们抖得跟筛子似的。”
“诺!”
中军主位旁,马谡已是坐立难安。
他好几次想开口,都被李华以眼神制止。
他憋得难受,低头瞥见李华写的字,更是暗自撇嘴。
你这字,还有练的必要么,我十岁时都比你写得周正。
正暗自吐槽,忽听得周遭渐渐静了下来。
起初还有兵士窃窃私语、将官往来传令的动静,这会儿竟只剩风卷旗帜的猎猎声,连呼吸声都似轻了不少。
马谡一怔,下意识地直起身往四周望去。
只见整座中军阵列严整,矛戈如林,兵士们个个挺身而立,再无先前的惶恐骚动。
北面的尘土仍在扬着,可阵中却稳如磐石,连一丝乱意都瞧不出来了。
“这…… 这是……” 马谡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华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淡淡一笑:“三军士气,全系于主将一身。我这做主将的不惧,军心自然不动如山。”
他抬眼看向马谡,语气平和:“纸上得来终觉浅,治军的道理,多在书外。你还年轻,慢慢体悟吧。”
马谡脸上一阵发烫,先前的腹诽不满,此刻全化作了惭愧。
他拱手道:“受教。”
李华搁下笔,想要起身,可跪了太久,膝盖早已麻木。
他撑着案几边缘,试图借力站起,双脚却使不上劲,身子猛地一晃——
“小心!”
马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李华半边身子挂在他肩上,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总算没摔个四仰八叉。
马谡脸色尴尬,低声道:“那个……李从事,方才忘取支踵,是我的不是,您莫要怪罪。”
“哎哟……”李华抓着他衣袖,忍着膝上的刺痛,面上却仍挂着从容笑意,“下次别这么搞了,疼死我了。”
这阵子,两侧的喊杀声都渐渐消失,可片刻之后,左翼王威那边,竟响起一阵马蹄声。
第133章 天气预报
北面的烟尘渐渐散去,西面却又传来一阵马蹄声,闷雷般由远及近。
马谡侧耳一听,皱眉道:“王将军手下俱是步兵,这马蹄声……又是哪路人马?”
李华抬眼扫过四周军阵,见士卒虽纷纷侧目望向西面,却阵型严整,并无慌乱之色,心下稍安。
不消片刻,尘头里旗号渐渐清晰,众人看清了——是“赵”字大旗。
“是赵将军!”有人喊了一声,军中紧绷的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张飞也引着人马回阵,麾下亲卫衣甲沾血,却人人精神抖擞,不见折损。
危机既解,大军继续前行。
日头西沉时,终于赶到预定的扎营之处。
士卒们卸下辎重,开始安营。
挖壕沟、立栅栏、搭帐篷,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夜幕降临,篝火一处处燃起来,橘红色的光在营地里跳动,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兵士们把干粮丢进釜中,加水煮着。
不多时,热汤翻滚,咸香混着粟米的味儿散开来。
一人端着一碗,蹲在火边,就着热气往下咽。
热汤入腹,白日的疲惫与寒意,便驱散了大半。
次日,张飞又在大营外侧,添了几处小哨和望楼,派了机灵的士卒守着。
这些小哨一路延伸,与周瑜大营连成一线。
但凡对面有风吹草动,这边片刻便能知晓。
一连三两日过去,曹军始终不见踪影。
两军主力虽不接战,但外围斥候,却是拼得火热。
有此压力,营中气氛自有些紧绷,说不上多紧张,却也松不下来。
原本泾渭分明的各家部曲,在这同营值守、共御外敌的压力下,渐渐磨去了生分,多了些默契。
张飞每日巡营,看在眼里,心中颇为满意。
这日,诸将齐聚中军大帐,他往主位上一坐,拍着膝盖道:“你们放心,就算此番没仗打,等回去了,俺一样给你们请功!”
听得不用出战,也能有功,众人脸上皆是一喜。
当然,张飞可不是故作大方,他这么做,当然是有目的的。
在座将官,除了文聘、王威两部,其余多是荆州各家部曲的旧统领。
先前诸葛亮便已定策,借此次出兵混编部曲,战后再凭功另行调任,正好顺势将部曲私兵拆分,收归军中统辖。
王威起身拱手,问道:“张将军,听送粮队的弟兄说,主公有意把大公子也迎往江陵,此话可真?”
张飞点头:“确有此事。荆州牧,岂能久待江夏偏远之地?”
刘琦虽无实权,终究是刘表嫡子、朝廷钦封的荆州牧,是联结刘备与荆州旧部的关键纽带。
如今刘备坐稳南郡、掌控江陵,将刘琦接来,既是安抚荆州人心,也是摆明了要以荆州牧的名义,名正言顺统辖荆州。
王威本是刘表旧部,感念旧主恩义,闻言自是欣喜。
文聘也笑道:“如此甚好。年关将近,只盼曹丞相早日北归,我等也好回江陵,陪大公子贺正旦。”
帐中众人闻言,都低声笑了起来,原本肃穆的军帐里,气氛一时轻松不少。
便在此时,李华忽然开口,语气平淡:“放心,我可以带你们在年关前回去,不需管他曹操。”
马谡闻言一怔,转头看去。
这几日相处,他对李华已有些改观,可乍听这话,还是觉得不妥。
他清楚,当前目的便是撤退。
可问题是,目前这局面,不是你想走,想走就能走。
如今此处营寨坚固,曹操自不敢强攻。
可若是拔营后撤,行军途中,难免被曹兵咬住尾巴。
他迟疑着开口:“李从事此言何意?莫不是要我等悄然撤军,留江东周都督断后?”
李华白了他一眼:“若做这等卖友之事,与鼠辈何异?我之办法,自能保全军安然南撤。”
张飞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茂实有何妙计?快说!”
李华抬眼望向帐外,语气笃定:“明日必有大雾降下。可凌晨收营,待天光微亮时,正好雾起。”
“彼时目不能视,曹军必不敢追。等日头升高、雾气散尽,我们早已退远。曹操见了,也只能回襄阳过年。”
马谡一愣:“大雾?你怎知道?”
李华淡淡道:“为将者,总要懂些天文地理,依天文而动,凭地理而定,方为良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马谡听了却两眼放光,胸口起伏,显然心潮翻涌。
帐中其余人看向李华,一半疑惑,一半佩服。
李华面色从容,心里却美滋滋,这波算是装到了。
这大雾之事,当然不是乱说的。
还在赤壁时,诸葛亮便教过他:“若晴空万里,微风不起,炊烟升而不散,旌旗垂而不扬,皆是雾气将生之兆。”
此地临近大湖,不乏水汽,且这两日,那些征兆一一应验。
如此观之,明日大雾必起。
张飞一拍大腿:“好!俺这就派人通知周瑜,让他们也早做准备。”
正说话间,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掀帘而入,双手捧着一封书简:“将军,周都督遣人送来急信。”
张飞接过来,展开一看,忽然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李华肩上:“茂实,周瑜竟与你想的一般!你看!”
李华吃痛,‘哎’了一声,接过信来,低头看去。
果然,周瑜在信中写道:瑜观天象,明日当有大雾,可趁雾起时,全军南撤。
帐中众人见了,俱是大喜。
马谡看向李华的目光,又多了几分敬重。
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
周瑜是英雄,李华是英雄,那曹营之中,可也有英雄?
此时,曹营大帐之中。
贾诩立于阶下,拱手道:“丞相,明日或有大雾。不如乘着雾起,撤回襄阳,在此与孙刘对峙,与我们无半分好处。”
曹操 “哦” 了一声,抬眼道:“大雾?”
贾诩点点头:“正是。冬日湖泽之地,生大雾乃是常事,本地父老屡经验证,绝不会错。”
程昱在一旁听了,眼中精光一闪:“既如此,丞相,不如趁此大雾,偷袭孙刘营寨!”
贾诩微微摇头:“雾中目不能视,敌我难辨,贸然出兵恐有闪失,还请丞相三思。”
程昱却不肯退让,急声道:“赤壁之时,那李华、诸葛亮便借大雾靠近,引我军射箭,白得了无数箭矢。此番,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借着雾气掩护,袭他营寨,正可一雪前耻!”
两人各执一词,帐中一时寂然。
曹操听罢,捋须沉思。
片刻之后,他缓缓起身,目光从贾诩身上扫过,又落在程昱脸上,渐渐变得锋利。
他嘴角微微一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傲气。
“我自征战以来,只有我追着别人打,何时轮到别人逼我撤军?”
“就依仲德之言,”曹操站起身来,神态睥睨:“来人,唤诸将入帐!”
第134章 雾中相遇
这一夜,营中无事,士卒早早歇下。
三更方过,忽闻锣响,两短三长,是起身的信号。
众士卒翻身而起,黑暗中无人言语,只听得窸窸窣窣穿衣束甲的声响,像秋虫振翅,连绵成片。
拆除营帐,卷起毡布,将粮草辎重一袋袋搬上牛车马车。
待一切收拾停当,天色已是蒙蒙亮。
李华立在营门处,抬头望天。
北风不知何时歇了,四下里静得出奇。
远处林子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起初只有脚面高,贴着地皮缓缓蠕动,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
须臾之间,雾气渐浓。
先是林子轮廓模糊消失,接着是近处栅栏,最后连身前数步外的士卒,也只余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雾气翻涌着、升腾着,将整座营地吞入腹中。
张飞瞧见这漫天大雾,眼睛瞪得滚圆:“李从事,真让你料中了!”
马谡更是兴奋,拱手道:“茂实先生真乃神人也,这大雾竟分毫不差!”
李华心里暗自窃喜,面上却摆着手,故作淡然:“不过是观云识气的小道罢了,何足挂齿。速传令诸部,按原定序列南撤,再过片刻,雾气还会更重。”
“好!” 张飞颔首,转身便要喝令,一旁的赵云却忽然开口,眉峰微蹙:“且慢。”
“如此大雾,目不能视,声不能远。倘若曹兵趁雾潜来偷袭,我军指挥不便,队伍一冲就散,危矣。”
张飞闻言一拍脑门,恍然道:“正是,俺忘了这茬!大雾里挨了偷袭,连人在哪都摸不清,可不是要吃大亏!”
他说着,目光落在李华身上,带着几分询问。
马谡却是一脸得意,笑道:“不须担心,茂实先生定早有应对之策。”
李华一怔,他还真没想过这事。
此刻被问住,脸上不免有些僵。
他不想露怯,便抬起手,用手按住嘴唇,眉头微蹙,做出一副沉思之状。
马谡盯着他这个动作,忽然眼睛一亮,击掌喜道:“茂实先生是说,若遇敌,便全军静默?”
他越说越兴奋:“大雾之中,我军无法指挥,曹军亦然。”
“只要我全员噤声,不发一语,曹兵便辨不清我军方位。他们若呐喊呼喝,声音在雾里乱撞,反倒会自相惊扰,乱了阵脚!”
李华缓缓转过头,看着马谡,点了点头:“啊,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语气平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张飞听罢,抚掌大笑:“好!此计甚妙!”
当即唤来传令兵:“传令下去:若有遇敌,只可以刀兵搏杀。敢有擅自呐喊、乱呼乱叫者,以军法处置!”
传令兵躬身接令,快步融入浓雾之中。
天光渐亮,雾气却愈发厚重,白茫茫一片,像是把天地都裹进了棉絮里。
士卒们前后相连,一个挨着一个,生怕落队。
原本严整的行军队形,在大雾里,渐渐变了形。
这边出营不久,那边曹军已然杀到。
曹仁提刀走在最前,麾下士卒人衔枚、马去铃,蹄上裹了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数千人马在雾中穿行,竟只闻得轻微脚步声。
等来到近处,已能看见营寨轮廓。
曹仁握紧刀柄,猛地大喝:“杀!”
霎时间,数千曹兵齐声呐喊,刀枪并举,如潮水般涌进营寨。
可营中空空荡荡。
没有帐篷,没有旗帜,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只有四周栅栏,孤零零立着,像一口空棺的壁板。
曹仁愣在当场。
正惊疑间,雾中忽有一骑缓缓走出,马影绰约,吓得他险些劈砍过去。
“是我,张文远。”
张辽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待靠得近些,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间带着几分凝重。
曹仁松了口气,收了刀:“文远,这什么情况?”
张辽扫了一眼空营,沉声道:“必是借着大雾南撤了,我军来迟一步。”
“南撤?”曹仁冷哼一声,“想来没走多远,我们还能追上!”
张辽摇头:“可这大雾弥漫,不知他们从何而去。贸然去追,恐生变故。”
曹仁却不以为意:“无妨。如此大雾,只要找到刘备军,一个冲锋,就能使其大乱。到时,他们只得任我宰割!”
张辽欲再劝,曹仁已唤来传令兵:“传令各部,分路向南追击!遇敌即攻,不必请示!”
曹仁想得挺好,可他到底低估了雾中进军的难处。
尤其这追击本不在计划之中,仓促下令,各部之间既无联络之法,又无明确路线。
没走多久,他便发现身边队伍越来越少,前后左右都是白茫茫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张辽呢?徐晃呢?”他勒住马,回头喝问。
亲兵茫然四顾,哪里还看得见旁人。
“将军,雾太大了,怕是走散了。”
曹仁咬了咬牙:“继续向南!碰到人再说。”
说罢,引着身边数百人,朝南摸去。
另一边,孙刘联军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
队伍虽然还连着,但已看不出什么阵型了。
各什各伍都由什长、伍长带着走,士卒紧挨着自家头目,不敢散开。
李华骑在马上,不时回头张望。
身后雾中,隐隐约约有许多黑影在移动,像水底的鱼群,影影绰绰。
正行间,前方忽然冒出一片黑影,他顿时一惊。
马谡“唰”地抽出腰间长剑,压低声音喝道:“来者何人!”
对面的黑影停住。
片刻,一个声音从雾中传来:“是我,赵子龙。”
双方小心靠近,待看清旗帜和衣甲,才都松了口气。
李华哭笑不得:“子龙,你本该在左翼掩护,如何走到中军这边来了?”
赵云也是一脸疑惑:“我才要问你,你该在中间,怎跑到我左翼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这雾太大了,走着走着,已分不清前后左右。
“罢了,”李华摆手,“既已碰上,便一起走吧。”
赵云点点头,命部下并入队伍,继续南行。
刚走了不到半炷香工夫,前方又出现了一片黑压压的人影,比先前赵云所部还要多些。
李华心里纳闷,低声嘀咕:“难不成本该在右翼的翼德,也走到这边来了?”
赵云驱马上前,低声喝问:“来者何人?”
对方没有回答。
赵云心中一跳,手已握住枪杆,厉声又问了一遍:“来者何人!”
仍无应答。
雾气中,那些黑影忽然加快速度,朝这边涌来。
紧接着,一声暴喝破雾而出——
“对面是刘备军!杀!”
第135章 雾中混战
曹兵那一声暴喝破雾而来,赵云反应极快,猿臂一舒,挺枪便刺。
那当先的曹兵尚未看清人影,胸口已多了个血窟窿,闷哼一声,仰面栽倒。
身后曹兵这才惊觉,纷纷举刀来砍。
赵云抖开枪花,左拨右挑,枪尖如雪片纷飞,顷刻间连杀数人。
他所带骑兵亦各挺兵刃,与曹兵前锋绞杀在一处。
厮杀间,有眼尖的曹兵,终于看清了那面旗、那杆枪、那白马银甲的身影——
他脸色煞白,连退数步,扯着嗓子喊:“他是赵云!别挤,他是赵云啊!”
可大雾茫茫,声音闷在雾里,让人不辨方位。
后面只听有人在喊赵云,却不知在何处,他们一边嚷嚷着:“赵云在哪?赵云在哪?”
一边继续往前,送到赵云枪尖之上。
马谡听着前方金铁交鸣之声,脸色发白,急声道:“茂实先生,快令结阵对战!”
李华眯眼望向四周。
白雾茫茫,三步之外人影模糊,五步之外只剩轮廓。
这等情形,如何结阵?
“不必结阵!”他沉声喝道,“各什各伍,以什长、伍长为中心聚拢不动!但凡冲过来的,皆是敌人,不必分辨,只管杀!”
号令传下,各长官纷纷呼唤手下。
令声一传十、十传百,伍长什长们纷纷低声呼喝自家弟兄。
士卒们如抓到救命稻草,迅速朝各自头目靠拢,脊背相抵,兵刃朝外,凝成一个个小小的圆阵。
众人屏息凝神,耳中只剩自己的心跳,与雾中隐约的脚步声,盯着前方白茫茫的雾气,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忽有黑影从雾里撞出来,最前排的士卒毫不犹豫,挺枪便刺,一声闷哼过后,那黑影倒在地上,再无声息。
那士卒定睛一看,这人身上衣甲完整,背上还有角旗,定是个曹军小官,此番可是立了一功,顿时欣喜起来。
赵云挡在最前,奋勇杀敌,他越是骁勇,曹兵越是绕着他走。
当阳一战,赵子龙威名已传遍曹营,哪个不怕死的,敢去撩这虎须?
曹兵纷纷绕道,可这一绕,便失了方向。
雾中不辨东西南北,走了没几步,连自家队伍在哪都分不清了。
一什曹兵十一人,猫着腰摸索前行,耳中尽是自己的脚步声。
为首什长忽见前方有黑影,约莫三五人样子,便壮着胆子摸过去。
待走到近前,那黑影中忽探出一物,还没来得看清,便觉胸口一痛,原来自己被捅了。
他只得抓住枪杆,惨叫一声:“是刘备军……”
余下曹兵见状,要为什长报仇,纷纷冲杀而去。
可刚才明明只三五个黑影,等靠近一些,这才看清,那里竟有五十几个人。
兵力差距太大,如何能敌,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听得有人惨叫,另一队曹兵精神紧张无比,忽见前方黑影靠近,也不及多想,举刀便砍。
几刀下去,对面被砍伤砍死数人,可仔细一看,竟全是曹兵衣甲,分明是自己人!
忙开口道歉:“误……误会……”
话没说完,对面已红了眼:“他们必是刘备军假扮,给我杀!”
两拨曹兵,登时杀作一团。
类似的混战,在各处接连上演。
曹军本就分散各部,失了统一号令。
士卒们风声鹤唳,见着黑影便动手,打到最后,连自己杀的是敌是友都分不清了。
李华骑在马上,马谡、向宠等人环伺左右。
他竖起耳朵细听,雾中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根本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因赵云在前挡着,没有大队曹军敢往这边冲,偶尔有几个迷路的散兵撞过来,也被亲卫三两下捅翻在地。
马谡皱了皱眉,低声问:“茂实先生,可曾有令人假扮曹军?”
李华摇头,他也很纳闷。
怎么到处都听有人在喊:“对面是刘备军假冒,不必管,杀!”
哪有什么假冒。
不过是雾中看不真切,自己吓自己,又杀红了眼,便拿“假冒”二字当借口。
这场稀里糊涂的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曹军众将也察觉不对,曹仁在雾里暴跳如雷,连声喝令全军原地止步,可传令兵派出去便没踪影。
大雾之中,走不出十步便迷了方向,哪还找得到各部人马。
便说有一人,更是离谱,竟直接闯到了李华面前。
他骑着马,往这边径直跑来,口中高喊着:“曹仁将军有令——全军原地不动,等——”
话到一半便停住了,他似乎已看清,李华等人身上的衣甲、身后的旗帜,好像不是曹军样式。
传令兵僵住了,磕巴说道:“那……那个,我说我走错了,你们信么?”
李华看着他,嘴角微微一扯:“不管他们信不信,我反正是相信的。”
话音未落,向宠已纵身掠出,一手探出,将那传令兵拖下马来,卸了兵刃,反剪双手按在地上。
李华催马靠近,俯身问道:“说,曹军此番来了多少人马,各部将领都有谁?”
那传令兵被按得脸贴泥地,不敢隐瞒:“曹仁将军带了三千人……还有张辽将军、徐晃将军也往这边来了。乐进、张合诸位将军,去攻周瑜那边了……”
李华本还想问问大概方位,转念一想便作罢,他要是能分得清方向,也不至于闯到自己这里来。
日头越升越高,浓雾便像被日光蒸化了一般,渐渐稀薄起来。
先是能看清十余步外的人影,再是能辨清远处的树木轮廓,最后,视野一寸寸地清晰起来。
李华四下扫了一眼,忽然怔住。
在左侧不到百步的地方,横七竖八躺着二三十具尸体,皆曹兵衣甲。
也不知那些人是谁杀的。
“茂实先生,” 赵云提枪策马过来,眸中精光闪动,“大雾将散,曹军建制已乱,兵不识将,将找不到兵。此乃反攻良机!”
李华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朗声下令:
“各屯听令!以屯长为单位,就地结阵!辎重暂且放下,随我反攻!”
这些兵卒平日操练,最熟的无非两件事:一是辨旗帜金鼓,二是列阵。
况且,刘备军士卒本就按伍什聚拢,建制未散,闻得将令,各屯长当即呼喝整队。
不过片刻功夫,一个个方正的军阵便已成型,枪戟如林,齐齐转向北方。
李华拔出腰间佩剑,剑尖朝北一指:
“随我向北,反击曹军!”
雾气还未散尽,阳光从缝中漏下,照在那一面面旗帜上。
大军转身,踏着遍地狼藉,朝北压去。
第136章 又是一番大胜
雾气方散,日色初明。
刘备军各屯已依令结阵,枪戟成林,齐齐向北推进。
放眼望去,漫山遍野皆是曹兵,却三五成群,东奔西窜。
兵寻不见将,将找不到兵,呼喝声、叫嚷声搅作一团,恰似没头的蜂蚁,哪里还有半分建制。
此等天赐良机,岂有放过之理?
各屯小阵,纷纷压上。
这冲锋模样,与李华在电视里见的,大不相同。
并非乌合之众般一哄而上,便是冲杀之际,各屯也依旧守着基本阵型,稳步推进。
所谓阵型,便是要通过合理站位、兵刃搭配,在局部实现以多打少。
以少胜多为何被人吹捧?
正因兵多胜兵少,本就是天经地义!
若是一冲锋便乱了阵脚,各自为战,那与山贼土匪又有何分别?
曹兵本就心神大乱,撞见这般严整的军阵,更无半分抵抗之心。
往往一屯士卒冲至,三五十个曹兵便即溃散,稍慢些的,便都做了枪下亡魂。
赵云则领着骑兵往来驰骋,银枪所指,便有一队曹兵被冲散。
但凡见着有曹兵欲聚拢成伙,他便率骑突入,将那刚要成型的队伍,再次撕得粉碎,绝不给曹军半分重整的机会。
步兵结阵于前碾压,骑兵游弋于侧分割,两相配合之下,曹兵一触即溃。
不过片刻功夫,曹军便从起初的散乱后退,变作了彻底的溃败。
士卒们抛了刀枪,丢了衣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只顾着往北边逃命。
谁都晓得,不必跑得过刘备军,只要跑得过同袍,便算捡回一条命。
马谡立在李华身侧,抚掌大笑:“茂实先生,此番真是大胜啊!”
李华望着前方战况,胸中亦是激荡,扬声道:“传令各部,乘胜追击!”
号令传下,士气更盛,喊杀声震得山野间嗡嗡作响。
又追出一二里地,前方出现一面曹军大旗。
曹仁领着亲卫,正敲着金锣,大呼小叫,欲要收拢溃兵。
那大旗在乱军中格外显眼,已聚起数百残兵。
赵云眼尖,一眼便望见了那面大旗,更不答话,银枪一摆,领着麾下骑兵便直冲了过去。
那几百刚聚拢的曹兵,哪里挡得住赵云麾下的虎狼之骑?
但见白马银甲如闪电般撞入阵中,枪尖起处,血花飞溅,须臾之间便冲开一条血路,直抵大旗之下。
赵云拔出腰间青釭剑,寒光一闪,手腕猛挥 ——
只听 “咔嚓” 一声,碗口粗的旗杆应声而断,轰然倒落尘埃之中。
曹仁在远处见了,气得目眦欲裂,拍马舞刀便领亲卫冲上来,口中大喝:“围住他!杀了赵云,便是奇功一件!”
赵云岂会如他所愿?
一剑砍翻旗手,调转马头,银枪横扫,逼开围上来的曹兵,领着麾下骑兵呼啸着又杀了出去,只留下一地曹兵尸体。
曹仁望着倒在泥地里的大旗,心下一沉。
乱军之中,大旗便是方向。
如今大旗一倒,溃散的曹兵连该往哪里聚拢都不知道,这溃败之势,已是再也挽不回来了。
却也有一处地方,能让溃兵自然而然地汇聚,便是刘备军先前的旧营。
营中能搬走的粮草军械早已搬空,只剩一圈木栅栏还立着。
那营门本就不宽,潮水般的溃兵都往里头涌,登时便堵在了营门口,你推我搡,挤作一团,反倒逃得更慢了。
曹仁策马赶到营前,见此情形,心知再无整军再战的可能,只盼着能多逃出去些人马。
他挥着马鞭怒斥:“慌什么!列队依次出营!”
可士卒们早已被吓破了胆,眼里只有那道逃生的营门,哪里还听得进将令?
依旧是乱哄哄地往前挤。
正在此时,张辽也收拢千余残兵,往这边赶来。
他一眼便看出症结所在,急忙策马到曹仁身侧,急声道:
“将军!末将先去挡住赵云,你速命人拆了两侧栅栏,拓宽通路!不然都堵在这里,迟早要被刘备军一网打尽!”
曹仁一听,连忙带着亲卫挤到栅栏边,大喊:“让开!都让开!”
只不过,场面太乱,他的怒喝,也起不到多大作用。
他回头一瞥,张辽已与赵云战在一处;更远处,李华正率步卒往这边推进。
一时心头火起,拔刀便砍:“给我让开!否则杀无赦!”
连砍数人,鲜血飞溅,曹兵终于被镇住,纷纷避让,让出了栅栏边的位置。
趁此机会,曹仁与亲卫一道,将绳索套在栅栏木桩上,策马奋力一拉——
“哗啦”一声,栅栏被扯开一个大口子。
溃兵见了生路,愈发疯狂,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往北狂奔。
众曹兵正争先恐后往外涌,忽听得一声暴喝炸响:“燕人张翼德在此!曹贼哪里走!”
话音未落,一彪人马斜刺里杀将出来,为首那人豹头环眼,挺丈八蛇矛直冲溃兵,正是张飞。
这一声喊,恰似一盆冷水浇在沸油上。
本就溃不成军的曹兵,更是乱得没了样子,哭爹喊娘,四散奔逃,不少人直接扔了兵器,跪地乞降。
曹仁抬头一望,见张飞挺着丈八蛇矛,领着一队步卒从北边杀来。
他知大势已去,长叹一声,也顾不得士卒,只带着身边亲卫,寻了条小路便夺路而逃。
张辽见曹仁已走,也知独木难支,再打下去徒增伤亡。
当即也弃了步卒,只带麾下亲卫骑兵,紧随曹仁之后突围而去。
张飞从北杀来,赵云从南追至,两路兵马合围。
困在中间的曹兵,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能跑的早已逃了,跑不掉的,纷纷扔下兵器跪地请降。
不多时,李华领着中军大队赶到,三路兵马汇合一处。
李华见了张飞,笑着问道:“翼德,你怎会到了营寨北边?”
张飞挠挠头:“俺也不知!大雾里俺领着兵原地守着,等雾稍淡些,便撞见徐晃,一路追杀。等雾散尽,才发现已到了营寨北面。”
众人听了,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马谡上前一步,对着李华拱手道:“此番大胜,全赖茂实先生神机妙算。”
李华摇头,伸手虚扶:“是你说的‘遇敌静默’,此功在你,不在我。”
没事装一装还行,这抢功的事,他可不愿做。
马谡闻言,心中更是感慨。
望着李华,一时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自己果然没有看错人。
正收拢俘虏、捡拾缴获之时,周瑜派人来联络。
那信使急声道:“先生,方才曹军分路袭营,我军虽将其击退,却也折损了不少人马。”
“我家都督说,此地不可久留,请先生速速领兵撤退,迟恐生变!”
李华见那信使盔歪甲斜、神色惶急,心中微动。
周瑜只说折损了些人马,看这模样,江东那边的境况,只怕比说出来的更糟。
张飞道:“带上俘虏缴获,即刻撤军!”
第137章 建安十四年正旦
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正月初一。
襄阳城街巷间,爆竹噼啪作响,户户门楣悬着桃符,孩童穿着新衣追闹嬉笑,满城皆是年节的热闹。
可这热闹是别人的,曹操什么也没有。
曹操端坐上首案后,面如霜降,一双利眸扫过阶下众人,半晌未发一言。
堂下文武分坐,谋士垂头,武将不语。
案上酒食早已布齐,满席却无人动过一筷。
赤壁一把大火烧尽锐气,当阳一战又被杀得溃不成军,两连败的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谁也没心思过这个年。
正在这凝重里,忽听得 “呵 ——” 的一声哈欠,清亮亮地响在堂中。
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便见庞统斜倚在侧边案几旁,袖着手,眼皮半耷着,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
见满堂目光都聚了过来,他才直了直身子,冲曹操拱了拱手,语气漫不经心:“失礼失礼,昨夜守岁熬得晚了些,一时没忍住。”
这话一出,堂中气氛更僵了几分。
众臣面色各异,心里都有些不忿。
丞相正因兵败烦心,你庞士元倒好,当众打哈欠,全无心肝么?
曹操也抬眼睨了他一眼,眸中带着几分不悦,却并未发作。
庞统却像全然没察觉一般,朗声道:“丞相,赤壁溃兵已整编完毕,不知丞相何时南下,重夺江陵?”
这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当阳伤兵还在营中呻吟,士气已低落谷底,这人竟当众提南下,是故意往丞相心上捅刀子?
曹仁当即起身,沉声喝道:“庞士元!你说这话,合时宜么!”
庞统愣了愣,反倒一脸茫然:“啊?不合时宜么?今日正是正旦佳节,刘备那边,说不定正摆着庆功宴,疏于防备,不正是出兵的好机会?”
“你 ——” 曹仁被他堵得语塞,怒气更盛,正要再喝,却被曹操抬手止住。
曹操盯着庞统,缓缓开口:“士元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庞统收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正色拱手:“以臣之见,请丞相即刻北归,休养生息,积蓄实力,待来日兵精粮足,再行南下不迟。”
曹操垂眸,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着,默然不语。
程昱当即出声:“丞相不可!若我军北归,荆州之地必落入刘备手中!”
曹操闻言,眉峰微蹙。
他素来知晓刘备是枭雄,昔日青梅煮酒便言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
若荆州落了他手,那便是纵虎入深山,放龙归大海。
庞统却转头看向程昱,挑眉道:“那依仲德先生之意,咱们现下便整军再打?”
程昱喉头一哽,顿时闭了嘴。
此前正是他建言,趁大雾时偷袭,本想打一个措手不及,谁料反被杀得大败,折损不少人马。
如今襄阳城中兵力看似不少,可大多是赤壁、当阳两战的败兵,士气低迷,兵无战心,哪里还能再打?
庞统又扫向一旁沉默的贾诩,笑道:“文和先生,你此前便建言北归,何不再劝劝?”
贾诩闻言,连忙起身出列,躬身道:“军国大事,全凭丞相裁断,臣不敢妄言。”
曹操抬眼,目光在庞统、程昱脸上转了一圈,缓缓道:“你二人所言,皆有道理。北归有北归的好处,可坏处也不小。”
庞统颔首:“坏处自然难免,却也不是不能设法拖延一二。”
程昱立刻追问:“如何拖延?此番我军大败,周瑜也折损不小,唯独刘备得利,收获最丰。”
“更要紧的是,他手里有刘琦。凭其刘表长子之名分,荆南四郡,只怕传檄而定。到那时,襄阳以南,尽属刘备所有。”
庞统微微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那就让刘琦的名头,不够用。”
程昱一怔
庞统从容道:“荆南四郡之郡守,本是刘表私相授任。丞相可以朝廷名义,下一道明诏,确认他们郡守之职,加杂号将军号,再赐亭侯爵位。”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诏上更要写明:荆南四郡,直属朝廷管辖,不受荆州牧府调遣。”
曹操听罢,垂眸沉思起来。
片刻后,他抬眼缓缓道:“确认郡守、加将军号,可以。只是亭侯爵名太重,不可轻授边郡郡守,关内侯足矣。”
亭侯属于列侯一档,是最高级的爵位之一。
曹操麾下都不多,可不能随便丢出去。
关内侯则低一等,只有封号没有封邑,用来安抚地方,恰到好处。
“还不够。”曹操站起身来,负手踱了两步,“当地世家豪族,也不能落下。”
“可表他们议郎、郎中等虚衔散官,再给个军假司马、别部司马的军职,许他们自募乡勇、保境安民。”
程昱闻言,顿时大喜:“丞相英明!如此一来,刘琦之名分便形同虚设。刘备想得荆南四郡,非得逐城攻伐不可。这般折腾下来,少说也要一年半载!”
曹操抚须而笑:“待一年之后,我军早已休整完毕,兵精粮足,届时再挥师南下,为时未晚。”
庞统也跟着拱手,赞了一声 “丞相英明”。
心里却暗道:若非公瑾此番受损太重,我也不必出此下策。
若真让刘备全取荆州,江东上游,门户大开,日后再想制衡便难了。
与此处凝重压抑不同,江陵城中,处处皆是喜气洋洋。
清早,各家祭过先祖,便纷纷携着贺礼,往州牧府而去。
这州牧府本是南郡太守府,刘琦搬来之后,就换了个匾额。
今日正旦大宴,刘备本也派人去请了周瑜。
周瑜却以 “军士需休整,不敢擅离营寨” 为由推辞了,只派了周泰带了些礼品前来赴宴。
李华坐在刘备下首,凑过去低声道:“主公,周都督这是怕咱们摆鸿门宴,不敢来呢。”
刘备闻言,摇头失笑,却也没多说什么。
堂中丝竹声悠扬,众人推杯换盏,言谈间尽是此前大胜的快意。
赵云、张飞二人更是席中焦点,轮番有人上前敬酒,恭贺二人当阳扬威。
赵云素来沉稳,喝到半酣,便推说还有事务,先行告退了。
张飞却来得者不拒,一碗接一碗地往嘴里倒。
他下定决心戒酒,可今日是庆功宴,这酒可不算破戒。
喝到兴头上,他端着满满一碗酒,走到李华案前:“茂实!前番你说要同俺同饮三百杯,今日可不许耍赖!来,干了!”
汉末的酒皆是酿造酒,度数本不高,可也架不住张飞这般猛灌。
李华推辞不过,连喝数碗,不多时,便觉头重脚轻。
眼前的张飞都晃出了重影,最后眼前一黑,便醉倒在了案上。
再睁眼时,天光早已大亮,人也躺在自己家中。
这宅子本是蒯氏的一处别院,蒯越赠与刘备,又被刘备赏了李华。
李华撑着身子坐起来,只觉头痛欲裂。
他揉着太阳穴,喝了两口温水缓了缓,换好了冠带往大堂而去。
刚进堂门,便见阶下立着一人,身姿微躬,正是周平。
听得脚步声,周平连忙转过身,上前两步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卑下周平,特来给举主贺岁。”
说罢,双手奉上一个礼盒,规规矩矩地递了过来。
李华抬手虚扶了一下,笑道:“你有心了,不必多礼。”
周平谢过,先寒暄了些年节闲话,忽话锋一转:“举主,卑下今日来,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他脸上露出几分为难:“就是江夏的那些旧部弟兄。此前主公下令,将我们拆分,弟兄散在各地,都不习惯,怨言不少。”
“大家都想还凑在一处做事,彼此也有个照应…… 您看,能不能跟主公说说,把我们都调回一处?”
第138章 求书
李华听他这般说,心中暗叹一声。
主公将你们拆分各处,防的便是你们抱团。
若你们聚在一处,日积月累,自成一体,日后难免刀兵相见。
这周平今日来提此事,想来也不是他一人的主意,背后定有不少旧部撺掇。
心里想着,脸上却没露半分,反倒笑了笑:“你来江陵那日,主公应当与你说了,要你去油江口,升任都尉。”
周平连忙点头:“主公恩重,卑下铭感五内。只是…… 油江口人生地疏,哪比得上江夏乡里熟稔,总归是不自在。”
“你呀——”李华伸手指了指他,又好气又好笑,“你可知,主公此后有什么打算?”
周平茫然摇头。
“等这边兵练好,主公便要使人南下,去取荆南四郡。”
现在,刘备军的成分很复杂。
有一开始的旧部,有新野招募的新兵,有江夏,南郡的郡兵,还有收降的降兵。
不好好整合训练,战力实难保证。
李华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道,“油江口是什么地方?那是南下的咽喉要冲。”
“你驻在那里,战事一开,何愁没有立功的机会?到时候得了军功,你这都尉,未必不能再往上走一步。”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主公把你放在那儿,是有心栽培你,你滴明白?”
一席话说得周平眼睛都亮了几分,可随即又黯淡下去,讪讪道:“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卑下田产宅院都在江夏,一家老小也在那边。若久居南郡,家里产业怕是顾不上。”
李华险些被这话噎住。
他心里只蹦出几个字:短生种思维。
守着眼前那三瓜两枣,便心满意足,半分往前看的格局都没有。
他压了压脾气,耐着性子,语气却更恳切了些:“你呀,眼界放宽些。就你那点家当,有什么舍不得的?”
“将来若积功到将军之位,良田美宅、奴仆佃户,想要多少没有?你看那蒯家、蔡家,在荆州地界呼风唤雨,何等风光。你就没半点念想?”
“举主说笑了。”周平连忙低下头去,声音也小了几分,“他们是世家高门,卑下平民出身,哪里敢跟他们比?”
“出身算个什么东西?” 李华语气沉了几分,“人这辈子能走到哪一步,看出身,更看本事和时运。”
“你本事不差,又赶上主公开疆拓土的时机,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凭什么就不行?”
周平被他说得心头激荡,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可片刻后又泄了气:“可他们有学识……读过经史,通晓兵法,卑下哪里……”
“不就是多读了几本书么?”李华一摊手,“你也多读读,不就行了。”
听了这话,周平只低着头,不吭声了。
见状,李华已有些不耐烦:“我看你就是想偷懒,多读几本书,还能累着你?”
“不是!卑下哪敢偷懒!” 周平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苦涩,“可我平民出身,从小到大,连书卷都没见过几本。便是有心向学,也无书可读啊!”
这话一出,李华反倒愣了。
诸葛亮还是老百姓形态时,在隆中草庐,就专门辟了间屋子堆书,满满当当一屋子的竹简。
故而,他下意识以为,周平好歹是个将官,家里也该有些书的。
此刻被周平一句话点醒,才陡然回过神来。
这年月,书籍全靠手抄,一卷竹简价值不菲。
经学兵法,更是各家代代相传的宝贝,寻常人连见都难见一面。
周平这种平民武人,能认字已属难得,至于藏书,只能是奢望。
想通此节,他心里的火气顿时消散干净,反倒笑了出来:“我当是什么难事。不就是书么,我来搞定。”
周平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不过——”李华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得答应我,得了书,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莫老惦记那一亩三分地。眼光放长远些,听见了没?”
话音刚落,周平 “噗通” 一声便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个头:“多谢举主大恩!卑下定然不负举主栽培,日夜苦读,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李华忙伸手去扶:“行了行了,一件小事罢了,何至于行此大礼。”
送走周平,李华回了堂屋坐下,心里盘算着。
周平是带兵的,别的书不急,先弄部兵法给他最实用。
过了几日,年节的热闹渐渐散去,州府各曹都恢复了日常理事。
李华记着这事,径直寻诸葛亮而去。
兵书么,他肯定有。
“没有。”
“ 啊!”听得这个结果,李华顿时愣住:“你都没有,那我找谁去。”
见他这副模样,诸葛亮忍不住笑了,慢悠悠道:“手边确实没有。不过,兵法十三篇,我能通篇背诵。你动笔写下来,不就是一部书了?”
“手写啊?”李华嘴角抽了抽,“这一部书,得多少字啊?”
“六千字左右。”诸葛亮说得云淡风轻,“不多。”
李华叹了口气。
自己答应的事,跪着也得写完。
当即也不多说,走到侧案边坐下,取来纸笔,沾墨润笔,摆好架势:“来吧。”
诸葛亮闻言一笑,重新拿起笔批阅公文,口中却清晰地诵读起来:
“兵法十三篇,始计第一。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一时间,堂中只闻纸笔摩擦的沙沙声,与诸葛亮清朗的诵读声,格外静谧。
窗外日影渐高,从窗棂透进来,在地上投下长短交错的光斑。
李华伏在案上挥笔疾书。
写了约莫半个时辰,手腕便酸了,指节也有些发僵,时不时要停下来甩两下,龇牙咧嘴地揉腕子。
他心里暗暗叫苦:古代抄书,真是个体力活。
正写着,诸葛亮诵读的声音忽然停了。
李华揉着手腕抬起头,打趣道:“怎么?诸葛孔明也有记不住的时候?”
却见诸葛亮坐在案后,微微出神,眉心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
忽然,他抬起头来,眸子亮得惊人,一掌拍在案上——
“茂实!我想到法子了!”
李华被他吓了一跳,握着笔愣在原地:“啊?什么法子?这都什么跟什么……”
诸葛亮却不解释,霍然起身,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便往外走。
“走,去见主公。此事关乎世家,片刻耽误不得。”
李华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脑子里满是问号。
不就是抄个兵书吗,怎么还扯到世家头上去了?
这都哪跟哪啊?
第139章 印刷术
年关刚过,刘备也没闲着,练兵之事,尚能交给张飞。
但与各家世族往来应酬,非他这主公亲自出面不可。
从前在新野,军中只糜竺一人算得世家,却也远离徐州根基,与寻常幕僚无甚区别。
可如今坐镇江陵,以蒯氏为首,杨氏、向氏、马氏……单是拜年贺岁一项,便已是繁琐不堪。
这日,刘备刚送走一批客人,趁着空隙翻看荆南四郡舆图,便听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抬头一看,诸葛亮拽着李华的袖子,步履生风地跨进门来。
刘备放下舆图,面露诧异:“孔明、茂实,何事如此匆忙?”
诸葛亮也不寒暄,只拱手道:“请主公暂屏左右。”
堂中只剩三人时,李华终于忍不住开口:“孔明,你到底卖的什么关子?”
诸葛亮没有直接回答,反问一句:“茂实以为,世家豪族之所以能左右地方、影响朝政,根基何在?”
李华想了想,答道:“因其有地有人,官府不管做啥事,都绕不开他们。”
“那他们又为何能有地有人?”
“因为他们代代都有人做官啊。”
“那他们又凭什么代代都能做官?”
“因为朝廷别无选择。”
这次开口的是刘备。
他叹了口气,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这天下间,也只有世家子弟能读得起书、识得了字,懂政务律法。”
“寻常庶民连书都难见,便是让其做官,也没那个本事。如此一来,只能征辟世家子弟。”
“主公说得正是。” 诸葛亮眸光一沉,重重道,“症结便在此处!
“天下典籍学识、治国之术、兵法韬略,尽掌于世家豪门之手。平民百姓便是有心向学,也无书可读,无路可入。”
“长此以往,朝廷选官只能用世家子弟;他们得了官身,便趁机兼并田土、隐匿人口,反过来再左右朝政。”
“如此循环往复,环环相扣,世家根基便越来越深,朝廷便越来越难制衡。”
刘备闻言,不由得点了点头,眉头紧锁:“听你一说,是这个道理。可如何破解,难道把各家典籍,皆征来分发?”
“且不说他们愿不愿意,单是抄书一事,便难如登天。天下典籍千千万,哪来那么多人力抄录?”
诸葛亮闻言,轻笑着摇摇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搁在案几上。
李华定睛一看,竟是那本带插画的《金瓶梅》。
好家伙,兵书没见你随身带,这书你倒是走到哪揣到哪。
刘备也认出了这本书,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笑意,轻咳一声道:“这书…… 确实有些意趣。可总不能拿这个,分发给平民百姓学习吧?”
李华一听,差点没当场呛住。
试想一下,全荆州百姓人手一本《金瓶梅》,每日晨读暮诵,那场面,该是何等壮观。
诸葛亮又摇摇头,指尖轻轻点在书页上:“非也非也,谜底就在谜面上,关键不在书中内容,而在这书本身。”
李华看着书页上清晰的字迹,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你是说,印刷术!”
诸葛亮眼中笑意漾开,重重颔首:“正是。”
“原来如此。” 李华一拍脑门,有些懊恼,“当初在隆中时,你就问过此事,结果后来去忙曲辕犁,又赶上曹操南下,兵荒马乱的,竟给忘了。现在想来,真是可惜。”
“倒也不算可惜。” 诸葛亮脸上笑意更甚,语气从容,“曲辕犁能安民生、增粮产,是固本之策。”
“如今我等站稳脚跟,世家依附,此时研制印刷术,正当其时,一点不晚。”
刘备看向李华道:“如此,还请茂实教我。”
李华拱手道:“不敢,不敢。”
随即,他摘下官印,借此说印刷术原理。
活字印刷术,可是四大发明之一,这东西教科书上有介绍,他脑子里还算有个大概。
诸葛亮听得连连点头。
刘备也渐渐明白其中关窍,脸上神色越来越亮,他猛的一拍案几:“好!如此一来,世家垄断学识之死局,便破解了!”
他拿起书本、印章:“新式纸张,再搭配印刷术……”
话未说完,李华已笑着接话:“如此,一部典籍复印千份万份,使有志者,皆有书可读。”
诸葛亮望着案上的《金瓶梅》,长出了一口气,眉眼间尽是舒展之意。
从新野时,便萦绕在心头的世家难题,今日终于窥见了破局的曙光。
他转头看向李华,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原来,瓦解世家之法,茂实从隆中初见时,便送到了亮面前,只怪我愚钝,直到今日才想通透。”
“可拉倒吧。” 李华摆了摆手,打趣道:“你要愚钝,这世上就没聪明人了。你是不知道,在后世,只要有人姓诸葛,便默认此人聪明。”
“哦?竟有此事?”刘备听得新奇,挑眉问道:“听你之意,是因孔明之故,后人皆觉诸葛氏聪慧?”
李华耸耸肩:“那不然呢?”
诸葛亮笑道:“过誉了,亮不过一普通人而已。”
三人相视一眼,皆朗声笑了起来,堂内气氛轻松畅快。
笑罢,诸葛亮敛了神色,沉吟道:“我这就修书一封,请内子开始研制。有她相助,印刷术的研制必能事半功倍。”
李华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问道:“对了,黄夫人还在襄阳,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无需担心。” 诸葛亮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她现下住在黄氏坞堡中,黄氏有部曲数千,堡墙高厚,粮草充足。除非调大军强攻,否则自当安然无恙。”
李华暗自咋舌,心道:好把,黄家牛逼。
正事说完,诸葛亮又回了官署,继续处置公务。
同时背诵兵法,让李华誊抄。
三日之后。
李华将厚厚一叠纸码在案上,歪着身子往后一瘫,激动道:“终于抄完了!”
诸葛亮翻看两眼,微微颔首,又道:“我对此书略有几分见解,不如,你一并写下?”
李华一听,连连拱手:“你饶了我吧!今早吃饭,我都是左手拿筷子。”
诸葛亮看了看他的手,笑道:“无碍,歇两日便好。往后多多练习,腕力足了,便不会如此酸痛。”
次日。
李华唤来周平,将那部手抄兵法递了过去。
周平双手接过,低头一看,封皮上端端正正写着“孙子兵法”四个字。
他怔了一瞬,随即“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下:“多谢举主大恩!”
李华忙伸手去扶:“快起来,一件小事罢了,不必行此大礼。”
他拍了拍周平肩头,笑道:“往后啊,定让人人有学上,人人有书读。”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道豪爽的嗓音:“茂实要读什么书?”
这声音,好生熟悉,李华问道:“来者可是张翼德?”
果然,一张黑脸探出,正是张飞。
他旁边还有一人,乃是简雍。
不过,平日随性的简雍,今日却是十分周正。
他穿一身缁色深衣,腰束素色革带,头上帧巾整齐,手里捧着个黑漆木匣,步履从容,眉眼间带着几分笑意。
众人各自拱手见礼。
张飞正要开口,简雍却抢前一步:“诶,翼德,主公将此任付于我,我才是正使,你不许争。”
张飞眼珠子一瞪:“嘿!我身为主公三弟,如何不能让我来说?”
李华一愣:“不是,你们要说啥?”
第140章 提亲
简雍整了整衣冠,取出黑漆木匣中的帛书,躬身一礼。
“茂实,主公命我来问——”
话未说完,张飞那大嗓门已从旁边炸开:“茂实,你要娶妇不要?”
简雍又被抢了话头,气得直跺脚:“翼德,你怎的又抢!”
“嘿,你磨蹭半天,我替你说怎么了?”张飞把眼一瞪,转头冲李华咧嘴笑道,“茂实,我大哥想把女儿许配与你,你倒是给个痛快话!”
李华愣在原地,脑中嗡的一声。
当初在新野时,他便隐约察觉刘备有此意,简雍也旁敲侧击提过两句。
只是后来曹操南下、赤壁鏖兵、取江陵定荆州,一桩接一桩的大事压过来,这事便没了下文。
他原以为还要再等些时日,没成想竟在今日,猝不及防地摆到了台面上。
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刘琬的模样,温婉可爱,笑时梨涡浅浅。
心头登时像揣了块暖炭,热烘烘地往上涌。
简雍按着礼数又道:“按六礼之制,当先问足下年庚八字,好拿去与大小姐卜吉凶、合婚约。”
年庚?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生辰八字这东西,他一个两千年后穿来的人,哪来的汉时生辰八字?
后世生日,倒是记得清楚,可这说出来谁懂。
他一时卡了壳,站在原地皱着眉。
旁边周平看了,还以为他不情愿,心里顿时急了,忙凑上前,附耳低声道:
“李从事,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主公长女,身份尊贵,您可万万不能拒绝啊!”
李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声回了句:“谁要拒了?”
他自是愿意的,可这年份怎么算?
他穿来的时候二十一,在隆中待了小半年,又折腾了一年多,算下来已二十三岁。
现下是建安十四年,往前倒推二十三年……
完犊子,建安的年份不够。
他只能轻咳一声,凑过去问周平:“我问你,建安之前的年号是什么?一共多少年?”
周平一愣,没反应过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答道:“是兴平,共两年。”
两年?还是不够。
“再往前呢?”
“初平,共四年。”
喵了你个咪的,居然还不够,这汉代的年号在搞什么?
他嘴角抽了抽,又问:“再往前呢?”
这话一出口,旁边张飞登时不乐意了,豹眼一瞪,浓眉拧成了疙瘩,粗着嗓子道:
“茂实!你这是何意,问这些陈年旧号作甚?莫不是看不上俺侄女,不愿娶她?”
“绝非此意!” 李华连忙摆手,哭笑不得,“我只是记不清自己生年,正往前推算呢,翼德稍安勿躁。”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是一脸懵,记不得出生年份?
一旁简雍开口:“是中平,共六年。正是中平六年,灵帝驾崩,少帝即位,随后董卓进京,天下自此大乱。你问这些作甚?”
李华心里飞快一算:建安十四年,初平四年,兴平二年,加起来二十年,再倒推两年即可。
他松了口气,抬头笑道:“有了。我乃是中平四年正月二十七,午间生。”
“好,我记下了。” 简雍点点头,将年庚记在木牍上,“我这便拿去寻城中方士,合过吉凶,再来回你。”
李华一听 “卜吉凶”,心里又有点打鼓,忍不住问道:“这…… 万一卜出来不合,那当如何?”
“嗨!这有何难!” 张飞闻言哈哈大笑:“那些方士都是人精,什么该合,什么不该合,他们心里都懂。若他们不懂,我会教他们懂。”
李华听得哑然失笑,原来古代封建礼数,也是可以灵活变通的。
周平在旁满脸喜色,上前躬身贺道:“恭喜李从事!”
李华挠了挠头,脸上也忍不住露出几分笑意。
张飞却凑了过来,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道:“哎,茂实。等你娶了俺侄女,往后便是晚辈了,见了俺,可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三叔’才是。”
李华一听,立时愣在当场。
这话好有道理,他一时竟无法反驳。
噎了半晌,才讨价还价道:“要不…… 咱各论各的?你还叫我茂实,我也还叫你翼德?”
张飞笑道:“这算哪门子各论各的?”
江陵城中,正议着婚事的,可不止李华这一处。
蒯府内院,熏炉里燃着沉水香,烟气袅袅,裹着暖意漫满整间屋子。
蒯越端着漆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蜜浆,抬眼看向对面的刘封,慢悠悠开口:“少将军,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封躬身道:“蒯公但说无妨。”
“老夫膝下有一女,年方及笄,性情温婉。老夫有意,请少将军迎娶小女。不知少将军,可愿意?”
闻言,刘封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错愕。
他定了定神,又连忙低下头,低声道:“婚姻大事,当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封…… 岂能自己做主。”
“主公那边,老夫自会去说。” 蒯越摆了摆手,语气笃定,“今日老夫问的,是少将军你自己的心意。你愿,还是不愿?”
说罢,他起身来到窗边,将窗户打开。
刘封顺着他的动作,看到外间水榭。
隔着半卷竹帘,隐约能看见一道亭亭玉立的身影,正立在池边喂鱼,裙摆随风微动,像枝临水的桃花。
他心头微微一跳,连忙收回目光,低声道:“我…… 自是愿意的。”
“好!” 蒯越闻言哈哈大笑,抚着胡须连连点头,“既然少将军有此心意,那这事便包在老夫身上!”
两人饮宴一场,待到日暮时分,刘封才带着满腹心事,告辞离去。
蒯越送走了刘封,转回后堂,他夫人便迎了上来。
他叹口气,对夫人道:“你去和女儿说说吧。非是我势利,实在是形势逼人。前番与曹氏结亲,闹得满城风雨,如今不早做打算,只怕要误了女儿一生。”
蒯夫人点点头,柔声道:“我晓得的。那孩子生得俊朗,又是主公义子,方才我引着女儿,在水榭远远瞧过,她并不反对。”
“不反对就好,不反对就好。” 蒯越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既如此,明日我便差人备下厚礼,去主公府上提亲。”
蒯夫人闻言蹙了蹙眉,放低了声音:“你的这番盘算,我也知道。只是主公已有嫡亲子嗣,只怕此事,未必能如你所愿。”
蒯越拈着颌下胡须,眸底掠过一丝深光。
他冷笑一声,语气笃定:“我如何不知?可那阿斗,如今才三岁,能不能平安长大,尚在两说。再者 ——”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扫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低:“有我蒯氏,连同荆州各家相助,必能使他赢得主公倾心。”
第141章 马谡拜师
才过三日,简雍便又登门。
人还未进院,带着笑意的声音已先飘了进来:“茂实,大喜啊!”
李华闻声迎出,便见简雍揣着黑漆木牍,满面春风。
甫一站定,他便拱手笑道:“城中方士,合了年庚,说是天作之合,上上大吉。主公那边也已知晓,很是高兴。”
李华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禁不住漾出笑意,连声道:“有劳宪和兄奔波了。”
“奔波算什么,” 简雍摆了摆手,眉眼间带着几分促狭,“还有桩事,我都有些羡你。聘礼主公已命人备妥,即刻便送过来。”
李华一怔:“这如何使得?聘礼本该由我筹办,怎敢劳烦主公费心?”
“我也这般问过,” 简雍摊了摊手,一副无奈模样,“主公说你事务繁杂,无暇顾及俗礼,便让我一并办了。你说说,玄德这般偏心,莫不是嫌我嘴碎?”
李华知道,简雍非是嫉妒,此话不过打趣而已,便又连连拱手称谢。
简雍一挥手,命随从把东西搬进来。
漆盒、绢帛、铜器、香料,林林总总堆了小半间屋子,红绸裹着,映得满室生光。
李华望着那堆聘礼,心中暖意涌动,对着州牧府方向长长一揖:“主公厚待,华铭感五内。”
又与简雍一礼:“宪和兄,劳你奔波,此恩此情,华记下了。”
简雍摆摆手,又打趣两句,便告辞回去复命。
李华站在院中,心里盘算着:等拣个吉日,行纳征之礼,这婚事便算定了。
正暗自欣喜,门外仆役来报,说马氏兄弟求见。
他回过神来,起身迎出。
马良、马谡二人联袂而入,手中都提着礼盒,见了李华便齐齐拱手行礼。
李华回礼,刚要引二人入内,却见马谡往前踏出一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端端正正磕了个头,朗声道:
“弟子马谡,仰慕先生才学,愿拜入先生门下,还望先生不弃!”
李华被他唬了一跳,连忙侧身避开,伸手去扶:“这如何使得,我如何能当你师父?”
马谡不肯起:“先生不必自谦。年前同去当阳,行军布阵之际,茂实临危不乱、安军心于阵前,谡亲眼所见,心中早已折服。”
马良也在旁笑着点头:“再者,孔明先生亦曾向我兄弟二人举荐,言茂实之才,足可为幼弟之师,还请莫要推辞。”
李华望着地上的马谡,十九岁的少年,眉目清俊,目光里带着诚恳。
不曾想,在史书上留名的名士,今日竟拜在自己门下。
眼前这人,才华是有的,可太过年轻气盛,只知兵法、不知变通,终在日后铸成大错。
若是自己收了他,说不定能改变些什么。
李华喉头动了动,弯腰将马谡扶起:“你若真心要拜,我便应下。只是我学识也有限,日后你我互相切磋便是。”
马谡大喜,当即又恭敬行三拜之礼,起身时,眼角都带着喜色。
随即,李华忽然心念一动:“你今十九,尚无字,我便与你取字可行?”
马谡脸上微露窘色,拱手道:“回先生,族中已有定例,我兄弟五人,皆以‘常’为字序,按排行次第取字。弟子最末,故而及冠之后,便字‘幼常’。”
本想着,给他取个字,警戒一下,莫使其日后再犯类似街亭之过。
既有现成的字,倒也不妨,就着这二字说道说道。
李华略一思索,回想起此前抄的兵法,便有了主意。
他踱了两步,转头看向马谡:“幼常,你可知这‘常’字,另有深意?”
汉末取字,要求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故,许多人的名与字,或同义反义,或互补表德,或出自典故。
但马谡这家不同,他家排行取字,并无多少含义。
所以,马谡听了,一时不解:“还请先生赐教。”
李华轻咳一声,这才道:“常者,非恒常也。兵法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然不论行势,皆以胜为要,此方为‘常’。”
“你年少有才,锐气正盛,若能将这‘常’字刻在心上。日后行事,便知何时该持重守矩,何时该通权达变。”
马谡听得怔在原地,半晌才恍然躬身,肃然道:“弟子受教!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兵书!”
一旁马良也面露惊佩,拱手叹道:“茂实这番话,直抵要害。幼弟能拜入先生门下,实是他的福气。”
李华原以为,拜师不过是改个称呼,平日里偶尔指点学问罢了。
可事实证明,他想得太简单了。
拜师后的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他起身推门时,却见院门外立着一道身影。
晨露正重,那人衣摆沾了些湿意,垂在身侧的手冻得泛白,听得门响,立刻抬起头来,正是马谡。
“师父。” 他拱手一礼,神色恭谨。
李华一怔:“你什么时候来的?怎的不叫人通报?”
“弟子刚到不久,怕惊扰了师父歇息,便在此等候。”
李华上前一步,碰了碰他的手背,一片冰凉。
哪里是刚到?
分明是在寒风里站了许久。
他心中微动,拉着人往屋里走:“快进来烤烤火,冻坏了如何使得,日后不必如此。”
“礼不可废。” 马谡跟着进屋,却依旧恭谨,“既与师父同城,自当晨昏定省。”
李华这才明白,师父二字,在当下的分量。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他比马谡大不了几岁,却已经是对方半个父亲了。
他心中感慨:“今日鲁子敬从巴丘来,主公召众人议事,我稍后便要去州牧府。你且在屋里歇一歇,烧壶热汤暖手,待我回来再说。”
马谡应下,恭敬退到一旁。
待李华到了州牧府,时辰尚早,只诸葛亮与赵云二人到了。
三人刚行礼寒暄,便见张飞也到。
他直去诸葛亮面前,拱手行礼:“军师,快调些铁匠与俺!”
诸葛亮抬眸:“哦?为何?”
“向氏向朗,送了我五千斤铁!”张飞双目放光,面带喜色,“这铁,总得打成兵器铠甲吧?我营中那几个铁匠,打一年都打不完!”
诸葛亮微微一笑:“只这点铁,当还有其他吧?”
张飞笑道:“正要与军师说,还有马三百,其中三十匹可是战马。”
李华在旁边听得一愣:“向氏怎的这般大方?”
诸葛亮拈着袖口,语气平淡得很:“下注,自然要挑好筹码。”
李华心头一凛。
筹码?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又道:“前两日,杨氏杨颙也来寻我,赠田千亩,还派了族中几个懂农事的子弟来,说是要助我改良屯田耕种之法。”
李华暗道:难道马谡找我拜师,也是下注?
他下意识看向赵云:“子龙那边,也有人找过?”
赵云点了点头,神色平静:“霍司马曾言,愿将其部曲送我作亲兵。此事不合军制,我便回绝了。”
李华默默咽了口唾沫。
来了。
看来随着曹操北归,这些荆州世家,彻底认了刘备,要开始动手了
他们借着归附的名义,送钱、送粮、送人马、送子弟,一点点往里渗透,悄无声息地,便与你绑在一起。
今日你收了他五千斤铁,明日见了他族中子弟,难免便要多看一眼。
但凡那人真有几分本事,便能立功升迁。
长此以往,这些世家豪族,便能靠着这般合情合理、合规合矩的法子,牢牢寄生在新生的势力上,反过来借着公权为自家谋利。
所谓王朝更迭、世家坐大,便是这般,一步步蚕食而来。
张飞见他神色不对,挠了挠头:“茂实,你这是怎的?有人送东西难道不好?要是不妥,俺这便回绝了去?”
“不妥倒不至于。” 诸葛亮摆了摆手,“军中正缺铁料马匹,白送的东西,哪有推出去的道理。”
李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波澜。
他望向堂外天色,后背不觉渗出一层细汗。
否则,这般温水煮青蛙的渗透,只怕等反应过来时,刘备这支部队,早已成了世家的代言人。
好在,瓦解世家的办法,已经有了。
第142章 周瑜又有谋划
江陵东南五百里,有一地,名巴丘。
春寒未褪,江风裹着水汽吹来,帆樯林立间,兵士巡营其间。
当阳一败后,吴军在江陵外围稍作休整,后撤至此地。
经旬日整顿,原本低迷溃散的士气,总算稍稍稳住。
这日午间,鲁肃押着粮草辎重,从柴桑赶来。
上岸之后,便径直入了中军大帐。
帐中案几上,密密麻麻的兵册、舆图,周瑜眸光低垂,正清点军械损耗。
见鲁肃进来,他抬手示意入座,眉头微蹙:“子敬,怎么运来的全是粮米?箭矢、枪头、环首刀这些军械,怎的不见多少?”
战场之上,兵刃箭矢本就是消耗品。
赤壁一场火攻,再加上当阳连番恶战,军中折损巨大,正是短缺的时候。
他早前发信柴桑,请调补给,本盼着能补足武备,不想只来了一点。
营中数万将士,如今兵刃多有缺损,连人手一套完好的枪刀都配不齐。
鲁肃叹了口气,在案侧坐下,袍角还沾着江风带来的潮气:“若非主公压着,便是这些,也未必能运来。”
周瑜眉峰一挑,随即了然,冷声道:“哼,必是吴中诸姓,把铁料都拿去铸曲辕犁了吧。”
“正是。” 鲁肃点头,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各家非但扣着铁料不松,还联名上书主公,说春耕在即,请大都督速将各家部曲送回乡里,要赶着农时垦田。”
“鼠目寸光!”
话音未落,吕蒙猛地一拍案几,怒目圆睁,“赤壁破曹,我江东军士浴血奋战,如今寸土未得,便要把人召回去种地?难不成这一场大战,全是替他刘备打的!”
一旁程普,捻着花白的胡须,微微颔首,面色沉凝。
他是江东三朝老臣,最是清楚世家掣肘的难处,只是素来持重,不似吕蒙这般发作。
鲁肃摆了摆手,劝道:“子明稍安。自打袭取江陵、襄阳之谋划落空,各家便都没了进取之心,只顾着自家田产。主公夹在中间,也很难做,还望公瑾以大局为重。”
帐中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江风呜呜地吹,帐帘扑扑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拍打着人心口。
良久,周瑜才缓缓开口,语气反倒比方才平静了许多:“既如此,便先还一半,让他们回去种地。”
鲁肃一怔,抬眼看他:“公瑾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见曹操北归,还欲图襄阳?”
周瑜不答,取出一封帛书,递了过去。
鲁肃接过展开,只见上面画着些古怪符号,不由蹙眉:“这是?”
“此乃士元密信。” 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向荆南地界,“士元来信献策,劝我暂缓北上,先取荆南四郡。”
“荆南?” 鲁肃眉头皱得更紧,“我闻刘豫州亦有此打算,大都督此时动手,莫非要与他撕破脸皮?”
“无须撕破脸。” 程普在旁开口,声音沉稳厚重,“若刘玄德北上攻襄阳,我军便可从容收取荆南。”
鲁肃闻言更觉诧异,荆南四郡兵微将寡,襄阳却有重兵驻守,难易天差地别,刘备会去攻襄阳?
周瑜解释道:“曹操走前,以皇帝名义给荆南下诏,使其不归荆州牧所属。此只阻刘备,却与江东无碍。”
鲁肃一怔,随即恍然:“不错。刘豫州以荆州牧之名取四郡,诏书一下,名分便有了瑕疵。我军攻城略地,靠的是刀兵,倒不必理会这些。”
只是,他依然不解:“即便如此,荆南亦易于襄阳多矣,刘豫州不傻,孔明、茂实更有大智,怎会舍易求难?”
吕蒙闻言却笑了,抱臂道:“他不愿去,便给他个,不得不去的理由。”
程普捻着胡须,缓缓开口:“先主破虏将军,受汉廷诏命,官拜长沙太守,牧守荆南,讨贼安民。”
“如今曹贼败退,我主奉汉家之命,收复先君旧治,上承人子之孝,下尽人臣之忠。他刘豫州若横加阻拦,便是与我孙氏争抢祖宗基业,传到天下人耳中,看他如何自处?”
鲁肃听完,微微颔首。
这话硬,但站得住。
挡下最重孝道名分,孙坚的长沙太守,是实打实的朝廷任命,谁也抹不掉。
荆南四郡里,以长沙户口最盛、钱粮最足,其余零陵、桂阳、武陵三郡加起来,勉强才敌得过。
只要咬死了 “收复孙坚旧治” 的名分,牢牢占住长沙,刘备就算拿下另外三郡,也没多少油水可捞。
“这还不够。”
吕蒙接过话头,眼角闪过一丝狡黠,“刘备打着辅佐刘琦的旗号,统领荆州。”
“可襄阳是荆州旧治,景升公之坟茔、祖宅都在此处。刘琦身为嫡长子,继承父业,岂能坐视先父陵寝陷于曹贼之手?”
顿了顿,他干脆笑出声来:“他刘备不是最讲仁德、最重故主情义吗?”
“有这层道理在,他若不肯北上,便是对不起景升公旧恩,对不起刘琦信任,他那‘仁德’二字,可就站不住脚咯。”
程普之言,占据法理道义,而吕蒙这句,更是刺中刘备的立身根本。
鲁肃恍然,连连点头:“有这两层理由,刘豫州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领兵北上了。”
“不止如此。”
周瑜负手而立,江风从帐外吹进来,扬起他身后披风,端的是气度非凡。
“刘表坐镇襄阳十余年,荆州各姓,在襄阳都有田产宅院。如今南北分隔,商旅断绝,那些产业都成了无根之木。只要有机会收回,这些人定会想方设法,劝刘备北上。”
鲁肃越想越觉得此计妥当,可转念一想,又生出几分顾虑:“可万一,万一刘豫州当真打下襄阳……”
“襄阳扼守汉水咽喉,往北可直取南阳。南阳乃天下第一大郡,户口百万,钱粮充足。若得此地,势力暴涨,远胜取荆南四郡多矣。”
吕蒙忍不住笑出了声,摇头道:“子敬先生也太高看刘备了。”
“曹操临走前,早布了重兵。襄阳守军三万,对岸樊城又有两万,再加上南阳各县,拢共至少八万之众。就刘备那点兵力,也想啃下襄阳?”
“子敬忘了,士元还在襄阳城中。”周瑜转过身,眸中微光闪动,嘴角噙着一抹淡笑:
“有士元在暗中周旋,刘备便是再能打,也休想轻易踏入襄阳城门。”
鲁肃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抚掌笑道:“原来如此!让刘备去襄阳,与曹军互相消耗,我军则稳稳拿下荆南四郡。等四郡平定,刘曹耗损巨大,大都督再挥师北上,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周瑜微微颔首,抬眼对鲁肃道:“既如此,还要劳烦子敬往江陵走一趟,把这番话带给刘备。话要说得恳切,让他无可推辞。”
“好,我明日便动身。” 鲁肃应下,随即又道,“只是…… 各家部曲的事,还请公瑾快些放回,免得他们为难主公。”
“放心,会放的。”周瑜语气轻松:“便是只留一半兵马,取荆南四郡,也如探囊取物。”
第143章 将计就计打襄阳
江陵城头,春寒料峭。
太守府议事堂内,刘备踞坐主位,面上看不出喜怒,两侧文武各据案而坐,呼吸都放得极轻。
堂中只鲁肃一人立于中央,侃侃而谈。
从孙刘同盟之谊,说到荆襄地理之要,句句站在大义之上,言之凿凿。
“……故为刘豫州计,速发兵北上,以克复先君旧治、景升公陵寝。公瑾亦已整军南下,扫清荆南余孽,使豫州无后顾之忧。”
刘备听罢,指尖在案沿轻轻叩着,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并未即刻答话。
蒯越却是喜而起身,朝刘备拱了拱手:“主公,子敬先生所言极是。”
“昔年景升公在时,以襄阳为根基,连年拒北兵于汉水之外。今若襄阳不取,则南郡、江夏分散两地,首尾不能相顾,一旦曹兵南来,两处皆危。”
马良亦随之起身:“襄阳乃荆州门户,扼汉水、通宛洛。若得此地,荆襄一气,进取中原便有了跳板。”
旁侧几位荆州旧吏亦纷纷附和,言语间句句不离“收复故土”“光复旧治”,面上却都隐隐透着一股热切。
他们在襄阳皆有产业田宅,自曹军占据后,南北断绝,如今总算见着捞回的希望了。
刘备沉吟道:“兹事体大,容我再行商议。”
话音刚落,诸葛亮却缓缓起身,对着刘备颔首道:“主公,子敬与异度所言,皆有道理。襄阳乃荆襄门户,不可不取。亮以为,可应允此事。”
话音一落,堂中霎时静了一瞬。
连鲁肃都愣住,显然未料到这般痛快。
刘备略感意外,然诸葛亮既已开口,他也不好当众驳回,便对着鲁肃道:
“既然军师也这般说,那备便应允此事。待我军整备完毕,便北上攻取襄阳。”
李华眉头一动,心中暗道:诸葛亮素来谋定而后动,今日这般当众应承,必有深意。
眼珠一转,起身拱手:“子敬先生,既两家同心,我主愿担北上之重,周郎总不好只动动口罢?”
“襄阳城高壕深,曹兵不下数万,还请江东支援百十条战船,也好教我家将士,有个借力倚仗。”
虽不解诸葛亮为何北上,反正,先捞一点好处再说。
鲁肃略一思忖,便点头应下:“李从事放心,此事肃自会与公瑾商议,定不教你主独力支撑。”
堂中荆州众臣见刘备决意北上,个个面露喜色,纷纷上前道贺。
刘备一一应过,宣布散堂。
又偷偷招呼李华等人,去后堂开小会。
此间,只刘备心腹,便是蒯越也不见参加。
一开始,张飞便拱手发问:“军师,你怎的便应了他!周瑜那厮,分明是叫大哥啃襄阳这硬骨头,他好去荆南捡软柿子!”
李华、刘备也齐齐看向诸葛亮,等着他的解释。
诸葛亮从容道:“翼德稍安。一则,子敬之言,确占着道义。景升公陵寝落在敌手,若主公不肯北上,便失了荆州士人之心,寒了百姓之望。”
刘备摇了摇头,沉声道:“我重道义,却也知分寸。若为全名声,只需派一支人马北上,虚张声势即可。荆南四郡,才是实利。”
李华在旁点头附和:“如此既全名声,又能得四郡实利,两全其美。”
诸葛亮看向刘备,眸光深邃:“主公若只求据守荆州,此计足矣。然主公欲兴复汉室,襄阳这道门,终归要进。”
刘备一怔:“军师的意思是…… 当真要打襄阳?”
“正是。” 诸葛亮在案上一点,语气笃定,“若得襄阳,荆襄可连成一片,据汉水之险,扼南北咽喉。”
“进可挥师北上,直逼宛洛;退可固守荆襄,屏障江东。此等战略要地,价值远胜荆南四郡百倍。”
这话,李华自然是认可的,襄阳的地理位置,那必然是极其重要。
历史上,关羽发动襄樊之战,连襄阳都还没拿下,便已是威震华夏。
吓得曹操差点迁都,避其锋芒。
后世蒙古南征,更是在此城下,死磕了三十几年。
可正因为它太好……
张飞挠了挠头,粗声道:“俺也知道襄阳是好地方,可曹操岂会白给?”
诸葛亮微微一笑,胸有成竹:“襄阳城防虽坚,却孤悬汉水南岸。”
“只需水军封锁江面,切断北岸补给。再率大军屯于城下,深沟高垒,只围不攻。围上半年一年,待城中粮尽,曹兵撑不住,自然要出城决战。”
刘备缓缓点头,眼中已有意动:“不错。曹军赤壁、当阳连败,士气正低。我江陵府库富裕,粮草充足,耗下去,优势在我。”
江陵本曹操的后勤基地,供应数十万大军,如今落我方只几万兵马,绰绰有余。
而且, 周瑜本意便是要刘曹在襄阳对耗,这局面正合他意,他定也不会乘机偷袭,也就可以安心围城。
李华眼睛一亮,顺势笑道:“诶,我看异度他们方才那般积极,想来也是盼着夺回襄阳,收复产业。不如,就让他们多出些钱粮。”
诸葛亮抚掌而笑:“茂实所言,正是我心中所想。不仅要他们出钱粮,还要他们出人力、通城中消息。”
张飞与赵云对视一眼,皆重重点头。
张飞瓮声道:“若曹兵龟缩城里,确实奈他不何;可他们敢出来野战,俺老张的丈八蛇矛可不会客气!”
赵云也颔首道:“军师此计稳妥。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既能拿下襄阳,又不会折损太多兵马。”
众人意见统一,刘备再无迟疑,当即下令:“好!那便依军师所言,整军备战!先安顿好春耕事宜,待农时一过,便挥师北上,围攻襄阳!”
议事完毕,已是日暮时分。
李华忙活了一日,总算告退出府,揉了揉酸乏的肩头,欲回住处歇息。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橙红的光落在朱红府门上,晕出一层暖边。
刚走到门首,便见一人身着锦缎华服,立在阶下,身后跟着几个仆从,挑着沉甸甸的礼盒。
李华定睛一看,竟是向朗。
他心中好奇,上前拱手行礼:“巨达兄,这是往何处去,怎的带了这许多东西?”
向朗回过身,笑着还了一礼,道:“某是来做媒的。”
李华闻言一惊,难道他也看上刘琬了,主公可把她许我了,你竟想抢?
他正暗自嘀咕,便听向朗接着道:“某受蒯异度公所托,为他家中女公子作伐,来与主公商议,欲将其女许给大公子。”
李华闻言,松了口气,不是来抢刘琬就行。
不过,他随即一惊。
蒯越竟要把女儿嫁给刘封。
看来,他蒯家,下的注才是最大的。
第144章 解字
李华回家时,马谡正往案上摆碗盏,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拱手。
“师父回来了,酒菜还温着,弟子想着师父忙了一日,该用些热食。”
李华摆手:“你是我学生,又不是我仆从,往后不必如此。”
马谡正色道:“弟子事师,如子事父。恩师在外操劳,弟子无他能,便只当侍奉左右。”
李华见他执拗,也不再多说,只笑着摇头,转头瞥见案角压着几张纸,伸手抽出一张来瞧。
上面满满当当写的都是“幼常”二字,笔迹端正,墨色匀净,一横一竖皆有章法。
这书法水平,至少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李华随口问道:“你这是练字?”
马谡微赧:“弟子非为练字。恩师为弟子解‘幼常’二字,弟子日夜思之,感触良多,便多写几遍,时时铭记。”
李华心头一动,一面落座举箸,一面暗自思量。
古人把表字看得这般重?
一个解释,便能让马谡这般反复咀嚼。
他夹了一箸菜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又想起自己的字来。
诸葛亮当初说“春华秋实”,便给自己取字“茂实”,莫非这其中也有深意?
“幼常,”他搁下筷箸,“我问你,我名华,字茂实,你替我解解,这里头有什么讲究?”
马谡一怔,连忙拱手:“恩师表字,弟子岂敢妄解。”
“又不是考你,”李华笑道,“只当闲谈,你说说看。”
马谡垂首思索良久,方才抬起头来,目光认真了几分:“弟子斗胆……觉着有三层。”
“第一层,是表。恩师名‘华’,华者木之花也;字‘茂实’,茂者草木繁盛,实者秋成之果。花茂而后实丰,名表其外,字成其内,正合取字之法度。”
“第二层,是里。茂者,才思繁茂、德行笃厚;实者,敦本务实、不尚虚谈。恩师自入主公帐下,不曾有半句空言,桩桩件件皆落到实处。这‘茂实’二字,便是恩师行事写照。”
“第三层,是愿。茂者,辅主上而使基业繁茂;实者,夯根本而结兴复之实。如今主公初定南郡,百废待兴。恩师以奇谋妙术佐之,便是要从枝繁叶茂,走到硕果满枝。”
马谡说罢,又郑重一拱手:“弟子浅见,若有谬误,请恩师指正。”
李华瞪大了眼,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乖乖,我就一个名字,让你解出三层意思来?
难不成诸葛亮当初取字时,当真看得这般深远?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痒,第二天一早,便寻到诸葛亮,把马谡那番话原样说了。
末了追问:“孔明,你当初取‘茂实’二字,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这些?”
诸葛亮正伏案批公文,闻言搁笔,抬眼看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有。”
“啊?”
“当初给你取字之时,”诸葛亮语气平淡,“我还当你是个心怀不轨的方士,疑你要效仿张角旧事,如何会替你想那么多。便只取了‘春华秋实’一层,旁的半点未曾多想。”
李华嘴角抽了抽。
诸葛亮看着他这副表情,眼中笑意更深了些:“不过么……幼常那解,解得确实不错。你这做师父的,便莫要辜负了弟子的期许。”
李华还想说什么,门外已有人急步而来,在廊下拱手禀报:“诸葛军师,李从事,主公使人来请,说是有要事商议。”
两人对视一眼,敛了笑意,一前一后往后堂行去。
刘备正坐在案后,面上还算从容,眉间却蹙着一道浅浅的褶子。
见二人到了,便抬手示意落座。
“昨日蒯异度使人来求亲,欲将其女许给封儿。”刘备指尖叩着案沿,“你们如何看?”
诸葛亮从容道:“这是好事。蒯异度只一嫡女,尚无嫡子。他此番求亲,便是要将蒯氏与刘氏绑作一处,共赴荣辱。”
李华接话:“好的你说完了,可坏的呢,你不会看不出他的意思吧。”
刘备叹了口气:“蒯氏倾心相投,我自是欢喜。可这时候提嫁女,摆明是要押宝封儿。若是应了,日后难免有嫡庶之争,搅得内部生乱,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从李华口处,知晓了刘封原本的结局,本就有意替这养子铺一条安稳路,不愿见他落得那般下场。
可蒯越这一手,硬是把嗣位之争,摆上台面,连半分转圜都不留。
诸葛亮敛了笑意,淡淡道:“那便打消蒯异度的念头。”
刘备苦笑道:“谈何容易,封儿是拜过宗庙、入了族谱的。”
须知汉末养子,绝非寻常义子可比。
既入了族谱,便有名正言顺的继承权。
阿斗虽是刘备亲子,却是妾室甘夫人所出,论宗法顺位,尚在刘封之后。
至于扶正甘夫人、立阿斗为嫡,这更是想都不用想。
《礼记》有云:“无以妾为妻。”
这条规矩,是当世士族普遍信奉的宗法底线。
若要坏此规矩,便是要跟整个士族作对,以刘备目前的实力来说,难如登天。
历史上也是如此,刘备数丧嫡室,甘夫人助他打理府中事务。
从新野到荆州、再到入蜀称帝,始终没有被扶正。
直到刘禅即位后,才以孝为由,追尊为 “昭烈皇后”。
李华忽然抬眼:“诶,我有一计。”
诸葛亮目光转过来:“哦,你有何计?”
“主公,封公子现在没有表字,” 李华笑道,“不如就趁这由头,给他赐个字。”
刘备先是一愣,随即眸光微动,缓缓点头:“茂实此言,大有道理。”
过了两日。
府中张灯结彩,四壁悬了红绸,案上摆了果酒水浆,一派喜气洋洋。
荆州大小官员皆到了场,三三两两,低声议论,都猜着主公今日,定有什么喜事。
蒯越看向对侧刘封,面带深意地微微颔首。
刘封亦回以眼神,那眼中泛光,显然心里极为开心。
不多时,刘备入堂中,在主位坐下。
“列位诸公,今日同聚,乃因我刘氏有喜,且是双喜临门,要与各位同贺。”
他说着,伸手指向李华:“这头一桩,便是我女儿,已许配给茂实。”
众人闻言,纷纷拱手道贺。
蒯越也跟着笑了笑,目光扫过李华,心里暗道刘备倒是会拉拢心腹。
谁都知李华有大才,嫁女结亲,以后便是一家人,他必然会死心塌地。
刘备又抬手,指向另一侧的刘封:“这第二桩,便是我儿刘封。我已与蒯异度商议,使封儿迎娶其女。”
这话一出,堂中更是热闹。
蒯越心中欢喜,上前对着刘备拱手行礼。
刘封也挺直了脊背,那脸上的笑意,更是掩盖不住。
贺声未落,诸葛亮上前一步,对着刘备拱手道:“主公,封公子既已定了亲事,便算成年。如今虽因战事从简,也该赐个表字,方合礼制。”
刘备微微颔首:“军师所言极是,我也正有此意。”
此言一出,满堂顿时屏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备身上。
谁都知道,赐字不是小事,这字里藏着的,是主公对儿子的期许。
刘封站在阶下,攥紧了衣袖,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刘备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蒯越也微微前倾了身子,屏气凝神。
第145章 赐字
满堂屏息,落针可闻。
刘备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堂中众人,最终落在刘封身上:
“《说文》云:‘封,爵诸侯之土也。从之从土从寸,守其制度也。’康成公注《周礼》亦言:‘封,起土界也。土在沟上谓之封,封上树木以为固也。’”
他顿了一顿,目光微沉:“是故,封者,固也。”
刘封站在阶下,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对这些经义不算熟稔,乍听之下,只觉是夸自己为人稳重、如疆土般坚固,心里还隐约泛起一丝欢喜。
可另一侧的蒯越,眉头却已皱了起来。
诸侯之土,受其制度。封上树木,以为固也。
主公这是在说,刘封的本分,便是固守一方疆土?
想到此处,他袖中手指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端着从容。
刘备又看向刘封,语气和缓了几分:“封儿为我长子,依长幼之序,便取字——”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地:
“孟固。”
时人取字,多以长幼论之,所谓伯仲叔季幼,马谡家就是这情况。
那这孟字又是何意?
刘封缓缓抬头,眼底的欢喜,一点一点地消散而去。
伯,嫡长也,孟,庶长也。
所谓孟固,便是告诉他,我认你是刘氏长子,也信你能守土御敌,但承继大业之事,休要再想。
短短两个字,便把他藏在心里许久的念想,敲得粉碎。
蒯越沉眸,他更是清楚刘备的意思。
这哪里是赐字,分明是当众给他递话。
联姻可以,但想借这婚事押宝嗣位,如当年蔡氏操控刘表一样操控荆州,绝无可能。
更让他无从发作的是,今日此会,合礼合法。
刘备既未贬斥刘封,更未废其族籍,只是“赐字”而已。
他若当场翻脸,反倒显得自己居心不正。
向朗坐在下首,略一思索,便明白其中关窍。
他看向蒯越背影,心里暗暗摇头:蒯异度聪明一世,怎在女儿婚事上,屡屡失算?
张飞与赵云对视一眼,没有言语,但都微微颔首。
他们虽不似文士那般熟谙经义,却也听懂了主公的意思,这是在未雨绸缪,先把名分定下,免得日后生乱。
就在满场各怀心思时,李华上前一步,对着刘封微微拱手,声音平稳:“主公赐字,公子还不谢恩?”
刘封怔了一瞬,这才回过神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撩袍跪倒,拱手行礼:“谢父亲赐字。”
诸葛亮也道:“还请封公子,莫负了主公期许。”
“封不敢忘。”
刘封低着头,没人能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刘备抬手,示意他起来,随即环顾堂中,语气恢复了平日里宽厚从容的模样:
“虽北伐襄阳在即,但今日双喜临门,诸位不必拘束,畅饮便是,不醉不归。”
话音落下,乐声再起,满堂热闹起来。
众人纷纷举杯,上前道贺,只是恭贺李华之时,脸上笑容分明更爽快些。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主公嫁女李从事,那是实打实的心腹恩宠。
反观刘封这边,恭喜之声不断,却都刻意避开了 “赐字” 的话头,气氛微妙。
李华正端酒应酬,忽见张飞笑着走来。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你可别在这时候逼我喊叔。
好在张飞看着粗豪,分寸却拿捏得极准,只端起酒盏对着他一晃,粗声笑道:“茂实,恭喜了。”
李华松了口气,举杯回敬:“多谢翼德。”
两人对饮一盏,赵云也笑着走了过来。
张飞侧身让了半步,凑到李华耳边,压着声音挤兑道:“快,叫你云叔。”
李华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低道:“你……”
张飞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便挤入人群,找旁人喝酒去了。
这边笑语轻松,刘封那处,便要冷了许多。
当然,非是有人冷落,不去庆贺,而是他的心冷。
本以为能娶蒯氏女,得荆州世家支持,父亲必会高看自己一眼,谁料转头就被 “孟固” 二字浇了一盆冷水。
只得暗自叹了口气,哎,蒜鸟蒜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入喉中,竟是苦的。
少顷,蒯越寻了个空当,端着酒盏走到刘封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一边与旁人应酬,一边低声道:“宴后,来我府上。”
刘封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宴席散时已是夜深。
刘封换了便服,独自一人来到蒯府。
蒯越亲自给他斟了一盏酒,开门见山:“孟固,主公赐的这字,你如何想的?”
刘封握着酒盏,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没露半分情绪,只平静道:“父亲既有此期许,身为人子,自当从之。”
蒯越笑了一声,宽慰道:“你我即将是翁婿,何必说这些场面话。你心里不忿,我看得出来。一个‘孟’字便定了名分,换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他见刘封抬眼看来,便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沉了几分:
“你可想过,当朝丞相曹孟德,庶出长子,如今挟天子定九州,权倾朝野;西凉马孟起,也是庶长,接掌其父部曲,虎踞关西,连曹公都要忌惮三分。这两位,谁又敢因一个‘孟’字就轻看他们?”
刘封猛地抬头,眼底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骤然泛起波澜。
蒯越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继续缓缓道:“字是死的,人是活的。主公给你‘孟固’二字,是让你固守本分。可你若能打出自己的功业来,这‘孟固’二字,便是你开疆拓土的起点。”
一席话落,刘封脸上的颓色一扫而空,眼底重新燃起了光。
蒯越趁热打铁,把话说得更透:“何况,你娶我女儿,你我便是一家。荆州诸姓这边,我替你打点。往后行军打仗,你只管立军功、攒威望。阿斗公子年幼,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
房里静了一瞬。
案上烛火轻轻跳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刘封心中激荡,猛地起身,起身对着蒯越深深一揖,声音微哑:“泰山此言,小婿铭记在心。”
“傻孩子。” 蒯越笑着起身扶他,“你我翁婿,本就是一体,说这些外道话做什么。来,饮了这盏酒,往后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
刘封端起酒盏,先躬身一礼,这才仰头饮尽。
蒯越见了,脸上带笑,缓缓点头。
窗外夜色如墨,檐下风铃轻轻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这日之后,江陵城便渐渐褪去喜气,彻底转入了战前的繁忙之中。
时光匆匆,转眼便到三月中。
春忙渐渐收尾,田间农事告一段落,北伐襄阳的筹备,也随之进入了最紧要的关头。
江陵城内外,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粮草装车,军械清点,兵马调动,江水之上漕船来往不断,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紧张气息。
这一日,刘备召集文武,齐聚议事堂。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今日要议的,必是北伐襄阳之事。
第146章 准备北上
荆南前线,吴军大帐。
周瑜踞坐帐中,面前的舆图上朱砂圈了大半。
益阳、罗县、下隽三处,已插上江东旗帜,沿着湘水一线的北部门户,尽数落入他手中。
自他率军南下攻略荆南,起初势如破竹,旬月之间便连克三县,兵锋直逼长沙治所,临湘。
可打到如今,势头却渐渐滞住了。
“大都督。”
帐帘一掀,吕蒙快步走了进来,躬身抱拳:“末将已清点完毕,三县各需留兵镇守、安抚地方,再分水军驻守沿江渡口,我军机动兵力,已不足两万。”
周瑜眉峰微蹙,指尖在案沿上顿了一下。
这是他眼下第一个难处:地盘越打越大,兵力便越分越散。
“临湘城里的情况,探查得如何了?”周瑜随口问道,目光仍落在舆图上。
“正要回禀,” 吕蒙上前一步,神色凝重了几分,“斥候探得清楚,临湘城已做好准备,粮草军械,囤积充足,城墙也已加固修缮。如今主持城防的是蒋干,与太守韩玄一内一外,配合得颇为默契。”
“蒋干?”
周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嗤笑一声,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我当是谁,原来是他。一介只会摇唇鼓舌的腐儒罢了,何足道哉。”
在他看来,蒋干只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庸才,让这种人主持临湘防务,不过是韩玄无人可用罢了。
只要大军压境,破城不过旦夕之间。
“都督,还有一事。”
吕蒙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军武备损耗甚巨,刀矛甲胄多有损坏,补充不及。出征这数月,箭矢刀兵已消耗近三成。”
帐中安静了一瞬。
周瑜缓缓坐回,目光落在帐顶,半晌没有说话。
这正是眼下第二个,也是最棘手的难处。
武备不足。
若非如此,早可挥军直逼临湘,也不至于让蒋干从容布置。
可如今箭矢不够、刀矛短缺,便只能先拖着。
只是拖得越久,蒋干准备越充分,临湘城就越硬。
沉默片刻,他有了主意:“传令下去,命蒋钦率五千人马,明日启程攻打醴陵。拿下攸县之后,便与益阳守军互为犄角,合围长沙。”
“再派人快马回柴桑,面见主公,禀明军情,请他再调拨一批刀兵、箭矢、甲胄过来。告诉主公,只需武备到位,两月之内,我必破长沙。”
“诺!”
吕蒙抱拳领命,转身快步出了大帐。
帐外湘水的湿气灌进来,吹得舆图一角微微卷起。
那朱砂围住的临湘城,映入周瑜眼眸,脸上那份从容淡了几分,眼底浮起一丝倦意。
与此同时,江陵城中,也是一片忙碌。
刘备端坐主位,左右分列文武,案上摊着襄阳周边的山川舆图。
北伐之事已筹备数月,今日便是最后定策、分配任务之时。
李华率先起身:“我军粮草物资,勉强够用。可转运所需的人手、船只,却还差了不少,还望各家再支援些。”
话音落下,堂下众人神色各异。
蒯越垂着眼帘,心里却微微不快。
江陵府库,本是曹操为南征所备,其中粮草、布帛堆积如山,足以供数十万大军支用。
到了你李茂实嘴里,倒成了 “勉强够用”。
这分明是借着北伐的由头,让他们各家再出一回血。
他抬眼看了看李华,又看了看刘备,嘴角微微抿着,没有立刻开口。
正沉吟间,最末位的马谡忽然站起身,对着刘备拱手一礼:“李从事所言极是。”
“襄阳乃荆州门户,若不得此地,南郡、江夏首尾不能相顾。各家在襄阳皆有产业田宅,若不尽早夺回,时日一久,只怕尽数被曹兵占去。”
他顿了顿,声音清朗:“我已与家兄商议,调五百庄丁、二十艘船,支援主公北伐。”
马谡这话一出,相当于递了个台阶,也打了个样。
堂中各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陆续有人跟着起身认捐。
三百丁、十五艘、二百丁、十艘……
数字虽不大,却如开了闸一般,一家接一家应了下来。
李华见蒯越始终未动,目光一转,落在刘封身上,拱手道:“封公子此番新婚在即,又要随军北上,责任重大,还望好生努力。”
刘封微微一怔,任务尚未分派,怎么“责任重大”四个字就落到他头上了?
可众目睽睽之下,他只得拱手回礼:“这是自然。”
蒯越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李华此人,看着是在勉励刘封,实则是在敲打他蒯越。
你女婿都当众应了“责任重大”,你这做岳父的,总不好袖手旁观罢?
他暗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蒯家愿出人一千、船五十,助主公转运粮草。”
刘备闻言,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点头道:“有诸位鼎力相助,后方转运便无忧矣。”
他随即看向诸葛亮:“军师,请宣读将令。”
诸葛亮手持羽扇,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朗:“此番北攻襄阳,以围困为主。”
“第一路,命江夏糜竺统水军,沿汉水北上,封锁襄阳江面,切断城中南北水路补给。”
众人皆知,这一路本该是关羽统领。
只因华容道一事,关羽被免去官职,暂由糜竺挂名。
但糜竺与关羽交情深厚,真到了战事紧要关头,还是会让关羽指挥,以免误了大事。
诸葛亮继续道:“第二路,主公亲率中军一万,屯兵襄阳南门,深沟高垒,只围不攻。”
“第三路,张飞率本部八千人马,屯兵襄阳西门,与中军互为掎角。两部皆以防守为主,只需困住城中曹兵,便是大功。”
刘备、张飞齐齐出列,拱手领命:“诺!”
“江陵城为北伐后方,命蒯越总领后方漕运、粮草调度诸事,邓芝、孙乾、简雍三人从旁辅佐。”
诸葛亮看向蒯越,语气不疾不徐,“夏水将涨,转运可沿夏水入汉水,并非难事。然粮道乃全军命脉,不可有失。”
蒯越躬身领命,面上恭谨如常,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总领后方,掌管后勤,听着是重权。
可又安排三人辅佐,看来主公对他蒯氏,终究还没全然放心。
“霍峻、陈到,”诸葛亮又转向堂下,“你二人率部赴襄阳西北,扼汉水上游。若曹兵欲渡河增援,务须截住。”
霍峻、陈到齐声领命。
余下又分派了斥候探路、营寨修筑、医疗辎重等琐事,条理分明,众人各司其职。
将近一个时辰,议事方才散场。
众人陆续起身,各自领命而去,堂中渐渐空旷下来。
李华来到诸葛亮身边,低声道:“孔明,斥候回报说,庞士元在襄阳城中,辅佐曹仁守城。”
“他不是周瑜的人么?怎么在襄阳城里替曹仁干活?难不成他又投靠曹操了?”
诸葛亮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羽扇缓缓拂动,眸色凝重了几分。
“无论他是否真的投曹,此番北伐襄阳,我与他,终究是要正面交手一番。”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堂中高悬的地图上,襄阳城的位置,赫然成了风暴中心。
卧龙凤雏,竟要在这荆州战场上,正式对垒。
第147章 襄阳初战
建安十四年春,刘备大军水陆并进,自江陵北上襄阳。
汉水之上,水师战船连绵,帆影蔽江。
陆路之上,步军甲胄鲜明,旌旗猎猎。
沿途编县、鄀县、宜城诸县,本就是刘表旧部驻守,曹操南征后未及更换,听闻皇叔兵至,皆望风而降。
一路兵不血刃,直抵襄阳以南三十里,唯有中庐县紧闭城门,树起曹军旗号,拒不归降。
中军大帐之内,羊皮舆图铺展在案上。
诸葛亮指着中庐县位置,神色沉稳:“中庐虽小,却地处襄阳西南,扼住要冲。若不拿下,我军合围襄阳之时,彼军便可自此处出兵,袭扰我粮道后路,不可不防。”
李华点头附和:“拿下它还可做屯粮之所,粮食放在城里,总安全些。”
刘备闻言颔首,当即决断:“甚好。便先取中庐,再围襄阳。”
他抬眼看向下首刘封,语气平和:“封儿,令你率五千兵马,为前部先锋,先取中庐县。”
“孩儿领命!” 刘封上前一步,声线昂扬,眼底藏着几分急于立功的热切。
接过令箭,正要出帐,却听诸葛亮叫到:“魏延。”
“末将在!”
“命你率本部兵马,衔尾而行,距刘封部五里外跟进。若有变故,即刻驰援接应。”
“诺!”魏延抱拳应答,甲叶相撞,铿然有声。
刘封眉头皱起,心里颇有些不痛快。
区区一个中庐小县,满打满算也不到一千守兵,他五千精锐还拿不下来?
竟还要派个人跟在后面 “护卫”,分明是信不过他的本事。
蒯越曾私下与他说,此番北伐正是立军功、攒威望的好时机。
若取个县城,都要靠旁人兜底,就这种功劳,还怎让人心服?
出了中军帐,刘封回营之后,即刻点齐兵马,下令出击,半分也不耽搁。
副将向宠见状,连忙上前劝阻:“少将军,攻城需备诸般器械,斥候也需先行探清城中布防。这般仓促出兵,恐有不妥……”
向宠在当阳战后,因功擢升,调来刘封麾下任副将,其人素来沉稳持重,此时自然要出言劝诫。
刘封却摆了摆手,满不在意:“向副将太过谨慎。中庐弹丸小县,我五千精兵一到,必是望风而降,何须诸多准备?”
他得速战速决,在魏延赶到之前,便拿下中庐。
好让旁人看看,这襄阳首功,是他刘封一人所为!
见刘封态度坚决,向宠也不再多劝,只得整顿兵马,紧随其后。
大军一路疾行,山路蜿蜒。
向宠几次提醒,言需放缓脚步,散开斥候,多做探查。
但被刘封以 “大军就在东侧十余里外,能有什么变故” 为由挡了回去。
刚转过一处山坳,前方忽出现一支兵马,约五百人,打着曹军旗号,正急匆匆往中庐县方向而去。
“是襄阳来的援军!” 刘封眼睛一亮,当机立断,“全军随我杀!”
他一马当先,率部直冲过去。
那支曹军显然没料到,此处竟会有刘备军,仓促之间,根本来不及结阵。
战不过数合,便丢下几十具尸体,溃散而走,夺路往襄阳方向逃去。
“追!” 刘封杀得兴起,挥兵便要追击。
“少将军不可!” 向宠连忙勒马拦住,“我军军令是取中庐县,这股曹兵退得蹊跷,恐是诱饵。何况此处山高林密,易设埋伏,万不可冒进。”
“诱饵?” 刘封嗤笑一声,指着溃兵逃窜的方向,“你看他们半数身披甲胄,兵器精良,分明是曹军精锐。哪有用精锐做诱饵的道理?若是能吃掉这股精兵,也是大功一件!”
说罢,不再理会向宠,策马扬鞭,带着本部兵马径直追了下去。
向宠无奈,只得跟上,同时暗中吩咐亲兵,即刻往后方通报魏延。
追出不过两里地,山道骤然变窄,两侧山林陡峻。
刘封刚觉不对,忽听得山头上鼓声大作,“杀” 声震天。
左右山林之中,瞬间杀出无数曹军,箭如雨下,滚石檑木顺着山道滚落下来。
“中埋伏了!” 刘封心里一沉,后背瞬间惊出冷汗。
他强作镇定,拔剑高呼:“维持阵型,不可乱动,缓缓后撤!”
可山道狭窄,兵马施展不开,曹军居高临下,箭矢滚石密集如雨,刘封部士卒猝不及防,顿时死伤一片,阵型渐渐散乱。
曹军顺势从两侧冲杀下来,死死咬住刘封军后队,根本不给他们整军撤退的机会。
乱军之中,向宠披甲持矛,亲自带着亲兵守住侧翼,连杀十余名冲上来的曹兵。
他抬头望向山头,一眼便看见了那面迎风招展的将旗,上面赫然写着 “扬州刺史 庞” 几个大字。
“是庞统!” 向宠心头一凛,转头对刘封喊道,“少将军,你先撤,我断后!”
“我身为先锋主将,岂能舍兵独自逃命!” 刘封红着眼,一剑劈翻冲上来的曹兵,厉声喝道,“要死便一起死,我刘封绝不做逃兵!”
向宠便冲士兵大喊:“大家不用担心,魏延将军就在后面,他马上就会来支援我们!”
说这话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可此刻只有这句能稳住军心。
刘封听了,也跟着呼喊。
他心里却是悔恨,自己提前离营,急行追击,早已偏离原定路线。
魏延还跟在五里之后么?
魏延还能找到他们么?
山头之上,庞统身着儒衫,立于巨石之侧,俯瞰着山道中的厮杀,神色平静无波。
身旁副将询问道:“庞先生,刘封部已是强弩之末,要不要再派一支兵马冲下去,生擒刘封?”
庞统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指向山后,脸色有些无奈:
“好个孔明,区区一个中庐小县,也安排两路兵马,竟这般谨慎。曹子孝、满伯宁那两路……怕也是难咯。”
话音未落,山后忽然传来喊杀声,如惊雷般滚滚而来。
“魏延在此!”
一面 “魏” 字大旗,顺着山道急速冲来。
魏延一马当先,手中长刀挥舞,如入无人之境,瞬间冲开曹军阵型。
“是魏司马!援军到了!”
刘封部士卒本已苦苦支撑,见援军杀到,顿时士气大振,齐声高呼,反过来向着曹军冲杀过去。
山头之上,庞统看着下方局势逆转,也不恼怒。
他算准诸葛亮到此,必派人攻取中庐。
设下这埋伏,一则,是想吃掉先锋,挫一挫刘备军的锐气,二则,试探一下诸葛亮用兵,三么,便是告诫一下曹仁,不可随便出城浪战。
如今见魏延援军已到,再打下去占不到便宜,便不再恋战。
“鸣金,撤军。”
清脆的金钲声在山头响起。
围攻的曹军听得号令,即刻收兵后撤,交替掩护,阵型不乱。
虽是撤退,却进退有据,完全没有溃逃之态。
“追!” 魏延挥刀便要率军追击。
“魏司马且慢!” 刘封连忙上前拦住,脸色有些复杂,“此处已临近襄阳,庞统多谋,恐再设埋伏。何况我军伤亡不小,当务之急是拿下中庐县,完成军令。”
他经此一败,倒是褪去几分浮躁,多了几分沉稳。
向宠也在旁附和:“少将军所言极是,先取中庐,再报主公与军师定夺。”
魏延沉吟片刻,点点头,收住脚步。
当下,刘封与魏延合兵一处,稍作整顿,便掉头往中庐县而去。
经此一战,中庐县守军本就不多,主力又被庞统调去设伏,余下残兵哪里挡得住两路大军?
不到一个时辰,城门便告攻破。
刘封率军入主中庐,一面安排人手清点府库、安抚百姓,一面派斥候快马回中军,将遇伏之事,详细禀报。
第148章 卧龙凤雏再出招
暮色沉沉,襄阳城。
曹军三路人马,陆续回城。
庞统这路还算好,虽无大收获,却也没多少损失。
而另外两路,兵士皆衣甲沾血、满面尘土,刀枪之上卷着缺口,狼狈之态尽显。
曹仁、满宠并辔而行,脸色阴沉。
本想打刘备军一个立足未稳,谁知三路出击,两处失败,折损了近千精兵,半点便宜都没占到。
庞统缓缓靠过来,语气轻佻:“如何?子孝,可曾讨得便宜?”
明知故问。
曹仁心中有点不爽,但此行前,庞统便劝过,只是他当时没听,如今失败,确实不好说旁的。
故,只得含糊一句:“士元说得没错,诸葛亮果然早有防备。”
然后马上侧头,与满宠说话:“我率主力攻刘备主营,还没靠近,就被箭雨压了回来。”
满宠也颔首叹道:“我袭西门张飞,起初还算顺利,冲垮了他前哨。”
“谁知,赵云忽然率骑兵从侧后杀出,锋锐难当,我部阵型被冲散,好不容易才撤回来。”
说到赵云骑兵,曹仁脸上露出几分费解:“我就奇怪了。刘备军缴获战马,还不到一年,怎么练出如此精锐?”
曹纯手下虎豹骑,那可是跟着曹操东征西讨,历时十余年,才磨出人马合一的悍勇。
刘备却是如何做到,一年之内,将步卒变为骑兵,还是精锐骑兵。
“末将也留意到了。” 满宠皱着眉补充,“赵云麾下骑兵,战马上,好像还挂着马镫。按理说是该新兵,可骑战娴熟,竟丝毫不逊于我军老卒。”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带着几分烦闷。
却忽听庞统道:“万一不是刘备军强,而是……”
这下,曹仁满宠都有些不爽,只低头看路,不再言语。
等回到州牧府,庞统铺开舆图,取出小旗,在上面将刘备军的部署,一一标注。
完事后,他拍拍手,点点头,又转过身来,看着曹仁满宠笑道:“一时小败而已,两位何故如此啊?”
曹仁闻言,心头不快。
你那一路,并无多少损伤,自然站着说话不腰疼。
要你也损兵千员,看你还笑得出来。
庞统又道:“此番虽折了一点人手,却也探明刘备军虚实。你们且看——”
舆图上,他顺着襄阳城南、西两侧划过:“刘备总兵力三万余,分兵三部:关羽水军封锁汉水,刘备主力屯南门,张飞一部扎西营。又遣刘封夺中庐……”
收回手,庞统看向曹仁:“如此观之,刘备军目的,是要长期围困。”
曹仁闻言,也来到舆图前,细细看了标记,苦笑道:“水上不是对手,陆上若全军出动,或可攻下一处营寨。可我若出击,另一处必乘虚夺城。看来,只能跟刘备军耗下去。”
庞统淡淡道:“耗,也不全耗。兵法云:敌分为十,则我众而敌寡。若能让刘备军分兵,我们便可集中兵力,破他一路。”
满宠面露难色:“道理是这个道理,可怎么让他分兵?诸葛亮用兵谨慎,凭他今日布置,便可见一斑,岂会轻易分散兵力?”
曹仁沉吟道:“可遣人趁夜渡江,去樊城与宛城,使二处出兵南下。届时刘备既要围城,又要阻援,兵力便不够用了。”
庞统点了点头:“将军此计可行。但还有一股力量,将军却未算上。”
曹仁一怔:“哦?”
“蔡氏。”
“蔡氏?” 曹仁一愣,随即面露迟疑,“丞相斩了蔡瑁,蔡氏一族心中必有怨怼,如何肯助我军?”
“将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庞统摇了摇头,缓缓道,“蔡瑁虽死,不过一人之仇;可蔡氏与刘备、刘琦,却是全族之恨。”
“刘表在世时,蔡氏曾多次加害,仇怨早已结下。若让刘备夺下襄阳,蔡氏在荆州便再无立足之地。故而比起丞相,他们更怕刘备。”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道:“况且,丞相虽斩蔡瑁,却也保留蔡氏田产部曲,不曾赶尽杀绝。两害相权取其轻,蔡氏自然知道该怎么选。”
满宠看向舆图,寻得蔡氏坞堡,缓缓点头:“蔡氏坞堡在襄阳以西,汉水之南,正对着张飞之西营。”
“若蔡氏起兵作乱,张飞必然要分兵镇压。到时,可集中兵力攻之,胜算大增。”
曹仁大喜,拍案道:“好,就依士元之计!我这就派人,偷渡江北传令,士元速速修书给蔡氏!”
与此同时,刘备军的中军大帐内,却是一派轻松氛围。
方才,各路战报,接连传回。
曹仁夜袭主营,被强弩击退,满宠袭西营,被赵云打溃,庞统伏兵,也没能占到便宜,刘封已顺利拿下县城。
三处皆胜,帐中众将脸上都带着喜色。
刘备吩咐众将,各自回营加固防守、抚恤伤兵,只留下诸葛亮、李华二人议事。
“没想到啊……” 刘备坐在案后,望着烛火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当初你们去江夏,还曾传信回来,说庞士元有意来投,叫我不要以貌取人。如今,他竟站在曹仁身边,与我们兵戎相见。”
李华也跟着叹了口气:“看来,这天意变动,也不全是好事。”
诸葛亮摇了摇羽扇,神色平静:“亮有一计,可派人往襄阳散布流言,就说庞士元本是周公瑾安插在曹营的卧底,此番守城是假,暗通江东献城是真。”
现在庞统的立场如何,实难分辨。
当初在赤壁时,周瑜说他已收服庞统,使其倾心。
之后,庞统确实去了曹营,献上连环计,助周瑜火攻。
可之后,庞统却未回到周瑜帐下,反而一直留在了襄阳,现在这情况,似乎真心在帮曹仁守城。
李华听了诸葛亮计策,心中略惊。
若此计成功,岂不是要害死庞统,但转念一想,现在是两军对垒,容不得半分心软。
兵者,诡道也。
可不能因他是凤雏,便要留情。
只是,李华轻轻摇头:“庞士元智计过人,区区流言,恐杀不得他。”
“能杀最好,不能也罢。” 诸葛亮淡淡一笑,“我们主打围困之策,能给城中添一分麻烦,便添一分。就算曹仁不信,也必会对庞士元多一分提防,这就够了。”
正说着,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禀报主公,周平将军率油江口水军,已抵达岘山附近,候命听调!”
此前留周平驻守油江口,本是为南下攻取荆南四郡做准备。
如今大军北上襄阳,这一路人马便空了出来,而彼时周瑜在南面,便继续留着,防备偷袭。
而现在,周瑜已困在长沙郡,攻城不顺、兵力分散,再无力偷袭江陵。
这般人手,自然不能闲置着,正好调到襄阳战场添一份力。
诸葛亮略一思忖,便下令道:“传令周平,所部水军暂归糜竺统辖,即刻沿淯水北上,巡防南阳方向水道。”
“诺!” 传令兵躬身领命,快步退出帐外。
烛火跳动,映着舆图上襄阳城的轮廓。
卧龙凤雏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49章 分兵牵制
周平率水军溯流北上,一路行至襄阳北侧江面,尚未寻到糜竺主力,夜色便已落下。
当夜月色朦胧,江面蒙着一层薄雾,忽有斥候来报:襄阳水寨大开,曹军水军列阵而出,似要夜战。
周平当即下令全军戒备,弓弩手列于船舷,却并未贸然进击。
月色昏暗,敌情不明,他只命军士远程射箭压制,牢牢守住江面,不让曹军突过去。
曹军冲了几次,都被箭雨挡回,也不再强攻。
混战之中,周平忽见数艘小巧的快船,借着夜色掩护,分作几处往北岸疾驶,行踪诡秘。
“是信使,定是去北岸传信求援!”
周平反应极快,当即下令斥候船追击。
奈何夜色太浓,江面又宽,最终只截获了三艘,余下几艘还是冲破拦截,靠上北岸后消失在夜色里。
士兵从截获的船上搜出密信,展开一看,信上全是奇奇怪怪的符号,无人能识。
周平皱眉看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得暂且收着,等与主力汇合再议。
次日天明,周平率部与糜竺船队汇合。
说起昨夜之事,糜竺也点头道:“我这边也截获了几艘船,搜出来的全是符号密信。想来是曹仁见我军封了汉水,急着向宛城、樊城求援。”
“不管他是何意图,我军都得掌握主动,不能被动应对。”
旁边忽传来一句沉稳话音,周平听着耳熟,侧头一看,只见一员红脸长须的大将立于帐边,正是关羽关云长。
周平心中暗叹一声。
关将军本是何等威风,只因华容道私放曹操,便被贬去军职,着实令人唏嘘。
他又不由想起李华。
李从事深受主公信重,恩宠更胜旁人,若日后犯了大错,主公又会如何处置?
自己又能不能像关将军一般,为了情义舍身相护?
糜竺对着关羽点头附和:“云长说得是,便按此前谋划。”
“周仓率一军去比水,关平去湍水,我与云长坐镇淯水主干,扼守南阳南下的主航道。周平你去邓县江面,骚扰樊城守军,监视乐进动向。”
他指尖往上一点,落在舆图一处:“各路人马往来联络,便以新野为中枢。”
几日后,糜竺率中军主力移驻新野。
战船靠岸,众人入城一看,只见满城杂草丛生,县寺院墙坍塌,屋舍空空荡荡,早已荒废不堪。
关羽站在县寺前的石阶上,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不过一年未见,竟败落到这般地步。”
当初从新野南下时,此城虽小,好歹还有百姓炊烟,街巷之间尚有孩童奔跑。
如今再回,竟已是一座荒城。
“说到底还是缺人。” 糜竺也摇头感慨,“若有人在,也不至于此。”
当下最珍贵的资源,便是人口,只要有人,不愁没地安置。
这年头,除了开发完备的关中,洛阳等地域,其他地方,全是地广人稀。
可黄巾之乱以来,诸侯混战,百姓要么死于兵祸,要么被世家大族隐匿私藏,在册人口十不存三。
连南阳这等大郡,竟也无多余人口来填新野。
“荒了也好。” 关羽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街巷,“城池隐蔽,我们反倒好行事。”
糜竺点头认可,当即下令军士打扫县寺,中军暂且在此驻扎。
又分派斥候四面撒出去,探查南阳曹军动向。
十几日后,斥候接连传回消息。
探得南阳太守杨俊,自宛城出发,分三路沿湍水、比水、淯水南下。
行军极缓,每日只走十里便扎营筑垒,步步为营,谨慎得异乎寻常。
糜竺看着军报,轻笑一声:“曹军被我们打怕了,知道我军控住水道,怕遭伏击,才走得这般慢。也好,我们只需分兵把守各道,他便休想南下一步。”
话音刚落,又有传令兵入内禀报:“糜将军,蔡阳、叶县也有曹兵出城,正往南而来。”
“多少人马?”
“蔡阳出兵千余,叶县兵卒不足千。”
糜竺松了口气,摆手道:“区区小县之兵,掀不起风浪。传令周仓,分一部兵马前去拦截即可,不必多虑。”
一旁的关羽却皱起了眉,忽然开口问那传令兵:“这两县兵马,是不是也每日只走十里,便扎营筑垒?”
传令兵一愣,连忙点头:“正是!斥候们也觉得奇怪,说他们不像是南下救援,倒像是出来遛弯的。”
糜竺笑道:“曹军经赤壁、当阳数败。前日,主公又在襄阳城下击破曹仁,其士气早已泄了。行军谨慎些,也是常理。”
关羽走到舆图前,拿起炭笔,将探得的几路曹兵,一一标注在图上。
随即微微眯起眼:“他们这行动,好生奇怪,不像是去襄阳,倒像是故意散开,让我们每条路都要派人去盯。”
糜竺看着舆图上的几条线,心中渐渐明朗:“你是说……他们的目的不在襄阳,而在我们?”
关羽点头:“曹军知道我们人少。只要让我们处处设防,我们就处处都弱。等我们的人散出去收不回来,他们就该挑一路猛攻了。”
糜竺脸色微变,细细一想,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若真按自己刚才的想法,来一路兵就分一路人去拦,用不了多久,北线就会拆得七零八落。
到时候曹兵再出一路,便抽不出兵力去堵。
“可…… 可他们走得这般谨慎,我们找不到伏击机会。” 糜竺皱着眉,有些犯难,“难不成,眼睁睁看他们一步步往南推?”
关羽眸光一沉,一指点在淯水上游的宛城,掷地有声:“管他分兵几路,我只一路去。”
“杨俊这五千人,是南阳军主力。只要集中兵力,一口吃掉,其余各路群龙无首,必然望风而溃。”
糜竺愣了一下,连忙道:“可若是调回周仓、关平,其余几路曹军必然加速南下。到时候周平在邓县独木难支,万一让曹军渡了汉水,主公的大营就危险了!”
“不用调他们回来。” 关羽摇头,“他们留在各道,继续阻拦曹兵南下。”
糜竺更犹豫了:“可新野中军算上能战之兵,也不足三千人。杨俊有五千人马,又步步为营,这怎么打?”
关羽抬眼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给我两千精兵,我必破杨俊!”
糜竺猛地抬头,脸上满是惊愕。
两千对五千,且对方防守严密,这怎么可能?
他心中百般顾虑,万一败了,北线防线直接崩盘,汉水封锁的全盘计划都会泡汤,襄阳之围也就不攻自破了。
可看着关羽笃定的神色,他又有些动摇。
他知道关羽从不说大话,当年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何等悍勇,或许真有把握?
关羽见他犹豫,当即上前一步,声如洪钟:“我愿立军令状!若破不了杨俊,甘受军法处置!”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糜竺再无推脱的道理。
“好!战时从权,我暂授你假司马之职,方便你统兵调遣,给你两千五百精兵。”
说完,他又嘱咐道:“云长,战事凶险,务必小心行事!”
第150章 固如金汤的防御
关羽接了将令,立刻前去点兵。
廖化站在旁边,看着关羽,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他凑近几步,低声道:“关将军,这一仗若打成了,您必能官复原职。”
关羽并不搭这话,只将令旗一收,翻身上马:“此战,你为主将。”
廖化一愣:“关将军,这怎么使得?有您在,我怎能为主!”
“计划在路上说。”关羽一夹马腹,当先出了营门。
廖化不敢多问,慌忙带兵跟上。
夜色中,两千余人沿淯水北岸急行,月光照在河面上碎成一片银白。
第三日一大早,北面百余里处,杨俊正领着大军南下,行军很慢。
部将吕常在旁边抱怨:“太守,每日走走停停,这得何年何月才到得了襄阳?”
杨俊骑着马,慢悠悠道:“你还年轻,不懂庞士元谋划。你且想,就算急行军到了汉水北岸,又能如何?”
“襄阳水军不是刘备对手,大部队根本过不了河,总不能让士卒们游过去吧?”
反正走的慢,他索性下马步行,也能让屁股好受点:“反过来,我们各处慢慢走,刘备军便需处处分兵。他们本就兵力少……”
话未说完,吕常眼睛一亮,抢过话头:“一旦他们各处分兵,必有薄弱之处!”
“届时,我们便可各路开花,解除汉水封锁。到时候,粮草补给源源不断运入襄阳,便是跟刘备军耗上一百年也不怕!”
杨俊笑容微微一僵,嘴角抽了抽。
这吕常倒是聪明,就是有个毛病,喜欢插嘴。
自己明明是教他,被他这一抢话,搞得像是他给自己上课一般。
摇摇头,杨俊把话头拽回来:“所以我们只慢慢走,好好防。让刘备军探得我们位置,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分兵堵路。”
“正是如此!”吕常大笑,声如洪钟,“我军虽是攻势,却是守方;刘备军虽是守方,却要攻坚。攻守易形,优势在我啊!”
他笑得爽朗,引得士卒纷纷侧目,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主将。
杨俊抿了抿嘴,把一口气咽了下去。
罢了,不与他计较。
这一路走得极稳,杨俊专挑宽阔大路行军,为的就是防人偷袭。
正行间,有传令兵飞马回报:“太守!前方斥候发现刘备军!”
杨俊刚要开口,吕常已抢上前去:“是何人旗号?多少兵力?骑兵还是步兵?”
传令兵愣了一下,看了看中位杨俊,又看了看问话的吕常,一时竟不知谁是太守。
吕常皱眉喝道:“为何不答?”
传令兵慌忙道:“是廖化旗号,约两千人,全是步卒。”
“廖化?”吕常一愣,转头看向杨俊,“谁?”
杨俊思索片刻:“我记得,此人原是黄巾头目,后来投了刘备。”
吕常嗤笑一声:“刘备无大将,廖化做先锋!区区草寇,也敢来邀战?”
说罢便要请战。
杨俊连忙摆手:“我等以防守为主,不可轻动。”
传令兵也对吕常道:“是啊太守,斥候回报廖化军士气极高,还是防守为妥。”
杨俊见状,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吕常:“我才是太守!听我将令,全军结阵,原地防守!”
这一路上本就走得谨慎,号令一下,数千人迅速收拢结阵。
盾牌列于外层,长矛从盾隙间伸出,弓弩手置于阵内。
晨光从东面照过来,甲光粼粼,壁垒森严,当真有几分固若金汤的架势。
等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廖化军才到。
两军对阵,并无多余废话。
廖化将令旗一挥,两千步卒便呐喊着冲了上来,喊杀声震天动地,看起来气势汹汹。
可真接战了,却不是那么回事。
刘备军冲到弓弩射程内便停下,只远远放箭骚扰,偶尔派小队冲上来试探,一碰盾阵便退,半点死战的意思都没有。
吕常看得大笑:“这廖化不过如此,不如反攻出去,一举歼灭!”
说罢,当即就唤来传令兵。
杨俊咬牙道:“这路军我才是主!”
吕常一脸委屈:“末将也是为了太守您考虑。”
“你看不出来么?”杨俊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廖化是故意的。”
吕常不解,再往前阵望去。
廖化上次攻击失败,退回去稍作修整后,很快又呐喊着冲了上来。
声势依旧震天,可攻势还是那般绵软。
士卒们甚至都没往死里冲,远远射几轮箭便退,伤亡微乎其微。
杨俊继续说道:“你看敌军,分明攻阵无效,却还来攻。看似猛烈,却不肯下死力,兵卒伤亡极低,这说明了什么?”
吕常皱紧眉头,心道:说明我布阵厉害,把廖化全防出去了?
杨俊摇摇头,只得再说:“说明他这一军,必是诱饵。你可相信,只要我下令反攻,他必假装溃败,然后——”
吕常猛地一拍脑门:“然后引我去追,路上必有埋伏!原来如此,这廖化好生歹毒!”
又被抢话,杨俊嘴角微微一动,心中更是不喜。
只得在心中不断重复,我是弘农杨氏出身,这等小族子弟,不配我发火。
此战之后,便寻个由头把他调走,免得日日受这等聒噪。
就这般,廖化便攻一阵、歇一阵。
从早上打到中午,半点便宜也没占到。
到了后来,他们索性退到两里开外,士卒们席地而坐,当着曹军的面吃起了干粮。
吕常见了哈哈大笑:“这是黔驴技穷了!想诱我们去攻,我们偏不上当!传令下去,后军先就地用饭,半个时辰后换前军休整。”
杨俊见他绕过自己下令,拔剑砍人的心都有了,但他到底是大族出身,涵养足够。
再加上,这命令也没问题,便又忍下了。
可廖化没给轮换的时间,这边后军还没吃完,那边又攻过来了。
跟早上一样,喊得震天响,冲得热闹,却不肯拼死。
杨俊大阵依然稳如泰山,士卒甚至已经开始习以为常,连报“廖化军又来了”的声音都带着几分懒散。
吕常哈哈笑道:“区区刘备军,不过如此!”
杨俊却皱起了眉,忽然下令,抽调部分前军,分散到阵后左右两侧。
吕常不解:“太守,这是做什么?”
杨俊本不想解释,但还是开了口:“廖化已进攻数次,他也该明白,我军不会妄动。既然诱饵不成,他为何还不退?”
吕常捏着下颌胡须,侧眼看来:“因为他笨?”
杨俊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语气平淡:“因为他在吸引我们的注意力。”
“让我军把所有注意,全放在前面。等后军松懈之时,必有一股刘备军,从侧面或后方杀出,打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吕常一想,顿时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原来如此,方才巡军时便发现,后军中有人在打哈欠,看来得加强一下后方守备。”
正说着,廖化军又攻了上来。
旁边士兵见两位上官都没在意,便随便报了一声:“廖化军又来了。”
吕常嗯了一声,转头唤来传令兵:“快去后军传令,若有松懈者,军法……”
当此之时,前军方向炸开一阵巨响,打断他的声音。
吕常甚至懒得抬头,还在继续下令:“——若有松懈者,军法从事!”
这时,却听得杨俊惊恐道:“那是!”
吕常闻言,抬头看去,只见前军阵线不知何时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队骑兵正从那缺口处直贯而入,马蹄踏碎了盾阵,刀光在日光下急速闪动。
为首一人,骑一匹血红战马,面如重枣,长髯在风中扬起。
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刀锋上的血珠,被风甩成一线红雾。
第151章 陷阵斩首
从清晨打到日头偏西,廖化部轮番进攻,虽每次都很保守,也并不下死力。
但数次下来,也折了三四百人,士卒更是疲惫不堪。
廖化额头渗着汗珠,目光死死盯着曹军大阵,见前阵士卒被调往两翼后防,眼中骤然精光一闪 ——
等了一整天,就是这一刻!
他猛地转头喝令亲兵:“速去禀报关将军,机会来了!”
佯攻疲敌,就等曹军松懈的这一瞬。
机会只有一次,不成功,便成仁。
廖化横刀一指敌阵,大声嘶喊:“杀!”
令旗急速挥动,战鼓骤如暴雨。
他领着亲兵率先冲出,烟尘自脚下腾起,遮了大半片天。
杨俊前阵士卒,初时还懒懒散散,以为又是那一套虚张声势的把戏,不少人甚至懒得抬盾。
谁知这一次,刘备军竟像疯了一般,个个舍生忘死。
血肉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响声。
长矛穿透皮甲,有人扑倒在地,立刻便有第二人,踏着他的尸首跃上前。
不顾损伤,不计伤亡,拼命撕扯盾阵。
两千五对五千,对面还铁了心的要防守,平常战法, 任你有三头六臂,也破不得。
唯有使其懈怠,然后拿命去堆,才能撕开一点小口。
血光溅在尘土里,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前排死士尽数倒下,厚重的盾阵,终于被撞开了一道数尺宽的裂口。
就在此时,侧翼马蹄声如惊雷炸响。
关羽一骑当先,赤兔马踏着尘土长嘶而来,手中青龙偃月刀,映着日光划出一道冷弧。
身后数十亲卫骑士,个个养精蓄锐,如同离弦利箭,顺着这道用血撕开的口子,猛地扎进了曹军大阵深处。
入阵之后,关羽不曾有半瞬迟疑,马头一拨,径直朝着中军帅旗方向狂飙。
因此战唯一胜机,便是陷阵斩首 —— 必须斩了南阳太守杨俊,五千曹军才会不战自溃。
敌阵之中,前军将校策马而来,四面八方,杀声骤起。
关羽单手拖刀,赤兔马四蹄如飞。
偃月刀每挥一次,便有一员曹将落马。
中军处,杨俊眼见一支骑兵,竟硬生生凿穿阵线直扑而来,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一时竟慌了神。
“太守莫慌!” 吕常厉声大喝,抽刀在手,“传令各部,速往中军合围!围住关羽,杀了他!”
这一声喝,才让杨俊回过神来。
他立马想明白,廖化赌上全部,只为关羽这一次突击。
只要拦下关羽,今日便能全歼这股刘备军,北线封锁自然瓦解,襄阳之围也能迎刃而解。
成败荣辱,全在此一举!
号令传下,曹军各部,纷纷往中军聚拢。
可赤兔马何等迅捷,如一道红色闪电般在阵中穿行,青龙刀挥出,兵刃断折,血光飞溅,无人能挡其一合。
顷刻间,左、右、前三路各有曹将围堵而来,五员将校持刀挺枪,齐声大喝:“贼将休走!纳命来!”
关羽丹凤眼微眯,手中大刀骤然横扫。
刀风呼啸,先荡开左右两柄长枪,随即顺势一斩,将那正面曹将,连人带甲被劈作两半,赤红一片。
赤兔马纵身一跃,竟直接从人群缺口处,跳了出去。
关羽头也不回,身后缠斗的杂兵敌将,尽数交予亲卫处理。
那双丹凤眼,自始至终只盯着一个方向 —— 杨俊的帅旗。
五员将竟拦不住一人一骑!
杨俊看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多留,慌忙翻身上马,便要往后阵逃窜。
“太守!” 吕常急声喊道,“主将临阵退走,三军必乱!军法无情啊!”
杨俊哪里听得进去。
现在死,跟以后死,他还是分得清的。
再者说,自己可是弘农杨氏出身,就算犯了军法,也不一定真会死。
当即不管,拨马便往北边逃去。
吕常望着他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
他握紧手中大刀,双腿一夹马腹,迎着那如神似魔的身影便冲了上去。
可关羽的目光,根本没在他身上停留。
见吕常横刀拦来,只随手一拨。
吕常只觉手臂发麻,虎口崩裂,整个人连人带马被掀翻在地,摔得尘土满身。
关羽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赤兔马从他身侧掠过,继续追着杨俊而去。
杨俊战马也算健壮,可如何比得上赤兔?
不过数十息,那团火红的身影,便已逼至身后。
杨俊惊骇欲绝,回身嘶喊:“快来救我!”
左右亲兵咬着牙拨马回头,挥刀砍来。
关羽在马上微起身,双手攥紧刀柄,从上到下,猛地一劈。
青龙刀带着千钧之力压下,如泰山崩顶。
两柄刀迎上刀锋,一柄断折,一柄崩飞。
刀势不减,重重砸在杨俊后背。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背骨寸断。
杨俊胯下战马也撑不住这巨力,前蹄一软,连人带马狠狠栽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关羽勒住赤兔,刀尖一挑,将杨俊的尸身从地上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纵声大喝,声如惊雷,传遍整个战场:
“敌将杨俊,已被我关羽斩杀!尔等不降,更待何时!”
他单人独骑闯阵,本就是全场焦点。
这一声喊出,周遭曹兵尽皆失色 —— 原来他就是关羽,难怪有这般神力。
此时,虽有百余兵士、将校靠近,将关羽团团围着,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
关羽丹凤眼一瞪,厉声再喝:“尔等也欲受死?”
本就胆寒的曹军,被这一喊,瞬间崩溃。
不知是谁,先后踢一步,紧接着,更多人回头就跑。
一人跑,便带动十人,十人跑,便带动全军。
五千人的大军,瞬间土崩瓦解,纷纷往北亡命奔逃。
烟尘滚滚,旗帜倒伏,衣甲刀兵,弃了满地。
廖化领着部众,奋力冲杀到关羽面前,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喜色:“关将军,胜了!要不要乘胜追杀?”
关羽微微喘息,收了刀,缓缓摇头:“稍追一阵即可,不可深入。士卒体力已近极限,追得久了,恐生变数。”
他方才拼死冲阵,也已耗尽了气力。
全凭着一口气硬撑着,刚才若是露出半分疲惫,被曹军察觉,必会被群起而攻之。
廖化领命,带着士卒呐喊着追杀出去,却也并不拼命,只虚张声势。
杨俊残部早已吓破了胆,只当刘备军在身后穷追不舍,连头也不敢回,只顾着亡命奔逃。
一口气跑出数里地,见身后没人追来,残兵们才纷纷瘫倒在地。
有人看向南方,一边喘气,一边吹牛:“我看关羽的赤兔马,也不过如此,还没我跑得快。”
这时,旁边吕常捂着心口,轻声骂了句:“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们自然不知,关羽廖化根本没追多远,只沿途收拢了丢弃的衣甲兵刃,便整军回转新野去了。
第152章 陷入僵持
襄阳西南,中庐县。
数十辆牛车缓缓驶出城门,车上满载粮袋,车辙压进泥土里,轧出深深的两道印痕。
魏延骑在马上,领着数百步卒随行护卫。
此行是往张飞西营送粮,这条路他走了不下十趟,可每一趟,都走得不痛快。
出城十余里,便是一段狭长的山道。
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茂密,正是最适合设伏的地形。
魏延勒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派斥候先往山道两侧搜了一圈。
“将军,没有大队埋伏。”斥候回报。
魏延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过。”
队伍缓缓入山。
行至半程,山顶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几块大石从坡上滚落,砸在牛车旁的空地上,碎石四溅。
魏延猛地勒住马,拔刀四顾,只看见山顶上稀稀拉拉十余人影,正朝这边扔石头。
“注意躲避!”魏延大吼。
士兵们纷纷举起盾牌护住牛车,石头砸在盾面上嘭嘭作响,人被砸中的不多,但全军被迫停下,堵在山道里动弹不得。
那群人扔了一阵,见魏延军列阵防备,便嘻嘻哈哈地散了,转眼便消失在林子里。
魏延攥着刀柄,脸色铁青。
被派来押粮也就罢了,还被蔡氏这般戏耍,偏又抓不着人,一肚子火没处发。
“走!”他收刀入鞘,咬着牙,“快走出山道!”
出山道时天色已暗,魏延只得下令就地扎营。
牛马卸了车,车辆围成一圈做屏障,兵士和牲畜都圈在里面。
刚生起火,士卒还没把干粮煮开,四周黑暗中忽然炸开一片喊杀声。
“敌袭!”
魏延霍然起身,拔刀喝道:“不要乱!就地防守!”
士兵们纷纷举刀持盾,严阵以待。
可喊杀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没有人冲进来。
黑暗中有人影晃动,有人大笑,有人吹哨,但就是没人上前。
魏延站在火光里,听着那此起彼伏的喊声,只觉得烦心。
“狗贼!”
他朝着黑暗怒骂了一声,没有人回应他。
远处的黑暗里,蔡中骑在马上,望着魏延营中闪烁的火光,笑得前仰后合:
“庞士元这法子可真好!原本中庐到张飞营寨,不过半日路,如今走走停停,非得耗上两天不可!”
蔡和在一旁皱眉:“够了,该回去了。天一亮,张飞就该来了。”
“怕什么,他们找不着咱们!”蔡中嘴上这么说,却还是拨转了马头,招呼手下准备撤。
便在此刻,一名斥候慌忙跑来:“将军!东侧发现一队兵马,正朝这边来!”
蔡中脸色一变:“必是张飞!撤!”
他还没来得及催马,又一名斥候从西边赶来:“将军!西面也有兵马,看不清楚旗号,马蹄声极密,像是骑兵!”
二蔡大惊,方知今日魏延运粮,不过是诱饵。
好在他们世居此地,对地形极为熟悉,熄了火把,仅凭残月星光,也知道路走向。
天将破晓时,蔡中蔡和终于跑回自家坞堡。
大门轰然打开,两人狼狈冲入,随即下令:“关门!上墙!”
坞堡墙高丈余,夯土坚实,墙角堆着大石,每隔三步便有一处箭垛,比寻常县城还要坚固几分。
蔡中爬上墙头往外一看,堡外三面旗帜,赵云、张飞、魏延。
蔡中喘匀了气息,对着堡外大笑:“都说赵云张飞如何了得,今日一见,也不过如此嘛。”
蔡和笑道:“还是庞士元算得准,叮嘱我们只扰不战、见好就收,不然真被堵上了。”
堡外,张飞望着那扇紧闭的堡门,恨恨地一甩马鞭:“这蔡氏当真滑头,竟又让他们跑了!”
赵云勒马立在旁边,望着坞堡周围,轻轻摇头:“蔡氏经营此地多年,周边山民村寨中,多有眼线。我们大军一动,他们便已知晓,如何堵得住?”
魏延更是憋了一肚子火,攥着刀柄道:“总不能,我便永远做这押粮官!”
他策马凑近张飞,拱手低声:“将军,末将有一计——”
“我观此堡西北角有一处山崖,其势虽陡,却直通堡内。末将愿率三百死士,趁夜攀崖而入,在堡中放火,夺取西门。将军引主力在正门候着,见火起便强攻。内外夹击,蔡氏必破!”
张飞闻言,眉头一挑,有些意动。
这些天,他被蔡氏搅得心烦意乱。
打吧,这坞堡坚固,非得动大军不可,可曹仁在襄阳虎视眈眈,大军一动,必会袭营。
不打吧,粮道被扰,西营补给时断时续,拖下去士气迟早要垮。
简直如夜里蚊子一样,吸不了多少血,但一直在你耳边嗡嗡叫。
偏你还看不见,打不着。
“我看这计不错!”张飞拍了一下大腿,“打仗么,是得冒些风险。若能一举端掉蔡氏,往后就清净了!”
“翼德,此计太险。”赵云却觉不妥,忙开口劝诫,“那处山崖陡峭异常,白日里空手攀爬都难,何况夜里披甲带刃?稍有不慎便坠崖身死。”
“三百人上去,能活着翻进堡中的,未必过半。何况蔡氏在堡中经营多年,内里布防不明,一旦被察觉,这三百人便是瓮中之鳖。”
张飞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觉得赵云说的在理。
赵云又道:“若将军真有意动,不如先报知主公与军师,再做定夺,方为稳妥。”
黑脸汉子沉默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他转头望向堡墙,提高嗓门破口大骂了一通,将二蔡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
骂完了,心中那股火也泄了大半,这才一挥手:“撤!”
三面旗帜依次收起,大军缓缓退去。
堡墙上,蔡中扶着堡墙,面色涨红,大喘粗气。
他刚才也与张飞对骂,只可惜音量不敌,旁人只听得张飞骂声,现在张飞走了,大家这才注意到他。
旁边有人窃窃私语:被骂的好惨,你看看,都成啥样了,啧啧啧……
同日,襄阳城南,刘备大营。
糜竺军报已送到,细说关羽阵斩杨俊、南阳诸县守军尽数缩回城内、再不敢南下一事。
刘备大喜,抚着须道:“云长一战定北线,襄阳如今已成孤城,合围之势成矣。”
正说着,张飞的请战文书也到了。
刘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递给诸葛亮。
诸葛亮看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此计太险。若为了一座坞堡折损数百精锐,挫了士气。因小失大,非智者所为。”
刘备皱起眉头:“可蔡氏扰动粮道,终究是个麻烦。军师可有良策?”
帐内李华闻言,心念一动,开口道:“主公,属下倒有一议。蒯异度与蔡氏素来交好,昔日同侍刘表。不如请异度出面,劝降二蔡?”
他说完看向刘备,心里也有些打鼓。
毕竟当初蔡瑁三番五次要害刘备,仇怨不小,不知刘备愿不愿纳降。
刘备沉默了一瞬。
让蔡氏归降,他心里不是没有芥蒂。
可转念一想,高祖当年能容雍齿,我如何不能容蔡氏。
“茂实此言有理,这就派人请蒯异度来此。”
诸葛亮目送传令兵出帐,目光转向襄阳城的方向,羽扇轻摇:
“看来此前散布的流言,未能离间庞士元与曹仁。不过无妨,只要我军稳守围困之策,任他庞士元智谋百出,终究也有技穷之时。”
襄阳城下,两军对峙,僵局已成。
而南方长沙郡,周瑜同样陷入了僵局。
临湘城外,吴军的营帐连绵数里。
程普站在周瑜身侧,面色凝重:“大都督,这些日强攻损失颇重。”
周瑜望着城头,没有说话。
他围临湘已有数月,该想的法子都想过了,就是不能破城。
“是得想个法子才行。”
第153章 周瑜蒋干斗法
临湘城外,吴军大帐。
吕蒙将近日战况一一禀报,末了,拱手道:
“大都督,末将以为……不若退兵。如今长沙北面、东部数县已入我手,足以向主公交代了。”
周瑜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连你也作此想?”
吕蒙此人,素来进取,每战争先,是他近来刻意带在身边的年轻锐将。
连他都说出“退”字,可见临湘之战的棘手程度。
吕蒙又道:“临湘城中有一将,姓黄名忠,极善射。”
“每回攻城,其必立于城头,专狙我军将领。箭出必中,又准又狠,寻常皮甲、两当铠根本挡不住,非得明光铠护体不可。”
帐中诸将闻言,皆是默然。
所谓明光铠,乃是这个时代最强铠甲。
因技艺不足,当下需三十匠人,炉火不辍,千锤百锻,费半载光阴,耗铁百斤,方成一顶。
整个江东军中,不过百副,仅供大将披挂。
可黄忠的箭,专挑将领射。
将领一倒,士卒失了指挥,士气立溃。
周瑜指尖叩着案沿,指节微白,心中也清楚这难处。
临湘城能守到今日,靠黄忠在外狙击、蒋干在内调度,二人一武一文,配合得滴水不漏。
若是兵甲充足,四面合围,同时猛攻,黄忠纵有通天本事,也只能顾得一处。
可如今,军械不足,兵力有限,四面出击根本做不到。
他扫过帐中诸将,忽然开口,声音清冽:“若黄忠出城,与我军水战,尔等可惧?”
周泰当即跨步出列,拱手大喝:“莫说水战,便是步战,马站,末将全不惧!只要他敢出城,我必斩其首级,献于帐下!”
其余诸将也纷纷起身,个个面露战意,帐中沉郁气氛为之一振。
吕蒙却皱眉道:“话虽如此,可我军连日骂战、设疑兵,百般邀战,他只是闭门不出,又有什么法子?”
韩当也附和道:“正是。那蒋干甚是谨慎,任凭我军如何挑衅,只是死守,实在难办。”
周瑜面上一笑,站起身来,素色披风扫过案边,衣袂带风:“我自有法让他出城,尔等先命士卒休整两日,三日后,依我之计行事。”
临湘城中,太守府内。
案上酒食尚温,樽中酒液,漾着细碎的光。
韩玄举起酒樽,向蒋干笑道:“若非子翼来此,临湘恐早已落入周郎之手。这一杯,当敬子翼。”
蒋干连忙起身,双手捧杯回敬:“太守言重了,干不过略尽绵力。临湘能守至今,全赖太守英明、诸将神勇,干何功之有?”
韩玄捻须而笑,心中却是了然。
蒋干说自己无功,却不知,他人站在这儿,便是一杆旗帜。
他是曹丞相派来的人,城中世家便都觉得,丞相始终记挂着荆南,不会弃了长沙不顾。
当初曹操初定荆州,没少提拔长沙本地小姓,分蔡、蒯二家权势,因此,各家对曹操观感不错。
纵使赤壁战败,众人也都信,只需守个一年半载,丞相必定再度南下。
他们自然不知,蒋干哪里是被 “派来” 的,分明是中计后,曹操嫌他丢脸,随手打发到这边角之地。
这般丢人事,蒋干自是绝口不提,只一口咬定,是丞相看重长沙,特命他前来协防。
座中刘磐放下酒杯,朗声笑道:“周瑜连日不再攻城,定是怕了我,不敢再来!”
蒋干攥了攥杯沿,眼中闪过一抹厉色:“他最好继续攻,让黄老将军把吴兵全射死在城下!待其力竭,干自当率军出城,亲手擒杀了他!”
赤壁被周瑜戏弄的旧恨,他一日不曾忘。
非但不忘,反倒日积月累,已成心魔。
这些日子在长沙,他摒弃往日文士的清贵做派,查城防、点粮草、抚士卒,事事亲力亲为,便是要在这里,一雪前耻。
也正因他肯办实事,城中将士对他多信重。
只是这份信重,并非人人都乐见。
比如刘磐,他是刘表侄子,长沙军中头号人物。
蒋干主理防务以来,凡事必先找黄忠商议,调兵遣将也多依黄忠之言。
更是将守城之功,尽数归于黄忠,他这个长沙主将,好似全无用处一般。
酒过三巡,蒋干怕因醉误了防务,便起身告辞。
出了太守府,江风裹着些许凉意扑面而来,他径直往城头而去。
周瑜无故停攻,事出反常,他半点不敢松懈。
扶着城墙往远处望去,吴军大营静悄悄的,旌旗半卷,不见往日紧张气氛。
蒋干正蹙眉思索,忽见益阳方向,一队人马缓缓而来,人数约有五六百,打的旗号,赫然是个 “邓” 字。
他暗自思索,吴军中,可有邓姓将领?
身后脚步声响起,却是黄忠也到了城头。
黄忠朝那队人马望了片刻,沉声道:“莫非……是益阳邓氏?”
蒋干偏头看他,黄忠解释道:“此云侯邓禹之后,南阳邓氏有一支偏房,早年迁居益阳,繁衍生息。”
蒋干脸色微变。
次日天明,薄雾刚散,二人再登城头。
便见攸县方向,又有数队人马,络绎不绝地往周瑜大营而去。
旗号杂乱,有刘、张、李、黄诸姓,人数多则三五百,少则不足百。
黄忠声音发沉:“攸县大小姓,皆投了周瑜?”
接下来几日,罗县、醴陵、临湘周边的大族,更是接二连三地汇入吴营。
韩玄闻讯,也亲自登城来看,望着远处营中林立的各色旗号,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那是罗县罗氏,临湘区氏,还有桓氏的旗…… 这,这怎么可能!”
数日之间,长沙东部、北部十余家的旗号,接连出现在吴营之中。
虽都不是蔡、蒯那样的大姓,可每家出一二百部曲,凑起来也有数千人之众。
湘江之上,往吴军大营运粮的船只,也一日多过一日,帆樯连绵不绝,吃水深重,看得城上守军人心惶惶,私下议论纷纷。
临湘能坚守数月,靠的本就是各家世族,出粮出兵,同心协力。
如今城外各家纷纷投吴,城中部曲将领本就多是世家子弟,见了这般景象,个个心中打鼓,面带疑虑。
“不可能,绝不可能!”
蒋干转过身,袍袖一甩,声音斩钉截铁,“区氏、桓氏部曲,此刻就在城中,怎会又投周瑜?此必是周瑜诡计,故意乱我军心!”
他语气虽笃定,可身后诸将的眼神,却已不像往日那般坚定。
蒋干当即寻来区阳、桓平二人,正色道:“汝等领部曲协防临湘,自是心向朝廷、忠贞不二,断无投吴之理。你二人且当众说清,以安军心。”
区阳与桓平对视一眼,面上浮起尴尬之色,勉强拱手道:“确……确是如此。我二人来此,便是感念曹丞相之恩,绝不敢背弃。”
这话听着信誓旦旦,可在场众人谁不明白,世家两头下注,本就是常事。
说不准,其家族中,已另做打算,将城中之兵抛弃。
蒋干心中大急。
他笃定这是周瑜计谋,可旁人不信,又有什么用?
韩玄急得来回踱步,一把抓住蒋干手腕:“子翼!不管是否为周瑜计谋,你且拿个主意,再这般下去,城中必乱!”
蒋干攥紧拳头,抬眼远眺。
正巧,又一队粮船,自洞庭湖逆流而上,缓缓驶入吴营。
他瞳孔骤缩。
片刻沉默后,蒋干猛地转身,沉声道:“太守,我有一计。”
韩玄眼睛一亮:“子翼有何计?”
蒋干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吴营聚兵愈多,耗粮便愈多。”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我等何不效法曹公昔年破袁绍之故事?”
韩玄怔了一瞬,旋即瞳孔放大:“你是说,乌巢……烧粮?”
蒋干缓缓点头,负手望向城下吴营:“趁其不备,出城奇袭,毁其粮道。粮尽,则兵自破。”
第154章 临湘水战
黄忠扶着城垛,远远望着吴军粮船,眉头深锁。
“蒋功曹所言,虽有道理,可末将以为,此事还需再斟酌。”
他转过头,看向韩玄,“临湘数月不失,全凭城高墙厚。周瑜极善水战,我弃城而出、到江上与其争锋……恐有闪失。”
“老将军过虑了。” 蒋干胸有成竹,“现已入夏,上游雨水连绵,湘水连日大涨。”
“周瑜麾下皆江东兵,不熟荆南水道,真在水上交锋,是我们占尽天时地利。”
他顿了顿,指着江面粮船道:“我们只需顺流而下,烧了粮船便走,绝不恋战。如此后,吴军不得以湘水运粮,而转陆运,届时,他还能撑几日?”
韩玄听得抚掌大笑:“先生说得极是!周瑜多了几千人马,便多了几千张嘴吃粮,粮道供给不上,他不退也得退!”
水运,陆运,差距极大。
吴军粮草走长江到巴丘,再沿洞庭湖,逆湘水而至临湘。
百斛粮,若走水路,可到六十。若走陆路,则只到三十。
若周瑜粮草,自巴丘后走陆路,如何能久?
蒋干嘴角微扬,“更何况,此战胜后,城中军心大定,世家再无异想,城防定更为稳固。”
韩玄更是兴奋,当即拍板:“老将军速速回营整备,寻日便出兵袭粮!”
黄忠虽仍有疑虑,却也找不出反驳的道理,只得躬身领命。
回营备船点兵,选最快的艨艟,点了跟他多年的老卒亲兵。
这日午后,湘水之上帆影点点,又有十余艘吴军粮船逆水而上,缓缓行至临湘城外水段。
“开城门!”
黄忠一声令下,临湘水门轰然升起,十数艘快船顺流冲出。
此时江水正涨,水流湍急,黄忠的船又轻又快,借着水势如利箭飞驰。
吴军粮船本是逆水而行,船身沉重,转向极慢,哪里避得开?
只片刻功夫,黄忠快船便贴了上去。
“泼油!纵火!”
士卒们齐齐应声,将一桶桶火油,尽数泼在粮船之上,随即掷出松脂火把。
火苗蹭地一下窜起,沿着油迹飞快蔓延。
黄忠立在船头,见火起得顺利,刚松了口气,可再定睛一看,心头便是一沉。
火势虽旺,却只烧在船身表层,既没有草料燃烧的噼啪爆响,也没有粮谷的焦糊味。
黄忠脸色骤变:“此船中绝非粮草,我们中计了!”
话音刚落,上游方向,忽然传来号角之声。
只见数十艘吴船,顺着江水疾驰而下,船速极快,船头皆是尖锐的撞角,船上刀枪林立,显然早有准备。
黄忠心知,一旦被围,以自己这点兵力,绝无生路,当机立断:“不要回城!顺流而下,往洞庭湖方向撤!”
后方船上,周瑜一身白袍,立在船头,远望着黄忠船队,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果然往洞庭湖去也。”
他神态轻松,语气从容,“且缓追之,使其入我彀中。此人勇猛无比,我欲得之。他是城中骁将,若能招降,临湘可不战而定。”
临湘城头,韩玄、蒋干,正遥遥望着江面动静。
起初见黄忠纵火成功,江上火光冲天,韩玄乐得抚掌大笑,连声道:“好!好!先生果然神机妙算!周瑜此番粮船被烧,我看他还怎么围城!”
可那欢喜,只持续片刻,不多时,便见吴船杀出。
“不好,中计了!” 韩玄脸色煞白,又厉声喝道,“快!关闭水门,绝不能让周瑜顺势攻进来!”
“太守不可!” 蒋干连忙上前一步,急声道,“黄老将军还在城外,当设法接应!”
“接应?怎么接应?” 韩玄急得声音都发颤,“周瑜水战,天下闻名。我长沙水军,如何是他对手,出城救人,不是白白送命?”
“水上不行,便走陆路!”
蒋干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刘磐,沉声道:“刘将军,请你点齐麾下骑兵,沿湘江接应。”
“黄老将军熟稔水文,必然会往洞庭湖方向暂避,湖区水网复杂,芦苇丛生,周瑜一时半会儿抓他不住。”
刘磐脸色发白,连连摇头:“周瑜计谋百出,城外必处处都有埋伏,我若是出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韩玄也叹了口气,摆了摆手:“此番虽折黄汉升,兵士却损不多。以后还是据城而守,再不出战便是。”
“太守糊涂!” 蒋干急得声音都变了,“城中士气,本就因流言浮动。倘若老将军不能回城,士卒心寒,这临湘城还守得住吗?”
他见韩玄仍在犹豫,当即一拱手,斩钉截铁道:“请太守拨骑兵与我,我亲自出城去救!”
韩玄见他态度坚决,又想到黄忠若真没了,城确实难守,只得咬牙点头:“好!我拨你五十骑!你…… 千万小心,若是事不可为,便自己回城,不必强求。”
蒋干领了兵符,当即转身下城,带着骑兵而出。
他刚走没多久,刘磐便凑到韩玄身边,压低声音道:“太守,蒋干本非长沙人,如今兵败,莫不是要趁机逃走?”
韩玄闻言脸色骤变,想要叫人追回来,却又不敢,思来想去,只得咬着牙下令: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开城!”
再说黄忠,带着十数艘快船顺流而下,不多时便驶入洞庭湖范围。
他不敢走湖心,因其水流缓,船速提不起来,容易被追上,只沿着湖区边缘而行。
船上一老水手道:“老将军放心,我常年在此,水中情形,没人比我更懂。”
黄忠认识他,此人名黄文,跟随自己多年。
算起来,也是自己远亲,最是善水,当即点头,让他主导船向。
此时正值涨水,湖区水文极乱,有些地方看着水深浪平,实则水下便是浅滩,船行过去极易搁浅。
本想借着复杂水道,甩脱追兵,可转头一看,身后的吴船竟也稳稳跟着。
其对水道的熟悉程度,竟丝毫不逊于黄文。
黄忠眉头紧锁,叹道:“周瑜善水,果如是也。”
老水手黄文,此时也骄傲不起来,却梗着脖子道:“老将军放心,便是舍了我这条命,也护你回城!”
身后吴军战船之上,程普立在船头,望着前方逃窜的小船,抚须大笑:
“黄忠,你以为,只有你熟稔荆南水道?老夫随破虏将军征战,二十年前,便屯戍长沙,这洞庭湖区的一沟一汊,老夫闭着眼都能走!”
说罢,他抬手拿起号角,呜呜吹了三声。
号角声刚落,两侧茂密的芦苇丛中,忽然驶出数艘战船,一字排开,拦住黄忠去路。
当先一艘战船上,一员大将手持大刀,声如洪钟:“讨逆将军故吏,韩当在此!黄忠,还不速速投降,更待何时!”
另一侧,黄盖也率船缓缓驶出,高声道:“黄老将军,你我同姓,五百年前本是一家。”
“且听我一言,韩玄昏庸,不值得为他死战,不如归顺我主,共图大业,岂不好过困守孤城?”
黄忠闻言,冷哼一声,张弓搭箭,指尖弓弦一松,羽箭如流星般直奔黄盖面门而去。
黄盖早知黄忠善射,一直有所防备,见状连忙低头俯身,羽箭擦着头盔掠过。
他心中暗惊:两军相隔百余步,又在颠簸船上,竟还能准到这般地步,黄忠箭术,果然名不虚传。
黄忠放下弓,厉声道:“冲过去!我们船小灵活,可从船队缝隙穿过,往芦苇深处走!”
水手们齐齐应喝,拼尽全力摇橹,小船如箭一般,往韩当船队的缝隙冲去。
韩当见黄忠不肯降,也熄了活捉心思,当即下令:“撞过去!”
吴军船大,若是撞上,小船必然倾覆。
黄忠立在船头,弓弦连响,箭矢如连珠般飞出,箭无虚发,只眨眼间,便射倒吴军数名掌舵水手。
战船一时无人掌舵,方向顿偏,竟眼睁睁看着小船从缝隙间穿了过去,一头扎进了芦苇丛中。
时至初夏,芦苇新绿,已长到近丈高,密密层层遮天蔽日。
黄忠小船又窄又灵,钻入芦苇荡后,三转两转便没了踪影,吴军船身宽大,根本没法跟进。
不多时,周瑜船至,听罢情况,笑道:“果神射也。不过,任你有通天之能,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第155章 蒋干复仇
且说黄忠隐入芦苇深处,回头看时,身后只剩一船跟着,其余皆被韩当所阻。
此时天色已昏,身旁亲兵凑上前来,沉声问道:“将军,接下来往哪里走?”
“水上已被周瑜封锁,再走水路,迟早被围。” 黄忠扫了一眼四周的芦苇,“寻路上岸,走陆路回临湘。”
老水手黄文又道:“将军,往西南三十里,有一处浅滩,上岸后可去新阳,能绕回临湘。那条路偏,寻常人不会知道。”
“就走这条路。”黄忠点头,又吩咐道:“先寻个隐蔽处歇一夜,明日一早再动身。”
小船顺着芦苇间的水道,缓缓前行,在天完全墨黑前,来到一处密林中。
此处本是陆地,因涨水,林间低洼处已漫成浅泽,船藏其中,外面看不出痕迹。
便在此处拴了船,草草歇了一夜,恢复体力。
次日,天刚有微光,众人便起,往西南而去,至晌午,便到黄文说的浅滩。
弃船涉水,刚踩着泥泞踏上岸,还没等站稳脚跟,便听得一旁树林中传出声响。
当先一将策马按刀,身后数十名步卒列队而出,另有十余骑兵控弦待发,拦住去路。
“我乃蒋钦,奉大都督之命,在此恭候黄老将军多时了。”那将朗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志在必得,“将军既已入我重围,何不束手就擒,也好免了刀兵之苦?”
黄忠大惊,不曾想,自己所选路线,竟被周瑜算准!
他反手去摸箭囊,却只摸到两支。
昨日水战中,尽数用来射韩当水手,只剩这两支了。
他抽出其中一支,搭上弓弦,目光扫过蒋钦身边那数十兵士,沉声道:“我名忠,字汉升。世受朝廷俸禄,只忠大汉,不降江东叛逆。”
身旁的黄文大喊一声:“老将军,都怪我引错了路!你快走,我来挡住他们!”
随即拔刀冲上前去,欲与蒋钦拼命。
其余亲兵,也纷纷拔刀,齐声大喝:“老将军先走,我等舍命挡住追兵!”
话音未落,众人便奋不顾身冲了过去,竟是要以血肉之躯,为黄忠拼出一条生路。
黄忠看着亲兵们的背影,牙关紧咬,眼眶微热。
他知这一去,便是十死无生,可此时也容不得半分犹豫。
拉满弓弦,对着蒋钦方向奋力射出一箭,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树林深处疾奔而去。
蒋钦早有准备,自是不会让此箭得逞,看着冲过来的十几名步兵,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一挥手,身后步卒齐齐张弓,乱箭齐发。
黄文冲在最前面,身中数箭,往前踉跄了两步,刀还攥在手里,却再也举不起来了。
他跪倒在泥里,头低垂着,背上插着七八支白羽箭,箭杆在风里轻轻颤动。
不过片刻功夫,冲过去的人,便尽数倒在血泊之中,无一生还。
蒋钦望着黄忠逃走的方向,嗤笑一声:“老将军年纪大了,莫不是糊涂了?凭两条腿,还能跑得过我的战马?”
说罢,他提了提缰绳,带着几名亲兵,催马往树林中追了进去。
这片林子不算大,却树木茂密、枝桠横生,战马反倒不如双腿灵活。
一时之间,蒋钦竟没能立刻追上。
可黄忠心中却越发焦急。
他一天一夜没怎么进食,体力本就未能完全恢复,这般全力奔逃,力气更是消耗得飞快。
再耗下去,被蒋钦追上只是迟早的事。
身后蒋钦的喊声遥遥传来:“老将军别逃了!我家大都督随后便到,你插翅难飞!不如早早归降,还能保全性命!”
黄忠不答。
跟着他多年的亲兵,尽数为他而死,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得逃回临湘去,绝不能让他们白死。
又奔了片刻,前方林木渐稀,眼看就要冲出林子。
蒋钦心中一喜,只要出了林子,便是开阔平地,再无遮挡,黄忠绝不可能逃脱。
黄忠一头冲出林外,日光晃得他眯了眯眼。
抬眼望去,四周皆是空旷野地,无处藏身,心头不由得一沉。
便在此时,南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之声,尘土扬起。
黄忠心中咯噔一下,只当是周瑜大军到了,一时间竟生出几分绝望。
他缓缓抽出最后一支箭,搭上弓弦,心道:便是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等那队人马近了,黄忠定睛一看,竟是长沙军旗号,领头的正是蒋干!
黄忠又惊又喜,连忙收了弓箭,放声大喊:“黄忠在此!速来救我!”
原来蒋干领了五十骑兵出城,本想沿北岸往下游接应,可黄忠快船顺流而下,奔行极速,战马根本追不上。
等他到了洞庭湖口,早已失了黄忠去向。
他不肯就此放弃,便带着人沿岸四处搜寻。
随行的韩玄亲兵都是本地人,熟知地形,推测黄忠必会弃船上岸,往新阳方向绕回临湘。
蒋干二话不说,星夜兼程往这边赶,也是天意凑巧,竟当真撞上了。
“速救黄老将军!”
数十骑拍马,往黄忠处来。
蒋钦刚冲出林子,见有一队长沙骑兵,心头一惊,韩玄已经丧胆,怎会有人来接应?
蒋干本想着仗着人多,把蒋钦围杀在此。
可他本无武力,韩玄亲兵也非精锐,虽有数量之优,却愣是让蒋钦的数骑杀得节节后退。
混乱之中,黄忠避过吴军刀锋,反手攥住对方小腿,猛一沉腰发力,硬生生将那骑兵从马上扯了下来。
他翻身上马,对蒋干沉声道:“别恋战,走!”
众人早失了杀蒋钦之心,忙拍马而逃。
蒋钦见黄忠要走,心头大急,拍马紧追。
跑出数里,前方烟尘大起,一队人马从坡后转了出来。
黄忠心头一紧,侧头问蒋干:“可还有接应?”
蒋干摇头,喘着粗气道:“只我愿出城来救,再无旁人。”
黄忠面色一沉:“如此,必是周瑜。唯有冲开一条血路,否则只能死于此地。”
蒋干也咬了咬牙,拔出了腰间佩剑。
果然,片刻之后,烟尘中现出周瑜旗号。
黄忠抽出最后一支箭,拉满弓弦,对准周瑜。
周泰眼尖,厉声喝道:“大都督小心!”
随即策马上前,挡在周瑜前。
黄忠皱眉,却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利箭飞射,加之马速,更为恐怖。
周泰早有防备,压低身形,左臂横抬护住面门,仗着身上明光铠,任他射其余位置。
此箭正中其心口,可明光铠当真坚硬,箭矢只在上面留个凹坑,并未透入。
黄忠暗骂一声,却也再无办法,两马相向,已到近处,他只得将弓掷出,以阻周泰视线。
周泰本就挡面,视野颇小,被弓砸脸,一时不备,手中长矛慢了半拍。
周瑜被周泰挡在身后,虽是安全,视线却被遮了大半。
等他看清黄忠,拔剑便砍时,已是慢了半分,被黄忠借着马势冲了过去。
黄忠刚过,又一骑冲到近前。
周瑜余光看去,竟是蒋干。
群英会后,蒋干便视他为死敌,日日夜夜念着的,便是报受辱之仇。
此刻见到周瑜,眼中顿生滔天恨意,用尽全力,将手中长剑,狠狠劈砍下去。
周瑜方才挥剑砍向黄忠,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一时竟躲闪不及。
“铛” 的一声脆响,剑锋劈在了周瑜肩甲之上。
周瑜也披明光铠,蒋干力道又弱,未能劈透甲胄,可也震得他肩头一麻,身体失衡,从马上栽了下去。
蒋干一击得手,却也因此慢了身形。
周泰回过神来,怒喝一声,反手一矛刺出,正中蒋干胸腹。
他闷哼一声,也从马上栽倒。
倒在地上,还欲再砍,手臂却提不起丝毫力气。
周瑜咳嗽一声,嘴角有血,显然方才落马,受伤不轻。
蒋干见了,虽剧痛无比,心中竟浮现一丝笑意,想要大笑出声,可一张嘴,却只有鲜血涌出。
他就这样盯着周瑜,脸上带着扭曲笑意,然后缓缓没了呼吸。
“大都督!”
周泰连忙翻身下马,快步冲到周瑜身边,将他扶了起来。
周瑜又咳嗽了一声,血沫溅出,声音沙哑:“黄忠呢?”
周泰回头望了一眼:“让他趁乱跑了……大都督,你伤得如何?”
周瑜皱着眉头,目光落在面前蒋干身上,沉默了一瞬。
“我之计谋,竟毁在此人手中!”
话音未落,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第156章 黄忠回城
有一个独木桥,只能容一人过。
你想过去,对面有人要过来,互不相让,如何才能教对方避让?
很简单,你自蒙了眼,只管昂首向前。
对面之人但凡惜命,不愿拼个同归于尽,便只能侧身退开。
黄忠方才冲阵,用的便是这法子。
他策马直冲周瑜而去,不避刀矛,不绕侧翼,一副以命换命的架势。
周瑜亲兵见了,心下先怯了三分:他们皆是江东精锐,前程大好,谁也不愿陪着一个败军之将同死。
下意识间,便露出了一线空隙。
黄忠就趁这一瞬,从那缝隙里硬闯了过去。
待他冲出吴兵阵,再回头看去,身后仅三骑跟出,余者尽被拦截,蒋干亦不知生死。
身后吴阵中似有骚动,可很快便重新整队,侧翼一吴将正挥旗招呼兵士,往这边杀来。
黄忠不及多想,厉喝一声:“走!”
他一路跑,他一路追。
好在黄忠熟稔此间地形,借着山林树丛遮掩,七绕八拐,总算将追兵甩脱。
待得身边只剩静风,他放慢马速,心中一阵钝痛。
那些随他出城的亲兵,尽数折在了洞庭湖里。
蒋干出城来救他,如今也陷在敌阵,怕是凶多吉少。
可事已至此,懊悔无用。
他抹一把脸,领着最后三人,辨明方向,往临湘城而去。
次日午后,几人终于抵达临湘城下。
城上守兵见了黄忠,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便要开城。
刘磐恰好巡城至此,见状厉声喝止:“慢着!太守有令,无他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守门将躬身道:“将军,是黄老将军回来了。”
刘磐俯身望了望城下黄忠,也不知怎地,冷笑一声:“我自然认得他,可他失联两日,谁知道是不是投了周瑜,特意来赚开城门的?”
这话一出,城上守军皆是愕然。
城下黄忠也猛然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浴血拼杀,没死于吴军刀箭,反被自己人扣上了通敌帽子。
一时间,胸口闷得发疼。
他身边的韩玄亲兵大怒:“黄老将军九死一生,方从敌阵杀出,刘将军此言,是将他一片忠心往泥里踩么?请太守出来,我自与他禀明经过!”
刘磐认得这亲兵,是韩玄远侄,叫韩立,素在太守左右行走。
也知他言之有理,正尴尬间,忽见远处烟尘起。
眯眼细看,竟是吴军旗号,顿时大喜。
刘磐扬手一指:“诸位且看,那是吴兵,黄忠果然通敌,此番是来赚城门的。”
城上众人顺着他手指望去,果见数十吴骑正朝城下奔来,为首一将挺枪纵马,高声喝道:“傅辞在此!黄忠休走!”
黄忠回头看了一眼,正是此前追他之将。
他知道此刻多说无益,只会越描越黑。
当即朝城上一拱手,高声道:“与我兵刃,待我斩了来将,以表清白!”
这时,区阳、桓平已到城头,闻言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便将一柄大刀抛下城去。
黄忠接刀在手,颠了颠,比他惯用的稍轻几分,却也使得。
随即拨转马头,策马扬刀,迎着来敌便冲了过去。
一旁韩立,也抽出剑来,跟着冲锋,他稍落后半个身位,将黄忠护在身前。
傅辞见黄忠手上没弓,身边又只三骑,自然丝毫不惧。
他挺矛纵马,带着手下兵士迎面冲来,口中大喝:“区区老卒,也敢猖狂!看我取你首级!”
两骑相向,瞬息即至。
傅辞俯身挺矛,直取黄忠下盘。
黄忠年老,力不能久,可半生戎马,对发力的巧劲早已烂熟于心。
双腿死夹马腹,上身伏低,几乎贴在鞍上,松了缰绳,双手抡刀,借着马冲之势,照着傅辞斜劈而下。
刀风呼啸,势如雷霆。
傅辞大惊失色,万万没想到,这老将出手竟如此之快,慌忙抬枪去挡。
“铛 ——”
可刀上力道如山倾下,他双臂一麻,虎口几欲崩裂。
黄忠一声怒喝,手腕一沉,身子顺势倾斜,将上半身重心也压了上去。
傅辞本就抵挡不住,这一下更是力竭,手上一松,大刀便顺势劈落,重重砸在他肩头。
虽有肩甲卸去几分力道,可巨力透甲而入,肩骨咔嚓一声,登时碎裂。
傅辞惨叫一声,伏在马背,动弹不得。
此时,韩立已到近前,一剑刺出,自肋下贯入,了结了他的性命。
说来百转千回,实则只在一瞬之间。
城头上,区阳、桓平见敌将已死,当即欢呼起来,命人击鼓助威。
吴兵见主将一合毙命,心气先去了大半。
又闻城头战鼓如雷,只道城中要出兵接应,哪里还有半分战意,纷纷拨马便逃。
黄忠赶了一天一夜的路,方才又全力劈出那一刀,力气也耗得七七八八,自不敢追。
韩立跃下马,割了傅辞首级,拎在手中,提头至城下:“黄老将军已斩敌将,还不开门?”
刘磐还要张口,区阳已沉声道:“开门!太守处,我自去说!”
桓平也道:“还有我。”
刘磐见二人齐声,不敢再拦,只得挥手命守门将开城。
城门方开,韩玄也已到了,他亲自迎来,执住黄忠的手,又惊又叹,好一番慰劳。
末了,出言询问:“老将军,蒋子翼先生何在?”
黄忠脸上露出愧色,躬身道:“末将无能,蒋先生为掩护我突围,身陷敌阵,如今生死不明。”
韩玄长叹一声:“生死不明,那便是死了。可惜我长沙郡,又折一栋梁。”
区阳宽慰道:“太守,虽蒋先生遇难,却也探明一事。前番各家投吴,皆是周郎之计。只要各家心向太守,不与周瑜勾结,临湘便安如泰山。”
桓平接口道:“正是。周瑜计谋已破,方才黄老将军又阵斩敌将,吴军必胆寒,短日内必不敢再来。”
话音刚落,刘磐忽然插了一句:“若本将没看错,杀那傅辞的,分明是太守亲兵韩立,是他一剑刺死的,怎成了黄汉升功劳?”
众人皆是一静,随即相视轻笑,转头看他,也不说话。
谁都看得明白,若无黄忠那一刀,韩立如何能轻易得手?
刘磐见众人神色,脸上一阵尴尬。
韩玄轻咳一声,打圆场道:“好了,黄老将军一路辛苦,先回营歇息吧。其余诸事,日后再议。”
此言有理,众人也不纠缠。
待大家散去,刘磐追上韩玄,压低声音道:
“太守,你先前分明有严令,城门无你命令不开。可区阳、桓平等人全向着黄忠,无令开门。这长沙郡,到底你是主,还是他黄忠是主?
韩玄脚步一顿,面色微沉:“可,黄将军阵斩敌将,立下功劳,总不能寒了将士的心。”
刘磐又道:“抛开事实不谈,亲手斩杀敌将的,终究是您的远侄韩立。”
韩玄沉默片刻,捻了捻须,缓缓道:“……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既杀敌有功,自该按功行赏。”
第157章 破城的机会
过了几日,区阳、桓平二人,来到黄忠家宅。
落座之后,区阳便面露不忿,开口道:“老将军可知,太守将阵斩傅辞之功,尽数记在韩立名下?好在韩立不敢贪功,执意不肯受。”
桓平跟着点头:“我等此番过来,便是想请你去见太守,替你鸣不平。这般克扣功劳,岂不寒了众人之心?”
黄忠闻言,却只是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二位好意,黄某心领了。”
“城外吴营虎视,城中若因我而起争执,无异自折手足。大敌当前,当以和为贵。”
区、桓二人还想再劝,可见黄忠态度坚决,只得叹了口气,摇头而去。
好在黄忠素来威望深重,有他弹压,麾下将士虽有微词,却也并未生事,城头防务一切如旧。
又过两日,众将正在城头巡守,忽听得城外吴营,隐隐传来哀乐之声。
循声望去,只见江东营寨,处处悬起白幡,纸钱漫天。
“这是……” 桓平眼睛一亮,失声叫道,“莫不是周瑜死了?!”
这话一出,城头众将,皆是精神一振。
被围了几月,众人早憋了一口恶气,若周瑜真死了,吴军群龙无首,岂不是破敌良机?
区阳当即去寻韩玄,向他请命:“太守!周瑜既死,吴军必乱,末将愿率本部人马出城劫营,定能大获全胜!”
黄忠却出言劝阻:“周瑜多谋善诈,恐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诱我军出城。”
区阳却摇了摇头,笃定道:“老将军过虑了。依汉家礼制,军中行丧岂是儿戏?白幡、哀乐、营中挂孝,这般阵仗做不得假。”
韩玄闻报,又听诸人议论,捻须不语,眼中却已有意动之色。
刘磐见状,连忙凑到韩玄身边,低声道:“太守,不可啊。若周瑜真死了,吴军自会退兵,我们何必出城冒险?”
“再者说,真出城作战,黄忠又要立功,岂不平白涨他的威势。”
韩玄闻言,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对此确实担忧,尤其连自己亲兵,韩氏子侄,都心向黄忠,这让他更为忌惮。
此时被刘磐戳中心事,当即便犹豫了。
他看了刘磐一眼:“那依你之见,便不出击?”
刘磐连忙摆手:“不可。若吴军真丧主将,我军不出,反显怯懦。”
韩玄眉头微动,有些心烦:“不如,你带兵出城?”
刘磐心道,周瑜丧生,吴军已成哀兵,他又无黄忠那般勇力,哪里敢去,忙寻了个借口。
“我,我乃长沙主将,当留守城池。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我需在城中,保障归路。”
韩玄心里一阵郁闷。
让别人去,怕别人抢功;让你刘磐去,你又畏缩不敢战。
又过两日,吴营丧礼非但没停,反倒越发隆重。
清晨时分,有军士扶着棺木,缓缓而出。
营中白幡招展,尽换素色,兵卒披麻戴孝,哭嚎之声数里可闻。
黄忠再次登城观望,面色也凝重起来:“丧礼持续数日,若为诈计,代价未免太大。”
“况且……哪有人愿以死为计?此折寿之事,庶民尚不敢为,况周瑜乎?”
城头众将见了,更是断定周瑜已死,纷纷请战。
韩玄心中再度反复,便想让韩立领兵,也好把功劳,攥在自己手里。
谁知韩立连连推辞,说自己资历尚浅、勇武不足,难当大任,力荐黄忠为主将。
区阳、桓平等人也纷纷附和,都说只有黄老将军出马,才能稳操胜券。
韩玄听罢,脸色愈发深沉,心底之忌惮,已压倒一切。
他宁可看着吴军安然退走,也不愿黄忠再立大功。
这般念头一转,便冷着脸,摆了摆手:“敌情未明,不可贸然出兵。都回去守城,再有妄言出战者,军法处置!”
众将愕然之际,韩玄已拂袖而去。
城外,吴军大营。
帅帐之内,周瑜斜倚榻上,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唯双眸仍炯炯。
他轻声咳嗽,肩头绷带渗出一缕暗红。
吕蒙站在榻前,低声回禀:“大都督,韩玄果然未出兵。”
周瑜闻言,并未动怒,声音有些虚弱:“不出也无妨,好好安排移营,再与他慢慢对峙。”
他设下这诈死之计,本为一箭双雕:
一来是诱韩玄出城,能捡个便宜便捡;二来,却是借着行丧的由头,暗中挪移营寨。
入夏以来,雨水连绵,湘水水位日涨,营寨地处低洼,再待下去恐生水患。
原本将营寨立在此处,是准备在入夏前,便破城而入。
现在么,只能假死移营,免得大军调动时,遭人突袭。
吕蒙看着周瑜,心中哀痛,忍不住又劝道:“大都督,您伤得这般重,不如暂且退兵,回柴桑休养,长沙一郡,不急在这一时。”
这话一出,周瑜脸上顿时掠过一丝愠色,撑着胳膊便要坐起身,牵动了伤口,疼得眉头一皱:
“些许小伤,何足挂齿,休养几日便好了。若是退回柴桑,一路舟车劳顿,伤势反会加重。”
他喘了口气,目光依旧锐利:“本督就在这里养伤,与韩玄耗着。待我伤愈之日,便是临湘城破之时。”
吕蒙见他动怒,不敢再劝,只得躬身应下,默默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营帐,吕蒙越想越是放心不下。
沉吟片刻,取来布帛笔墨,提笔便要给孙权写信,想请主公下令,召周瑜回江东养伤。
他提笔写道……
“主公,大喜啊!”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刘备大营。
蒯越一袭长衫,昂首阔步从营外进来,人未至声先到。
“主公,大喜啊!”
刘备连忙起身迎了出去,见状急声问道:“异度先生此去,蔡氏兄弟可愿归降?”
蒯越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言,一直跟着刘备进了中军大帐,才笑着开口:
“这两月来,我往返坞堡数次,晓以利害,终于说动了蔡中、蔡和。他二人感念主公宽仁大度,愿率部曲献坞堡归降。”
诸葛亮闻言,拱手贺道:“全赖异度先生多番奔波,方能有此成效。”
李华站在一旁,虽不喜蒯越这副矜傲的做派,可劝降蔡氏毕竟是大功,也跟着拱手道:“异度先生大功一件。”
蒯越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道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递到刘备手中,道:“主公,蔡氏兄弟非但愿降,还献上一计,可助主公夺取襄阳。”
刘备面露惊色,连忙接过帛书展开来看,看罢之后,又递给诸葛亮。
李华与其他人,皆聚在诸葛亮身后,一同观看。
帛书上写,蔡氏本奉曹仁将令,袭扰张飞所部粮道,如今既欲归降,便想献襄阳立功。
众人正看时,蒯越饮了口水,缓缓道:“可请张将军假意攻蔡氏坞堡,蔡氏兄弟诈败弃堡,往襄阳城败退,曹仁必会开城接应。”
“等他们带着部曲入了城,便可寻机,在城中发难,夺取城门,迎主公大军入城。”
围困襄阳已数月,曹仁死守不出,本以为还要耗上许久,如今竟有这般机会?
帐中诸将纷纷道贺,都说如此一来,取襄阳不费吹灰之力。
刘备也是喜形于色,连连点头。
李华却皱起眉头,心里泛起嘀咕,蔡中蔡和这俩货,能有这脑子?
他刚想开口提醒,忽见诸葛亮羽扇轻轻一抬,挡在他身前,不着痕迹地冲他摇了摇头。
李华到了嘴边的话,顿时又咽了回去。
只听诸葛亮拱手向刘备道:“主公,此乃天赐良机,大喜之事。依亮之见,大可应下。”
刘备连连点头,当即对蒯越道:“有劳异度先生再跑一趟,告知二蔡,此事依计而行。若能拿下襄阳,我必重重有赏,绝不会亏待了他二人与先生。”
蒯越含笑拱手:“主公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第158章 故人重逢
刘备传下将令,命诸将依计行事,各司其职。
帐中文武,悉数告退,李华与诸葛亮,却是留了下来。
“主公,” 李华率先开口,神色郑重,“二蔡此番归降,恐是诈降。”
“哦?”刘备闻言一怔,面露诧异,“蒯异度往返数次,条件逐条商议,二蔡态度由冷转热,皆有迹可循,全然不似作假。”
此番劝降,并非蒯越一去,二蔡纳头便拜的把戏。
前后数月,多次交涉,从部曲安置,到俸禄封赏,二蔡处处计较、步步试探。
桩桩件件,都极合世家大族行事之风。
正因有这漫长铺垫,刘备及蒯越等人,才会深信不疑。
李华摇了摇头:“最后这‘里应外合’之计,太过周全。若非如此,我与孔明也险些以为,他们是真心归降。”
诸葛亮在旁轻轻颔首,羽扇慢摇,点出关键:“主公莫忘了,襄阳城中,有庞士元坐镇。”
“庞士元?” 刘备面色微变,随即反应过来,“你们是说,这条计策,乃庞士元之谋划?”
他顿了顿,又有些不解:“既如此,二位方才何不早言,我都已传令诸将配合了。”
李华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笑道:“主公,既知是诈降,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刘备皱着眉,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细细思索片刻,忽地抬眼看向诸葛亮:
“孔明,你说庞士元定此计时,是否已料到,你能看破他的手笔?”
“或可料到,”诸葛亮淡淡点头,语气平静:“亮虽才薄,却也非庸才,他该知道,此计瞒不过我。”
刘备眉头皱得更深:“既知瞒不过,他为何还要行此计?”
这番对话,让李华一愣,他却是不曾作此想。
沉吟片刻,脑中灵光一闪,抬头看向诸葛亮:“因为他笃定,就算孔明识破计谋,也会顺着他的心意走。”
刘备倾身向前:“此话怎讲?”
诸葛亮缓缓点头:“此前不知庞士元之心,如今却是明了。他虽身在曹营,实则暗为周瑜谋划。”
“他此番设计,让二蔡率部曲退入襄阳,是要加强襄阳城防,使我与曹军对耗,以待周瑜收了荆南,北上坐收渔翁之利。”
李华接过话头:“而对我们来说,这条计也有好处。”
“一来,蔡氏部曲入城,翼德那边,便无粮道袭扰之患。二来,他们既然要诈降,我们便可顺势占了坞堡,收缴其中粮草。”
做戏得做全套,既然他要败退入城,作为胜利方,刘备军当然要劫掠一番蔡氏坞堡。
若是秋毫无犯,反倒显得假了。
刘备听得眼睛一亮。
兵法有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秆一石,当吾二十石。
江陵府库充盈,还有水道运粮,但一路消耗,也是不少。
能借蔡氏做些补充,怎么算都是不亏。
他当即便拍了板,朗声笑道:“好!既如此,我们便演好这出戏!依庞士元之计行事,送蔡氏部曲入城便是!”
笑罢,刘备又叹了口气,有些感慨:“庞士元到底大才,竟能说服蔡氏,让他们放弃家业,诈败入城。”
诸葛亮摇扇轻笑:“士族立身之本,从来不在田产浮财,而在宗族部曲与人脉根基。蔡氏弃眼前产业,不过是一时之失。”
“主公试想,若此番曹军胜,他便是守城功臣;若我们胜了,他也有献城之功,你能不重赏?”
李华已跟上诸葛亮脚步:“就算刘曹两家,打得两败俱伤,待周瑜取了荆南再北上,蔡氏还是吴军的暗子。”
“这么算下来,无论刘、曹、孙三家,谁最后胜出,蔡氏都稳赚不赔。”
“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刘备失笑摇头:“丢的是眼前浮财,等大战一过,凭他这份功劳,任谁得了荆州,都得加倍赏还。”
李华长叹一声:“世家下注,当真是八面玲珑,滴水不漏。”
刘备闻言,却忽地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递了过来:“倒也不尽是圆滑之辈,你看这个。”
李华接过,展开一看,竟是黄承彦手书。
信中言道,黄氏愿献粮五千斛,以助刘备军军需。
黄氏先前态度摇摆,如今见刘备日渐坐大,终于不再观望,决意将筹码压过来了。
“你且看这里。” 刘备点了点信末。
李华一看:另请贤婿孔明,及李茂实先生,与黄氏坞堡一聚。
他有些诧异,请诸葛亮前去是情理之中,岳丈邀女婿,天经地义,可请自己做什么?
诸葛亮接过,只扫了一眼,便笑了出来:“此句非岳丈手笔,乃是内人所写。”
李华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定是黄月英在研制印刷术时,遇了什么难题,想当面问他。
只是男女大防,她不便直接相邀,便拐了这么个弯,以黄承彦召女婿的名义,把他一并叫去。
诸葛亮收起信,向刘备拱手道:“既如此,便请主公在此坐镇,配合士元,将蔡氏送入襄阳。亮与茂实,便走一趟黄氏坞堡,见见岳丈。”
刘备点头应下,又叮嘱道:“黄氏坞堡在樊城近郊,可让周平以水师护送,切莫大意。”
两天后,李华二人带着铁牛马谡等人,来到岘山脚下,等待周平战船。
时值盛夏,连日雨水后,汉水涨了一大截,江面比往日宽阔许多。
滔滔白浪,裹着泥浆滚滚南去,撞在岸石上轰然作响,水沫飞溅,扑面生凉。
李华见诸葛亮望着江面出神,便笑道:“这汉水也算大河了,可跟长江相比,也不过是个萝莉。”
诸葛亮轻笑一声,收回目光,另起话头:“待入秋时节,上游山洪下泄,江水还会再涨一轮。”
马谡接话道:“虽如此,与我军无碍。我军营地都在高处,淹不着。”
刘备军中多是荆州本地人,熟悉水情,这等常识自然不会出错。
诸葛亮却只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江面,若有所思。
马谡见状,低声询问:“老师,莫不是我刚才说错什么?”
李华摇头:“莫做他想,军师必在思索其他事。”
不一阵,周平船至,众人上船。
在岸上站了许久,腿已酸麻,上船之后,便各自去舱中休息。
李华刚坐下,正揉着小腿,舱门被笃笃敲了两声。
周平端着切好的甜瓜进来,殷勤道:“举主,您尝尝,今早刚摘的,新鲜着哩。”
李华接过,咬了一口,果然脆甜多汁,他含糊道:“不错,给孔明他们也送些去。”
周平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举主此番去江北,可有何要事?”
李华又咬了口瓜,随口道:“哦,受孔明夫人相邀,去黄氏坞堡一聚。”
周平闻言,脸色骤变。
他扭头朝外望了一眼,回身将舱门紧紧闭上,三步并作两步回到李华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举主,万万不可啊!诸葛军师为人清正,您可不能做对不起他的事!”
李华一愣,瓜差点呛进嗓子眼。
他连连摆手,哭笑不得:“军师知道这事。”
“什么?!”周平两眼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显然往更歪处想了,“诸葛军师……竟也知道?这……你们名士之间,都是这般……”
李华见他神色,知道他误会更深,抬脚虚踢一下。
笑骂道:“收起你那些腌臜念头!我们是有正经事,堂堂正正,绝无半点阴私。再胡思乱想,仔细我罚你。”
周平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脯,讪讪道:“是末将想岔了,举主恕罪,我这就给军师送瓜去。”
第159章 襄阳内部
暮色沉沉,汉水之上,浪涛翻涌。
战船往上游去,行至中夜,了望士卒忽传信道:“将军!北岸有舢板数艘,正往南偷渡!”
周平步至船首,抬手一指:“左舷迎上去,撞翻它!”
斗舰借水势直直冲去,只听 “咔嚓” 几声闷响,单薄舢板当即四分五裂,船上曹兵惊叫着落入水中。
水手伸出长钩,勾住两个士卒拽上来,绳索一捆扔在甲板上。
一番搜检,从一人贴身衣襟里,摸出封帛书,展开一看,满是怪异符号,无人能识。
李华出来,问周平道:“全拦住了么?”
周平摇了摇头,望着浩渺江面叹道:“此处是已截住,可汉水宽广,曹兵必有其他路径。想彻底封死通信,绝无可能。早先便有斥候说,曹兵游骑在山都也曾出现过。”
“能封锁大军通行便足够了。” 诸葛亮接过信,也看得皱眉,“曹军费这般气力,不知是何要紧事。”
正如周平所言,就在上游数里之外,一叶扁舟悄无声息地靠向襄阳水门。
舟上士卒摸出口哨,对着城头吹了几声暗号。
片刻后,城头垂下只竹篮,那人将密信塞入篮中,竹篮便又缓缓收了回去。
州牧府内,灯火如豆。
曹仁披衣而起,眉头紧锁,在案前踱了不知多少圈。
满宠坐在对面,面色疲倦,白日忙活一天,半夜又被人叫起,属实难受。
等人将密信译出,摊在案上,曹仁一看,顿时大喜。
“伯宁,丞相已派徐晃来援,襄阳之围,指日可解!”
满宠细看后,眉头却未舒展:“只是南北音讯阻隔,调度难以同步。若不能约好时日,恐会被刘备各个击破。”
听罢,曹仁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指尖叩着案沿,沉吟不语。
满宠迟疑片刻,低声道:“将军,要不…… 请庞士元过来,一同商议?”
曹仁沉默。
诸葛亮此前散布流言,说庞统乃周瑜内应,他其实并不相信。
此等拙劣离间计,如何骗得过他曹子孝?
可不信归不信,却不妨碍他借题发挥。
庞统素来狂傲放诞,屡次出言讥诮,半点不留颜面,他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
正好借着这由头,把他排挤出决策圈,软禁在府里,也算眼不见心不烦。
可眼下,事关重大,他拿不准主意……
良久,他点了头:“去请。”
仆从去了半晌,才垂着头回来复命:“将军,庞先生说夜深已寝,有事明日再议。”
“放肆!” 曹仁勃然大怒,“一个阶下囚,也敢如此托大,我亲自去寻他!”
“将军息怒!” 满宠忙上前按住,“庞士元虽性情乖张,却有真才。”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可因一时意气,坏了大事。反正徐将军尚在途中,不差这一夜,明日再议也不迟。”
曹仁重重哼了一声,胸口起伏:“罢了!等解了襄阳之围,定请丞相将他调走。他不是扬州刺史么,便让他去扬州去。”
说罢,他拂袖回了内室。
躺在床上,也想睡觉,可翻来覆去,却再也睡不着。
索性披衣起身,又踱回书房,站在襄阳舆图前,盘算着明日的防务布置。
索性又起来,来到舆图前,开始布置明日的防备。
刘备围困襄阳,并非摆两个营寨,然后就跟他隔着城墙大眼瞪小眼。
每日天明,便有部将至城下邀战骂阵,或是推着云梯佯攻城门。
到了夜里,更时不时有鼓声大作,人喊马嘶,装作要夜袭的模样。
这些动静,九成九都是虚张声势,但曹仁也只能投入兵力应对。
因为他不敢赌,万一哪次真是全力攻城,守军稍有松懈,便是城破人亡的下场。
而曹军,也不是一味龟缩。
每日,也派小股锐士,缒城而出,偷袭刘备军的营寨哨点,烧些粮草、杀几个巡卒便撤,搅得对方也不得安生。
这围城战,从来便是这般你来我往的拉锯消耗,比的便是谁先撑不住、先露破绽。
也正因如此,城中三万守军,看似不少,可日夜轮守、连番折腾,早已人心疲惫。
好在先前庞统献计,让蔡氏假意归降刘备,再诈败退入襄阳,能补充几千兵力。
等蔡氏部曲入城,士卒便能轮换休整,曹军精锐也能喘口气,刚好能配合徐晃援军行事。
“…… 说到底,庞士元的计策,还是管用的。”
曹仁低声嘀咕了一句,想起庞统那副倨傲模样,又忍不住满脸愤懑。
这人本事是真大,可性子也真够讨厌,与他共事,当真是憋闷得慌。
另一边,庞统的住处。
其实他也没睡,只合衣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缓,看似安寝,脑子里却在飞速盘算。
他素来如此,闭目养神便是歇息,半分不耽误想事。
“…… 还算顺利。”
曹仁虽借流言软禁他,可终究还是用了他的计策,蔡氏部曲入城已是定局。
有这几千人马补守城防,襄阳便能撑得更久。
刘备与曹仁,便能在这城下,日复一日地消耗,直耗得兵疲粮尽、两败俱伤。
等耗到火候差不多了,周瑜那边,也该平定了荆南四郡,可腾出手来,挥师北上。
到那时,他再撺掇曹仁,骗他率城中主力出城,与刘备决战。
城外拼得你死我活,城内便空虚了,蔡氏兄弟可趁机发难,夺下城池。
等刘曹拼得元气大伤,回过神来,襄阳城早已落入江东之手。
两军都是久战疲师,便是心有不甘,也绝没力气再硬抢,这襄阳便只能稳稳姓孙。
待站稳脚跟,再以武陵、零陵二郡,换刘备江夏。
则江东据有咽喉,又得膏腴,大业便成了一半。
次日清晨,天刚亮,曹仁便派亲兵去请庞统。
庞统慢悠悠到了大堂,也不行礼,张口便问:“曹子孝,迎蔡氏入城之事,布置得如何了?”
他明明已被软禁,可这语气神态,倒像是上官问下属。
曹仁压着心头火气,把案密信推过去:“此事不用你操心,且先看看这个。”
庞统却看也不看,只嗤笑一声:“我不过一介阶下囚,哪有资格,商议军机大事?”
说罢,竟转身便要走:“昨夜被人搅了清梦,精神不济,先回去补觉了。”
“狂妄!” 曹仁猛地拍案而起,拔剑出鞘,剑锋直指庞统,“这么想睡,便让你长睡不起!”
“将军息怒!” 满宠连忙拦在两人中间,一边按住曹仁的剑,一边给庞统使眼色。
庞统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迎上曹仁怒目,不闪不避,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曹丞相坐镇荆州之时,尚且对我以礼相待。你倒好,借几句谣言,便将我软禁,如今还想杀我?”
说完,他拂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如此做派,不是故意要激怒曹仁,而是欲擒故纵的算计。
曹仁借流言软禁他,本就理亏。
他越是恃才傲物、毫无惧色,越显得自己问心无愧。
等曹仁火气褪下,只会越发觉得错待了他,心存歉疚。
毕竟要骗曹仁出城决战,必得让对方彻底放下猜忌、信他十分才行。
先立住 “狂士心直、绝无二心” 的人设,日后的计策,才好铺展开来。
曹仁气得浑身发抖,剑锋在空气中划出一声锐响。
满宠叹了口气,劝道:“不要愤怒,愤怒会降低你的智慧。”
“将军心里清楚,庞士元非周瑜内应,又何必借流言软禁,闹得彼此嫌隙,反而误事?”
此处气氛僵冷,而北岸黄氏坞堡外,却是一派和煦光景。
诸葛亮整理衣冠,对着黄承彦躬身行礼:“小婿见过岳丈。”
李华等人,也跟着齐齐拱手:“见过黄公。”
黄承彦抚着胡须哈哈大笑,连忙上前抬手:“不必多礼,不必多礼!一路辛苦,快随我入堡歇息。”
第160章 研制印刷术
坞堡之外,周平望着那丈余高的夯土墙垣,看了半晌,忍不住咋舌:
“我原以为,江夏费氏便已是豪族,可与这襄阳黄氏一比,竟全然不够看。”
马谡闻言,轻笑道:“这才到哪?往后北伐中原,带你去看看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那,才叫真正的顶级豪门。”
诸葛亮负手立于一侧,目光掠过坞堡飞檐,淡然道:“天下名族,袁杨而已。”
言罢,他又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袁本初、袁公路兄弟兵败身死,袁氏已衰。至于杨氏……值此乱世,不知还能否延续昔日荣光。”
话音方落,坞堡厚重的木门缓缓洞开。
两队仆从鱼贯而出,丝竹管弦之声随之奏起,排场十足。
黄承彦大步迎出门来,满面春风,与众人一一见礼。
黄家对外号称,隐居不仕,李华本以为,当是清简洒然的山野做派。
谁料进门之后,礼仪之繁复、规矩之森严,远超他想象。
过一道门,便是一番揖让进退,他也不知自己弯腰拱了多少回手,后腰都隐隐发酸。
诸葛亮见他面色发苦,压低声音道:“黄氏未出仕,门第名声,全仗着这些规矩维持。越是不做官,越要讲这些。”
好在这腰也没白弯。
宾主落座,闲叙不过盏茶工夫,黄承彦便捋着胡须笑道:“近来族中与北边做了些买卖,得了战马二十匹,驽马一百匹。你们此番回去,正好一并带上。”
李华听了一惊,战马可是有钱都难买,黄家竟能弄到手。
旋即又高兴起来,骑兵之重要,他现在很是明白。
赵云五百骑,敢冲万人阵。
若有五千铁骑,岂不纵横无敌?
当即起身道谢,声音都亮了几分。
黄承彦含笑摆手,又唤来几个年轻子弟,温声道:“族中这几个小子,才学平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本事,却有一颗忠君之心,愿为左将军效犬马之劳。”
那几个年轻人依次上前,拱手自报,言辞恳切。
李华嘴角微抽,就知道没有白吃的午餐。
诸葛亮对此倒是驾轻就熟,面上毫无波澜,已是拱手还礼:“如今天下板荡,汉室倾颓,左将军求贤若渴。诸位此去,必有重用。”
黄承彦目的都已达成,又陪着闲话一阵,便寻了个由头起身离去。
待其走后,诸葛亮便朝李华递了个眼色,二人借故离席,往后院去了。
这时,有黄氏子弟来问铁牛:“你在左将军处待了许久,他果如传言般仁德么?”
铁牛点头:“嗯。”
听他只回一个字,那人有些不满。
另一人道:“算了,他打小就这样,问不出啥的。”
黄氏庭院占地不小,布局却极朴素,青石铺地,素壁无饰,与蒯府那雕梁画栋的奢华,全然不同。
行至一处幽僻小院前,诸葛亮停步,整了整衣冠,对着院门拱手行礼:“夫人,亮与茂实到了。”
李华愣了一愣。
上回去工坊见黄月英,可没这些弯弯绕。
这黄家的规矩,真是多到让人喘不过气。
等了片刻,院门方才吱呀一声打开。
黄月英缓步出迎。
李华抬眼一看,不由得呆了呆。
眼前的女子,锦绣襦袍,发髻高绾,环佩轻垂,举手投足间端庄娴雅,莲步轻移,裙裾微动。
与当初工坊里,那个挽着袖子捣鼓器械的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见礼毕,黄月英将二人引入院中。
院门一关,方才那副大家闺秀的端方架子,顿时卸了个干净,恢复了往日的明快利落。
看来那些繁文缛节,她也腻歪得很。
“夫君,茂实,你们过来看。”
黄月英引二人走到石案前,案上密密麻麻摆满了活字。
泥的,陶的,木的,石的,铁的,铜的,林林总总,不下数十枚。
她指着这些活字,语气里带了几分焦躁:“我挨个都试了,全不成。”
李华弯腰细看,随手拈起一枚泥活字,指尖稍一用力,边缘便簌簌掉渣。
黄月英在一旁,说起这活字印刷术的难处。
泥、陶、木这些,材质松软,手工雕刻难保持高低一致。
排布之时凹凸不平,字与字之间必留缝隙,墨汁顺着缝渗下去,印出来便是一团污痕。
而石、铁、铜,倒是硬挺齐整了,可表面光滑,水墨刷上去挂不住,印出来字迹残缺。
李华捏着一枚铜活字,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后世印刷机用的,好像不是墨水,而是……油墨?
“黄夫人,”他放下铜字,语带迟疑,“或许问题不在活字,而在墨。我听说,有一种油墨——”
“油墨?”黄月英蹙起眉头。
李华忙摆手:“我也不懂配方,只大概听说,不如往墨里面加油试试?”
黄月英满肚子疑惑,欲要问个缘由,却被诸葛亮打断:“且照他说的试试。”
如此几天,李华诸葛亮二人,一边与黄家人应酬,一边跑到后院,帮黄月英打下手,调配油墨。
这天,日头西斜,院中光影渐渐拉长。
经过许多努力,总算是见到成果了。
黄月英喜道:“成了。”
纸上印着一行字,墨色虽不算浓亮,却字字清晰,笔画分明,再无先前的晕散与残缺。
待墨迹干透,用指腹蹭了蹭,竟没有抹花。
黄月英语速飞快,很是兴奋,“油墨黏度增加,刷在活字上不流不淌,印出来锋芒毕露。”
诸葛亮接过纸,端详良久,微微颔首:“再细细调配比例,求一个最佳方子。”
黄月英把玩着一个铜活字,皱眉道:“可我总觉得,这活字印刷术,并不完善。铜活字虽好,可成本太高。木活字最是便利,可排版起来,却又多缝隙。”
李华心道:比起后世印刷机,这活字印刷术当然不够完善,可按目前情况,也只能做到如此。
他看看天,便拱手道:“如此,我便先回前院了。”
黄月英随口挽留:“急什么,再留一阵。你是首倡之人,兴许再想想,还能想出更完善的办法。”
李华指了指头顶,狡黠笑道:“太阳都快下山咯,我还在此,不合适吧。”
黄月英看了一眼天色,忽而意识到什么,转头看向诸葛亮,微微脸红。
诸葛亮轻咳一声,轻笑着摇了摇头。
李华回了前院,马谡便追了上来:“老师,你这几日,到底在忙什么?”
“你看看这个,”李华将一张纸递过去,“这是能改变天下之大事!”
马谡接过一看,不过是论语开篇几句,当真能改变天下?
随即,他猛然看向李华,心中有个想法:难不成,老师与军师躲在后院,是在为《论语》作注!
这可当真是天大的事,心中激动,当即忍不住,出口问道:“老师,既来之则安之,此句当做何解?”
李华一愣,心想,这句还挺符合自己的,便随口回道:“既然来都来了,便安葬在此吧。”
“啊?”马谡当场愣在原地,这句话能这样解?
次日清晨。
李华正做美梦,梦到在一间挂满红绸的房里,有一名少女正披着红盖头,坐在床边。
他小心靠近,轻声唤了一声:琬儿。
随即探手,解开盖头,却不料,那盖头下竟是周平的脸,还朝他喊:“醒醒!”
他顿时惊醒,睁眼一看,床边果然站着周平,更是吓了一大跳。
周平见他醒来,当即道:“举主,你刚才梦到了什么,怎么喊你许久都喊不醒。”
李华没好气道:“你没事来喊我作甚!”
“有事,有要事,方长收到新野通报,曹操派遣徐晃,领兵三万,正往襄阳赶来,前锋已到宛城!”
第161章 既来之则安之
周平又接着禀道:“还有樊城乐进、襄阳曹仁,这两日也调了城中水军,日夜操练。”
此时,李华已差人请来了诸葛亮。
二人同在坞堡前厅,对着案上舆图,听周平把各处的消息一一汇总。
周平指着襄阳道:“看这阵势,是想等徐晃到了,三面合击,破我军水上封锁。”
李华闻言,眉梢微微一动。
刘备之所以能长久围困襄阳,耗其粮草、疲其兵力,根本便在于锁死了汉水。
若封锁一破,北岸粮草兵员源源不断,那无论如何也耗不过曹军。
军情紧急,耽搁不得,二人当即辞行。
黄承彦也知事关重大,并不挽留,只叮嘱了随行族中子弟几句,又命人将那二十匹战马、百匹驽马一并送上船。
船队拔锚起航,顺着汉水往东南而下。
途经樊城、襄阳江面时,果见在操练水兵。
那些曹兵远远望见周平船队,也不敢战,匆匆关闭水门,躲回城中。
诸葛亮立在船头,江风吹得他纶巾飘拂。
他看了半晌,忽道:“徐晃虽添兵三万,但想要破我水军封锁,终究要落到船上。没有船,人再多,也是隔靴搔痒。”
“末将也不解。”周平当即回道:“周仓将军驻比水,关平将军守湍水,关将军坐镇淯水,加上末将这支人马,各处都未见曹兵添置战船。”
李华也皱起眉头。
若是冬日枯水,徐晃尚可架设浮桥。
可眼下正值盛夏,水势汹涌,没有战船,如何水战?
两日之后,船抵大营。
刘备升帐议事,众人坐定,所言者,也正是这个疑惑。
徐晃三万大军将至,可即便是人马再多,樊城、襄阳的水军不是关羽对手,便突破不了封锁。
再多兵堆在北岸,又能如何?
蒯越捻须笑了一声,语带揶揄:“莫不是曹贼粮食太多,让徐晃也去北岸蹲着,多耗费些粮草?”
帐中响起几声轻笑,紧绷的气氛稍缓。
诸葛亮沉吟片刻,忽把话题岔开:“主公,蔡氏兄弟那边,可已依约入了襄阳城?”
刘备点头,面有喜色:“前几日,我让翼德假意攻打,他借机诈败,已入襄阳城了。我军也取了蔡氏粮草,他坞堡之内,竟囤有四万斛粮。”
说到“四万斛”三字时,他语气分明重了几分。
有了这批粮食,前线便不再缺粮。
他已发信给江陵的孙乾,让那边不必再往襄阳运粮,只运些箭头、草料之类的军需即可。
后勤压力,一减大半。
蒯越忙拱手道:“主公,此粮是蔡氏暂寄。日后蔡氏助我军破了襄阳,这粮,可要如数归还的。”
听他这么一说,李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蔡氏不帮忙就好了。
粮食不仅不用还,回头再把蔡氏各处田庄产业全收了,说不定还有四万斛。
很显然,刘备也有此想,脸上笑意僵了一瞬,旋即正色道:“异度说得是。若蔡氏果助我破城,这粮自该奉还。”
马良轻咳一声,将话题拉回正轨:“军师,蔡氏虽入了城,可一时半刻,怕是得不到曹仁信任。想靠他们短日内夺城,恐难办到。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徐晃的援军。”
诸葛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季常此言,自是有理。不过……”他用羽扇轻轻一点,“他既然来了,那便留下吧。”
李华精神一振:“军师已有破敌之策?”
诸葛亮道:“前番宛城杨俊南下,被云长一战而破。此番,再让云长去迎徐晃便是。”
刘备忙摆手,语气急切:“军师,徐晃乃曹军名将,带的也是精锐,远非杨俊可比。云长便是再勇,也破不得三万大军。”
诸葛亮微微一笑:“不用担心,此番有五万援军,可助云长破敌。”
众人闻言一愣,刘备军总兵力,都没五万,何来的五万援军?
诸葛亮再往舆图上一点,李华一看,是新野位置,他心中不由泛起嘀咕。
糜子仲此前来信,说新野连人都看不到一个,哪里还有什么援军?
忽然,他猛地明白过来,忍不住开口道:“水!”
他在新野待过小半年,还帮老百姓抢收过粮食,对那一带的地理,算得上熟悉。
新野以北三十里,有一道钳卢陂。
陂堤筑得极为坚固,本是用来拦蓄淯水、灌溉新野周边田地的。
只需派一支小队,趁战事方酣之际,绕去上游,掘开陂堤。
大水直冲而下,下游片刻便是泽国。
徐晃的兵再多,也都是北人步卒。
只要引他入了河滩地,大水一至,他那三万精锐,便只能与鱼虾作伴了。
诸葛亮缓缓点头:“云长威名,徐晃自知,只需云长故意败上几场,骄其心智,引他到新野……”
有李华点破水,再有诸葛亮这番解释,众人都明白过来,顿时大喜。
蒯越喜道:“果是五万援军也。”
帐中诸人正欢喜间,角落忽然传来一声拉长调的“哦——”。
众人齐齐回头。
马谡站在末尾,见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忙不迭摆手,一脸尴尬:“没什么,没什么。”
他面上讪讪,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原来如此。
老师那句“既来之则安之”,竟是这个意思。
徐晃啊徐晃,你既然来了,那便安葬在此地吧。
刘备抚掌而笑:“好!我即刻传令糜竺,让他与云长依计行事。”
军令即刻传下,营中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地动了起来。
此时,北面宛城中。
徐晃端坐堂上,正找吕常问话。
吕常将当初杨俊兵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最后,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
徐晃听罢,长长叹了一声:“关云长果真是万人敌。竟能……”
“正是如此!”吕常抢过话头,语气激愤,“那关羽当真厉害至极!杨太守本想逃,却被他追上一刀,连人带马一刀斩了!”
徐晃微微皱眉,这人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怎敢抢我说话?
他顿了顿,压下心头不快,继续往下说:“不过,倒也无妨。曹丞相派我这一路,不过是疑兵之计……”
“疑兵?”吕常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奇,再次抢过话头,“将军您亲率三万大军,竟还只是疑兵?那丞相真正的杀招,到底在何处?”
徐晃可不是杨俊,没那般容人之量。
被下属再三抢话,耐心早被磨得干净。
他霍然起身,手按剑柄,声音沉如铁砧:“闭嘴。”
吕常一愣。
“从此刻起,没有本将命令,你不许开口。否则,军法从事。”
吕常张了张嘴,还想分辨什么,可对上徐晃那双带了杀意的眼睛,喉结滚了滚,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只老实闭上了嘴。
只是心中却像有猫爪在挠,痒得厉害。
徐将军这路是疑兵,那真正的杀招,到底藏在何处?
第162章 关羽诱敌
徐晃在宛城休整三日,待粮草军械齐备,便拔营南下。
大军沿淯水两岸铺开,旌旗连绵数里,浩浩荡荡,往襄阳方向推进。
行军两日,忽有前哨飞报:前方五里,有刘备军一部,打廖化旗号,约三千人。
徐晃勒马,命斥候再探。
吕常一听“廖化”二字,便拿眼去看徐晃。
徐晃微微点头,准其说话,他只是讨厌被人插嘴,却也不会不听人言。
吕常忙道:“将军,此必关羽之计!上回杨太守就是被廖化拖住,才让关羽突了阵。将军不可——”
“我知道。”
徐晃打断他,面色平淡,他又不是杨俊那等庸才,如何会走他老路。
更关键,他有兵三万。
此番南下,兵分三路,左路在淯水东岸,中路,右路在淯水西岸。
便是直接中军压上,也必能击败关羽。
但他却不想如此,徐晃将马鞭一指,“中路军原地列阵,假意与廖化纠缠,拖住其脚步。传令右路吕建,速率部绕往南侧,断其归路。本将要把这三千人马,一口吞了。”
吕常听得双眼发亮,只觉计策精妙无比,张嘴便要附和。
刚吐出一个 “妙” 字,便对上徐晃冷眼,连忙把剩下的话咽回肚里,低头拱手,不敢再言。
不多时,两军前锋相接。
果如上次,廖化还是老一套。
甚至比上次更明显,其军士只到一箭之地,远远射去几箭,便立马退去。
徐晃大阵,自纹丝不动,任其骚扰。
忽然,廖化部阵型一转,竟整队往南撤去。
徐晃立在高坡上望见,眉头微微蹙起。
撤得这么干脆,多半是察觉了吕建动向。
他心中微有悔意,早知如此,便不该贪这全歼功劳,直接中军压上,好歹能斩他数百人。
吕常小心翼翼,拱手开口:“将军,何不趁势追击?他败退匆忙,正是掩杀的好时机!”
徐晃缓缓摇头:“关羽用兵狡诈,前路恐有埋伏,不可冒进。”
他转头看向身旁部将冯楷:“你领六百骑兵,衔尾追击,只试探虚实,不可深入。我自领大军在后,多撒斥候,探明周遭山林动静。”
冯楷慨然领命,他麾下虽非虎豹骑精锐,可对付三千溃退步卒,已是绰绰有余。
南边数里,廖化正领着兵马往南急行,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好险。”他抹了把额角的汗,对身旁的关羽道:“多亏将军谨慎,否则必被围堵。正好,我等如此败退,徐晃该挥军来追了吧?”
关羽语气淡淡:“我与徐晃有旧,深知其为人最是持重。只一场佯退,还不足以让他尽起大军追来。”
话音未落,后方探马飞驰来报:“将军!曹军派了六百骑兵追来,步卒大军在后!”
廖化脸色微变,若留原地防守,必被拖住,等徐晃大军过来,绝无生路。
若是继续南撤,被骑兵咬着尾巴追杀,也只会越打越乱。
“不必慌。” 关羽语气平静,望向一处山坳。
“为诱徐晃南下,我已传令糜竺,调周仓、关平各率部在此等候。正好先吃掉这股骑兵,让徐晃肉痛一阵。”
他当即低声传令,各部依令而行。
廖化领兵,继续佯装溃退,引着冯楷往山坳而去。
不多时,冯楷率骑兵追至,见廖化部阵型散乱、脚步仓皇,心中更是不屑。
他也不急着硬冲,只令骑兵分成数队,围着廖化部来回驰骋。
如狼群围猎一般,时不时突上前去,射出几箭,刺出几枪,扰乱阵型。
步军阵列齐整时,还能有效防备。
可一旦有士卒脱节、掉队,骑兵便呼啸而上,一枪捅翻,旋即散开。
廖化焦头烂额,且战且退,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年旧事。
那时候他还是黄巾统帅,领兵三万,自以为一方人物。
却是遇上了皇甫嵩,对方只带一千骑兵,数次撕咬后,阵型大乱。
之后,他那三万大军,就被一千骑兵,彻底撕碎。
而冯楷则心中渐喜。
照这个势头,再耗一阵,这三千步卒就该乱了。
等他们阵型一散,六百骑兵一拥而上,便是一面倒的收割。
连冲数轮,廖化部阵型越来越散,掉队的士卒越来越多。
冯楷心中骄意渐盛,只当对面主将庸碌无能,全然忘了顾忌 —— 这支军队虽挂着廖化旗号,背后执刀的,可是关羽关云长。
追至山坳处,见廖化部退无可退,士卒慌作一团,冯楷更是心头火热,举刀便要下令总攻。
当此之时,两侧山林中忽然鼓声大作,喊杀声震天。
“周仓在此!”
一黑面虬髯大汉,横刀杀出,身后伏兵齐涌。
“关平在此!”
另一侧,小将军纵马而出,截住侧翼。
廖化也猛地回身,振臂大喝:“援军已到,随我反杀!”
冯楷顿时被三面合围,他当即道:“退,先退出去。”
骑兵与步兵,最大区别,便是有马。
有马就有机动,机动力,才是碾压步卒之关键。
一旦被围死在山坳里,失了冲刺的空间,就算有马也占不到多少便宜。
他刚掉过头,便看见来路之上,数十骑兵迎面而来。
为首那人,赤面长髯,青龙刀横在马前,赤兔马不紧不慢地踏着碎步。
关羽横刀立马,目光落在冯楷面上:“你若下马受降,某看在公明面上,可饶你一命。”
其实,他是看在战马的份上,真要是拼杀起来,不知要折损多少,实在可惜。
冯楷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我受徐将军大恩,岂能降你!”
他举枪一振,对副将高喊:“关羽那边人最少,往他那里冲!”
话音落下,其余人在副将的带领下,直冲关羽处而去。
而冯楷本人,因知道关羽威名,故而没敢往那边去。
带着亲兵,调转马头,往关平处冲去。
那副将傻傻冲到关羽身边,还没反应过来,青龙刀已到他面门。
“啊!!”
一声惨叫传出,冯楷心中惊惧,却不敢回头。
他伏在马背上,死死盯着前方关平,心中不屑,我打不过你爹,我还打不过你?
“小子,不想死就滚远些,叔叔可饶你一命!”
关平闻言,眼中怒意一闪,挥刀便上。
他常年随关羽征战,刀法尽得真传,一招一式皆有章法,刀风凌厉,已有七分关羽的影子。
两马交错,只三合,冯楷便觉手臂发麻,心中暗惊。
他刚要变招,关平刀势一转,斜劈而下。
冯楷格挡不及,正中肩甲,惨叫一声,整个人被劈落马下。
摔在地上的那一瞬,他脑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那黑脸大汉看着最凶,或许往他那边逃,反倒有条活路。
战罢,众军收拾战场。
关羽纵马巡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可惜:还是逃出去不少。
加上战死的,此番只得了五十匹战马,其中还有不少带伤,只能充作驽马。
关平策马近前,抱拳道:“父亲,徐晃大军就在后方,下一步如何行动?”
关羽回头望了一眼北面,捋髯轻笑:“此番杀退他骑兵,又使你和周仓都亮了相,他该无疑虑。”
这便是关羽的诱敌之法。
不是诈败示弱,是以胜而诱。
吃掉你一部,并把己方实力,全部展现,明白告诉你,我已无余力,看你追不追。
第163章 徐晃的奇兵
冯楷残兵退回大营,将先前情报详细禀告。
得知六百骑兵折损大半、主将战死,帐下众将纷纷上前请战。
“徐将军!关羽、关平、周仓三部加在一起,也不过八千人马,已是刘备在北线的全部机动兵力。”
“其再无援军,不必顾忌,正该一鼓作气追上去,全歼了他们!”
徐晃神色平静,只缓缓摇了摇头。
“打自然要打,却不是一股脑追上去。传令三路大军,按原节奏稳步推进,步步为营,不许冒进。”
帐下众将闻言都急了。
“将军啊!此时不追,等关羽寻到险要处立下营寨、布好防御,再打便是攻坚仗。”
“我军虽三万,可一万在淯水东岸,西岸只两万,两万攻坚八千,占不到多少便宜!”
徐晃瞥了众人一眼,指尖点在舆图上:“此地河网密集,关羽又手握战船,往来机动自如。”
“我便是全力猛攻,也未必能灭了他,反容易被他寻到薄弱处,反咬一口。”
“而最好的局面,”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便是他立寨死守,他守得越死,就越抽不开身。到那时,襄阳、樊城水师同时出动,全力夹击周平水军,何愁汉水封锁不破?”
“可是 ——” 吕常听得心急,下意识便抢出一步,“若是刘备军乘机强攻襄阳,城中守军不敢全力出水师,光凭樊城一路,恐非周平对手啊!”
话刚出口,他便猛地回过神,想起军规,脸色一白,连忙低头请罪。
徐晃冷哼一声,眼神冷了几分,沉声道:“叉出去,打十军棍,以儆效尤。”
蠢笨也就罢了,偏生总爱抢话。
你能想到的,曹丞相会想不到?
刘备若敢分兵强攻襄阳,中军兵力便更空虚,正好给上游奇兵多些胜算。
这些军机要事,难道还要一一说与你听?
与此同时,南边数十里外。
关羽勒马立在一处缓坡之上,远眺北方。
斥候接连回报,徐晃三路大军齐头并进,稳步推进,垒墙挖壕,一丝不苟,并无追击之意。
关羽丹凤眼微微眯起,眉头越皱越紧。
廖化在旁挠了挠头,粗声道:“将军,莫不是徐晃怕了?知道打不过您,不敢追上来!”
关羽缓缓摇头。
他与徐晃有旧,深知此人用兵严整,绝非胆小畏战之辈。
这般不紧不慢、步步紧逼,必然另有图谋。
后又三番试探,徐晃仍是不追。
接下来两日,数次派人袭扰骂阵,徐晃只是守营不出,任由汉军叫阵,只管闷头往前修营垒。
三路兵马,像三道缓缓合拢的墙,一点点往南边压过来。
关羽终于看明白了。
“他这样推,是在压缩我军机动范围。三路齐推,左右呼应,我想绕哪一路,另外两路随时支援。他不追我,却也不放我走。”
他当即找上糜竺:“请传令下去,使关平去寻险要处立寨,挡住吕建右路;周仓去左路,同样择险而守。中路由我坐镇,依山结营,顶住徐晃大军。”
糜竺在旁听得一惊,连忙劝阻:“关将军!这和原定诱敌之计相悖,擅自更改,怕是不妥。”
关羽拱手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如今敌情不明,徐晃用意难测,岂能抱着一纸旧计,墨守成规?”
糜竺见他心意已决,且句句在理,也只得点头应下。
消息传到刘备中军时,众人正例行议事。
听完军报,帐中一片疑惑。
徐晃占优势,却不猛追,关羽也已放弃诱敌、就地防守,这两人打的是什么哑谜?
蒯越捻着胡须,微微皱眉:“云长此举,有些武断。徐晃虽不疾行,却终究在往南走,本可再退一段,引他到新野依计行事,如今半途而废,岂不可惜?”
李华摇头:“云长此意,必有深意。万一徐晃南下,非为救襄阳,而是另有图谋,一味诱敌,反可能误事。”
他绞尽脑汁,飞快把情报串了一遍 ——
徐晃稳步不追、襄阳樊城日夜操练水军、关羽被钉在北岸……
他猛地反应过来,脱口道:
“徐晃南下,果不为救襄阳,他只是疑兵!故意把云长的北线机动兵力,全钉淯水沿线,好让襄阳、樊城毫无顾忌地夹击周平,一举冲破汉水封锁!”
帐中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前几日,斥候总报两城水军,日夜操练,原来不是摆样子,是在等这个时机!
马谡坐在末席,听得满眼崇拜,脱口道:“师父果真神算,一眼便看破曹兵声东击西之计!”
马良当即建议:“如此,我们需得强攻襄阳几日。”
众人皆是点头,虽然强攻城池,必增伤亡。
但只要拖出城中守军,使襄阳樊城不能合力,他们便破不开封锁。
诸葛亮却没有半分喜色,眉头反而皱得更紧了。
声东击西?
若只是为了破汉水封锁,何须徐晃亲率三万大军做诱饵?
曹操用兵素来狠辣,既然布了局,就绝不会只有一层杀招。
他的目光顺着汉水往上移,掠过一个个渡口,最终停在襄阳上游的山都县。
之前斥候报过,山都一带有曹军轻骑出没,行踪诡秘,当时只当是游哨……
他指尖一落,点在山都位置,声音骤然一沉:“徐晃是声东,襄樊水军,亦是声东,此处才是击西!”
刘备一惊,倾身向前:“军师何意?”
“徐晃拖北线,水军打正面,都只是幌子。”
诸葛亮抬眼,眸色锐利:“真正的奇兵,要从山都渡河。他们渡河南下,若算准时机,我军正全力攻打襄阳,到那时,才是真的危局。”
帐中瞬间一静,众人后背都泛起一层寒意。
好深的算计!
一层套一层,先拖关羽,再动水军。
等刘备军注意力,全被水面吸引,甚至强攻襄阳之时,奇兵再从背后捅刀,步步都是陷阱。
蒯越立刻反应过来,急声道:“糟了!山都方向只有陈到、霍峻两部,拢共才一千五百人,须立刻派人增援!”
他略一思忖,又补充道:“如今粮道安稳,中庐县也无战事,不如派少将军前去。”
刘备看他一眼,沉默片刻,随后点头“传我将令,命刘封即刻点齐本部三千人马,星夜驰援山都,阻止曹兵渡河东进。”
军令传下,帐中气氛骤然紧绷。
本以为只是寻常的援军,没想到,曹操竟布下这么大一个连环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舆图上的那处渡口。
山都防线,能不能扛住这波暗箭,谁心里都没底。
第164章 霍氏部曲
襄阳城头,罡风猎猎。
城下喊杀声震天,张飞亲督士卒攻城,箭矢、滚石,顺着城垛雨点般砸下去,却丝毫挡不住刘备军的攻势。
曹仁按剑立在城头,甲胄里面早已汗透,他目光扫过南面战场,又转向北方江面。
江面上帆影重重,樊城乐进的水师已经出营,正与周平战船绞杀在一处。
鼓声、喊杀声,顺着风飘进城头,隐隐可闻。
南面城下,刘备军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往上涌,打退一茬,又来一茬。
满宠快步登城,甲胄上还沾着灰泥。
他往北望了一眼,喘气道:“将军,刘备军今日攻势远超往日,城中守军快顶不住了。水师不能再出城了,得先留着守城。”
曹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水师暂不出动,全力协防城池。”
不能出就不出。
乐进在樊城,当守得住。
可襄阳这边若是开了水门,被刘备瞅准空子抢进来,那才是万事皆休。
他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往西面飘去。
那边除了山,什么也看不见。
徐晃到了何处,可成功牵制关羽?
山都徐商,又渡河了没有?
一概不知。
满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懂他心中的焦虑。
如今汉水被封锁,南北音讯,全靠小舟偷渡,凶险万分。
襄阳与樊城隔江相望,还能用旗号通个消息。
而北面的徐晃、上游的徐商,实难联络。
若这几路若不能同时动手,被刘备从容调度开,此番谋划便又白费了。
“将军。”满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这是数月以来,解襄阳之围最有希望的一次,要不…… 去请庞士元过来商议一二?”
曹仁闻言,脸色骤然一沉。
自上次庞统拂袖而去,他便再没召过此人。
“不必。” 他声音冷硬,带着几分傲气,“没有他庞士元的扶助,本将便不能自理了么?”
“本将偏要凭自己的力量,解了这襄阳之围。”
满宠见他动了怒意,便不再多言,只得拱手应下。
战斗还在继续,刘备军稍作休整,便又来攻城。
曹仁仍旧站在城头,望着西面。
只要徐商渡河,发动进攻,一切就会好起来。
而此时,襄阳上游数十里外的山都,却是寂静一片。
一道狭长的河谷横在山间,汉水在这里水流平缓,滩涂开阔,是天然渡口。
霍峻营寨便扎在河谷最窄处,依山傍道,垒起半人高的土墙,鹿角、拒马层层铺开,卡死了去襄阳的唯一通路。
时值正午,日头正烈。
霍峻一身玄甲,按着腰间环首刀,沿着寨墙缓缓巡营。
他走过一道土墙拐角,步子忽然顿住。
十来个士兵歪在树荫下,盔歪甲斜,有的靠着树干,有的干脆躺在地上。
当头一个汉子,正拿树叶扇风。
他当即怒喝:“霍定,你身为什长,带头脱甲离岗,可知军法?”
树荫下那汉子懒洋洋抬起头,见是霍峻,忙站了起来,低声道:“主公把我们扔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连个曹兵的影子都见不着,歇一歇又怎——”
话没说完,霍峻 “呛啷” 一声拔出刀来,刀锋直指霍定。
“不听将令,还敢顶嘴,按军法当斩!”
霍定脸都白了,脚下连退两步:“你——我可是你堂弟!”
周围霍氏族兵见状,连忙围上来求情:“仲邈息怒,他不过一时糊涂。”
霍峻厉声道:“军中称职务!”
众人连忙改口:“霍司马恕罪,也是这天实在炎热,他绝非有意违令。”
几个族中长辈也跟着劝,暗地里不停给霍定使眼色。
可霍定梗着脖子,偏不肯服软,反倒拔高了声音:“我说的可有错?”
“主公把我们扔来此处喂蚊子,就是不想霍氏立功,他既如此待我们,我们又何必替他效死!”
霍峻慢慢转过头,目光从霍定身上移开,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众人不语,但那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一名中年族叔上前一步,叹了口气:“仲邈贤侄,我便直说了。定是因为我霍氏不交部曲,才被主公不喜。不然这等苦差事,怎么偏落到咱们头上?”
霍峻沉默片刻,望着那中年人,语气沉稳:“叔父是知兵的人,当看得明白。”
“此处乃天然渡口,若无人扼守,曹兵渡河后,可直插我军后背,主公如何安心打襄阳?这是重任,不是发配。”
中年人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此地狭窄,兵多了摆不开。我霍氏这八百部曲,刚好能卡在要害上。”
霍峻声音沉下去:“军师派我来此,正是看中我霍氏之战力,而非刻意刁难。”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了一圈。
“陈叔至也在此,他难道不是主公心腹?其营寨扎在山林里,比这里更苦,蚊虫更多。可曾见他抱怨半句?”
众人闻言,都面露惭色,低下了头。
霍氏自上代霍笃在世时,便苦心操练部曲,本就是奔着打造荆楚强军去的。
往日里,族中子弟都以自家部曲为傲。
可这两个月,挨着陈到的白毦兵驻扎,才真正见识了什么叫精锐。
人家摸哨、穿插、夜袭的本事,他们连见都没见过,难免心气受挫。
又误以为是被发配至此,人心浮动之下,才会生出抱怨,以至于连军令都敢怠慢。
霍峻看向霍定,声音放缓了几分:“违反军令,该不该罚?”
霍定这回不敢再犟,垂着头闷声道:“该罚。”
那族叔连忙打圆场:“他知错便好,撤了什长之职,贬为普通兵卒便是,万不可见血。都是自家子弟,还望贤侄网开一面。”
霍峻收刀入鞘,冷冷道:“既如此,便依叔父所言。”
“霍定,去领二十军棍,往后入步卒列听调。再有下次,休怪我不讲情面。”
霍定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说什么,低着头跟着执法兵去了。
营中刚安静下来,西侧密林里,忽然传来三声尖锐鸟鸣,清越刺耳,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驻扎数月,周边山林里的鸟兽,不是被惊走,就是进了肚子。
这鸟鸣,是与陈到部约定的示警信号。
三声急鸣,意味着,曹军正在渡河!
霍峻瞬间绷紧了心神,拔刀出鞘,厉声喝道:
“全军集结!拿上兵器,随我去渡口!”
“若曹军尚未全渡,便把他们赶回江里去!”
营寨中号角声骤然响起,八百霍氏部曲,顷刻间披甲执兵,在寨前列成方阵。
第165章 山都渡口之战
霍峻提刀在前,八百部曲紧随其后,顺着山道直扑渡口。
行至滩涂边缘,他抬手止住队伍,俯身望去,脸色微沉。
江面上浮筏、皮舟络绎不绝,已有三百余曹兵登上了南岸,正列阵整队。
后续船只密密麻麻,瞧着总兵力,少说有两三千人。
族叔凑到霍峻耳边,压低声音道:“仲邈,半渡而击!”
周围族兵也纷纷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便冲上去。
霍峻轻轻摇头,语气沉稳:“不行,你看他们的甲。”
寻常曹兵,披两当铠便算精良。
这支人马,链甲之外再罩皮甲,从头护到膝,只露一双眼睛在外。
人人如此,无一例外,这绝对是精锐中的精锐。
若是寻常步卒,半渡而击,一通乱箭便能将其压回河里。
可眼前这支,若是驱赶不利,被其拖住,待后续兵船靠岸、阵势展开,就再也打不过了。
他当机立断:“撤,回营寨,借地形而战。”
就在此时,那已登岸的三百甲兵也发现了他们。
当先曹将令旗一挥,三百人毫不停顿,直接列成锋矢阵,踏着河滩砂石,朝这八百人压了过来。
霍峻不敢回头,催兵急退。
好在距离营寨不远,八百人撤得虽急却未乱。
寨门一闭,弓手上了寨墙,弩机绞弦之声喀喀作响,曹兵这才停住脚步,在弓弩射程之外列阵。
霍峻立在寨墙上,汗从盔沿往下淌。
方才若慢了半步,被那三百人缠上,便回不来了。
他尚来不及喘口气,河滩方向已传来沉沉的号角声。
后续船只全部靠岸,曹兵陆续登岸,黑压压一片。
片刻之后,第一波冲锋便撞了上来。
这一打,霍峻才真正知道这伙曹兵有多硬。
寨墙上射下去的箭,钉在链甲上,大半只是擦出一溜火星。
滚石砸中,甲兵闷哼倒地,后面的人踏着倒地者的背,继续往上冲。
霍氏部曲以善守闻名,寨墙上的攻击行云流水,前排捅枪,后排填位,再后排递矛。
可这一次,每一波冲击,都有人倒下。
撑过半个时辰,霍峻的后槽牙已咬得发酸。
他提着刀在寨墙上来回奔走,哪里缺口便往哪里堵。
正嘶哑着嗓子喝令一队枪兵顶上缺口,忽听身旁有人低声道:“怎么不见陈校尉的人?”
霍峻脚步一顿。
是啊,示警信号是陈到部发的。
如今营前打成了一锅粥,他那七百白毦兵,怎的还不出来接敌?
心中虽有疑惑,却知此刻绝不能乱了军心,只沉脸喝了一声:“守好你的位置,旁的休要多问!”
就在此时,山林中传来一阵古怪声响。
嗡嗡的,闷闷的,像闷雷从地底滚过来。
起初只隐隐约约,转瞬便汇成了铺天盖地的轰鸣。
霍峻霍然抬头。
山林中飞出数十个巨大的球状物,表面黑黢黢的,在半空中轰然散开。
无数黑点如烟尘般席卷而下,罩向山道中拥挤的曹兵
“马蜂窝!是马蜂窝!!”
曹兵还没反应过来,蜂群已扑到了脸上。
链甲能扛住刀砍枪刺,却挡不住蜂针。
野蜂顺着甲缝钻进去,颈侧、腋下、膝弯——哪里甲片有缝,毒针便往哪里扎。
方才还稳如磐石的甲兵阵列,瞬间炸了窝。
惨叫、嘶吼此起彼伏,士卒们丢了兵器胡乱拍打,可蜂群钻在衣甲里,打不着、赶不走,越慌蛰得越凶。
一人满地打滚,十人抱头乱窜,整条锋线竟就这么被蜂群搅得七零八落。
寨墙上的霍氏部曲都看呆了。
这时,一个浑身裹着泥土、只露一双眼睛的汉子,从林子里窜到寨门边,扬声喊道:“霍司马,陈将军传令,请营中生烟,用湿柴浓烟驱蜂!”
霍峻猛一回神,厉声传令。
须臾,几堆湿柴便在寨中燃起,浓烟滚滚腾上半空。
野蜂畏烟,果然不往寨中撞,只在曹兵头顶肆虐。
曹兵败于蜂针,无奈只得后撤,慌乱间互相践踏,又不是死伤多少。
直至水边,也以湿泥涂身,方得幸免。
河滩处,曹将徐商狼狈地蹲在水线处,甲内也有好几处痛,当是被蜂蛰了。
他望着这支涂满泥水的精兵,嘴唇都在发抖。
这三千人,是曹丞相精心攒出来的本钱
每一个都是从各部抽调的伍长、什长、小校,个个身经百战,绝非等闲步卒。
凭这支人马,便是正面冲一座万人军阵,他都有信心撕开缺口。
可如今,连一座简易营寨都没啃下来,反倒折损了两三百人,另有近半带伤,战力大减。
徐商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
蜂群只是旁门左道,挡不住精锐。
待蜂群散尽,他重整军阵,再次下令进攻。
这支精兵的韧性果然惊人。
明明方才被蛰得鬼哭狼嚎,号角一响,竟又重新列成方阵,踏着同伴的尸首,再度撞向霍峻的寨墙。
冲击比上一波更猛。
霍氏部曲勉力支撑,寨墙塌了两处,但活着的人还在填缺口,死战不退。
霍峻已无暇多想,他嗓子早就喊哑了,索性弃了号令,直接站到了最危险的位置。
与此同时,两侧山林里又有了动静。
箭矢、滚木顺着山坡不断砸下,专挑曹军侧翼和后队下手。
箭法极准,每一箭都奔着手脸、甲缝等薄弱处去,时不时便有曹兵惨叫着倒下。
可林子里人影都看不见一个,只闻弓弦响,不见放箭人。
副将许鼎气得牙痒,上前请命:“将军,林子里的老鼠太烦人!末将领一千人进去,把他们揪出来剁碎!”
徐商瞥了一眼狭窄的山道,点了点头。
山道就这么宽,正面本就铺不开,多余的人只能在后方当啦啦队,不如去清剿山林里的伏兵。
许鼎领命,带着一千精锐,往山林里杀去。
可一进林子,这些在平地上悍勇无双的精锐,顿时就失了章法。
林中无路,野蔓缠腿,灌木齐胸。
甲胄又沉,走几步便气喘吁吁,更别说作战了。
没走多远,脚下忽然绷起几道藤索,前排士卒猝不及防摔成一片。
紧接着,冷箭从四面八方射来,惨叫声接连响起。
许鼎挥刀乱砍,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抓不到。
对方像鬼魅一样,在林子里穿梭,来去无声。
时不时冒出来放一箭、推下一块滚石,等你冲过去,人早已没了踪影。
才深入半里地,麾下便折损了近两百,连对方有多少人都没摸清。
再往里走,怕是要把这一千人全折在这里。
许鼎无奈,只得下令撤退,灰头土脸地退了回去。
回见徐商时,声音里还带着悚然:“将军,林子里没法打。不是我军不努力,实在敌军太狡猾。”
徐商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再看那座仍在冒烟的营寨,沉默了许久。
“传令,退至河滩。”
霍峻站在残破的寨墙上,望着曹兵退向河滩,却没有半分喜色。
因他望见,曹兵退到水边后,立刻开始砍伐树木,设立栅栏。
这支曹兵,要在河滩上建据点了。
霍峻心头一紧,一旦据点建成,后续援军便可从容渡河,再不是今日这个战法了。
回望一眼寨中,伤兵枕藉,箭矢将尽,八百部曲能站着的已不到五百。
把曹兵赶下河去?
自己与陈到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的兵力,要在平地上,正面冲击两千多全甲精兵。
怎么冲?
第166章 三线战场
霍峻攥着刀柄,正盘算着要不要拼尽残兵冲一波,忽听东侧山道上传来阵阵脚步声。
一面 “刘” 字大旗从山林后转出,为首一将白甲长枪,正是刘封。
“霍司马勿忧,刘封奉主公、军师之命,率三千兵来援!”
霍氏部曲见状,顿时爆发出一阵欢呼。
刘封听霍峻说完详情,见曹兵在立寨,不待休整,便当即列阵,往河滩方向发起进攻。
他一路星夜疾驰,本就憋着一股劲,只想立下功劳。
可两军一交手,便知不对。
曹军虽是久战疲兵,可甲胄精良、阵型严整,盾墙往前一压,枪矛齐出,竟把刘封部硬生生顶了回来。
徐商见状,哈哈大笑:“正面交战,我天下无敌!”
挥令旗便要反推,可眼角余光扫过两侧密林,终究是怕了冷箭陷阱,不敢追得太深,便收兵回了河滩。
“哼,你有支援,我也有,只待北岸兵至,便搜山检林,让你无所遁形!”
这一波进攻,虽没占到便宜,却也不是全无成果。
河滩本就是泥沙淤积之处,经两军士卒反复踩踏,早已成了一片烂泥塘。
曹军新立之木栅,大半都已倒塌。
刘封退回残破营寨,苦思破敌之法。
这时,身旁脚步声传来,他转头一看。
见是陈到,其一身泥泞,也不知在林中蹲了多久。
他上前拱手,声音平静:“曹军甲胄精良,正面硬拼,我军占不到便宜。不如就近伐木,做成推木排。不与其比刀枪拼杀,只比拼力气。我军人多,他们站在泥里,有劲难出,必被推下河去。”
刘封眼睛一亮。
好计策!
刀枪砍不动链甲,可蛮力硬推,甲胄再厚也没用。
“就依陈将军之计!”
军令传下,军士四散入林伐木,不到一个时辰,便造出十数架推木排。
其大致为‘干’字形,横画两丈,竖画超三丈,粗如大腿。
将其平放,几十人抱着,像攻城槌一样往前推。
“推!”
一声令下,木排顺着泥地往前滑行,重重撞在曹军阵列。
曹兵虽有甲胄之利,却拿此无奈何,便是刀砍斧剁,一时也难断之。
这已从刀兵攻坚,变纯粹力量比拼。
刘封亲自抱着木排往前推,受他激励,四千余人轮番发力,越推越猛。
曹军两千余人久战疲惫,重甲在身,且脚下泥泞,不便使力,只能一步步往后退。
军阵越挤越密,后排士卒退无可退,脚下一滑,便被挤得摔进了汉水里。
链甲平日是护身至宝,可一入江水,便成了要命的累赘。
铁甲拉着人直往下沉,纵使水性再好,也扑腾不了几下,便咕嘟咕嘟冒着泡沉了底,成了鱼虾的食料。
“稳住!不许退!”
徐商挥刀砍翻两个后退的士卒,可根本拦不住溃败之势。
木排再往前一撞,前排军阵几乎崩溃,士卒们哭喊着往后挤,落水者越来越多。
刚好,北岸第一批船只到达,援军看到河滩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徐商抬头望了一眼,牙关紧咬。
再不走,就全沉在水里了。
“前队断后!”他嘶声下令,“其余人——登船!”
他在亲兵死护下退到水边,率先登船稳住阵脚,指挥士卒分批后撤。
只是如此情况,便是再精锐的兵,也是指挥失效。
其他曹兵,纷纷效仿,拼了命的往船上挤。
有些船大的还好,能上不少人,可有些船小,刚爬上去几个,便承受不住,倾翻水中。
不消片刻,没能上船的,或被木排冲散,挤落水中,或跪地投降。
等徐商乘着渡船逃到北岸,回头望去,南岸滩涂已是尸横遍野。
三千精锐,能跟着回来的,不过数百。
河滩上,刘封一边收拢降兵,一边扯着嗓子喊:“有没有水性好的弟兄?快下水,把曹兵的尸首都捞上来!”
此话一出,旁边跪着的降兵顿时眼眶发热,心中暗道:果然是仁将啊!
打了胜仗还顾着敌人尸首,要让他们入土为安,这般仁心,当真难得。
其实吧,刘封可没想这么多,他只是单纯想捞起曹军尸首,然后,拔了他们身上的甲胄。
仗打赢了,军功到手,还白捡了这么多精良甲胄,刘封心里畅快得很,暗忖道:岳丈放心,此番总算是没辜负嘱托。
襄阳南门,喊杀声刚刚歇下。
刘备军又一轮攻势被击退,城墙上的兵卒瘫坐在垛口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曹仁立在城楼高处,把战场上下都扫了一遍。
连日猛攻下来,刘备军终于缓了些力道,想来也是损耗不小。
北面汉水上,乐进与周平打成僵持,谁也压不倒谁。
若是能腾出手来,派襄阳水师夹击周平,其必溃。
可惜,他并无余力,只长叹一声,望向西方。
满宠正好过来,见他神色,便知其所想。
“无须担心,徐商手下皆是精锐,必渡河成功,引大军来援。届时,我军顺势出城,前后夹击,刘备必败!”
曹仁点头,他也明白,是这么个道理,自己这边,能安稳守住便可。
扫视城墙,见兵卒皆疲惫。
正好牛金快步走来,禀报西墙守军已到极限,请求轮换。
曹仁当即下令,调蔡氏部曲顶上换防。
满宠轻轻叹了口气:“若非当初接蔡氏入城,多了这一支人手轮换,此番守城还真未必撑得住。”
曹仁明白此话何意,因接蔡氏入城,乃庞统主意。
他脸色微沉,硬声道:“没有他庞士元,我一样守得住襄阳。
顿了顿,他语气里又添了几分自信:“何况徐商一到,便能抄刘备后路,此战不仅能解围,还能大破敌军。”
“还有北线徐公明,说不定已寻到机会,击败关羽。到时候我军三线并进,乘势收复江陵,重掌荆州,亦非难事。”
满宠听罢,跟着望向北方。
他对徐商这路,还是充满信心的, 只是北线方面,徐晃当真能大破关羽?
可惜,现在大战到了紧要关头,通信更难,已与徐晃断联,不知其情况。
北面。
关羽营寨中,士卒们正在拆帐撤寨。
廖化跟在关羽身后,忍不住开口:“将军,此前您执意要据险立寨,挡住徐晃南下,怎么如今反倒要弃寨撤走?”
他很是不解,先前军师定下诱敌水攻之计,可关羽却命人寻险地扎寨。
现在,防守得好好的,并无危险,怎么又突然要放弃营寨。
关羽抚着长髯,语气淡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前番不知徐晃用意,便先阻他。而现在,对方阴谋具现,正好依军师原计行事。”
廖化愣了一下:“可万一徐晃还是不肯追,又当如何?”
关羽闻言,朗声一笑:“若我突然弃寨,假意回援,他必以为襄阳战事吃紧,如何肯让我走?”
廖化眼睛一亮,顿时明白过来。
“到时候,正好引他往新野河谷去。”
第167章 水淹两军
徐晃大营,斥候飞驰而入,单膝跪地:“将军!关羽拔营跑了,全军正往南撤!”
徐晃霍然起身,沉声下令:“全军拔营,准备追击!”
身旁副将发问:“将军,前番关羽后侧,您步步为营,今日为何要全速追击?”
“此一时,彼一时。”徐晃打断他,手已按在剑柄上,“我此行有两件事:一,寻机吃掉关羽;二,若吃不掉,便拖住他。”
“如今襄阳鏖战正酣,关羽忽弃坚寨而走,必是刘备在襄阳吃了大亏,撑不住了,才急召关羽回援。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帐下众将恍然大悟,个个面露喜色。
吕常眼睛一亮,又想开口,忽然想起屁股上的伤,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徐晃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
棍棒教人,果然比说教管用。
曹兵当即拔营,分作两部。
一路轻兵追击,咬住关羽,一部带着辎重粮草,在后面跟进。
接下来几日,情形与徐晃所料分毫不差。
关羽一路南退,急如星火,沿途丢弃的辎重、掉队的伤兵,一批接一批。
廖化还曾试图断后,阻拦追击,被徐晃前部击溃。
见此,徐晃更是确信,襄阳城下,刘备必已受挫,就等关羽这股援军。
这日,传令兵忽然来报:“将军!前方便是新野地界!”
徐晃眉头一紧。
过了新野,便是淯水主干,关羽的水军战船必在彼处接应。
若还不能咬死他,让他上了船,便再追不上了。
他当即传令:“后部辎重尽数抛下,所有人马轻装疾进!务必在关羽登船前,咬住他!”
曹军士卒扔掉多余粮草、卸了重甲,脚下速度再提几分,往新野方向扑去。
新野近郊,淯水之畔。
关羽已是穷途末路,被堵在一座小山上。
山下不远就是河道,糜竺领着战船泊在水面。
可曹军封锁了岸边,他根本靠不了岸,只能在水上干着急。
吕常满面喜色,飞步来报:“将军,成了!如今关羽被困在山上,插翅难飞!他刚才还想冲杀下来,被我全防住了。”
徐晃点头,也面露喜色。
“关羽啊关羽。”徐晃望着那座孤零零的小山,缓缓吐出一口气。
“当年你在下邳被围,有张文远来劝降。今日你困在这新野小丘之上,可没有人来替你说话了。”
“将军,要不要即刻攻山?” 吕常摩拳擦掌。
徐晃缓缓摇头:“我军追击数日,士卒疲惫。关羽居高临下,强攻徒增伤亡。”
他目光扫过山下的河谷,“传令各部,沿山脚扎营,把所有出口堵死。先休整两日,养足精神,再四面围山。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到几时。”
接下来两日,关羽又组织了数次突围,糜竺也试图从水上配合,均被徐晃军挡了回去。
到第三日清晨,曹军士卒休整完毕,徐晃正升帐聚将,准备下令总攻。
忽有传令兵来报:“将军!西面有大股兵马靠近,规模近万!”
帐中众将皆是一愣,刘备兵力都在襄阳围城,哪里来的万人援军?
徐晃忙道:“再探!”
不多时,探马回报:“是吕建将军旗号!”
徐晃更是诧异。
他将兵分三路,吕建领右路,与他相隔十余里,本应被关平挡在湍水一线。
怎跑这边来了?
他当即暂停攻山,派亲兵快马前去联络。
不多时,吕建回信至:“关平忽撤,登船而走。末将无船,追之不及。闻将军正追关羽,特引兵来会,助将军合围。”
徐晃看罢,心中一宽。
关平跑了就跑了,只要关羽在就行。
而且,吕建这一到,他便有两万人。
关羽就是有再高的山,也守不住了。
当即传令,召吕建部靠近,待两军合兵一处,即刻攻山。
或是因吕建到达,糜竺便连关羽也不救,架船往淯水支流退去。
曹军见状,更是笃定,关羽已是瓮中之鳖,个个放松了心神,只等总攻。
吕建部缓缓移动,万人脚步齐踏,踩得地面隆隆作响。
吕常听着很是奇怪,欲要开口,便连往徐晃处使眼色。
徐晃心情正好,便让他说。
吕常道:“这声音不对啊,怎么脚步这么闷?”
徐晃也听出不对劲了。
万人大军行进,脚步声确实不小,可这声音——
太闷了,太沉了,像是有什么恐怖存在,正一步步靠拢。
一个南阳老卒忽然抬头,脸色刷地白了。
“这不是脚步。”
徐晃闻言一愣,刚欲发问,吕常也顾不上军规了,抢着喊道:“洪水!是洪水啊!!”
徐晃翻身上马。
人高了,便看得更远了。
视线越过万军头顶,越过被踩得稀烂的河滩地,越过北面那几道低矮的土梁。
他看见了。
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水墙正汹涌而来。
其浑浊不堪,如泥龙翻滚,铺天盖地,碾过一切能碾的东西。
所过之处,树木断折,巨石翻滚,连地面都在微微震颤。
“快跑!”
徐晃嘶声大吼,可哪里还来得及。
洪峰转瞬即至,狠狠撞进河谷之中。
两万曹军挤在低洼地里,瞬间就被浊浪吞没。
有马的还能拍马狂奔,和洪水争一线生机。
那些没马的步卒,只能凭着两条腿,在泥水里逃窜。
天威之下,人如蝼蚁。
浊浪一卷,便是成百上千人被卷走,连呼救声都被水声吞没。
徐晃也顾不得其他,拍马南逃。
慌乱之中,所有人都看见了唯一的生路,关羽所在的那座小山。
“降了!我们降了!”
无数曹军士卒丢了兵器、卸了甲胄,高举着双手嘶喊着 “投降”,疯了一般往山坡上冲。
能爬上山坡捡回一条命的,已是万幸。
更多的人被洪水卷走,随波逐流,尸骨无存。
洪水已至,泥浆裹着断木巨石横扫过来,浊流滚滚,人如枯叶无异,卷入其中,连个泡都没冒。
关羽立在山头最高处,手扶长刀,望着山下翻涌的浊浪,久久不语。
身后的廖化等人,也个个面露震撼。
“水力竟至于此。” 关羽轻叹一声,长髯被风卷起,“便是十万雄兵,在这天威之下,也不过是顷刻覆灭。”
山脚下挤满了投降的曹兵,有的泡在水里还在往上爬,被兵士一个个拽上来。
徐晃借着马速,抢在洪峰前冲出了河谷。
他勒马回头,望着身后一片汪洋,身边只寥寥数十骑,脸色惨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两万大军,尽数交代在此。
第168章 升官搞事
几日后,襄阳刘备大营。
捷报自淯水、汉水一路传至中军,帐外马蹄声尚未落定,传令兵已掀帘疾入:
“主公!关将军大胜!徐晃两万援军于新野被大水所破,仅徐晃率数十骑仓皇逃遁!”
帐中文武先是一静,随即喜色漫上眉梢,纷纷起身向刘备拱手道贺。
“恭喜主公,贺喜主公!”
“关将军神威盖世,一举覆灭曹军两万大军,襄阳北路之危,自此尽解矣!”
李华缓步出列,向刘备拱手道:“主公,云长此番以寡击众,立下不世之功,当有封赏,以安军心。”
他话里意思很明白,借此次大功,让关羽官复原职。
刘备抚须颔首,眼中亦是笑意:“即日起,拜关羽为荡寇将军,汉寿亭侯爵位如故。”
“我这便修书与子仲,请他回江夏,主持后方政务,北线水陆诸军,尽数交由云长统领。”
李华唇角微扬,又道:“徐晃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此等大败,当真大喜之事,我等不可独享,当与曹仁同乐。”
旁侧马谡一听,面上一乐:“老师所言极是。正该将此讯,与曹仁同乐。此亦攻心疲敌之策,不出数日,城中曹军必人心惶惶。”
话音刚落,蒯越轻咳一声,缓步出列,目光扫过帐中诸人,缓缓开口:
“莫要忘了,少将军在山都,也成功阻击曹兵渡河,还得甲六百,此亦功劳不小。”
徐商带去的三千精锐,其实折了两千余,可惜大半都沉了汉水,捞都捞不起来。
甲六百,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江陵众工坊,全力干一年,也不一定能打出六百套甲来。
若换算成粮赋,也可抵南郡半年赋税,刘封此行,不可谓功劳不大。
蒯越说完,不再言语,只面带微笑,静静的坐着。
他的意思也很明白,你赏了关羽,那刘封也该升赏,可别偏心。
刘备朗声一笑,抬手道:“异度所言甚是,孟固本为步军校尉,此番阻敌有功,擢升抚军中郎将。”
“至于金帛田亩之类,且待襄阳战事了结,一并论功行赏。陈叔至、霍仲邈守御有功,也各升一级。”
蒯越这才放下心来。
他看重的是名号官位,至于那些俗物赏赐,倒在其次。
只要刘封能升得稳当,旁的都好说。
刘备心中亦是安定,他早与诸葛亮、李华私下议定,已给刘封做了安排,断不会重蹈悲剧覆辙。
北边军功封赏议定,话锋一转,又说起荆南局势。
刘备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案几上:“江陵留守邓伯苗来报。周瑜在长沙熬兵日久,虽拿下长沙东面与北面,却迟迟攻不下临湘。”
李华接过信,扫了两眼,乐了。
“本来是我军取襄阳,让江东取南四郡。不曾想,咱们这边襄阳都快破了,周郎竟连一个长沙都拿不下来。”
帐中众人听了,都有些欢喜。
有人小声嘀咕,说江东军果然不行。
也有人说这下好了,等破了襄阳,说不定还能腾出手去南边争一争四郡。
诸葛亮取过信细看了一遍,方才开口:“此非周郎无能。乃军备不足,兵力不够之故。再等几月,待情况缓解,长沙必破。”
他这话说得公允,帐中的欢喜劲头稍稍降了些。
李华却忽然道:“不如,给他增加些难度?”
诸葛亮抬眼看他:“如何做法?”
“想法子送些军械粮草,送入长沙城中。长沙守备增强一分,周瑜便难破一分。”
刘备听了,有些犯难:“如此,必与周郎交恶,影响联盟。”
虽然这个联盟很是脆弱,但没有更大的利益,该维持,还是得维持的。
“自然不能用我军的名义。” 李华笑得胸有成竹。
蒯越疑惑道:“不用我军名义,那以何名目?”
李华转向诸葛亮,笑道:“军师,长沙城中有黄汉升老将军,您岳丈黄公也出身黄氏。不知这两家,算不算得上亲戚?”
诸葛亮一愣,反看向蒯越,蒯越作为荆州大族,对族谱之类更有研究。
蒯越抬眼捻须,片刻后道:“此二人同出江夏黄氏,皆是前朝名臣黄香之后。”
“军师岳丈一脉,出自黄香幼子黄理,徙居沔南;黄汉升一脉,出自黄香长子黄琼,后迁居南阳。”
说完两者来历,他皱眉看向李华:“算来分家已近百年,疏同陌路,这也能攀得上由头?”
李华一摊手:“那咋了。总归是一个祖宗,该认的时候,就得认。”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
帐中几人面面相觑,可仔细想想,还真不能说它全无道理。
汉末士族最重郡望谱系,同姓联宗、攀附疏宗本就是常事。
何况这两家,还真能追溯到同一始祖,有谱可依。
诸葛亮笑了笑:“岳丈既已投靠,当无多大意见。我便写信与他,说明缘由便是。”
刘备听罢点头:“军中正好有黄氏子弟,可令他们前往江陵,打着沔南黄氏接济宗亲的旗号,暗中往长沙输送一批军械粮草。”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次日一早,军中几个黄氏子弟便收拾行装,往江陵去了。
而刘备军这边,则擂鼓进军,对襄阳城发起一轮攻城。
这一轮攻势看着声势浩大,实则烈度远不如前。
城头曹仁仗剑督战,见刘备军只远射弓弩、不攀城墙,心中暗自得意。
定是刘备军久攻不下,士气已衰,只能做做样子。
正思忖间,部将牛金快步奔上城头,手里攥着一支箭矢,沉声道:“将军!敌军射上来的箭上绑了书信!”
曹仁接过箭矢,扯下布条展开一看,瞳孔骤然一缩,面色登时沉了下来。
不可能!
徐商偷渡汉水被发觉,全军覆没,沉于江中?
徐晃两万援军,竟被关羽放水,淹了个精光?
他猛地攥紧布条,厉声喝道:“此乃刘备攻心之计,妄图扰乱我军军心!传令下去,诸军不得轻信谣言,违者斩!”
亲兵当即领命,沿着城头奔走呼喝,弹压议论。
待到午后,攻城的兵马退去,曹仁刚下城头,满宠便快步走了过来,神色凝重。
“将军,刘备今日射书入城之事,你怎么看?”
曹仁沉声道:“自然是刘备攻心之计,何必多问?”
满宠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或非是计。”
曹仁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满宠指了指城北方向:“今日对岸樊城,竖起了一面白旗,两面黑旗。”
曹仁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白两黑,只有一个意思。
乐进在叫他寻机突围。
第169章 请庞统出山
襄阳城头,士卒倚枪斜站,并无多少精神。
徐晃、徐商两路兵败的消息,任凭曹仁手段使尽,终究还是压制不住。
天已近秋,风有微寒。
万物近衰之时,流言却在疯长。
私下里,军士窃窃私语,士气一日比一日沉郁。
这日清晨,牛金铁青着脸,向曹仁禀告:“将军!昨夜出城袭营时,有一伍人临阵倒戈,径直投了刘备军!”
曹仁闻言大惊,拍案而起:“传令下去,即日起紧闭城门,不得再出城袭扰。”
“将军,堵不是办法。” 满宠在旁蹙眉摇头,“军心若散,不用刘备攻城,襄阳自己便先溃了。”
曹仁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只是焦头烂额之下,一时竟无对策。
他抬眼看向满宠,希望对方能出个主意,却见满宠的目光,正看向侧院方向。
曹仁顿时重重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满宠的意思, 城中能解此局的,或许只有庞统了。
“派人请庞先生过来议事。”
满宠却微微躬身,语气郑重:“将军,此番不同往常,当亲自去请才行。”
曹仁的他站在堂中,面色变了几变,最终点头,大步朝侧院走去。
襄阳城中人心惶惶,侧院的小小院落里,却依旧飘着丝竹之声。
琴声闲散疏懒,全不管城外兵戈临城。
此人相貌虽不甚美,可伴着案边酒气、指间琴音,反倒生出几分,放浪形骸的名士气度。
“咚!”
牛金上前一步,重重一掌拍在琴案上,琴弦嗡地一颤,琴声戛然而止。
他怒目圆睁:“军中重地,岂容饮酒作乐!”
庞统抬眼扫了他一下,嗤笑一声,慢悠悠收回手:“我如今乃是囚犯,既不在军中,也不领将职。喝几杯酒,又有何妨?”
曹仁明白,此庞统故意挤兑。
他咬牙躬身,恭谨拱手:“襄阳有难,还请先生助我。”
院里静了一息。
庞统偏着头看了看他,嘴角一翘:“襄阳有曹将军统领,固若金汤,何须我助。”
众人如何听不出,此话是讥讽曹仁?
牛金当即便要暴起,却被满宠瞪住,随即,他又悄悄扯了扯曹仁衣袖,示意他忍耐。
可他到底小看了曹仁的度量,事关襄阳存亡,这点气算得了什么。
只见曹仁再次躬身,语带敬意:“前番是仁行事鲁莽,委屈了先生。如今襄阳危局,还请先生出手相救。”
庞统抚着琴沿,似笑非笑地看着,并不答话。
曹仁见状,牙关暗咬,将拱手改成了抱拳,右拳捏得指节泛白,再次沉声道:“请先生救襄阳。”
见他姿态放得如此低,庞统这才满意地颔首:“但将军有请,统知无不言。”
挪开琴,将一副舆图铺开,抬眼问道:“如今城外局势,到底如何了?”
这些日子,他被软禁在院中,外界军情一概不通,正需旁人说与他听。
满宠上前一步,将徐晃援军被水淹、徐商偷渡汉水失败的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连樊城乐进的突围信号,也不曾隐瞒。
庞统听罢,指尖轻轻叩着案沿,叹道:“曹丞相之计,乃分兵牵制、南北夹击,本是万全之策。只可惜,他到底小瞧了孔明,才落得这般田地。”
曹仁眉头一拧,有些不服:“那诸葛村夫,当真有这般本事?”
“不止孔明。” 庞统摇摇头,“还有那李茂实,手段更是出其不意,不可小觑。”
说罢他话锋一转,点着舆图上的樊城位置道:“不说这些题外话。乐文谦要你突围,你怎么想?”
“突围?” 曹仁坚定摇头,“城中兵足粮丰,何须突围?某决意死守襄阳,等候丞相再发援军。”
庞统颔首道:“好。将军既有守城之心,我便助你守住这襄阳城。”
他心底却是暗自松了口气。
本还怕曹仁见势不妙,便要弃城,少不得费一番口舌劝说。
如今曹仁肯坚守,正好合了他的心意。
只有让曹刘两家,在襄阳城下彼此消耗,周公瑾才能从容拿下荆南四郡,再挥师北上坐收渔利。
算算时日,都过去这么久。
想来公瑾已攻下四郡,说不定,正要北上襄阳。
只是转念一想,他又微微蹙起眉。
可别北上太快,免得曹刘两家回过神,把矛头一齐对准江东。
满宠见他久久不语,只当他在推演计策,试探着问道:“先生,如今最棘手的,便是城中士气低落,士卒无心恋战。”
庞统回过神来,看他的表情,笑了一声:“此事简单。”
曹仁一愣:“简单?”
他抓人、杀人、堵嘴,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越堵议论越大,已是黔驴技穷。
这人张口就说“简单”?
庞统接着道:“士气动摇,无非因徐晃战败之故,只需出去打个胜仗,士气自升。”
曹仁一阵无语,他岂不知这道理。
但问题是,现在一旦让士兵出城,便有投降之人,还如何打个胜仗?
他面上还好些,牛金更是把不满写脸上,要不是看曹仁在此,估计已经开骂了。
庞统的目光,往牛金脸上转了一圈,饶有兴味地问:“这位将军,似乎对我的计策,有些意见?”
牛金侧过头,拱手:“不敢。”
庞统哈哈大笑,伸手去捞案上的酒壶。
手指碰到壶颈,又讪讪缩回手来,把酒壶往旁边推了推:“差点忘了,眼下议事,饮不得酒。饮酒便是违了军法。”
他往舆图一点,问道:“刘备军的粮草辎重,可还屯在中庐县城?”
满宠点头:“正是。自打下中庐,他们的粮草便一直屯在那里,只派了偏兵看守。”
曹仁心头一动,抢着问:“先生莫不是要……可……”
庞统点头,在中庐县的位置敲了敲:“刘备初到襄阳时,我曾在中庐设伏。”
“虽没能得手,却留下心腹在城中潜伏。只要放出信号,他们便会响应,助我夺门烧粮。”
满宠的呼吸顿了一拍,神色惊讶:“先生的意思是…… 刘备大军未至之时,你便已算到,他会将粮草屯在中庐?”
曹仁也惊了,随即又有些懊恼:“先生有如此良策,为何不早说?”
庞统嗤笑一声,抬手指着曹仁,半点情面也不留:“我为何不早说?”
“你将我软禁在这院子里,半步不许外出,我便是有计策,又如何施展?”
曹仁被怼得脸上一红,讪讪拱手:“是仁之过,委屈先生了。”
庞统拂了拂衣袖,语气稍缓:“此计本可大破刘备,只可惜,为接蔡氏入城,蔡氏坞堡里的粮食,尽归了刘备。如今便是烧了中庐,也只能算小胜,伤不了他根本。”
曹仁一想,确实如此,不由得叹了口气。
牛金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质问:“既然如此,当初先生为何又建言让蔡氏入城?”
庞统昂首抚须,傲然不答。
心底却是冷笑,他本就是要让曹刘两家,势均力敌,彼此消耗,自然要处处平衡,岂能让某一家骤然大胜?
否则,以我庞统之能,区区刘备,弹指可破。
牛金还想再问,被曹仁厉声喝止。
曹仁再次向庞统躬身致歉:“属下粗鄙,言语冒犯,还望先生海涵。”
庞统看他,很是满意,也曹仁也是调教成功了,以后让他往东,他必不去西也。
“往事不必再提。” 他抬眼看向曹仁,“今夜三更,整备五百精兵,依计行事。先烧了中庐粮草,提一提城中士气再说。”
满宠连忙颔首:“正是此理,士气为先!”
第170章 中庐夜宴
天刚擦黑,张飞便卸了甲,搁在帐角的矮案上。
昨夜有曹兵阵前倒戈,张飞总算松了口气。
围城到现在这个程度,便知胜利就在眼前。
只要再围一两月,城中必会内讧,届时,这坚固的襄阳城,便要易主。
而且,有了临阵投降之事,想来今夜曹仁当不敢派人再来袭扰,可好好睡上一觉。
他草草擦了把脸,正要躺下,忽听得鼓声大作。
张飞腾地坐起来,一把捞起案上的甲胄,就往外冲。
帐外的亲兵连忙上前,助他穿甲,张飞张开双手,喝问道:“何事?”
亲兵回应:“有大股曹兵出城,不似平时袭扰。”
张飞有些意外,等甲胄披挂后,他登上望楼,手撑在木栅上往外看。
火把密密麻麻,从襄阳城门方向涌出来,粗略估算怕有近万千人。
步卒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在黑夜里听不分明,只觉得地皮在微微发颤。
“曹仁要突围?”
张飞心里一紧,立即传令各营严守寨门,弓弩手上栅,准备接敌。
传令兵飞跑而去,各营依次亮起火把,把营寨照得通明。
喊杀声很快从前沿传了过来。
曹兵撞上了第一道拒马,两边交了手。
张飞站在望楼上,盯着火把的动向。
打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那些火把乱了乱,随即如退潮一般,往襄阳城门方向缩了回去。
“将军,追不追?”亲兵问。
“追个屁。”张飞眯着眼,往城头扫了一圈,“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有没有伏兵。去,派几个斥候摸近了看,看曹兵是不是全缩回去了。”
斥候去了一阵,回来报:“将军,城门已闭,城头火把也熄了大半,曹兵全回去了。”
张飞这才松了弦。
他拍了拍木栅栏,又看了一眼黑沉沉的襄阳城头,转身下了望楼。
“留两队人盯着,轮班。”
他打了个哈欠,“其他人回帐歇着。曹仁这厮,八成是怕咱们趁他士气低落来攻城,先虚张声势一下,吓吓人罢了。”
营寨里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他却不知,有一伙曹兵,趁着混乱,从刘备大营与张飞大营之间,溜了出去。
这些人没打火把。
每一个人都屏着呼吸,一个接一个,猫着腰,像蛇一样贴着地面。
直到远离营寨三里外,才敢直起腰,撒腿往西南跑。
方向,是中庐县。
此刻的中庐县城里,灯火还未歇。
汪氏宅邸大堂内,正摆了一桌宴。
案上搁着各式菜肴,新鲜瓜果。
上首坐着魏延,左右两侧,是本县的几家大姓。
一个穿着半新锦袍的中年人站起来,双手捧杯,脸上堆着笑:“闻刘豫州新胜,大破徐晃,威震南阳。我等特备薄宴,为将军贺喜。”
这人乃此间主人,姓汪,名旺,人圆滚滚的。
汪家在中庐算是头一号的大姓,但也就在中庐。
出了本县,莫说跟蒯氏、蔡氏比,便是跟宜城的马氏、向氏放在一起,也差了不知多少。
魏延不耐烦摆手,随口道:“军务在身,不便饮酒。”
他心情不好。
本来中庐这一处,定的是刘封来守。
可后来山都那边需要支援,军师一纸调令,把刘封调了去。
结果山都阻击曹兵渡河,缴了六百副甲,功劳全归了刘封。
这等功劳,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如今曹军救援断绝,襄阳又被围堵,在此守城,分明是个闲差。
想到此处,脸色更是阴沉。
另一侧,一个干瘦的中年人也站了起来,拱手道:“若刘豫州拿下襄阳,还请乘胜北进。届时,我等愿尽出家中余粮,全力相助。”
这人叫苗庙,是汪旺的连襟,也是中庐大姓。
魏延眼皮都没抬,敷衍地“嗯”了一声。
这些人家的产业,大半都在南阳境内。
如今刘备占了襄阳周边,可南阳还在曹兵手里。
他们的庄子、田地、佃户,硬生生被一条战线切成了两半。
所以就盼着刘备北进,把南阳一并打下来,他们的家业才能重新合在一处。
可打不打南阳,岂是你们能左右的?
他懒得细说,只随意点了点头,便以天色已晚、军务繁忙为由,起身离席而去。
堂中安静了一瞬。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两晃,照得满墙影子乱摇。
汪旺与苗庙对视了一眼。
苗庙才压低声音道:“你看如何?”
汪旺摇了摇头,脸色不大好看:“依我看,刘豫州只志在襄阳,并不愿继续北上攻南阳。”
苗庙急了:“如此,我等怎么办?若他不肯北上,官府催赋、豪强蚕食,拖个一年半载,我南阳的庄子还能姓苗?”
汪旺沉默了很久,烛芯爆了一声火花,他才缓缓开口:“只能依靠庞士元了。”
苗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可他许久不曾发信,现在曹军又大败,他的计策,当真还能成?”
堂中又是一阵沉默。
在座的几家主事人,脸色都不好看。
当初庞统找上他们,把计划告知之时,他们打心眼里觉得这是一步好棋。
当年曹操能以弱胜强,击败袁绍,最关键的便是乌巢那一把火。
若能烧了中庐屯粮,必能击败刘备。
届时,曹军南下,清算蒯氏,马氏等投靠刘备的世家,他们便能借风而起。
可刘备围堵襄阳,已近半年,曹操两番救援,均告失败,当初的信心,早被磨去了大半。
苗庙忽然压低了嗓子:“不如,当真投了刘豫州?”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抬起了头。
当此之时,忽有下人来报:城外山头出现三点火光,连闪三次。
烛光映在脸上,众人神色各异。
苗庙又道:“此庞士元信号,若将之告知魏延,也是一桩功劳。”
汪旺却断然摇头:“不可。”
他目光看向众人:“当年那桩侵田官司,若不庞士元出头,咱们的庄子,早就被蒯氏吞了。”
“如今他要用我们,我们若是反手把他卖了,以后在荆州,谁还看得起你我?”
苗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汪旺又道:“况且,方才宴上你也在。魏延此人,面冷心傲,对我们中庐人士,连正眼都不愿给一个。无礼武夫,何必助他?不如依庞士元之计,夺门烧粮!”
苗庙默然片刻,缓缓点头:“便依你所言。只是……”
他咬了咬腮帮子,“今夜事若成,便是彻底恶了刘豫州。这襄阳周边,再无我们容身之处。”
“事成之后,便去南阳。”汪旺说道,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搁在案上。
“有此功劳,加上庞士元这封荐书,去南阳必能重整家业。”
苗庙也点点头:“反正我们家业,大头本就在南阳。去了南阳,产业尽数归拢,倒比如今这般两头悬着要强。”
两人对视一眼,又看向堂中其余几人。
此间几人,与他们情况相同。
虽居襄阳,家产却多在南阳,又都受过庞氏照拂,被二人这么一说,也都横下了心。
计议定了,众人当即各自归家,召集仆从部曲。
虽是一县小族,可各家凑一凑,竟也聚了三百余青壮。
汪旺厉声道:“干吧。”
众人不再犹豫,当即分工。
汪旺带一队,去武库和粮仓方向,准备纵火。
苗庙带一队去城门,一见火起便夺下城门,接应城外曹军入城。
而此时的魏延,已卸了甲,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第171章 事已至此,赌一把
或许是白日里心绪烦闷,魏延睡得并不踏实。
夜半时分,外间隐隐传来嘈杂叫嚷,他猛地睁开眼,心头便是一沉。
便在此时,亲兵撞开房门,急声禀道:“将军!城中有人作乱!”
魏延腾地坐起,厉声喝道:“取甲来!”
亲兵帮他披甲,刚到一半,便见窗外红光冲天,映得满城一片赤红。
亲兵手上动作一滞,因为那是粮库方向。
魏延低喝:“莫去管,先披甲再说!”
这时,副将衣衫不整地冲进来,脸上带着惊惶:“将军!有乱民烧粮,速发兵救!”
魏延牙关紧咬,目光扫过窗外的火光,当机立断:“既已火起,救也无益。传令下去,全军集结!”
中庐县四门各守百人,还有千兵驻各处,可此时半夜,能集结者不多,也无多余时间等。
匆匆之间,便也只集结四百余。
“你带三百人守武库,敢靠近者,立斩!我自带兵去城门。”
魏延厉声道:“不管城中何人乱,但只守住城门武库,便是关门打狗。”
中庐四门,北门最近。
魏延带人赶到北门,见城门紧闭、守卒严整,并无异状,当即下令:“严守城门,不许放人出入!”
说罢拨马,便欲往东门去。
不及迈步,便听得西面喊杀声震天,比别处都要激烈。
魏延勒马一转,刀指西方:“去西门!”
走到半路,喊杀声骤然大了。
西门城楼上,火光乱晃,正有人在夺门。
城外亦有喊杀声,当是有曹兵外应。
亲兵急道:“将军,当速速支援,杀退乱民,固守城门!”
魏延道:“不急,先继续集结人手。城外曹兵必不多,等他们入城时,正可堵城门而杀贼。”
众人皆是一惊:“将军!若是堵不住,让曹兵冲进来,县城可就丢了!”
魏延不理会,只吩咐亲卫,四处收兵,多聚些人手再来。
他这是在赌,赌曹兵和内应破门的那一刻,阵型最散、警惕最低,也最容易杀回去。
赌赢了,就能把进来的人,全堵在门洞包饺子。
西门城楼之上,汪旺领着各家部曲,正杀得兴起。
守门将万万没想到,两个时辰前,还在宴席上赔笑之人,转头就提刀反了。
仓促之下抵挡不住,被一刀砍翻在地。
“成了!”汪旺大喜过望,忙喝道,“快!拉绞索,开城门!”
城门缓缓洞开,城外曹军见状,齐声呐喊,争先恐后地往门洞里涌。
便在此时,魏延大喝一声,如惊雷炸响。
“杀!”
魏延已聚了五百兵卒,策马横刀,亲自领着人从街对面冲了过来。
城门狭窄,仅能容十人并肩而入,曹军一次涌进的数量有限。
魏延当即下令,在门洞内侧,结了个半圆凹阵。
数十名长枪手,挺着长矛列在阵前,但凡有曹兵冲进来,便是枪林齐刺,当场戳倒在地。
门洞里尸体摆了一地,鲜血淌成小溪。
众人正庆幸守住防线,忽听得前方一阵闷响,又有一队曹兵冲了进来。
长枪手照旧挺矛便刺,却听得 “叮叮当当” 一阵金铁交鸣,竟没能刺死对方。
火光之下看得清楚,这队曹兵人人身披重甲,连面甲都放了下来,竟是最精锐的全甲士。
他们顶着枪林,奋力往前突,阵型竟被冲得微微凹陷。
城楼之上,汪旺也带着部曲往下冲杀,想要两面夹击,接应曹兵入城。
魏延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分一队人,先挡住城楼乱民!其余人,随我杀贼!”
他亲自提刀,冲到阵前,反转刀身,以刀背猛力劈砸。
重甲能挡利刃,却挡不住这千钧巨力。
只听 “咚” 的一声闷响,当先一名甲兵被砸得踉跄后退,胸口甲片凹陷,口中鲜血直喷。
魏延如法炮制,刀背翻飞,不过片刻功夫,冲进来的十几名全甲兵,便尽数倒在了门洞里。
城门战线,总算稳住。
他抬头望向城楼,见乱民据守着楼道口,居高临下往下射箭、扔石头,士兵一时竟攻不上去。
魏延冷哼一声,提刀便往上冲。
他本就生得威猛,此刻浑身浴血,背着火光拾阶而上,当真如恶鬼索命一般。
楼道里的部曲吓得腿软,竟没人敢上前阻拦。
“我道是谁,原来是你在作乱。”
魏延冷笑一声,一步步逼近,刀上的血珠顺着刀尖滴落,砸在石板上,发出催命声响。
“将…… 将军饶命!”
汪旺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此非小人所愿,乃苗庙逼迫!是他蛊惑众人,小人实属无奈!”
刀架在他脖颈上,刃上还有热血,顺颈而下,给汪旺带去一丝暖意。
魏延冷声道:“我杀你作甚?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弃刀投降,饶你不死。”
汪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扯着嗓子喊降。
楼上的部曲见家主都降了,哪里还有战意,纷纷扔下兵器,束手就擒。
魏延使人看押俘虏,又留人守城楼,自己转身下了城。
此时的城门洞里,尸体已经堆了半人高,城外的曹兵再也冲不进来。
左右亲卫喜道:“将军!守住了!”
魏延却道:“来人,把尸体搬开!随我杀出去!”
众人皆是大惊:“将军不可!城外都是曹军精锐,没了城门地利,恐不是对手!”
“怕甚!”魏延怒喝一声,翻身上马,“他们攻城门不下而退,早已丧胆。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虽保住武库,却也让乱民烧了粮仓,如不再多杀贼,如何有功?
他素来善赌,险中求胜,才是本色。
若赌赢了,敌军当真丧胆,他出城之后,必能乘势掩杀,多有斩获。
使人搬开尸体,领三百人,杀将出去。
城外,曹将牛金,正领兵西撤。
临行前,庞统曾交代,不管成与不成,皆回不得襄阳,只可往西,去上庸郡。
他叹气一声,城中只一处大火,想来只烧了粮仓,而未烧着武库。
自己又被堵在城门,没能进去,任务只完成了一半。
正思忖间,身后亲兵急声喊道:“将军,刘备军追来了!”
牛金闻言,非但不慌,反而眼中精光一闪,勒马回身:“列阵!迎敌!”
他今夜所带五百人,皆是曹仁麾下,最精锐的百战老兵,岂会怕了追兵?
两军很快撞在一起。
曹军精锐果然强悍,甲坚兵利、配合默契,只数合交锋,便将魏延追兵压得连连后退。
魏延心头一凛,知道再这么打下去,自己这三百人非崩了不可。
借着残月微光,望见曹军阵中,有一将正居中指挥。
遂当机立断,策马绕后,欲直突中军,斩将溃敌。
夜色之下,魏延如一头出柙猛虎,长刀翻飞,连砍数人,转瞬便逼近了牛金。
“敌将受死!”
牛金见他单骑冲阵,丝毫不惧,拍马舞刀便迎了上来:“来得好!”
两马相交,双刀相撞,火星四溅。
魏延果然勇猛,刀势如山崩海啸,只三五合,便杀得牛金连连后退。
好在这是曹军阵中,左右亲兵蜂拥而上,长枪齐刺,才堪堪挡住魏延攻势。
牛金惊出一身冷汗,厉声喝道:“围起来!杀了他!”
魏延见斩将不成,再拖下去就要被围死,当即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好在经他这一冲,曹军也被打懵了,不敢再贸然追击。
魏延趁机领着残兵,缓缓退回了中庐县城。
牛金本想衔尾追杀,可又担心,中庐闹出这么大动静,张飞援军随时会到。
故不敢久留,只得恨恨地啐了一口,领着残兵继续往上庸方向撤去。
不管怎么说,粮仓烧了,消息总得想办法传回襄阳,鼓舞军心才是。
却不想,夜色之中,有人故意落队。
这人弃甲丢盔,换上寻常百姓的短褐,往南而去。
怀中揣着庞统的亲笔书信。
第172章 各有各的难
魏延回城时,东天之上,已泛了鱼肚白。
苗庙已被压制,困守自家宅邸。
魏延让人把汪旺带来,冲墙头喊了一嗓子:“苗庙,你连襟在此,何不出降?”
汪旺忙跟着劝:“开门吧!大势已去,降了还能少受点罪!”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苗庙骂声:“狗贼!当初是你撺掇我等,如今事败,你倒先卖我求活!”
“放屁,明明是你鼓动,如何说是我!”汪旺心急,忙看向魏延道:“将军,可别信他,当真是他逼我!”
苗庙听了,又骂回来。
二人便隔着墙,你一言我一语,从最初的互相攀咬,到后来红了眼。
将一切谋划,全吐露出来。
把庞统如何找上他们,如何约定里应外合、甚至事成之后,能得什么好处,一股脑全抖了出来。
魏延站在一旁,听得冷笑连连。
闹了一阵,魏延失了耐心,欲要让人破门。
旁边亲兵大喊:“快开门投降,还能饶你一命。否则,鸡犬不留,连你家地里的蚯蚓,都翻出来砍一刀,竖着砍!”
苗庙听了,实在害怕,只得开了门,束手就擒。
大堂之上,汪、苗等人跪在地上,还互相怒目而视。
魏延没心思看他们狗咬狗,淡淡道:“不管是谁撺掇,烧我粮库,这笔账,总得算。”
正说着,副将匆匆进来,脸色难看:“将军,粮库查清楚了。东侧三座粮囤全烧透了,只西侧一座完好,算下来…… 损失了约五千斛粮。”
魏延眉头一挑,看向堂下众人:“五千斛粮,你们赔吧。”
汪苗等人皆惊,他们都是小族,这五千斛粮,可不是小事。
“将军饶命!”
“我等实在拿不出这么多粮!”
魏延脸上挤出笑来,语气漫不经心:“不碍事,先尽力凑,能凑多少算多少。”
见他如此,汪、苗等人皆是一喜,看来事情还有转机。
当即请命,回家清点仓库。
魏延点头,派人跟着,等他们走后,转头看向副将,声音骤冷:“传令下去,汪、苗两家,连同附逆的几户,全部抄家。”
“财物粮秣尽数充公,填补粮库亏空;男丁一律斩首,传首四门;女眷、仆从尽数发卖,所得归入军资。”
副将心头一凛,拱手应诺。
魏延这才又道:“另外,派人快马去襄阳大营,把这里的事,原原本本报给主公。”
中庐战报送到中军大帐时,帐中议事者,皆是一惊。
李华看完战报,心头一震。
庞统当真可怕。
若不是收了蔡氏存粮,此番中庐屯粮被烧,围城不止要失败,还可能因此军心大乱,被曹仁出城掩杀。
可惜了,如此大才,竟死心塌地投了周瑜。
他随即又怒:“这些地方豪族,当真可恶!我军入城时,秋毫无犯,他们反倒暗通曹贼,烧我粮草!”
蒯越在旁叹了口气,捻须道:“确实可恶。只因家产多在南阳,便倒向曹贼。”
李华以为蒯越是在附和,正要接着说,却听蒯越话锋一转。
“不过,魏文长的处置,是不是太过酷烈了些?”
蒯越目光转向刘备:“男丁斩首、女眷发卖,未免寒了荆州士人之心。还请主公三思,从轻发落。”
杨顒也道:“蒯公所言甚是。惩戒该有,但也须给士人留几分颜面。”
向朗也点头附和。
马谡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反驳,被旁边马良一眼瞪了回去。
李华明白,这是借题发挥,试探主公对世家的态度。
他心中冷笑,等站稳了荆州,把印刷术普及,断你们根本,到时候再慢慢算账。
诸葛亮羽扇轻摇,缓缓开口:“汪、苗二家通敌,罪不可赦。其家产、粮秣尽数抄没,填补粮库亏空,是应当的。至于人口……”
他顿了顿,看向刘备,“不如将其举家迁往江夏,编入屯田户,垦荒种粮。既罚了罪,也不至太过酷烈,还能添些屯田的人手。”
蒯越还想再说什么,刘备已拍了板。
“就按军师所言。”
刘备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财物抄没充公,人丁迁往江夏。另外,魏延疏于防范,致粮库被烧,暂降一级,待战后再论功过。”
此事便就此定下。
李华又道:“主公,虽中庐损失不大,可烧粮之事,迟早传回襄阳,城中士气必定回升。围城的事,怕是要多耗些时日了。”
刘备闻言,却只是轻笑一声,摆了摆手:“无碍。能围他半年,便还能再围半年。攻坚城,就得有耐心。”
诸葛亮也颔首道:“士元既动了手,往后我等更须小心行事,免得再中他的计策。”
数日之后,长沙郡,临湘城北十里处。
正值秋汛,湘水滚滚,浊浪拍在岸边的礁石上,溅起一蓬蓬白沫。
江畔吴军大营连绵数里,营寨虽整,却透着几分疲态。
周瑜坐在大帐外,他的伤已好了七八分。
秋日午后的日头不算烈,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手里捏着一卷竹简,这是刚从柴桑来的。
上面写得客气,说下次便有兵员、军备一并运来,望都督稍安勿躁。
周瑜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稍安勿躁?
在这临湘城下,从春耗到秋,从小雨绵绵耗到湘水暴涨。
不过总算是有了回音,只要兵甲一到——
他抬眼望向远处,看着临湘城灰扑扑的城头,心中暗道:我必下此城。
这时,营门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吕蒙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过来。
“都督,庞士元遣使送信来了。”
周瑜接过信,展开一看,脸上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
庞统说襄阳战局胶着,曹刘两家消耗甚巨,正是用兵之时。
若他已拿下荆南四郡,便可挥师北上,共取襄阳。
“士元……”
周瑜手中信纸微微发颤,喉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是我负了你。”
本以为取四郡,如探囊取物,没想到竟被一座临湘城拖了数月之久,连带着庞统在襄阳的布局,都受了影响。
“大都督!”
他的脸色白得难看,吕蒙连忙上前扶住他,“伤重未愈,切莫动气。攻城非一日之功,何谈负与不负,先回帐歇息。”
两人慢慢走回大帐,帐中,程普已经等着了。
他见周瑜进来,起身抱拳,面色不太好看。
“都督,截到了一批货。”
周瑜在案后坐下,示意他继续。
程普道:“昨日夜里,水寨的巡船在湘水支流截住了三艘货船。船上装的是军械,弓弩箭矢,还有粮草。”他顿了顿,“押船的人,自称是沔南黄氏的族人。”
周瑜抬起眼:“沔南黄氏?”
“正是。”程普点头道:“据被抓的人交代。临湘城里的黄忠,与他们同宗,如今被困,宗族不忍见其挨饿,特送些粮草接济。”
吕蒙听完,勃然大怒:“此分明刘备所为,他要阻我江东取长沙,不如齐聚兵力,反身杀向江陵!”
“不可。”
周瑜闭着眼,声音发沉。
他自然明白刘备用意,但刘备要维持联盟,他也需要,这时翻脸,实为不智。
所以他得忍。
周瑜右手攥紧袍子,指节一根一根地白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胸口一阵剧痛,他的话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闷哼。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大都督!”
“公瑾!”
第173章 庞士元的最后一谋
襄阳城中,一片欢庆。
围城半年,城中士气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再绷一丁点就要断了。
可今日,这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初晨时分,对岸樊城用旗语发来信号。
没过多久,又有一艘快船借着晨雾,突破周平的巡防,靠上了襄阳水门。
船上的人,送来了一样东西:是一面染血旗帜,旗面上绣着个 “魏” 字,正是魏延部旗号。
其实烧粮当夜,曹仁就曾派人往西边观望,远远也瞧见了中庐方向的火光。
可毕竟隔得太远,总有人不肯信,说不过是秋日天干,山火罢了。
今日不一样了。
有樊城的将印背书,还有实打实的敌旗为证,再无人怀疑。
消息漫过城头,沿着石阶往下淌,淌进街道,淌进每一条巷子。
守卒不再缩着脖子,靠墙根晒太阳,一个个都挺直了腰杆。
曹仁站在高处,看着城中热火朝天的样子,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头向庞统拱手,笑得畅快:“先生神机妙算!如今士气大振,我有信心守到明年去!等丞相腾出手来,定然再发大军南下,解襄阳之围!”
庞统笑着回礼,面上皆是喜色,心底却悄悄拧了个结。
烧粮之事成了,士气也提了,可他派去给公瑾送信的密使,不知道到了没有?
公瑾那边,到底拿下荆南四郡没有?
什么时候才能提兵北上,和他两面夹击,共取襄阳?
好在经此一役,曹仁对他已是言听计从,城防大小事务都让他参与。
借着这股信任,顺水推舟,将蔡中、蔡和安排去守水门。
二蔡是荆州水军出身,让他们守水门,合情合理。
曹仁没有多想便准了。
若是周瑜带兵北上,他便撺掇曹仁出城,然后与周瑜里应外合,夺取城池。
又一日夜。
三更时分,庞统正在院中看星象,蔡中、蔡和二人匆匆进来,脸上神色又惊又喜。
“先生!先生!”
蔡和手里攥着一竹筒,急声道:“有人潜水而来,说是奉周大都督之命,给您送信!”
蔡中也跟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焦急:“先生快看,大都督信里说的什么?”
庞统心中一动,连忙接过竹筒,将之打开,果得一布帛。
信上写的,都是事先约定好的密号,在旁人眼中,不过一堆乱涂的符号。
他就着烛火,逐字逐句地翻译,起初还带着喜色,可越往后,眉头皱得越紧。
还没等他译完,旁边二蔡先炸了。
“什么?!”
蔡中瞪大眼睛,声音都变了调,“周都督…… 不曾拿下荆南四郡,连一个长沙都没打下来?”
蔡和也慌了,搓着手道:“这、这可如何是好?连长沙都拿不下,还谈什么北上襄阳?那咱们…… 咱们还能帮周瑜夺城么?”
庞统扫了他们一眼,指尖轻轻敲着信纸,语气听不出喜怒:“哦?依二位之见,可有别的主意?”
二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地笑了笑。
“先生说的哪里话!”蔡中连忙拱手,“我们兄弟,自然是听先生的。就算周公瑾被拖在长沙,可有先生在此,定有转圜之法。”
“对对对!”蔡和跟着点头,“我们兄弟对先生、对周都督,绝无二心!”
庞统轻笑一声,已知他们心思,却也不戳破,只淡淡道:“放心,我自有分寸。二位只需安心守好水门,听我号令便是。”
二蔡如蒙大赦,连忙应了几声,又匆匆忙忙地走了。
待二人脚步声远去,庞统才将剩下的半封信译完。
信的前半段,是周瑜述说长沙战况,说自己久攻不下、还受了伤,向他致歉,说负了他的布局。
信的后半段,却是周瑜为他着想的话。
周瑜在信里说:此番是我负你。若襄阳事不可为,你便真心辅佐曹公,不必再念江东。
若有需要,只需一封信来,我便亲提水师,假攻江陵,吸引刘备回援,替你解襄阳之围。
庞统将信纸搁在案上,靠着凭几,仰头望着屋顶的梁木。
烛火在灯盏里跳了一下,把满墙的影子也震了一震。
公瑾自己陷在长沙的烂泥里,还在替他打算。
他闭上眼,嘴角浮起一丝笑。
“公瑾啊公瑾。”
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又带着几分执拗,“我庞士元既倾心于你,又岂会转投他人?”
“这局,虽算不上胜,却也绝不会输。”
睁开眼,望向院门方向,指尖在烛火上轻轻一挑,将信纸凑了过去。
火苗舔上信纸,迅速蔓延开来,将上面的字迹吞噬殆尽。
“二蔡这两个墙头草,已经靠不住了。”
庞统看着跳动的火光,眼底闪过一丝冷光,随即又化为一阵笑意。
“既如此…… 不如就借他们之手,让刘、曹两家,再狠狠耗上一波。”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公瑾啊,这是我在襄阳,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事了。”
二蔡刚走出院门没多远,就放慢了脚步,凑到一起交流起来。
“周瑜连长沙都拿不下,是个靠不住的!”蔡中撇了撇嘴,“咱们不能跟他一条道走到黑。”
蔡和声音压得更低:“正是此理。既然如此,不如真心投刘皇叔去。”
蔡中点头:“嗯,反正跟刘皇叔已达成协议,只要帮他夺城,蔡氏之前的损失,全能补回来。”
“那庞统这边……”
“瞒着。事成之前,一个字也不露。他的本事你也知道,若是让他察觉——”
两人对看一眼,各自咽了口唾沫,不再说了。
当夜,曹仁趁着士气正盛,又安排了几支小队出城袭扰。
夜色如墨,几支曹兵,借着夜色掩护,摸到了刘备大营外围。
他们也不硬冲,只是在外围游走。
放几支冷箭、喊几声号子,能抓几个落单的巡营斥候就算赚。
可其中一伍蔡氏亲兵,却趁着众人不注意,悄悄脱离了大队,猫着腰往刘备军营寨摸去。
“站住!什么人!”
巡营士兵立刻发现了他们,弓弩齐刷刷对准了几人。
“别射箭!别射箭!”
为首之人,忙高举双手,压低声音喊道:“我是蔡仲,是蔡氏内应,有要事求见刘皇叔!”
巡营士兵面面相觑,半信半疑,上前卸了他们兵器,用绳子绑了,押往中军大帐去。
刘备已经睡下了,被人叫醒时还有些迷糊,可听完亲兵禀报,睡意瞬间全消。
蔡氏内应?
他和诸葛亮、李华早就分析过,当初蔡氏所谓献城投降,根本就是庞士元计策。
如今怎又突然派内应来了?
他披衣坐起身,让人把那几个蔡氏亲兵带了进来。
蔡仲见了刘备,立刻磕头如捣蒜:“皇叔,小人乃蔡中堂弟蔡仲!”
“堂兄已取得曹仁信任,如今守备襄阳水门!特命小人前来禀报,请皇叔整备水军,至水门之外。届时,堂兄会打开水门,放大军入城!”
“此话当真?”
刘备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
若真是如此,襄阳便唾手可得!
可念头刚起,他又立刻冷静了下来。
不对。
这会不会…… 是庞士元的计策?
他压下心中的波澜,脸上露出大喜神色,上前一步扶起蔡仲,笑道:
“好!若能得襄阳,蔡氏当为头功!你细细说来,水门守备如何?开城之后,当从何处进兵?”
那内应见他相信,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将水门布防、守军人数、换防时辰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说得倒是有模有样,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刘备听完,颔首微笑:“好。你先回去,告知你堂兄,明日依计行事。”
随后,让人取了锦缎,以作赏赐,又亲自送到营帐门口,看着他们离去。
待几人消失在夜色里,刘备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起来。
他转身对亲兵道:“去,去请孔明、茂实来大帐议事。”
第174章 你也将计就计?
蔡仲几人,趁着夜色,摸回襄阳城下。
他摸出火折子,对着城头晃了三下,又两下,是事先约好的暗号。
城头垂下一根粗绳。
蔡仲有些得意,差事办得漂亮,刘备亲口许了蔡氏高官厚禄,等拿下襄阳,他蔡仲就是功臣。
他攀着绳子往上爬,脑子里已臆想起来。
事成之后,是先置地,还是先取小妾,诶,小孩子才做选择,我全都要。
可翻过垛口,双脚落地,他一抬头,整个人便僵住了。
城头火把。照得亮如白昼,曹仁、庞统、满宠、长史陈矫、偏将军李通……
襄阳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居然全在这儿。
几个人就那么站着,冷冷地看着他。
蔡仲心里 “咯噔”一下,腿肚子瞬间转了筋,差点瘫坐在地。
“蔡仲,”曹仁率先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大半夜的,让你出城袭扰,辛苦了啊。”
“不、不辛苦……” 蔡仲强装镇定,干笑道,“小人只是为襄阳城,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
“贡献?”
曹仁冷笑一声,李通上前一步,带人将他们按倒,一番摸索,将蔡仲怀中锦缎摸出。
“哦哟,上好的锦缎,可惜,不是蜀锦,看来刘备很是小气么。”
蔡仲哪里不明白,当即脸色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军饶命,饶命啊,我是奉家主之命行事,此非我本意啊。”
不等动刑,蔡仲就全招了。
他把蔡中蔡和如何下令,又如何去刘备营。
见了刘备,又说了什么,事无巨细,详尽说明。
庞统站在一旁,听完上前一步,对着曹仁拱手,脸上带着愧色:“将军,是统之过。当初是统建议引蔡氏入城,没想到,他们竟暗通刘备,还请将军责罚。”
“士元说的哪里话。”
曹仁连忙扶起他,反而宽慰道,“蔡氏是什么东西,我还不清楚?一群墙头草,见谁势大就投谁,非你之过。”
陈矫在旁冷哼一声:“想来,必是二蔡见刘备围城,以为我们守不住,这才去投。”
曹仁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他跟着曹操,打了半辈子仗,最看不惯的,就是这些世家。
当初得颍川各家相助,曹氏实力大增,本以为 是好事。
可之后才明白,他们帮助曹氏,却是要回报的。
他们不仅要官要爵,更要人口土地,还压制兖州徐州世家,求一家独大。
直到击败袁绍,占据河北,曹丞相才想到办法,引河北世家与他们对抗。
去年南下荆州,本准备压制本地大族,可赤壁一场火,计划落空。
结果,蒯氏反复,助刘备夺下江陵,这蔡氏,又欲在襄阳生乱。
着实可恶!
满宠沉声道:“当务之急,是先控制住蔡中、蔡和,免得他们狗急跳墙。”
曹仁点头,看向李通:“李将军,你带五百甲士,去围了蔡氏宅院,把二蔡抓了。”
“末将领命!”
李通抱拳转身,大步下了城头。
天刚蒙蒙亮,蔡氏宅院就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甲士撞开大门,冲进去的时候,蔡中、蔡和还在睡梦中,被人从被窝里拎了出来,捆得像粽子一样。
二蔡一开始还懵,等看到跪在一旁的蔡仲,瞬间就明白了 —— 事泄了。
“蔡仲,你怎能叛我!” 蔡中气得破口大骂。
蔡仲低着头,不敢说话。
二蔡知道跑不掉了,眼珠一转,忽然大喊起来:“曹将军!我有重要情报,你身边还有个叛徒!”
“哦,还有谁?” 曹仁抬眼,看了看身边几人。
蔡中看着庞统大喊:“就是他,庞统,他是周瑜内应,他是故意设计,好让刘、曹两家互相消耗!”
蔡和也道:“正是如此,庞统一直都是周瑜的人。让我们入城,也是准备等刘曹两败俱伤后,让我们助周瑜夺城。”
他们言之凿凿,说的也都是事实,庞统一开始,确实是这么计划的,一点没错。
庞统听罢,故意颦眉,扭头看向曹仁。
曹仁与之对视,大笑一声,又看向二蔡道:
“几个月前,诸葛亮用这离间计,现在你也用。你什么档次,跟他用一个计策。”
二蔡听罢,有些不知所措,顿时哑口无言。
庞统站在一旁,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对着曹仁深深一揖:“将军信重,统铭感五内。”
“攀咬之词,不必理会。”
满宠上前道,“将军,还是先处理蔡氏部曲要紧。二蔡被抓,他们若是闹起来,是个大问题。”
曹仁点头,看向庞统:“士元,你有什么主意?”
庞统沉吟道:“趁消息还没传开,将其打散,编入各部便是。”
“好主意。”陈矫点头赞同。
当下,给二蔡外面,罩宽大袍子,让人看不出异样。
李通抽出刀来,放在他二人中间,淡淡道:“待会儿见了部曲,知道该怎么说吧?”
“知、知道……” 蔡中声音发颤,“就说…… 就说是将军调令,分编各部,加强城防……”
曹仁点点头:“聪明。”
一行人就这么押着二蔡,直奔水门。
蔡氏部曲见了,纷纷上前见礼,没人看出问题。
蔡中硬着头皮,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弟兄们!曹将军有令,如今战事吃紧,为加强城防,从今日起,咱们蔡氏部曲分编到各营,协同守城。”
蔡和也跟着点头,强作镇定:“都是为了守城,大家听安排,别多问。”
部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疑惑。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分编?
可两位家主都说了,又是曹将军将令,他们也不敢多问,只得纷纷应诺。
当下,陈矫早已安排好各营将领上前,按名册点人,一队一队地把蔡氏部曲领走。
不到一个时辰,蔡氏部曲就被分得七零八落,散入各营之中。
等有人反应过来时,身边已经全是别营士兵,连个领头都找不到了,哪里还闹得起来。
处理完二蔡,众人回到大堂,商议后续。
满宠忽然眼睛一亮,抚掌道:“将军,既然蔡氏投敌献门,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哦?怎么说?” 曹仁问。
“我们装不知蔡氏投敌,待刘备发信时,打开水门,引其入城。然后在水门两侧,设下埋伏,等刘备的人进来了,瓮中捉鳖,!”
陈矫兴奋点头:“此计甚妙,正好报了徐将军之仇!”
几个人越说越细,伏兵布置、信号联络、时辰地点,一项一项地敲定下来。
最后,曹仁笑着看向庞统:“士元,你觉得如何?”
庞统拱手笑道:“满将军此计甚妙,颇有可取之处。“
他嘴上说着,目光却越过众人,望向水门的方向。
心中暗道:孔明,茂实……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第175章 水门之战
自那日拿了二蔡、定下将计就计的法子,曹仁便立刻调配防务,准备器械。
可一连等了许多日,却仍不见刘备军有任何动作。
城头之上,曹仁望着空荡荡的江面,眉头拧成了疙瘩。
“怪了…… 莫不是刘备不信二蔡,不打算来攻城?”
庞统站在他身旁,也是眉头微皱。
难不成……孔明真的没看出此中机会?
他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的疑虑。
就算孔明看不出,不还有李茂实么?
总不能,两人看不破这等小计吧。
怀着疑惑,又过了数日。
这天清晨,北风初起,带来阵阵凉意。
江面上,忽驶来一艘快船,船头上竖着一面红旗,在风中招摇飘展。
“红旗!是红旗!”
城头的守卒激动地喊了起来。
曹仁猛地站起身,定睛一看,顿时大喜。
此红旗,乃刘备与二蔡约定之信号,其意为,明日五更船来,请蔡氏做好准备,开门献城。
“快也竖旗回应!”曹仁大喜,搓着手道,“等了这许久,刘备终于来了!”
满宠也松了口气,笑道:“来得好,这次定要让他,有来无回。”
次日凌晨,天还没亮。
曹仁这边,已准备完毕,正与满宠商议最后之细节。
忽不见庞统身影,遂问左右:“士元先生何在?”
旁边亲兵回道:“庞先生说,怕刘备会佯攻南、西两门配合水门,带着李将军去守南、西城墙了。”
曹仁闻言,点头赞道:“还是士元想得周全。好,就按他说的办。”
天初明,借江面反光,隐约可见百余艘大船顺着北风,直往水门驶来。
船近了,船头打着 “刘” 字旗号,密密麻麻。
曹仁趴在城垛后,看得眼睛发亮,压低声音道:“来了!都准备好了!”
他按捺住激动,让人打出约定的回应旗号。
水门绞盘 “咯吱咯吱”转动,沉重的铁闸缓缓升起。
领头的几艘大船,不紧不慢地驶了进来。
曹仁大喜,低声道:“刘备果中计也。”
满宠谓左右言:“待其全进,便以火油攻之,报赤壁火攻之仇。”
四周早备有火攻之物,只待船进,便要纵火攻之。
此时,水门内侧。
陈矫身着蔡氏衣甲,领数十名士卒,站在河道旁,扮演蔡氏接应之人。
他面上挂着准备好的笑意,正准备上前与刘备军对暗号。
船缓缓靠岸,却不见动静。
船头空空荡荡,没人下船,没人来对暗号,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
陈矫的笑意僵在脸上。
他身后的士卒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陈先生……船上怎的没人?”
“不对劲。”
陈矫有些奇怪,自己不该露馅啊。
周围兵士衣甲旗号,皆是蔡氏装扮,对方怎连看都不看,就弃船而逃?
他强压不安,朝最近的一艘船走去,正欲扬声发问,却听得船尾传来一阵水花响动——
几条人影从船舷边翻身入水。
他们凫水往外而去,动作利落,显然是事先安排好的。
忽一阵刺鼻味道顺风而来,陈矫下意识吸了一口,他顿时大惊,猛地抬头,朝城头大喊道:“是桐油味,船上抹了桐油!”
城头上,曹仁和满宠也发现蹊跷。
那些入城的船,吃水极浅,甲板上空无一人。
而船尾不断有船工跳入水中,往水门外泅去。
这时,陈矫提醒声至,满宠面色骤变,脱口而出:“不好,是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
水门外停驻的船队上,骤然亮起一排火光。
火箭掠过江面,拖曳着赤红的尾焰,扑入水门。
其中一支,正好射在船上。
只一瞬间,熊熊大火,升腾而起,将整艘船吞没。
紧接着,水门里的十几艘船,全都着了火。
冲天的火光,在襄阳城中露出狰狞身形,似要与那刚升起的太阳,比个高低。
更要命的是 ——
为了火攻刘备军,曹军在水门附近堆满了火油、茅草、干柴,准备等刘备军进来后放火。
这会儿火船一烧,火舌一卷,“呼”的一下,把曹军自己准备的火攻之物也引燃了!
本来在水门周围,预留了隔火带,可此时有那十几艘船,火势远超估计。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
北风一吹,火势瞬间蔓延开来,整条水门街都成了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烈焰灼人,连城墙砖都被烧得发烫。
“撤!快撤!”
曹仁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哑了。
城中士兵,不少曾参与赤壁之战,见此大火,内心恐惧蔓延,慌不择路,四处奔逃。
坠墙,踩踏,落入火中而死者,不知凡几。
刚到安全处,又有传令兵至,急声道:“将军,不好了!南、西两门,都遭刘备军猛攻!”
曹仁心里一沉。
到现在,他已明白,自己准备借二蔡投降之事,反算计刘备, 却不想又反被刘备军预料,再反算计回来。
看来,那诸葛亮,与李华二人,当真是有些本事的。
还好…… 还好有庞士元在,他提前有防备,带着李通去守了。
曹仁咬了咬牙:“传令下去,让南、西两门死守!水门这边,先整军灭火,火熄之后,关羽必来!”
埋伏在两侧的曹军士兵哭爹喊娘,往外溃逃,跑得慢的,瞬间就被火海吞噬。
这一烧,就烧到了午后。
火势渐渐小了下去,整座水门,只剩下那火红铁闸,还倚在门洞,随时一副塌落迹象。
周遭设施,尽皆焚毁,无一完整。
焦木残垣立在各处,火星还在废墟间明灭。
满地都是焦黑尸体,以及变形的兵器,惨不忍睹。
曹仁刚整军完毕,忽听水门外鼓声大作。
有高处了望兵道:“将军,江面,江面又有船来!”
曹仁猛地抬头。
残烟未散的汉水上,一支水军战船,正趁浓烟遮掩,朝水门缺口压来。
船头一面大旗,青底,“关”字。
“关羽,你果然来了!”曹仁牙关咬得咯嘣响。
襄阳火势极大,对岸樊城早已发现,乐进虽急,却是无可奈何。
此刻见关羽船队至,知襄阳已到生死存亡之际,便也开水门,率水军而出,欲要阻击关羽。
可这边刚去,周平又引船队而来。
“乐将军,哪里去?”
周平立在船头,长枪一指,冷笑道:“李从事有命,不许你去。”
乐进大怒,挥军冲了上来。
汉水上,两支水军撞在了一起。
箭雨遮天蔽日,战船互相撞击,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着江水的浪涛声,响彻江面。
周平水军早有准备,又熟悉水情,和乐进打得有来有回,硬生生把樊城援军挡在北岸,半步都前进不得。
水门这边,关羽的战船已经冲了进来。
大船直接撞在残缺的水门上,“轰隆” 一声,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闸彻底塌落,落入水中,激起一阵蒸汽,将周围笼罩。
进城之路,再无半点阻碍。
第176章 誓死坚守
水门废墟之上,蒸汽还未散尽。
铁闸塌落后激起的白雾混着残烟,在河道上翻涌,将关羽的前锋船队吞进去,又吐出来。
关羽立在船头,目光穿过雾气,落在水门缺口上。
“父亲。”关平上前:“水门已破,是否即刻登岸?”
关羽望向前方,见曹仁整军完毕,正亲自守住缺口后。
此时,虽火势减小,但处处都有残骸,残木之上,仍有火苗攒动。
更关键是,城头被烧的滚烫,根本没法上人。
如此不利情况,曹仁竟还要坚守。
既有坚守,那突破便是!
“关平,你率军攻左路,周仓去右路,廖化随我一起,正面压上!”
三人齐声领命,甲叶声铿然作响。
战船舷板放下,砸在焦黑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
士卒,刀盾在前,长矛手居中,弓弩手列后,阵型在废墟间逐渐铺开。
关羽踏上岸,靴底碾过一片烧焦的木炭,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不远处,满宠急道:“将军!快撤吧,退到巷子里打!”
“不行!”曹仁厉声喝道,“南、西两侧都在打,这会儿退了,防线就全崩了!都跟我上,死也要把他们堵回去!”
右路,周仓正突进,他跨马上前,大刀轮舞,在曹兵阵线上砸出一个豁口。
曹仁见了,当即提刀,策马而来。
脸上烟灰没擦,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看上去又狼狈,又凶狠。
“曹仁在此,贼将受死!”
喊罢,便冲上前,与周仓斗在一处。
此处曹兵,皆受鼓舞,与刘备军战作一团。
刀与刀碰撞,火星四溅,格外刺眼。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入肉声混成一片,分辨不清是出自哪一边。
周仓一刀格开攻击,震得虎口发麻,却反手一刀劈回。
曹仁挡下,两人力道相冲,竟各退半步。
周仓眯起眼:“好力气。”
水门缺口窄,只要能打退第一波攻势,不让关羽兵力展开,就还有机会。
曹仁想到此处,把刀攥得更紧,劈得更急。
他久经战阵,最擅缠斗,一刀快过一刀,渐渐占了上风。
又十数回合,周仓渐渐不支,肩头、胳膊各添了一道伤口,全凭着一股狠劲撑着。
曹仁很是纳闷,这人怎如此强悍。
自己力道不小,他虽有甲胄护体,也该重伤才是,怎还能反击?
咬咬牙道:“好贼将,看你能撑多久!”
喊罢,再提刀上,刀刀皆是全力,杀得周仓连连后退。
当此之时,一声怒喝传来:“曹仁,受死!”
曹仁抬头一看,一道火红骤然而至,随即而来的,还有一柄大刀。
那刀刃很钝,但曹仁明白,这是青龙刀,擦着便伤,挨上便死。
一时间,曹仁有些心忧。
他知道关羽本事,更关键,先前与敌将大战,力气耗费颇多,此时对上关羽,实难取胜。
但,他更知道,自己是征南将军,是此处主帅。
曹丞相把襄阳交给他,他便绝不能退!
他怒喝道:“关羽!但我有在,你休想进襄阳一步!”
随即迎刀而上。
“哐啷!”一声巨响,附近兵士皆大惊。
仅只一回合,关羽便将曹仁手中大刀击飞。
曹仁因此失衡,关羽见了,反手一扫,以刀杆击中。
“嘭!”
又是一声响,曹仁倒飞出去,摔落在地。
他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剧痛,眼看关羽纵马要来。
情知避无可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当此之时,周仓忽大喊道:“关将军小心!”
关羽眉头一皱,侧目一看——
旁边一座被烧了半上午的箭楼,本就摇摇欲坠,被两军厮杀的震动一激,终于撑不住了,“轰隆” 一声,往这边塌了下来。
梁柱带着火星砸落,尘土飞扬。
关羽只得收刀,手上缰绳一勒,赤兔如有灵性,往后一跃,躲开了塌下来的横梁。
曹仁趁机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捡回了一条命。
“将军!”
亲兵连忙围上来,扶着曹仁往后撤。
曹仁退到安全处,看着那堆还冒着火星的废墟,又看了看横刀立马的关羽,后背全是冷汗。
他喘了几口粗气,忽然眼睛一亮。
“有了!”
他转头对亲兵下令:“传令下去!把周围被烧塌的房屋、箭楼,全给我推塌了!用废墟把路堵死,快!”
军令一下,满宠立刻组织士兵动手,推的推,砸的砸。
水门内本就狭窄,几座楼一塌,碎石瓦砾、焦木断梁堆得满地都是,硬生生把通路堵了个严严实实。
正忙着,忽听身后传来马蹄声。
曹仁回头一看,庞统带着一队人马赶来了。
“将军!”
庞统翻身下马,急声道,“南、西两门已经稳住了,我带了一千人来支援!”
他心中暗道:曹仁竟能撑到现在,本想等他死了,接管襄阳军队,跟刘备死拼。
曹仁甲那他到来,却是真心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废墟另一边,关羽看着堵得严严实实的通路,又看了看庞统带来的援军,微微眯起了眼。
“关将军,要不要冲过去?” 周仓捂着肩上的伤口,急声道,“末将还能再战,可当先锋!”
“不必。”
关羽摇了摇头,青龙刀往肩上一扛。
水门已毁,战略目的已经达到。
此战后,曹军士气必挫,还得日夜加倍防护此门,势必不能长久。
再硬冲,就算能打进去,也得折损不少弟兄,得不偿失。
“鸣金收兵。”
关羽淡淡开口,调转了马头。
刘备士兵们闻言,立刻停止了进攻,有条不紊地往后撤。
看着关羽战船缓缓驶离,消失在江面,曹军士兵都松了口气,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垂头丧气。
“将军……” 满宠办完事,过来低声问道,“水门毁成这样,往后……”
曹仁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知道,满宠没说完的话是什么。
水门没了,襄阳少了一道屏障。
往后关羽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简直比去茅房都要方便。
得时时派重兵守着,稍有不慎,就是城破的下场。
而襄阳的兵力是死的,防了这里,别处就薄一分。
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士气。
环视一周,士兵多是哭泣,连主动善后的,都没多少。
本来烧了中庐粮草,刚提起来的那点士气,经此一败,又跌回了谷底,甚至比之前更低。
照这么下去,襄阳还能守多久?
庞统立在一旁,心中已在盘算,虽不能让你们今日就拼尽一切,不过,这一局,还能继续。
第177章 突围之议
襄阳城南,刘备军阵营。
众人聚在大帐,围着舆图议事。
昨日一场大战,各处战报已陆续送达。
关羽火烧水门,南门、西门同时猛攻。
本是三面齐发的好局,谁料庞统调度有方,硬是将三路攻势悉数顶了回来。
蒯越坐在案侧,翻着各营送来的战损文书,眉头越皱越紧。
“围城半载,所造井栏、云梯、冲车之类。”
他将文书往案上一搁,叹道,“昨日一战,井栏,云梯折损过半。”
“更可气的是,他们竟在门外提前挖了陷坑,灌了火油,冲车还没推到城门,便落了进去,一把火全没了。”
李华在一旁听着,心里微叹。
以前看电视,以为云梯就是个长梯子,往城墙一搭,士兵便就着往上爬。
现在才知道,那可是个庞然大物,一次能装几十人,比城墙还高,前方还蒙了牛皮,抹了土。
还有井栏,冲车,也是大家伙。
光是造它们,就不知费了多少人力物力,现在毁坏过半,当真可惜。
“庞士元此人,”蒯越摇头,“确是奇才。”
刘备叹了口气,脸上却没多少沮丧,“不过,昨日虽未能破城,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主公说得是。“诸葛亮微微颔首,轻摇羽扇:“水门已毁,襄阳城防已破。曹军士气,经此一役,当已跌至谷底。”
“料曹仁近日,必将突围。”
帐中微微一静。
蒯越捋须沉吟:“突围……却不知他会往何处走。”
“往西。”李华脱口而出。
众人目光落在他身上。
李华用手指在舆图上比划:“北面、东面都是汉水,有云长、周平水军封堵,走水路就是送死。”
“南面是咱们主营,重兵云集,就算侥幸冲出去,想回北方还得绕一大圈,风险太大。只有西面——”
他手指停在襄阳西面:“突破翼德营地,一路往西,可抵上庸,这是最近的路。”
诸葛亮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了一丝赞许。
“茂实所言,与亮所想不谋而合。”
襄阳城内。
初阳照在城墙上,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暗红。
空气中还弥漫着昨日大火留下的焦臭,风一吹,灰烬飘满全城。
城头上,守夜士卒熬了一夜,正有些打盹。
不知何处传来歌声,像是豫州老家的俚调,嗓子沙哑,不成腔调,被风吹得时断时续。
州牧府内,曹仁半躺着,身上贴满了膏药,看着整个人都鼓鼓的。
众将分坐两侧,个个面色灰败,无人言语。
见此情形,曹仁想要说些什么,清了清嗓子,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昨日那一把火,烧掉的何止是一座水门。
是襄阳曹军的脊梁。
便是此刻,庞统踏步而入。
他环顾满堂丧气,没有半分意外,径直走到正中,对曹仁拱手一礼。
“将军,襄阳不可再守。”
声音不大,却如石子投水,激起满堂哗然。
满宠猛地抬头:“庞先生此言——”
“请让我说完。”庞统神色平静,“水门已毁,城墙残缺。昨日一夜,逃兵过百。”
他看向众人道:“诸位以为,还能守多久?“
陈矫轻叹一声,他主一般政务,对此更是明白。
不只是军士泄气,连城中百姓,都已经认定,曹军必败。
城中大户皆关门闭户,不与我军接触,想是打算迎接刘备了。
李通沉默半晌,抬头看向庞统:“那先生的意思是——”
“突围。”庞统看向曹仁道:“趁现在还有一战之力,突围出去,还有一线生机。”
突围二字一出,议事厅又往下沉了三分。
起初众人还想反驳,可哪里寻得到理由。
满宠长叹一声:“先生,该往何处突?”
庞统来到舆图之前,指着襄阳开始分析。
与城外李华如出一辙:汉水不通,南面路远,变数太多。唯有西面,穿过张飞营地,可抵上庸。
听罢,陈矫失声道:“可诸葛亮岂会料不到我军往西,西面必有重兵设伏!”
“他当然料得到。”庞统说得轻描淡写,“统有一计,可增加突围把握。”
曹仁抬头:“何计?”
庞统伸出三根手指:“可虚实诱之。”
“第一虚:我们先派小股部队,假装往西突围,冲两次,必然会被刘备军打回来。”
“第二虚,”他屈下第二根手指,“待刘备军疑惑之际,遣一部往南猛攻。”
陈矫怔住:“往南?南面是刘备主营,那不是送死?”
“正是。”庞统点头,“要唯有拼死而战,才会使刘备以为,我军是声西击南,主力欲从南面死战突围,届时,他或将调西而增南。”
“如此,其西面便薄弱,”曹仁接话,眼中光芒一闪:“而我军真正主力,趁此时机,全力向西突围。”
庞统点头:“然。”
众人听罢,皆认为是个好计策,可有一个问题。
要使主力西侧,则去南的那一部,便只能是偏师。
却又要拼死猛攻,如此一来,往南的那一路,几乎是去送死。
大堂上,气氛又沉重了下来。
谁都知道,带这支部队往南去,就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
打破沉默的,是庞统自己。
他整了整衣冠,对曹仁深深一揖。
“统无能,未能助将军守住襄阳。愿率往南一部,为丞相赴死。”
此举,并非当真想为曹操去死,而也有算计。
因他明白,诸葛亮必不会虚实计策引诱,主力当还在西面。
他之本意,乃引兵往南去,以被刘备所迫为由,转投周瑜。
如此,便是曹操知了,也无法怪罪,他就可不毁名声,顺利归吴。
算计虽好,却……
满宠霍然起身:“先生不可——”
“有何不可?”庞统直起身,笑了一声,“统不过一介谋士,智疏才浅,守城不利,理当以死谢罪。”
曹仁望着庞统的眼睛,缓缓开口:“士元,你不必如此。”
“将军——”
“你不必如此。”曹仁站起身,走到庞统面前,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你于丞相,胜过千军万马。孤城残兵,我可以死,你不能。”
听罢,庞统一愣。
心中竟有一股奇怪滋味冒处,自己一直在算计曹仁。
从踏入襄阳的第一天起,就在算计他。
把他引到这条绝路上,一步一步推着他走向深渊。
而曹仁,竟在这生死关头,想要护着他。
便在此刻,李通站了起来。
“末将愿率往南一部。”
众人回头看去,李通拱手道:“我于曹丞相,不过一介武夫。子孝将军乃曹丞相肱骨,先生于曹丞相,亦是大才,皆不可折在此处。”
他朝曹仁一拱手:“末将愿往南,为我军拼一条生路,求将军成全。”
庞统欲要反驳,曹仁却是一把将他按住:“士元,你有大才,可助丞相成就霸业,不可死在此地!”
“可是……”
“李通听令。”
“末将在!”
“两日后,待往西的疑兵撤回,你即刻引兵向南,猛攻刘备主营。声势要大,务必将刘备西面兵力引至南面。”
“末将领命。”
曹仁低下头,缓缓将他扶起:“汝此去,九死一生。且勿担心,汝妻子,吾养之,汝父母,吾赡之。”
屋外阳光隐去,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那首豫州俚调被雨声掩盖,断断续续,像是叹息。
庞统站在窗前,听着那歌声,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心中暗道:我害曹仁如此,合该与他共死。周公瑾,你我君臣情谊,或断此襄阳。
第178章 谢谢配合
计策既定,襄阳城中便忙碌起来。
曹仁传下军令,将城中剩余的牛猪羊一并宰了,布帛存粮尽数取出。
大釜炖肉,犒赏全军。
士卒们围着篝火,捧着布匹,背着粮袋,吃肉喝汤。
厚赏之下,因水门之战而摔落的士气,又有一点点回升。
两日后。
襄阳南门内侧,五千士卒列阵而立。
李通全身披甲,策马立于阵前。
他环视众军,见士卒们虽比前几日精神了些,眼中却仍有惶惶之色。
略一思忖,随即拔刀高举,厉声道:
“诸位兄弟!曹将军已布下声西击南之策——先以西面疑兵佯攻,待刘备调兵往西,我军主力便从南门杀出,一举突围!”
他提高声量,声震南门:“我等乃是突围主力!只要冲出南门,转道往北,就能回许都,就能见丞相!”
听他如此说,士卒们交头接耳,脸上惶恐,渐渐退去。
李通心中明白,这一路人马,真正要做的,乃是以死拖住刘备主力,为曹仁争取突围之机。
但若让士卒们知道,自己不是主力、只是赴死的偏师,士气必然崩尽。
所以他才编了这么一个谎言。
你们是主力,西面只是疑兵,曹将军让你们吃好喝好,就是为了让你们都逃出去。
士卒们信了。
他们握紧了刀矛,眼中燃起了火光。
李通望着这一幕,满意地点了点头。
要骗过敌人,先骗过自己。
只有他们信了,等会儿冲锋时,才能让刘备那边也信。
才能让曹将军他们,多一分逃生的希望。
他长刀前指:“待西门疑兵吸引敌军,便是我等突围之时!”
与此同时,襄阳西门。
门洞中,满宠勒马而立,身后是第二批往西佯攻的三千士卒。
方才第一波的两千人,已经冲过一回了。
出城三里,便撞上刘备军的埋伏,丢下百余具尸体,仓皇退回。
满宠脸色铁青,回望城头。
庞统负手而立,冲他微微颔首。
“第二波。”满宠咬了咬牙,拔出长刀,“冲!”
西门再度洞开,三千人蜂拥而出。
西门之外,丘陵起伏。
诸葛亮早有布置,并不与曹兵正面交锋,将南营部分兵力调过来,沿途设下阻碍点。
每个点不过数百人,占据地形,专以弓弩木石截击。
曹兵过来便打,退了便停,不求全歼,只求消耗。
其中一处小山上,李华正坐在一块大石上,北望汉水,神色悠哉。
马谡却在一旁来回踱步,坐立不安。
山下喊杀声渐近,曹兵第二波疑兵,正朝此处涌来。
李华抬眼望了望,下令放箭。
山头上数百张弓齐发,箭雨倾泻而下,曹兵前锋顿时倒下一片。
余者连忙绕开小山,往西继续冲。
马谡眼巴巴地望着,忍不住叹气:“老师,方才曹兵退去时,阵型已乱,若趁势下山掩杀,必有所获!”
李华白了他一眼:“这两拨曹军,分明就是疑兵,赶回去就完了,别忘了咱们的任务。”
马谡讪讪一笑。
李华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们就几百人,去跟曹兵玩什么命。”
曹仁突围,定是抱着必死决心。
己方胜利在望,何必跟他硬拼?
诸葛亮设下多处阻碍点,就是为了耗他士气,磨他军心,等他军阵乱了,自有收拾他的。
马谡点头称是,心中暗服。
山下,第二波曹兵,又前进了不到一里,便迎面撞上向朗部。
向朗守在一条小河后,弓弩手一字排开,射得曹兵哭爹喊娘。
这一下,这股曹兵也撑不住了。
两波佯攻,连张飞主营都还没摸到,便已折损了数百人。
队伍轰然溃散,掉头便往襄阳城逃去。
城头上,庞统望着溃退回来的兵士,面上看不出悲喜,只淡淡道:“够了。”
不久后,李华正要坐下暂歇,忽听了望塔上的士卒高声喊道:
“李从事!南面竖旗传信,有数千曹兵,正猛攻主营!”
“什么?”
马谡霍然转身,几步冲到山坡边,往南眺望。
隔着数里地,隐隐能听见闷雷般的喊杀声,看到扬起的尘土,显然不是小股进攻。
“老师!”他快步走回李华面前,急声道,“会不会曹兵真正的突围方向,是南面?”
李华闻言,心中也是一跳。
说实话,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西面两波进攻,都是雷声大雨点小,稍有挫折,立马溃退。
南面却突然打出这么大动静,难不成,自己判断错了,曹仁真要从南面突围?
可转念一想,诸葛亮都认可自己的判断,说曹兵必走西门。
那还犹豫个啥?
李华定了定神,负手转身,面朝汉水,作出一副从容姿态:“幼常啊。”
马谡一怔:“学生在。”
“你这阵子不是老问我《论语》吗?”李华望着江面,声音不紧不慢,“今日我便教你一句。”
马谡眼睛一亮。
当初在黄氏坞堡,他就觉得,老师与孔明先生在注解《论语》。
只一句“既来之,则安之”,便定下对付徐晃援军的方略。
老师于经义中,暗藏韬略的本事,他是打心底里佩服的。
“请老师赐教!”
李华抬手,往汉水方向虚虚一指:“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时间就像这江水一样,哗哗地流。我们呢,就站在这江边,一边假装看风景,一边等曹兵自己过来送人头。”
“……”
马谡张了张嘴,有点懵。
这句话……是这个意思吗?
好像哪里不对。
他张了张嘴,想要分辨,又觉得以自己的斤两,去质疑老师的解读,未免太过冒昧。
况且老师神态从容,半点不慌,定是胸有成竹。
想来,其中必有深意,只是自己还没悟透罢了。
这么一想,他连忙点头,一脸受教的样子:“老师高见!”
自南面厮杀声传来后,西门外便出奇的安静。
连襄阳城头上的曹兵,都稀稀拉拉的,旗帜也少了许多,仿佛曹仁当真把所有兵力,都调往南门突围去了。
不多时,一骑快马从西面奔来,是向朗派来的传信兵:
“李从事!我家将军问,南面打得紧,这边是不是撤一部分人过去支援?”
马谡闻言,也看向李华。
李华心中也有些犯嘀咕了。
南面打得这么凶,西门这边,却半个人影都没有。
搞不好,曹仁真的往南去了。
自己方才还跟马谡装什么“逝者如斯夫”,要是真被打脸,这老师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面上却是一派淡然,对传信兵道:“回去告诉向校尉,安心守着,不要擅离位置。曹兵自己会出来送的。”
传信兵领命而去。
李华继续负手望江,背影从容,袍袖被江风吹得微微翻卷。
旁边马谡,却已是坐不住了,左右来回走动。
不时望向襄阳城头,又跑到了望塔下,询问南门可有新情况。
得到的回答都是,南面正打得激烈,西门这边没动静。
李华面上稳如泰山,心中却在打鼓。
我若错了,没啥意外,可你诸葛孔明,总不该错吧?
他偷眼往襄阳望去,心中暗道:曹仁诶,请你配合一下,别让在学生面前丢脸啊。
就在李华快要绷不住之时——
马谡忽手指襄阳,大声道:“老师!城门开了!”
李华霍然转身。
西门缓缓洞开,一队接一队的曹兵,从门洞中涌出。
当先的是数百骑兵,马蹄踏得地面隆隆作响。
骑兵之后,是黑压压的步卒。
这一次,不是千余人的佯攻,是大股人马,是真正的突围主力。
曹仁那面帅旗,赫然立在阵中。
马谡神情一震,回头看向李华,眼中满是敬服:“果如老师所料,曹仁是要往西!”
李华心情也是猛地一松,面上却分毫不露,只轻咳一声,故作高深地摆了摆手:
“急什么。快让人竖旗通信,告诉各部做好准备。记住,我们只做骚扰,不要下山冲阵。”
马谡抱拳,转身便去传令,脚步比方才轻快了的步兵,刀矛如林,阵型许多。
李华看着曹兵往这边涌来,嘴角微微上扬,他长舒一口气,在心中暗道:多谢配合,曹仁,为了表达感谢——
他转身,对身边的亲兵咧嘴一笑。
“让弟兄们把东西都搬出来,等曹兵到了山下,请他们吃点硬菜。”
第179章 我才不硬来
曹仁勒马于西门内,身后万余士卒列阵而立。
他抬头望了一眼即将开启的大门,忽沉声喝道:“将二蔡押上来!”
军阵分开,几名甲士押着蔡中、蔡和上前。
二人被捆得结结实实,披头散发,脸上满是血污。
蔡中尚在挣扎,嘶声喊道:“将军!庞统当真是周瑜内应,你被他骗了!”
“住口!”
曹仁提刀来到他们面前,厉声喝道:“水门之败,皆因此二人暗通刘备!今日突围,便斩此二贼祭旗,以正军心!”
蔡和吓得瘫软在地,转头望向庞统,眼中迸出最后一丝希冀:“庞先生,救我。”
“是你让我进襄阳城的,我本不想来的。你说进了襄阳,最后不管谁家胜,蔡氏都是不亏,怎么就成今天这样了。”
庞统站立一旁,并不言语。
他望着二蔡绝望的脸,面上没有半分波澜。
只心中暗道:若你们不曾背叛我,何至于此。
若你们老实等着,等刘备夺城,至少还是荆州名门。
自己作死,怪得了谁?
刀斧手手起刀落,两颗头颅滚落尘埃。
曹仁大喝:“祭旗已毕——全军,向西!”
西门轰然洞开。
万余曹兵如洪流般涌出,马踏脚踩,声音嘈杂,却又气势磅礴。
出城不远,便遇上了第一道阻碍。
李华所在的那座小山,不高,不陡,也不大。
若是平时,这种山头根本不适合驻军,坡缓易攻,几百人守在上面,根本守不了多久。
可偏偏,它就卡在必经之路旁。
若不理它,径直往西,侧翼便暴露在山头的弓弩射程之内。
若是理它,又要耗费人力,被其拖住。
这是诸葛亮选的位置,专为曹仁准备。
曹仁勒马望了一眼山头上的旗帜,皱眉道:“穆援。”
“末将在!”
“你领本部一千人,去把那山头拿下来,掩护大军通过。”
“领命!”
穆援策马而出,带着士卒朝小山扑去。
山头上,李华正蹲在一块大石后面,眯眼望着涌来的曹兵。
他身后,马谡既紧张又兴奋,手心全是汗:“老师,他们来了。”
“来了好。”李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一笑,“去,把咱们的头菜端上来。”
片刻之后,山坡后面推出几架投石车。
它只人高,比寻常攻城用的,要小一大圈,看着单薄得很。
没办法,时间匆忙,只能搞出这么个东西来。
穆援在山下远远望见,差点没笑出声。
就这?
这么个小玩意儿,能有多大威力?
怕是连块像样的石头都扔不动。
小投石车自然抛不了巨石,它抛的是瓦罐。
瓦罐不过人头大小,飞了百余步便纷纷落地,砸在穆援阵前,啪地碎裂开来。
罐中装的全是石灰粉。
白尘漫天扬起,在曹兵阵中弥漫开来。
前排的士卒猝不及防,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淌。
有人捂住口鼻,有人眯着眼睛乱撞,整个阵型顿时乱成一团。
“不要慌!”穆援厉声喝道,“稳住,不用怕, 风一吹就散了。”
他的判断很准,现在北风正急,这点石灰,用不了多久,就会散去。
可就在这时,头上箭雨已至。
早在石灰扬起前,李华便下令前出。
数百弓弩手抵近到山坡边缘,对着下面曹兵,就是几轮急射。
箭矢穿过白尘,惨叫声此起彼伏,前排曹兵倒下一片。
穆援眼眶欲裂,对方就几百人,还敢主动前出?
他拔刀怒吼:“冲!冲上去!他们就这点人,灭了他们!”
曹兵们勉强稳住阵脚,呐喊着往山坡上冲。
可等他们冲上来时,李华的人撒腿跑回了山头。
石灰还未彻底散去,曹兵们一面咳一面爬坡,阵型越拉越长。
“前菜吃得不过瘾?”李华站在山头上,望着坡上气喘吁吁往上爬的曹兵,嘿嘿一笑,“那就再上一道热菜。推!”
一声令下,早已准备好的滚石,被士卒推了下去。
这些石头不算大,每块不过两三百斤。
没办法,还是时间不足,只能找些小的,将其打磨成滚石。
石头顺着山坡滚下去,起初不快,越滚越猛,裹着碎石尘土,轰隆隆如闷雷滚地。
穆援脸色骤变。
这山确实不陡,若非如此,他们也不敢往上冲。
可几百斤的石头,在斜坡上滚起来,撞上人也是骨断筋折。
第一块石头撞进曹兵之中,当先数人,被撞得倒飞出去。
后面的石头,接二连三地滚下来,曹兵们躲闪不及,惨叫着往山下滚去。
有人被石头压住腿,在坡上哀嚎不止;有人滚下山坡,撞在同伴身上,带倒一片。
穆援连滚带爬地退到安全处,回头一望,山坡上,横七竖八倒着百余具尸体。
他咬碎了牙,却再也不敢往上冲,这山头上的人太阴了,谁知道后面还藏着什么?
他只能收拢残兵,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山势不够陡,滚石滚到一半,便慢慢失速,最后停在某处障碍前。
山头上,马谡望着穆援退去,惋惜道:“可惜。若他再往上爬一爬,还能再尝一道美味。”
“无碍。”李华摆摆手,“咱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若沿途每个阻击点,都能咬下几百人,等曹仁走到翼德处时,就该跑不动了。”
马谡恭敬抱拳:“老师手段,学生叹服。”
此时,汉水之上。
上百艘战船,正缓缓驶向水门。
曹仁既已突围,城中几乎无防。
关羽此去,是去接收城池的。
西面大路上,曹仁行军队伍,越来越短。
一路往西,十几里地,到处都是阻击点。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被骚扰,万余人大军,才走了十几里,就只剩七千多人了。
当然,不全是被打死的,更多的是趁着混乱,要么投降了,要么跑了。
兵败如山倒,谁都不想死。
庞统骑在马上,沉默不语。
他望着渐渐缩小的队伍,微微皱起了眉。
孔明这布置,着实可恶。
他本以为曹仁突围,便能顺势促成一场大血战。
让双方在这条西进路上,狠狠地撞在一起,互相拼个你死我活。
可诸葛亮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沿途设下无数阻碍点,只骚扰,不硬拼。
咬一口就跑,射一轮就退。
曹仁的兵力,被一点一点地削掉,士气被一刀一刀地凌迟。
可从头到尾,竟没打过一场硬仗。
刘备军几乎零伤亡,曹仁这边,却已经快走不动了。
庞统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
他抬头望向前方,远处,一面张字大旗正在风中翻卷。
那里,便是突围最大的难关。
张飞的西营。
总不能,张飞也只骚扰一阵,便放他们走吧?
总该有一番血战了吧?
庞统攥紧了缰绳。
周瑜在荆南受阻,需要时间。
让刘备虽得襄阳,也让多损失些兵,这便是他眼下,唯一能为周瑜做的事了。
前方,张飞已领兵出营。
阵型严整,旗帜鲜明,与那些设在山上、险处的阻碍点,截然不同。
张飞横矛立马于阵前,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胯下黑马刨着蹄子,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他望见曹仁的帅旗,深吸一口气,猛然暴喝——
“燕人张翼德在此,谁敢来战!”
声如巨雷,在群山之间滚滚回荡。
曹兵前锋的马匹,被这声暴喝惊得人立而起,好几个骑兵险些摔下马来。
士卒们脸色发白,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蹭了半步。
曹仁勒马阵前,望着对面那铁塔般的身影,握紧了刀柄。
今日要过这一关,没有别的路可走,只有硬碰硬。
“士元,伯宁。”曹仁开口,声音有些沙哑,“生死存亡,在此一举。”
满宠点头,手按剑柄:“末将必护将军突围。”
庞统也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望着张飞军阵,心中涌起一股奇怪情绪。
自诩聪明一世,却寸功未立。
若今日死在此处,后世史书上,可还有人记得我凤雏之名?
第180章 艰难逃生
张飞横矛立马,望着曹仁的军阵缓缓压来,豹眼微微眯起。
他嘴角微翘,大喝一声:“变阵。”
令旗翻卷,鼓点骤变。
兵士依令而行,盾兵左右分开,矛手居中突前,弓弩手穿插其间。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平铺的军阵,已化作数十个锋锥。
每个锋锥之间相隔丈余,就像一柄巨大的钉梳,平铺在大地之上。
锋刃朝东,锥尖对准曹兵来的方向。
锥与锥之间,是一条条宽约丈余的通道。
庞统在阵后望着这一幕,瞳孔骤缩。
那些通道,分明就是故意留出来的。
你可以从中间穿过去,但穿过的时候,两旁的锋锥,会像铁梳子一样从你身上刮过去。
若张飞严阵以待,以铁桶阵堵路,曹兵知道没有退路,反而会拼死一战。
可他偏偏留了通道,还不止留一条。
士卒们看到有缝隙可钻,谁还愿意跟两旁的锋锥死磕?
拼死的劲头,一下子就泄了。
人人都想从通道里挤过去,人人都觉得别人会去挡刀。
这才是这阵型最恶毒的地方。
不止是杀你的人,更杀你的心。
曹仁却是稍松一口气,这阵型,明摆着是不想死战。
看来,张飞也怕曹兵狗急跳墙,跟他拼个两败俱伤。
只要能冲过这道阵,就能逃出去!
“弟兄们!冲过去!冲过去就是活路!”
曹仁大刀一挥,当先冲了出去。
士兵见有生路,也红了眼,跟着往通道里涌。
他们不往两边看,不举刀格挡,只低着头拼命往前跑。
似乎只要跑得快些,就能在两边枪矛刺过来之前冲出去。
可两旁的锋锥怎么可能客气。
盾兵护住外侧,矛手从盾牌间隙中刺出长矛,一刺一收,便有曹兵捂着肋下倒地。
弓弩手在锋锥后排从容放箭,距离近得不用瞄准,每一箭射出,通道里便多一具尸体。
惨叫声在通道中此起彼伏,却盖不住凌乱的脚步声。
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跑。
整条通道成了一条血肉胡同,两旁的矛和箭,不断收割曹兵生命。
曹仁顾不得身后的惨叫,只顾拍马向前。
此时,他也明白此阵的厉害,但他是主将,他不能停。
他一停,全军都要停。
他一倒,全军都要死在这里。
压低身形,沿着一条通道纵马狂奔,亲兵紧随左右,拼死拨开两旁长矛、箭矢。
“曹仁匹夫!哪里走!”
忽然一声虎啸,震得人耳朵发麻。
抬眼一看,只见张飞挺着丈八蛇矛,带着一队骑兵,径直往他这边冲了过来。
曹仁大惊,他被关羽所伤,浑身膏药未卸,右臂到现在还使不上全力。
此刻对上张飞,绝无半分胜算。
“将军快走!末将挡他!”
旁边的偏将穆援大吼一声,拍马舞刀,迎了上去。
“穆援!”
曹仁喊了一声,刚想再说什么,就听身后 “啊——”的一声惨叫。
他心里一寒。
一个照面?
就一个照面,穆援就没了?
张飞的勇猛,竟恐怖如斯?
“曹仁!你跑什么!来与俺老张大战三百回合!”
只片刻后,张飞的咆哮声,再次从身后传来。
曹仁魂飞天外,拼命拍马。
可两旁全是混战的士卒,处处是刀兵,如何跑得快。
身后张飞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杀神似乎就认准了他,不管别人怎么拦,只管朝他冲。
陈矫见状,与曹仁亲兵大喊:“你们都是曹将军亲信,此时不出力,更待何时,随我去拦住张飞!”
亲兵们一愣,随即纷纷勒马回头,跟着陈矫朝张飞迎了上去。
几十个亲兵,加上一个文官,面对冲杀而来的张飞,组成了一道薄薄的防线。
曹仁心中长叹,要为我死多少人?
却不言语,只专注前路,继续奔逃。
靠着陈矫和亲兵们的拼死阻拦,曹仁终于冲出了阵型。
一口气冲出百步,才敢勒住马,大口喘气。
回头一看,身后的惨状,让他浑身发凉。
锋锥阵中,尸横遍地。
困在阵中的曹兵,像被梳子梳过的头发,一绺一绺地倒在各处通道里。
没死的跪在地上举手投降,被刘备军士卒一个个按倒捆住。
那张飞已不再追他,正引着骑兵,在阵中来回驰骋。
像赶羊一样,把溃散的曹兵往一处赶,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曹仁清点身边人马,只剩数百骑。
七千人入阵,眼前这点,便是残余。
正想喘口气,忽然心头一紧,庞统呢?
举目四望,终于在右侧,看到了那面庞字旗。
庞统被一支锋锥截住,困在通道里,身边的士卒越来越少,眼看就要被吞没。
曹仁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集结阵型,随我去救士元!”
身边士卒,多已惶恐不堪,本不欲再回头。
可曹仁积威尚在,再喝一声,亲信们率先响应,众人勉强结成一个小阵,跟着他反身杀了回去。
庞统正困在乱军之中,左右亲兵已死伤殆尽,已做好战死的准备。
前方忽见一阵骚动,乱军之中,曹仁的帅旗赫然出现。
数百骑如楔子般钉入阵中,杀散了围困他的刘备军士。
“先生!”曹仁杀到近前,浑身是血,也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别人的,“随我出阵!”
“将军何必——”
“莫说其他!”曹仁大喝:“速走!”
“将军且慢!”
庞统却摇了摇头,他刚才被困在阵中,反倒把这阵法的虚实看了个清清楚楚。
“此阵从东往西,极难突破,可从西往东,却有几处破绽。将军若肯反攻一波,可救更多士卒。”
曹仁愣了一下,随即大喜。
都到如此绝境,庞士元竟然还能看出破绽!
当真智谋无双。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曹仁立刻下令,带着几百人,在庞统的指挥下,专挑阵型的薄弱处打。
果然,锋锥正面厉害,侧后面却很薄弱,被曹军一冲,立刻就乱了。
阵中的曹军士兵见援军来了,还把阵型搅乱了,也立刻来了精神,跟着往外冲。
一时间,张飞的阵型,竟真被搅得七零八落,数千曹军趁机冲出了大阵,往西逃去。
张飞远远望见这一幕,气得大叫。
本以为能歼灭曹兵,没想到庞统竟然在绝境中,看出阵型破绽,还反将了他一军。
当即带兵要追。
曹仁自不敢恋战,让人竖起帅旗,召集残部,往西而走。
一连跑出数十里,直到黄昏时分,才终于停了下来。
后面没有追兵了。
真的逃出来了。
曹仁下令停下,稍作休息,恢复体力。
士兵们皆瘫坐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连拿刀的力气都没了。
没过多久,满宠也带着一队残兵赶了过来,和曹仁汇合。
一番清点,七千多人入阵,只不到四千出来,损失近半。
穆援死了,陈矫死了,数不清的都尉、校尉、什长,都死在了那座阵里。
士卒们生火,煮上热汤,把饼子掰碎了泡进去。
就着脸上的血咽下,权当补些盐分。
暖汤下肚,整个人才算是活过来了。
曹仁喝了一口热汤,看着四周的狼狈,忽哈哈大笑起来。
“将军何故发笑?”
满宠愣了一下,有些不解。
折损了这么多人,惨成这样,有什么好笑的?
曹仁笑声渐歇,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抬手指向东面:“我笑诸葛亮、李华,到底用兵不行。”
他顿了顿,续道:“他们只设阵阻拦,却不知,有敌突围时,使轻骑尾随,才是最有效之法。”
满宠摇头:“刘备毕竟骑兵匮乏,光靠步卒,如何能强追。”
步卒追步卒,逃命的一方,可丢盔卸甲,不顾阵型,亡命奔逃。
可追逐的一方,却不能如此,他们要持兵穿甲,要保持阵型,追不了多远的。
就像今天,张飞再猛,没大队骑兵,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曹兵跑掉。
可若换了骑兵来追,情况便不一样了。
骑兵能追一阵,歇一阵,不断耗你体力。
等你体力耗尽之际,一个冲锋便全军瓦解。
庞统忽警觉起来:“不对,刘豫州是骑兵稀少,可却非是没有。”
曹仁和满宠都是一愣。
“你们忘了?”
庞统的声音越来越沉,“当初刘豫州刚到襄阳,你们想趁他立足未稳之时,出城袭营,结果被一支骑兵击退。”
曹仁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想起来了。
赵云。
常山赵子龙的骑兵。
那支骑兵,虽然不到五百人,可战力极强,当初给他们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只是这几个月围城,赵云一直没怎么露面,他们竟然一时忘了。
第181章 凤雏设计
曹仁等人,一夜没睡。
自打逃出张飞的钉梳阵,众人就提着一颗心,生怕赵云带骑兵追上来。
核心将领们几乎都没合眼,甲胄都没脱,抱着刀坐在地上,随时准备跑路。
可一夜过去,赵云却没来。
满宠揉了揉通红的眼睛,很是烦闷。
诸葛亮智算无双,李华诡计多端,他们怎可能放着赵云骑兵不用,让他们顺利突围去上庸?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
“敌袭!!”
远处哨兵的尖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
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炸响,数百骑从晨雾中撞出来。
当先一将银甲白袍,枪尖在晨曦中泛着寒芒。
“是赵云来了!”
曹仁猛地站起来,脸色大变。
此时,天刚蒙蒙亮,正是人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
赵云偏偏选了这个时候杀过来。
营地里瞬间乱作一团。
士兵们刚从睡梦中惊醒,连兵器都不知在何处,更别说作战了。
“结阵!快结阵!”
曹仁提着刀,声嘶力竭地喊。
可乱兵如潮,哪里拦得住?
就在这时,一骑白马如闪电般冲入营中。
银枪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赵子龙在此!曹仁速来受死!”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赵云在乱军中左冲右突,枪尖寒光闪烁,每一次刺出,都有一员曹将落马。
连杀三员偏将,竟无一人能挡他一合。
“拦住他!快拦住他!”
曹仁急得眼睛都红了,带着亲兵亲自上去压阵。
好在曹军人数毕竟多,慌乱了一阵之后,终于在将领们的弹压下,慢慢结成了阵型。
赵云见阵型已成,也不恋战。
长枪一挥,带着骑兵退了开去,退到远处的小坡上,换马休息。
这就是骑兵的优势。
什么时候打,打到什么程度,全由他说了算。
“曹将军,快撤!”
满宠连忙道,“这是难得的喘息之机,再不走,等下一轮攻击,阵型就真撑不住了!”
曹仁也知道厉害,立刻下令:“撤!全军往西撤!”
士兵们如蒙大赦,连忙收拾东西,往西撤退。
行不过数里,马蹄声再起,赵云又来了。
曹仁只得再次下令,结阵固守,以免被赵云彻底冲散。
这时,庞统过来道:“曹将军,我有一策,或可使将军顺利到达上庸。”
本次突围,他原想领南路兵,然后回归周瑜处,却因曹仁担忧而失败。
既如此,他便存了死志,本愿死在张飞阵中。
又是曹仁,不顾生死,将他救出。
这份恩情,得还。
于是,他便想着,至少,也要帮曹仁逃出去。
曹仁连忙问:“先生有何妙计?”
庞统勒住马,沉声道:“如今,有上中下三策,可选其一。”
他伸出一指道:“下策:便如现在一般,结阵固守,走走停停。”
曹仁脸色一沉:“赵云骑兵来去如风,我们结阵他就退,我们走他就追。不出两日,我军体力耗尽,必全军覆没。”
“这是等死,万不可行。”
庞统伸出第二根手指:“中策:弃卒保帅。”
“将军只带数百亲信骑兵,轻装快马,连夜逃往上庸。赵云志在多杀多降,必不会死追,核心班底可保。”
曹仁略做思考,也摇摇头:“如此一来,留下的数千步卒,要么战死,要么降刘,再无他路。不成,不成。”
抛弃部下独自逃生?
他曹仁做不出这种事。
“那上策呢?” 他抬头看向庞统。
庞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上策,诱敌深入,围杀赵云,绝除后患。”
他顿了顿,又郑重道:“但此计凶险,我军士气低落,若是出了差错,会败得更惨。”
曹仁沉默了片刻。
下策是等死,中策是抛弃部下,上策是赌一把。
他曹仁,什么时候怕过赌?
“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就用上策!”
“若能围杀赵云,就算付出再大代价,也值了!”
庞统一拱手:“将军放心,统必竭尽全力。”
却说赵云引兵而来,远远便见曹仁又在道中列阵。
阵型虽仓促,倒也勉强撑得住。
他自不硬冲,只率骑从阵前掠过,一轮箭雨泼过去,射翻数名曹兵,随即拨马便走。
曹兵阵中一阵骚动,好歹没有溃散。
铁牛策马跟在赵云身侧,回头望了一眼,瓮声瓮气地道:“若再多三五百骑,这等残阵,碾过去便是。”
赵云侧目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铁牛本是黄氏仆从,曾被黄承彦派去保护诸葛亮。
现在黄氏彻底投靠刘备,又献了战马,便顺带给他升了一个骑将,归赵云统辖。
到底是大族出身,这两月相处,赵云发现他对马战颇有见地。
赵云淡淡道:“我军人少,确实折损不起。慢慢耗着,等他们士气崩了,届时才是全灭敌军之时。”
他打仗向来稳,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不多时,哨兵飞骑来报:“将军!曹兵又开始动了!不过…… 他们这次往北去了。”
“往北?”
赵云眉头微皱。
上庸在西边,他们往北跑什么?
难不成是慌不择路,走错了方向?
赵云沉吟片刻,随即轻笑一声。
“管他往哪走,既然动了,就别想安生。”
“上马!追!”
他倒要看看,曹仁能玩出什么花样。
五百骑兵翻身上马,如一阵风般追了上去。
接下来的大半天,赵云就像一头盯上了羊群的狼。
曹兵结阵,他就绕着圈子射,专挑薄弱处撕咬;
曹兵要走,他就追上去骚扰,分割落单的小队,一口一口吃掉;
曹兵想反击,他就立刻退走,绝不恋战。
从清晨到午后,来回骚扰了四次。
每次都能咬下不少人,自己却折损极少。
而曹兵,也越走越偏,渐渐远离官道,进入了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赵云勒住马,看了看前面的丘陵。
确实,这里山道狭窄,两边都是土坡,骑兵进去不好展开。
可……
曹兵都已经这个样子了,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就在这时,哨兵又飞马而来:“将军!曹军中有马的,全抛弃大部队,往西逃了!”
铁牛听罢,两眼放光:“赵将军,曹仁跑了,可去收降士卒!”
赵云也笑了,曹仁还是怯了,抛弃大部队,自己跑了。
于他而言,是最好的结果。
曹仁等将领有马,跑了就跑了,反正不好追。
可留下来的几千步兵,没了主将,就是待宰的羔羊,尽数收降,又是一大助力。
这年头,人可是最金贵的资源。
几千青壮,要么当兵,要么开荒屯田,都是顶好的劳力。
“走。”
赵云一挥枪:“过去看看,劝降他们。”
他带着骑兵,慢悠悠地往曹兵的方向去。
没了主将的残兵,当翻不起什么浪。
第182章 中心开花
到了近前,果见几千曹兵,正挤在一处山坳。
帅旗没了,将领也没了,兵士们乱糟糟挤作一团。
不过,却也没彻底溃散。
见赵云部靠近,反而自发围成了三个团,竟还有几分章法。
“哦?”
赵云勒马,剑眉微挑。
没了主将,还能自发结阵,想来是精锐。
要是能收降,主公必然大喜。
他催马上前几步,高声道:“尔等主将,已弃你们西逃!”
“放下兵器投降,既往不咎!愿当兵的,照旧吃粮;不愿当兵的,分田种地,绝不亏待!”
声音洪亮,在山坳间回荡。
曹兵阵中,顿时一阵骚动,交头接耳之声,嗡嗡作响。
过了片刻,一个士兵握着刀,从阵里走了出来。
他双手微微颤抖,看着很紧张。
“你…… 你说的是真的?”他壮着胆子问,“投降了,真的不杀,还能分田?”
赵云知道,这不是他一人的问题,是所有人的问题。
只要说服了他,这几千人,唾手可得。
他翻身下马,把长枪递给亲兵,空手走上前去。
“自然是真的。”
赵云温和道:“刘皇叔仁德,天下皆知。只要投降,可继续当兵,也可归农。好好过日子,不比死了强?”
那士兵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似乎很是意动。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抬头看着赵云:“当…… 当真?”
赵云笑了笑,正要说话。
忽然 ——
那士兵脸色一变,猛地举起环首刀,大吼一声:“奉曹将军令!杀贼!”
话音未落,刀已经朝赵云刺来!
“将军小心!”
铁牛在后面目眦欲裂,大吼一声。
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赵云却丝毫不乱。
他久经沙场,什么暗算没见过?
只见他身形一侧,堪堪避开刀锋,长臂一伸,如铁钳一般攥住那士兵的手腕,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骨头断了。
那士兵惨叫一声,刀脱手而出。
赵云顺势一拳砸在他胸口,直接将人打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口吐鲜血,眼见是不活了。
“杀!!”
就在这时,山坳中杀声大起!
原本乱糟糟的三团曹兵,瞬间变了阵型,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赵云和他的五百骑团团围住。
两侧的土坡上,也竖起了无数旗帜,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冒了出来,拉满了弦。
“放箭!”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靠外的一些骑士,瞬间被射倒。
“赵将军,不好了!”
哨兵飞马而来,急声道,“之前往西逃的那些曹兵,又绕回来了,正往这边赶!”
中计了!
赵云瞳孔微缩,随即冷笑一声。
想围杀我赵子龙?
就凭你们这些残兵败将?
“怎么办?”铁牛攥着刀,难得声音里带了一丝紧张。
几千人围几百人,还是在狭窄的山坳里,形势危急。
赵云却丝毫不见慌乱,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银枪。
枪尖一指前方,声音如铁:“既然被围了,便来个中心开花!”
“这些曹兵被我们耗了一天,早已人困马乏,士气低落。就算人多,又有何惧?兄弟们,随我杀出去!”
话音落,马蹄动。
赵云一马当先,迎着箭雨,冲了出去。
银枪舞得如同一团梨花,箭雨靠近都被纷纷拨落,竟伤不到他分毫。
“杀!”
所部骑兵齐声怒吼,跟着赵云往前冲。
曹兵本来就心怯,见赵云如杀神一般冲过来,吓得腿都软了,只顾胡乱放箭。
白马如一道银电,直直撞入曹兵阵中。
银枪横扫,当先几名曹兵惨叫着飞出去,砸倒身后一片。
赵云一枪刺穿迎面扑来的都尉,拔出时带出一蓬血雨,再一枪挑翻侧翼冲来的刀盾兵。
枪如游龙,人在血中走,衣甲尽赤,却越战越快。
铁牛紧随其后,大刀轮圆了劈砍,状若疯魔。
这蛮汉平日话少,杀敌时,也不含糊,刀下无三合之将。
到底没有主将指挥,被赵云这一突,顿时乱了阵脚。
勇者要上前阻拦,怯者只顾后退逃跑。
就在这时,赵云忽然一拨马头,领着骑兵往右翼猛插。
这一下变向太快。
正面曹兵还没反应过来,赵云已经从他们阵中穿出去,直奔右侧。
右侧曹兵正往前压,哪料到赵云会突然转向自己,仓促间矛还没端平,便被骑兵迎面撞上。
银枪横扫,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势如破竹。
铁牛杀得兴起,一刀劈翻面前的曹兵,抬头一看——
前面已经空了,他们杀穿了。
“将军,出阵了!”
赵云勒马回头,眉头一皱。
还有十几个骑兵落在了阵中,被曹兵团团围住,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再杀回去。”
铁牛一愣,随即咧嘴笑开,满脸血污里露出一口白牙:“好!”
数百骑齐齐掉头,再一次杀入曹兵阵中。
曹兵刚松了口气,没想到赵云竟然又杀回来了,顿时大乱。
赵云如入无人之境,冲到被围的骑兵身边,枪挑剑砍,杀散周围曹兵。
“跟上!”
他大喝一声,带着众人,又一次杀了出去。
两进两出,竟无一人能挡。
曹兵见他左冲右突,已无人敢上前阻拦,只是远远围着,刀矛朝外,腿却在往后退。
便在此刻,曹仁率骑兵赶到了合围点。
他远远望见阵中大乱,自家兵士不是围杀赵云,而是被赵云追着砍,气得险些咬碎了牙。
急令吹号整队,准备重新收紧包围。
庞统勒马,沉默片刻。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光芒已黯了三分。
“我计败矣。”
他没想到赵云有如此勇力。
四面合围,数千人对四百骑,居然还是被他杀穿了。
不是计策不好,是猎物太强,强到超出了计策能兜住的上限。
就在这时,阵中忽然又传来一阵骚动。
赵云救了人,竟还不逃。
他勒住马,看了看左侧的曹兵阵型,眼中寒光一闪。
“左侧阵脚已乱,随我再杀一阵!”
说罢,又带着骑兵冲了过去。
这一次,曹兵是真的崩了。
被赵云杀进杀出三次,谁还顶得住?
“赵云来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左侧阵型瞬间就散了。
士兵们丢了兵器,转身就跑,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赵云引兵杀到,如虎入羊群,杀得曹兵尸横遍野。
他见时机已到,大喝一声:“弃兵跪地者不杀!”
数百骑兵齐声高呼:“弃兵跪地者不杀!弃兵跪地者不杀!”
呼声在山坳中回荡。
正惶恐的曹兵们,听到这声喊,如蒙大赦,纷纷扔下兵器,跪倒在地。
有人抱头大哭,有人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更多人只是木然地跪着。
从襄阳一路跑到这里,他们已经跑不动了,也不想跑了。
满宠望着成片跪倒的士卒,长叹一声,拨马到曹仁身侧:“曹将军,走吧。再不走,便走不掉了。”
曹仁看着溃败的士兵,又看了看阵中银甲白袍的赵云,眼中满是不甘。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拳砸在马鞍上。
“走!”
曹仁调转马头,带着庞统、满宠和百余亲兵将领,往西逃去。
赵云见曹仁跑了,哪里肯放?
“曹仁匹夫!哪里走!”
几百骑兵如旋风般追了上去。
此番被埋伏,折了几十名弟兄,这笔账,总得算回来。
曹仁为了骗赵云,之前故意先往西奔了几十里,再绕回山坳设伏。
这一来一回,马力早就耗了大半。
如今再跑,哪里跑得过赵云?
一连奔逃了近百里,进了房陵地界,胯下战马终于撑不住了,口吐白沫,速度越来越慢。
不光曹仁的马,身边亲兵的马也都差不多了,个个累得直喘。
再看后面,赵云的骑兵虽然也累,但毕竟没绕路,马力还剩不少,越追越近。
“将军,跑不动了!”
满宠苦着脸道,“马力耗尽了,再跑,马就得累死了。”
“是我之过。”庞统叹了口气,拔出了佩剑,“让我来断后吧,能拖一刻是一刻。”
曹仁摇头:“马力已尽,如何能逃,不如一起死在此处。”
第183章 送上门的功劳
赵云追了一路,见曹仁终于不再跑了,也勒住了马。
他同样需要喘口气,一路追到这里,百余里路程,人不停马不换,铁打的汉子也熬到了极限。
现在曹仁已是穷途末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两拨人就这么遥遥对峙着,一个跑不动,一个不急追。
暮色渐沉,荒原上,只有北风呼啸。
就在这时,铁牛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指向远处:“将军,你看那边!”
赵云侧目望去,只见远处山道上,一支队伍正往这边来,约有两三千人。
显然,对面也发现了他们。
下一刻,对面阵中冲出百余骑,舍了步卒,径直往这边奔来。
赵云眯起眼,仔细一看。
当先一面大旗,是牛金旗号。
再往后,还有数面旗,打上庸申氏旗号。
曹仁那边已是一片沸腾。
残兵们从地上弹起来,有人抱头大哭,有人嘶声欢呼。
“援兵,是援兵来了!”
本以为今日就是死期,没想到柳暗花明,竟还有援兵。
“将军,末将来迟!”
牛金策马冲到曹仁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曹仁一把扶住他,又惊又喜:“牛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
牛金解释了一番。
原来他火烧中庐不成,被魏延击退,便率残部退往上庸。
上庸申氏兄弟,见他是曹丞相部将,不敢怠慢,厚加款待。
牛金本打算休整数日,便绕道回邺城,申氏兄弟却有心巴结曹操,主动提出出兵助阵。
“如此,末将便带着上庸兵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帮上襄阳的忙,谁知半路上就遇见了将军。”
曹仁愣了片刻,忽然转头看向庞统。
谁能预料,此前提振士气之策,竟在最后关头,救了大家性命。
“将军,且先结阵。”满宠提醒道,“赵云还在对面。”
曹仁如梦初醒,忙令残兵与上庸兵合在一处,列阵自固。
赵云这边,却是欢喜不起来。
眼看就能拿下曹仁,竟又生出这等变故。
他扫了一眼对面援兵,两千郡兵,不过乌合之众,战斗力也就一般。
若是马力充足,他带着骑兵冲一阵,必能大破之。
可现在……
赵云轻轻叹了口气。
“传令下去,整队,准备撤兵。”
他不打算赌。
骑兵都是宝贝疙瘩,犯不着跟他们拼命。
对面阵中,申耽、申仪兄弟见赵云要撤,顿时来了精神。
这兄弟俩,是上庸本地豪强,守着山区过了半辈子,哪里见过什么真正的猛将?
“兄长,” 申仪舔了舔嘴唇,眼中闪着贪光,“赵云可是刘备大将,若是能斩他,曹丞相必然欢喜!”
申耽也动了心,微微点头:“他现在人困马乏,咱们马力正盛, 优势在我啊。”
申仪大喜:“我们这就冲上去,送上门的功劳,若不取之,天也不许!”
见他们要去,曹仁大惊,忙道:“赵云勇不可当,别去送死!”
申耽策马前行,回头微笑:“无须担心,我二弟天下无敌!”
铁牛见了,沉声道:“将军!他们冲过来了!”
赵云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申氏兄弟,你已取死有道!
“你带弟兄们先走,我断后。”
“将军,这……”
“无妨。”
赵云提着银枪,就那么静静地立在原地,等着申仪冲过来。
申仪见赵云不仅不跑,反而一个人挡在前面,更是大喜。
果然是力竭了,跑不动了!
马战之道,马速便是战力,快马冲慢马,如石击卵。
“赵云,受死吧!”
他大吼一声,举着刀就冲了过来。
战马疾驰,速度越来越快。
在他看来,自己马力正盛,这一刀下去,赵云必死无疑。
眼看就要冲到面前,申仪甚至已能看到赵云银甲上的血污。
就在这时——
赵云忽然一拨马头,侧身避开刀锋。
动作不快,却刚刚好。
申仪一刀劈空,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银枪已递了过来。
枪尖如暴雪梨花,灿烂一片。
“噗嗤” 一声。
枪尖直接刺穿申仪咽喉。
顺势挑飞申仪,夺了他的马,跳身过去。
这时,铁牛因担心赵云,也回来了,与赵云并马而行。
申仪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刀 “哐当” 掉在地上,一头栽下马来,死得不能再死了。
“二弟!”
申耽眼眶欲裂,嘶声喊道:“快上!都给老子上!”
百余骑一拥而上。
赵云与铁牛不退反进,两骑直撞入追兵群中。
赵云银枪翻飞,铁牛大刀轮转,枪刺刀劈,转眼间又有数名申氏亲兵落马。
铁牛一刀劈翻面前对手,也顺势夺了对方的马,翻身换上。
两骑换了新马,如虎添翼。
“轮到我们了。”赵云枪尖前指。
两骑齐出,反冲向那百余骑。
申耽吓得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他这一逃,剩下的哪里还敢战,纷纷掉头,拼命往自己的阵里跑。
“快开阵,让我们进去!”
“赵云来了,快躲开!”
百余骑疯了一样往阵里冲,上庸郡兵本就没见过大阵仗,阵型还没布好,被自家骑兵一冲,瞬间就乱了。
“别挤,别乱!”
带队校尉喊破了嗓子也没用。
混乱中,赵云和铁牛已经冲了过来。
两人如狼似虎,银枪横扫,大刀劈砍,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赵云来了,快跑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整个阵型瞬间就崩了。
两千郡兵,被两个人赶着百余骑,冲得七零八落,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赵云左冲右突,连杀了十几个军侯、校尉,愣是把两千人的阵型杀了个对穿。
“稳住,都给我稳住!”
牛金急得满头大汗。
他没想到,申氏兄弟这么废物,百余骑去追杀赵云,反把自己阵型冲垮。
好在,带去烧中庐的几百精兵还在,临危不乱,立刻结成阵型,顶在了最前面。
申耽带着残兵躲在他们身后,吓得脸都白了。
赵云冲了几次,见牛金阵型严整,知道硬冲占不到便宜,也就停了下来。
“撤。”
遂带着铁牛,从容退去。
竟无一人敢追。
曹仁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直到赵云彻底走远了,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险……”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心有余悸。
刚才那阵势,他真以为赵云要杀过来了。
“将军,” 牛金走过来,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去上庸暂歇,再绕路回邺城吧。”
“好,好!”曹仁连连点头,“就按你说的办!”
捡回一条命,他已别无所求了。
旁边庞统却站在原地,望着东方,久久没有动。
此刻,他心里乱得很。
他本忠心周瑜,潜伏曹营,就是为了帮周瑜夺取荆襄。
可现在,襄阳丢了,曹仁败了,他的任务彻底失败了。
按说,他应该趁机逃跑,回去找周瑜复命。
可……
就这么灰溜溜地逃回去?
他庞士元也是有脸面的人,堂堂凤雏,潜伏失败,灰溜溜地逃回去,日后还怎么在世间立足?
可要是跟着曹仁去邺城……
那岂不是真的成了曹操的人?
对不起周瑜,也对不起自己的初心。
庞统长长地叹了口气,心中五味杂陈。
“士元,想什么呢?”
曹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以为他还在为襄阳失守难过,便宽慰道。
“胜败乃兵家常事,你也别往心里去。北国国力十倍于南,等回去休整几年,再率大军南下,定能重夺襄阳,灭杀刘备!”
满宠也走过来劝道:“是啊,庞先生大才,丞相必然重用,何愁不能建功立业?”
庞统回过神来,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滋味。
遂牵马抬步,与曹仁同行,往上庸去。
且说赵云这边,撤出去几里,确认曹兵没有追来,才下马休息。
折了几十骑,不过换了数千降兵,也算大赚。
歇了一日,他便带着降兵,往襄阳去。
数日后,终于到了襄阳近郊。
张飞的西营,已经撤了,只留下空空的栅栏。
赵云把降兵安置在旧营里,自己进了襄阳城,准备去见刘备,请示降兵的安置事宜。
可到了州牧府一问,这才知道,刘琦已到襄阳。
此刻正与刘备及荆州诸官,同往刘表陵前祭拜。
第184章 哭坟
襄阳城历经数月战火,终于安静了下来。
街道上的焦黑痕迹,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可百姓们已经敢开门出来走动了。
刘备特意派了几百兵士,帮着百姓清理废墟、修补房屋。
一时间,襄阳城里,处处都在说刘皇叔仁德,比那曹仁好上百倍。
州牧府里,却比街上还忙。
文吏们埋着头统计战损、清点粮草、核对人口,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
手上忙,心里更忙。
大战打完了,该封赏了。
谁升谁降,谁掌实权谁坐冷板凳,全看这一次。
众人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打鼓。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
“刘琦公子到了!说先进城不便,先去城南祭拜刘荆州,再入城。”
刘备闻言,立刻放下手里的公文:
“快!备礼器,所有人随我出城,陪公子祭拜。”
话音落,他率先起身往外走。
晌午时分,刘备在南门外接到了刘琦。
几个月不见,刘琦身子更弱了。
脸色白得像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走几步就要喘口气,一阵风都能吹倒似的。
刘备连忙上前扶住他,语气里满是关切:
“贤侄身子不好,不如入城歇息两日,再去祭拜景升公不迟。”
刘琦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父亲陵寝在此,为人子的,哪有不先拜祭,而先进城的道理。”
说着,眼眶就红了。
刘备叹了口气,也不再劝,扶着他慢慢往刘表陵墓走。
李华跟在后面,看着刘琦单薄的背影,心里直打鼓。
他凑到诸葛亮身边,压低声音道:
“孔明,你看公子这身子……”
诸葛亮微微颔首,眉头也皱着。
李华又小声道:
“主公统领荆州,靠的就是刘荆州的名头。要是公子有个三长两短,这法理上…… 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法理这东西,说没有吧,确实没啥用,
只要实力够大,拳头够硬,谁跟你讲这些虚的。
可说有用吧,那也是真的有用。
曹操能统一北方,迎奉汉天子这步棋,居功至伟。
有了天子,干什么都是名正言顺,讨伐谁都是 “奉诏讨贼”。
这年头还没到“兵强马壮者为天子”的地步,大家都还是要脸的。
刘备能在荆州站稳脚跟,靠的就是 “辅佐刘琦、继承刘表遗志”这个名头。
要是刘琦没了,这名头就弱了三分。
诸葛亮听了,没说话,只是看着刘琦的背影,若有所思。
顺便拢了拢袖子。
李华眼尖,一眼就瞥见了,他袖口里,居然还藏着那本《金瓶梅》!
他连忙轻咳一声,别过脸去。
这可是严肃场合,你居然揣着本小黄书?
注意点分寸啊喂!
诸葛亮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他好端端的咳什么。
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刘表陵墓前。
礼官摆上祭品、礼器,刘琦踉跄着走到墓前,“噗通” 一声跪了下去。
“父亲!孩儿不孝,今日才来看您……”
一句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哭声凄切,闻者心酸。
他跪在墓前,一边哭一边念叨。
说襄阳回来了,说刘备叔父帮他守着荆州,说父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哭得几次差点背过气去。
李华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还好打下了襄阳。
按历史的走法,刘琦这辈子都没机会回襄阳,没机会在父亲坟前哭这一场。
如今也算全了他的孝心。
繁杂的祭祀仪式,足足搞了一个多时辰才完。
刘琦哭得脱了力,站都站不稳。
刘备亲自搀着他,一步一步送回了州牧府,又叮嘱了好一番好生休养,才带着众人离开。
李华临走前,特意让人去请了城中最好的大夫,给刘琦好好看看。
能多活几年是几年吧。
毕竟这 “荆州牧” 的名头,还得靠他撑一阵子。
这边刚安顿好刘琦,便有快马来报:赵云率部归来,正在府外候命。
刘备亲自出迎。
赵云见礼,单膝跪地,将追击曹仁的战况一一禀报。
从山坳诈降到追赶百余里,从申氏兄弟冒进被杀到收降数千曹兵,尽数道来。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众人却听得心惊肉跳。
被数千人围困还能中心开花?
两人两骑冲垮两千人?
这已经不是勇猛了,这是天方夜谭。
若是其他人如此说,定会被当作大话,然后叉出去。
可他是赵云,从来不说妄言。
他说做到了,就是做到了。
“此番追击,共收降曹军精锐三千余人,军械无数。”
赵云将战报双手呈上,“末将擅自将降兵安置在旧营中,请主公发落。”
刘备接过战报,翻看片刻,脸上绽开笑容。
这可是实打实的曹军老兵,不是刚招募的新兵,稍加整编就能拉上战场。
至此,围城半载,襄阳之战终于画上了句号。
“传令下去,”刘备将战报合上,“三日后设宴,为诸将庆功。封赏之事,届时一并宣布。”
众人听罢,皆是欢喜。
选在三日后,说明封赏方案尚未敲定,刘备还需要做最后的权衡。
是夜。
月色正好。
诸葛亮左手提着一盏灯笼,右手拿着那本《金瓶梅》,施施然来到李华住处。
“茂实,随我去见主公。”
李华都准备睡觉,见此,嘴角顿时抽了抽:“这个时候,你带着这玩意,去找主公?”
诸葛亮看了看手上书本,坦然道:“这两日得空,又翻看了几遍,心有所感。正巧主公要封赏诸将,便欲同主公一并讨论。”
李华听罢,顿时大惊:“不是,你,到底想跟主公讨论什么?”
诸葛亮微微一笑:“哦?茂实以为,亮要去讨论什么?”
看着他这笑容,李华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脑子里瞬间闪过许多不该闪过的东西。
在这边待得久了,他也听了不少。
某些名士之间,名为风流,实为腌臜。
那些事,哎哟喂,简直不能说,说出来就要被审核斩杀。
他干笑道:“你是要去讨论正经事……吧?”
诸葛亮终于憋不住了,放声大笑:“你想何处去了,此番确实是有要事。白日经你提醒,亮想了许多。”
李华松了口气,跟着诸葛亮出了门,往刘备住处行去。
夜风拂面,月光铺在青石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你想到了什么?”
诸葛亮道:“便是主公于荆州之法理根基。就算长公子不幸,也不使主公名位受损。”
李华脚步一顿,有些不信地看向诸葛亮,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本书:“不是…… 这等大事,从这上面看出来的?”
诸葛亮点头:“嗯,此书当真是常看常新,字字珠玑,不愧是后世之物。”
李华:“……”
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一本《金瓶梅》,改良了纸张,推动了印刷术,现在又要解决法理问题?
它这么吊的么,我怎么没发现。
“行吧。”李华加快了脚步,“我倒要听听,西门庆这一回,又给你出了什么主意。”
第185章 封官庆赏
时间匆匆,三日转眼便过。
这日午后,州牧府张灯结彩,酒肉飘香。
庆功宴开,众人齐聚。
刘备坐了主位,刘琦在侧,其余众人,按文武官职,分席而坐。
觥筹交错,喜气洋洋。
刘备举盏起身,环视众人,朗声道:“围攻襄阳半载有余,今终于击败曹仁,光复此地。此战能胜,全赖诸君用命。备在此谢过。”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全赖主公英明,方有此胜!”
一番照例谦让推功之后,刘备取出一卷文书,递给一旁简雍。
“宪和,你来宣读吧。”
“喏。”
简雍接过文书,展开清了清嗓子,朗声念了起来。
武将之首,自然是关羽。
“关羽,镇守北线,斩杨俊、破徐晃、烧水门、先入襄阳,功居第一。升荡寇将军,领汝南太守。”
这汝南太守是豫州辖郡,刘备虽有豫州牧之衔,但只是个虚职。
这个太守,自然也是虚的。
关羽起身一拱手,神色淡然,张飞却比他还高兴,在旁猛拍案几。
接下来,张飞晋征虏将军,领谯郡太守。
赵云以牙门将军领陈国相。
皆是豫州虚职,二人本就是带兵主力,不领行政实缺,意在随时听调。
接下来便是三个实郡的太守:
“南郡太守,糜竺,糜子仲。”
南郡是荆州钱粮重地,江陵更是左将军府所在。
糜竺从徐州一路跟来,忠心无可挑剔,这个位置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他放心。
他起身行礼,眼中微微泛光。
本以为,糜夫人身死,刘备或会冷落糜家,不曾想,还能担此重任。
“襄阳太守,蒯越,蒯异度。”
此言一出,荆州各姓,纷纷颔首。
蒯越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面上也有些激动。
蒯氏是荆州头号世家,领襄阳太守并不意外。
只是,他本就是州牧府别驾,再加这太守之责,已是荆州顶梁柱一般人物,远甚当初蔡氏。
至于蔡氏么……
蔡中、蔡和被曹仁以暗通刘备之名斩杀,刘备军这边,却并不知情。
若要采信,不仅要归还此前在坞堡所得四万斛粮,还得好生抚恤。
这得费不少钱粮,如何能行?
李华便找了一口黑锅,扣在这俩人身上。
水门之战时,若非是诸葛亮识破,关羽当真领兵入城,必被曹仁所败。
所以,这就成了蔡氏通敌的最佳证据。
虽说这一切都是庞统的算计,可当事人都死了,死无对证,只能任人泼脏水。
如此以来,蔡氏无功有过,自然不会归还粮食,也不会有抚恤。
蒯越等大族曾反对过,但其他小族,却是赞同不已。
蔡氏倒下了,他曾经的那些产业,他们可都看在眼里。
“江夏太守——”简雍又道:“文聘,文仲业。”
堂上静了一瞬。
文聘自己都愣了一下,抬头看向刘备,似是不敢相信。
他是降将,献江陵非是首功,围困襄阳时,也只守城之功。
本以为,能保得原职已是恩赏,怎料竟是一郡太守?
诸葛亮起身,语气平和:“文将军久在荆州,熟悉江夏地势水情,亦有领兵之能。江夏乃防备江东之要冲,非文将军不可胜任。”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
江夏是荆州东面门户,直面孙权,需要的是能守城、懂水战的宿将。
文聘守江夏,恰如其分。
荆州旧将们见此,心中那块石头也落了地。
刘备军中,猛将颇多。
他们都曾担心,自己不会被重用,看来,这主公是个公道人,不会偏袒。
“刘封,升抚军中郎将,领中庐令,协助镇守襄阳北路。”
其余诸将,也各有升赏。
这份封赏,端的是面面俱到。
元从旧部有实权,荆州降将有位置,世家代表有面子。
众人心里都有数,大多满意。
简雍读完,合上文书。
堂上气氛松快了许多,众人开始交头接耳,各自掂量着自己和同僚的升迁。
张飞早已按捺不住,提酒壶,端酒碗,大步往关羽席上走去,嘴里嚷嚷着:
“二哥!这几个月围城,俺滴酒未沾,可憋坏了!今日大家升赏,说什么也得大醉一场!”
关羽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也不推辞,接过碗来一饮而尽。
满堂喧闹之中,蒯越却端着酒盏,眉头微锁。
他注意到一件事。
这份封赏单上,主公元从旧部,全在左将军府当差,或是管理地方郡县,竟无一人被授予荆州州牧府官职。
可不领州牧府的官,主公又该如何统领荆州?
名义上,大家都是荆州的官,当效忠刘琦。
但实际上,所有人都称刘备为主公。
尤其是打赢了襄阳之战,占了荆州核心之地,不管是世家还是旧部,早就心向刘备了。
这番封赏,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端着酒杯出列,对着刘备一拱手,笑道:
“主公,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异度但说无妨。”
“主公克复襄阳,功在社稷,百姓归心。依在下之见,不如上表许都,请封荆州刺史,也好名正言顺统领荆州,总领政务。”
他这话,完全是为刘备考虑。
荆州牧是刘琦,刘备要管辖荆州,又不能把刘琦搞下去。
便只能上表,请封荆州刺史,然后以刺史府的名义,处理政务。
众人纷纷点头,蒯越之建议,是目前最合礼法之法。
刘备却放下酒樽,缓缓摇头:“异度之意,备心领了。然备早有言在先,荆州是景升兄基业,备只辅助贤侄,绝不夺权。”
蒯越微微皱眉。
他看了一眼刘琦,这位长公子脸色苍白,如何能理政?
更关键的,若他来理政,那这荆州,到底是刘琦为主,还是刘备为主?
“主公,”蒯越再劝,“长公子体弱,恐难理繁剧之务——”
“荆州之事,全由荆州州牧府处置。”刘备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左将军府官吏,不得插手州牧府事务。”
这话一出,堂上彻底安静了。
连张飞都放下了酒碗,看看大哥,满脸不解。
不插手?
不插手,费这大劲打襄阳,是图什么?
难不成真是圣人降世,只为帮刘琦夺回旧业?
便是刘琦也坐不住了。
他撑着案几站起身来,声音虚弱但语气恳切:“叔父,侄儿这副身子,叔父也看到了。”
“荆州事务繁重,侄儿实在……实在力不从心。恳请叔父从权处置,莫要拘于小节。”
刘备起身扶住刘琦,温声道:“贤侄放心,备受景升公所托,自会全力助你。但荆州之主,只能是你。备绝不僭越。”
话说得越诚恳,众人越是困惑。
连蒯越这种老于宦海之人,也摸不透刘备的真实心思。
便在此刻,诸葛亮起身出列。
他轻摇羽扇,目光扫过堂上众人,不疾不徐地开口:“主公既要辅佐长公子,又不愿夺荆州之权,亮有一策,或可一试。”
第186章 代送制度
诸葛亮起身出列,缓步走至堂中,语气平淡如水:
“荆州一切事务,仍由州牧主持。各郡县政务,照旧由州牧府处置。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若有公文需呈报朝廷,便由左将军府代为转呈。主公身为左将军,代州牧府上达天听,亦是分内之事。”
说罢,转向蒯越等人,微微一笑:“诸公皆领荆州要职,当多多协助州牧,处理好州中事务才是。”
话音落,堂上静了一瞬。
连张飞都忘了喝酒,挠着头琢磨:代转公文?这什么意思?
这年头,天下大乱,各路诸侯统领一方。
逢年过节时,递个贺表还行,至于朝廷决策,天子意见,无人在意。
因为大家都清楚,许都朝廷,早已是曹操禁脔。
什么人事任免、军备调动、赋税钱粮,从来都是自己说了算,谁会上报许都?
蒯越抬起头,望向诸葛亮。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片刻之后,蒯越便什么都明白了。
何谓“代为转呈”。
诸葛亮此议,是刘备不直接插手政务,但州牧府公文,要从左将军府过一遍。
什么该呈上去,什么该打回来,什么该“暂留待议”,全由左将军府说了算。
刘琦还是荆州牧,州内太守县令,也遵原令行事,州中日常事务,不做任何改动。
但人事、赋税、军政,每一项要事,都需送往朝廷抉择,也即送往左将军府。
一来二去,左将军府,就在事实上,成了州牧府的上级。
此举不损刘备贤德之名,而行管控荆州之实。
只不过此策管控的,不是政务本身,而是政务的通道。
蒯越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迅速恢复了平静。
虽有些绕,但却是两全其美,端的是高明。
遂拱手道:“孔明之议,在下以为甚好,请主公行之。”
在他之后,向朗、马良等人也渐渐回过味来,纷纷附议。
刘备见众人都无异议,点了点头:“既如此,备便做个中间人,替荆州与朝廷沟通。”
众人皆是称善,只有李华坐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
你们只看到了第一层,却不知诸葛亮此议,还有第二层。
他将目光投向诸葛亮,两人交换一个眼神。
前天夜里,三人密谈的内容,远比今日堂上所呈现的,更为深远。
那晚,诸葛亮携《金瓶梅》至刘备处,将此策和盘托出。
“此书之中,西门庆寻蔡京办事,将书信、礼物、请托,尽数走了其管家翟谦的路子。”
“翟谦本只家奴,但他把持文书通道,他递上去,蔡京才能看到;他不递的,便石沉大海。久而久之,便有了实权,成为西门庆上级。”
刘备听罢,接过《金瓶梅》来,低头细看。
简体字他认着费劲,连蒙带猜也能看懂个大概。
李华本还想帮忙解释,却见刘备盯着书页,思绪早就飘远了。
他和诸葛亮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只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备才合上书,轻轻叹了口气,笑道:
“原来如此。孔明之意,我明白了。说起来,这法子,孝武皇帝时便有先例啊。”
诸葛亮眼睛一亮:“主公也想到了?”
“是啊。” 刘备指尖敲着桌面,缓缓道:
“彼时朝中尚有丞相,权柄极重,孝武皇帝施政,多有掣肘。他便提拔了尚书台,让他们代为传送文书,出入禁中。”
“久而久之,一个原本归少府管的小小文书部门,竟成了执掌天下政务的核心。”
这就是古今中外政治上,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秘书部门宰相化。
尚书本是小吏,掌管文书传送后,一步步做大。
到后汉时,录尚书事者,便是实际上的宰相。
往后的帝王,为了制衡尚书台,又提拔中书。
中书坐大,再设门下。
如此往复,三省六部之制,便在这层层叠叠的权力博弈中,渐次成形。
再后来的内阁、军机处,在一开始,都只是皇帝身边的小小秘书。
却都在之后,成为管控一国朝政的核心机关。
华夏如此,国外亦如此,古代如此,现代也如此。
诸葛亮要做的,便是让左将军府,成为荆州的“尚书台”。
刘备将书还给诸葛亮,笑道:“孔明有此书,又添惠目矣。”
诸葛亮双手接过,神色郑重:“此书乃茂实所携,亮不过代为研读罢了。”
李华实在没想到,一本小黄书,竟能有这么多作用。
他忽想起,诸葛亮带他来时,说的可不是这些。
便问道:“孔明,你之前不是说,能解决主公的法理问题吗?”
诸葛亮点头:“正是。行此法后,左将军府便成了荆州州牧府之上级。”
“若有一日,长公子不幸,作为上级的左将军府,便可自行提拔一位新的下级。如此一来,主公统管荆州之法理,不损分毫。”
刘备闻言,缓缓点头。
李华瘪瘪嘴。
弯弯绕绕半天,居然是这么解决的。
听起来虚头巴脑的,可仔细一想,还真挺有用。
“不止荆州。”诸葛亮又道,“日后得益州,亦可使用此法。不夺刘季玉基业,而掌益州之实。”
李华猛地抬头,看向诸葛亮。
我靠!
这都想到益州去了?
刘备夺刘璋益州,可是后世黑他,最狠的一个点。
不管怎么洗,“背刺宗亲”这四个字都很难甩干净。
现在诸葛亮提前把这层堵上了:刘璋继续当益州牧,左将军府继续“代呈转呈”。
照搬荆州模式即可。
他看了诸葛亮一眼,伸出大拇指:“牛逼。”
回到宴会上。
众人升了官,又解决了荆州归属的大事,都彻底放松了下来。
堂上觥筹交错,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按设想,州牧府设在襄阳,左将军府则在江陵。
但眼下襄阳初定,积压的事务堆成了山,一时半刻脱不开身。
刘备便也暂留襄阳,就近“代送文书”。
没过两天,第一份要 “代送” 的文书就送来了。
是各县的贬黜与升任名单。
曹操得荆州之时,为制衡蒯、蔡等大姓,提拔许多小姓子弟,任各地县令、县长。
如今刘备重掌荆州,自然需拨乱反正。
“主公,此乃州牧府已裁定之任免名单,”蒯越拱手,措辞极为得体,“还请主公,代送至许都。”
说是“代送”,其实就是让刘备过目。
行,便“送往许都”,至于许都那边,收不收得到,那不是重点。
不行,便打回去,让州牧府“再议”。
这是“代送”制度第一次执行,刘备自然要给足面子,接过文书点了点头:
“好,备择日便差人送往许都,请陛下准允。”
蒯越闻此,自然欣喜而退。
李华正好在旁边,凑过去瞄了一眼。
只见名单上密密麻麻,全是荆州大姓子弟,什么蒯家、马家、黄家,占了十之七八。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这些世家子弟,当真个个都有管理一县的才能?
怕不是借着 “拨乱反正” 的名义,把自家的亲戚子侄都安插进去,将各县的官位垄断。
他抬头看向刘备,见刘备翻着文书,眉头也微微蹙着。
显然,主公也想到了这一层。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刚解决了掌权的问题,这世家垄断官场的麻烦,就又冒出来了。
这政治上的事,还真是没完没了。
他下意识的看向一旁,那是诸葛亮的位置,此刻却不见人。
哦对了,诸葛亮今日,另有要事。
城北码头。
一艘乌篷船缓缓靠岸,缆绳刚系好,布帘一挑,一道身影走了出来。
月白襦裙,眉眼清亮,正是黄月英。
诸葛亮早已等在岸边,温声道:“一路颠簸,辛苦了。”
黄月英笑了笑,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黄月英狡黠道:“夫君,你那朋友,有些不老实哦,居然骗我。”
诸葛亮闻言,微微皱眉:“哦,此话何意?”
第187章 夫人路线
堂内,黄月英先给刘备、李华见了礼,也不多客套,直接把东西搬了上来。
李华凑过去一看,不由得愣了愣神。
那是几块枣木版,上面刻着数行反字,刀口平整,笔画清晰,端的是精细。
他拿起来看了几遍,有些纳闷:“此前不是弄活字么,怎的又做起雕版来了?”
黄月英听他这话,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茂实,你可害苦我了。”
“啊?”
“分明雕版更好,你却骗我做活字,害我白费多少功夫。”
李华愣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清楚地记得教科书上分明写着:
活字印刷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比雕版印刷灵活百倍,极大地推动了文明进程。
怎么到了黄月英嘴里,反而不如雕版了?
“活字工艺极难,大小须得一致,高低须得齐平,若有所差,便有晕墨、漏字之弊。”
“上次你来黄家,便已见了,那么多活字,唯铜字稍好,可铜字成本太高,根本没法推广。”
“相比之下,雕版便无这些问题,一体成型,全无缝隙参差。”
谈论工艺技术,黄月英很是认真,说起来滔滔不绝。
李华不死心,他要为教科书正名:“可活字能反复用啊!”
“雕版刻一本书就得一整套版,印完就没用了,多浪费?活字拆了,还能排别的书,多方便!”
黄月英倒也不恼,只轻轻摇头:“咱们印书,是要反复印同一本书,还是天天换着印新书?”
“再者说,活字需要人去排版。你得找个识字的,才能把那一堆字块,按顺序摆出来。”
她脸上带点小骄傲,看向李华:“茂实,我问你,这年头识字的人,有几个愿意去当个排字工匠?”
一句话把李华问住了。
这年头,读书人何其金贵。
但凡认得几个字,便能谋个好差事,体体面面过日子。
如何去干工匠营生,传出去,是要被人耻笑的。
李华听了,觉得很有道理。
他以前只知道教科书里,说活字牛逼,根本没想过实际应用的问题。
什么材料成本、工匠需求、使用场景,这些现实问题,教科书里哪会写啊。
合着自己想当然了,还差点耽误事。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干笑道:“咳,黄夫人见谅,是我想当然了。还是雕版好,雕版香。”
但他心中更是奇怪,既然如此,为何是活字印刷术,被称为四大发明,而雕版只提一嘴呢?
诸葛亮轻咳一声:“雕版也好,活字也罢,终究只是工具。如今的要紧事,不在如何印,而在印什么。”
李华“诶”了一声:“这算什么问题,主公家里,还有孔明家,不都有藏书么,拿出来印就成。”
诸葛亮却缓缓摇头,叹道:“哪有这么简单。我家是有书,可大多是原本,没有大儒注解。”
“各家治经,都有自家的家传理解,不是你认得字就读得懂的。”
他说完,又怕李华不懂,便又详细解释道:
“弘农杨氏治《尚书》,汝南袁氏传《孟氏易》。读《尚书》,便绕不开杨氏。谈《易》,便须以袁氏为宗。”
“你若从别处学来,去与人论辩,人家只需一句‘此非正解’,你便寸步难行。察举之时,也无人认可。”
李华听得心里咯噔一下。
还有这说法?
合着不是有书就行,还得有 “正版授权”的标准答案?
这些世家不仅垄断了书,还垄断了 “什么是对的”的解释权?
那就算印了一堆书,没人教、没正宗注解,学了之后,别人还是不认。
那印刷术的作用,不就大打折扣了?
他皱着眉道:“那…… 那咱们自己注解不行吗?”
刘备却摇了摇头,苦笑道:“其一,注解经书不是小事,要字字斟酌,没个十年八年成不了事;”
“其二,非郑康成那样的大儒,便是注解经典,士人不会认的。”
李华听得气不打一处来:“不认?那就多印!”
“印个十万八万本,全荆州到处发,让所有人都学咱们的版本。等学的人多了,咱们才是正宗,他们才是野路子!”
诸葛亮却叹了口气:“话是没错,可这要时间。少说也要一代人,等学子长大了,才能扭转风气,远水解不了近渴。”
李华叹气:“照你这么说,要培养一批新人,还真就绕不开这些世家了。”
但这样一来,又有个大问题。
各家藏书,可不轻易示人。
你要学,就得拜师,更何况是拿出来,更何况是拿出来刊印天下?
此路又是不通。
这下,三个男人都在沉思。
黄月英对这些政事只觉得乏味,便又拿起雕版来,左看右看,自顾自琢磨。
李华目光落在她身上,忽一拍大腿,喜道:“主公,我有办法了,能让他们主动把书送上门来。”
刘备和诸葛亮都是一愣。
诸葛亮连忙道:“哦?茂实有何妙计?”
李华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的笑:“主公,阿斗公子虽还年幼,但可放出风声,说要为他寻一位经学大家做师父。”
此言一出,刘备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光芒大盛,朗声道:
“有理,只需说择师时,先观各家藏书之多寡、家学之深浅。如此一来,各家为显家学渊源,必会主动献书。”
诸葛亮也微微颔首,却又皱眉:“可这师父一旦定下,便是半父之谊。若所托非人,日后……”
李华咧嘴一笑:“谁说要定下了?咱们可以走夫人路线啊!”
“这事主公不出面,让甘夫人私下跟各家夫人走动,聊天之时,透个口风。”
“等各家把书都献了,人才也摸清楚了,主公再装糊涂,说‘孩子还小,不急着拜师,再等两年’。”
说完,他颇有些得意,朝刘备挤眉弄眼。
刘备哭笑不得,摇了摇头,叹道:“你啊你,这鬼主意,也亏你想得出来。不过……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诸葛亮也笑了:“茂实此计,看似无赖,实则精准。名正言顺,还进可攻退可守。实在是妙。”
黄月英在一旁听着,不由得抽了抽嘴角,看向李华,眼神中有些不满:
“茂实先生,按你这法子,甘夫人怕是要受些磨缠了。那些夫人们,可不是好打发的。”
李华面色一尬,干咳两声。
黄月英说得不错,此计虽好,就是委屈甘夫人了。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也只能委屈甘姬了。为了大业,让她受些聒噪,想来她也能体谅。”
黄月英瘪瘪嘴,刘备既已定调,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便收起雕版,行礼道:
“你们男人的事,我可不管。我这南下江陵,寻地建工坊去。”
待黄月英出了门,李华松了口气,忙转移话题:“对了主公,孟固公子的任务,可摊派下去了?”
第188章 一根筋变两头堵
襄阳大战落幕,降兵的安置,便成了眼下的一个麻烦事。
光赵云一路,就受降三千曹军。
加上其他各处的降卒,零零总总加起来,竟有五千之多。
其中三千多人,愿意继续当兵,刘备便将他们打散,分编到各部,补充战力。
剩下不愿从军的,也不能浪费,得找个地方安置。
李华便给刘备出了个主意:“中庐县有不少蔡氏田产,还有汪、苗二族被抄没的家业,那些地都空着,正好分给降兵屯田,一举两得。”
刘备便有了想法,这才将刘封封为中庐令。
过些天后,刘备召刘封前来,把安置降兵的事交代了下去。
刘封听完,当时就皱起了眉,脸上满是为难。
“父亲,这……”
他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
那中庐县的田地,就这几日,已有不少荆州大族的人找过他,都想把这些地买过去。
他也应下不少,以此经营人情。
而现在,若拿地安置降兵,岂不是要食言?
殊不知,这正是李华的本意。
这段时间,刘封跟荆州世家,走得太近,俨然一副“世家之友”的做派。
便故意给他中庐令,让世家去找他,然后再摊派此任务。
要么,老老实实完成任务,把地分给降兵,就此恶了荆州各家;
要么,满足世家的意思,那就是违背主公命令。
如此,一根筋,变两头堵。
仕途跟人情,总要亏一个。
刘封揣着心事回了府,越想越头疼。
思来想去,他实在没辙,便连夜去找蒯越请教。
蒯越听他说完来意,摸着胡须,沉吟了半晌,笑道:
“孟固不必为难。这有何难?一半一半便是了。”
刘封一愣:“一半一半?”
“不错。” 蒯越点头,
“挑一部分好地,按市价卖给各家,也算全了人情;剩下的,用来安置降兵,也能给主公交代。两相兼顾,岂不美哉?”
刘封却是摇头:“降兵是好劳力,可却也是受过训练,拿过刀枪的。要是给的地太差,心生不满,闹起事来,怎生是好?”
蒯越摆了摆手,胸有成竹:“这有何难?眼看就要入冬了,又不能立刻耕种。”
“正好拉着他们去开荒,等明年开春,荒地也开出来了,正好安置他们。”
“开荒?” 刘封还是有点犹豫。
“开荒可不容易,一个冬天,能开多少?再说了,生地、熟地,产出有差,降兵或还有怨言。”
蒯越笑了笑:“你忘了李茂实的曲辕犁,那东西可是神器,正好派上大用场。再说了,咱们也不用硬扛。”
他取出一份文书,压在案上:“再者,我等可以先做一件事,让主公暂时顾不上中庐。等一切安排妥当,主公再看时,便无碍了。”
刘封接过文书一看,是关于荆南四郡的。
今岁,荆南四郡,竟一斗赋税都没上缴。
长沙也就罢了,它被周瑜围攻,自然无力。
可其他三郡,安安稳稳的,竟也不交。
第二天,蒯越便拿着这封文书,找上了刘备。
他正跟李华、诸葛亮商量事情,听蒯越来,便接见。
看完文书,刘备眉头皱得老高:“襄阳大胜的消息,荆南三郡,还没收到?”
蒯越摇头:“应该收到了,但他们依旧选择不交。”
曹操离开荆州前,曾给荆南四郡,许官封爵,欲让他们死守,阻拦刘备收取荆州。
但襄阳大战,曹仁三万守坚城,前后还有近五万人来支援,都被击败,刘备军已展示了实力。
按理来说,他们该主动上缴税赋,以示臣服,没必要为了一个虚头官爵,便敢反抗的。
李华悠悠道:“或是因为周郎?”
“他围攻长沙,从春到冬,其他三郡见了,便以为自己也有抗衡之力。”
几人听罢,沉默片刻。
李华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周瑜大破曹操八十万水军,乃当世名将,可围攻长沙至今,仍不得入。
其他三郡见了,自然生出别样心思。
或许他们想着,自己要努力防守,也不怕刘备来攻。
蒯越立刻建议:“当向南陈兵,展示兵威,收三郡之地。如今周瑜得了补给,不日便要破长沙,之后,必夺三郡。”
诸葛亮微微颔首:“异度此言有理。此前咱们为了夺襄阳,暂弃了四郡;如今襄阳已定,便没道理让出三郡,使周瑜如愿。”
刘备点了点头,正要下令,李华却忽然开口,连连摆手:“不行,不行!”
“我军刚打完襄阳大战,士卒疲惫,军械折损,此时南征,拿什么打?”
说罢,还冲诸葛亮眨了眨眼。
诸葛亮一看,随即轻笑,知晓他的心思。
刘备虽有疑惑,但他明白,李华寻常不会否定诸葛亮,此番所为,必有所图。
蒯越皱起了眉,这李茂实怎么回事?
这么好的战机,就因为军士疲惫,便放弃了?
他出列道:“李从事,战机不等人啊。便是难些,也得咬牙撑住,总不能把三郡让给周瑜吧?”
说完,他看向诸葛亮,想让他出言劝劝。
岂料,刚才还赞同的诸葛亮,竟也开口道:“先前是我所虑不足,茂实所言有理,我军已疲,确实无力再战。”
蒯越当时就懵了。
怎么回事?
孔明、茂实,你两位不是大才么,都看不出这个战机?
他一咬牙,又对刘备拱手道:“主公,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若缺军资,我可联络荆州各家,帮忙凑些粮草。”
李华摇头:“不是军资问题。”
忽然,似乎又想到什么:“诶!异度这话,倒是提醒我了!不如,请各家把部曲凑到一处,如此,便有了生力军。”
诸葛亮亦作恍然状,拊掌道:“对啊。各家部曲凑起来,少说也有数千。我军虽疲,辅以各家部曲,再兼荆州大义名分,取三郡足矣。”
蒯越一喜,肯南下便好,当即要应允,可立马又卡住了。
不对啊!
怎么回事?
他之本意,是用荆南引开主公视线,怎料说着说着,竟绕到了自家部曲头上?
前番主公已经收了大半部曲,剩下的那点,可是最后的家底啊!
这要是全交出去南下,打光了怎么办?
就算打胜了,部曲还能回到手里吗?
这哪是去立功,这是把刀把子,往主公手里送啊!
他看着李华,又看看诸葛亮,心里咯噔一下。
合着…… 自己这是被人反将一军了?
刘备坐在主位上,看着蒯越精彩的脸色,差点没忍住笑。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沉吟道:“嗯…… 茂实这个主意,倒也不是不行。就是不知道,各家愿不愿意出这个力啊?”
说着,他看向蒯越,目光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李华忙道:“异度先生,南三郡至关重要,当下又是千载难逢,可不能失了机会啊!”
第189章 婚期已定
议事厅中,话头悬在半空。
李华那句“可不能失了机会”言犹在耳,蒯越却已听出了字缝里藏着的针。
他垂目捻须,心里翻来覆去地过了一遍。
这次襄阳大战,他也是看明白了。
自家那些部曲,平日里看家护院、收租催粮还有些用,真跟主公的正规军比起来,简直就是乌合之众。
真有一日,要用他们做什么,恐也难以成事。
只是,此次交部曲,可就不只是出人的事了。
这等于明面上,取消了蒯家的私兵编制。
是从此以后,蒯家的庄子里,不能再有披甲的人、拉弓的手。
日后若再想豢养私兵,便是违制,便落人把柄。
左将军宽厚是不假,可他身边那位李从事……
蒯越抬眼瞥了一下李华,见他正笑眯眯地等着自己回话,活像一头蹲在鸡窝边上的黄鼠狼。
罢了,与其留着,费钱耗粮,还成不了大事,不如主动交出去,换个实实在在的好处。
更关键的是——
他忽然上前一步,对着刘备拱手,脸上堆起恳切的笑:“主公,越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刘备微微一笑:“异度但说无妨。”
蒯越清了清嗓子:“不知…… 孟固公子与小女的婚事,主公这边可有安排了?我这当父亲的,可是盼着女儿出嫁呢。”
李华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声。
好家伙,这老小子是旧病复发,又想把宝押在女儿身上。
合着交部曲是表忠心,嫁女儿是留后路,两头都占着,算盘打得我在这儿都听见了。
不过,这次你不用担心,主公不是曹贼,不会坑你的。
刘备脸上微笑,语气平和:“哦,这事啊。”
“我已让宪和去寻良日了,正好,这就差人唤他过来,问问进度如何。”
说罢,便令侍从去请简雍。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带着几分感慨:
“前番大战,确实耽搁了不少事。如今稍缓,可不能委屈了孩子们。”
李华本来还在看热闹,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不由得往刘备那边多看了两眼。
等等……
“孩子们”?
那岂不是说,我的事也在里面?
刘备瞥见他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冲他点了点头:“茂实无忧,你之事,也在推进。”
李华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讪笑道:“咳,我又不急,主公看着安排便是。”
嘴上说不急,唇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蒯越听了回答,心里彻底有了底。
主公既然说在寻日子,便不会有假。
他当即一拱手,语气斩钉截铁:“好!既是如此,我蒯氏剩余部曲,便全部交由主公调配!还请主公速速发兵,收取南三郡!”
刘备脸上露出满意神色,点了点头。
李华张了张嘴,正想说 “光你蒯氏交可不行,其他家呢”,话还没出口,蒯越便已主动接了话:
“主公放心,越下去之后,便去联络其他各姓,游说他们也献出剩余部曲。都是为了主公大业,他们定不会推辞!”
李华暗笑。
这老小子,还挺上道。
不过想想也正常——
前次交部曲,除了马氏,其他各家都只交了一部分,藏着掖着留了不少。
这次蒯氏全交了,他自然不想别人还留着。
不患寡而患不均么,自己都没了,你们怎么能有?
正好借主公的手,把大家都拉到同一水平线,谁也别占便宜。
事情敲定,蒯越又陪坐了片刻,说了些闲话。
不多时,简雍快步进厅,手里攥着一卷帛书,脸上还带着笑。
“主公,唤我何事?”
他见蒯越、李华都在,便看着二人道:“莫不是……”
刘备温和道:“正是此事,问你寻的好日子,寻得怎么样了?”
“放心,放心,”简雍展开帛书,指着上头一行朱砂小字,眉飞色舞,“建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这一日上合天象、下应地利,百无禁忌。”
“更关键的是,这天能同时办孟固公子娶妻,和主公嫁女这两桩喜事,双喜临门,大吉大利!”
蒯越一听,脸上也浮出笑来,连忙拱手道:“如此甚好,便先恭喜主公了!”
诸葛亮转头看向李华,打趣道:“茂实,还有一季,你可莫要着急。”
李华瘪了瘪嘴,嘴硬道:“我可没急。”
心中却暗道:明年才婚,算算年纪,到时候刘琬都十六了,会不会……
他正神游天外,就听见刘备、简雍都笑了起来。
简雍看着他,笑得直摇头:“还说不急,耳朵都红了,不过年轻人嘛,正常,正常!”
蒯越看着这一幕,捻须轻叹:“不曾想,才名满荆州的李从事,竟还有这般少年心性,倒是难得。”
李华被众人打趣,略觉尴尬,连忙低下头。
笑了一阵,蒯越见正事已了,便起身告辞:“主公,越这便下去,游说各家献出部曲,助主公收取荆南。三日内,必有答复!”
刘备点了点头,温声道:“好,有劳异度了。去吧。”
蒯越行礼退下,堂上的笑声渐渐停了。
李华刚松了口气,就听刘备唤他:“茂实。”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又要被调侃,连忙道:“主公,我真不急!”
抬起头,却发现刘备脸上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副郑重神情。
“此番征荆南,便由你来做主帅。”
“啊?”
李华当时就懵了,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敢置信:“我?主公你确定?让我当主帅?”
他很想说,主公,你知道我的,我只一个普通人,并非那什么闻名天下的李茂实。
偶尔出出阴招,动动嘴皮子还行,让我为主帅,是不是有点所托非人?
可简雍在此,他并不知自己真实身份,这话也不便开口。
只能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那…… 关将军、张将军他们呢?”
刘备摇了摇头,叹道:“襄阳新得,各处防备都要紧,降兵也要操练整编,云长、翼德、子龙他们,确实抽不开身。”
李华又看向诸葛亮,疯狂使眼色:
孔明,你倒是说句话啊,你总不能也让我去吧?
诸葛亮却笑着摇了摇羽扇,道:“我这边,一则要盯着印刷经典,二则左将军府与州牧府之间的架构,还需慢慢理顺,也走不开。再者说 ——”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笃定:“以茂实之才,取荆南三郡,不过翻手之间,何须妄自菲薄?”
简雍也在旁边煽风点火,笑得一脸促狭:“就是就是!”
“茂实你想想,等你得胜归来,正好迎娶主公爱女,凯旋之日迎娶佳人,双喜临门再加一喜,这可多大的美事啊!”
李华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晕晕乎乎。
看着刘备、诸葛亮、简雍三人都一脸 “我们看好你”的表情,吞了口口水。
他心里苦笑,可事到如今,大家都这么抬举,也不好再推辞。
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既如此,华必为主公取荆南三郡,以报主公知遇之恩。”
刘备抚掌而笑,目光中满是欣慰。
窗外日光,斜洒进来,照在堂中那卷,写着婚期的帛书上,朱色墨迹在光里,泛着温润的暖意。
李华收回目光,心想:建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
等打完这一仗,就回来结婚!
第190章 点将南下
蒯越还是很给力的。
说三日,就三日。
三日之后,他再入府中,带回了消息。
除霍氏之外,其余各家,皆已被他说服。
部曲的名单、兵甲的数目、粮草的账册,一一呈上。
刘备看罢,点头称善。
他也不含糊,当日便将其整编,调令也已下达,只待主帅点将出兵。
整件事,从蒯越交部曲到兵马齐备,前后不过十余日。
快到李华还没反应过来。
临去江陵大营前,他在屋内走来走去,不断复盘此次出征。
兵马整编好了,地图看过了,后勤路线也已确认。
什么都准备好了,可心里就是静不下来。
遂起身,去寻诸葛亮,希望求个安慰。
就像当初高考一样,明明书都背完了,题都刷透了,还是心里发虚。
然后去庙里面求个签,也不管有用没用,但求心安。
诸葛亮依旧在忙,案上文书像是没个完,见李华来,也不抬头,只悠悠道了声:“来了?坐。”
李华一屁股坐在席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孔明,你是了解我的。我就一后世学生,真能独自领兵,攻城略地?”
诸葛亮这才放下笔,抬眸看他。
那目光不紧不慢的,在李华脸上停了片刻,忽而笑了:“茂实,你太轻看自己了。”
“蒯异度说你才名满荆州,马幼常拜你为师,周平以你为恩主,你早就能独当一面了。”
李华挠了挠头,好像……
还真是这么回事?
经历赤壁大战,襄阳大战,自己确实有了些名声。
可…… 名声是名声,打仗是打仗啊。
诸葛亮见他有些犹豫,故意皱起了眉,叹了口气:“哎,你要是实在不想去,那便我去吧。”
“反正我这身子骨,多熬熬夜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像你以前说的,累死了事。”
“别别别!”李华当时就急了,连忙摆手:“我哪能让你累死啊,我去,我肯定去!”
诸葛亮见他急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放心吧,襄阳大战之前,可能有些麻烦,可现在征荆南只在翻手之间。”
李华冷静下来,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
襄阳大胜,我军士气正旺,江陵粮草武备充足。
比周瑜那“打半天等半年”的窘境,强了不知多少。
何况其余三郡,远不如长沙富裕,防备也更稀松。
此消彼长之下……取荆南,还真就不难。
如此看来,主公把这桩差事交给自己,莫不是故意要给自己刷功劳?
好歹是未来女婿,总得有个拿得出手的战功,才好风风光光地娶人家闺女吧?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点忐忑,顿时散了大半,嘴角也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行了,我明白了。”
就像抽到了上上签,心情很是不错。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冲诸葛亮一拱手:“明日出发,必不辱命。”
诸葛亮看着他的背影,轻笑道:“总算有几分主帅样子了。”
几日之后,江陵北营。
李华一身甲胄,步入营门。
头顶兜鍪,身披鳞铠,腰悬佩剑,脚踏皮靴。
沉甸甸的甲片压在身上,走起路来哗啦作响,倒真有几分将领的气派了。
他刚进营,一道人影便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周平。
周平脸上红光满面,见了李华便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喜气:
“李从事,末将现在已是校尉了。若这次南下再立些功,说不得,能当上将军了吧?”
李华看着他这副干劲十足的样子,很是满意。
人便是这样,心有所求,才会拼命往前冲。
看他这状态,显然已彻底跟江夏旧势力切割干净了,是个能用的。
便拍了拍他肩膀,勉励道:“好好干,多读书,以后立功的机会有的是。”
周平咧嘴一笑,响亮地应了声“喏”。
没等他说第二句,便有另一道身影,大步挤了过来,正是魏延。
襄阳大战中,他守中庐县时,丢了粮仓,最终只落了个功过相抵,未得升迁,心里早就憋了一股火。
见了李华,他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急切之意溢于言表:
“李从事!此番南下,末将请为先锋!定要斩将夺旗,破城立功,不负从事所托!”
李华被他这股子冲天干劲震了一下,随即笑道:“文长放心,此番南下,有你立功的时候。”
魏延也不多话,抱拳退到一旁,双手抱臂,目光炯炯地望着校场方向。
与这两位的热情不同,第三位将领霍峻,却神色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凝重。
他只是上前行了个礼,沉声报了姓名,便再无多余的话。
马谡凑到李华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师,霍仲邈肯定是心里有顾虑。他担心您会在此战中……针对他。”
李华心里明白,霍峻有这顾虑,太正常了。
各家都交了部曲,只霍氏一家依旧攥着不放。
偏巧霍峻又被派来随军南下,换了谁都得犯嘀咕。
这是不是主公借刀杀人,拿霍氏的兵,去填荆南的坑?
李华轻叹一声。
这事他没法当面解释。
便是他现在拍着胸脯说“主公没有要害你的意思”,霍峻也不会信。
有些话,用嘴说一万句,不如在战场上做一件实在的事。
“先这样吧。”李华对马谡道:“传令下去,各军列队,准备出发。”
马谡点头,转身去传令。
片刻之后,四千余部曲并各军本部,列阵校场。
李华站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乌压压的人头:“魏延,领两千部曲,为左翼先锋。周平,领两千部曲,为右翼。”
“霍峻,仍统本部人马,随中军行进。马谡为参军,随我左右。粮草辎重,由江陵邓芝统一调度。”
他略作停顿,随即拔高嗓音:“诸君,随我南下,与周瑜争夺荆南!”
话音落下,魏延第一个吼出声来:“得令!”
周平紧跟着举刀高呼,校场上登时爆起一片欢呼之声。
四千余人的喊声汇在一处,震得营中旌旗猎猎作响。
李华放眼望去,大多数面孔都涨得通红,士气可用。
唯有霍氏子弟那片方阵,稍有几分沉寂。
李华将这一幕收入眼底,没有多说,只一挥令旗:“出发!”
大军拔营而起,浩浩荡荡往南而去。
行军路上,李华也没闲着,一边整肃军纪,一边派人四处收集荆南的情报。
尤其是周瑜和长沙的战况,每日都要更新一遍。
虽然跟周瑜争夺长沙,已不大可能,但临湘城内的黄汉升,可是一定要得到。
有道是三军易得,一将难求,如此猛人,可不能便宜了周瑜。
第191章 学而时习之
临湘城外。
周瑜骑在马上,微微眯眼,望着远处城墙。
城墙上,到处都是修补痕迹,旗帜残破不堪。
看了一阵,他嘴角微翘,侧头对身边的吕蒙道:“下一批军备,何日可到?”
吕蒙笑着回话:“按约定,还有十日。”
周瑜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城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笃定:
“看来,再有个十余日,我等便可在城中摆庆功宴了。”
秋收已毕,江东各家的部曲,又闲了下来。
周瑜去信,让他们把人再调过来,继续攻长沙。
本来各家都不太情愿——
打了大半年,死了不少人,耗了无数钱粮,连个长沙都拿不下来,实在是亏。
可襄阳城破的消息传到江东之后,不知怎地,各家的态度忽然变了。
像是受了什么刺激。
刘备都拿了襄阳,他们江东三世基业,连个长沙都啃不下来,传出去还怎么混?
于是,部曲又来了,军械也来了。
周瑜的伤也好了大半,兵精粮足,士气正旺。
临湘破城之日,近在眼前。
他正要拨马回营,忽然又停住了。
远远地,官道尽头扬起一阵尘土,有斥候疾驰而来。
周瑜看着那匹快马,心里没来由地一紧,都快破城了,别再出什么变数。
片刻后,斥候奔至近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刘备遣李华为帅,领兵五千左右,自江陵南下!”
周瑜面色一沉。
到底还是慢了一步,让刘备有了南下机会。
旁边的周泰皱起眉,抱拳道:“都督!末将愿领一军去拦截。”
吕蒙却摇了摇头,不以为意:“他不过五千人,如何跟咱们争?”
他心里暗想:咱们数万人打长沙,打了大半年都还没拿下,他李华只五千人,来了又能怎样?
周瑜却皱起了眉,声音沉了几分:“不要小瞧李华此人。”
赤壁之时,他已看得清楚:这姓李的,年纪不大,却处处踩在关键位置。
草船借箭的事,至今想起来,还让他心惊。
他拨马回营,入了中军帐,摊开舆图,目光在荆南四郡间扫了一遭。
“李华南下,必走水路。沿江而下,过洞庭……第一处应是武陵。”
他点了点临沅的位置,“武陵金旋,庸才而已,撑不了多久。”
“那咱们速速拿下长沙,再分兵去争。”吕蒙凑过来看了看:“说不定,李华、金旋相争,我们坐收渔利。”
周瑜点头:“不用管他,先集中兵力拿下长沙。等破了临湘,再去跟他争三郡也不迟。”
吕蒙连忙点头:“都督说得是!”
“长沙最为富庶,拿下此处才是最要紧的。三郡加起来,也不如一个长沙值钱。”
周瑜点了点头,心里却总有点不踏实。
李华……
真的会按常理出牌吗?
另一方,李华领军,走长江入洞庭,再逆沅水而上,直取武陵郡治所临沅。
时值深秋,江水渐瘦,两岸山色苍黄,时有猿啼。
李华坐在船舱里,面前铺着一幅舆图,旁边堆了厚厚一叠情报。
这时,马谡走了进来,见李华目光落在临湘。
便忍不住开口道:“老师莫非已在算计长沙?咱们这才刚南下,老师就想着长沙了,果然深谋远虑!”
李华翻了个白眼,摇摇头道:“周瑜围了大半年,我现在去抢,不是跟他撕破脸吗?孙刘联盟还要不要了?”
他心里却在叹气。
若不去,黄忠怎么办?
临湘城可撑不了多久了,周瑜破了城,肯定也会盯上黄忠的。
那可是五虎上将……要是错过了,上哪儿哭去?
挠了挠头,有点头疼。
算了,先不想了。
拿下武陵再说,走一步看一步。
他把目光落回临沅的位置,撇了撇嘴:“先把武陵拿下来再说。”
“也不知那金旋是怎么想的,我派人送去劝降书,他竟然不降!”
“真以为荆南每个郡,都像长沙那样,人口百万、豪族林立、有坚城可守?”
马谡笑着道:“老师说得是。武陵贫苦,人少兵弱,他竟敢不降,实为不智。”
武陵,大致就是后世湘西一带。
在册人口,不过二十来万,能收税的良田,少得可怜。
兵力更是寒碜,满打满算也就三四千,还都集中在临沅、汉寿几个大城里。
出了城池十里地,就是深山老林。
山里住的全是蛮族,最出名的便是五溪蛮,名义上归朝廷管,实际上自成一体。
地盘虽大,可真正能种粮、能驻兵的地方,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马谡:“金旋虽拒绝投降,可郡府里头的官吏,就没一个心动的?”
马谡笑了一下,拱手道:“不愧是老师,果然神算。”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帛书,递了过来:“这是刚送来的。”
李华展开一看,是武陵郡从事巩志的密信。
信中言辞恳切,大意是:
金旋昏聩,不识时务,我巩志愿为内应,大军一到,便设法暗杀金旋,开城迎降。
马谡凑过来,笑道:“有此内应,破城只在翻手之间呐。”
李华细细想了一阵,却摇了摇头,把帛书案往上一放:“不可。”
马谡一愣:“老师,这是为何?”
李华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为了当好主帅,他也翻很多书,论语自然也没放过。
后世不有个说法么,半部论语治天下。
正好,这一句,还挺适合当下情况的。
可马谡却是听的一脸懵:“啊?”
他很是困惑,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把这句话跟武陵扯上关系。
“老师,这句话……跟咱们打武陵有关?”
李华一本正经道:“老夫子曰:学了本事,就要在实战中练习,那才叫快乐。”
马谡:“……”
他心中暗道:老师竟是如此理解,难道我以前学的,都有谬误?
李华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继续道:
“你想啊,咱们手底下这批兵,是各家部曲,没打过硬仗。不真刀真枪干一场,怎么知道他们有几分战力?”
他顿了顿:“只有真打了一场,见了血,往后遇上硬仗,遇上周瑜,才不会腿软。”
马谡皱起眉,有点犹豫:“话是这么说…… 可金旋也有三千兵啊。”
“兵法说‘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咱们兵力两倍都不到,真要硬攻,不知要损失多少……”
李华却噗嗤一声笑了:“谁说我要强攻?”
练胆归练胆,也不至于白白送人头啊。
可马谡更糊涂了:“那……老师是什么意思?”
“我们不是有内应么。”
第192章 踩李华出名
临沅城中,金旋坐立不安。
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到案头,每一封都说同一件事:李华领兵五千,正朝武陵来。
城中本有三千守军,他又临时拉壮丁,抓了一千多人,凑吧凑吧,也将近五千。
五千对五千,自己还是守城。
按理说,不该慌。
可金旋就是静不下心。
郡里那几个软骨头,三天两头劝他投降,说什么“左将军仁德”“归顺可保富贵”。
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也杀了两个,可架不住还有人拐弯抹角的说。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曹丞相北归之前,给了他大义名分,让他能脱离荆州自立。
在武陵,他是一郡之主,到了刘备那边,便只是一个可随时替换的小吏。
他金旋是朝廷官员,凭什么要降一个左将军?
一想到那些个软骨头,就忍不住叹气:“这样一来,我的武陵城,会变成什么样啊。”
就在这时,有人来报:“巩从事求见。”
金旋眉头一皱,心里先起了三分警惕。
这巩志,之前劝降劝得最勤。若不是他家在武陵算有些根基,早就一刀砍了。
“让他进来。”
巩志进了门,行礼如仪,面上没什么异色。
金旋瞥了他一眼,脸色不太好看,没好气道:“你若是来劝降的,莫怪我不留情面。”
巩志苦笑了一下:“太守误会了。”
他上前一步:“李茂实大军将至,志只是来问一句,太守既要战,打算如何战?”
金旋愣了一下。
这话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沉吟片刻,不愿多讲,只含糊道:“还能怎么战,凭城坚守便是。”
巩志却摇了摇头:“太守,长沙富甲荆南,被周瑜围了大半年,如今已是穷途末路。”
“武陵可比不上长沙,城墙、粮草、兵力,样样不如。若李茂实也效周瑜故事,围城数月,太守撑得住么?”
金旋的眉头越皱越紧。
这话不中听,可细想之下,确实有几分道理。
刘备连襄阳都围下来了,自己这临沅城……能撑多久?
难道真要降?
可投降了,儿子怎么办?
他这太守位子,还怎么传下去。
哎,那刘表死了,就能把荆州牧的位置,传给他儿子继承。
为什么我这太守,就不能传呢?
他正犹豫,巩志忽然话锋一转:“既然坚守不行,那便只有一条路——出城迎战。”
“出城?”金旋差点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守城都不一定守得住,你让我出城打?”
此时,他很怀疑巩志用心,莫不是他早投了刘备,准备骗我出城送死?
巩志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幅舆图,在案上铺开。
“李华走沅水而来,必在吴寿下船,然后沿山道而来。这条路,太守应该比我熟。”
金旋凑过来看,点了点头。
这确实是进攻临沅最方便的路线。
巩志手指沿山道移动,在某处停住:“此处叫茶花坡,原是一处茶地,前两年山洪冲垮了半边坡地,便荒了。左边是三丈高的崖壁,右边尽是半人高的灌木草丛……”
金旋眼睛一亮,抢话道:“你的意思是,在此处设伏?”
“太守明鉴。”
巩志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
“不过什么?”
“闻李茂实用兵,谨慎为先,行军必遣斥候探路。伏兵若布置不当,必被察觉。”
金旋刚燃起的希望,又熄了大半。
巩志却笑道:“所以,志有一策。”
他手指点在茶花坡前方的开阔处:“太守可拨一队兵与我,我先在坡前列阵,佯作拒守。等李茂实兵到,我与他接战,然后……”
他手指往回一划:“佯败而走,往茶花坡方向溃退。”
金旋猛地一拍案:“李华见你败退,必贪功冒进,追入茶花坡,到时候我伏兵尽出,前后夹击!”
“太守高见。”巩志拱手,“正是此意。”
金旋越想越觉得这计策精妙,激动地脸色微红:“巩从事,你真是我的留侯啊!”
他在厅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目光落在巩志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不对啊……
这巩志前几天还劝自己投降,怎么今天突然这么积极,还帮自己出主意灭李华?
这里面不会有诈吧?
巩志看出了他的担忧,叹了口气,一脸坦诚:
“太守明鉴,李茂实名震荆州,若我能助太守将他击败,往后世人提起我巩志,谁敢小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人活一世,总得搏个名头。”
金旋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话倒是说得通。
武陵太穷,连个像样的豪族都养不起,巩志家已经算是本地头面了。
可光在武陵有名没用,得打到外面去。
而击败已经有名的李华,就是最快的方式。
巩志又道:“不过,还请太守记住,李茂实可败,却不可杀。杀了他,就彻底惹怒刘豫州了。”
金旋满口答应,心中却冷笑:李华可败,不可杀?
哼。
这一仗,李华必须死。
只要杀了李华,你就彻底没了退路,只能跟我绑在一条船上。
到时候,还不是任我拿捏?
这么一算,金旋连后顾之忧都没了,心情大好,当即传令点兵。
点将台前,金旋拍了拍巩志的肩膀:“新募的一千余人,归你统领,去茶花坡前诱敌。我自带三千精兵,往坡上埋伏!”
巩志连忙拱手:“谢太守信任,定不负所托!”
这时,他儿子金祎闻讯赶来,一脸慌张:“父亲!你和诸位将领都出城了,那谁来守城?”
金旋头也不回,翻身上马:“武陵城就留你一人坚守!”
金祎当场就懵了:“我、我一人坚守?”
“不错,就留你一人!”
城门大开,武陵郡兵鱼贯而出,往茶花坡方向疾行。
马蹄扬起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漫漫铺开。
金旋策马在前,心中志得意满:
李华啊李华,你来得正好。
巩志想借你扬名,我又何尝不是?
与此同时,另一边……
吴寿渡口,李华站在船头,看着士卒们陆续下船列队。
武陵的秋日干燥微凉,沅水两岸的草木泛着枯黄,山道上铺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窸窸窣窣的。
马谡从后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封薄薄的帛书。
“老师,巩志密信到了。”
李华接过来展开一扫,嘴角便翘了起来。
“金旋出城设伏了。”
马谡凑过来一看,也乐了:“茶花坡?这金旋还真敢想。”
李华收起帛书,吩咐道:“幼常,去传令周平、文长,让他们走慢些。”
马谡一愣:“走慢些?”
“对。”李华笑了笑,“给金太守留点设伏的时间。人家忙活了半天,咱们要是去早了,多不好意思。”
马谡忍不住笑出了声,拱手道:“老师这……行,我这就去传。”
他转身去了。
李华站在原地,望着前方蜿蜒的山道,收起笑容,轻轻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帛书,自言自语道:“这金旋,竟敢不降,谁给你的勇气,梁静茹么?”
他把帛书收进怀里,目光往东南方落去,那里是长沙的方向,是周瑜和临湘城的方向。
“正好拿你当磨刀石,把我这把刀磨利了。”
“到时候,才好去跟周瑜争一争。”
第193章 茶花坡磨刀
茶花坡离临沅城不远,也就十几里地。
金旋站在坡顶,环顾四周,越看越满意。
坡地狭长,左边是三丈高的悬崖,右边是灌木丛,确实是打伏击的好地方。
等待过程中,他忽心有所感,让人去做了个牌子,在上面刻下:李华死于此处。
其心中暗想,等李华领兵到此,被我围杀,最后看见这牌子,当长叹悔恨:吾李华不及金太守也。
心里一阵舒坦,痒痒的,很是受用。
等啊等,等到日头偏西,斥候终于快马而来:“报!李华人马已过吴亭,距此不到五里!”
金旋精神一振,压低声音传令:“各部噤声,无令不得妄动。”
过了不久,前方果然传来喊杀声。
是巩志与李华的先锋接战了。
刀兵碰撞声、呼喝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沿着山道隐隐传来。
金旋握紧缰绳,侧耳细听,心提到了嗓子眼。
没一会儿,喊杀声就往坡这边移了过来,还夹杂着溃兵的叫喊:
“败了,快跑啊!”
抬头一看,巩志带着兵正往坡上溃逃,丢盔弃甲的,跑得比兔子还快。
后面李华追杀过来,队伍拉得老长,一看就是贪功冒进,并无防备。
“好!”
金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茶花坡,叉死李华之坡!传令下去,给我冲!杀了李华,人人有赏!”
随着他一声令下,灌木丛里,伏兵齐喊,顺着坡势往下冲。
金旋哈哈大笑,得意洋洋。
然而,他很快便发现了不对劲。
李华的兵,并未如他所想一般,乱成一团。
几乎是在伏兵杀出的同一时刻,李华部便迅速收缩,背依悬崖结阵。
前排长矛斜指,后排弓弩上弦,刀盾手护住两侧。
变阵之快,仿佛早就知道有伏兵会杀出来。
金旋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已离弦,收不回来了。
他咬了咬牙,喝令猛攻。
两军缠斗在一起。
武陵兵占了高处,占了先手,一开始确实压着李华部在打。
可打着打着,金旋就发现:对方的阵脚稳得出奇。
任凭武陵兵怎么冲击,那个战阵就是不溃。
金旋越打越烦躁,回头看了一眼后方,心道:
巩志怎还不回身夹击?就算新兵不顶用,从后面吆喝几声、放几支冷箭也好啊!
不过也没关系,自己占尽地利,不多久便能把李华赶下悬崖,有没有他都一样。
金旋正要骂娘,忽然间,背后杀声大作。
他愣了一下,回头一看,脸瞬间白了。
只见身后山道上,不知什么时候,冲出来一支人马。
个个精悍,动作麻利,顺着坡就杀了过来,直接把他的兵截成了两段。
“这、这些人是哪里来的?!”
脑中嗡鸣一片。
他明明派了斥候探过,这些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这支队伍正是霍峻所部。
他们根本没走大路,轻装简行,穿山而来。
之前跟陈到在山都渡口守了几个月,山地行军的本事,也学了几分,正好绕到金旋身后。
后阵一乱,军心随之动摇。
山道狭窄,本就不利于大军展开。
前方压着悬崖边死守的李华部,后方又被霍峻捅穿了腰腹,中间的武陵兵顿时挤作一团。
进不得、退不得,阵脚大乱。
李华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悬崖边,他猛然挥旗:“魏延!周平!”
早已蓄势待发的两支精兵,从左右两翼同时杀出。
魏延憋了半年的火,全在这一刀里。
他带头冲入敌阵,长刀横扫,武陵兵如割草般倒伏。
周平从另一侧切入,稳扎稳打,一刀一刀往里推。
加之霍峻在后方猛捅,三路夹击之下,武陵军阵瞬间就崩了盘。
金旋被亲兵裹挟着往后退,回头看了一眼茶花坡上那片混乱,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就是……李茂实的实力?”
他咬着牙,拨马便逃。
“撤!撤回临沅!”
李华见了,冷笑一声,下令道:“周平,你带人受降。魏延,你去追金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喏!”
两人齐齐应诺,各带人马去了。
金旋骑着马,一路狂奔,没一会儿就到了临沅城下。
看着熟悉的城门,他松了口气,连忙大喊:“开门,快开门,我是太守!”
城头上静悄悄的,没人应声。
金旋急了,又喊了一遍:“金祎,开门,我是你爹!”
话音刚落,城头上出现了一个人影,正是巩志。
他扶着城垛,看着下面的金旋,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道:“金太守,别喊了。此城,已归顺刘皇叔了。”
金旋如遭雷击,瞪大眼睛看着他:“你、你……我儿子呢?”
巩志没说话,冲旁边摆了摆手。
两个士兵抬着一具尸体,走到城垛边,扔了下去。
正是金祎。
金旋看着儿子的尸体,双目赤红,指着巩志,浑身战栗:
“巩志!你这个叛徒!我待你不薄,你竟然敢反我?!”
巩志冷笑一声:“待我不薄?你要把整个武陵都拖下水,我巩家世代居住于此,凭什么陪你送死?”
“刘皇叔仁德,名震天下,归顺他,才是武陵百姓的福气。”
金旋还要骂,身后忽然传来马蹄声。
只见魏延已追了上来,长刀一挥,直接冲散了他身边的亲兵。
金旋吓得魂飞魄散,拨马就想跑,可哪儿还来得及。
魏延纵马追上,手起刀落,一道寒光闪过。
一颗人头滚落在地,滚到金祎尸体旁边。
茶花坡上,战斗已经结束了。
武陵兵死的死、降的降,满地都是丢弃的兵器甲胄。
经此一役,全军士气大振。
那些各家交上来的部曲,第一次真刀真枪见了血、破了阵,眼睛里少了迷茫,多了几分底气。
尤其是霍氏部曲,看向李华的目光里,少了戒备,多了几分信服。
本以为这次出征,是要被当炮灰。
结果倒好,不仅没让他们去送死,反而获立大功。
霍峻站在李华身边,神色依旧沉稳,但看向李华的目光里,已经多了几分信服。
“李从事,末将幸不辱命。”
他拱手行礼,语气比之前恭敬不少。
李华笑了笑:“霍将军客气了。这次能赢,你居首功。等回了江陵,我亲自跟主公请功。”
霍峻心中一暖,再次拱手:“谢李从事。”
不多时,周平也带着人收拢降兵回来了,脸上满是喜色:
“李从事,都清点完了!斩首三百余,降了两千多!咱们这一仗,赚大了!”
顺便,又递过来一块牌子,正是此前金旋做的,字迹犹新。
李华瞥了一眼,抽抽嘴角,不知金旋玩的哪一处,只说了句:“扔了吧。”
他现在心中也颇感满意。
不错。
这把刀,算是磨出点锋刃了。
“走,进城。”
他翻身上马,带着大军往临沅城去。
城门口,巩志已换了一身干净衣袍,领着城中官吏在门外等候。
见李华马到,巩志疾步上前,一躬到地:“武陵从事巩志,恭迎李从事入城。”
李华翻身下马,伸手虚扶了一下:“巩从事辛苦了。”
巩志直起身,目光里带着几分钦佩:“李从事算无遗策,志今日算是真正见识了。”
李华笑了笑:“若非巩从事里应外合,此事也没这般顺利。”
两人寒暄了几句,李华便引军入城,在太守府安顿下来。
坐下之后,李华看着巩志,淡淡道:
“武陵初定,不可无主。我已上报主公,在主公命令到达之前,请你暂代太守之职,先把地方稳住。”
巩志心中一喜,连忙拱手:“谢李从事信任,在下定不负所托!”
他心里清楚,正式太守肯定轮不到他,但暂代一两个月是没问题的。
这段时间,足够他为巩家捞不少好处了。
他压下心思,又试探着问:“不知李从事下一步,是打算去零陵,还是……去长沙?”
李华挑了挑眉,心里暗道:此人不错,刚拿下武陵,便开始想后面的棋了。
他也不藏着,直接问:“巩从事,你在武陵已久,可有这两处的详细消息?”
巩志早有准备,当即让人取来厚厚一叠情报,在案上摊开。
“李从事请看。零陵不比武陵好多少,地广人稀,蛮族众多,不值一提。”
“倒是长沙,那是荆南大郡,人口百万,豪族林立,临湘城也坚固得很。”
马谡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道:“确实如此,若非长沙根基深厚,换作别的郡,早被周瑜拿下了。”
巩志又道:“临湘城里,有一文一武,文蒋干,武黄忠。文武相济,才能抗击周瑜。现在蒋干虽死,但也重伤周瑜,故而能拖到现在。”
李华听了,心里暗暗感慨。
没想到啊。
在赤壁时,被当小丑耍的蒋干,竟然在长沙挡住了周瑜大半年,还重伤了他。
真是因缘际会。
巩志叹了口气,又道:“不过临湘城也撑不了多久了。”
“太守韩玄,生性多疑,一直猜忌黄忠,将帅不合,如何能久?”
马谡皱起眉,面露忧色,拱手道:“老师,看来长沙必为周瑜所得。不如我们趁早转向,直取零陵,免得与其正面冲突。”
巩志补充道:“若要去零陵,可沿沅水退回洞庭,转资水而上,在夫夷下船,再南下五十余里,便到治所泉陵了。”
李华没有急着回答。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些情报,慢慢翻看,时而皱眉,时而沉思。
巩志和马谡对视一眼,不敢打扰,只静静等着。
看了好一阵,李华忽然笑了,摇了摇头:“不急。零陵就在那里,跑不了。”
“反正泉陵也在湘水边,不如回了洞庭湖,直接逆湘水南下,顺道去临湘逛逛。”
“好久没见公瑾兄了,怪想他的。”
第194章 临湘城头
临湘城外,杀声震天。
周瑜今日水陆并进,攻势前所未有地猛。
战船封锁江面,楼船上的箭雨覆盖城头。
陆上云梯架起,飞钩挂上城垛,士卒口衔钢刀,蚁附而上。
不少人已经攀上城墙,与守军展开了白刃战。
城头之上,黄忠浑身血污,甲胄上插着两支断箭,却依旧站在城头最前处。
一箭射出,正中一名吴军校尉,那校尉攀着城垛的手一松,整个人仰面栽了下去。
可反手再摸箭时,才发现箭囊已空,忙去旁边取新的来。
区阳、桓平各守一段城墙,带着残兵四处救火。
足足打了两个时辰,才终于把吴军赶下城去。
吴军鸣金收兵,暂时退了下去。
城头守军,个个浑身是血,精疲力竭地靠在城垛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黄忠拄着刀,望着城下吴军营寨,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清楚,这样的防守,撑不了多久了。
正歇息着,韩玄带着一队亲兵,慢悠悠地走上了城头,前来视察城防。
黄忠见了,上前一步,拱手道:
“韩太守,城中弓矢、木石消耗太大,再这么打下去,怕是撑不住。”
“还请太守下令,打开府库,再搬些军资上来。”
韩玄皱了皱眉,脸上露出几分肉痛。
“消耗太大?府库里也没多少存货了,省着点用。”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临湘城是真快守不住了,那些军资,可都是他的家底。
以后就算投降,做不成太守,也能当个富家翁。
黄忠眉头皱得更紧:“太守,吴军攻势太猛,若缺了弓矢滚木,实难支撑。”
旁边区阳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满:
“韩太守,那些弓矢甲片,本就是沔南黄氏,以宗亲名义送来的。本就是守城用的,堆在府库里落灰,算怎么回事?”
这话一出,周围将校也纷纷上前,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韩太守,府库里还堆着那么多箭矢木石,为什么不开?”
“将士们守城半个多月没发过赏钱了,也该开库赏赐一番,提振士气!”
“不开府库,拿什么守城?”
见众将都附和黄忠,韩玄心里腾地起了一股火。
好啊,合着这城,是他黄忠的城,不是我韩玄的城?
他脸色阴沉,却又不敢真的发作。
现在全靠黄忠守城,真把人得罪了,谁来挡周瑜?
虽说城防渐弱,可都守了这么久,他还想再撑一撑,说不定能撑到周瑜坚持不住。
他只能压着火气,讪讪道:“好好好,本府知道了。回去就派人去取,去取。”
嘴上说着,却不见下令。
桓平见他又要打太极,忍不住又道:“韩太守,还有一事。城西连日受攻,守城将士疲惫不堪。”
“而刘磐将军守东门,多日未战,不如将他部换过来,也让西城将士歇一歇。”
韩玄想了想,觉得有理,当即点头:“不错,是该换防。来人,传令给刘磐将军,让他带人过来换防。”
亲兵领命去了,众将也松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传令的人就跑了回来,一脸为难:
“太守,刘将军说……正因为吴军多日只攻城西,城东才更要小心,以防吴军声西击东。他的人不能动,得守着东门。”
这话一出,城头的众将顿时炸了锅。
“什么声西击东?吴军大营就在城西,怎么可能绕到城东?”
“就是!真要是有大军绕路,斥候早就发现了,到时候再调兵也来得及!”
“我看他就是怕死,不敢来城西拼命!”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军心都有些浮动。
韩玄吓得脸都白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要是军中再生乱,那还得了?
他连忙出言安抚,却没人听他的。
就在这时,黄忠一拍城垛,沉声喝了一句:“都住口!”
老将威名素着,一句话出口,城头瞬间就静了下来。
黄忠看了众人一眼,淡淡道:“刘将军说得,也有道理。”
“周瑜诡计多端,若真声西击东,东门空虚,确实危险。刘将军谨慎行事,并无过错。西城这边,我再顶几日便是。”
有他这句话,众将才闭了嘴,不再闹了。
韩玄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后背一阵发凉。
他说什么,没人听。
黄忠一句话,众人便安静了。
这临湘城中,到底谁才是太守?
他越想越怕,却又不敢表露,只得讪讪而退。
临走前,区阳还在后面喊:“太守!军资的事,您可别忘了!”
城西,吴军大营。
周瑜站在望台之上,眺望远处的临湘城。
这几日他又把大营往前推进了数里,距城不过四五里,几乎就是贴着脸在打。
这几日猛攻下来,城头守军已经明显疲了。
照这个势头,再攻三五日,必能破城。
吕蒙从旁边走过来,笑着道:“都督,末将有个主意。不如明日派一支精兵,偷偷绕到城东,打他个措手不及?”
周瑜摇了摇头,胸有成竹:“兵者诡道也,我连日攻城西,城中必以为此声西击东之计,可我偏不,这叫出其不意。”
吕蒙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都督高见!”
周瑜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有些意气风发,打了大半年,终于要拿下长沙了。
正想着,忽然有传令兵快马奔来,急声道:“大都督!武陵传来军报:李华已攻下临沅,金旋父子阵亡,武陵易主!”
“什么?!”
吕蒙脸色大变,失声惊呼:“这么快?武陵虽弱,好歹也有几千军。若据城而守,至少也能守三五月才是。”
周瑜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僵住了,猛地转过身,盯着传令兵,沉声道:“详细说!他怎么打下来的?”
传令兵忙把探知的情报说了一遍,巩志内应、诱金旋出城、伏击反杀、献城投降。
周瑜听完,沉默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语气复杂:“这便是大义之名的作用。”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负手望向临湘城。
“我攻长沙,处处遇阻,人人拼死抵抗;刘备取荆南,一郡之中,只有太守不愿降,底下人全是内应。唉……”
吕蒙皱了皱眉,想了想,又松了口气:“都督,不过也不用担心。李华拿了武陵,下一步肯定是去打零陵,绝不敢来长沙。”
周瑜点了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冷意:“他若是识趣去零陵,便由他去。”
“若是敢来碰长沙……”
他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
“那本都督就把他留在这儿,让刘玄德,断一臂膀!”
他不知道的是,李华的大军,已经从武陵出发,正沿着沅水往洞庭湖去,目标……
正是长沙。
第195章 借道湘水
临湘城外,杀声震天。
周瑜正指挥士卒猛攻城西,云梯一架接一架靠上城头,箭雨如蝗,压得城头守军抬不起头。
忽有一骑快马,自北面沿江岸急奔而来,直入中军。
“报——!”
传令兵滚鞍下马,单膝跪地,面露急色:“大都督,武陵探马来报,李华军并未转向资水,依旧沿湘水南下!距此已不足两百里!”
“什么?!”
吕蒙失声道:“他不走资水,偏走湘水?难不成……他当真要来抢长沙?”
周瑜没有搭话,望向北面江天相接之处,眼底阴云翻涌。
沉默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
“传令——收兵。”
鸣金声起,吴军攻势戛然而止。
将士们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却见大都督面色凝重,不像在开玩笑。
周瑜走下望台,脚步很快。
“韩当、程普,守好大营。若黄忠趁隙出城,不可硬战,以守为主。”
他顿了顿,看向吕蒙,“你点五千水军,随我北上。”
吕蒙抱拳:“都督……要拦截李华?”
周瑜翻身上马,目光冷冽:“他敢走湘水,就是来碰长沙的,岂能如他愿?”
北风猎猎,吴军水寨中战鼓声急。
五千水军随周瑜登船,顺流向北。
船行半日有余,距临湘城北约莫百里处,前方江面上,一支船队正缓缓南下。
双方斥候几乎同时发现对方,号角声、警锣声瞬间响彻江面。
吴军将士纷纷操起弓弩,弩机上弦;对面船队也迅速变阵,摆出防御态势。
两支船队相距三里,隔水对峙,气氛紧绷,只差一点冲突,便要全面开战。
就在此时,对面旗舰上,一名令旗兵登上桅杆,挥舞旗帜,打出‘交涉’旗号。
周瑜眯起眼,看了片刻,抬手示意回应。
两艘旗舰缓缓脱离本阵,各自向岸边靠拢。
水手们抛锚、下桨、架起跳板,船身稳稳停在江岸浅滩。
两船相距不过百余步。
周瑜立在船头,甲胄未卸,腰间长剑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他负手而立,朗声道:“前面船上,可是李茂实?”
对面船头,一年轻男子朝这边拱了拱手,脸上笑意从容。
“正是李某。对面船上……想必便是周大都督了?”
周瑜冷眼打量他。
片刻后,他沉声问道:“李茂实,听说你拿下武陵,却不走资水去零陵,偏要沿湘水而下——是何用意?”
李华笑了笑,语气随意:“周都督莫要误会,在下只是想借湘水,往泉陵去。顺便……”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瑜脸上停了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顺便见一见美周郎,许久不见,甚是想念。”
周瑜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警觉不减。
“借道?”
他淡淡重复了一句,显然不信。
一旁,吕蒙悄悄凑近周瑜身后,压低了声音:“都督……”
周瑜微微侧头。
吕蒙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不如让他过,我军跟在后面。待他行至我大营附近,前有我军拦截,后有我船追尾,前后夹击……”
他做了个刀切的手势,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把他这五千人全灭了,永绝后患!”
周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冷声道:“好。”
“动手时,务求干净利落,不使一人走脱!我要让刘玄德好好心疼心疼。”
吕蒙连忙点头,转身就派人快马回营,通知程普准备伏击。
周瑜重新抬头看向李华,面上露出微笑。
“既然李将军只是借道,周某自无不允之理。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周某需押后送一程,亲眼看着你过去,免生误会。”
李华连忙拱手,笑得一脸灿烂:“多谢公瑾兄,你放心,我绝对规规矩矩的,不惹事。”
两支船队重新起航。
一前一后。
吴军船队在后方三里,紧咬不放。
第一日,李华的船队走得极慢。
太阳高悬时,方才起航,日头刚偏西时,船队又停。
这一日,只走了十余里。
第二日稍好一些,却也不过二十里出头。
吴军跟在后面,百无聊赖,甚至有士卒靠在船舷上打起了瞌睡。
吕蒙站在船头,盯着前方慢如蜗牛的李华船队,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疑惑道:“都督,这也太慢了。今已近冬,北风正劲,虽说逆流,可也不至于如此慢吧。”
周瑜望着前方的旗号,沉吟片刻。
“你看他旗号,李华的兵不是江夏郡兵,也不是关羽调教出来的水军,多半是各家部曲凑起来的。”
“船工不熟水势,士卒不惯摇橹,逆水行舟,慢一些……也说得过去。”
吕蒙将信将疑,又忍不住细看。
他看到,李华船队上,竟有人支着鱼竿,悠哉悠哉地钓鱼,像是要以此补充军粮。
更离谱的是。
李华竟在船头摆了一张小案,案上一壶酒、两卷竹简,正与幕僚指手划脚地说着什么。
时而抚掌大笑,时而低头看书,哪像行军打仗,倒像是携友泛舟。
看到这,吕蒙气得牙痒痒:“可恶!若早知他们如此慢,我们便不该来。”
周瑜没有反驳,这话他很是赞同。
如果他们没来跟着李华,这几日猛攻之下,临湘城怕是已经被撕开缺口。
但现在么……来都来了。
此时回头,更是白费时间。
只能继续跟。
后续几日,更慢。
李华船队磨蹭到午前,才懒洋洋地离岸,日头斜挂时,便又靠岸下锚了。
吴军无奈,也只得跟着,早早靠岸扎营。
南面李华营地上,炊烟袅袅,士兵们围在火堆烤鱼、煮粥。
不知有什么高兴事,笑声飘到吴军营中,却只让吕蒙听得心烦。
他在心里发狠,你再磨蹭,明日也该近我军大营了。
到时候……
你既如此会享受,便让你去跟鱼虾作伴。
怀着恨意,沉沉睡下。
就等第二天,前后夹击,灭了李华。
天还没亮,吕蒙正睡得香。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亲兵冲进来,满脸慌张:“将军,不好了,李华跑了!”
“什么?!”
吕蒙猛地坐起身,抓起外衣也没顾上穿,赤着脚就冲出营帐,江面上灰蒙蒙一片。
往南望去,李华船队果然消失。
看样子走的极为匆忙,连岸上营帐,都没有收。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周瑜也匆匆赶到。
他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江岸,脸色瞬间黑了下去。
“好个李茂实……”
又立刻下令收拾,起锚追击。
吴军一阵鸡飞狗跳,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帐篷、搬物资上船,场面乱作一团。
船队全速起航,帆鼓满了北风,桨手们拼了命地摇橹。
追了许久,仍不见李华船队,直到看见了吴军大营的轮廓。
船靠了岸,程普已从营中快步走出,脸上带着羞惭之色。
周瑜劈头就问:“为什么不拦,怎让李华冲过去了。”
程普叹了口气,摇头道:“我按此前速度算,他本该下午才能到营前。所以在江上只布了几道小船做拦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谁知他突然提速,等发现他时,已经来不及。”
“小船连着铁索,被船队直接撞碎。等末将带人赶到水寨门口,他的船队已经穿过去了。”
吕蒙气得跺脚脚,沉默片刻,忽又松了口气。
“都督……”他转头看向周瑜,“也不算全亏。”
“他撤离时留下的那些帐篷,全被咱们收了。末将方才看了一眼,都是上好的牛皮帐。”
周瑜点了点头,心情总算好了一点。
虽然白追了几日,好歹得了些物资,不算血本无归。
他整了整衣甲,转身便要回帐:“既然他穿过去了,要去泉陵便由他去。现在回头攻临湘,还来得及。”
“都督!”程普忽然叫住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异样,“他们……没去泉陵。”
周瑜脚步一顿。
程普抬手指向南面:“就在咱们大营前面,不到五里的地方。已经靠岸下船,正在安营扎寨。”
周瑜猛地转身。
“什么?!”
他带人快马出了营地,往南奔去。
跑了不多远,地势稍高处勒住马缰,举目远眺。
阳光之中,一片营地正在拔地而起。
寨墙分明,角楼耸立,营帐排列得整整有条。
外围,拒马、鹿角已经布好,土墙上每隔十余步就是一个箭垛。
这分明是要在此久留的架势。
吕蒙站在旁边,看着那片规整的营地,咬了咬牙。
“都督……”他压低声音,“他就是来跟我们抢长沙的,要不要趁他立足未稳,率军强攻?”
周瑜沉默良久。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他这营寨,位置背水处高,前临平地。若是强攻,必有损伤。”
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个李华。
四日慢行,一宿夜遁。
过营不攻,下寨示威。
他本以为是自己放了李华一马。
现在回头看——
是自己,被一步一步算死了。
这个人的算计,至少有三四层。
周瑜翻身上马,声音恢复了冷冽:“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暂停攻城。既然他要留在长沙,那就在长沙——”
他勒转马头,最后往那片营地望了一眼。
“跟他见个真章。”
第196章 驱虎吞狼不是你能玩的
临湘城中,气氛微妙。
韩玄站在城头,远远南望,李华营地,正在建成。
他咬着牙,愤愤道:“刘备的人竟也来了,个个都当我好欺负么!”
身后黄忠拱手道:“太守,观城外局势,末将以为……”
说道此处,他看了看身旁桓平,区阳一眼,两人皆微微点头。
黄忠这才开口:“末将以为,不如顺势归降刘豫州。长沙本属景升公治下,今刘豫州辅佐其子,归顺于他,不算背主。”
区阳也上前一步:“正是如此。此前刘豫州还假沔南黄氏名义,送军备物资入城,助我们抗击周瑜,本就与我们有恩,何不归顺?”
这时,桓平等将,也附和几句。
打了大半年,大家也都累了,若能归顺刘备,再借他名义,赶走周瑜,对谁都好。
可韩玄却不这么想。
若此时归顺刘备,那自己这大半年的风雨算什么,还不如一开始就投降周瑜。
可大家都这样说,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借口,正犹豫间,刘磐拱手道:“末将以为,黄老将军此计,不无道理。”
“计?”韩玄有些懵逼,原来黄忠是假意要归顺刘备?
“请太守试想,周瑜围困长沙大半年,损兵折将,眼看就要破城,却被李华抢了先,他岂能甘心?”
刘磐侃侃而谈:“消息一旦传入周瑜耳中,他必会去找李华要个说法。等他们打得两败俱伤,我长沙之围,不战自解。”
韩玄闻言,眼前一亮,只觉此计绝妙,当即拍板应允。
黄忠闻言,心中登时生出几分不悦,面上难掩郁色。
数月以来,全靠刘备假黄氏宗亲名义,暗中走水路,送来粮草军资,方才撑过周瑜围困。
如今韩玄、刘磐竟要施展毒计,挑拨刘备军与周瑜厮杀,未免太过凉薄。
黄忠忍不住出言规劝,却被韩玄厉声打断。
“你懂什么!” 韩玄面色一沉,搬出说辞压人:
“早前曹公已以天子名义下诏,划分荆南四郡,明言此地不归荆州牧统辖。”
“刘玄德不过豫州牧、左将军,名不正、言不顺,凭什么管我长沙郡?”
说罢,韩玄不再理会黄忠。
传令下去,整备仪仗、士卒,出城前往李华大营,洽谈归顺事宜。
一路大张旗鼓,刻意让吴军斥候看得清楚。
消息飞快传入吴军营寨,周瑜听闻长沙守军竟要举城归降李华,怒火直冲头顶。
当即点齐亲卫船队,直驱李华营前,讨要说法。
吕蒙立在一旁,按剑请战,只待周瑜一声令下,便要率军冲杀,却被周瑜抬手按住。
两军隔水对峙,周瑜立在船头,面色冷冽,厉声质问道:
“李茂实,你倒是好手段。才来长沙几天,连城都不要打,韩玄就要给你献城了。”
李华立于己方船头,神色从容,淡淡一笑:
“公瑾何须动怒?此事一眼便能看穿,分明是韩玄效仿当年韩国献上党之计。”
“借归降之名,挑拨你我相斗,他好坐收渔利。这般浅显算计,都督岂会看不破?”
以周瑜之聪慧,自然心知肚明,可心中终究对李华耿耿于怀,冷声道:“你无故滞留湘水,迟迟不往零陵,居心何在?”
李华望着周瑜,语气添了几分玩味:“请都督扪心自问,前日你尾随我军,可是有什么企图?”
“我丢弃帐篷,连夜加速行军,扎营于此,不过是自保罢了,还望都督能够理解才是?”
此话戳破周瑜此前谋划,他面上掠过几分尴尬,一时无言辩驳。
“李茂实,”周瑜沉默许久,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我给你三日。三日之内,率军离开长沙地界,今日之事,我当没发生过。”
“否则,便刀兵相见!”
言毕,转身便要离去。
李华见状,扬声喊话:“都督久攻临湘不下,若需助力,李某可出手相助,共破此城!”
周瑜头也不回,冷硬抛下二字:“不必。”
吴军船队退去,李华转身回营,立刻传唤魏延、周平、霍峻三员大将入帐议事。
“韩玄想要驱虎吞狼,却不知,他将引来一头真虎!”
大帐内,李华摊开简易舆图,逐条分派军令。
“文长,入夜之后,你领步卒,前往周瑜大营外擂鼓呐喊,虚张声势,只扰不攻,令其不敢轻易出营。若他出营应战,立刻举火为号,等候周平水军接应。”
“仲邈,你带本部,入夜后去临湘城下喊话,就说黄忠已经投我主,正打算杀韩玄做投名状。”
李华最后看向周平:“你率水军行于江上,若文长那边举火,便去接他和仲邈上船,撤回营寨。若一切顺利,你便守在水门附近,等我信号。”
三将领命退下,帐中只剩马谡一人,其面上满是疑惑,上前拱手问道:
“老师,黄忠不过一中郎将,驻守长沙多年,并无赫赫威名,值得这般兴师动众,冒险布局吗?”
李华淡淡开口:“有些事,你不懂,为师也不好跟你说,但此人值得。”
“速速传令下去,所有计策连夜布置,机会只此一晚,待到明日天亮,一切便来不及了。”
马谡虽依旧不解,也不多问,躬身领命,出帐调度。
与此同时,临湘城内,韩玄、刘磐一众守将登上城楼远眺。
方才亲见周瑜与李华对峙,原以为,两方定会开战。
可片刻后,吴军船队尽数折返。
见算计落空,皆是垂头丧气,满是气馁。
黄忠暗自松了口气,低声自言道:“如此一来,至少不用恩人陷入战火。”
不知是韩玄耳朵太敏锐,还是他一直关注着黄忠动静,此番轻语,竟被他听去。
顿时不悦,当众冷嘲:“李华领兵闯入长沙地界,何来恩人一说?黄老将军,莫不是早已与他暗通款曲?”
区阳、桓平听得这话,心中愤懑,当场便要上前与韩玄理论,被黄忠抬手拦下。
他不愿当下城内再起内讧,只选择暂时退让。
临湘城面上平静,内里之火愈盛。
夜色渐深,三更时分。
城外忽传来阵阵呐喊:黄忠已投了刘备!今夜便取韩玄首级献功!
此虽寥寥两句,却比刀枪更利,城中顿时生乱,沸反盈天。
韩玄从床上惊醒,听亲兵传信,吓得魂飞魄散,心下认定黄忠早有反心。
恰在此时,黄忠帐下心腹登门求见,言说老将军有要事相商,恳请太守移步一见。
韩玄疑心深重,哪里敢去,只命门卒将人赶了回去。
心腹无功而返,又回城墙上,回禀黄忠。
区阳、桓平见状,急声劝道:“将军,韩玄已然猜忌入骨,事到如今,万万不可再犹豫!”
黄忠望着窗外夜色,长叹一声,转身看向一个年轻身影,声音带着几分复杂:“李从事,我……”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李华。
第197章 嘴炮控城
早前运送物资,接济长沙,为避开吴军阻拦,特寻一条废弃旧暗渠,稍加疏通修整,辟作隐秘通道。
暗渠起于城外芦苇滩,直通城内水井巷。
平日被碎石、杂草遮掩,极少有人知晓,今日便成了李华潜入城中的隐秘通路。
唯一的麻烦,就是脏了点。
暗渠少有人走,淤泥积深,李华从里头钻出来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地方。
入城之后,虽换过衣服,身上依旧萦绕浊味。
区阳、桓平立在一旁,苦劝黄忠:“老将军,事已至此,不如当真归了刘豫州。”
“李从事不避艰险,亲涉暗渠入城,这般诚意,天下几人能有?”
桓平也道:“若无刘豫州暗中接济,临湘城早被周瑜踏平。韩太守不思感恩也就罢了,竟拿李从事行挑拨之计,这等凉薄之主,护他作甚?”
黄忠垂眸沉吟,心底尚有几分挣扎。
若太守韩玄,自愿举城投效,他身为麾下将领,自然心安理得。
可这般瞒着上官,私下接洽,心中总觉有负名分,一时难以决断。
正思忖间,亲兵匆匆禀报:“将军,城外那些惑敌呐喊,尽数停歇了。”
李华闻言,心头微紧。
霍峻在外虚扰,此刻收兵,定是周瑜按捺不住,领兵出营。
此刻自己孤身城内,内外消息隔绝,不知外面变故。
只盼周平已成功接应,而大营也能坚守,莫要出纰漏。
心中虽忧,面上却半点不显,淡淡一笑:“想来是周瑜见离间之策无用,便自行撤去了。”
嗯。他进城之后,对黄忠等人说,城外那些“黄忠已降”的喊话,是吴兵所为。
兵者,诡道也。
偶尔用些小招数,不算什么。
正因以为散布流言的是吴兵,李华这时入城,在黄忠、区阳等人眼中,更显诚意。
黄忠闻言,面色稍松,旋即又浮起忧色,道:
“李从事,趁此刻城外无动静,速从暗渠出城为好。若挨到天明,吴兵再来,便不好走了。”
话音未落,街巷间骤然传来阵阵喧哗,人声由远及近,乱糟糟搅碎满城沉寂。
区阳蹙眉疑惑:“莫非江东兵马,又回来了?”
李华眉头微皱。
别人不一定清楚,他可是明白,周瑜若是出营,必去攻自己营寨,当不会乘夜来攻城。
眼下城中的骚动,不是来自城外。
桓平正要派人去探,有小卒慌张来报:“老将军,韩太守带着刘将军,把这面城墙四面围了!”
黄忠脸色一变,转头对李华道:“是冲我来的,李从事速避,迟则不及!”
谁知李华非但不躲,反倒大步向前,朝着墙下大喝:“左将军府从事中郎李华李茂实在此,韩太守何在,可上前答话!”
城墙下灯火汇集,韩玄立在兵甲正中,望见李华,勃然大怒,手指黄忠厉声呵斥:
“黄忠!我果然没有猜错,你早已暗通李华,蓄意献城!”
不等黄忠答话,李华上前一步,将火把往城垛上一插,朗声道:
“白日,太守遣使,赴我营中归顺,此刻见我,怎不行礼,又如何敢直呼我名?”
韩玄被噎得面色涨红,胸中怒火直往上撞,正要破口大骂,忽觉一阵寒意。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周围。
城上城下,举着火把的士兵和校尉们,眼神都有些古怪。
韩玄心里咯噔一下。
坏了。
白日他派人大张旗鼓出城,说要归顺李华。
那是驱虎吞狼之计,是用来挑拨李华与周瑜的。
但这个计策,只高层知晓。
而底下将校士卒,全然被蒙在鼓里,人人都以为,太守是真心要归附刘备。
在他们眼里,白天太守递了降表,晚上李从事便进城来了。
这不是谈得挺好的吗?
怎么太守跟见了仇人似的?
更何况,李华身边站着区阳、桓平,还有黄忠。
区阳、桓平皆是军中将领,黄忠更是全城将士的主心骨。
他们跟士兵一起,并肩守城数月之久,生死与共。
如今这三人,都站在李华身边,那李华还能是外人吗?
李华抓住人心浮动之机,再度高声:“本从事奉左将军之命入城,还请韩太守上前,听我号令。”
这话一出,韩玄面色煞白,连连后退两步。
一旁刘磐急忙上前,急声辩解:“诸位莫听他胡言!白日遣使,不过是一条计策,太守从未打算归降刘备……”
话未说完,便被李华大喝截断:“住口!我主之名,也是你能叫的。”
刘磐被这一喝,震得断了言语。
还没等他想出话来反驳,李华已又在高喝:“尔等都听见了,白日大张旗鼓归顺我主,夜里又说那是假的!”
“今日假归顺,明日是不是就要假犒赏、假抚恤?你们守了半年的城,守到最后,就守了这么一句话——不过是计?”
此言一出,士卒的议论声,愈发汹涌。
人人心中纳闷:白日太守明明遣使,去李华营中宣告归顺,今夜为何翻脸,不遵李从事之命?
士兵们的目光,从疑惑变成了不满,从不满变成了愤怒。
韩玄被这目光所刺,浑身不自在,吞了口口水,却无力开口反驳。
黄忠见李华步步紧逼,唯恐生变,正要上前从中调和,却被区、桓二人双双拉住。
区阳低声道:“老将军不必劝阻,李从事所言句句在理,白日是他派使出城,此刻本就是兑现承诺之时。”
李华见众人皆心偏自己,索性直接发令:“左右何在,将这侮慢我主之人拿下!”
一时间,城头城下,数千士兵将校,皆看向刘磐。
刘磐大惊,吓得魂飞,急令亲兵护身。
李华又喝:“韩太守,你既已归顺,快与我拿下此僚。方才你对我不敬,我便权当没发生过。”
他越是理直气壮,韩玄则越是气虚。
这时候,除他与刘磐的亲兵,其他人都已转向,似要听令抓人。
刘磐连声催促:“韩太守,将士全都反水了,速速退回太守府中固守,尚有周旋余地!”
韩玄早已心神大乱,六神无主。
闻言,当即领着亲兵,慌忙往太守府退走。
区阳按剑上前,抱拳请命:“李从事,末将请令,率军追杀,一举拿下韩玄!”
李华抬眼看向黄忠,摆手回绝:“不必,任由他回太守府即可。即刻带人开府库,将仓中粮草、布帛尽数取出,分赏全体守城兵士。”
桓平大喜,拱手躬身:“遵李从事之命。”
黄忠站在一角,神色复杂。
李华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老将军,不管如何,我今夜强夺韩玄之权,兵心士气必有波动。不厚赏,不足以安人心。”
黄忠细细一想,此言确实稳妥,心中疑虑尽数消解,再不阻拦。
整整一夜,城中将士奔走分粮,无人敢稍作歇息。
士卒们捧着沉甸甸的布帛、粮袋,面带喜色,又看向城头那个年轻人。
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城外吴军,已然列好战阵,兵戈林立,直逼城下。
此时,李华极目远眺,南方,那面“李”字大旗仍在飘扬。
营寨虽有残破,却未易手。
昨夜分兵牵制、流言离间、暗渠入城一连串谋划,尽数奏效。
此番孤身涉险,总算能够全身而退。
晨风掠城,残月渐隐。
湘水之上,新一日晨光正破雾而出。
第198章 棋逢对手
时序倒回前夜。
湘水江面,夜色沉沉。
彼时,李华正在钻洞。
江东吴军大寨中军帐,灯火通明,吕蒙、程普、周泰一众武将分列两侧。
吕蒙按剑上前,胸中怒火难掩:“大都督,我等苦战半载,临湘城旦夕可破,谁知李华这时过来,着实可恶!”
其余诸将,纷纷附和,帐内满是愤愤之声。
周瑜指尖轻叩,面上不见怒色,反倒溢出一抹淡冷笑意:
“他若安分守己,径直往零陵、桂阳去,我也懒得搭理。可他执意逗留在此,既存心算计临湘,休怪我算计他全军。”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顿时一变。
众将都知道,大都督这是要出招了。
吕蒙上前一步,抱拳道:“大都督有何妙计?”
“明日,分两路。”周瑜站起身,走到舆图前。
灯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修长而笔直。
“李茂实喜欢在别人上游立寨,我们便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第一路,程普老将军。”
“你引水军,天明前拔锚,逆湘水而上。在李华营地以北五里处,择一险要之地扎下水寨。”
程普先是一愣,旋即抚掌大笑:“妙!我军大营在李华之北,若再于其南面立一水寨,南北夹峙,便是将他锁在了湘水之中。”
众将闻之皆喜。
周泰抚掌道:“如此一来,他李华前有我大营,后有老将军水寨,便如瓮中之鳖,进不得、退不得!”
“正是。”周瑜微微颔首,“困住他,只是第一步。待其粮草不济、军心动摇,是战是降,便由不得他了。”
吕蒙追问道:“那第二路呢?”
“第二路么,”周瑜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可要多谢韩玄白日之计了。”
“确实如此。”吕蒙皱眉道,“可这与我们有何关系?那驱虎吞狼之计,已被大都督识破,李华也没有上当。”
“敌人之计,未必不能借为己用。”
周瑜回过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
“韩玄遣使假降,此事他自己心里清楚是假的。可他手下的将校士卒,知道吗?”
吕蒙愣住了。
周瑜继续道:“明日,可使人至临湘城下喊话,言:黄忠已降李华,欲斩韩玄献城。待到城中内乱四起,便可顺势率兵夺城,同时围困李华,一举两得。”
帐中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一阵欢呼。
他们围攻半载,早察觉黄忠、韩玄君臣隔阂颇深,只是无合适由头,施展离间之计。
如今韩主动递来机会,当真天赐良机。
众将越想越觉得妙,正要出言称赞,忽听得帐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小兵踉跄闯入,单膝跪地:“禀大都督,临湘城下有异动!有人在城下高声喊叫,隐约可闻‘黄忠已投刘备’、‘杀韩玄投名状’等语!”
满帐武将齐齐一怔,目光尽数投向周瑜。
吕蒙愣了两息:“这……这不就是都督方才说的计?”
周泰转头看向周瑜:“大都督,您已派人去了?”
周瑜没有回答,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眉头皱住。
他还没下令。
那是谁去喊的?
片刻过后,众人回过神来,散播流言之人,定是李华所为。
“有意思。”
周瑜抬起头来:“这李华,竟与我想到了同一处。”
“大都督,”吕蒙压下心中的震动,皱眉道,“末将有一事不解。”
“李华派人散布流言,这计策与大都督所想相同,的确高明。可他为何选在此时?”
“此刻已是深夜,就算流言成了、城中乱了,他又如何乘机攻城?他的人马离城墙还隔着咱们大营呢!”
众人一想,确实如此。
这大晚上的,喊破了喉咙,城中再乱,你也攻不进去啊。
这不是白费力气吗?
正疑惑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战鼓声。
咚咚咚!咚咚咚!
鼓声如雷,震得帐中烛火都跟着跳动。
紧接着,四面喊杀声大作。
“敌袭!”
“有敌袭!”
众将轰然起身。
周泰一把抓起佩刀:“好胆,竟还敢来劫营!”
众将不敢怠慢,纷纷冲出帐去,各归各位,指挥本部兵马严阵以待。
帐中一阵脚步杂沓,灯火摇晃,须臾间众将散去。
周瑜站在原地,听着帐外传来的号令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慢慢负起双手。
他侧耳听了一阵,那战鼓声很密,却不曾靠近。
他轻轻“嗯”了一声。
心中已有计较,这纯是骚扰。
此乃魏延疑兵,自无人攻营。
众将渐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
回到中军帐,吕蒙思索后道:“此必是李华疲兵之计,故意擂鼓虚扰,待我军戒备松懈,再发动真正攻势。”
周瑜微微眯起双目,沉吟半晌,也在思索。
“那先前,他派人去临湘城下散布流言,又是何意?”
吕蒙一怔,一时百撕不得骑姐。
若只是疲兵之计,只需擂鼓呐喊即可,何必冒险派人摸到城下去喊话?
那城下可是有守军放箭的,是拿命在冒险。
若只为骚扰吴军,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众将想不通,便又齐齐望向周瑜。
在他们心中,李华能用出和大都督一样的流言计,足见此人智谋不凡。
如今他这连番动作,处处透着古怪,他们看不明白,只能指望大都督能看透。
周瑜沉默了片刻。
他必须承认,在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完全看穿李华的用意。
城下流言、营外骚扰,这两件事拆开来看,每一件都有合理的解释。
可放在一起,却互相矛盾。
就像一个人,同时往两个方向出拳,你看不出他究竟想打哪里。
但周瑜更清楚一件事:不管李华的算计是什么,绝不能让他顺利得逞。
“吕蒙听令。”
吕蒙神色一凛,抱拳道:“末将在。”
“你率本部兵马,紧守营寨,谨防敌军声东击西。营外有任何动静,无我将令,不得擅自出击。”
“诺!”
“周泰听令。”
周泰大步出列,抱拳躬身。
“你引一队兵出营,探一探营外敌军虚实,切勿孤军深入。”
周泰领命,带兵而出。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小心翼翼地催马前行,每走一段,便勒马停步,侧耳细听。
前方,那鼓声仍在响着。
前行不久,便被魏延探哨发现。
紧接着,黑暗中忽生出无数火把,周围呼啦一声,亮起一片。
周泰心中一凛,本能地勒马后退,同时下令:“列阵警戒,先探虚实!”
他不敢贸然突进。
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李华用兵诡谲,这火光之下,会不会有伏兵?
几名斥候领命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过去。
片刻后,斥候飞马回报:“禀将军!敌军已撤了!末将亲眼看见他们上了船,正往江心退去!”
周泰一怔,随即断然下令:“追!”
他一边催促部下追击,一边派人回报大营:
“告诉大都督,敌军已撤往船上,我正尾随追击,看能否趁其回营之际,突入寨门!”
传令兵飞马返回,他自领兵往南,追李华营寨而去。
李华营寨建在一处缓坡上,寨墙上点着火把,寨门还未全闭。
周泰眼中精光一闪,这是个机会!
“随我来!”
他猛夹马腹,率兵直扑寨门。
寨墙上,马谡终于等到他渴望的战场,但望着黑压压冲来的吴兵,手心全是汗。
脑子里,把所学过的兵书都过了一遍。
《孙子》《吴子》《六韬》……
可此刻,那些字句全都糊成一团,怎么也拼不起来。
他想起李华说过,越是大战当前,越要沉住气。
李华在阵前练字,稳如泰山,他亲眼见过。
马谡咬了咬牙,让亲兵取来纸笔,提起笔,手却抖得不像话。
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来人,听我命令!”
马谡侧头一看,是魏延,他已登岸,进入寨中。
“弓弩手,三列轮射,目标寨门前方五十步,放!”
“长矛手,守住寨门两侧,敌军若到门前,戳马不戳人!”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原本有些慌乱的守军,立刻找到了主心骨。
士兵们按部就班地,各司其职。
马谡这才松了口气,不觉背上已被冷汗浸透。
寨外,周泰本就是轻兵追来,没有重盾,在密集的箭雨下,根本无法靠近寨门。
眼看寨门缓缓关闭,周泰知道今夜已经没了机会。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是周瑜亲率大队人马到了。
他驻马于营寨外,举目望去。
寨墙上的守军弓弩森然,各色旗帜在夜风中招展,一切井井有条。
防备已成。
周瑜看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今夜这一连串动作,擂鼓骚扰、城下流言、水上接应,李华做得滴水不漏。
“大都督,”吕蒙来到他身边,望着寨墙上的守军,不甘地问道,“要不要试试强攻?”
周瑜摇了摇头。
“他既已闭门,便是做好了准备。此时强攻,白白折损士卒。”
他拨转马头,目光越过营寨,望向更北的方向。
临湘城的方向。
“先撤。”他说,声音平稳如初,“马上就要天亮了。天亮之后,去临湘城下看一看。”
“看看他李茂实,今夜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第199章 白送你城,你不要?
临湘城外,江东大军,列阵森严。
战船扼住江面,步卒排布原野,刀甲映着朝日,森然杀气笼罩整座城池。
城头黄忠见吴军压境,以为周瑜要攻城。
当即沉声传令,命将士各归岗位,备好滚木箭矢,严阵以待。
“不必慌张。”
李华抬手拦住黄忠,神色从容,转头对城下高声喊道:
“城上乃左将军府从事中郎李茂实,请江东周公瑾阵前答话!”
声音清亮,穿透两军阵前的寂静。
城下吴军闻声而动,前行兵戈尽数顿止,大阵缓缓后撤一里,腾出一片空旷。
不多时,数名持盾甲士护着一道银甲身影缓步而出,立于空地中央。
那人生得身量修长,面容清俊,虽着戎装,却遮不住一身儒雅气度。
“周某在此,茂实先生可下城一叙。”
李华转头叮嘱黄忠谨守城头,不可擅自异动.
随即唤士卒取来巨型竹篮,侧身坐入其中,示意区阳、桓平二人随行,借着绳索,缓缓坠向城下。
吊篮悬空,晨风拂动衣袍,李华目视身侧二人,轻声开口:
“二位将军以为,这临湘城,当真还守得住么?”
区阳、桓平浑身一震,面露惊色:“李从事,此言何意?”
竹篮在半空中吱嘎作响,微微晃荡。
“我欲与周公瑾做一场交易。”李华语气平淡,却字字惊心。
“以整座临湘城,换城中将士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两人身子猛地一震,竹篮都跟着剧烈晃了几下,险些撞在城墙上。
区阳一把抓住篮框,稳住身形,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李华目光平视前方江面,缓缓拆解利弊:“周瑜围城半载,耗兵损粮,早已将此地视作囊中之物,城池早晚必破,绝非死守能保全。”
两人沉默,这是实话。
城外吴军的韧劲,他们这半年来领教了太多次。
“再者,昨夜虽夺权,架空韩太守,可他终究是朝廷亲授的长沙郡守,城中必有其死忠旧部潜藏。且碍于黄老将军颜面,又不能斩草除根。”
竹篮吱嘎作响,一尺一尺地往下落。
区阳和桓平也明白过来。
外有周瑜大军围城,内有韩玄余党隐患,黄忠又碍于名分不能对旧主下手。
这般内外交困,临湘城看似昨夜夺权成功,实则危如累卵。
此城,确实守不住了。
竹篮轻轻一顿,落到了城根下。
李华从中爬出,望着二人沉声道:“我将临湘城让与周瑜,只求他许下一诺,放行我军将士、随行百姓,保我等平安撤离。”
区阳眉头紧锁,满脸顾虑:“弃城而去,我自无顾虑,可若周瑜反悔,事后报复,族中坞堡断然挡不住江东兵锋!”
桓平亦连连点头,眼中满是忧色,这才是这种世家部曲统领,真正的关心的。
李华见状,淡然一笑,反问二人:“两年前,曹公大举南下,我主公刘玄德,携新野数十万百姓千里迁徙,远赴江夏安居,此事二位可知?”
桓平眼中一亮,瞬间会意:“李从事之意,是让我等带领宗族族人,一同投奔刘皇叔?”
“正是。”李华郑重颔首,“如今我主公虎踞江陵。偌大的荆州,良田万顷,户口却因战乱,十不存一,正是用人缺丁之时。”
“乱世之中,人丁便是最大根基。你二人若率宗族、部曲千里来投,便是有功之人。再由我亲自举荐,主公必然破格重用,保全尔等宗族基业。”
区阳、桓平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动容之色。
世道纷乱,兵权、宗族、前程缺一不可。
留在长沙,要么沦为周瑜鱼肉,要么被韩玄残余势力清算。
随军投奔刘备,既能保全族人部曲,又能博取功名前程,无疑是最好的出路。
二人心中彻底打定主意,决意追随李华。
几番交谈,三人已然行至中央,与周瑜只隔一箭之地。
旭日高升,天光彻亮,彼此面容神色,一览无余。
周瑜目光沉沉,落在区阳、桓平二人身上,眼底满是讶异。
与长沙守军对峙半载,对这两位守将极为熟悉。
而此刻,两人竟跟在李华身后,神色恭敬。
周瑜眉头一皱,目光转回李华,声音清冷:“李茂实,你这是何意?”
李华拱手一笑,不紧不慢道:“昨夜闲着无事,进城转了转,顺便说服了几位将军。眼下这临湘城,是在下做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昨夜出门赏了一回月。
周瑜眸光骤震,却见区、桓二人并不反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只一瞬间,他明白了。
昨夜骚扰,城下流言、水上接应,全是障眼法。
李华真正的目的,从来不在城外,而在城内。
他趁自己应对疑兵之时,潜入城中,一夜之间夺了军心、换了城防。
这是何等鬼谋?
周瑜面上虽不显,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他率大军围城半载,折兵耗粮,损伤无数,尚且未能踏入临湘城一步。
而眼前这人,孤身入城,凭一张嘴皮子,一夜功夫,就把整座城握在了掌中。
“大都督不必讶异。”
李华笑意更甚,语气带着几分善意,“我见你江东将士苦战半载,死伤无数,始终未能破城,于心不忍,便顺手帮大都督了结了这桩心事。”
周瑜面色一冷,语气强硬:“周某无需怜悯相助!”
他冷哼一声,傲气不减:“即便此城由你镇守,我江东大军在此,照样能强攻破城!休以为你一夜入城,便能将我拒于城外!”
“大都督何必动气。”李华连连摆手,一脸诚恳,“我此番绝非挑衅,乃是真心成全。”
“如今我已掌控临湘,索性送与大都督,你可免去两场惨烈攻城战,保全无数江东儿郎性命,岂非美事?”
句句是体恤善意,字字是成全之举。
可听在周瑜耳中,却如利刃穿心,翻涌得他气血逆流。
他周瑜,弱冠之年,便追随孙策,扫平江东,平生纵横沙场、算无遗策。
为这座临湘城,耗时半载、费粮无数、折损精兵,熬尽心血。
眼看便要亲手攻破城池,立下大功。
结果到头来,李华孤身一人、不费一兵一卒,仅凭三言两语便轻取坚城。
如今还要“施舍”一般,将城池送他!
这哪里是成全,分明是极致羞辱!
他一生高傲自负、最重体面,宁可再拼死伤、也绝不肯接受对手的施舍馈赠!
周瑜刚要开口,忽然肩头猛地一阵剧痛。
那痛楚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拿钝刀在骨头缝里搅动。
他面色骤然一白,话堵在喉咙里,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是蒋干那一剑造成的旧伤,伤口虽已愈合,可方才这一番气血翻涌,竟将其重新牵动。
他咬紧牙关,强撑着不让李华发现异样,可肩头的剧痛,一波接一波地涌来,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只得低声对左右亲兵吩咐:“扶我归阵,速速退下,莫让李茂实窥见破绽。”
亲兵立刻上前搀扶,以巨盾遮挡周身,护着周瑜转身匆匆离去。
李华见状顿时懵了,连忙上前追出两步,语气带着几分着急:
“大都督!你到底咋了,有什么不满意可以商量的嘛!喂……”
在他看来,这是双赢的绝佳交易:
自己弃空城、保全军民脱身,周瑜得城池、圆满半载征伐之功,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万万没想到,周瑜居然一言不发、愤然退走。
他什么意思?他不要城?他想硬攻?
他——
他真要想弄死我?
不要啊,这种事情不要啊。
“李从事切勿再上前!”
区阳快步上前拉住他,神色凝重,“周瑜狡诈多端,此番骤然退走,恐是要诱你近身,再突发伏兵绞杀!”
李华回过神来,强行压下心底慌乱,故作从容地点头:“无妨。”
“想来周都督,对我之提议一时难决,回去细思利弊,我等暂且回城等候便是。”
二人闻言不再多言,随同李华重回吊篮。
城头士卒发力收绳,三人缓缓向城头升去。
升空途中,桓平依旧满心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李从事,方才未曾提及交易条件,周瑜又能细思什么?”
李华悄悄吞了口唾沫,内心慌得一批,脸上却依旧摆出一派,高深莫测的淡然模样,轻哼道:
“尔等不懂,智者相交,意在言外。我无需多言,他心中已尽数领悟。”
区阳:“……”
桓平:“……”
片刻后,区阳瞪圆了眼睛:“原来如此,李从事果然高深莫测!”
李华微笑不语,心中却暗暗叫苦。
周郎啊周郎,你可别真不接这城啊……
我可是真心实意的!
第200章 曹操再布局
自临湘往北三千里,便是邺城,曹操已将丞相府迁至此处。
许都虽有大汉朝廷,但北国实际决策,却尽出于此。
冬日朔风凌冽,城外校场,数骑奔驰,马蹄踏得尘土飞溅,扬作一条黄龙。
为首一骑疾驰往来,马上之人身披玄甲,正是虎豹骑统领曹纯。
片刻之后,数骑停于一高台前。
曹纯面上难掩兴奋之色,拱手向台上高声道:“丞相!这双边马镫当真神奇,马上可使全力,骑战之利,远胜往昔数倍!”
台上正中端坐一人,年过五旬,身量不甚高大,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正是当今大汉丞相,曹操。
他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旁。
一旁许褚,尚未下马。
这虎卫军统领,生得虎背熊腰,此刻双脚踏在马镫之上,松了缰绳,整个人站在马背之上。
他双持大斧,左右挥舞,风声呼呼,恍若恶神下凡。
许褚哈哈大笑,声震校场:“丞相!有了此物,末将能在马上使出十二分气力!管他什么关羽张飞,来一个劈一个!”
曹仁立在一旁,满面怅然长叹,襄阳一败之后,他整个人都沉郁了几分。
他望着那马镫:“若早有这等器物,我又何必输那赵云。”
此言一出,周围数将皆默然。
昔日当阳一战,赵云策马纵横,数次突入曹军阵中。
曹营诸将层层围堵,硬是拦他不住。
彼时只道赵云乃万人敌,天生神勇,无可抵挡。
如今才知其中缘由。
赵云本就武艺超群,枪法如神,又有马镫稳固身形、借力发力,冲锋之时自然无人能挡。
曹操却不怒,反而大笑起来,笑罢抚掌道:
“那李茂实倒是奇才,竟能造出这般利器。孤早闻此人善于奇技淫巧,刘玄德倒是得了个宝贝。”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一分从容:“不过,刘备缺马,军中不足千骑。而我北方良马百万,以此物推广,何其盛哉!”
曹仁此前襄阳突围,被赵云追出数百里,早察觉对方骑阵异于寻常,心中一直存疑。
后得庞统点破其中关窍,他这才知晓,那马镫并非只为新兵上马之用,乃是骑兵冲锋决胜的关键依仗。
回邺城前,暗中派人多方打探,摸清形制用法,方将此物献至曹操面前。
曹操话音刚落,一旁少年跨步出列,他拱手高声:
“西凉马超、韩遂等辈,早有不臣之心。程银、张白骑作乱,必有此二人在背后撑腰。”
“如今有了双边马镫,虎豹骑战力大增,儿臣请命,领虎豹骑西入关中,以雷霆之势扫平叛逆,震慑宵小!”
曹操回头一看,是他儿子曹丕,神色复杂难言,心底暗自摇头,终究不及冲儿聪慧。
如今马腾身在邺城为质,韩遂、马超表面俯首,并无公然反叛之举。
骤然派遣虎豹骑入关中,分明是凭空逼迫其造反,徒增西线祸乱。
他想开口训斥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赤壁一战归来,他便得到了消息,曹冲染病夭折。
那个最聪明、最得他心的儿子,在他南征期间病死在许都,年仅十三岁。
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本将心中期许,寄托在其余诸子身上,如今看来,曹丕眼界浅薄,曹植只知诗赋小道。
他心中暗自长叹,为何自己寄予厚望的孩儿,尽数早早离自己而去?
长子曹昂如是,幼子曹冲亦如是。
一念及此,只觉周身疲惫,仿佛又苍老数岁。
曹丕见曹操面色沉郁、面露不悦,慌忙侧头看向吴质,暗中递去求助眼色。
吴质立刻上前一步,从容拱手:“丞相,公子之言虽略有偏颇,臣却以为,此乃至孝之言。”
曹操目光转过来,若有若无地“哦”了一声。
“马超身为卫尉马寿成之子,不顾其父身在邺城,屡在边关滋生事端,乃是不孝悖逆之徒。公子想除之,正是要匡正孝道、振明纲常。”
曹操闻言撇了撇嘴,不置可否。
这番说辞,虽有粉饰,倒也遮掩住曹丕言论的荒唐疏漏。
公子的动机是好的,只是方案不成熟,不是大问题。
曹操自然听得明白,便不再追究,转头看向曹仁,沉声发问:“子孝,依你之见,孤下一步,当落子何处?”
曹仁神色一凛,他知道,这是曹操在考校他。
他低头沉思,片刻后,抬起头来,目光沉稳,吐出两个字。
“淮南。”
话音落下,庞统心头骤然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静静垂耳聆听。
曹操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露出几分笑意。
“为何?”
曹仁正色回道:“赤壁之后,孙权屡犯我境。步骘出濡须,贺齐扰合肥,其志在淮南久矣。若不压制,必成大患。”
曹操挑眉又问:“你不想再攻刘备,以雪襄阳之耻?”
这话问得直接。
场中众将都看向曹仁,等着他的回答。
襄阳一败,是曹仁近年来最大的耻辱。
刘备军攻破襄阳,他被迫突围西走,若非牛金和申氏兄弟接应,险些折在那里。
曹仁无奈长叹:“襄阳一役,南阳之地兵力、民力损耗殆尽,数年之内无力再启大战,只能休养生息。”
“反观淮南一线,有妙才将军镇守,兵马整备、士气正盛,正好南下挫一挫孙权锐气。”
曹操微微颔首,眼中赞许之色愈浓。
曹仁见丞相目光中带着鼓励,胆气更壮了几分,继续道:
“再者,近日军报传来,刘备遣李华奔赴荆南,此人与周瑜各怀心思,二人必然生出嫌隙。我军此时大举南下,周瑜便进退两难。”
“若他舍弃荆南,回援江东,荆南之地将尽数落入刘备之手;若执意滞留荆南与李华相争,江东本土空虚,亦难挡我大军攻势。”
曹操听完这番剖析,很是满意:“子孝,你在襄阳虽败,却败出了眼界,败出了格局。此番见识,比打一场胜仗更让孤欣慰。”
众将见丞相开怀,也都松了口气,纷纷向曹仁投去钦佩的目光。
可庞统听罢,心底愈发焦灼。
他虽身在邺城,却仍心系周瑜,一眼便看透此计的狠辣之处。
无论淮南战事胜负如何,无论周瑜选择如何,孙刘两家,必然生隔阂,联盟分崩离析。
待到江东、刘备互相消耗,而曹操休养完毕,再度大举出兵,周瑜独木难支,必遭大败。
他当即上前躬身请命:“丞相,统愿赶赴寿春,协助夏侯将军攻伐淮南。”
曹操微微一怔,心中几分怜惜,温声道:“士元,你献马镫已有大功,此番从襄阳一路奔波到邺城,旅途劳顿,何苦又急着往淮南赶?”
庞统拱手恳切道:“丞相体恤,统感激不尽。”
“只是统在襄阳时,未能助曹将军守住城池,实在无能,愧对丞相厚待。还请丞相再给一个机会,让统为丞相效力,将功补过。”
曹操见他心意诚恳,便点头应允。
这士元,虽然其貌不扬,脾气也有些古怪,但确实是个肯干事的。
襄阳之事,不能怪他,他自己却耿耿于怀,更让曹操生出几分怜才之心。
庞统拜谢退下,当即回住处收拾行装,准备奔赴淮南。
不多时,曹仁寻至庞统住处,出言叮嘱:“夏侯妙才性情刚烈,行事急躁,你到了寿春,凡事多忍让几分,莫要起了冲突。”
庞统闻言轻笑:“脾气不好?能有我不好?”
曹仁亦随之失笑,在襄阳共事多时,庞统那桀骜难驯的性子,他早已领教得一清二楚。
画面一转,千里之外的南方,长沙郡临湘城下。
十余骑人马,缓缓行至城门之下,为首士卒仰头高声呼喊:
“李茂实先生,请开城门——”
“江东程老将军,奉都督之命,欲与先生一谈!”
第201章 李茂实还是个忠厚人呐!
却说周瑜气血翻涌,旧伤复发,身形几欲不支,只得由亲兵甲士左右搀扶,狼狈退回阵后。
江东将领见了,尽皆愤然,眉眼含怒。
“定是那李华暗中使诈!”
“此人诡计百出,莫非阵前暗藏阴招,伤了大都督气机?”
众人纷纷揣测,军心浮动。
周瑜面色惨白,额间冷汗涔涔,神智昏沉之间,只勉力抬臂,含糊低喝:“擂……进……”
语声微弱,模糊不清,难以辨明。
吕蒙闻声上前,沉声断喝:“大都督之意,必是命我军即刻攻城!”
此言一出,几个年轻将领纷纷握紧兵刃,眼中燃起战意。
“且慢。”
程普迈步而出,压下众议:“都督旧伤崩裂,心神大乱,此时万万不可动兵。暂且收兵,待都督苏醒再说。”
吕蒙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江东大军暂且后撤,解除攻城之势。
过半晌,周瑜悠悠转醒,这才断断续续的,将与李华阵前对话、对方欲拱手送城之事,简略道出。
帐内一时寂静。
周泰闻言满脸费解,拱手诧异道:“都督,末将愚钝,却有一言。”
“那李华甘愿白送城池,我军可不战而得,免去无数死伤,分明是天大好事,都督为何……”
话刚落地,周泰陡然醒悟,瞬间住口。
他是粗人,亦懂人心。
周瑜围城半载,血战无数、耗兵损粮,眼看城破功成,到头来被对手轻飘飘一句“顺手送你”。
这哪里是送城,分明是施舍,分明是羞辱,分明是当众给他周瑜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周郎傲骨,如何能忍?
周瑜眸中戾气再起,撑着病躯沉声厉喝:“传我将令,擂鼓备战,即刻攻城!”
情绪剧烈起伏之下,肩头旧伤再度隐隐作痛,面色又是一白。
程普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按住周瑜,温声急劝:“公瑾静养莫动!此事交由老夫处置,你且安心养伤,攻城之事,老夫这便去安排。”
周瑜胸口起伏,终究是体力不支,咬牙颔首,不再强令出兵。
众将纷纷退出帐外。
出得帐来,周泰依旧满心顾虑,对程普低声道:“老将军,当真要依都督之意攻城?”
“那李华绝非韩玄之流,此人只身入城、一夜夺权、掌控全城人心,若是拼死相抗,我军强攻之下,必是尸山血海,死伤难计!”
程普沉吟片刻,抬头看向临湘城,缓缓道:“老夫去与李茂实谈谈。”
吕蒙脸色一变,急声道:“老将军三思,送城之事,必李华奸计,此人智计诡谲,阵前故作善意,定然暗藏陷阱,万不可涉险!”
程普神色沉稳,摇头轻叹:“老夫征战半生,识人无数。观李茂实行事坦荡,绝非阴狡诈伪之徒。”
一旁周泰微微迟疑,终究点头附和:“末将昔日在赤壁大营,也曾与他有数面之缘。此人虽略带散漫轻浮,却素来言出必行、信守承诺,应当不会无端设局。”
只是他依旧忧心忡忡:“可大都督那边……”
程普目光深远,淡淡道:“大都督傲骨难屈,不屑受人施舍。”
“我等只需帐外虚造备战声响,瞒过都督耳目。待生米煮成熟饭,城池到手,他气也就气过了。”
众人闻言,尽皆默然应允。
……
与此同时,临湘城头。
寒风猎猎,城头将士肃立。
黄忠立在楼橹之上,面色愁苦,望着身侧李华,低声问道:“李从事,当真要将这临湘城拱手让出?”
他的声音低沉,却掩不住其中的不甘。
这座城,他守了大半年。
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却要把城池拱手让人,这让他如何心甘?
李华转过身来,正视黄忠,语气诚恳:“黄老将军,此城已是死地。若要死守,除非主公尽起荆州大军南下。”
“可一旦重兵入荆南,便是与江东彻底撕破脸面,刘孙联盟即刻瓦解。届时两败俱伤,正中曹氏下怀。这个代价,我主担不起,孙吴担不起,天下更担不起。”
区阳上前一步,诚恳劝道:“老将军,随李从事迁往江陵,方是正道。追随主公,方能博前程、保宗族!”
桓平亦拱手附和:“以老将军武勇,岂能困死长沙这偏远之地?入主公麾下,必得重用,前程远胜今日!”
李华再劝:“老将军,我知你舍不得。换了是我,守了半年的城要送给别人,我也舍不得。可是人比城重要,城可以再夺,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
黄忠默然伫立,良久无言。
他望着城头将士,又看向眼前李华,终是缓缓颔首,松了心中执念。
李华见状,心中大石落地,暗自松了口气。
区阳转头看向李华,面露忧色:“李从事,周瑜心高气傲,此番退走,真会应允么?”
此言一出,李华心底瞬间一紧。
现在万事俱备,军民归心、将士愿走、后路已定,唯一的变数,便是周瑜。
可别自己忙活半天,对方硬是赌气,不要空城,执意死战,那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
心中虽慌,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轻笑着开口:“无妨,周公瑾乃是聪明人,自然知晓,何为利弊取舍。”
话音刚落,有士卒快步来报:“启禀李从事!江东程普,带十数亲卫至城下,欲与李从事面议!”
李华眼神一亮,快步走到城垛边,探身一看。
果见城下仅十余骑,甲仗整齐却无半分杀伐之气,后方也无大军,显然是真心前来谈判。
“开侧门!”
李华即刻下令,带着区阳、桓平数名亲卫,缓步出城,直至两军空地。
双方拱手见礼,气氛平和。
此番李华不敢再多做寒暄,当即用最直白,最精准,最不绕弯子的话道:
“程老将军,我愿将整座临湘城,拱手送与江东。只求大都督一诺,放我部众平安撤离。”
程普目光沉静,颔首问道:“从事但说无妨,是何条件?”
李华坦然道:“我麾下将士、及其家属亲族,与江东兵卒对峙半载,积怨颇深。”
“若留在此城,日后必生争端,祸乱地方。我要带所有愿随我走的将士、百姓迁往江陵,只求吴军沿途不予阻拦。”
程普目光扫过区阳、桓平二人,心中了然。
这条件,合情合理。
说到底,临湘不是吴军打下来的。
人家主动让出来,自然要把兵马带走。
强行扣留心存异心的将士、百姓,只会埋下祸根,日后滋生内乱,反倒难治。
他点点头,再度追问:“那你送城,可有什么条件?”
李华摇摇头:“说完了。”
这下,轮到程普彻底怔住。
他本以为,李华敢对峙周瑜、敢虎口夺局,必然心怀算计、所求甚大。
甚至以为方才周瑜愤然退走,是因李华开出漫天条件、刻意羞辱。
可万万没想到——
对方竟是真的“平白送城,无所索求”!
程普满脸难以置信,盯着李华,再三确认:“李从事当真无其他条件?”
李华迎上程普目光,神色坚定,语气郑重无比:“没其他条件,唯独一句——”
“我军民撤离之日,若吴军敢半路截杀追击,我便率临湘全城将士、麾下兵卒,与江东不死不休,血战至最后一人!”
程普与他对视片刻,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决绝:
你可以不同意,但如果你同意了又反悔,那我就跟你拼命。
就是这么简单,这么硬。
程普肃然起敬,郑重拱手:“茂实先生放心。老夫在此立誓,但凡愿随先生北归之人,江东军绝不阻拦。若有违誓,天人共弃!”
李华紧盯问道:“老将军此言,可能代表周都督之意?”
程普眼中闪过一丝尴尬,但面色不改,字字铿锵:“先生不必多虑,老夫此番前来,便是代都督决断!”
李华闻言,终于释然一笑,拱手行礼:“如此,便多谢程老将军成全。”
程普是江东三世老将,说出口的话,分量不比周瑜轻。
他既然敢当众说,李华也自然敢认,毕竟这年头,人还是要讲些脸的。
程普亦躬身还礼。
“茂实先生客气。”
交易已成,再无多言。
李华转身往回走,程普亦翻身上马。
程普策马走出数十步,忽然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李华背影。
久久无言,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李茂实还是个忠厚人呐!”
第202章 人和
李华原本计划,很是简单。
带走黄忠,带走区阳、桓平,再加上这几人的亲兵部曲,连带他们的家属老小。
他早估算过,在三千到五千人区间。
且是军士及其亲属,便于调度,只需托付黄忠沿路看护,便能安稳送至江陵。
计划很美好,现实却出乎意料。
待他登城宣讲,愿意跟他走的,登记造册,按批次出发。
不愿意走的,留在城中,他已与程普说好,吴军进城后不得屠戮劫掠。
本以为就是做个样子,没多少人应和,毕竟故土难离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话刚说完,校场上便炸了锅。
“我去!”
“我也去!带上我一家老小!”
“我等愿随投刘皇叔!”
喊声此起彼伏,有妇人,有老翁,有兵士,一个个眼里有光,像是抓住了希望。
区阳见状,满面喜色。
他凑近李华,兴奋道:“李从事,如此多人口,送回江陵后,便是大功一件呐!”
李华没有答话。
他站在台上,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已经翻江倒海了。
心底暗自诧异:世人皆道,故土难离,怎此地百姓,甘愿跋涉数百里,远赴江陵?
桓平见李华面色微滞,只当他是被这盛况感动,在一旁慨然叹道:
“民众纷纷愿往,皆是我主仁义之名远播,深得人心之故。”
他夸刘备,李华自然要附和。
只用力点了点头,脸上摆出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心中却是另一种滋味。
人丁众多,本是天大好事。
这些年战乱不休,白骨蔽野,四方田地荒芜,处处缺人开垦耕种。
便如江夏郡,那可是后世的武汉一带,水陆要冲,富庶之地,如今在册人口不到三十万。
还是新野百姓填充之后,才有此数。
孙权与黄祖在此,缠斗数载,连年用兵,户口损耗惨重。
建安十三年,周瑜攻破江夏、斩杀黄祖,更是强行掳走男女数万口,以充实江东。
南郡境况稍好,可历经赤壁、襄阳两场大战,民力亦有折损。
若是仅安置这批百姓,荆州沃土广饶,足以容纳,并无难处。
问题是,周瑜能同意么?
乱世之中,人口就是粮食,人口就是兵源,人口就是赋税。
荆州地广人稀,亟需生民,江东扬州,同样缺人。
东吴后世一众名将,有一个算一个,全是打山越起家的。
外人只道山越作乱,故而征讨。
实则不然,孙权出兵,意在掳掠人口。
将山中部族迁至平原定居,登记入籍,让他们种地交税,服徭役、出兵丁。
此番若只带走数千军士,周瑜纵然心有不甘,多半也会隐忍。
可要是带走几万人呢?
程普那句“绝不阻拦”的承诺,还能否作数,实在难料。
李华心里慌得一批,可他脸上表情,却越发沉稳,嘴角笑意,也分毫不减。
区阳、桓平正讨论着如何编队、如何分批。
他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淡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欣慰:“好啊,民心所向,民心所向呐!”
话音刚落,人群中挤出一老者。
年约六旬,须发皆白,衣料虽是旧缎,却也不是寻常百姓。
他颤巍巍走到台前,拱手深深一礼:“老朽罗县罗氏宗老,愿去信族长,随将军一同前往江陵,投奔刘皇叔。”
李华微微颔首,正要客气两句,忽然一愣。
“罗县?”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老丈,罗县不是早被周都督拿下了吗?”
老者一声长叹:“江东兵入城后,征粮派役,比韩玄时更甚,还望将军向周都督说情,放我宗族离去。”
李华望着老者,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自苦笑:老人家,您可真是看得起我。
我尚且忧心周瑜不肯放我走,哪里还敢替你讨要通融。
正欲出言婉拒,人群中又响起一道声响:“老朽攸县刘氏。我虽非宗族主支,亦愿回乡传信,举族迁往江陵!”
又来一个!
李华忙寻声音来源,见也是个老者。
那人接着道:“建安七年,刘皇叔来长沙平张羡之乱。彼时大军过境,秋毫无犯,皇叔亲自抚慰百姓,老朽至今难忘。”
紧随其后,无数百姓齐声呼应:“俺也一样!愿为刘皇叔治下之民!”
李华看过去,再往远处看。
校场边上,还挤着不少人,衣着打扮各不相同。
有的身着长衫,有的短褐赤脚,还有牵驴担担的。
这些人来自不同地方,做着不同营生,可此刻他们的诉求,却是一致的。
李华心里又是感慨,又是无奈。
到底是汉末魅魔,魅力值点满,仁德口碑深入人心。
许多人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光靠听你的名声,就把身家性命全押上了。
诸葛亮的隆中对说得好,曹操占天时,孙权占地利,我主刘备可取人和。
什么是人和?
这就是人和!
区阳满面振奋,高声道:“我主仁义之名遍传荆州,今日一见,果然人心向背!”
“不过说来也不意外,韩太守治下,苛捐杂税,层层盘剥,民生凋敝;我主善待流民、轻徭薄赋,美名传遍荆南,人心自然归附。”
桓平亦在一旁附和:“此前黄氏送来物资,多被韩玄锁在府库,不肯分发。”
“而李从事入城后,便开府库、散粮帛,将士百姓亲眼所见,亲身所受,我主之善名,李从事之恩信,便是最好的号令。”
李华配合着“呵呵”两声:“哦,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心中却暗自腹诽:区、桓二人,未免太过急切,主公尚未正式擢用,张口闭口已是 “我主”。
事已至此,众百姓心意已决,断不能冷了众人的一片赤诚。
只能深吸一口气,开始安排:“你二人即刻带人,登记造册,优先安排临湘本地军民。”
“其余外县宗族,尤其已归江东管辖者,暂缓动身,待我遣使禀明主公,再另行商议。”
区阳、桓平齐齐拱手:“诺!”
李华忽而想起一事,又沉声叮嘱:“临行之前,务必看好韩太守,莫让他生事捣乱。”
桓平朗声一笑:“李从事放心,他若安分守己,居于太守府,我便留他几分体面。”
“倘敢寻衅滋事,我自有九种法子,帮他体面!九种!”
李华转过身,望着仍络绎不绝赶来的人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此事需另行与周瑜交涉,此前一番谈判,只约定带走本部军眷,骤然多出数万百姓,变数陡增。
自己好不容易说服程普,可不能栽在收尾上。
正思虑间,环顾四周,却不见黄忠身影,便问左右。
亲卫回道:“黄老将军归家闭门,不肯见人。”
李华愣住了。
他站在校场边上,午后阳光照在他身上,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疲惫。
费了这么大劲来长沙,跟周瑜斗智斗勇,是为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对左右吩咐:“前头引路,我亲自登门,拜访黄老将军。”
第203章 你莫不是暗藏诡计?
李华站在黄忠宅门外,整整衣冠,叩响门环。
好一阵,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开门的是个老仆,须发皆白,佝偻着腰,打量一眼,见是李华,便道:“将军在堂上。”
一进院,几间瓦房,院角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
堂屋的门半掩着,昏暗的光线从门缝里漏出来,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推门进去,见黄忠一身素袍,坐在案后。
案上摊着一副舆图,上面是长沙山川形胜。
“李从事。”黄忠起身拱手,语调平淡:“你来做什么。”
李华回礼,开口问道:“老将军,今日为何闭门不出?”
黄忠沉默了片刻,方道:“李从事只管带着将士眷属,奔赴江陵,投奔左将军便是。”
“我仕官长沙,食此地俸禄,自当恪守臣节,当为长沙尽忠。”
李华心中暗自一叹。
演义之中黄忠归降刘备,乃是韩玄已亡,旧主无存,方得放下心结。
如今韩玄没死,仍居于太守府,对黄忠这般老将来说,自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君臣羁绊。
这层障碍,不是用利益可以说服的。
他稍作沉吟,心中已有说辞,缓缓开口:“老将军可知,今日校场之上,有多少军民,愿随我同往江陵?”
黄忠微微一怔,他自是不知。
在他想来,要走的无非是区阳、桓平手下兵将,加上其家属。
城中将士多是长沙本地人,故土难离,不会轻易跟一个外地人走。
不过李华既然如此问,便回道:“莫非城中各部将士,皆有意远走?”
李华轻轻摇头:“非独将士,长沙城内,无论老弱妇孺、士族寒门,尽数愿追随我主。”
黄忠闻言,神色大震,满脸难以置信。
李华趁热打铁,恳切言道:“老将军名唤汉升,一生本心,原是要匡扶大汉、安定万民。”
“韩太守执掌长沙之时,苛捐叠出、盘剥百姓,祸乱一郡,这般庸主,怎能支撑汉室基业?”
“反观我主刘皇叔,仁德之名传遍四方,心怀天下苍生,才是真正兴复大汉之人。”
“老将军死忠一昏庸太守,看似守节,实则辜负了‘汉升’二字本意。”
一语言毕,堂屋安静。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舆图沙沙作响。
黄忠面色通红,满心愧疚,垂首不语。
惭愧是打破旧壁垒,要让他彻底走出来,还需要一个理由。
李华又压上一层大义,沉声再劝:“如今数万军民欲随我北去,路途绵延数百里,江东与我积怨颇深,前路危机四伏,正需老将军一身虎威,沿路护持。”
“可您闭门避事,置满城百姓安危于不顾,莫非忍心看着数万黎民,皆丧于江东刀兵之下?”
一番话,直击心底,黄忠幡然醒悟,当下拱手长拜:
“老夫愚钝,险些误了百姓!愿随李从事一同投奔左将军,护佑百姓周全!”
李华见状,心中大石落地,喜不自胜。
城内诸事已定,余下便要处置城外变数。
他一面传信马谡等人,命其严加看守营寨,防备吴军异动。
一面遣快马奔赴江陵,禀报刘备,将临湘数万军民迁徙之事,尽数禀报。
请提前调拨粮草船只,派遣官员,沿路构筑粮道、设置补给点。
务必让这数万百姓,平平安安走到江陵。
眼下最紧要一桩事,仍是与周瑜重新议定迁徙条款。
李华暗自盘算,心中生出一条折中之计:索性将桂阳郡,让与周瑜去取。
周瑜围困长沙半载,拿下临湘之后,下一步必然挥师南下,争夺零陵、桂阳二郡。
自己主动让出桂阳,拿出十足诚意,或能让周瑜松口,应允数万百姓随行撤离。
只是细细算来,此番交易,自己实则亏折甚大。
桂阳在册户口,近二十万,远胜长沙愿随自己的数万百姓。
可他别无选择,若周瑜执意阻拦、半路截杀,昔日鄢口惨事,恐将再度上演。
正是那一战,糜夫人身死,徐母被掳,徐庶从此进了曹营。
那是刘备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李华在这个时代最深的烙印之一。
主公素来以仁德立足天下,自己万万不能在荆南酿成屠戮,坏了主公名声。
先后派了三拨人去吴营,求与周瑜亲谈。
可结果,吴营回应,竟然不许!
第一波,说周瑜太忙。
第二波,说他身体不适。
第三波,是程普亲自回信,却也只打哈哈:
茂实先生何必再谈,临湘城既已交割,先生早日起程便是,何苦耽搁?
绝口不提见周瑜之事。
这么大的事,李华心里没底啊!
不跟周瑜亲自谈,他不敢轻易带人出城啊!
可他到底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肯露面?
李华心底愈发惶恐起来。
他可不知周瑜旧伤复发,现卧于帐中休养,只暗自揣测对方心思:
连面都不肯见,要么是心里有鬼,要么是在憋大招。
他不敢怠慢,亲自巡阅城防,又召来马谡、黄忠二人,三人围坐一处,细细推演局势。
几人研判许久,得出定论:
百姓大规模出城迁徙之前,周瑜兵力有限,难以同时威胁临湘,与江边营寨两处,暂且无大举突袭机会。
这边李华日夜悬心,江东大营之内,亦是各怀思量。
军帐之中,帐帘低垂,药味弥漫。
周瑜卧于榻上,面色仍带几分苍白。
程普坐在榻边,正亲手端着一碗药汤,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
周瑜忽然问道:“老将军,临湘攻下来了吗。”
程普手一抖,差点把药汤洒出来。
他稳了稳神,堆起笑容道:“公瑾放心,已经打下来了,正在安排军士入城。你伤未痊愈,不可轻动,在帐中再静养几日。”
周瑜端起药碗,慢慢喝下。
那药极苦,他却眉头都没皱。
喝完,他把碗搁在案上,忽轻笑出声:“那李华,还不曾从城中撤出么?”
程普听罢,顿时大惊!
周瑜侧过头来,看着程普,语调平淡:“你假做攻城声响,我如何看不出。”
见已被看透,程普也不再瞒,将这近日之事和盘托出。
周瑜静静地听着,面色不变,手指轻轻地叩着榻边。
“多少天了。”他忽然问。
“什么?”
“从李华说要撤离,到现在,多少天了。”
“前后已七八日。”
周瑜撑着病躯,强自坐起身,神色凝重:“不妥,李华心中,必定藏有诡计!”
程普闻言,心头一沉,只觉天都塌了大半。
先前他还认定李华坦荡忠厚、言而有信,此刻听闻周瑜此言,方惊觉或许自己看走了眼。
周瑜缓缓剖析:“若他当真只带将士与家眷,三五日即可动身,何须在城中滞留多日?拖延这么久,定然暗中另有谋划。”
“再者,他数次遣使前来,点名要与我亲自会面,不肯与你商议定夺,此事本就蹊跷。”
程普面露难色:“我恐都督病重消息走漏,被李华借机拿捏,故而一直推脱。”
周瑜沉吟片刻,眼中生出决断:“无妨,我便拖着这身病体,与他当面一会。倒要亲自看一看,看看他心腹之间,到底有何诡计!”
程普大惊,连忙劝阻:“都督伤势未愈,万不可轻易涉险!”
周瑜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坚毅:“些许伤痛算不得什么,大丈夫生于乱世,本当马革裹尸。”
“如今李华诡计难测,为我主基业、为帐下儿郎,便是抱病,我也要亲自前去,探明他的真实心思。”
第204章 他一定暗藏诡计!
周瑜愿亲身会面的消息传回城中。
马谡当即面露凝重,上前说道:“老师,周瑜此人智计过人,前番数次推脱不见,如今忽然应允,恐防有诈。”
李华凝眸远眺,神色沉定,咬牙颔首:“我亦知此,只是猜忌无用,唯有当面一会,方能探清他真实谋划,否则终日悬心,诸事难定。”
遂遣人回复吴营,约定次日相会。
也是这日,去江陵使者回来,告知江陵情况。
刘备闻临湘实情,当即下令,命邓芝、糜芳统一支水军,赶赴荆南接应百姓,沿途保驾护航、供应补给。
得此后盾,李华心中稍安,底气亦是充足不少。
次日,天色晴好。
临湘城与吴军大营之间,有一片开阔野地,这便是会面之所。
按双方事先约定,方圆两里之内,清空所有树林灌木,只留旷野枯草,视野通透,一览无余。
两张小案相对而设,案上各置一壶清水、两只陶盏,再无他物。
双方都防着对方暗藏刀斧手。
李华立在空地之上,心中暗自感慨。
两年前,在赤壁大营时,两人尚能把酒言欢,对诗行文,堪称知己之交。
可现在,仅一次相见,竟需步步设防,百般谨慎,当真令人唏嘘。
或许有人会说,赤壁不就去年的事么,怎地就两年了。
古史纪年素来用虚岁,赤壁是建安十三年,现在是建安十四年,那就是两年!
李华身着锦衣,携黄忠及数名亲兵出城。
另一边,周瑜不避病容,由周泰亲率亲兵,以软榻抬至会场。
他面色苍白,气息微弱,却依旧眉眼锐利,傲骨不减,全无半分颓态。
双方抵达案前,各自仔细查验,确认无伏兵、无暗招之后,方屏退左右,只留二人相对。
李华望着周瑜,微微蹙眉:“公瑾这般模样,竟是抱病在身?”
周瑜闻言淡淡侧目,语气疏离:“与你无关。”
他性子高傲,不肯透露缘由,不愿让李华知道,自己这伤病,是被他李华气出来的。
李华讨了个没趣,也不恼。
整了整衣袍,开门见山道:“日前我与程老将军所议,送城撤兵之事,公瑾可知全貌?”
周瑜微微颔首,眸中暗含冷意:“既有先前约定,你为何滞留城中多日,莫不是有意戏耍?”
“绝非戏耍!”李华连忙出声解释,唯恐再生误会。
“只因愿随我之百姓,远超预期。恐都督心生不悦,中途阻拦,故而迟迟未定行期。”
周瑜闻言,只冷笑一声,傲气凛然:“程老将军既已当众立誓应允,岂会出尔反尔?莫要将我吴军,视作言而无信之辈。”
李华一时语塞,略显讪然,随即斟酌词句,抛出诚意:“我自然信得过江东信誉。只是此番迁徙人丁数万,恐都督吃亏。”
“是以在下有个提议。待临湘交割完毕,荆南尚有零陵、桂阳二郡,我愿退让一步。桂阳一地,我便不争不取,交由都督攻取,如何?”
此言一出,周瑜心底骤然一震,心思翻涌。
他卧病帐中这几日,却并非什么事都没做。
早已命人探查荆南地形,打探各方动向,更是在去桂阳必经之路上,寻了一处险隘之地,
本欲借机设局,半路截杀李华。
可他万万不曾料到,自己尚未布置,李华竟主动让出桂阳!
一念至此,周瑜心中瞬间生出无数揣测:
莫非李华早已看破自己布局?
所谓百姓众多,皆是伪装说辞?
他假意让出桂阳,实则是想诱自己入局,反手设伏算计江东兵马?
猜忌丛生,周瑜眼底精光一闪,忽而轻笑出声:“果然英雄所见略同。李茂实,你我所思所想,竟是不谋而合。”
李华见状心中一喜,只当周瑜已应允自己的条件,连忙接话:“还得是公瑾呐!这么说,公瑾是同意了?”
周瑜微微点头,面上笑意淡淡,心底戒备分毫未松:“自然应允。只是还请茂实,速速整军离城,莫要再拖延时日,徒生变数。”
此刻的周瑜,已然暗自改了主意。
既然对方看破埋伏,便暂且作罢,先催李华撤出临湘,收回城池,再另谋计策。
李华心中大石落地,暗自感慨:周公瑾还是个忠厚人呐!
他当即敲定章程:“那便一言为定!我带走长沙自愿迁移的百姓,随后领兵西进,攻取零陵;公瑾接手临湘,再挥师南下,收取桂阳。你我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可听闻此言,周瑜心中猜忌更甚。
零陵在西,桂阳在东,江东要么全收,要么就只能收桂阳。
若去抢零陵,则李华取桂阳。如此一来,便得了零陵,也只是飞地。
若当真去桂阳,恐怕……李华也会设伏。
好你个李茂实,步步皆是圈套,句句都是算计!
他当即收敛笑意,语气陡然转冷:“临湘之事,便依前议。但零陵、桂阳二郡,无需你相让,沙场疆土,各凭本事便可!周某不受任何人情!”
李华骤然一怔,满脸错愕。
方才不谈妥了么,转瞬之间,你周公瑾怎又反悔,实在捉摸不透。
他连忙追问,试图厘清对方心意:“公瑾何出此言?我此番要从长沙带走数万百姓,你当真全无异议,甘愿放行?”
周瑜闻言微怒,眉眼含锋:“你此言何意?莫非是要强迁百姓、裹挟万民北上?”
“绝非强逼!”李华连连摇头,无奈解释,“皆是城中百姓自愿相随,民心所向,盛情难却,我亦是无可奈何,否则何须在此滞留多日?”
他还想快些解决荆南事,好回去跟琬儿成婚,谁愿在此多待。
明年琬儿都十六了,可不能再拖了。
可这番恳切解释,落入周瑜耳中,只当是诡辩托词。
他暗自思忖:故土难离乃是常理,若无威逼利诱,怎会有数万百姓,甘愿舍弃家园,追随外人?
此定是李华暗藏鬼谋,刻意伪装,实则另有诡计!
周瑜反复推演,却始终猜不透李华真实目的,只觉处处皆是陷阱,徒耗心神。
而另一边,李华亦是绞尽脑汁,百般思索。
周瑜先允后拒,忽冷忽热,反复无常,定然是暗中藏着歹毒计谋,只待自己入局。
二人四目相对,面上皆是客套假笑。
可心底之中,早已各自推演千百遍,欲要弄明对方心思。
冬风吹过,卷起一片枯叶,在两张案几之间,打了个旋。
良久,李华无可奈何,只得率先开口:“既然公瑾执意如此,那长沙诸事,我便在三日内,分批带领军民撤离,不知可否?”
他心中忐忑,拿捏不准对方心意。
周瑜沉眸颔首,字字清冷:“可。但零陵、桂阳两郡,终究各凭本事。”
李华虽不解,却也点头认同。
二人不再多言,各自抬手唤回护卫,两两转身,缓缓撤离。
待李华回城,便将谈判始末,告知众人。
马谡、黄忠听罢,也是满脸疑惑,与李华一般,皆摸不透周瑜心思。
说他同意条件,却拒不接受桂阳。
说他暗藏杀机,又亲口准允撤离,前后矛盾,令人费解。
李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不管他意欲何为,反正长沙数万百姓,我是带定了,周瑜也拦不住,我说的!”
区阳上前拱手,凛然请命:“明日,我便护送第一批百姓启程。还请李从事、黄老将军紧盯吴军动向。”
众人齐齐点头,坚定回应:“放心,吴军若敢轻举妄动,我等必倾力阻拦,护百姓周全!”
第205章 离开长沙
次日天晓,临湘城开。
区阳领本部兵马,值守护送,首批百姓扶老携幼出城,正式开启迁徙之行。
城楼上,李华扶墙而立,目送其离去。
他微微侧头,看向吴军大营。
消息传入,周瑜卧于帐中听闻,并未下令阻拦。
往后数日,李华探知糜芳、邓芝所率江陵水军已逼近荆南,心中底气愈足,便不再刻意收敛。
每日出城百姓愈来愈多,人流浩荡,连绵不绝。
周瑜见状,终于动容,心底满是惊撼。
他先前始终认定,李华口中“数万军民愿投刘备”皆是虚言假话,是刻意造势,是为其暗谋做掩护。
可那连绵不绝的人流,绝非作假。
遣亲兵前去问询缘由,百姓说辞虽各有不同,大意却是一致:“刘皇叔仁德布世,体恤万民,我等自愿追随,求一处安生之地。”
江东诸将听闻回报,尽皆面露震撼,久久无言。
他们征战半生,能破坚城,战强敌,却留不住百姓之心。
吕蒙按捺不住,沉声急谏:“大都督!百姓乃一地根本,兵源赋税之源,万不可流失!可即刻遣军拦截掩杀,阻断北迁之路,保我江东民力!”
程普当即否决,神色肃穆:“我已当众立誓,大丈夫生于天地间,一诺千金,岂可出尔反尔、失信于人?”
吕蒙寸步不让,高声辩驳:“老将军当日许诺,只许其麾下将士、家眷,从未应允数万百姓北去!此乃李华刻意钻空,绝非我等失信!”
帐中一时争执不休,目光落向榻上周瑜。
周瑜眉头紧锁,心底亦是纠结。
他至此方才醒悟,是自己错判局势。
所谓数万军民欲投刘备,并非李华捏造,竟是实打实的民心所向。
若放任数万百姓离去,长沙根基大损,江东得一座空城,得不偿失。
可若是强行拦截,便是公然食言,折损江东威名,辱没自身信誉。
良久,周瑜缓缓睁眼,傲骨自持,终究放不下一世声名,沉声道:“我既与李茂实有约在先,岂可自毁诺言?任其撤离,不必阻拦。”
此言落下,算是默认了这批百姓的离去。
数日间,百姓有序撤离,吴军果然守信,未曾拦截。
李华紧绷多日的心弦,也渐渐松弛。
恰糜芳、邓芝统领水军抵达,水师战船林立,补给充足,更让他底气倍增。
眼见数万百姓安然迁徙、大势已成,糜芳、邓芝纷纷上前,向李华拱手道贺。
“李从事此番不动干戈,尽得荆南民心,立盖世大功,主公在江陵得知临湘之事,连说了三声好。”
李华微微摆手,神色谦和,全无半分居功之态:“我无甚功劳,只做了一点微小的事。”
“此番能保全万民、安稳迁徙,皆是黄老将军、区将军、桓将军,及诸人坚守护持之功,我不敢独占其誉。”
糜芳闻言笑道:“既然迁徙安稳,不如由我与伯苗统领水军,继续护送百姓归江陵。”
“黄老将军及长沙将士,可随李从事休整,顺势南下,攻取零陵,再拓疆土!”
李华轻轻摇头:“他们坚守临湘半载,身心俱疲,理当歇息。”
“如今武陵已平,长沙交割,零陵本就势弱,只需我军抵达城下,必可轻取之,无需劳烦老将军等人。”
邓芝略一思索,也觉得有理,便不再劝。
他取出一封书信,神色转为郑重:“主公有信于我,我需赴吴营,面见周瑜,议其余诸县迁移之事。”
李华轻叹,这是个麻烦事,其他县百姓,多在周瑜治下,他岂能轻易放人?
邓芝此去,难……
可即便难,也得去做,遂遣人通报吴营,告知邓芝求见。
不多时,邓芝只身入吴营,面见周瑜,递上信函,道明来意。
周瑜听罢,当即勃然变色,怒意顿生:“我放任临湘数万百姓,已是极尽退让!尔等竟还得寸进尺?”
“罗、攸诸县已归入我江东版图,此地子民,皆是江东百姓,一人一毫,皆不许离开!”
面对周瑜盛怒,邓芝神色不改,不卑不亢,从容辩道:“大都督此言差矣。”
“汉室仍在,天子在许,四海万民,皆是大汉子民,何来江东私属之说?都督身为汉臣,岂可逆汉室正统,拘辖天下子民?”
汉庭虽微,大意仍在,周瑜不好在此上辩驳,一时无言。
邓芝趁热打铁,再进良言:“此番百姓欲走,非有人煽动,非有人强逼,皆是感念我主仁德,自愿归附。”
“都督若强行阻拦,看似拘住一地人口,实则拦住天下民心。程老将之言,都督也曾同意。莫非大都督,言而无信乎?”
周瑜心底暗怒,却不得不承认,邓芝言辞锋利、句句在理。
程普当众立誓,随李华走者,江东不拦。
自己当李华面,也再度许诺,临湘之事,仍照旧议。
但这些百姓,本是江东所有,若平白放了,自己打长沙作甚?
江东基业,将士血功,岂不白白损耗。
邓芝见他犹豫,又欲开口,却被吕蒙打断。
其拔刀喝道:“此乃我江东之事,尔再敢胡言乱语,休怪刀剑无眼!”
刀锋冷冽,杀气森然,然邓芝无惧,坦荡直言:“刀可断我颈,不可断天下公道。民心所向,绝非刀兵可压。”
吕蒙握刀的手僵在半空。
他本以为一个文士,见了刀剑便会吓得面如土色,却没想到此人不但不怕,反倒把话堵了回来。
邓芝不再看他,转向周瑜,继续开口:“长沙子民心系我主,即便强行扣留,日后征兵无勇、征粮无源,处处掣肘、年年生乱。不如顺势放行,遂万民之心,免江东后患,此乃双赢之局,都督何乐而不为?”
周瑜抬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神色已然平复。
他心知邓芝所言皆是实情,句句切中利弊,可江东根基,疆土人口,绝不能轻易退让。
民心归刘又如何?
江东多才俊,自有手段驯服地方,安定子民。
他看向邓芝,语气决绝:“伯苗先生不必多言。方才之言,便是瑜之决定。”
“临湘之民我可放行,其余诸县,一人不可去!可回去告知李茂实、告知你主,此事再无商议余地。”
说罢,周瑜再不给邓芝机会,直接挥袖冷声道:“送客。”
邓芝见对方心意已决,再辩无益,只得暗自叹息,拱手告退。
又两日,临湘附近百姓,皆随刘备军撤离。
湘水沿岸,人流散尽,城池半空。
李华遣使入吴营,告知百姓迁徙已毕,可随时入城接管临湘。
同时特意提醒:韩玄、刘磐仍驻守太守府,吴军入城务必谨慎,慎防生变。
江东围城半载,大小血战无数,伤亡惨重,满腔郁气积压许久。
如今拿下城池,一众兵士心中憋闷,无处宣泄。
黄忠、区阳、桓平等荆南将领,早已随百姓去江陵,城中再无旁人。
吴军将士一拥而入,拿下韩玄、刘磐,在他们身上发泄恨意。
此后,城中吴军军心平复。
与此同时,李华整顿本部兵马,沿湘水南下,直指零陵郡。
周瑜即刻派出斥候,尾随探查,紧盯李华大军动向。
每日斥候回报:李华全军尽发,直奔零陵,沿途无分兵、无留伏、无占据险要。
周瑜闻言,心中疑云更盛,百思不解。
连日算计,处处戒备,到头来,李华竟真是单纯弃城、迁民、攻取零陵?
此前种种猜忌,皆是自己多虑?
一旁吕蒙见状,上前拱手请示:“大都督,李华已全军南下零陵,我军是否即刻整军,南下攻取桂阳?”
第206章 零陵上将
临湘诸事交割完毕。
李华登船,回望了一眼,那座他钻过暗渠、夺过城防、又亲手送出去的城池。
城头已换了江东旗帜,在寒风中,懒洋洋地卷着边。
“走吧。”他转过身,对身后魏延、霍峻、周平说道,“去零陵。”
船队沿着湘水,扬帆南下,直指零陵郡治泉陵。
湘南山水叠翠,风光清奇,一路景致入目,颇为赏心悦目。
船行轻快,两岸青山,缓缓后退,像一幅长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马谡负手立于船头,远眺群山如黛、峰岭接天,不由诗兴勃发,朗声吟道:
“竹染湘妃之泪,帝舜南巡而不归;文欺贾生之才,楚臣远放而难回。”
吟完,回头看向李华,眼中满是期待:“老师,你觉得这两句如何?”
李华正靠在船舷上,手里捏着一根枯草,百无聊赖地往水里扔。
马谡这一问,他差点把自己丢水里。
这东西他不会啊,写长江的,他还能念一句: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可湘江的?
教科书里面,好像就没有写湘江的诗词。
群英会后,他也学乖了,有些逼,不能硬装,后世诗词,也不能乱背。
至于自己现场写?
呵呵……
哦,对了,现在是让他评价。
评价也不会啊!
总不能跟马谡说,这两句包含了作者的思乡之情吧?
算了。
他心一横,准备老实一点,承认自己不会。
马谡见他一时不答,顿时恍然,面上生出几分愧色:“弟子只顾琢磨诗赋小道,却是格局小了,老师定在盘算荆南之得失!”
“啊?”李华一愣,又忍不住缓缓点头,望着江面轻叹:“是,我是在想大事呢。”
“那个…那个先前为保长沙百姓,白白让了桂阳与周瑜,哎,真是可惜。”
马谡顺着话头思索,拱手宽慰:“此事虽看似吃亏,却也无甚大碍。”
“待我等拿下零陵,根基稳固之后,向南可进取交州,南疆广袤沃土,尽在眼前。长远来看,所得远胜桂阳一郡。”
交州?
李华闻言,心中有些兴趣,取来简易舆图,铺开细看。
图纸绘制虽粗糙,山川地界却依稀可辨。
只见后世越南大片疆域,尽数归交州统辖,交趾郡治龙编,便坐落于如今河内一带。
马谡立于一旁,顺势为李华细说交州形势:“交州共分七郡,除北方苍梧、郁林二郡之外,”
“其余南海、合浦、交趾、九真、日南五郡,尽在士燮兄弟掌控之下,士家镇守南疆,根基深厚。”
李华指尖点向苍梧地界,暗自思忖:
我记得苍梧太守吴巨,与主公往日颇有交情,若是派人前往联络,未尝不是一桩助力。
转念一想,又轻轻摇头作罢。
眼下诸事繁杂,且距年关已近,此事暂且搁置。
当先全速进兵,平定零陵,事毕便赶回江陵完婚,不宜多生枝节。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顺江,直趋泉陵,沿途经荆南各县。
各地县令、县长听李华到来,尽皆心生畏惧,纷纷大开城门,奉上粮草酒肉,犒劳三军。
一路行军,顺风顺水,未遭半分阻滞。
不多时日,兵锋已近泉陵城下。
城池不算大,却是荆南通往交州的咽喉。
后汉伏波将军马援,南征交趾,途经泉陵,便以此地为粮道转运中枢。
零陵太守刘度,早已收到消息,心中惶恐难安,连忙召集全郡文武官吏议事。
将近日消息说了一遍,然后忧心忡忡地问:“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郡吏们面面相觑,随后纷纷出言:
“明府,降了吧。”
“李茂实一日破武陵,一夜夺临湘,用兵如神,我等如何能敌?”
“听闻此人诡计多端,赤壁之时便敢戏耍曹公,连周瑜都在他手上吃了亏。零陵城小兵寡,万不可与之硬抗啊!”
刘度听了,心中也觉得有理。
他本就不是什么雄才大略的人物,能安安稳稳做太守便已知足,犯不着把身家性命搭进去。
于是他让众人退下,自己回到后堂,铺开绢帛,准备写降表。
恰在此时,其子刘贤快步走入,见父亲如此,脸色顿时一变。
“父亲,你这是做什么?”
“当然是写降表。”刘度叹了口气,“你也听到了,那李华——”
“父亲!”刘贤一把按住父亲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想想,那些郡吏降了,李华还要用他们治理地方。”
“可你呢?你是零陵太守,你降了,还能继续当这个太守吗?”
闻此,刘度的手顿住了。
“刘玄德手下,文臣武将如云,哪一个不需要封赏?零陵虽穷,却也是一郡之地。”
“父亲若是降了,最好的结果,是被调到江陵当个摆设,从此再无实权。若是运气不好,说不定还要被找个由头——”
他没说完,但刘度已经听懂了。
刘度缓缓搁下手中的笔,面色阴晴不定。
他承认儿子说得有道理。
可是不降,怎么抵挡李华?
武陵金旋的尸骨还没凉透呢。
刘贤看出父亲的犹豫,笑了笑,侧身让出位置,将身后一人让到前面来。
那人身量极高,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双牛眼精光四射。
手中一柄大斧,看着骇人。
“此乃我零陵上将,邢道荣。”刘贤傲然道,“邢将军勇冠三军,有万夫不当之勇,有他在,区区李华不足为惧。”
邢道荣把大斧往地上一顿,声如洪钟:“太守勿忧!李华不过一介文士,只懂口舌诡辩。”
“论上阵厮杀,便是十个他来,末将也能一斧一个,全给劈了!”
刘度仍有顾虑,低声道:“可武陵金太守……”
“那是巩志暗中反叛,才让李华捡了便宜!”
刘贤打断话头,从容献策,“待其兵临城下,父亲坐镇城中,压制郡府官吏,只派邢将军出城对战便可。”
邢道荣拍着胸脯,底气十足:“太守只管放心,凭末将手中这把梨花开山斧,只要李华敢来,必将其生擒,献于主公!”
说罢,他当场拎起手中巨斧,在堂中挥舞几圈,斧风呼啸,声势骇人,意图震慑众人。
刘度唯恐他失手,损毁屋内器物,连忙出声叫停,沉吟片刻,终究点头应允。
邢道荣领命,转身前去城外整军备战。
刘度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依旧存着几分不安。
刘贤凑近,低声献上万全之计:“父亲不必忧心。”
“若是邢道荣一战得胜,便是功;若是他不敌落败,父亲只需对外推说,是其私自出战,并非父亲授意,便可撇清所有干系,保全自身。”
刘度听罢,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抚须笑道:“吾儿心思缜密,果然聪慧过人。”
第207章 说出吾名,逗汝一笑
李华引大军沿江而行,于湘关渡口登岸。
驻守湘关的零陵守军,遥遥望见大军旌旗,未做半点抵抗,直接大开关门,俯首迎候。
守将有心挽留大军休整,李华婉言谢绝,下令全军继续挺进,兵锋直指泉陵。
湘关距零陵郡治泉陵城,仅三十余里路,不过一天的路程,便没必要耽搁了。
行军途中,马谡骑在马上,眉头微皱,若有所思。
走了一阵,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师,我军自湘关登岸,一路大张旗鼓,哨骑放出数里,刘度不可能不知。可走到现在,既无拦截,也无降使,有些不对劲啊。”
魏延正好策马走在旁边,闻言不忧反喜,咧嘴笑道:“不降最好!”
“前番打武陵,还没打过瘾就完了;长沙那边,也没咋打。正好在零陵,大战一场!”
马谡摇头正色道:“文长此言差矣,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谋。能全取城池、不伤兵卒,何必强行厮杀?”
魏延轻叹一声,不以为然:“可我等大军千里奔袭,将士秣马厉兵,若寸功未立、空手而归,岂不可惜?”
一文一武各执一词,争论不下。
二人齐齐转头,看向主帅李华,静待定夺。
李华正骑在马上出神,被两人一盯,愣了一下,然后含含糊糊地道:“都行,都行。”
马谡和魏延对视一眼,各自无语。
他们不知道的是,李华脑子里根本没有在想什么降使、什么军功。
他在想一个人。
就在此时,有斥候回报:“禀李从事!前方五里,有一支兵马占据官道,已列好阵势,拦住去路。”
李华听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他当即收敛心神,下令全军整备,以战斗队形缓缓推进。
此人是后世谐星笑谈,可身处乱世沙场,刀兵无眼,半点轻视不得。
大军前行五里,果见一军拦住去路。
阵势还算齐整,约有两千余兵,阵前一将跨马而立,身披重甲,手持一柄开山大斧,气度张扬。
见李华大军逼近,此人毫无惧色,竟独自催马缓步而出,直冲到阵前五十余步处。
此已落入弓弩射程之内,只需一声令下,便可万箭穿心,寻常武将绝不敢如此莽撞。
只见他昂首扬声,吼声震彻林间:“何人是李华?速速出列,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李华端坐马上,压下心底笑意,淡然开口:“在下便是李华,不知将军何人?”
敌将闻言,仰天大笑,傲气十足:“说出吾名,吓汝一跳!我乃是零陵上将军,邢道荣!”
听到这耳熟能详的名号,李华险些当场绷不住,只能强行紧抿嘴唇,伸手按住嘴角,故作沉思凝重之态。
魏延在李华身侧,见他忽抬手掩住嘴角,面色凝重,心中不由一震,收起了方才的轻慢之心。
此人在弓弩射程之内坦然自若,单枪匹马立于两军阵前,这份胆色绝非寻常莽夫所能为。
莫非又是一位身怀绝技的猛将,如同老将军黄忠一般,困于南疆不得志?
一念至此,魏延已暗自警惕,打算交手之时谨慎应对,不可有半分大意。
李华终于压下心中笑意,暗自感慨这邢道荣果然名不虚传,颇具喜剧天赋。
随即转头看向魏延,淡然吩咐:“此人徒有张扬之态,你上前将其擒回便可。拿下此人,刘度胆气必破,泉陵城可不战而下。”
魏延闻言肃然领命,提刀策马,径直冲出阵前。
“义阳魏延在此,敌将可敢一战!”
邢道荣一听,不由失望,来的竟不是关张赵?
遂满脸不屑,嗤声喝道:“何处来的山野匹夫,从未听闻!待我先斩了你,再去擒那李华!”
说罢,也举斧来战。
魏延心存忌惮,出刀谨慎稳重,招招留有余地。
反观邢道荣,斧法奔放凶悍,气势滔天,一时间,场中竟是邢道荣压着魏延打。
李华见此场面,心中微微一惊:难不成这谐星,竟是深藏不露的真勇将?
可交手不过数合,魏延便察觉不对。
此人蛮力尚可,但招式粗浅杂乱,全无章法。
看似凶猛,实则稀松平常,绝非真正猛将。
魏延心中了然,不再留手,腕间发力,刀法骤然凌厉霸道。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邢道荣斧刃被硬生生震偏,双臂发麻,力道尽泄。
未等他回神,魏延探手一把揪住其衣甲,顺势猛扯。
“噗通”一声!
方才还傲气冲天的零陵上将军,直接被生生拖落马下,摔落尘埃。
后方零陵兵卒见主将落败,军心大乱,纷纷惊呼后退,阵型溃散。
马谡见状立刻上前,蹙眉急声道:“老师!敌将败得太过轻易,士卒不战自溃,恐是诈败诱敌之计!可令霍校尉遣兵,搜查道路两侧山林,谨防埋伏!”
李华微微颔首:“额…便依幼常之言行事,谨慎为上。”
他心想,邢道荣应该没有诈败,但多查一番,总归无错。
另一边,魏延押着狼狈不堪的邢道荣,快步回到中军阵前。
方才还叫嚣大战三百回合的邢道荣,落地瞬间立马变脸,扑通跪地,连声求饶:
“李将军恕罪!非是小人执意抗拒天兵,实乃刘度父子逼迫,身不由己啊!”
马谡从旁走上前来,不理会他的告饶,径直询问零陵城中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城防武备。
邢道荣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恨不得把城门的钥匙藏在哪个口袋都一并交代了。
一番问话完毕,马谡面露疑惑:“如此看来,前方竟真无伏兵?”
邢道荣挺直腰身,一脸大义凛然,高声道:“自然无伏兵!”
“我素闻刘皇叔仁义之名,岂敢逆天加害王师?此番出城迎战,小人故意落败,就是为了弃暗投明,归顺刘皇叔!”
李华看着虽跪地犹嘴硬,虽战败而不羞的邢道荣,心中实在无语。
都已阵前被俘,竟还不忘自吹自擂,找补颜面。
魏延本来站在一旁闷声不响,听到这话,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什么叫故意落败?
这话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魏文长打一个草包,都要费这么大力气。
他踏上一步,冷哼一声,厉声开口:“邢将军好大气魄!方才我未尽全力,你方能撑得数合。”
“既然你自认勇武,你我再战一场,不分生死绝不罢休,如何?”
邢道荣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摆手摇头,脸色煞白:
“不可不可!你我如今已是同僚,都在李将军帐下做事,岂能自相残杀?”
“再者,我母亦是义阳人士,算来你我乃是同乡,万万不可伤了和气!”
魏延依旧怒气难平,眼神凌厉,死死盯着邢道荣,不肯罢休。
眼看又要争执,李华适时开口,淡淡劝道:“文长,罢了,不必与他计较。”
主帅开口,魏延这才压下心头怒火,只是神色依旧不满。
邢道荣心有余悸,连忙趁机献功,急切道:“李将军!末将有一妙计,可助将军兵不血刃轻取零陵!只需将军放我回城……”
他正唾沫横飞,欲说出诈降内应之计。
李华却抬手打断,神色平淡,语气不容置疑:
“不必了。”
第208章 得陇望蜀
零陵城外,冬阳惨淡。
邢道荣被五花大绑,推到城下。
他仰头望着城墙上那面“刘”字大旗,运足了中气,扯着嗓子喊道:“刘太守——快降了吧!”
“李将军说了,开城不杀,抗拒不留!末将已经降了,太守也别撑着了——”
城楼上一阵骚动。
其实用不着邢道荣喊,零陵郡府的属吏们早就想降了。
前番议事时,他们便力主献城,只是被刘贤截胡。
如今邢道荣被擒,五花大绑在城下劝降,最后一个主战派也成了阶下囚,还犹豫什么?
刘度站在城楼上,看了看城下喊话的“零陵上将”,又看了看身旁面色铁青的儿子。
沉默片刻,然后缓缓道:“开城吧,开城……”
城门吱吱呀呀地推开了。
刘度捧着印绶,领着郡中属吏,徒步出城,在道旁跪迎。
李华翻身下马,双手扶起刘度,语气温和:“刘太守深明大义,使一城军民免于刀兵,此乃大功。”
刘度连道不敢,又连忙道:“皆是下官管教无方,被邢道荣那厮私自出战,险些坏了大事。”
“下官早备好今年税赋钱粮,只是因长沙战乱,道路不通,这才没能及时运出。今日献与将军,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邢道荣跪在一旁,听到这话,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猛地挣扎了几下,带着哭腔喊道:“李将军,是刘太守逼我出战啊,我……”
话没说完,被押着他的兵士一把按住了肩膀,后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
马谡不动声色地凑到李华耳边,压低声音道:“老师,他们在推卸责任。”
“长沙大战只堵了湘水,可没堵资水。实在不行,还有陆路可走。这税赋钱粮不是运不出去,是刘度压根就没想运。”
李华微微颔首,面上笑意不变。
他当然知道刘度的心思。
但眼下零陵初定,刘度又是本地大族之首,逼得太紧,反而不美。
他笑呵呵看向刘度,像是不懂其中猫腻:“刘太守不必多虑,过去的事便过去了。本从事在此向太守保证,”
“主公或另行委任他职,但绝不会加害于你,更不会牵连你的家人宗族。这一点,请务必放心。”
刘度听到“另行委任他职”,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但紧接着听到“绝不会加害”,他紧绷的肩膀便缓缓松了下来。
他整了整衣冠,对李华郑重一揖,语气诚恳了几分:“多谢李从事。实不相瞒,下官本是零陵士人,按大汉律法,本不该为本郡太守。”
“当初景升公破格拔擢,下官才忝居此位。如今景升公已去,下官自当卸任。便是从此闲居乡里,亦是本分。”
李华笑了笑,又道:“闻令公子刘贤聪慧过人,本从事欲征辟其为书吏,随我一同回江陵,不知你意下如何?”
刘度愣了一下。
他听得出这话的意思,他儿子既是人质,也是保障。
李华之意,我带走你儿子,你在这里要安分守己,等主公派人来接手零陵。
刘度是明白人,明白人知道如何选,遂再次躬身一揖:“小儿得蒙从事青眼,是他福分。”
李华见刘度顺从,心中也松了口气。
事情办妥,打算在零陵休整两日,便启程返回江陵。
次日,刘贤来拜。
他换一身素净深衣,趋步入内,进门便躬身长揖,礼数周全:“末吏刘贤,拜见从事。”
李华正翻看零陵的户籍册,抬眼看了他一下,随意地摆了摆手:“不必多礼,坐吧。”
刘贤小心翼翼,跪坐下首,脊背挺直。
他偷眼打量李华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
李华没提他前番拦截之事,可越是这样不动声色,他心里反而越没底。
满心惶恐,却不敢表露,生怕被李华看出端倪。
这时,马谡进来。
看了刘贤一眼,没有避讳,径直走到李华身边,拱手禀道:“老师,周瑜那边有消息了。”
李华抬起头来。
刘贤也下意识地竖起了耳朵,随即又想到自己的身份,他已非太守之子,仅李华帐下一书吏。
便连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最新消息,周瑜仍不曾南下取桂阳。”
李华闻言微怔,心生疑惑。
他搁下手中的笔,靠在凭几上,心中掠过几个念头。
现在自己已拿下零陵,临湘距郴县更近,周瑜为何仍按兵不动?
马谡沉吟揣测:“想来是临湘新定,城务繁杂、民心未附,加之周瑜伤病未愈,自顾不暇,故而被羁绊城中。亦或是江东上下,皆视桂阳为荒远贫瘠之地,不屑攻取。”
话音刚落,魏延大步入内。
他显然是听了消息,才赶过来的,进门便抱拳道:“李从事,我军可即刻南下,抢占桂阳!临湘城下,周瑜自己说的各凭本事,既然他无本事,我等可不能落后。”
李华看向魏延,见其眼神里渴望功勋。
到荆南两个月了,只武陵稍打了一场,此后临湘,泉陵,皆是小打小闹。
他早憋不住了。
只是,李华有些犹豫。
此前周瑜虽言各凭本事,但他还是默认,零陵归刘、桂阳归吴。
若贸然取桂阳,终究落得口舌变数。
他正在权衡之际,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李从事——”
李华转头看去,是刘贤,他很是小心翼翼。
“在下以为,桂阳当取。”
“为何?”
“世人皆知荆南偏远,只道四郡贫瘠,却不知桂阳暗藏大利!”
刘贤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继续说了下去。
他从前是零陵太守之子,对荆南的地理、物产、商道了如指掌。
这些本事,他原准备以后接任零陵太守,用以施展抱负的。
而现在,这些东西,能让他向新主,证明自身的价值。
“桂阳往南,便是韶关。过了韶关,便是南海郡的番禺。番禺多海货——珠玑、珊瑚、玳瑁、香料,运往内地,极为紧俏,千金不换。”
“而且番禺临海,沿岸还可炼制海盐,虽品质不及中原井盐,却也是一条源源不断的财路。”
李华有点心动,却也奇怪,番禺该是广州,它临海?
不过这不是重点,或许是自己记错。
但盐这东西, 确实重要。
谁能想到,未来两块钱一包,随处可买的盐,在这个时代,是最为暴利的产品。
一句盐铁专卖,道尽千年财政。
刘度见李华有心动之意,再度补充:“不止商贸盐利,耒阳境内更是藏有大片铁矿!”
魏延战意更盛,出言再劝:“主公新得荆州,正需大肆扩军备战!盐铁乃是立国根本、强军根基,此等宝地,万万不可错失!”
马谡也道:“周瑜弃之不取,乃是天予我主,老师当进兵取之!”
李华看着眼前这三人,虽目的不同,却是意见一致。
既然如此,便已定计。
“好!休整两日,即刻返程。沿途探查吴军动向,待行至衡阳,若周瑜依旧按兵不动,这桂阳,我便取之!”
第209章 你最好别降!
眼下是冬月过半,距除夕尚有四十余日,时序尚宽。
去衡阳再沿耒水南下,只十余日,便可兵临郴县城下。
桂阳太守赵范此人,李华从刘贤这里,了解许多。
与零陵刘度如出一辙,皆是刘表当年,为安抚本地豪族,而拔擢的本土郡守。
这等人物,胸无争霸之志。
所虑者,无非宗族基业、田产钱粮。
只要不触动他的家族私利,大军一到,他必然望风归降,绝无半分阻碍。
半月之内拿下郴县,绰绰有余,还能赶在除夕前回江陵。
在零陵休整两日,刘度设下筵席,为李华饯行。
席间,他亲自为李华斟酒,姿态恭顺。
言语之间,已是接纳了归属之实,不再有半分试探和观望。
李华也不托大,酒过三巡,说了几句宽慰话,宾主尽欢。
这零陵的事,算是尘埃落定了。
次日天晓,全军登船启程。
来零陵时是逆水行舟,船工喊着号子,撑篙摇橹,走得慢。
如今返程顺水,船只轻快如箭,两岸青山飞速后退,只三五日便到了衡阳县。
此处是湘水与耒水交汇之处,北上可回长沙,南行耒水可抵桂阳郴县。
李华下令,船队在衡阳暂驻,再次派出斥候,北探吴军动向。
两日后,斥候回报:周瑜仍在临湘,并无南下迹象。
马谡淡然笑道:“果然如此。周瑜伤病缠身,又心思多虑,只道桂阳远僻贫瘠,不屑费力攻取,全然不识南疆暗藏大利。”
李华想想,也有点道理。
世人口中的“荆南四郡”,其实表述并不准确。
准确的说法,应该叫“长沙跟其他三个郡”。
长沙坐拥洞庭湖平原,良田万顷,户口稠密,粮草充盈,是荆南唯一拿得出手的富庶之地。
至于武陵、零陵、桂阳这三郡,在舆图上看着倒是幅员辽阔。
随便拉一个出来,面积比中原的兖州、豫州加起来还大。
可实际上呢?
地广人稀,蛮汉杂居。
偌大郡境,唯有沿江河谷,才有寥寥数城,才有登记在册、可征赋税、可募兵役的编户百姓。
出了城,连绵起伏的山野林地之间,尽是蛮人夷民的寨落。
不服王化,不纳赋税,不入户籍。
是以一郡之地,户口不过二三十万,尚且不及中原一些大县。
或因如此,周瑜方轻视此地,得了长沙,便不想再麻烦行军。
可他们不知,弃去的荒土之中,藏着盐铁商路,无尽宝藏。
李华看向东南耒水航道,沉声下令:“全军整备,明日一早,沿耒水南下,取桂阳。”
又两日,途经耒阳县城。
县令早早得了消息,亲自带人迎到渡口,毕恭毕敬地打开城门,献上粮草酒肉。
此令姓赵,乃是桂阳太守赵范族人。
荆南这些郡县,太守是本地豪族,县令也多是同族旁支,铁桶一般。
李华便让他引路,前往上堡、罗渡两处矿区巡看。
一眼望去,遍地冶铁作坊,连绵成片,冲天黑烟滚滚,遮蔽半边天际。
铁锤敲击声此起彼伏,混着风箱的呼啸、铁水入模的嗤嗤声响,嘈杂而沉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气味,熏得人眼睛发涩。
河边草木上,落着灰黑色的粉尘,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虽不环保,但李华却是喜欢,以后保有此地,便能多造铠甲兵刃,还有犁铧耕具。
此地的黑烟,那都是文明的象征。
赵县令殷勤地介绍道:“上使请看,此乃朝廷设立的铁官官营作坊,我耒阳铁料,向来准时运去江陵。”
“只因今年长沙战乱,道路不通,故此岁所产之铁,不曾及时送去,还望上使莫怪。”
李华心中冷笑,偷瞄了一眼刘贤,又是此番托词,你们荆南人,公用一个脑子么?
想来铁矿巨利,大半落入赵范私囊。
面上却不曾点破,只淡淡询问:“赵太守那边,是何心思啊?”
县令连忙回话:“太守早有归顺之心,只是桂阳地处荆南极处,道途遥远,水陆阻隔,难以遣使前往江陵通禀。”
李华心中暗自摇头,就不能换个理由么?
铁料运不出去,使者遣不出去,你们桂阳郡是被什么东西给封印了吗?
分明是赵氏一心割据自保,不愿早早依附主公。
算了。
跟这种地头蛇扯皮,纯属浪费口舌。
只传令登船,直往郴县而去,当面与赵范分说。
临登舟之际,李华回望耒阳县城,忽然想起演义旧事:
庞统初投刘备时,因相貌粗陋、态度倨傲,被刘备嫌弃,打发到耒阳来当县令。
庞统心中不忿,到任后,百日不曾理事,积压的公文书简,堆满案头。
张飞奉命来查,勃然大怒,要拿他是问。
结果,庞统当着张飞的面,半日之内,将百日积压的公务,全部处理完毕。
断案如流,分毫不差。
张飞惊为天人,回去禀报刘备。
庞统这才拿出诸葛亮和鲁肃的推荐信,被刘备拜为军师中郎将。
只可惜,襄阳战后,只知他随曹仁一同退往上庸,此后便再无音讯。
先前诸葛亮推测,说庞统已倾心投靠周瑜。
可如今周瑜在临湘,庞统却不知所踪。
或许此时,他已在千里之外的邺城了吧。
李华轻轻叹了口气。
当初在江夏,两人还曾有一面之缘……
真是世事难料,令人嘘唏。
思绪未平,忽见下游岸边,有数辆牛车停靠,一众役夫正拖拽物什,抛入耒水之中。
身侧刘贤见状,低声长叹:“这般行事,未免太过损阴德。”
李华转过头来,有些诧异地看着他:“此话怎讲?”
刘贤忙解释:“李从事,他们在扔尸。如今冬季还好些,等夏季升温,易生出瘟疫啊。”
李华大惊,凝眼细看。
果然,那些车上丢下的,全是裸尸。
马谡蹙眉追问:“为何如此?”
刘贤躬身解释:“此皆桂阳俚蛮之人。赵氏为填补劳力,常发兵入山,掳掠峒中青壮,送入深井矿坑凿石取矿。”
“坑道瘴气深重、劳作凶险,死伤不计其数,凡有蛮人矿役身死,便草草脱去衣物,直接抛入耒水,任由鱼虾啃食。”
听罢此言,李华只觉一阵反胃。
他忽然想到,这两日驻留耒阳,席间食用的多有河中渔获。
昨日,还曾对马谡笑道,说这耒水的鱼,比汉水的肥美……
胃里猛然一阵翻涌,他猛扑到船舷边上,弯下腰,将肚中一切给呕吐出来。
马谡被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递过水囊。
李华接过,漱了漱口,这才稍好一些,又追问:“矿场死伤,为何不寻地掩埋,反倒弃尸河道?”
刘贤语气沉重:“掩埋需耗费人力钱粮,赵氏一族吝惜财帛,只图省事,向来如此。”
船队缓缓向南,李华回望耒阳矿区,漫天黑烟如同狰狞恶鬼,正啃食山川血肉。
又转头来,望向郴县方向,眼底寒意渐生。
赵范,你最好别降!
第210章 乌龟王八壳
“罪人桂阳太守赵范,恭迎上使。”
李华骑在马上,看路边跪了一片,愣了一下。
这里是郴县城外十里,赵范竟出城十里来迎他。
印绶高举过头顶,赵范跪在最前头,身后是桂阳郡的属吏、县令、乡绅。
赵范这一跪,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李华翻身下马,双手接过印绶,扶起赵范。
脸上挂着笑容,嘴上说着“赵太守深明大义”、“桂阳百姓免受刀兵之苦”之类的场面话。
嘴上说着,心里却在盘算。
他出城十里来跪我,搞得这么轰轰烈烈,我若当众发难,传出去不好听。
以后别人想投降,一想到赵范这事,谁还敢来?
这老小子,一上来就把我架住了。
可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赵氏一族,垄断耒阳铁矿,掳掠俚蛮为矿奴,尸骸弃于耒水,惨状仍历历在目。
赵范身为一郡太守,难辞其咎,若任由他安稳保全宗族权势,实在难平心中道义。
收降已毕,众人一同入城,赵范亦步亦趋紧随身后,不敢稍有逾矩。
李华侧首,淡淡开口:“赵太守,我尚有政务相询,你怎落后于我?”
赵范忙趋至身侧,躬身拱手:“上使但有垂问,下官知无不言。”
李华随口问询桂阳户口、田亩、商路诸事,赵范一一小心应答。
问话既毕,李华目光微冷,沉声再道:“你距我这般贴近,莫不是心存歹念,意欲行刺?”
话音未落,周平和魏延已同时拔刀,刀光一闪,两柄利刃已架在赵范面前。
魏延沉声道:“退后!”
赵范脸色煞白,迅速后退,躬身长揖,语调诚恳:“上使息怒,下官绝无此心,绝无此心!”
“只是唯恐上使有所差遣,不敢离得太远,是以靠得近了些。下官愚钝,万望上使恕罪。”
李华暗自蹙眉,心中暗道:
奸滑至此,我如此刻意刁难,竟全无半分愠怒,这般隐忍城府,绝非善类。
诸多思绪压在心底,也不再多言,示意周平和魏延收刀,率众继续往郴县城内行去。
行了小半个时辰,郴县城墙已在眼前。
到底是郡治,又有通往交州的商路,城中颇为繁荣。
沿街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比零陵热闹许多。
赵范及一众属吏,皆面带自得,以此郡繁华,向李华夸耀。
李华面上附和,心中却只觉寒凉。
这般市井兴盛,全是靠压榨蛮夷换来,这般血色繁华,何足称道。
行至街市一隅,一处牲畜摊位前人潮拥挤,台上待售之物,瞧着有些怪异。
“周平,去看看。”
周平领命上前,拨开围观人群。
人群散开,台上景象,一览无余。
木台之上,哪里是什么牛羊牲口,皆是女子。
衣衫残破,几裸身跪伏栏中,脖子上拴着草绳,有的身上还带着或鲜红、或暗红的鞭痕。
任由往来行人,肆意打量。
台上商人见李华衣着华贵、气度不凡,顿时眼睛一亮,满脸堆笑地颠了过来。
他生得圆头圆脑,笑起来脸上堆起两团肉,眼睛被挤成了两道缝,看着倒像是个和气生财的富家翁。
他凑到李华面前,弓着腰,语调殷勤:“小人赵勤,给贵人见礼。”
“不知贵人可要买几个?这些虽是女子,却是身板结实,干活不比男人差。”
旁边郡吏见李华面色不善,只当他是嫌货色不好,连忙插嘴:
“此皆矿场遗妇,皮肉粗糙,不堪侍奉贵人。若上差有意,且待些日子,年关有年轻女子出售。”
听这郡吏语气,比方才夸赞城中繁荣时,更惬意,更自得,像是介绍本地土特产一样。
那商人赵勤见郡吏帮腔,脸上笑意更盛:“正是正是。不知贵人喜好如何?小人可去山中搜寻,保管寻几个贵人满意的——”
李华瞳孔紧缩,心头震动,厉声呵斥:“光天化日,当街售卖人口,你们眼中,还有汉律吗?”
赵范连忙上前,拱手解释:“上使息怒,这些矿妇,其家主皆不幸身故,无以谋生,只得变卖自身,以求活路。皆是自愿立契和卖,循荆南旧例,并不触犯律法。”
商人赵勤亦附和:“皆是她们自愿卖身,贵人若不信,可亲自去问,绝非是小人强迫。”
李华心中冷笑,却并未派人上前核验。
台上女人跪在那里,眼神空洞,浑身发抖,却没有一人开口说话。
他心中明白,即便前去盘问,得到的也只会是 “自愿” 二字。
何为自愿?
走投无路,别无生机,便只能自愿。
他转头看向身侧马谡,马谡拱手回话:“老师,百姓困厄自卖自身,名为和卖,官府向来默许,律法确无追责条文。”
李华又看向那商人:“方才你所言,进山搜寻女子,此话却是何意?”
郡吏坦然答道:“山中之人,皆乃蛮夷,非我族类,抓之亦不犯汉律。”
随行刘贤,轻声开口:“山中俚蛮,非我编户之民,荆南之地,向来如此。”
他看得出,李华对此很是不满,便又主动补充道:“零陵亦有此类事,不过,却与此处不同。”
“我父向来只在蛮民出山劫掠、侵扰村寨之后,方遣兵入山,抓人惩戒。所擒者尽是作乱凶徒,从不惊扰安分峒民、无故掳掠良夷。”
李华眉头微皱,不知其言中,有几分真假。
不过,他敢这般说,想来偏差也不大。
若真如他所言,零陵之举便是蛮民作乱之后的惩戒,也算说得过去。
而桂阳,却是无事掳掠,以人为货,天理难容。
李华心中暗叹,这般漠视性命之旧法陋规,实在难以容忍。
待回到江陵,定要劝说主公,重新修订相关律法,革除此等积弊。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
想掀桌子,还没法名正言顺地掀。
律法上,赵范没有把柄。
那口恶气堵在胸口,出不去,咽不下。
再看一旁满脸谄媚的商人赵勤,那圆滚滚的笑脸,只觉刺目恶心。
他沉声下令:“我最是见不得,有人顶着圆脸在我面前笑。周平,将此人拖出去,重责十军棍。”
赵勤大惊失色,慌忙转头,向赵范呼救:“堂叔救我!”
方才那郡吏脸色骤变,顾不得上下尊卑,上前一步挡在周平面前,厉声道:
“上差,此人不过据实营商,怎可仅凭一己好恶,施以杖责?”
李华勃然大怒:“区区一小吏,也敢拦我军令?周平,将他一并拖下去,也十军棍!”
周平领命,立刻挥手,令士卒上前,将那郡吏也架了出来。
推到木台边上,与赵勤并排按倒,扒了裤子,露出两团白花花的肉。
围观百姓退开几步,却又舍不得走远,远远围成一个半圆,伸长了脖子看着。
周平虽不解李华为何如此不讲理,却看得出来,李华很生气,所以后果必须严重!
他低声吩咐行刑军士:“照死里打。”
杖声噼啪作响,二人痛呼求饶,哭喊不断。
一边哀求李华宽宥,一边向着赵范呼救:“太守救我!堂叔救我!”
十棍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若是平常惩戒,打完还能下地走路。
可若是“照死里打”,十棍便足以打断脊梁。
打到第五棍时,两人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哼哼着抽搐,隐隐有股氨气味道传出。
打到第十棍,两人趴在台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台上那些女子,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满脸惊恐,眼中有些异色,却又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李华冷眼扫过二人,转头看向身侧赵范,淡淡开口:“赵太守,你是否觉得,我今日行事,太过严苛?”
赵范眼底掠过一丝愠怒,转瞬便消散无踪,再度摆出恭顺模样,拱手回话:
“此二人冲撞上使,言语无状,本就该受严惩,下官不敢有半分异议。”
李华望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一抽,心中暗忖:
此人忍功如此深厚,当真如缩头乌龟一般,寻常刁难,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他淡淡一笑,转开话头:“这些妇人,我看着可怜,不知太守可愿施以援手?”
赵范立马回应:“上使说的是。”
随即吩咐手下,将这些妇人带下去,分些钱财,再帮她们找人家安置。
李华见他上道,便道:“街市之上喧闹不堪,不宜久留,且往郡府议事。”
赵范侧身引路,姿态谦恭如初:“上使请。”
第211章 老王八,我掀了你壳
进郡府之前,李华在府门前停了一步,侧头对马谡和霍峻低声吩咐:
“你二人先出城,引部分兵士进城,此后或有用处。”
马谡会意,与霍峻领命而去。
李华只带了周平、魏延并几个亲兵,随赵范入了郡府。
府内早已备下宴席。
赵范依旧是那副恭谦模样,亲自引李华入座。
席间殷勤,绝口不提集市上的不愉快,仿佛赵勤和那郡吏从来没有存在过。
李华见他如此,便暂且收敛锋芒,不再刻意刁难。
落座与他闲谈,问询桂阳风土趣事。
桂阳地处荆南之极,接壤岭南交州,风俗与江汉迥异。
席间歌舞,亦是奔放热烈。
虽已是寒冬,舞女们却只着轻衫薄纱,赤足踏在地上,扭动腰肢,旋转如飞。
裙裾翻飞之间,白生生的手臂和小腿若隐若现,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华端着酒杯,目光在舞女们身上扫了一圈,只觉平平无奇。
前世在抖子上看的多了,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动容。
便继续与赵范谈笑风生,面不改色。
身后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李华侧头一看,只见周平双手交叠垂在腹前,上半身微微弓着,像一只煮熟的虾米。
赵范看在眼里,微微一笑,举杯道:“几位将军站了许久,想必也累了。”
“我在偏厅另设了一席,专为武人备下,歌姬舞娘更添豪爽之风,不如移步过去,畅饮一番?”
周平闻言,眼中微动,下意识看向李华。
赵范又道:“李从事麾下皆英杰,我桂阳也有一位豪杰,姓陈名应,使一对铁叉,猎户出身,勇力过人。不如让几位将军与他切磋切磋?”
李华淡淡一笑,随口反问:“我闻桂阳有双勇,一为陈应,一为鲍隆,太守为何只提其一?”
赵范面色微微一滞,旋即拱手笑道:“果然不愧是李从事,我郡中之事,无一不晓。”
他顺势道:“既如此,不如就让两位将军去偏厅赴宴?此间皆是文人,恐二位觉得拘束。”
李华侧过头,看向身后的周平和魏延:“怎么样,你们想去吗?”
魏延面色不动,拱手沉声道:“有护卫之责,不敢懈怠。”
周平心头微动,这边舞女再是美艳,他也只能看不能碰,偏厅那边说不定——
他侧眼望向李华,见其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
周平一个激灵,立刻摇头:“不去,末将也有护卫之责。”
李华眼底掠过一丝赞许,暗自轻哼:还算识相。
若是区区声色,便能乱了心神,往后必当重罚。
他转头对赵范浅笑道:“太守好意,此二粗汉憨直木讷,不识抬举,莫要见怪。”
赵范笑容不改,连连摆手道:“无妨无妨,往后时日尚多,自有尽兴之时。”
酒过数巡,席间郡吏文人纷纷起身,作赋颂词,赞誉王师平定荆南、李华安抚地方之功。
辞藻堆砌空洞,文气浅薄不堪,李华久随诸葛亮、马谡,耳濡目染,也知其水准平平。
却也不点破,顺势含笑应酬,场中气氛,愈发活络。
一众桂阳官吏心中皆松了口气,只觉这位李从事,虽性情偏冷,却也并非难以相处。
正热闹间,有文士含笑发问:“听闻刘豫州有意嫁女从事,此事可否属实?”
李华端着酒杯,点了点头:“确有此事,婚期便在年后。”
席间顿时响起一阵议论声,众人纷纷拱手道贺。
李华应付了几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落在赵范身上:
“赵太守,我听说你有一位兄长,已过世多年,留下寡嫂,独居府中?”
赵范闻言,心头微紧。
他抬起眼,与李华的目光碰了一下,随即又垂下眼帘,不咸不淡地答道:“确有此事。”
李华笑意不改,继续问道:“久闻令嫂容貌美艳,何不请出来一见,以助席间酒兴?”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骤然一滞。
赵范脸色瞬间沉下,心底怒火骤起。
私下相见,尚且要注意分寸,如今满座文吏属官、宾客满堂。
这时请寡嫂出堂,是将赵氏之妇,当作舞姬伶人一般轻贱!
他强忍怒意,拱手硬声道:“家嫂身子不适,抱恙在府,不便见客,还望上使海涵。”
李华眼底微亮,心中暗忖:你这老乌龟,终于也有绷不住的时候。
正当此时,身后周平俯身,附耳急劝:“举主!主公已然许亲,婚期将近,万万不可此时贪恋美色!”
李华瞥一眼,知道这货又误会了,挥挥手让他退下。
可周平焦急,竟按住李华肩头,再道:“此事若是传扬,有损举主声名,您是要做大事的,不可在这事上犯错啊!”
李华眼珠一转,有了主意,当即大声道:“我提他嫂,是为你考虑!”
周平当场怔住,满脸茫然。
李华顺势起身,环视满堂,朗声对赵范道:
“此乃横江校尉周平,忠勇勤勉,屡立战功,深得我主左将军器重。今日我便做个媒人,为周平求娶令嫂,还望赵太守成全。”
一语落地,满堂死寂。
席间乐师停奏,舞姬僵立,所有官吏,尽数愕然。
热闹的宴会,瞬间变得冰冷刺骨。
赵范脸色铁青,胸中怒火滔天。
哪有这般做媒的,直接摆到台面,岂不是逼自己同意?
他强压滔天戾气,缓缓起身,看向周平,字字冷硬:
“敢问周将军,字号是何?何处郡望?家中治何经典?”
周平脸色一僵,不由得蚊声道:“我,我只江夏郡兵出身,并无……”
言未毕,已低头嗫嚅,不再言语。
赵范见状,最后一丝隐忍彻底碎裂。
寻常刁难,处罚族人下属,他皆可忍。
可当众将赵氏寡嫂,许配一介庶民,辱全族颜面,绝不能忍!
“李从事,非是赵某不给情面!我赵氏虽非望族,却也是诗礼传家,门风清正。吾兄虽故,寡嫂仍是赵家之妇,绝非一介庶民,可随意攀附!”
当众被斥庶民,周平双拳死死攥紧,脸颊赤红,只觉屈辱万分。
可他没有开口。
不是不敢,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因赵范说的,都是事实。
他没有字号,没有郡望,没有家学。
他只是一个从江夏郡兵里,摸爬滚打上来的普通人。
他唯一的运气,是遇到了李华。
李华当即厉声大喝:“区区桂阳小姓,也敢恃门第嚣张?!”
“我琅琊李氏,世传经学,尚且不以家名骄人,将他视若兄弟手足。你一偏隅郡守,有何资格怠慢?”
“周平随军屡立战功,现为校尉,日后征战拓土,封侯拜将可期!”
“我为他求娶你嫂,是抬举你赵氏,你也敢拒不承情?”
赵范闻言,只冷哼一声,身上戾气尽显。
已非此前那躬身王八,而是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他冷冷看着李华:“李茂实!你身为高门士族,自甘轻贱、与庶卒为伍,是你的事!”
“我赵氏,世代书香,必守士族尊严,断不受此屈辱!”
李华见他露出原型,同他对视,轻笑道:“赵太守,你就用这般态度,与我对话?”
赵范伸手抓起案上酒杯,后退数步,积怨彻底爆发:
“自你来桂阳,我出城十里跪降、百般恭顺,任你刁难折辱、任你杖责我族亲,我无一不应、尽数忍下!”
“只求两相安好、井水不犯河水!可你得寸进尺,辱我族人、轻我门楣、践我赵氏脸面!”
“这般欺辱,赵某,忍无可忍!”
话音落下,他高举酒杯,狠狠砸落地面!
“哐当 ——!”
清脆炸裂之声,响彻大堂,碎瓷四溅!
第212章 掷杯为号
随着酒杯碎裂,侧厅中涌出数十名武士,个个持刀,显然早有预备,转眼便将大堂围住。
堂中舞姬、乐师惊惧四散,纷纷缩至角落,不敢妄动。
周平、魏延反应极快,拔刀出鞘,护在李华身前。
李华立于刀光之间,面色淡然,轻笑出声:
“赵太守设宴款待,竟暗藏刀兵埋伏。看来,你从一开始,便没打算让我活着走出郴县?”
赵范脸上早不见恭谦,只满眼阴狠戾气,冷声道:
“你若安分守礼,我本可放你安然离去!可事已至此,今日便留下命来!”
自听闻李华将入桂阳,他便做好两手准备。
若其只求钱粮赋税,不碰赵氏根基,便虚与委蛇。
赵氏盘踞桂阳数代,根深叶茂,即便丢了太守之位,后继官员治理地方,依旧要仰仗赵氏。
而同时,他也做另一手准备。
如李华不善,城外乱葬岗,便是他坟茔之所!
此刻伏兵尽出,刀已出鞘,他自认胜券在握。
李华却不见惊慌,只轻笑摇头:“我与你说亲,本是好事,你不领情便罢,竟要杀我造反!”
言罢,他环视满堂官吏,朗声喝道:
“诸君皆是桂阳官吏,食朝廷俸禄。赵范蓄谋叛乱,罪在不赦。若有从赵范者,可往右;愿反正者,站左!”
群官看看李华,又看看赵范。
数名赵氏亲信挪向右侧,余下大半,原地僵立,竟无一人往左。
赵范见状,心中底气大涨,傲然冷笑:“李从事,强龙难压地头蛇!你行事太过霸道,此地容不得你。”
李华侧头看了魏延一眼,然后跨步往前走了几步,直面堂中那些沉默的官吏,问道:“尔等当真要附从逆臣,共谋作乱?”
一众郡吏噤若寒蝉,无人敢应声。
赵范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正要再说些什么——
当此之时,魏延骤然暴起,脚下发力,身形如电,长刀直劈赵范,快如惊雷!
赵范猝不及防,瞬间亡魂皆冒,方才知晓李华适才问话,竟是声东击西!
“要杀我主,需先问过我鲍隆!”
一声暴喝从侧门炸开,一人举刀冲出,猛地推开赵范,横刀架住了魏延的劈斩。
两刀相交,火星四溅。此人身材魁梧,膂力惊人,正是赵范麾下勇将鲍隆。
原来赵范此前偏厅设宴,却无鲍隆,是早安排其在侧,以备不时之需。
赵范死里逃生,心有余悸,不敢待在堂中,忙往堂外跑。
那鲍隆自恃勇力过人,以为能立下大功,却不料,他却惹到个硬茬。
魏延全力爆发,十二分勇力尽数铺开,刀势刚猛霸道。
鲍隆不过桂阳一武夫,如何抵挡这般猛将?
仅仅两合,便节节败退、手臂发麻,招式尽乱,慌忙扭头朝外急呼:“陈应救我!”
魏延眼底寒光乍现,冷喝一声:“临阵分心,找死!”
刀锋横扫,寒光掠影,一刀劈落,当即斩断鲍隆脖颈!
鲜血喷涌,头颅滚落地面。
满堂众人,尽数骇然变色!
谁也未曾想到,李华麾下将领,竟悍勇如斯!
李华一脚踏前,靴底踩在血泊中,溅起几点殷红。
他环视堂上众吏,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堂的刀兵之声:“从赵范者右,从我者左。”
经此血腥一幕,一众观望郡吏,心神震颤,再也不敢滞留原地。
几个吏员咬了咬牙,从人群中挤出,低着头移步左列。
这时,赵范已逃出大堂,在自家死士身边,心神大定,望向堂内大喝:“胡嵩!赵氏待你不薄,你竟敢当众背我!”
官吏中,一人踏步而出,朗声回道:“我父以忠义闻名,我岂能同你行谋逆之事。”
“好好好!” 赵范怒极反笑,目露凶光,“奸人自己冒出来了,正好一并除了!”
李华缓步上前,周平立刻贴身相护,戒备四方。
“赵太守,你不会以为,就凭这些人,便真能杀我吧?”
他再度环视满堂官吏,声震大堂:“最后一次机会,从我者左!”
此言落下,众人见李华如此自信,皆有些动摇。
那些方才还杵在中间的官吏,此刻再也绷不住,纷纷朝左涌去。
即便是此前右侧人群中,也有两三个,趁赵范不注意,悄悄挪动脚步,混入左侧去。
转瞬之间,左右两列人数,已然持平。
赵范见状,怒发冲冠,转头看向陈应,厉声喝道:“我养你许久,今日危难,正是尔等效死之时!速速冲杀,拿下李华!”
“诺!”
陈应应声领命,手提铁叉,领着一众死士,便要冲入大堂搏杀!
就在此刻,府外轰然一声巨响!
沉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部轰开,木门轰然倒地,扬起一片尘土。
所有人都回头望向门口。
一阵北风吹过,扬尘散去。
马谡负手而立,身后是一排排甲士。
他跨过门槛,看了一眼堂外的赵范,嘴角微微上扬:“赵太守,别来无恙?”
赵范浑身剧震,瞳孔骤缩,忙掏出一个小鼓,用力拍打几下。
“别拍了,”霍峻手握长刀,抬眼笑道:“在你们饮宴歌舞的时候,你的小弟,已经全部被我搞定了。”
这一刻,大局逆转。
堂内那些站右的官吏,皆往左去。
胡嵩冷眼扫过,讥讽道:“李从事给了你们三次机会,尔等执意观望附逆,如今大势已去,方才悔过,未免太晚!”
那些人顿时慌乱,跪地叩首,连连求饶,只求保命。
堂外,赵范依旧不死心,咬牙嘶吼,催促陈应:“休管外人!冲进去,擒下李华,尚有转机!”
陈应心咬牙提兵,悍然冲向大堂!
李华忙往后退,退至魏延身侧,暂避其锋芒。
周平立刻领数名亲兵上前,迎面截住陈应,厮杀在一处。
马谡也急呼,让霍峻去拿赵范。
众人皆争抢时间。
周平陈应二人,武力本在伯仲之间,可此刻心境不同。
陈应已是穷途末路、孤注一掷,周平只需稳守牵制、心神沉稳。
一时间,陈应久攻不破,愈发焦躁。
堂外战局,更快结束。
霍峻提刀冲杀,麾下甲士随行,顷刻间连斩数名赵氏亲兵,无人可挡。
赵范见不是对手,转身欲逃,霍峻快步追上,一脚狠狠踹其后背!
“噗通!”一声,他狼狈落地,再无半分威仪。
马谡高声喝令:“赵范已被拿下!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奈何赵氏豢养的死士皆是亡命之徒,穷途末路之下愈发凶戾,依旧负隅顽抗。
霍峻不再留情,指挥士卒合围,尽数斩杀,府外血腥遍地。
堂内缠斗之中,陈应听闻外间惨叫,心知大势已去,心神大乱。
周平抓住转瞬破绽,长刀直刺,狠狠捅入其腰腹!
陈应闷哼一声,身躯僵住,重重倒地,气绝身亡。
顷刻之间,桂阳双将,尽数毙命。
大堂内外,到处都是伏尸。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气,与方才宴席上的酒香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李华立于大堂之上,看着眼前一切,目光平静:“把赵范,带上来!”
第213章 别误会,我只想杀你全家
大堂之内,尸骸抬出,地面血迹虽经擦拭,暗红印记仍在。
方才厮杀戾气,尚未散尽。
李华先令霍峻、魏延各领亲兵,占据城中四门,并夺取武库,防止赵氏余党作乱。
又遣刘贤持令箭,前去城外大营,命全军戒备。
待一切妥帖,方命人将赵范及站右官吏,尽数押跪堂下。
二十余人,官服各色,此刻都一般狼狈。
阶下人心各异,有人浑身颤抖,连连叩首哀求:“李从事明鉴,下官并非赵氏亲族,不过迫于形势,还望开恩饶恕!”
亦有不少人垂首闭目,神色麻木,已然认命。
想来皆是赵氏一族,或其心腹,自知罪责难逃,不再多言辩解。
李华无暇理会,转头看向胡嵩:“你是何官职?”
胡嵩一身儒衫,冠下鬓发尽白,躬身拱手回话:“禀从事,忝居桂阳郡丞。”
又苦笑补充,“先父在时,薄有清名,下官乃蒙父荫获此位。”
“只是到任之后,处处为赵范所抑。郡中政务,皆由赵氏一手把持。下官平日里,几无事可做。”
见他屡次提及他爹,李华顺口问道:“不知令尊名讳?”
胡嵩腰背微挺,眉宇间生出几分傲然:“先父讳腾,字子升。”
一旁马谡闻言,当即上前郑重一揖,神色恭敬:“原来是子升公之后,失敬。”
李华见状微微一怔,这货很出名?
暗中扯了扯马谡衣袖,低声问询:“他父亲有何事迹?”
马谡略觉诧异,压低声音细细道来:“其父乃故大将军窦武之故吏,窦武为阉宦所害,株连亲族,时人莫敢近。”
“唯其父独往殡敛,以至身陷囹圄,复又冒死匿其遗孙,保全一脉。其义举,可比春秋之‘赵氏孤儿’!”
李华这下算明白了,这就是门生故吏啊。
他余光扫过一旁周平,暗自思忖:
若有一日,我蒙冤受难,此人可有这般胆气,敢不顾生死,为我收尸?
周平察觉到李华目光投来,不明内里心思,只咧嘴一笑。
李华无奈瞥开视线,心中暗叹,这般质朴憨直之人,怕是无这般通透风骨。
摇了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转向胡嵩,正色道:
“令先君义薄云天,虽古之义士不能过也。胡郡丞有父如此,当以为荣。”
世人皆重先祖名节,胡嵩听得这番称许,心中暖意翻涌,感动不已。
他深深一揖,声音有些发颤:“上使谬赞,下官惭愧。”
等他平复了情绪,李华又看向场中,面对堂下跪伏的二十余名官吏。
“诸君既站右,便是自承附逆。然念尔等未必皆是赵氏同党,其中或亦有胁迫裹挟、身不由己之人。”
“之后便请胡郡丞主持,逐一查核尔等在任期间,有无作奸犯科、违反律法之事。若无犯法,只贬官归乡即可,不复严惩。”
说到此处,李华淡淡一笑:“毕竟,本从事也不是什么恶魔,不欲滥杀。”
胡嵩拱手道:“下官必秉公查核,不使一人冤屈,不使一人漏网。”
可堂下众人闻言,皆面如死灰。
他们心中自知,这些年借着赵氏势力,手上皆有脏污,哪能寻得出半分清白。
真要没有,也不会站队赵范了。
也不只他们,就连先前站左之官吏,或多或少亦有攀附赵氏、徇私取利之举。
不过,人家聪明,审时度势后,选了左。
所谓站队,便是站对。
赵范见此,心中却又稍安。
他自知不可免死,但李华如此,也是懂利益交换的。
如此一来,至少可保家族无虞。
这时,赵范冷笑一声,抬眼看向李华,语气带着几分自负:“李从事手段高明,一举擒我,又抬出胡嵩。”
“只是你莫要以为,如此便能稳稳拿捏桂阳,坐拥钱粮铁矿,打通南海商路、贩运海盐?”
李华眉梢微挑,语调里带上几分好奇:“哦?这么说,你还有其他底牌?”
堂上众人,虽听不懂 “底牌” 二字,却也能猜出个大概。
一旁胡嵩上前,拱手禀报:“桂阳全境富庶之处,不过郴、临武、耒阳三县,铁矿冶炼、田亩赋税,尽被赵氏一手把持,旁人无从插手。”
赵范闻言,嘴角微翘,傲然扬首。
李华颔首,再问:“连通交州的商路,又是何等情形?”
“商路命脉,同样攥在赵氏手中,外人分毫碰不得。”
胡嵩继续细说,“沿途关卡,尽是赵氏亲信打点,南岭山林之匪盗,亦与赵氏暗通款曲。”
“若是有商贾不经赵氏许可,私自贩运货物,行至半路,往往横死山野。”
听闻此言,赵范愈发志得意满。
这是他花了多少年、费了多少钱粮、送了多少条人命,才织出来的网。
这张大网,把桂阳裹得严严实实,就算他赵范今日身死,也不会因此散去。
他昂起头来,看着李华,语调从容:“李从事,桂阳地处边荒,户口稀薄。”
“你此番兴兵而来,所求者,无非盐铁商利。若与我赵氏合作,我保管你粮铁不缺,商路通畅。”
马谡听得心头一怒,厉声驳斥:“你如今身陷囹圄,莫非还以为凭这些产业,便能换自己一条性命?”
赵范淡然一笑,全无半分惧色:“我自知死罪,方才所言,非为求生,不过是临死之前,替李从事出出主意。”
“以免李从事空得桂阳之地,而不得桂阳之利。到头来,不好向刘豫州交代。”
堂上安静了片刻。
李华看着赵范,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俯身低头,视线如山一般,压在赵范身上。
“不过,不用这么麻烦。”
赵范微微一怔,心中满是不解。
按李华此前作为来看,其做事也有分寸,非是莽夫。
他并未奢求保全自身性命,只求保下赵氏宗族存续,这般折中提议,怎会不接受?
李华直起身来,居高临下看着众人:“你或许误会了,我来郴县,不是针对你,而是你赵氏全族!”
“什么?!”
赵范双目骤睁,浑身僵在原地。
满堂官吏,皆是心头巨震,哗然四起。
胡嵩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规劝:“李从事,此事恐怕不妥。古有旧制,祸不及家人,全族连坐,未免太过严苛。”
“胡郡丞此言差矣。” 李华目光扫过阶下赵氏一众亲党,缓缓道:
“赵氏族人,依仗赵范权势,霸占良田铁矿,吸食蛮夷膏血,享尽数十年荣华富贵,如今祸事临头,反倒要独善其身,世间哪有这般道理?”
话音一顿,他加重几分声量,掷地有声:“更何况,诸位莫要忘了,赵范所犯的,绝非贪墨苛政等闲小过。”
“他私蓄死士,设宴埋伏,蓄意谋害朝廷使者,乃是实打实谋逆重罪!汉律之中,谋逆者,应该够得上,祸及家人了吧?”
堂中众人闻言,皆不敢再言语。
赵范脸色煞白,眼中无神,痴痴的看着李华,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华入城之后,刻意刁难,步步逼迫,可不是闲的慌。
就是为逼他造反。
否则,寻常豪强盘剥、私吞矿利,顶多治赵范一人之罪,根本动不了赵氏宗族。
如今,他伏兵谋反,坐实谋逆大罪,这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有此大罪,便可名正言顺,把赵氏从桂阳连根拔起。
第214章 取妇,北归
十余日后,郴县城门外搭起了一座木台。
台子不算高,却足够让围观百姓,看清楚上面跪着的是谁。
数十人跪于台上,台下还有上百人等着。
往日里,这些人或官服,或锦缎,在郴县城中走路都带风,此刻却连头都抬不起来。
赵范跪在最前排,发髻散乱,面色灰白如纸。
李华率众官吏高坐于木台一侧。
文吏展开绢帛,高声诵读罪状:
谋逆伏兵、私蓄死士、盘剥俚蛮、贪墨赋税、草菅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念了小半个时辰才念完。
每念一桩,台下百姓便是一阵骚动。
这些事,他们平日里不是不知道,只是从来没有人替他们讨过公道。
文吏合上绢帛,退后一步。
李华点了点头,从令筒中抽出一支令箭,轻轻丢了出去。
令箭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台前的尘土中。
“斩。”
刀光起落,人头落地。
鲜血顺着木台淌下来,染红了台下黄土。
周遭围观百姓,先是惊异这血腥场面,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赵氏盘踞桂阳数十年,压榨民脂、奴役蛮夷、横行乡里。
百姓积怨已久,今日终得清算,人人拍手称快。
胡嵩站在李华身侧,望着台上不断滚落的人头,眉头紧锁。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开口了:“李从事,今日杀戮,是否……过多了一些?”
李华没有转头,目光仍落在台上。
刽子手正拖着下一个人,往行刑位走去。
那人的腿已经软了,是被拖过去的,在木台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拖痕。
“胡郡丞,你听。百姓皆在欢喜,故而不曾杀错。”
李华声音平静:“赵氏在此地根深蒂固,盘根错节。若不杀尽,余党犹在,春风吹又生,何以除害。”
胡嵩沉默片刻,拱手应下。
他转头望向台上,又一颗人头落地,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行刑持续许久,直至日暮方休。
赵范、赵氏宗老、附逆官吏尽数伏诛。
就连临武、耒阳二县。依附赵氏的县令、属官,也被霍峻、魏延领兵擒回,一并伏法。
高台之侧,早掘有巨坑,所有尸身尽数丢进坑中,层层叠叠。
黄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将一切掩埋。
唯独地面浸透的暗红,昭示着此番剧变。
杀完了人,李华又在郴县多待了几日。
桂阳官场,被他一口气砍掉近半。
若不及时把窟窿补上,等他一走,此地容易生乱。
他协助胡嵩,重新搭建郡府班子,又从本地大族中,补了一些缺。
与此同时,赵氏被抄没的田产、矿山、商铺,也拿出一部分,分给了本地其他豪族,尤其是以胡氏为代表的“反正功臣”。
打了一棍子,就得给个甜枣,这个道理他懂。
这日,周平手持户籍账册,前来禀报:“举主,赵氏宗族私藏的人口、田亩、资产,已尽数清算完毕,请过目。”
李华接过账册翻阅,眸中微讶。
赵氏名下佃户、租客、仆从、隐民,拢共竟有近万人之多。
桂阳全郡不过二十余万人口,仅赵氏一族,便隐匿万民不入户籍,不纳赋税,不服徭役,可见其盘踞之深、盘剥之烈。
周平等他看完了,搓着手站在一旁,脸上挂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扭捏表情。
李华瞥了他一眼,知道这货肯定又憋着什么话。
“有话直说。”
“那个——”周平搓了搓手,神色略显局促,犹豫半晌才开口:“举主,此前您为我提亲之事…… 还算数否?”
李华抬眼打量他,似笑非笑:“赵范寡嫂,真有那么美?”
周平脸一红,却没有否认,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李华叹了口气,心里说不上是气还是笑。
这货这么大的人,刀光剑影没见他有半分退缩,如今倒好,被一个女人勾住了魂。
他抄起文书往他脑袋上敲了一下,周平也不躲,挨了这一下,还咧着嘴笑。
“你以后还要往上走的,娶罪臣寡嫂为正妻,以后能过背调么?”
“啥背调?”周平闻言茫然,小声问道:“那不能娶,纳妾总行吧?反正她家都这样了,想来赵范也不会拒绝。”
这话很有道理,赵范确实没法拒绝了。
李华见状心中微动。
他忽意识到,或许周平提出此事,不单是因为赵范嫂子美艳。
昔日赵范依仗门第,轻视周平出身,如今赵氏覆灭,曾经的高门贵妇跌落尘埃,只可做其妾室。
这不止是贪色,更是这憨直之人,对门第观念的反抗。
李华想了想,三国时期,本不拘泥此小节。
曹丕纳甄氏,甄氏本为袁绍儿媳,依旧宠冠后宫,不曾见人非议。
李华微微叹息,终究松口:“你若真心喜欢,纳她也可。既纳之,便好生善待,不可肆意欺辱。”
周平闻言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举主!她那般美,我喜欢还来不及,怎会欺辱她!”
看他这痴汉模样,李华摇头轻叹,艹,自己想多了,这货就是见色起意!
随即,召来胡嵩,正式吩咐善后事宜:“赵氏身居官位、掌势作恶者,已尽数肃清。”
“余下宗族普通族人,尽数打散,迁往零陵、武陵二地安置。其名下良田矿山,分给原本之佃户、租客,造册入籍,令其安居乐业。”
“至于赵氏掳掠之蛮民,送些粮食布帛,放归山去,让山中民知晓,我汉人中也有良人。”
胡嵩领命:“下官即刻督办。”
等把这些隐民编户入籍,也算是一番政绩,说不得他这郡丞,还能挪一挪。
李华又令周平:“你领一千士卒,兼领桂阳郡兵,坐镇郴县,协助迁民,安抚乡里,严防地方生乱。”
诸事安排妥当,桂阳大局安定,李华便筹备北归江陵。
又两日后,胡嵩率一众郡府官吏,皆至码头送行。
周平皱眉道:“李从事,距年关仅剩十余日,不如待过完新年,再行返程不迟?”
李华佯怒,瞪了他一眼:“你是纳妾逍遥快活了,我还要赶时间回江陵呢。若是耽搁时日,错过了婚期,如何跟主公交代?”
周平讪讪,他一时忘了,明年正月二十七,乃是李华婚期,连忙躬身告罪。
李华收敛笑意,正色叮嘱:“我走之后,桂阳诸事,尽托付于你。莫要沉溺温柔乡,失了往日志气。他日沙场建功,我自有用你之时。”
周平挺直腰板,郑重抱拳:“末将谨记教诲!”
冬日的耒水又低了半分,江风吹动岸边的枯苇,发出沙沙的响声。
李华站在船头,最后望了一眼郴县城头,然后对马谡挥了挥手。
船队缓缓离岸,沿耒水北上。
寒风拂面,尤为清冽。
出江陵后,从沅陵到临湘,从临湘到泉陵,从泉陵到郴县。
这一趟荆南之行,走了两三个月。
回程之时,已多了武陵、零陵、桂阳三郡,多了一些有用之人。
最关键是多了黄忠,不知他在江陵如何了?
还有桂阳商路,现在因赵氏覆灭,暂时断绝,但总能恢复。
毕竟南海郡的人,跟谁做生意不是做,只要扫清南岭盘踞的土匪,打通商路,必是一条财路。
如此算来,此行,也是收获满满呐。
第215章 乐极生悲
顺水行舟,烟波逐浪。
不过数日,船队便驶入衡阳地界。
北面十余里处,南岳衡山巍然矗立,层峦叠嶂,苍山如屏,气势巍峨。
冬日早晨,薄雾笼罩,山势若隐若现,如神仙居所。
李华却无心赏景,令船队暂驻,遣快马沿湘水北探吴军动静。
数日等候,沿江斥候尽数归来,禀报临湘已无江东大军驻扎。
马谡拱手笑道:“看此情形,周瑜应当已引军北返柴桑。”
李华深以为然。
自此前临湘一别,已然一月有半,周瑜确实该走了。
江东根基在吴越,若久率大军滞留荆南,一旦江东有变,调兵驰援路途遥远,首尾难顾。
周瑜是何等人物,岂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他当即下令:“明日一早,全军起航,径直沿湘水行军。顺水而北,不出十日,便可重返江陵,还能赶上过年!”
次日晨光初露,全军登船起行,霍峻在前领航。
此番平定桂阳,胡嵩与一众本地士人官吏,皆备上厚礼相送。
礼单丰盛,布帛丝锦、盐铁美玉、南海海产干货,皆是难得的稀罕物件。
当然,这可不是贿赂,必须说明一下。
他们都表示,年关将近,一来是岁节贺礼,二来是恭贺李华新婚之喜。
话说到这份上,李华实在推脱不过,只得一一收下。
望着满船珍稀物资,李华心中暗笑:
此番荆南之行,收获颇丰,自己也算得一方小富,大婚之事,也可办得风光体面。
船队继续北上,因衡山挤压水道之故,此段河道收窄,水流比别处湍急了许多。
先前南来,是逆水行船,过此河段,还需兵士下船拉纤,喊着号子,一步步往上拽。
如今顺水而下,船速却快得有些过了头。
艄公们不得不反向划桨,让船速稍减,以免在急流中失控,撞上山壁。
李华站在船头,江风扑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
正疾驰间,前方船队忽挥动警示令旗,
那旗语分明是:江面受堵,有大树倾覆!
李华见状,心头骤紧,厉声传令:“速速靠岸停船!”
前方,霍峻也想靠岸,奈何水势极快,舟船惯性难收。
湍急水流,裹挟船只,眼看已经失控。
千钧一发之际,霍峻厉声喝令。
“全员抓稳,径直撞岸!”
满船士卒寻固定物,死死稳住身形。
下一刻,船头狠狠撞上西侧江岸!
轰隆一声巨震,船身剧烈摇晃,数名士卒直接被震飞,摔落江岸,再无声息。
后续船队得了前方警示,多了些制动时间,却也多有磕碰损伤。
不过片刻之间,整条水路便已断绝。
魏延怒火上涌,寻斥候怒斥:“令你等沿江探查,为何不曾报知前方巨木?”
斥候跪地,惶恐回禀:“将军明鉴!小人前日探查返程,此处江面尚且通畅,实不见有巨木堵塞!”
话音未落,霍峻部曲在西侧岸上飞奔而来,声音急促:“李从事!横倒江中大树,有斧伐痕迹!”
斧痕二字入耳,李华瞬间遍体生寒,脑海之中,一个念头骤然闪过。
这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刻意堵江截路!
“弃船!”李华霍然转身,厉声下令,“全军弃船登岸!”
马谡急道:“老师,此处无码头,水流又急,仓促下船恐有伤亡——”
“不好下也得下!”李华厉声打断,“留在船上才是死路一条!”
他决断果决,再度传令:“抛下舱中辎重货物,拆解船板木料,速速搭建临时踏板!”
众人方才动作,周遭忽响起密集声响。
瞬息之间,东西两岸山林之中,尽起旌旗。
无数江东兵士,从林中钻出,弓弩上弦,刀兵雪亮,已然将这段江岸,死死围堵。
东侧高地,一面火红大纛迎风展开,一个苍劲有力的“周”字,赫然映入众人眼帘。
众人见了,皆骇然变色。
李华抬眸望去,心中凛然,果是周瑜!
大纛之下,一人白袍银甲,端坐骏马之上。
身姿挺拔,气宇轩昂,当真雄姿英发,风采绝代。
正是江东大都督,周瑜周公瑾!
周瑜面带轻笑,声音爽朗:“李茂实,可出面与瑜一叙?”
大敌当前,李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即刻快速调度:
“魏延,速领士卒搭建登岸踏板!传令霍峻,即刻抢占西侧河岸,稳住阵地,护佑全军登岸!”
号令既出,诸将各司其职,即刻行动。
李华移步东面,直面对岸周瑜:“大都督好手段!我一路北归,也不曾少了哨探。还请大都督解惑,究竟以何手段,悄无声息潜伏至此?”
周瑜见李华出现,面上更喜,坦然道出全盘算计,毫无遮掩:“茂实用兵谨慎,行军必撒斥候、遍查远近,我岂会不知?”
“故此多日以来,我弃官道大路,全军隐匿于深山密林,昼伏夜出,避过你所有哨探耳目。山中瘴气侵体、兽虫肆虐,更有蛮夷游走劫掠,着实辛苦。”
说到此处,周瑜微微拱手,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与庆幸:“说起来,我还要多谢你,李茂实。”
“你肃清桂阳赵氏,善待俚蛮,此消息早已传遍荆南山林。山中蛮部不知孙刘分野,竟将我江东兵马,认作是你麾下。若非如此,我这支伏兵,怕是等你不成,便已死于山林之间。”
李华闻言,心中五味杂陈,暗自苦笑。
他在桂阳杀赵范后,解救当地蛮奴,好生相待,并送粮布让他们回去,好生宣传。
本是想,借此收一波民心。
可哪里想到,竟帮周瑜渡过难关,反把自己围了。
真是世事难料,无处说理。
此刻,西侧江岸,霍峻已然领着部曲,与江东兵短兵相接,兵刃交击之声不绝于耳。
周瑜此番乃是潜行伏击,并未带重兵压阵,东西两岸,只两千轻甲兵士。
霍峻部曲虽只几百,却皆是百战老兵,借着江岸地形拼死奋战,勉强稳住西侧战线,为己方士卒争取到一处落脚之地。
东岸周瑜听闻厮杀之声,笑意骤然收敛,眸中寒光乍现,沉声冷喝:“好个李茂实!当着我的面,也敢玩缓兵之计!”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挥动令旗。
“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令旗翻飞之间,东西两岸,江东士卒齐齐压上,漫天箭矢破空而出,如雨般射向江面船队。
船上兵士猝不及防,纷纷中箭落入水中,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华望着漫天箭雨,四面伏兵,心中又气又惊,却无半分退路。
“速速登岸!上了岸才有活路!”
他咬牙传令,此刻唯有抢登西岸山地,依托山势周旋,方能觅得一线生机。
滔滔江水,奔流不息,两岸杀机已然笼罩全场。
第216章 赌命突围
东侧高地上,周瑜居高临下,将江面上的动静尽收眼底。
李华船队虽被困在江面,却还在有条不紊地调动船只,向西侧靠拢。
“这是要强冲西岸。”
周瑜微微颔首,略一沉吟,便下了决断:“传令,此处留五百弓弩手,继续压制。”
“其余兵士,往下游水缓处架设浮桥,从下游渡河,支援西侧程老将军。”
西侧岸边,程普早已布好了阵势。
他是江东老将,打了一辈子仗,深知在这种狭窄滩头最有效的打法。
不跟你玩虚的,就是步步紧逼,一层层往前推,把你推回江里去。
前排重步兵,列成三道横队,手持木盾,缓步推进,压缩登陆滩头。
后排弓弩手箭雨不绝,封锁整片江岸,杀机密布。
此番北归,本是返程休整,兵士多未披甲,毕竟谁没事,穿着几十斤的东西晃哒?
此时逢骤然遇伏,全无防备。
只片刻功夫,死伤便已过数百。
惨叫声中,有人中箭落水,有人倒在甲板,鲜血顺着船板淌入湘江,染红了大半片江面。
李华见势不可为,急令众人丢弃辎重,搭建登岸踏板,以求一线生机。
霍峻已率军冲到西岸滩头。
他心里明白,此刻全军生死,全系己身。
若不能撕开滩头缺口,稳住登陆阵地,所有人尽要葬身湘江岸边。
“霍家儿郎听令!”
霍峻按刀怒喝,声震阵前,“李从事待你们不薄,今日生死存亡,便在尔等一刀一枪之间!随我杀!”
言罢,他亲提长刀,身先士卒,逆着箭雨直冲吴阵。
所幸周瑜兵将,皆是深山潜行而来,山路崎岖,无法携重甲铁盾。
吴军前排士卒所持,不过是临时伐取的湿木盾牌,质地未坚,防护有限。
霍氏部曲,守山都之时,便打过抢滩登陆之战。
当时,他们虽是防守方,却也多少累积了些经验。
此刻跟着霍峻,奋力冲杀,刀劈枪刺,夺来吴军大盾,奋力推搡,终于将第一道防线击穿。
西岸滩头,在付出惨重代价之后,终于被霍峻用血肉撞开一个口子。
与此同时,中军大船已搭好踏板。
在旁人的辅助下,魏延与十余亲卫,已穿上铁甲,从踏板上一跃而下。
踩着及膝冷水,冲上河岸,顺着霍峻撕开的缺口,一头扎进吴军阵中。
李华俯身船舷处,目光紧盯着西侧战局。
战场上,程普为追求最大击杀,除前方布了三道重步兵防线,后方多是密集弓弩手阵型。
眼下大半兵士无甲,根本顶不住箭雨,唯有破掉后方弓弩阵势,后续士卒方能登岸。
他当即使人挥动令旗,传讯魏延:杀入敌军弓弩阵,打乱其阵型,削弱箭雨!
西岸阵前,霍峻望见船上旗号,即刻对魏延喊话:“文长,从事传令,搅乱敌军弓弩阵列!”
魏延一刀劈退近身吴兵,目光穿透乱阵,遥遥锁定程普大旗,沉声喝道:“不必多此一举!我直取敌兵大将!”
霍峻闻言大惊,欲出言劝阻,可魏延已带着亲兵,径直向吴军大旗突杀。
船头,马谡看到这一幕,面色骤变,怒道:“魏文长怎不遵军令!”
李华看了一眼,明白魏延这是在赌,赌他能破开敌阵,斩将夺旗,若能成功,敌军必溃。
可敌中军处,防备也是最严,此赌实难有效。
为不使军心混乱,便放声道:“无妨。目的本就是扰乱敌军阵脚,他直攻中军,一样能达成效果。”
程普身侧皆是精锐,见有人直冲主将,即刻结阵,刀枪并举,将魏延困在阵中。
魏延浴血拼杀,刀锋所向,无人可挡,却终究寡不敌众,深陷重围,形势岌岌可危。
但此番突进,却也达到扰乱目的。
吴兵见主将遭袭,军心大乱,后方弓弩手阵型松动,箭雨减弱大半。
得此喘息之机,船上将士争相登岸,涌入滩头阵地。
马谡蹙眉急道:“老师,此处滩头狭窄,地势局促,不利大军列阵周旋,唯有抢入山林,方能脱身!”
李华望了望那茂密的山林,点了点头。
他在桂阳留了一千兵给周平,方才中伏又损失惨重,但此刻已上岸的,仍有三千余人。
奈何滩头地势狭隘,江边无法展开军阵,加之军械辎重皆在船上,重甲长兵不足。
虽有三千余人,但真正接敌的,基本上还是霍峻那几百部曲。
后排兵士中,带了弓箭的,还能抛射支援一下。
只携长矛大刀的,便只能挤在后面干瞪眼,连啦啦队都不如。
事到如今,能否破开敌阵,打开通道,便是生死关键。
好在魏延那一冲虽险,却实实在在地打乱了程普的节奏。
霍峻也抓住机会,率部在吴阵中左冲右突,扩宽缺口,硬生生杀出一条通往山林的血路。
“全军入山!速速突围!”
李华当机立断,指挥将士顺着缺口,尽数向着外侧山林奔逃。
魏延回头望了一眼,见大部队已转入山林,心中一宽。
他也不恋战,想往山林方向撤退。
可此时,他已被吴军团团围住,哪里有路可撤。
程普立于高处,望着悍勇拼杀的魏延,放声劝降:“你乃当世猛将,何不早降!”
魏延根本不理,只左右看,希望能找到机会。
身旁亲兵,一个个倒下,每倒一个,他的刀便快一分。
这些人,都是在义阳时便跟着他的族人,是他从老家带出来的子弟兵,如今只剩下五人。
个个浑身是伤,却无一人有降意,背靠背护在他身侧。
就在此时,吴军阵后,忽然一阵骚乱。
一个亲兵眼尖,嘶声喊道:“是李从事!李从事带人杀回来了!”
魏延抬眸望去,果然见山林边缘,李华并未弃他而去,正调度兵将,从外围攻吴军包围圈,试图撕开缺口。
可山林边缘,地势崎岖,林木茂密,兵士仍无法展开,攻势微弱,难以彻底破围。
魏延咬牙凝目,胸中悍勇之气尽数迸发,沉声喝道:“随我再冲大旗!敌军见我势孤,必然松懈!”
余下五名亲兵无半分迟疑,齐声应和,随魏延调转刀锋,再度向着大旗悍然突杀!
这是九死一生的豪赌,亦是眼下唯一生路。
程普见状大惊,心头剧震。
他本以为魏延兵少力穷,已是不足为惧,只要慢慢收紧包围,便能将其生擒。
万万没想到,此人身陷绝境,竟还敢逆势反扑。
程普一惊:此人之勇,不弱江东猛虎。
若自己年轻二十岁,自是不惧。
可今年迈体衰,还是暂避其锋芒为好,当即后退数步,至亲兵身后。
虽只是退了几步,但这微弱退让,已足够让魏延抓住。
魏延纵身一跃,擦着程普的亲兵,往山林边缘冲去。
刀光最后一闪,又一名追兵惨叫倒地。
然后,那团模糊的血色身影,便与浓密的树影融为一体,再也分辨不出了。
几个亲兵紧随其后,跟着钻入了密林。
第217章 山林徒步
李华率兵退入山林不久,周瑜便出现在西侧滩头。
程普忙与之会面,躬身禀报:“大都督,末将无能,让李华突入山林。”
周瑜双手扶起程普,面上并无怒色。
“老将军不必自责,这林中什么情况,你我已走过一遍,非是人走路,而是路吃人。”
他又回头,看向江面中那些船只,表情轻松:
“况且,其粮草军械,御寒之物,尽在船上,我等只需严守要道,断其归路,不消几日,其必死于深山中。”
程普闻言颔首,回想此前山林行军,仍心有余悸。
另一边,李华领着三千余残兵,扎入衡山深处,方知此前周瑜之难。
这鬼地方,比鳌太线都要磨人,鳌太线被走得多了,至少有条路。
而此处,连路都没有,遍地嶙峋乱石,林木之间,满是藤蔓。
需数十人在前,劈开藤蔓,搬石清障。
只半个时辰便力竭,又轮番替换,行军速度迟缓至极。
折腾大半日,已到黄昏,全军走出不足十里,人人腿脚酸软,浑身脱力。
深冬山林,罡风刺面,霜寒侵骨,兵士们只能相互依偎,挤作一团取暖。
李华传令,就地休整,寻干柴生火。
反正也不见周瑜追击,没必要死命逃。
当然,必要的防备,还是得有,找了几个善于爬树的。
爬到高处,以作哨探。
趁着天还没全黑,兵士们分头去收集枯枝。
冬日山中,枯枝倒是不少,但钻木取火是个耗人的活计。
老练斥候轮番上阵,折腾了约莫半个时辰,方出现第一缕火苗。
虽是小小一簇,大军皆是欢喜。
不一会,一处处火堆,在林间燃起。
跳动的火光,稍稍驱散寒意,使军心稍安。
马谡却按捺不住心中郁气,寻到魏延,沉声喝问:“文长,滩头之时,你为何擅自违背老师军令?”
魏延本有心分说,直取敌将中军,远比搅乱弓弩阵,更能撼动吴军阵型。
义阳老家带出来的族亲,今天倒下大半,满心悲恸尚未平复,又遭马谡当众诘责,胸中怒火瞬间翻涌。
他粗声怒喝:“一介书生,怎知沙场应变之术!我直冲程普大旗,难道不曾搅乱敌军阵脚,为全军搏出登岸生路?”
马谡被他厉声震慑,心头微怯,却不肯退让分毫,语气愈发强硬:
“若非你冒险突进,伤亡何至于如此惨重?老师为救你,亲率数十人反攻程普军阵,你可知有多凶险!”
魏延怒火更盛,手已按住刀柄,双方是针尖对麦芒,谁都不肯相让。
就在此时,一顶头盔从两人中间伸了过来,里面还冒着热气。
“暂停,先喝点热水,补充一下,不然吵架都没力气。”
两人闻声侧头,见是李华。
“刚霍峻找到点黄精,野蕨根,还有野藠头,混吧混吧煮了,也不知好不好喝。”
李华轻笑道:“反正就这条件,有总比没有好。”
二人正处在怒火顶峰,却被生生打断,满腔戾气顿时泄去大半,双双僵在原地,一时无言。
也不管他们的反应,李华又从怀里掏出些冬葵叶,分给众人。
大家将叶子叠起来,弯成个浅浅的兜,勉强算作碗。
他挨个把热汤分下去,每人只分到一点,一口便见了底,最后连那片冬葵叶,也被嚼巴嚼巴吞下肚去。
这点东西要说填饱肚子,那是做梦。
热汤顺着喉咙淌下去,胃里有了几分暖意。
自中伏以来,绷了整整一日的神经,竟在这一口热汤下肚之后,微微松了一丝。
李华把头盔递给旁边的兵士,转过身来看着两人,抬了抬下巴:“继续啊,怎么不吵了?”
马谡神色尴尬,垂下了眼。
他明白现在处境,三千残兵困于绝境,若此时还因军令对错,与魏延争执不休,只会让军心彻底散掉。
沉默片刻,马谡朝魏延拱了拱手,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却说得诚恳:“文长,方才是我不对。”
“你当时的选择,以战果而言并没有错。只是那一冲实在太过冒险,稍有不测,便可能葬身吴军阵中。”
魏延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李华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一丝严厉:“文长。他先低了头,你连句话都不肯回?”
魏延浑身一震,抬眼看向李华。
火光照在李华脸上,虽有些疲惫脏污,但那双眼睛依然清亮,正定定地看着他。
魏延喉咙滚了一下,终于朝马谡抱了抱拳,嗓音沙哑:“是我不遵军令在先,非幼常之过。”
“心中有芥蒂,坦诚说开便好。”
李华缓声一句,随即目光扫过周遭士卒,主动揽下所有罪责:“今日遭伏,全军困于荒山,根源全在我。”
“此前平定荆南,太过顺遂,使我心生松懈,失了周全,才落入周公瑾陷阱。今日能遁入山林,保全性命,全靠诸位将士拼死血战。”
火堆噼啪作响,迸出几颗火星。
马谡连忙直起身来:“老师何出此言!此战之败,非老师之过,乃周公瑾太过狡猾。”
“他先前不取桂阳,分明是故意示弱,诱我放松警惕;撤走临湘守军,更是做出东归假象。这一切都是他精心布的局,老师不过是一时不察。”
“正是!”魏延接口道,语调急切,“那周瑜不惜让全军穿行山林,在山中潜伏多日。这般处心积虑,谁能防得住?从事不必自责!”
这时,霍峻兜着衣摆,绕过乱石,小心翼翼走来。
“从事,方才我在那边山涧里摸了一圈,抓了几只螃蟹河鱼。”
霍峻蹲下身,把衣摆里的东西亮给大家看。
小螃蟹正挥舞着钳子,巴掌大的河鱼,正在他衣摆中甩着尾巴。
“头盔何在?”李华轻笑道:“先煮碗肉汤,享受享受。”
次日天明,李华活动一下快被冻僵的身体,招呼众人靠拢,开始商议如何出山。
按原路返回,肯定是不行,周瑜必有准备。
林中逼仄无路,只需百余人,便能阻大军出林。
一番商议,又问了对此地还算了解的刘贤,终于是做出决定,往西去重安县。
此县临近零陵郡,刘贤认得其县长,可先去补给一番,然后返回零陵,再北上走资水回去。
要去重安县,需先往北,绕过衡山,再往西,走百余里山地,大概要五六天。
李华咬了咬牙:“先坚持着。路上弄些吃的,总能撑到。”
好消息是,这片山林未经开发,野物不少。
军中不乏善射之士,很快便猎了些野兔、麂子、山雉、斑鸠回来。
只是猎物虽多,分到三千人头上,每人也不过一口,勉强吊着命。
众人围着火堆,小口分食,稍稍缓过几分气力。
“小心!东面林中,似有人群往这边靠拢!”
众人脸色大变。
莫不是周瑜追进山来了?
第218章 密林盟友
林间风声骤紧,密林深处,隐隐有人声涌动。
全军将士立刻握紧兵刃,凝神戒备,目光死死锁定前方树丛。
林中脚步声由远及近,片刻后,憧憧人影从密林深处浮现。
乃是蛮人,人数一时难以估量,或数百,或上千。
皆身穿兽皮,皮肤黝黑,散发披肩,额间束青藤,插着数根五彩鸟羽。
刘贤面色骤变,压低声音急道:“从事,此是山中俚蛮!虽战力不强,却极为难缠。”
话音未落,蛮人中走出一人。
此人额上鸟羽最为硕大,五彩斑斓,在冬日的薄阳下,泛着奇异光泽。
此人当是本地峒首。
他扫了一眼李华等人的装束,竟开口说出了汉话:“此乃我莫徭峒地界,尔等速速退去,否则把你们都祭了山神。”
李华挑了挑眉,低声道:“哦?还会汉话。”
刘贤脸色更白了:“这更是危险,唯有大族之长,常与汉人往来,方通汉话。这般部族,更懂攻守进退,最难纠缠。”
魏延已缓缓拔出刀来,目光扫动,似在算计进攻路线。
刘贤见状大急,又同李华道:“万不可开战!一旦在此开了杀戒,便是与全峒结下死仇。”
“他们世居此山,林间穿行如履平地,他们若在林中日夜骚扰,我等断去不了重安!”
李华忽想到一事,抬手止住诸将,往前数步,斜举双手,大声道:“全场目光向我看齐,我宣布个事。”
霍峻见他位置太前,不动声色地侧移两步,将李华半掩在自己肩后。
李华站定,声调平稳:“我是李华,李茂实。桂阳郡灭杀赵范的那个李华,你们可曾听过?”
此言一出,蛮人们一阵骚动,叽里呱啦的土语,在林间此起彼伏。
那峒首微微眯起眼,打量了李华片刻,沉声确认:“你当真是杀赵范的那个李华?”
李华又往前迈了两步,点了点头:“如假包换,正是在下。”
就在这时,峒首身旁走出一人,快步凑到峒首耳边,一边指着李华一边急切地说着什么。
李华一眼扫过去,目光便顿住了。
此人身上穿的是汉人服饰,靛青色,针脚细密,非山中自织的粗麻布。
而且,其右脸还有个刺青,李华还记得,那是赵氏给矿奴烙下的标记。
想来,此人曾是赵氏蛮奴,被自己放归后,回到部族之中。
果然,在他叽里呱啦一阵后,那峒首大喜。
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李华揽入怀中,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霍峻脸色大变,刀已抽出半寸,却见李华在打手势,示意所有人原地待命。
山间蛮人常年野居,身带山野腥糙异味,浓烈扑鼻。
李华近距离闻着,几乎呕吐出来,好在这两天没吃啥东西,总不至于当众丢丑。
片刻后,峒首终于松开了他,退后一步,爽朗大笑:“我叫盘岩,是此地方圆百里的峒首。你放归的那些人里,有我的兄弟,你是我莫徭峒的恩人!”
离开了他的怀抱,李华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总算缓了过来。
盘岩想起什么,忽然问道:“对了,前些日子我也遇到一拨人,自称是你部下,我还请他吃了顿饭,你们怎么都往这山里跑?”
李华抽抽嘴角,那拨人,想必就是周瑜。
好你个周公瑾,打着我的旗号骗吃骗喝,骗了蛮人,还来堵我的路。
他眼神一转,心里有了主意,当即叹气道:“盘峒首被他们骗了。”
“那伙人非的属下,乃桂阳赵氏余党,侥幸逃入山林,打着我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我此番进山,正是为了追剿这伙逆贼。”
盘岩的眼睛瞪得浑圆,额上青筋暴突,狠狠啐了一口唾沫:“狗日的,竟敢骗我!”
李华等他骂完,适时向前倾了倾身:“前日我已探明他们的动向,正准备前去清剿。不知大王可有意率部同往?你我联手,必能将此獠一网打尽。”
盘岩二话不说,一把扯下腰间骨号,仰头吹了几声。
号声短促而尖锐,像是夜枭的啼鸣。
片刻之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此起彼伏的号声,层层叠叠地在林间回荡。
那是各峒各部在应和。
盘岩的号召力,比李华预想的还要大。
马谡从人群中悄悄贴了过来,压低声音道:“老师,您是不打算去重安了?”
李华微微一笑,目光仍停留在盘岩身上:“不去了,有此人为援,何惧周瑜。”
马谡略一思忖,也点点头。
蛮人平地战力虽弱,并非江东兵对手,但其熟悉山林。
只要帮忙打开出山缺口,让己方在山外开阔地带布阵,再从旁袭扰策应,还真不怕周瑜。
这比翻山越岭,饿五六天去重安,不知强了多少。
不过,在回身打周瑜之前,还有件更要紧的事。
李华转向盘岩,抱拳道:“盘峒首,还有一事想请你帮忙。”
“我军这几日在山中跋涉,军粮有些——嗯,暂且有些周转不开,不知可否,请我们吃顿饭?”
他不等盘岩答话,又从容补了一句,“自然不能让你白请,等灭了赵氏余孽,给你双倍价钱。”
盘岩摇了摇头:“你是我恩人,我怎能要钱?
随后,他搓了搓手:“要盐,要布帛,最好再给些铁。”
“额……”李华笑笑:“好说。只要灭了赵氏余孽,保管让你满意。”
“我可提前跟盘峒首透个底,来时我已侦查清楚了,那河面上停了十几艘大船,每艘船上物资堆积如山,随便截下一艘,都是泼天的财富。”
哎,其实那些船货,本是自己的辎重,但现在么,须得拿出来给这峒首画饼。
万一让他发现,这边是饿了两天的穷途之兵,难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盘岩听得眼里发亮,哈哈大笑,豪迈地一挥手,示意李华跟他走。
蛮人在林中穿行,脚踩乱石藤蔓,如履平地。
可苦了汉军兵士,本就饿了两日,在根本没有路的密林里踉跄追赶,那叫一个步履艰难。
好在没走多久,前方便豁然开朗,是一片山谷。
山谷中散布着不少田地,虽已是冬日,垄亩分明,依稀可见耕种痕迹。
马谡面露惊诧,侧首看向刘贤:“蛮人竟也耕种?”
刘贤喘着粗气道:“当然。若不耕种,吃什么?”
“是啊,吃什么。”李华闻言一笑,回过头来:“我们在林中也走了两日,你觉得光靠林中野物,够人吃吗?”
马谡想了想,摇头。
军中兵士打猎已极有效率,每人每天也不过一口,若单靠猎物,早饿死在这深山老林里了。
李华忽抬头,见山坡之上,也有不规整田地,以碎石堆出矮埂。
他喃喃道:“这是梯田?”
不过,这个跟他印象中的梯田有些不同,并非从上而下,层层叠叠。
而是东一块西一块,哪里平缓一点,便在哪里开出一块。
不过这些都不是重点。
因为盘岩已让人搬出了粮食,粟米,豆子,风干的肉块,一篓一篓地扛出来。
第219章 你这样子,也要示威?
吃饱喝足,兵士们靠在火堆旁,脸上终于有了几分活气。
李华也安心许多,有了这顿饭,双方就从“互相戒备的陌生人”变成了“准盟友”。
这关系虽谈不上牢靠,但比之前的局面,已是好很多。
山谷中的蛮人,见了李华这股汉人,起初大惊失色。
还是盘岩一番叽里呱啦,他们这才安定下来。
当夜,李华部便在谷中挤了一晚。
山里人的屋子,多用木头茅草筑成,虽然简陋,好歹能遮风。
次日清晨,受盘岩号召,几个峒首领着人马,陆续赶到。
盘岩立在高石之上,满面傲然,转头对李华朗声说道:“我莫徭峒辖下十七峒,今日只来五峒,就有万人!”
李华附和两句,随即话锋一转:“既然人到了,不如尽快出林,追杀赵氏余孽,以免他们逃了。”
盘岩听得高兴,又拿起骨号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起来。
其余几位峒首见状,也纷纷取下各自的骨号,齐声应和。
蛮兵们听到号声,举起手中武器,跺着脚,发出“呼——喝——”的吼声。
一时间,山林之间,号声叠起,万千蛮民,呼啸呐喊。
狂野磅礴,别有意趣。
良久,呼啸号声方才停歇,山林重归安静。
李华随即与盘岩、各路峒首围聚一处,商议出山路线。
此番返程,走的是前日入山的旧路。
李华心中盘算着:
自己入山不过两日,江面舟船有搁浅损坏,无数辎重货物落水遗失。
如此财货,周瑜必舍不得,定然留人驻守,修复船只,打捞货物。
只要快些赶回去,多半还能截住。
此番携万蛮出山,纵然蛮兵战力有限,可架不住他们人多啊,耗也能将吴军耗死。
行军途中,霍峻看着后面望不到边的蛮人,叹道:“想不到荆南蛮部,竟如此实诚,一朝呼唤,便集结万余族人来援。”
身侧刘贤轻声解释:“霍将军看错了,他们并非单纯实诚,此番大举集结,意在示威。”
“示威?”
刘贤抿了抿嘴,低声道:“莫徭峒盘踞在长沙、零陵、桂阳三郡交界处,按他们规矩,李从事杀了赵范,便会顶替赵范掌管桂阳。”
“今日聚众而来,便是想在从事面前,展露部族实力。”
不过么,这个展示,似乎并不成功。
霍峻打眼一扫便明白,这所谓的一万人,战力实在堪忧。
队伍中,老弱皆有,年轻男子不足一半,其中多有瘦小,真正壮实的,也就两三千。
再看装备,万余人呐,一副铁甲都没有,多是布衣填充干草御寒。
这要打起来,跟裸体有何区别?
兵器更是五花八门:竹矛、木弓、骨镞的箭矢,少数几把铁刀,还是从汉人淘汰的旧货。
若是平地列阵厮杀,霍峻自信仅凭麾下数百部曲,便可一举冲散这万余蛮兵,然后衔尾追杀。
不过,现在是在林中,是人家主场,这便有些麻烦。
或许,让陈到的白毦兵过来,该能剿灭他们。
队伍前方,李华带着几名亲兵,与盘岩并肩而行。
一路闲谈,借机摸清蛮族民风,山野情势。
“山里的日子苦啊。”盘岩叹道:“苦得就像这脚下的野草,石缝里的黄莲。一到冬天,饿死人是常有的事。”
“既然山中苦寒,何不迁居平地?”李华随口道:“反正你们也种地,平地水土肥沃,收成远胜山林荒坡。”
盘岩冷哼一声,那张粗犷的面孔上,露出厌恶神色:“我也想啊,但山外的汉人,没一个好东西。”
“我听人说,在外面种地,居然要上缴粮食,叫什么‘税赋’。凭什么?我自己种出来的粮食,凭什么给别人?”
说完,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华补充道:“你不一样,你是个好东西。”
李华:“……”
不会说话,你可以不说。
什么叫我是个好东西,我就不是东……
不对,我是……
算了,李华决定,不在这事上纠结。
李华又转而问道:“那你部众种地,不用上缴粮食给你?”
盘岩不假思索地摇了摇头:“不用,我从不找他们要粮。”
李华微微讶异,心中暗忖:
世间部族统领,皆有供养,若不征取部民粮物,他这峒首的衣食资用,何以而来?
遂再度追问:“难道你族人整年耕种所得,皆可自留自用?”
“那当然不行。”盘岩回答得理直气壮:“每岁秋收,都需上供些许粮谷,祭拜山神。不然山神发怒,明年就没收成了。你们汉人不懂这个。”
李华在心里呵呵了两声。
说了半天,不就是换了个词?
不用问,那“祭拜山神”的粮食,到头来多半还是落进了盘岩手中。
合着这位峒首,不是不接受“收税”,是只能接受自己收税,不能接受别人收税。
人心私欲,古今皆同。
李华也不多点破,只暗自记在心底,权当见闻。
返程的路,比来时好走了不少。
当初进山时,劈藤搬石,已算开了出路。
大军行一日有余,便重回山林边缘。
李华在林中停下,请盘岩派几个腿脚利索的,先出林探查。
蛮人斥候,钻山踏林如履平地,片刻功夫便没了影。
不多时,他们便从树冠间翻了回来,对着盘岩叽里呱啦禀报了一番。
盘岩听罢,双目发亮,转头对李华喜道:“你说得没错。江岸果真有汉兵营寨,江面还有十余艘大船!这一趟,要发了!”
李华一听,心头隐隐一痛。
那江上船只、落水物资,本是自己家底,全是桂阳士绅送的。
如今却要拱手与人分润,难免惋惜。
正当李华心念微动之际,身旁一名峒首上前,与盘岩叽里呱啦说了一通。
盘岩听完,犹豫了一下,转过身来对李华道:“我听闻,你们汉人征战,素来论功行赏。”
“不如赌一赌?谁杀的赵氏余孽多,谁就能分得更多的货,这规矩可好?”
李华眸光微沉,缓缓颔首应下。
昨夜休息时,刘贤的言论,他也听说了。
盘岩定下赌约,定也是刻意为之。
若赢了赌局,日后与汉人交涉中,盘岩的腰杆便能硬上几分。
不过李华对此,并不在意。
自己手下这三千多兵,多是轻装简行,军械不足。
还在林子里饿了两天,若是跟江东精锐硬碰硬,天知道要死多少。
如今盘岩主动要去打头阵,那就让他先去耗周瑜一波。
刀枪无眼,谁冲在前面谁吃亏。
损失些物资,确实可惜,但比损失人命,却又划算得多。
第220章 这才叫实力
吴军已扼守出山要道,于窄口当道立寨,牢牢卡死山林出路。
再多兵马,到了这窄口,也只能一点点往上送。
马谡望着那寨子,低声道:“老师,此寨当道而立,正好扼住我军咽喉,当真难缠。”
李华看他一眼:“好好学。有时候,就是要当道立寨,才能让对手寸步难行。”
马谡愣了一下,连忙拱手应了声“是”。
心里却有些纳闷,这么简单的道理,还用特意点一句?
他总觉得老师话里有话,但一时又参不透,只好先记下。
二人言语未落,身侧盘岩已然挺胸上前,满脸豪迈:“这有何难!我麾下万余勇士,区区一座小小营寨,可轻松踏平!”
李华心知蛮兵战力虚浮,这话水分极重,却不想当众折其锐气,只含笑拱手:“既然峒首胸有成竹,便请一展雄姿。”
盘岩大喜,遂吹起骨号,林中蛮民相继应和。
马谡看得眉头一皱:“这是为何?”
李华也是无语。
此处离吴军寨子,还有约三里。
虽然不算远,但脚下是藤蔓密布的密林,就算是走惯了山路的蛮民,跑过去也要好一阵工夫。
你这还没出林子就吹号,岂不是提前让对面预警?
他忍着没有说出口,只默默看着,期待蛮民能有什么让人耳目一新的打法。
没有。
只呼呼喝喝冲过去,然后被发现,刚一接触,一轮箭雨未完,便退了下来。
还好,江东军也知道山林厉害,并不敢追进来。
李华看着折返的盘岩,无奈问道:“峒首,战况如何?”
盘岩毫无沮丧之色,反倒信心十足:“不必忧心!只需轮番上前骚扰,等他们耗尽箭矢,早晚必撤!”
蛮人这套战法,倒也贴合自身优劣。
蛮民武备简陋,正面硬冲,无异于送死。
借山林地利,游走消耗,直到对方疲于应付、主动退走。
这法子很好,但问题是,太费时间。
天知道那营寨中,到底有多少存货?
而且,附近定还有其他营寨,他们互相支援掩护,那得耗到什么时候去?
眼看年关将近,李华可不想在这里过年。
正当李华思索破局之法时,盘岩又让另一拨蛮民,去骚扰了一轮。
喊杀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节奏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冲过去,被射回来,换另一部再去。
李华看着往来蛮民,忽然有了主意。
他忙找来魏延:“文长,你去挑百来个精锐。把军中甲胄集中,让每个人至少能有两套甲 。”
魏延也不问为什么,抱拳便走。
等找来人,李华没有急着下令进攻,只让他们先养精蓄锐。
时日推移,已到黄昏时分。
整整一日,蛮兵轮番冲锋、反复骚扰,次次无功而返。
江东军早已麻木,到得后来,甚至取来芦苇杆,削尖了头当箭用,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既然如此,何必浪费宝贵的箭矢呢?
在他们眼中,这群山林蛮兵,人多无用、武备拙劣,任凭冲锋百次,也掀不起半点风浪。
而盘岩见状,也不着急,已让人收集茅草枯叶,铺设床铺。
好家伙,这是真打算打持久战。
这时,李华找上盘岩,拱了拱手:“盘峒首,接下来,不妨换我麾下将士,也攻上一次。”
盘岩一愣,连忙摆手:“不必费心!我族人众多,明日还有援兵赶来!待他们撤兵,我再率军追杀,斩获必定不少!”
李华淡淡一笑,语气从容:“峒首实力,我今日已然见识。此番,也该让峒首看看,我汉军的手段。”
盘岩闻言,稍一沉吟,终究点头应允。
李华笑笑,又找蛮民借来骨号,便传令魏延行动。
魏延率百余双甲精锐,悄然潜行,从林中摸了出去。
借着越来越浓的暮色,一步步朝寨门挪去。
临近寨前,也吹响骨号,装作蛮民进攻。
寨上吴军闻声,早已习惯性懈怠。
只当又是蛮兵前来骚扰,全然不以为意,照旧取来芦苇杆敷衍射击。
一轮射击过后,林间人影非但未退,反倒稳步逼近,势头不减。
寨上守军顿时心生诧异,连忙更换实矢,再度射出一轮密集箭雨。
这回箭矢是真的,打在铁甲上擦出几星火花,发出一片刺耳的刮擦声。
可那些人依然没有倒,依然没有退。
这一刻,寨上军士骇然变色!
他们已经醒悟,下方冲锋之人,根本是军纪严明、甲械精良的精锐,绝非山林蛮夷!
遂忙擂鼓吹号,慌乱之际,已然晚矣。
魏延已冲到寨墙底下。
营寨本是临时修筑,寨墙不过一人之高,简陋低矮,根本挡不住魏延。
两个士卒搭手,魏延踩上去,用力一踏,便翻跃寨墙,杀入营中。
魏延身处敌阵,悍勇无双,宛如杀神入世。
他侧身避开一杆长矛,反手一刀将矛手劈翻,刀势未老,顺势横扫,又将两个刀盾兵逼退。
寨墙内侧被他撕开一个缺口。
越来越多汉军翻过寨墙,阵线如水银泄地,往营寨内部渗透。
他们在密林中憋屈数日,连日来的狼狈、饥饿和愤怒,一股脑地倾泻在刀锋之上。
杀声震天,如鬼似魔。
守寨吴兵阵脚大乱,进退失据。
魏延趁机杀向大门,砍翻守门兵士,打开寨门。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座卡在隘口上的营寨,便被攻破了。
寨中守军大部投降,少数企图逃入山林的,被散在林中的蛮民,用骨箭和竹矛一一料理。
李华跨过寨门,盘岩跟在他身后,看看满地降卒,一时沉默无语。
他还算体面的,其他几个峒首,则有些被吓住了,双眼瞪得老圆,连嘴都闭不上。
这时,魏延从内部走出来,身旁还拖着一个将领。
他见李华到来,将那人丢在地上,单膝跪地道:“李从事, 末将不负军令,已夺下此寨。”
此时天色已暗,仅靠火把照明。
魏延身上满是鲜血,又跪地昂首,火炬映照之下,面目极为可怖。
一峒首不知怎的,刚好与他眼神对上,当即被吓瘫,直接摔在地上,叽里呱啦叫个不停。
李华回头,看向盘岩,疑惑道:“他怎回事?”
盘岩面色尴尬:“你部将如山中恶鬼一般,他,他……”
“额……”李华无语,回头看看魏延:“文长先去洗洗吧,没事不要出来吓人。”
第221章 回江陵先
连夜审问被俘的江东将领,李华才得知一个重要消息:周瑜早已走了。
走之前,留数百人在此。
当然,周瑜并未指望这点人,就能把李华堵死。
他们的任务是清理河道、打捞物资、修补受损战船,然后把能用的东西全部运走。
得知此事,李华心中满是疑惑。
周瑜为堵截自己,又是调兵,又是潜伏山林,可谓费尽心思。
眼看便能把自己困死山中,何以骤然退兵?
可被俘吴将级别不高,只知江东传来紧急军情,都督奉令即刻回师,并不知晓具体缘由。
马谡听后,思索许久,分析道:“定是江东出了变故。若非十万火急,以周公瑾心性,断无半途放弃之理。”
李华深以为然。
能让周瑜仓促撤军的,必然是牵动江东根基的大事。
若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还需尽快赶回江陵。
还好,留守的江东兵,也算勤勉,河道已清理通畅。
除霍峻撞岸的那艘船,因损伤过重,无法修复之外,其余船只,都修补得差不多了。
此前被丢入水中的物资,也多被捞了出来,码在船舱里,随时可以启程。
次日天明,李华召来盘岩等峒首:“如今赵氏余孽肃清,此前约定,论功行赏,今日便兑现。”
盘岩只敢搓手憨笑,小心翼翼道:“前两日行军,我供了不少粮草,不知……”
经昨日一战,亲眼见了魏延的恐怖战力,心中早已敬畏万分。
他再不敢有多余心思,只求能把被李华吃掉的粮食补回来,不然这个冬天有得他挨的。
李华淡然一笑,十分爽快:“好说。此营寨中囤积的粮草,尽数给你们。江边那艘损毁战船,除却甲胄兵器我要带走,其余杂物也一概归你们。”
一众峒首听了盘岩翻译,先是一愣,随即喜形于色,叽里呱啦地的说起来。
他们这辈子跟汉官打交道,从来只有被欺压的份。
而且是越有本事的汉官,欺压得越狠。
当初赵范,养着数百死士,又有郡兵在手,每每进山抓人,蛮民不能敌,只能躲进密林深处。
反倒是零陵那个姓刘的没甚本事,山里实在过不下去了,便去零陵地界抢一把。
唯独李华,手握强悍战力,却不恃强凌弱,反而信守承诺,愿意分利。
这般胸襟气度,着实颠覆了他们对汉官的固有认知。
此间事了,李华传令全军登船,准备启程回江陵。
他站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被周瑜伏击、钻山林、搬蛮兵,这一通折腾下来,日子已耽搁了不少。
本来还盘算着,回江陵过年,如今算算路程,大概率只能在船上把年关过了。
临出发时,盘岩带着其他几个峒首,一路小跑追了过来:“桂阳在南,你怎往北去?以后怎么找你。”
他脸上满是困惑,显然是认定李华杀了赵范后,会接管桂阳。
若是李华掌管桂阳,那他们就有了一个靠得住的朋友。
李华闻言笑了笑,安抚道:“若遇什么要事,去桂阳报我李华之名,自有人帮你。”
盘岩将信将疑:“当真,报李华这名字就行?”
话音未落,一道魁梧身影,已出现在李华身边。
盘岩等人一望,竟是魏延。
他按着刀柄,沉声道:“李从事名讳,岂是你能随便称呼的?你当称‘左将军府从事中郎李茂实先生’。”
魏延之名,昨夜已传遍蛮民,皆把他当作衡山山鬼。
在这些蛮人口耳相传中,他被描绘成身如铁石、刀枪不入的衡山山鬼。
此刻,这“山鬼”就站在近处,居高临下,对他们喊话。
岸上蛮人,虽听不懂魏延之言,却无不面露惧色,几个胆子小的,已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李华伸手拦住魏延,对盘岩笑道:“无妨,不必那么麻烦,称李茂实即可。”
片刻后,盘岩朝李华抱拳,算是行了个汉礼,记下这份承诺。
李华回礼,也不再耽搁,待全军登船完毕,即刻下令开船。
周瑜主力已撤,江上再无阻拦,此番归程一路顺畅,再无风波。
唯一可惜的是,终究错失时日,待船队赶回江陵城下,已然是建安十五年正月初四。
虽错过年节,但等他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了太多。
那家伙,那场面,那是相当大!
那真是锣鼓喧天,鼓乐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
江陵官员,城中文武,在诸葛亮的带领下,已在此等候多时。
李华走上前去,目光扫过众人。
黄忠银须飘拂,抱拳而立,精神矍铄,比在长沙时多了几分从容。
区阳、桓平并肩站在黄忠身后,见到李华便快步迎上前来,齐齐躬身行礼。
数月不见,这俩长沙将领,已完全融入江陵体系。
“恭喜李从事收复荆南,拓地三郡,迁徙长沙之民数万,立下大功!”
属吏们纷纷拱手道贺,码头上响起一片贺声。
魏延站在李华身后,望着眼前这场面,满意地咧嘴一笑,侧头对霍峻道:“哈哈哈,仲邈,我们此番立大功了!”
霍峻点了点头,面上也是带笑,心中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霍氏虽不交出部曲,但也立下功劳,想来以后不会被主公所轻。
马谡走到李华身边,拱手笑道:“老师荆南之行,立下大功,不日又要成婚,正是双喜临门啊。”
李华干笑一声,面上有些发烫。
若无最后那一场伏击,这番庆贺,他倒也当得起。
当日突围时,便损兵数百,若不是在山中遇到盘岩,恐怕还有更多死伤。
此时,诸葛亮迎上前来。
他上下打量了李华一眼,没有说什么客套话,只是轻轻拱了拱手,语调比平日更温和了几分:
“茂实,辛苦了。主公已在城内布下庆功宴,请速速进城吧。”
李华见他,心中暗道,自己也算有点作用,能帮忙分担一些了。
诸葛亮察他神色,轻声笑道:“怎么了?得胜归来,还不欢喜?这可不像你。”
李华回过神,与他并肩而行,随口问道:“孔明,周瑜布局许久,本可将我堵在深山绝境之中,为何突然撤兵?”
“他后院起火,如何不撤。”
“哦?”
诸葛亮往东一指:“淮南夏侯渊,领兵十万,分三路南下。孙将军告急,周公瑾只能前去助战。”
第222章 不能搞偷袭
左将军府正堂,灯火通明。
荆南大捷,拓地三郡,又逢新岁,刘备在府中设宴,为李华一行接风洗尘。
堂上觥筹交错,乐师奏着南郡新编的凯旋曲,气氛倒是难得的松快。
李华作为南下主帅,受人恭贺,饮了两圈酒,一时有些恍惚。
自己一个废物大专生,啥也不会,来汉末之后,竟也有这样一天。
“茂实。”
正走神间,一道人影凑到跟前,正是简雍。
简雍这人,正经事上不算顶尖,但旁的事上,是一等一的靠谱。
他笑呵呵地拱了拱手,道:“茂实,你大婚所用之物,我都替你置办齐了。待会儿回了住处,你自己再清点一遍,若有遗漏,我好补上。”
李华连忙回身,端酒回敬:“宪和兄费心了,这杯我敬你。”
打从定了婚期,李华就忙着荆南的事,一去便是数月。
婚礼相关的各种事宜,全是简雍在帮忙。
搁后世,这就是全包婚庆公司,还不收钱。
这能不好好感谢么。
不料,简雍却道:“唉唉,你取我侄女,还唤我兄?”
李华瞪眼:“你怎也学那黑脸汉?”
说罢,他忽然想到,张飞怎地没来?
这倒怪了。
他立誓戒酒,唯独庆功之酒不禁,故每有庆功之事,他都是闹得最欢的。
今日,连驻守汉津的关羽都来了,怎不见张飞?
李华看向简雍,疑惑问道:“宪和,翼德何在?”
简雍打了个酒嗝:“主公让他去襄阳了。”
襄阳?
李华顿了一顿,心中有数。
这才刚过完年,张飞便去了襄阳,也就是说,中庐那边已快压不住了。
刘备让他做中庐令,安置降兵,授田垦荒,本是给他一个历练的机会。
照这情况看来,他并未通过历练。
简雍问道:“茂实,今日是庆功宴,别多想。来,喝。”
跟张飞一样,这人也是个酒蒙子,不过他是文官,便是喝醉,也没啥破坏性。
李华笑了笑,没再往下想,与简雍对饮一杯。
这时候,魏延站了起来。
他此番随李华南下,先破武陵,再定零陵,又在湘江,助李华突围,功劳不小。
方才宴上,刘备当众宣布,升其为中郎将,春风得意。
几杯酒下肚,胆子也大了。
他走到堂中,朝刘备拱手道:“主公!”
“周瑜主力东援淮南,长沙如今守备空虚,正是天赐良机!正可即刻发兵攻取,一举收复此郡!”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起了骚动。
根据探报,周瑜走时,只留下吕蒙与三千多兵,而且还不是精锐士兵。
黄忠也起身道:“若主公要取长沙,某愿为先锋!”
桓平亦上前补充:“前太守韩玄,被江东兵所杀,我等可以为韩玄报仇为号起兵,师出有名!”
李华闻言,差点呛着。
好家伙。当初在临湘城,最想杀韩玄的,就是你桓平吧?
要不是那时自己顾忌黄忠,把你拦住,韩玄还能轮得到江东兵来杀?
现在,你倒要为他报仇了?
堂上气氛热了起来。
关羽也起身道:“大哥,水军已训练完毕,若要攻长沙,易如反掌。”
魏延见关羽都支持,底气更足,转头看向刘备,眼睛里全是希冀。
刘备却轻轻摇头:“此事不可行。”
魏延的笑容僵在脸上。
桓平张了张嘴,有些着急:“主公,这是天赐良机啊!周瑜不在,吕蒙兵少,若错失此机——”
李华起身上前,从容开口:“非但不可出兵,反倒要设法与东吴修好。”
魏延眉头紧锁,满是困惑:“周瑜伏我于衡山,几欲置我军于死地,如今还要主动交好?”
李华缓声拆解局势:“如今曹操重兵压淮南,江东全力抵御,若我等此刻偷袭长沙,孙权腹背受敌,淮南防线必崩。”
“而曹操平定江东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荆州,眼前寸土之利,换来日后灭顶之祸,得不偿失。”
说到底是实力不够。
若能独自抗曹,何须考虑这么多?
这话一出,魏延等武将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也不是蠢人,自然也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现在并非打长沙的好机会。
更何况,吕蒙非金旋、赵范那般庸碌守将。
他只三千兵守长沙,却不掩行踪,任由我方斥候探得底细。
这情况,怎么看都有些奇怪。
刘备站起身,拍了拍手,众人目光汇聚过来。
“今日是庆功宴,不是议事堂。”他转头看向角落里的乐师,抬了抬手:“接着奏乐,接着舞。”
丝竹声重新响起,堂上的气氛又渐渐活泛起来。
只是魏延坐回席间,闷头灌了两碗酒,一句话也没再说。
宴席散去,刘备独召诸葛亮、李华三人于内室小坐,案上温着醒酒羹汤。
刘备蹙眉思索:“如今需安抚孙权,令其专心对抗曹操,可该如何示好?”
“若是无端送去粮草兵甲,恐江东君臣生疑,反猜忌我暗藏图谋。”
诸葛亮点头附和,叹道:“唯有求些什么,方能打消孙将军戒心,令他安心北拒曹军。”
三人低头沉思,江东最擅背刺盟友,若平白示好,只会引他猜忌。
唯有摆明有所求,方能使他们放下戒备,断定荆州无偷袭之心。
刘备端起醒酒汤喝了一口,放下碗,看向二人:“提什么要求,你们可有主意?”
忽然,李华眼睛一亮,嘴角翘了起来:“主公,不如,你乘机求取孙权妹子?”
“噗——”
刘备一口醒酒汤喷了出来。
诸葛亮反应极快,当即举宽袖挡在身前,维护了体面。
李华就没这操作,他正对着刘备,躲闪不及,被喷了个正着。
从胸口到衣襟,全是进口汤汁。
刘备无奈道:“茂实,你这提议太过唐突。”
诸葛亮拂去袖上水渍,放声大笑。
李华擦去面上汤渍,一脸幽怨:“孔明,这很好笑么。”
诸葛亮继续笑着,根本不停:“诶,茂实误会了。亮非是笑你,乃是在恭贺主公。”
他转向刘备,一本正经地说:“茂实此言虽有些唐突,但道理不差。两家联姻,结盟更稳固。”
刘备摆摆手,神色有些无奈:“你们呐……”
他听李华说起过那段历史。
孙尚香嫁他之后,未曾生育一儿半女,后来她竟想把阿斗带去江东。
如此看来,夫妻二人,并不算恩爱。
虽说这一世有李华在,许多事情都变了,但想起这些,他心里终归没什么念想。
“孙家妹子的事,不必再提。”刘备正色道,“还是说正事吧。”
诸葛亮收起玩笑,沉吟片刻,道:“既然主公不愿联姻,那便与孙将军谈长沙百姓的事。”
第223章 帮孙权升官
去年撤离临湘时,城中数万百姓抛家舍业,扶老携幼,一路北上去投刘备。
后来,不仅是临湘,罗县、攸县等地百姓,也有人想来江陵。
只是当时被周瑜阻止,那些人终究没能成行。
如今淮南战事吃紧,正是重提此事的时候。
次日,刘备便遣邓芝为使,携表文一封,乘船顺江而下,直往建业。
建业城中,将军府邸。
孙权正召集文武,商议夏侯渊南侵之事。
鲁肃起身,指着舆图,将探报一一道来:“夏侯渊兵分三路。”
“东路,广陵方向,约两万人,打的是青州臧霸的旗号。中路,往濡须口,约三万,打于禁旗号。”
“西路,入庐江,屯兵皖县,由夏侯渊亲自坐镇,这一路五万兵。”
听了探报,堂下文武,立时议论四起,嗡嗡不绝。
众人暗自盘算:东路、中路依托长江水战,尚可抵挡,唯独西路棘手。
西路夏侯渊,乃曹操宗亲大将,此番亲领五万精锐,必是主攻方向。
孙权不等他们讨论出个结果,抬手往案上轻轻一拍。
啪。
声音不大,满堂却瞬间安静。
孙权扫了众人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很是受用。
这就是赤壁一战打出来的威严。
换成从前,光听这帮人吵吵嚷嚷、推诿扯皮,就得拖上半天工夫。
如今只需一拍,就能让他们听话。
堂内安静,孙权便看向鲁肃。
鲁肃会意,接口道:“主公已有布置。东路臧霸偏师,不过虚张声势,遣韩当将军领五千兵,凭长江水道足以应对。中路,由朱桓领各家部曲,前往濡须口拦截。”
他顿了顿,语调沉了几分:“至于西路,主公已急召公瑾。请他前往皖城,迎击夏侯渊主力。”
听完鲁肃之言,堂上众人神色各异。
这番调度确实周全,可这么大的事情,主公竟私下决定,这合理么?
孙权站起身,缓缓开口道:“此番曹军南下,关乎江东生死存亡。我坐镇建业,亲自督运粮草辎重。诸位——”
说道此处,他停了一阵,目光如刀般扫向众人:“若再如去年攻长沙时,那般推诿拖延,休怪我不念旧情。”
去年打长沙,让这群人出兵出粮,那叫一个难。
推三阻四,拖拖拉拉,这才使得周瑜围城大半年,始终没能打进去,最后被李华偷了空子。
顾雍、张温等人立刻拱手表态,语气恳切:“主公放心!此战,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去年支援长沙拖沓迟缓,是因他们在拼命打造曲辕犁,人力、物力皆拿去开荒拓田,无暇旁顾。
如今数万亩良田已然成型,皆是世家心血根基,岂能拱手让与曹操?
这等亏本买卖,他们才不干。
打出去,没什么兴致;论守家,他们比谁都积极。
孙权看着众人纷纷应诺的模样,心中满意之余,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能不能学学刘备?
刘备借战事,将荆州各家部曲都收了去,交给其心腹统领。
若也能借着此战,把吴中各姓的部曲,也收拢过来,交给周瑜、吕蒙等来统领……
待到军政大权尽归一手,江东才算真正铁板一块,方能逐鹿天下,成就伟业。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眼下大敌当前,先退了夏侯渊再说。
正当朝堂议定战事之际,府外侍卫匆匆入内禀报:“报——荆州使者,左将军府主簿邓芝,邓伯苗,求见将军!”
满堂文武闻言,皆是一愣,随即神色各异。
陆绩率先开口,神色警惕:“刘备此时遣使,必是乘火打劫!”
张昭也点头附和,面色凝重:“时局微妙,需谨慎应对。”
孙权压下心头那点波动,面上神色不变,淡淡道:“让他进来。”
片刻,邓芝步入堂中。
一身素色襦袍,步履从容,不卑不亢与孙权行了礼。
张昭先开口,语气不算热络,也不算失礼:“邓主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邓芝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奉上。
“我主刘左将军,恭贺孙将军赤壁大捷,大败曹贼。特向许都朝廷上表,为孙将军请右将军、领徐州牧。”
右将军、徐州牧。
听了这话,孙权面上神色不变,瞳孔却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现在的官职,是讨虏将军,领会稽太守。
讨虏将军,杂号而已。
会稽太守,一郡之守。
反观刘备,身兼左将军、豫州牧,乃是四方重号、朝廷方伯,名分、权势、品阶,皆在他孙权之上。
自己官职低了,就不好给手下封赏。
周瑜火烧赤壁,立下不世之功,挽江东于倾覆。
可他只能给周瑜一个裨将军。
裨将军,乃是汉代将军序列之中,最末最低的一级。
不是不想封,是自己只是个杂号将军,能表举的上限就是裨将军。
总不能给周瑜也表个杂号将军,跟自己平起平坐吧?
那这江东,到底谁是主?
这事,孙权不便与人提起,但心里一直扎着一根刺。
对外矮别人一头,对内封赏束手脚,麾下功臣有功难升、无高位可酬。
如今刘备肯主动上表,恰好补上这一缺憾。
或许有人疑惑,既有此麻烦,何不给自己表一个官职呢?
反正也不需要许都朝廷真同意。
孙权拍脸表示,无他,爷们要脸。
自己表自己,不合规矩,若让手下人来表自己,那更是掉价。
唯有同级诸侯、左将军刘备代为表举,借他人公论、证自身功绩,方是名正言顺。
按理来说,这是件好事,但孙权君臣,却不见喜,彼此交换眼神,然后达成一致。
张温站了起来,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警惕:“刘豫州当真这般好心,莫不是暗藏什么阴谋吧?”
邓芝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果然,全被主公算中,这些人果然会怀疑。
他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说:“阴谋谈不上,只是我主确有一桩小小请求,欲与孙将军商榷。”
这话一出,江东众人立马释然。
张温与陆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闪过一抹了然。
他们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孙权心中也暗暗松了口气,神色反倒比方才更从容了几分。
他语气平淡:“说说吧,刘玄德,到底有何请求?”
别人称呼刘备,或叫刘豫州,或叫左将军,或叫皇叔。
可他不行,他若也跟着叫什么刘豫州、左将军,便矮了一头。
故一直以来,他都叫刘玄德。
不过,今日之后,就不用纠结此事。
有此表章,便与刘备平起平坐,谁也不比谁低一头。
一念至此,孙权背脊悄然挺直,周身气度已然截然不同。
邓芝看在眼里,面色如常,只拱手道:“我主请将军应允一事,长沙郡中,各县百姓,凡愿北迁江陵者,请将军勿加阻拦。”
第224章 皖县交锋
庐江郡的治所,本在舒县。
为控扼江岸,现任庐江太守朱光,将治所迁到了皖县。
皖县临皖水而建,顺水而下不过三十里,便是皖口。
皖水在此处汇入长江,水势平缓,河道开阔,是天然的渡江之处。
当下,这处要害,掌握在孙权手中。
夏侯渊此番率军南下,目标之一,便是夺下此地。
只要控住皖口,曹军便可随时顺江东去,直逼建业。
到那时,孙权便日夜难安。
皖口东北三十里,湖陵邑一带,烟尘漫天,厮杀之声震彻湖沼。
曹军前锋五千人,由夏侯渊的侄儿夏侯尚统领,正在攻打吴军的江北营寨。
曹兵人多势众,甲坚兵利,攻势一波接一波,如潮水般涌向吴军营栅。
吴军苦苦支撑,阵线已是摇摇欲坠。
远处的一座矮丘上,夏侯尚勒马而立,身后是千余骑兵。
他低头,用力踩了踩脚下所踏之物,一副双边马镫。
“这东西当真不赖。”夏侯尚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自得,“有了此物,我等骑战之力,未必输给子和的虎豹骑。”
麾下诸将纷纷附和,有此利器加持,骑兵冲锋威力倍增,人人都盼着一战建功。
前方步卒,又一轮猛攻,吴军阵列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裂口。
夏侯尚眼睛一亮,举起手中长槊,大喊道:“机会到了!随我冲杀,只要冲破敌阵,皖口便在眼前!”
马蹄声如闷雷,千余战马从矮丘上倾泻而下,直直撞入吴军阵中。
吴兵本已支撑不住,被这一冲,彻底散了架,丢盔弃甲,往后便跑。
距皖口又近一步,夏侯尚心中畅快至极。
副将催马凑近,告诫道:“将军,那丑军师曾告诫,周瑜或已到达,让我们小心埋伏。”
夏侯尚一扬马鞭,不以为意:“若在江上,我还真让他三分。可这陆上交锋,我这一千马镫骑兵,便是周瑜亲至,又能奈我何?追!”
一声令下,曹军骑兵衔尾急追,一口气追出十余里。
沿路斩杀溃兵数百,吴军的旗帜、兵仗丢了一地。
正追得兴起,左右两侧,忽然杀声大作。
漫山遍野的吴兵涌出,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一杆“周”字大纛,高高竖起,在北风中猎猎作响。
“将军!”副将面色煞白,“是周瑜伏兵,我们中计了!”
夏侯尚心头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厉声道:“慌什么?他们合围,必堵后路,我们往前冲!”
说完,又觉得没多少底气,忽想到一事,补充道:“我听叔父说,当阳赵云就是这么做的,我们也一定行!”
但周瑜既有埋伏,又岂会算不到他的反应?
果然,夏侯尚带队刚冲出一里地,马蹄下的地面忽然变得泥泞松软。
战马速度骤降,任凭骑手怎么抽打,就是提不起速来。
此处看似平地,实则是一片湿地边缘。
人走尚可,但战马踏上去,便是一个浅坑,如何还能快得起来。
在当阳时,周瑜被曹纯虎豹骑击败,便对骑兵战法多有研究,现在正好用在夏侯尚身上。
前方,层层叠叠的江东步卒,早已列阵以待。
阵中,吕蒙一声断喝:“放箭!”
弓弦声密如骤雨,无数弩箭激射而出,直扑泥泞中的曹军。
只一轮齐射,便有百余骑中箭落马。
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混在一起,泥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夏侯尚吓得魂飞魄散,再不敢往前突,嘶声喊道:“回去!往后冲!”
骑兵们慌乱地拨转马头。
可还没来得及整好队形,两侧的伏兵,也已到位。
弓弩手居高临下,从左右两侧交叉射击,箭矢如蝗。
又一阵惨叫声中,连夏侯尚身边的一名副将,也中箭坠马,当即毙命。
夏侯尚很是慌乱,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冲出去。
可当他回头冲向后方时,瞳孔猛地一缩。
来路上,盾墙与枪林早已堵得严严实实,森然的矛尖在日光下闪着寒芒。
四面合围已成。
剩余的骑兵,被压缩在一块泥泞洼地里,进退不得,挤成一团。
夏侯尚握着缰绳的手都在抖,他茫然四顾,已不知如何是好。
山丘上,“周”字大纛之下。
周瑜端坐马上,望着山下曹军被围,面上却并无太多喜色,眉头反而微微蹙起。
曹军装备双边马镫后,战力强上不少,光这一千人,自己就费了多少功夫。
这马镫到了曹操手里,还真是个祸害。
他抬起手,代表合围绞杀的红色令旗,已在掌中,正欲挥下。
就在此时,北方地平线上,忽扬起一片烟尘。
那是一队骑兵。
数量不多,目测不足百,但人马俱甲。
周瑜一惊:“虎豹骑?不对,虎豹骑并未南下,此夏侯渊亲兵!”
夏侯渊亲卫骑兵,果然精锐。
如铁锤般砸入后阵,只片刻工夫,便将后阵撕开了一道口子。
阵中的夏侯尚见了这一幕,激动得差点从马上跳起来,嘶声喊道:“全军听令!跟紧我,往缺口冲!”
残存曹军有了希望,皆拼命催马,往那道裂口涌去。
大纛之下,周瑜眉头一挑。
却换了蓝色令旗,下令让后阵主动分开,放夏侯尚出去。
又取出黑旗,使两侧兵阵迅速聚拢,防止夏侯渊趁势扩大战果。
夏侯渊救出侄儿之后,在吴军外围游移了一阵,试图再找一个薄弱点。
但周瑜的阵型收缩得极快,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再没有破绽可寻。
片刻后,夏侯渊拨转马头,带着亲兵往北退去,蹄声渐远。
程普策马来到周瑜身旁,望着北面渐渐消散的烟尘,重重叹了口气:“可惜了,甘将军没能在松兹拖住他。”
周瑜神色平静,收起令旗,语气淡淡道:“无碍。此番也折了他数百骑兵,不算亏。撤军。”
江东兵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场,扶着伤兵,缓缓撤回皖口城中。
刚入城,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迎上前来。
此人面容忠厚,儒雅随和,正是鲁肃。
周瑜微微一怔,翻身下马,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子敬?你不是在建业么,怎生来了此处?”
鲁肃没有多解释,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递了过去。
周瑜接过,展开细看。
看了几行,嘴角浮出一丝笑意:“孔明果然通透,知道不能坏孙刘联盟。表我主为徐州牧?看来是想让我主北上。”
又看到后面,轻哼一声,语气有些不满:“啧,只三千斛粮,便要换长沙数万百姓,哼,这必是李茂实之意,真是会做买卖!”
鲁肃轻咳一声,小声道:“还有箭矢和铁料呢。仔细算算,我们也不算很亏。”
“再说,那些百姓本就心向刘豫州,留在郡中也需安抚,放走了反倒省事。”
周瑜收下文书,似乎并不满意鲁肃的说法:“这个仇,我记下了。等击败夏侯渊,我便要去找李茂实要个交代!”
鲁肃微微皱眉,却也不在此纠缠。
他话锋一转,又道:“公瑾,此处战局如何?”
周瑜闻言,嘴角弯起,负手望向北方。
“夏侯渊南下,既是危,也是机。这皖口太小,装不下我江东大军。子敬,下次你若再来,便直接去皖县寻我吧。”
鲁肃愣了一下,旋即会意,脸上绽开喜色。
“如此说来,你已有破敌之策?”
第225章 家族兴衰
皖县城外,曹军大营。
中军帐前,夏侯尚跪在地上,铠甲未卸,满面尘土。
湖陵邑一战的泥泞,还沾在他的战袍上,干涸后结成一块块灰褐色的硬壳。
夏侯渊站在他面前,面沉如水。
“一战损骑兵近四百,你有何话说?”
夏侯尚低着头,脸颊肌肉抽动了几下,忽咬牙抬头,低声道:“叔父,是庞军师建议我追击的!他说周瑜初到,立足未稳,可一举击溃!”
庞统站在帐侧,闻言差点气笑。
他确实说过周瑜可能已到。
但他说的是“周瑜或到,小心埋伏”,不是“可一举击溃”。
夏侯渊脸色铁青,厉声怒喝:“若非士元发信,使我速来救援,你已全军覆没,竟还有脸攀诬?”
遂举起马鞭,欲要抽打,可鞭子到底没落下来。
只听他冷声道:“推出去,重打二十军棍!”
两名亲兵上前,将夏侯尚架了出去。
帐外噼啪杖响传进来,不多时夏侯尚一瘸一拐重返帐中,虽面色发白,行动却无碍。
十棍重打,足以死人。
二十棍后,人竟还能行动。
看来,那军棍也有灵智,知道这是主帅侄儿,不敢用心打。
不多时,诸将齐聚,重开军议。
庞统率先开口:“湖陵邑一役,虽折损不多,但足以引以为戒。我军在陆上虽占优势,却也不可冒进。”
“当务之急,是稳扎稳打,先肃清皖口外围的吴军据点,断其羽翼,再合围皖口。”
“士元之策,”夏侯渊摇头笑道:“皖口有长江补给,若是围困,经年累月难破。”
军司马郭淮年轻,说话却稳重:“夏侯将军所言极是。吴军所长,在于水战。上了岸,不过待宰之鱼。”
“我军兵优,正可强攻,待破皖口,便于皖县造船。届时战船顺江东下,建业便在眼前。”
夏侯渊更是大笑:“此言才是正理,我军强,南军弱,正该以雷霆之势破之,何须畏畏缩缩!”
庞统抬起眼,看着夏侯渊脸上笃定的笑意,终究没有说什么。
随曹仁去了邺城,又顺路看了兖州、豫州,他这才真正明白,南北之间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光武帝取河北后,鲸吞天下,不是没道理的。
北方已开垦的土地、冶铁的作坊、可供征调的青壮。
每一项,都十倍于南。
赤壁如此大败,北方竟还能稳住局势,不出两年,淮南又能动员十万兵马南下。
这种恢复能力,这种源源不断的人力物力,让他心惊。
此行请命来淮南,便是他不愿周瑜大败。
襄阳一战后,他对曹仁有愧,但也无法眼睁睁看着周瑜兵败身死。
最好的结局,是双方打个平手,各自退兵。
此战之后,也算与周瑜两清,届时便真心归北,不再两头周旋。
在南北体量差距面前,一两场胜败,改变不了什么。
北灭南,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正思忖间,帐外传来通报声。
“庐江太守朱光求见!”
夏侯渊一扬手,朱光快步走入帐中。
“朱太守,事情办得如何?”
朱光脸上堆起笑来:“办妥了,周氏愿意出粮一万斛。”
郭淮忍不住开口:“周氏的田产早被没入大半,剩下的皆是薄田,竟还能出粮一万斛?”
朱光转过头,笑着看了郭淮一眼,那笑容很温和:“若不出,便是通敌。届时阖家入罪,满门老小,一个不留。”
庞统手指微颤,抬眼看向朱光。
他知道丞相对世家不喜,多以屯田之名,侵世家田产之举。
没想到,这里不仅夺人田产,还逼其捐粮。
听朱光口气,如不从,便要灭门。
庞统忍不住开口:“朱太守,如此行事,是否太过?若逼之过急,恐激起地方民怨。”
朱光还没回答,郭淮先笑了。
“庞军师初来庐江,有所不知。”
郭淮轻笑道:“这周氏,乃是舒县郡望。数十年前,也是豪门大族,二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江淮。”
“只可惜,族中出了一个叛逆,自然要稍做打压。”
舒县,叛逆?
庞统神色不变,心中却已了然。
原来是周瑜本家。
其堂祖父周景,官至太尉。
堂叔父周忠,亦官至太尉。
两代人位列三公,在江淮一带,周家风光一时。
便是当今如日中天的颍川荀氏,在当年,也不过是周景征辟的属吏之一。
论门第,论资历,那时的荀氏见了周氏,还得恭恭敬敬称一声“明公”。
可惜后来站错了队,投靠了袁术。
袁术覆灭后,家族便一落千丈,田产凋零,子弟四散。
昔日门生故吏,或改换门庭,或避祸远走。
幸好,族中有个年轻人,颇有远见。
他没留在舒县,而是跟着孙策杀入江东,屡立战功。
这个年轻人,便是周瑜,不过在曹操这边,自然以叛逆称呼。
有此缘故,周氏被打压至此,也不算意外。
这时,夏侯渊看向庞统,忽道:“士元,你北投丞相,族人却在刘备治下,可要请他们多注意才是,莫要步了这周氏后尘。”
庞统微微一惊,却马上道:“刘豫州以仁名行天下,当不至于此。”
夏侯渊听罢,心中不喜。
这话什么意思,他刘大耳仁,我家阿瞒就不仁?
夏侯尚见此,立马出言:“庞军师,你竟敢辱丞相贤名!”
他本就不喜庞统,见有机会,便要出言诋毁。
今日战败挨打,他心中也不曾反省,只觉得是庞统过错。
本以为,这样说话,是在帮夏侯渊,却不料,对方脸更黑。
“滚出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叔父,我——”
夏侯尚有些不解,明明你听了也不开心,我帮你说,你怎骂我?
他抬眼看向夏侯渊,见其动了真怒,便只得悻悻退出。
郭淮轻轻叹了口气。
人心中自有杆秤,谁仁,谁不仁,大家都是有数的。
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你非要说出来,如何让人欢喜?
虽呵斥走了夏侯尚,但夏侯渊心中,也对庞统存了几分芥蒂。
便冷声开口道:“士元,你方才那话,倒让我想起一事。”
他慢慢踱到庞统面前,语气平缓,话却不好听。
“刘备如今不动庞氏,并非心善,只是根基未稳,需借助各家稳住地方。待他日他势力壮大,必会动手清算,还望士元早做筹谋。”
庞统听罢,心中也有些不喜,这话啥意思,合着我庞家就迟早药丸?
遂冷声回应:“我庞氏自先汉时,便立足荆襄,自有生存之法,无需夏侯将军操心。”
“你!”
夏侯渊听罢,面上肌肉抽动,眼中怒意明显。
郭淮见势不对,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还是商议如何攻打皖口吧。周瑜毕竟是周瑜,不可轻敌。”
夏侯渊也不再纠缠方才的话题,大步走向舆图,抬手在皖口的位置上重重一点。
“周瑜确有些本事。这皖口,如何去打,诸位,可有良策?”
第226章 中庐县造反
中庐县,叶乡。
夜已深,月隐云后。
几个壮汉趁着夜色,摸进村尾一间土屋,点起烛火,映出几张脸庞。
他们原是曹军降卒,襄阳战后被俘,不愿再当兵,便被安置在中庐县,授田垦荒,做了屯户。
安置之时说得好好的:每丁授田三十亩,第一年免税。
可真到了地头上,三十亩变成了二十亩,还都是下田。
好田都被刘封分给了本地的豪族。
想要凑足三十亩?
自己去垦。
领头的叫朱重九,黑脸膛,阔嘴巴,原先在曹营做到屯长,手下管着五十来号人。
降了之后,五十来号人散了,屯长的威风也没了,他憋了一肚子气。
这几日他暗中串联,把还能说上话的几个人都叫了来,商量的事只有一件——
朱重九压低声音,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凶光,“刘封故意盘剥,不如反他娘的!”
“重九啊。”
角落里,一个中年人打断了他。
这人四十来岁,脸上沟壑纵横,都是风霜刻出来的纹路。
他说话不快,声音也低,但屋里的几个人都安静下来听。
“要不,我们还是别反了吧。”
“你说什么!”朱重九眼睛一瞪:“叫我屯长!”
中年人没接这个茬。
他蹲在地上,粗糙的手掌摩挲着一根枯草,慢慢说道:“田是差了,可税轻了啊。”
“我在北边种了十年地,先交主家五成,再交官府三成,自己就剩两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我才投了军。”
他抬起头,看着朱重九,又看看周围几张犹豫的脸。
“现在给皇叔种地,没有主家,只交官府三成。田差归差,可那七成好歹是自己兜里的。熬过头一年,等新垦的地养熟了,日子是有盼头的。”
这番话说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不自觉地点头,有人低下头去搓手指。
朱重九的脸色越来越黑。
烛火光线有限,那中年人并未注意到,还在喋喋不休。
说什么这边的犁头好用,收成会更好。
过两年,大家凑一凑,一起去买头牛,这样就不用借官府的牛。
有了自己的牛,再存些粮食,娶妻生子,这日子不就过起来了么。
众人一听,都觉有理,一时间竟顺着这话,想了起来。
这时,朱重九忽然抄起墙角铁钯,抡圆了,狠狠砸下去。
土屋里面,一声闷响。
然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那中年人,已倒在血泊之中,不动了。
众人大惊:“你,你怎么……”
“哼哼,你们听着,”朱重九拄着钯柄,呼哧呼哧喘着气,脸上溅着暗红色的点子,“前两天,官府发下种粮,知道吧?”
几人点点头,这种大事,他们当然知道。
因在田土上苛待了他们,刘封便早早发下种粮,希望能以此安抚一下。
让他们有个希望,不要生事。
朱重九冷笑一声,烛火晃动,将他背影照得狰狞不堪。
“那批种粮,我已全煮熟了。”
几个人猛地抬起头,脸色刷白。
种粮,那是农民的命根子。
饿死爹娘,不吃种粮。
把种粮煮了,就等于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就算官府不追究,没有种子,等春天了种什么,这一年又吃什么?
“要么跟我反,要么一起饿死。自己选。”
一时间,没人说话。
最后,一个瘦高个颤着嗓子开口:“那……怎么个反法?”
朱重九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牙齿。
“过些日,中庐令要去江陵成婚,城中守兵大半随行。到时候,就是我们造反的好机会。”
“你们想想,此处曾是刘备屯粮之地,城中财货必然不少,若抢了此地,我们就发达了!”
几人听罢,脸上也露出喜色。
当初他们投降,本是想卸下兵甲,老实去种地。
可真种地之后才发现,一切都回不到从前。
双手握过刀把,持过枪杆,泡过鲜血,再去挥锄头的时候,已经不得劲了。
那瘦高个又道:“那抢了中庐县之后,又当如何?”
众人也都看着朱重九,想听他的答案。
他们只是降兵,就算真能抢中庐县,也不可能守得住,毕竟襄阳就在边上呢。
朱重九咧嘴一笑:“放心,我都考虑到了,等抢了中庐,咱们先好好享受几天,然后再跑去上庸,再投曹将军去。”
他说罢,借着烛火,扫了一圈,见瘦高个居然在皱眉。
便又喝问:“怎么,还有问题?”
瘦高个忙道:“没,没有。”
两日后,刘封果带兵出城,往江陵方向去了。
朱重九看着远去的队伍,啐了一口。
他回头对瘦高个说:“去通知其他人,可以开始行动了。”
中庐一县,便安置一千多降兵,正好方便他去暗中串联。
这些降兵有的犹豫,有的推脱,但也有些胆大的、心中积怨深的,被他一一拉拢过来。
前后聚集了两百余人。
武器是锄头、铁钯、柴刀。
有几个做过弓手,削了几把竹弓,制作了些箭矢。
没有盔甲,没有刀盾,但朱重九不在乎。
天将明未明,两百余人,分批赶到东门外。
混在早起的菜贩和樵夫中间,等着城门开启的那一刻。
卯时,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守城兵打着哈欠,靠在门洞两边,收取入城税,一切看起来都和往常一样。
朱重九走在前头,怀里揣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他低着头,混在挑担的菜贩中间,一步一步靠近城门。
就在走到门洞口的那一刻,朱重九猛地掀开外衣,柴刀劈头砍下。
一道血箭喷在城门上,那守城兵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了下去。
“动手!”
两百余人齐齐暴起,纷纷举起锄头铁钯等农具,劈头盖脸砸向另外几个守城兵。
到底曾是曹军,相互之间的配合也不差,不过片刻,门洞内的兵士便被杀死。
周围百姓大惊,尖叫着往四周乱跑。
见事情顺利,朱重九仰天大笑。
“兄弟们——”
他转过身,正要往城里冲。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从城外传来。
回头看去,数百骑兵齐聚,将城门处团团包围。
城门内侧,数队军士列阵而立,将进城的大道堵得水泄不通。
阵前,一员黑脸大将端坐马上。
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粗壮的手臂环抱在胸前,正冷眼看着他们。
在他旁边,有个畏畏缩缩的人影,虽看不太清,但其身形高瘦,似乎很熟悉。
“啧,”那黑脸大汉低眼扫了一圈,语气里明显有些失望:“就这点人,害我在这里等这么久。”
朱重九脑子里嗡的一声,当初跟着曹仁突围时,便曾见过此人。
他是张飞。
于是,这场叛乱只刚开始,便已被平定了。
刚处理完叛乱,范疆已靠了过来:“张将军,今日才二十五,还来得及去喝李从事的喜酒。”
张飞哈哈大笑:“你比以前可懂事多了。”
他翻身上马,吩咐道:“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领头的全杀了,脑袋送去各个乡里示众,剩下的送去矿山挖矿。”
说罢,一夹马腹,扬起一路黄尘。
范疆躬身送行,脸色也有些喜色。
心中暗道:自从将军戒酒后,自己的日子好过多了,这得多亏了李从事啊。
第227章 结婚
建安十五年,正月二十七。
江陵城,左将军府。
天还没亮,整条街巷便已热闹起来。
府门阶石,清扫一新,两侧石兽颈间,皆缠朱红绸幔。
长街上,车马络绎不绝,自卯时起,便排成长龙。
门侧仆役分立唱名,宾客名号之声,此起彼伏,一路直传至正中大堂。
今日府中,一桩嫁女、一桩纳媳。
两桩婚事同日操办,百年难遇,城中百姓,纷纷前来观礼,只为一睹盛景。
午间时分,鼓乐声起。
刘封身着青锦缎,骑一匹白马,领了仪仗,浩浩荡荡出了府门,往蒯府接亲去。
一路行过街巷,随从手捧竹篮,不住地向两旁抛洒喜钱。
铜钱落在地上,叮当作响,引得孩童追捡。
刘封端坐马上,年轻英俊的面孔上带着笑意,不时向两旁拱手致意。
府内偏院,李华这边,便安静许多,正由简雍帮他整理衣冠。
来汉末三年,头发也长出来了,散开之后,虽非过腰垂地,但也如旁人同。
束发之后,戴上爵弁。
玄衣纁裳,黑革大带,腰间系玉。
他平日不甚讲究,但今日礼服一穿,也是仪表堂堂。
“茂实,别乱动。”
简雍绕着他转了一圈,正了正他的袖口,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一番。
“好看,好看,你今日也有了几分人样。”
“……宪和,你这话是在夸我?”
“不然呢?”
简雍笑得坦然,李华无言以对。
“你是不是在羡慕孟固?”简雍收了手,笑吟吟地看着他,“迎妻绕城,白马青锦,何等风光。”
蒯氏在城中有府邸,刘封策马亲迎,排面十足。
李华这边情况,便有点不同。
他要娶的妻,就在左将军府,自然不需多费脚步。
等刘封回来时,他去后院迎接便是。
李华摇了摇头:“排场风头,我不在意,能娶到琬儿就成。”
“啧啧啧——李茂实,你当真失礼。还没成婚呢,便直呼其名?”简雍忽想起什么,又问道:“婚礼细则,可曾看过?”
“哎,”李华叹口气:“看过一阵,今日之礼,好不繁琐。”
“哈哈哈,”简雍大笑起来:“只看到礼,没见别的?”
笑罢,其又道:“好了,先随我前出会客,好好体会一下,何为礼。”
李华深吸一口气,今日之礼,极为繁琐。
虽不用游街接亲,但其他诸般礼节,却是不能少。
但为娶琬儿,该来的,便都来吧。
我李华,何惧之有?
好一顿忙活,日头渐渐偏西,已近黄昏。
汉人婚礼,以昏为期,取其阴阳交替之意。
真正的大礼,此时方才开始。
门人来报:刘封已迎蒯氏女至府门。
李华便也往后院去,接他的新娘子。
刘琬身着曲裾锦衣,腰系五彩丝绦,带缨配花,宛如天女。
她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不敢抬头。
甘夫人笑盈盈道:“茂实,我这女儿,便交给你了。”
李华忙拱手行礼,抬头去看刘琬,心跳得咚咚响。
甘夫人拾起刘琬的手,递到李华手中,便又笑着转身进了内室。
李华接过小手,心中更是紧张,他忍不住握紧那片温软,牵着她便要往外走。
“咳。”
一旁传来一声轻咳。
简雍抱着胳膊,朝双手握处努了努嘴。
让你接一下得了,你还真一直拉着,这要去了前堂,天知道别人怎么说呢。
李华回过神,讪讪松开手。
侍女忍笑,递上一根红绸,两端各绣了一只比翼鸟。
李华握住一头,刘琬握住另一头。
中间那一段,软软垂着,被晚风轻轻拂动。
两人并肩,往前堂去。
一路上,红绸那端,传来若有若无的颤动。
李华悄悄侧目,瞥见刘琬也偷偷看他,被他发现,又飞快地转回去,耳根粉红。
她在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经过回廊拐角时,恰好遇到了刘封与蒯氏女。
两对新人相见,微微颔首,遂一前一后,在赞礼官的唱引下步入正堂。
堂内宾客满座,荆州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全到了。
向朗今日换了崭新青衫,手持礼册,面朝两对新人,朗声唱礼。
“沃盥——”
侍者捧上铜盆清水,两对新人依序净手。
汉末婚礼,没有三拜天地,但也差不太多。
沃盥净手之后,也有三拜。
第一拜不是拜天地,而是拜祖宗,中堂设两姓祖先牌位,新人按礼而拜。
第二拜,也是拜高堂。
只可惜,李华父母不在此间,不能看他成婚,便也只能去给牌位行礼。
牌上姓名,也非他父母之名,但行礼之时,依然感慨万千。
爸、妈,儿子结婚了。
拜完后,脸上不知怎地,有两道温热。
简雍默不作声地凑过来,用袖子替他拭了拭,低声说:“你今日成婚,令尊令堂,定也会高兴。”
李华‘嗯’了一声,收住情绪。
身旁,刘琬也跪了下去。
她对着那两块陌生的牌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轻声说道:“公婆在上,儿媳以后,定会好生照顾郎君。”
礼毕之后,他握住红绸,又与刘琬一起,回到大堂上,行最后对拜之礼。
三拜之后,可不是直接送入洞房,还有同牢、合卺诸礼。
等一切忙完,天已黑了。
府内处处灯火,乐师奏起《关雎》,丝竹声中,女眷们引着新娘转入后堂。
刘封、李华则留下,依礼,还需向宾客敬酒。
刘封先端起酒樽,走到刘备面前,恭恭敬敬行了礼,双手奉上。
蒯越在一旁看着,面上很是满意。
今日嫁女刘封,往后蒯家在荆州,便又多了一条路。
等他完礼,便是该李华,可他刚端起酒樽,堂外忽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随其后——
“哈哈哈!俺老张没来晚吧!”
众宾客回头看去,一个黑塔般的身影已跨过大门,正往大堂赶来。
虽夜黑看不清面容,但大家都清楚,来人是张飞。
原以为今日他来不得,没想到还是赶上了,不少人都是面露喜色。
可主位刘备,其眉间却有一丝郁色。
等张飞进得堂来,刘备抬眸看他,眉目微敛,轻轻摇头。
张飞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咧嘴一笑,眼角的细纹挤成了几道褶子。
他目光一扫,瞧见简雍手里的酒樽,二话不说一把夺过来,三步并两步蹿到李华面前。
“茂实!贺你新婚!来来来,喝!”
“翼德,我还没给主公敬——”
张飞抓起他的手腕,扭头朝刘备嚷道:“大哥!快!茂实给你敬酒呢!”
刘备愣了一瞬,随即无奈笑笑,端起酒樽,一饮而尽。
“好,大哥喝了,礼数齐了。”张飞大乐,振臂一挥,声震屋瓦,“来,都喝起来!今日谁也别想跑,尤其是你们两个!”
有他在,气氛登时便不同了。
本该新人敬酒,他这一来,便成了敬新人。
魏延端着碗,非要跟李华“连干三碗”,霍峻在边上帮腔。
连一向稳重的赵云,也端起酒樽前来,黄忠年纪大,喝的却不比别人少。
李华被灌得晕头转向,直往诸葛亮身后躲。
诸葛亮微微一笑:“茂实,今天是你的好日子。”
“……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躲着。看,云长过来了,他的酒,你总不能不喝吧?”
刚喝完武将,又有文臣。
旁边马谡又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端着酒,恭恭敬敬来到李华面前。
“老师,弟子敬您。”
还好汉末的酒,度数不高,不然李华定要喝死在这。
还是刘备仁厚,见两人被灌得不行,这才出言道:“天色不早,诸位且回去歇息吧,让两位新人回房。”
众人这才嬉笑着散了。
只张飞还抱着酒坛不撒手,扯着嗓子道:“别走啊,再喝一轮!”
关羽走到他面前,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翼德。来,我陪你。”
他知道,张飞听了李华建议,平日克制,不随便饮酒,着实憋的辛苦。
况且,好不容易相聚,自然要同他喝个痛快。
张飞大喜:“还得是二哥好!”
这时,刘备送走宾客,转身回来,正听见这话,佯怒道:“二哥好?我这做大哥的就不好了?”
张飞挠了挠后脑勺,三兄弟对视一眼,齐齐大笑。
笑声穿过灯火通明的正堂,飘过后院,一直传到夜色深处。
酒过数巡,堂中只剩三人。
刘备还是问道:“中庐县那边?”
张飞抹了把嘴,放下酒坛,叹了口气:“哎,还真让军师说中了。大哥,这事怎么处理?”
第228章 愿为主公效死
李华回到别院时,脚底下有些飘。
方才被人灌了太多,幸好汉末的酒度数不高。
酸酸甜甜的,喝着像醪糟,可便是醪糟,里面也含酒精啊。
他扶着廊柱站稳,深吸一口正月里冷浸浸的夜风,脑子里那团浆糊才勉强清了几分。
面前是新房。
门楣上悬着两盏红纱灯笼,烛火在里面安安静静地燃着,将红窗映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
在门口站了片刻,心跳得更快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推开门。
一阵风顺势溜了进去,与烛火戏耍在一起。
红罗帐下,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床沿上,正抬头看了过来。
李华眯起眼,扶着门框往里走了两步。
不对。
琬儿……怎么变小了?
他用力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脑门。
醉了。
指定是醉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再睁开,定睛望去。
还是小的。
我那么大个琬儿,怎就变小了?
他抬手还想去碰,床边少女捂着脸,偷笑一声,细声细气开口:“夫君怎才过来?”
声音轻快,其中还有几分得意。
使李华当场愣住。
小人儿掩着面,传出嘻嘻笑声。
一个念头猛然冒出:莫不是自己酒醉,走错了房间?
遂大骇,欲往外跑。
“夫君。”
又一个声音响起。
李华猛地回头,见又一个琬儿,正正从偏厢端着铜盆走过来。
盆中盛着热水,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将铜盆搁在案上,取了巾帕浸湿拧干,走到李华面前,抬手替他擦脸。
热巾贴脸,酒意稍退,脑中清明几分。
再往床边看,那小人儿已不再掩面,正看着他,嘻嘻笑着。
其与刘琬有七分像,只是小些。
乃是刘琬妹,刘珩。
李华松了口气,又觉得荒唐:“你……今日是我与你姐大喜的日子,你跑来新房里作甚?”
刘珩不再笑,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因我也嫁了夫君。”
“啊?!”
李华茫然看向刘琬,难道我真醉了?
刘琬淡淡一笑,放下巾帕,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烛火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光,她看着他,声音温软:“夫君,那婚礼细则,你没看?小妹随我作为媵,一同嫁与夫君之事,你不知?”
“婚礼细则,额……”李华只被其中礼法难住,还真没细看,遂又问,“媵?是什么?”
刘琬见其不解,便为他分说古制。
等她说完,李华便也算有点了解。
汉家礼法,向来一夫一妻,正妻唯有一人。
妻是明媒正娶,三书六礼,拜过祖宗才算数。
但古时医疗条件不行,女子多难产死,为保两家联姻稳固,便有了媵。
若正妻不幸,媵便补位上去,继为正妻。
故而,媵一般是妻之亲属,如妹、侄女之类。
如后主刘禅,便有两位皇后,皆张飞女,称大小张皇后。
大张身故后,小张顺势补位,不使刘张两家断了联姻。
至于妾,那不算婚姻,顶多算是生育工具,或是私人物品,可类比手机电脑之物。
很明显,刘备将双女嫁他,乃是想彻底绑死他。
毕竟他是穿越之人,作用极大。
遂明白刘备算计,但李华很吃这套:“主公对我不薄,往后必鞠躬尽瘁而已。”
刘琬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轻声道:“以后再为他尽瘁。”
李华一愣:“嗯?”
刘琬没有解释,转头看向刘珩,微微板起脸:“你还在此作甚?去隔壁睡。”
刘珩吐了吐舌头,从床上跳下来,路过李华,还朝他眨了一下眼。
她踮着脚尖出了房门,很懂事地把门带上了。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一蹦一跳,很是欢快。
片刻后,烛火识趣的暗了下去,红罗低垂。
一夜有话,断断续续。
次日,日上三竿。
刘琬盘发,与李华一起,携刘珩前往正堂,向刘备、甘夫人行拜见之礼。
婚后数日,有侍从前来传召,言主公召他议事。
李华到时,刘备与诸葛亮已在座中。
诸葛亮笑吟吟道:“茂实,主公唤你来议事,不打扰你罢?”
“当然不打扰,”李华对刘备拱手:“主公待我恩重如山,我必为主公效死。”
这几日,他过得很是惬意。
什么事都不必操心,每日睡到自然醒,刘琬温柔,刘珩活泼,便是天上神仙也不过如此。
哦,成婚后,还有一桩好处。
因家中有女眷,那马谡来请安时,便不能直入后院。
总算不会被他打扰睡眠了。
“我可不愿你死,”刘备笑道:“今日找你来,却是遇到点麻烦,想听听你的看法。”
诸葛亮道:“我内人书坊之事,你可知之?”
李华点头,这事他自然知道。
此前通过甘夫人之名,从各家收罗不少经学典籍,交给黄月英刻版印刷,后开书坊售卖。
“难道没人买?”
“有人买,每日顾客,络绎不绝。”
“那还有啥问题?”李华不解:“只要他们把书买回去,好好看,好好学,几年之后有了学识,主公便能提拔他们,与世家抗衡。这不正是我们搞印刷术、办书坊的目的么?”
诸葛亮叹气道:“你回江陵后多顾着婚礼,并不知详情,购书之人虽多,尽是世家子弟,并无普通百姓。”
听罢,李华略惊。
此前,各世家只有自家密藏的典籍,如今借书坊之便,他们能一窥别家之学。
如此下去,世家所学愈发深厚,与平民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反倒加重了门第之隔。
“是不是定价太高,平民买不起?”
“问题不在价格。”诸葛亮摇头,“一本书不过三五斗米之价,便是一般农人,咬咬牙也买得起。”
“那不应该啊。”李华愈加不解:“就算穷人舍不得,乡中小地主、落魄寒门也不少,他们怎也不买?”
刘备轻叹一声:“我暗使人去问,众人皆言,纵使花钱买书、苦读数年,到头来依旧无门路入仕,何苦白费钱粮光阴。”
诸葛亮随之补充:“我原以为,只要典籍流通,纵使一时无入仕途径,亦会有人潜心治学。”
“待寒门人才积累渐多,再调整取士规矩,循序渐进制衡世家。谁料这第一步,便直接卡住。”
对于诸葛亮这种人,那自然如此,就算不能当官,有书可读、有学可治,他也不会放过。
但,对于一般人来说,情况便不一样了。
李华细想一下,终于找到症结。
自己这边,是希望百姓寒门先学。
学好了,有了本事,主公才有底气更改选官制度,从寒门中选拔人才。
否则,寒门百姓连字都不识,如何使他们为官?
而寒门百姓那边,想法正相反,等你先宣布寒门能当官,我们再去学。
学而优则仕,可若不能仕,那又何必学。
书是好东西,可书只是一本纸。
纸后面如果没有路,纸就是废纸。
百姓不是买不起书,是买不起那条从读书到做官的路。
那条路被世家堵死了,他们看得见,摸不着,所以干脆连书也不买了。
但实际情况就是,刘备不可能直接宣布,以后选官,不看门第,只看学识。
若真敢宣布,不仅荆州世家要翻脸,便是其他地方世家,也将把刘备纳入黑名单。
这真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李华越想越烦躁,不由捏捏腰间香囊,一股淡淡香气散发。
这是刘琬帮他做的,说是醒神用。
有妻如此,当真幸福。
正想着刘琬美好,忽有了主意,看向刘备问道:“主公,前日婚礼,翼德来迟,是否是中庐县那边事发了?”
刘备有些奇怪,不知他为何提及此事,却也点头应下。
“我想,可否把这事利用起来,给寒门庶民当官,开一条路?”
李华轻笑着,看向刘备:“只是,此事或伤孟固名声,不知主公可能接受?”
刘备沉思片刻,点头又摇头:“若只荆州一地,此法或可行,可……”
他可不是只着眼一州之主,贸然开放庶民入仕渠道,需考虑更多。
听刘备如此说,李华讪笑一下,看来还需另想他法。
便在这时,诸葛亮却轻声道:“亮却觉得,茂实之言有些道理,若徐徐图之,未必不可行。”
第229章 翁婿情深
新婚日子,不独李华一人惬意。
刘封在江陵本无居所,蒯越便送了他一座别院。
三进三出,前后带院,虽不算多气派,却也精致体面。
这些日子他与李华一样,都在家中闲居,新婚燕尔,端的是快乐似神仙。
这日刘备遣人来唤,请他往左将军府一趟。
刘封出门,在巷口遇上了蒯越的车驾。
蒯越掀起车帘,示意他上车同行。
马车在石板路上辘辘滚动,蒯越端坐车中,眉头微锁,似在思索什么。
“孟固可知,主公今日唤我等,所为何事?”
刘封摇了摇头。
这几日,他心思不在政务上,刘备忽然相召,他也猜不透缘由。
蒯越沉吟道:“莫不是要调整荆南的部署?”
“若只为荆南之事,”刘封想了想,“请岳丈过去商议便是,又何必唤我?”
蒯越缓缓点头,这话有道理。
若调整郡县人事,轮不到刘封一个中庐令来商议。
可若不是荆南的事,又是什么?
他一时也想不出旁的缘由。
不再想这事,目光落在刘封脸上,忽地注意到他眼下两抹青黑,面色也有些发虚。
便皱眉道:“孟固,新婚虽是喜事,但男子当有志向。温柔乡是英雄冢,不可沉湎太过。”
刘封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蒯氏嫁女,更是豪华。
除了正妻蒯柔,不仅配了庶女为媵,另送了四个通晓房中术法的丫鬟,个个经过精心调教。
本是想牢牢拴住这女婿的心,让他离不开蒯家,如今看来,似乎用力过猛了。
蒯越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了声“且收敛些”,便放下车帘,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车驾在左将军府门前停下。
两人入内,堂中已有三人:刘备,李华,张飞。
蒯越脚步微微一滞,这个组合有些奇怪。
若是政务,诸葛亮当在此。
若是军务,关羽则不该缺席。
此二人都在江陵,为何不见来?
他心中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与刘封一同上前行礼。
回礼后,刘备让二人入座,看了张飞一眼。
张飞会意,将中庐县降兵生乱之事说了一遍。
刘封听到一半,霍然起身,急声道:“何时的事?我这便回中庐——”
“二十五日事发,”张飞打断他,“当天便平了。”
蒯越闻言微惊,此前他还奇怪,为何临近大婚,主公却派张飞去襄阳。
原来如此。
原来,主公早知中庐会生乱,特遣翼德前去坐镇。
如此说来,让刘封做中庐令,将一千降兵交到他手上,从头到尾便是一场考验。
如今考验结束,结果已出。
刘封似乎还没想通这一层。
他攥着拳头,追问:“三叔,有多少人参与,可有百姓死伤?”
“两百余人。”张飞道,“放心,在城门口便压住了,中庐县没有损失。”
刘封紧锁的眉头松了半分。
便在这时,张飞看着他,再度开口:“你可知他们为何反?”
刘封瞬间面色变白,下意识看了蒯越一眼。
他如何不明白,是他把良田分与世家,把劣田留与降兵,这才使降兵生怨造反。
刘备开口直言:“封儿,授你中庐令,交付千余降兵交由安置,本意是试你安民理政之才。”
结果如此,刘封无力辩驳,撩开袍摆,直直跪了下去。
蒯越见他欲认错,心道不好。
世人重名,士人尤甚。
刘封根基本就不深,今日若当面认错,传出去便是把柄。
若世人皆知他理政无方,往后还如何去争?
蒯越脑中念头急转,抢在刘封开口之前,起身出言:“主公明鉴,此事不能尽数归罪孟固。”
他朝刘备拱手,语调沉稳:“昔日景升公收宗帅降卒,亦常有哗变之事。这群人久习杀伐,心性桀骜,本易生祸。江北曹操屯田,也多叛乱之事,降兵生乱,非中庐独有。”
他顿了一顿,微微侧身,让自己站到了刘封与刘备之间,又道:
“孟固施政虽有不妥,却无大过。若真有大错,我身为荆州别驾,岂会坐视不理?”
李华听罢,心中暗道:这岳丈可真仗义,不仅帮刘封说话,更直接把自己绑一块。
就是明摆着告诉刘备,你若要追责,自己愿一并承担。
待其说完,堂内却没人接话,一向咋呼的张飞,也老实跪坐,就静静的看着。
李华明白,对刘封的考验,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
是还能用,还是就此雪藏,全看他的选择。
堂内安静,刘封跪在地上,低着头。
岳丈之言有理,降兵生乱,非他一人之过。
刘表解决不了,曹操也解决不了,凭什么要求他处理好?
他暗想,若顺着这个台阶走下去,父亲当不会拿他怎样。
想了许久,他缓缓抬头,看了蒯越一眼。
“岳丈庇护之恩,刘封铭记在心。”
又转向刘备,眼眶微红:“降兵复反,归根结底,是封处置不当。良田分与谁,劣田留与谁,皆封亲手所决。是封辜负了父亲所托,请父亲责罚。”
蒯越暗恼,看着刘封,恨其不争。
你这一认,便是亲手将把柄递了出去。
主公要如何惩处,全在他一念之间。
可轻可重,可圆可扁,你连讨价余地都没有。
随即,果听刘备道:“如此,中庐令,你不必再做了。”
蒯越心头一沉。
今日刘封被免官,若传出去,必损其名望。
头一回理政便栽了跟头,还有谁敢信他、跟从他?
往后若要积攒声望,图谋夺嫡,更是艰难。
蒯氏投资颇多,难道尽成水中月,镜中花?
当其恼怒之时,闻刘备又道:“去岁茂实收荆南三郡,其桂阳之南,有商路去南海,路上匪患横行,至今未通。封儿,你可愿往桂阳,扫平匪患,替为父把这条商路打通?”
蒯越暗叹:果然如此。
桂阳。
荆州最南,再往南,便是交州地界。
这差事,说好听是“开边通商”,说难听,便是发配边疆。
刘封愕然抬头,看了一眼刘备:“儿愿往。”
刘备微微颔首。
“明日为赴任荆南官员送行,封儿,届时你当着众人之面,自行请命南下。”
他扫了一眼堂中诸人,语气略带严厉:“中庐县之事,便将过错推于县中属吏。”
说罢,刘备便令众人退下。
蒯越随行退出府外,原本沉落的心境缓缓回暖,眼底重燃光亮。
本以为,此事之后,刘封必受挫蛰伏、前途黯淡,如今看来还有希望。
主公竟帮其推卸责任,分明是保刘封名望。
让他明日主动请缨,更是给他立功翻身的机会。
一念至此,蒯越心中大石落地。
还可以加注。
第230章 刘封请命
得荆南三郡之后,刘备保留了其中大部分官员,但几个紧要位置,还是换上了自己人。
桂阳太守一职,最终交给了糜芳。
桂阳有铁矿,又通南海盐路,三郡之中,最为紧要。
糜芳跟随刘备多年,从徐州一路跟到荆州,论资历论亲疏,都是合适的人选。
刘备通过李华,已知糜芳后来之事。
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刘备手头能独当一面的元从本就不多,也只能先用着他。
次日,左将军府内,众官齐聚,为赴任荆南之官员送行。
本来送行不需这般隆重。
恰好李华、刘封新婚不久,各郡官员尚在江陵未散,今日便一并叫了来。
堂上摆了案几,刘备居中而坐,众文武分列两侧,糜芳领着几名即将赴任荆南的官员上前听命。
刘备宣读任命,糜芳双手接过印绶,神情肃然,目光坚定。
看着他这副模样,刘备心中始终想不通。
这样的人,日后怎会做出那等事来?
今因李华到来,天意更改,糜芳或不再叛。
且,刘备已有想法,往后可厚禄高官养之,不使其居于要位。
交接完毕,众人正要祝贺,刘封忽然从右侧出列,走到堂中,朝刘备拱手行礼。
“父亲,儿有一事请命。”
堂上安静下来,不知刘封何意。
“桂阳之南,有商路通南海,路上匪患横行,至今未通。儿愿往桂阳,为父亲扫平匪患,打通这条商路。”
此言一出,除昨日几人,皆是惊讶无比。
桂阳本就是荆南边陲,再往南便是交州地界。
山高林密,瘴气横生,匪寨林立。
这差事说好听是“开拓商路”,说难听些,便是自请发配。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大公子,为何要揽这等苦差事。
黄忠率先起身,抱拳道:“公子金贵之躯,岂可亲赴险地?若主公需通商路,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前往,”魏延也站了出来:“末将前番随李从事去过桂阳,对彼处地形颇为熟悉。莫说打通商路,便是夺下南海郡,也不在话下。”
蒯越从座位上缓缓站起,神色不悦地扫了二人一眼:“二位将军,公子欲为父分忧,此乃孝心之举。尔等阻拦,欲使公子陷于不孝么?”
蒯越搬出“孝”字压顶,黄忠魏延登时哑了口。
二人对视一眼,各自退回。
刘备坐在主位上,看着刘封,目光微微闪动。
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孟固有此心,为父甚是欣慰。只是荆南艰苦,远非江陵可比。你当真想好了?”
刘封一撩袍摆,单膝跪地,声音朗朗:“纵有万般艰难,为父分忧,儿亦无惧。”
蒯越不等旁人接口,抢先抚掌叹道:“大公子纯孝至此,实乃主公之福,荆州之福!”
他转过身,目光扫向两旁文武,“诸位以为,是也不是?”
这话问的,难道要人当众说刘封不孝么?
故皆纷纷拱手:“大公子纯孝!”
李华看得明白,这是在为刘封立人设。
大汉以孝治天下,孝顺,那可是块金字招牌。
不过,这倒也无碍。
刘封的孝顺人设越是坚固,以后便越好安排。
遂上前一步,笑着拱手:“孟固孝心可嘉,既如此,我也出一份力。”
他转向刘备,“主公,桂阳与零陵交界处,乃莫徭峒地界。峒首盘岩,与我有旧。”
“孟固南下,可持我书信往见盘岩,请他遣蛮民青壮相助。桂阳往南多是山林,若有蛮民带路,探山寻寨,剿匪必事半功倍。”
刘封闻言大喜,深深一揖:“妹夫此助,封铭记在心。”
李华嘴角抽了抽。
这就叫上妹夫,这么会拉关系的么?
却也没说错,自己是娶了人家妹妹。
李华干咳一声,把这亲戚关系抛到脑后,正色叮嘱道:“山中贫穷,蛮民艰难。”
“你见了盘岩,可与他说,请青壮下山相助,包吃包住,若有死伤,给钱两千或粮二十斛。如此厚待,其必应允。”
李华此番援手,并非在“妹夫”的情分上。
使刘封去桂阳,本就不是真流放,能帮还是要帮一下的。
更何况,此举另有深意。
当初他被周瑜所逼,误入山林,结识盘岩,回来与诸葛亮说了蛮民之事。
诸葛亮便琢磨出了一套法子,要把山上的蛮民赚下山来。
若能使他们下山耕种,交税服役,荆州的底子才能更厚实。
说到底,还是缺人呐。
此番让刘封去借蛮民剿匪,便是先拉近关系,为日后行事,做个铺垫。
刘封一一记下,郑重应诺。
蒯越在一旁听着,心中更是笃定了几分。
有蛮民相助,此行便多了几分把握。
刘备吩咐道:“封儿,你此番南下,领军五百,桂阳周平之兵,也归你辖制,另招蛮民相助。南疆艰难,务必小心。”
随后,又嘱咐几句,便让众人散了。
糜芳等赴任官员,先行告退,刘封也准备先回家,召集亲兵南下。
他刚走出府门,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孟固且慢。”
刘封停步,回头见是蒯越,便行礼道:“岳丈还有何吩咐?”
蒯越左右看了一眼,引他到僻静处,压低声音道:“孟固此番南下,扫清沿途匪寇只是小事。待打通商路,可顺势直取番禺,一举拿下南海全郡。”
刘封闻言大惊,眉头紧锁:“万万不可!南海乃是士氏之地,贸然举兵,必定开罪士燮,平白为父亲树一强敌。”
蒯越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士家,边鄙之人罢了。其性微而胆薄,便是我夺他基业,又敢如何?”
“可这终究是……”
不等刘封说完,蒯越又继续劝诱:“若仅通商路,虽有微功,却不过是分内之事。分内之事做得再好,也只是赎过。”
“若能夺下番禺,那便是开疆拓土。赎过与拓土,孰轻孰重,你心里清楚。”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
刘封一时沉默,并未开口,只抬起头,看向蒯越。
这位岳丈为他做的,他心里都明白。
对此,他也心存感激……
但。
“岳丈提携之恩,封铭记在心。然军令已下,身为人子,断不可违。父亲令我打通商路,我便打通商路。其余之事,实难为之。”
蒯越的笑容,慢慢僵在了脸上。
“你——”
“南下在即,若岳丈别无他事,容小婿告退。”
刘封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蒯越见状,只得一甩衣袖,满心不快而去。
出了府前长街,刘封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岳丈,我感你托举之恩。
但莫要以为,我便看不透你之算计。
若我攻取南海,便可得海盐之地,如此,蒯氏必能在盐路上占得先机,其中利益,不知凡几。
只是,你家得利,却让我父担上骂名,我如何肯应。
第231章 护短
蒯越见刘封离去,心中愤满。
为了他,自己不使庶子转正。
为了他,自己交出家中部曲。
为了他,自己多与他人联系。
让你办点事,你竟说“军令如山”?
正恼着,仆从小步跑来,低声问:“主人,可要左将军府?”
“嗯?”蒯越有些奇怪:“为何这般说?”
仆从道:“各位府君都没出来,或还在其中议事。”
还在议事?
蒯越心中一转,送行宴已经结束,糜芳与刘封都已出发,还有什么要紧事?
整了袍袖,转身回走。
果然,众官依然齐聚。
遂入内,与刘备见礼后,回到自己位上。
这时,李华开口道:“异度来的正好,中庐县有降兵作乱,不知你如何看。”
蒯越遂明白过来,主公昨日已有交代,要帮刘封推卸责任。
想必今日特意留众官,让李华发问,便为此事。
遂发问道:“这些日我都在江陵,中庐之事确实不知。还请李从事详告。”
李华便把降兵如何趁虚作乱、张飞如何“恰巧路过”的经过,简略说了一遍。
他说完,看向蒯越,等他的反应。
按李华预判,蒯越听完后,必跳出来,把责任往县丞县尉身上推。
只要他开这个头,后面的事,便可继续推进。
可他却不知,蒯越刚被刘封拒绝,正气头上,却不愿开这口。
县丞、县尉,虽是二三百石小官,但其背后也有家族。
若刘封听话,蒯越自是愿为他开罪,现在么……哼。
李华一愣,什么情况。
喂,你怎不帮你女婿,真想看他名誉受损?
诸葛亮与刘备也略感奇怪,都看着蒯越,面露不解。
场面稍静,随即便又窃窃私语。
眼看议论声越来越大,快要有人把“主官失职”四个字说出口了。
李华咬了咬牙,自己站了出来。
本想让蒯越当这坏人,可现在坏人不出头,只能自己上了。
便轻咳几声,压下议论:“降兵生乱,是在孟固离开中庐之后。我看,是留守县丞县尉之过。”
此言一出,不少人暗自抽着嘴角。
好你个李茂实,这是娶了人家妹妹,便豁出脸皮来护短了。
刘封刚走两天就乱了,这责任也能推?
赵云站了出来,面色郑重,拱手道:“主公,茂实之言,恕云不能认同。”
“孟固乃中庐县令,统管一县之政,县中有降兵生乱,他便是首责。推与佐官,恐难服众。”
李华看他一眼,暗自皱眉。
你站哪边的?
转念一想,也不能怪他,确实没提前通气。
赵云为人正直,自是看不得这种事。
窃窃私语声又起来了。
有人附和“子龙将军所言在理”,有人低声说“此事确该大公子担责”。
蒯越听着,心中慢慢不安。
他虽恼刘封不听话,可再不出声,刘封失职的锅,可就彻底扣上去了。
蒯家投入许多心血,不可因赌气,而前功尽弃。
也罢。
等刘封回来,再慢慢调教。
现在,先把他保住。
“诸公且慢。”
蒯越缓缓起身,先朝刘备拱了拱手,又环顾两侧,看向那些为刘封定罪之人。
那几人不愿与他对视,下意识避开目光。
“按汉律,主官因公离境,留守者代行其责。境内生乱,当先问代者巡查是否疏漏,再考主官平日政绩,最后方论失察之责。”
刘表时代,他便任治中,对法律条文,自是熟悉,要为刘封脱罪,自不难找到漏洞。
“孟固在任之时,修农具、发种粮、均田亩,政绩有目共睹。此番离境,是为完婚。既非擅离职守,又无劣政在案,首责落于其头,于法何据?”
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半分。
“故此,中庐之事,真正失职的,非孟固,而是留守佐官。”
这番辩解,跟李华的差不太多,但他说出来,就似乎有理有据。
“异度所言,于法有据。”刘备听罢,开口道:“但中庐之事,非中庐独有。各县佐官,若都如此敷衍塞责,荆州吏治迟早要出大乱子。”
他转向张飞,语气转为郑重。
“翼德,便由你为主,在南郡、襄阳两郡,逐一稽查各县佐官是否尽职。”
众官闻言大惊。
方才还以为,只李华在替刘封掩护。
如今看来,刘备才是真正维护刘封。
让张飞去稽查,分明把事情扩大,彻底把水搅浑。
中庐之事,到底谁对谁错,已没人追究。
眼下要紧的,是先想办法通知同族子弟,莫让张飞抓了把柄。
赵云眉头紧锁,再次出列:“主公,云以为此举不妥。中庐之事,首责当在孟固。若以此为由稽查两郡,恐失公允,亦恐寒了各县官吏之心。”
刘备知道他是好心,却不能应,便转向蒯越问道:“异度,你是荆州别驾,可同意此事否?”
赵云面色微急,转头看向诸葛亮,目光里带着请求。
诸葛亮收到眼神,却只是轻轻摇头。
关羽也欲出列,却被刘备眼神制止。
蒯越心中暗忖,没想到,主公竟如此护短。
若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开口?
转念一想,或许主公是在等自己态度,若自己不出言定责,他这话也不好开口。
要查,便查吧。
就算有人不喜,要骂,也是骂主公。
自己正好借此机会,把别家的人弄下去几个,再举荐些自家亲戚补上。
蒯越便拱手道:“稽查官吏,乃是善政,越,自然同意。”
刘琦虽是荆州牧,但身体实在不行。
这次刘封李华两人大婚,他都没能来,还待在襄阳养病。
故而,荆州大小事务,多是蒯越这别驾做主。
有他同意,刘备便当场定下此事。
散场之后,赵云未走,他准备再行进谏。
等近了内室,便见里面已有四人:刘备,诸葛亮,李华。
此时没了外人,赵云说话,也直接许多。
“李茂实,你为何故意偏袒孟固?既是他之过错,便该由他承担,何故推卸于县佐官?”
又看向诸葛亮:“今日之事,军师为何也不劝诫?”
最后看向刘备,拱手道:“主公……”
这时,诸葛亮笑了起来,温声道:“子龙莫要激动,听我细细道来。”
赵云一怔,见三人皆笑,这才明白,其中必有隐情。
诸葛亮道:“你之言,句句在理。中庐生乱,主责自在孟固身上。”
“那又为何……”
赵云看向刘备,心中暗道:难道,主公当真为了维护儿子,而践踏公道?
刘备接着道:“我今日如此,非为孟固去责,实为一件要事做掩护。”
“敢问是何要事?”
刘备这次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发问:“子龙,以你看来,目前选官之察举法,可有纰漏?”
“纰漏?”赵云沉眉细想,许久后才道:“以末将来看,目前察举之法,重名望、重门第,却不重实才。是以多有庸官劣吏,只懂钻营,不会治民。”
“正是如此,”李华当即道:“便说举孝廉,多少人为搏孝名,做出离谱事来。吴郡陆绩只偷个橘子,那已算好的。”
诸葛亮微微颔首,接过话头:“察举之法,本意是以人荐人,为国求贤。然人有亲疏,荐有私心,皆荐同乡、同门、同族。”
“如此,你荐我子,我举你侄,天下之利权,皆被世家豪族所控。国家如堤,世家如蚁,早在桓灵时,蚁已遍堤,黄巾潮来,一溃千里,乃至天下如此。”
一语道尽百年积弊。
赵云呆立当场,许久才喃喃道:“那……该当如何?”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方才开口:“若有一法,不问门第,不拘名望,天下人皆可参与。”
“由县试而郡试,郡试而州试,层层考较,唯才是举。子龙以为,此法可否?”
赵云目光微动:“这是何法?”
李华咧嘴一笑,吐出三个字:“科举制。”
第232章 大谋划
听罢刘备的愿景,赵云也很是兴奋,可细想之后,他又拱手道:
“若要废察举、行科举,乃是动摇根基之大事,绝不可一蹴而就,只能徐徐图之。”
刘备点头:“子龙之言甚善,正因如此,才有今日之事。”
以眼下刘备之功劳、威望,想直接推行科举,绝无可能。
别说他的,就说曹操,便是个很好的例子。
他一生压制世家,提拔不少寒门,因此被士族记恨。
因他功劳够大,威望够高,活着时,尚能压住局面。
可他一死,曹丕为篡汉称帝,便以九品中正制换取世家支持。
从此,选官之权尽归门第。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
士庶之间,划下了一道天堑,简直可类比阿三的种姓制度。
直到数百年后,隋唐相继,创立进士之科,又经五代十国之乱世涤荡,这道天堑,才被彻底瓦解。
诸葛亮笑着解释道:“此事便如用兵,既正面强攻不可,便可绕道奇袭。”
“奇袭?”
李华“嘿嘿”笑了两声:“我们早计划好了,先借中庐之乱为由,让翼德出马稽查两郡。”
“揪出一批失职小吏,却不罢免。而是以此机会,推行官学,让他们去读书,三个月后考核,考过了便回去继续当官。”
“嗯?”本以为李华是解释谋划,可赵云听了,却更是疑惑:“如此,岂不全无用处?既知其错,如何不罚?”
揪出错处,却不惩罚,还让他们继续回去当官,这么白忙活?
刘备道:“诶,子龙,此非是要惩罚谁,而是建立一个制度。”
“不合格者,便要入学;
入学之后,便要考核;
考核过了,才能复官。”
诸葛亮点点头,接着向赵云解释:“此后,将此推广,凡各县低级官吏,皆需走“入学—考核—当官”这道流程。”
李华马上接上:“再往后,便寻个契机,使这官学,对平民也开放。”
“如此一来,县佐官吏,皆科举而出,而非举荐而出。”听到此处,赵云也是明白了:“只不过,到底只是小吏,难影响上层高官。”
“不需担心,”诸葛亮轻笑回应:“欲克强敌,先需练兵,科举出身之官吏,便是兵。”
刘备眼中露出精光,伸手一握:“只需兵成,便可与世家,与科举正面开战!杜绝世家苛民,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为妨赵云疑惑,为何非要打压世家,李华又细细解释一遍世家于百姓之恶。
其实并不需他解释,赵云从北至南,已见识不少。
他本常山人,属袁绍治下,正因见袁绍厚世家,不恤百姓,方去幽州投公孙瓒。
旁人好奇,问其缘由。
云答:天下讻讻,民有倒悬之厄。仁政所在,即赵某所在。
后见公孙瓒杀刘虞,心知其非明主,便以兄丧为由辞归。
在幽州时,幸而结识了客居于此的刘备,彼时刘备尚无寸土,却以仁德抚民。
赵云见他行兵不扰百姓、治县不苛黎庶,心知此人之仁与己同道。
故公孙瓒败亡后,他便出山投了刘备。
他不是择主而事,他是择仁而从。
而今,刘备有了破世家之法,他如何不心生佩服?
遂拱手作揖为谢。
待人散去,为防再有赵云之惑,刘备召来关羽、张飞,将此事托出。
张飞听罢大喜,原来不是替刘封遮掩,竟是另有所图。
关羽却眉头微拧:“某听闻,朝廷有太学,举孝廉者亦需考核,与这科举有何不同?”
刘备笑道:“看似相同,实则不同。”
“太学也罢,孝廉考核也罢,皆需先得举荐,方有后续。而科举之法不然,凡有能者,皆可参与,唯以能力才学定高低。”
关羽细思良久,缓缓道:“如此说来,旧制选人之权在士族,而新制,则权在国家。”
刘备微微颔首:“正是此理。”
张飞拱手道:“俺也是这么想的。”
关羽抚须,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此法甚妙。不知何人所出?”
刘备顿了顿,犹豫片刻才道:“茂实所出,孔明完善。”
关羽肃然:“原来如此。此二人当真大才,大哥得之,必成大事。”
张飞看看关羽,又看看刘备,再拱手道:“俺也是这么想的!”
刘备点头应下,心中却暗自斟酌。
要不要,把茂实的来历,也告诉二弟和三弟?
他思索片刻,终是暂时按下不提。
张飞有了目标,当即便领了人马,往各县稽查去了。
荆州这边内政正搞得火热,千里之外的扬州战场上,更是火光冲天。
夏侯渊三路南侵。
如孙权所料,东路臧霸虚张声势,被韩当借长江轻松挡了回去。
中路于禁,一头撞在朱桓防线前,寸功未得。
两路偏师一入水网,便如泥牛入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而西路,夏侯渊亲自挂帅的皖县战场,却颇有进展。
他一路南下,拔掉了皖水沿岸数处营寨,将吴军的外围据点,扫荡得干干净净。
周瑜节节后退,最终缩进了皖口小城。
五万曹军列阵皖口城外,营帐连绵十余里。
这日,夏侯渊率亲卫,亲至皖口城下侦查。
城头守军放箭,他拨马便走,箭矢纷纷落在马后。
回到营中,他翻身下马,将缰绳往亲兵手里一扔,跨入中军帐,召诸将议事。
“周瑜小儿,不过如此!”
他走到舆图前,抬手指向皖口城,“我观此城东北角,有破损处。再等半月,待攻城器械运到,必可一举破城!”
帐中诸将皆露喜色。
夏侯尚更是抢上一步,满是兴奋:“叔父,朱太守正在皖县督造战船。待皖口一破,便可水陆并进,顺江东去,破建业,擒孙权,立不世之功!”
众人欢心之时,庞统却缓缓摇头:“夏侯将军,此事恐有蹊跷。”
“周公瑾素有大才,如今步步退缩,困守皖口小城,绝非其本意。”
有一说一,庞统虽还念着周瑜旧情,但此番分析,却是在为夏侯渊考虑。
自开战以来,周瑜屡退,放弃周边所有据点,只缩入皖口小城。
皖口不比襄阳,城小墙薄,可没法长期坚守。
以周瑜之才,不该如此。
庞统抬起头来,一次一顿道:“此中必有谋划。”
夏侯渊不以为意:“那你倒说说,他有何阴谋?”
不待庞统答话,夏侯尚已冷笑:“庞军师襄阳大败,畏南人如虎,今惧周瑜,亦在情理之中。”
庞统目光一冷,看向夏侯尚,心头不喜。
来淮南前,曹仁曾叮嘱:夏侯渊脾气暴躁,莫要与其生龃龉。
却不曾想,还未与夏侯渊交恶,先被这小鬼缠上了。
“夏侯将军。”庞统开口问夏侯渊,目光却钉在夏侯尚脸上,“不知此人是谁,现居何职?”
夏侯渊面色微变。
庞统早知夏侯尚身份,却又故意问,分明是话中有话。
夏侯尚还没反应过来,兀自瞪着庞统:“你什么意思?”
“我乃丞相亲命之淮南军师,参赞军务,位在诸将之上。你不过一偏将,竟敢在军议之上,出言辱我。”
庞统缓缓起身,他身材虽不高大,容貌也不雄壮。
可此时,他俯身看向夏侯尚,那种压迫感,却让后者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忽戟指夏侯尚:“军中以下辱上者,何罪!”
夏侯尚被他这一喝,气焰顿泄,只敢转头向夏侯渊求救。
军中以下辱上者,按军法,当斩。
这不是开玩笑,现在庞统以军法压人,虽夏侯渊也不敢直接驳回。
他最是偏袒宗亲,却也不敢践踏军法。
当此之时,郭淮忽地站起身来,朝三人拱了拱手。
“夏侯将军,庞军师,”他不紧不慢道:“方才收到急报,周氏运粮队被匪患截杀,其请命派部曲护卫。”
“粮道乃全军命脉,不可任用豪族私人。在下以为,不如请夏侯尚将军前去,剿灭余寇,护卫粮道。”
夏侯渊眉头一皱。
周氏求护粮道,乃三日前的旧事,彼时他已然回绝。
郭淮此时提起,分明是想借此化解僵持。
这倒是个两全之策。
把这个惹事的侄儿支出去,既全了庞统的体面,也保了夏侯尚的性命。
“伯济所言有理。”
遂看向夏侯尚道:“你就去剿灭陈,梅二贼余部,护卫粮道。”
说罢,看看庞统,见其嘴角带笑,遂心中不喜。
逼着我把侄儿派出战场,以至于捞不到破周瑜之功,你竟还在笑?
此时,庞统确实在笑,却不是在笑夏侯尚。
而是心中略有所感,似已猜到周瑜谋划。
第233章 妙才有妙才
夏侯尚正欲退下,却听庞统忽然开口。
“你去也无用,不过徒劳往返罢了。”
夏侯渊猛地转过头来,怒视庞统。
他方才同意郭淮之言,让夏侯尚去护卫粮道,已是在给庞统面子。
可这庞士元倒好,非但不领情,反倒不依不饶了?
难道,非要他以军法斩了侄儿,才肯罢休?
面对夏侯渊盛怒,庞统神色淡然,只淡淡一笑:“我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此事。”
“此前粮食被劫,看似是匪患作乱,依我观之,多半是庐江周氏,自导自演。”
此言一出,身侧郭淮面色骤变,难以置信:“军师此言,太过惊人。周氏早已顺服,如何敢反?”
“尔等夺其田产,又逼其捐粮,几近灭门。”
庞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如今周公瑾领兵前来,他如何不生反心?依我看,周公瑾之意,当是——”
“够了!”
夏侯渊一声断喝,打断了庞统分析。
他不再看庞统,只转头对夏侯尚厉声道:“让你去护卫粮道,为何还不动身?”
夏侯尚左右看看,见叔父面色铁青。
不敢再留,应了一声“诺”,快步退出帐外。
庞统见夏侯渊刚愎自用,心知再劝也是徒劳,当即闭口不言,轻叹一声:“看来,妙才将军,果有妙才。”
说罢,也不等他反应,转身便出了帐。
待其走后,郭淮心有不宁,与夏侯渊道:“将军,我看庞军师所言,有些道理,不如……”
“荒唐!”夏侯渊满心怒气:“区区一介地方豪族,也敢反?”
随即又笑了一声“我这便行书周尚,让他带部曲来皖口助阵,便当庞士元之面,使其攻周瑜,看他有何话说!”
郭淮见他心意已决,全然听不进规劝,满心忧虑,却无可奈何,只得无奈退下。
是夜,庞统寻到郭淮营帐。
郭淮见是他,忙行礼道:“军师此来何意?”
庞统摆摆手,开门见山:“伯济,你可即刻领一支偏师,轻装奔赴舒县。只需稍加施压试探,周氏心有虚怯,必然破绽百出,原形毕露。”
“军师晚矣。”郭淮苦笑摇头:“将军白日已传书周氏,令其部曲来皖口听用。”
“好个妙才!”庞统听罢一愣,大笑起来:“周氏本还需费一番周折,方能袭我后路,他竟直接将人请入军中,当真不怕死乎?”
郭淮心中惊疑不定。
周氏历来恭顺,供粮助役,从未有过半分异动,按理绝无反叛之理。
可庞统眼光素来精准,此刻笃定至此,由不得他心存侥幸。
一时间,他心中只剩一句警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他连忙追问:“军师,周瑜究竟布下何等谋划?”
庞统淡然摆手,笑意微凉:“何须周瑜谋划?有妙才将军相助,我军败局已定。”
“啊!”郭淮拱手询问:“若如此,我军该当如何?”
“那便败一阵吧。”庞统轻笑道,“不败一阵,妙才如何肯听人言?”
当初在襄阳时,曹仁也不信他。
等徐晃大败,援军断绝,方才低头认错、上门求助。
今日的夏侯妙才,与当日的曹子孝,别无二致。
皆需一场败仗,打磨一身骄性。
“啊!”郭淮听庞统如此说,顿时大惊,哪有明知会败,却又不管的?
见郭淮已然心急神慌,庞统话锋一转,从容道:“败局虽定,却可保全主力、挽回大半损失。”
“你若信我,便依我之计暗中布置,可保大军不至于全盘崩溃。”
郭淮目光一凝:“请军师赐教。”
数日后,皖口城中。
周瑜正在军帐中与众将议事,忽有亲兵来报,说又有一人泅水而来,呈上密信一封。
接过信函,展信细读,眉头微挑,随即将信递给左右。
吕蒙接过看了,面露讶色:“夏侯渊竟要调周氏去他军中,莫非,他已看穿都督之谋?”
程普也皱眉道:“听闻庞士元就在夏侯渊军中。此人若真心投曹,以他之才,或有此能。”
周瑜沉吟良久,忽然笑了。
“非也。若是士元看破布置,必兴兵直扑舒县,先灭我周氏满门,以绝后患,绝不会将隐患调到军中。”
他缓缓摇头道:“此非庞士元手笔。”
说完,又站起身来,走到帐前,望向远处的天际。
春回大地,江风带着湿润,把城头旗帜吹去南方。
“无需多虑,原定计划不变,此番必破夏侯渊!”
又几日后,夏侯渊亲自出营,说是迎周氏部曲,非是真欢迎,只为借机折辱庞统。
他站在辕门前,身后跟着一众宗亲将领,个个甲胄鲜亮,意气风发。
庞统站在他身侧,一言不发。
不多时,一支队伍出现在视野之中。
抬眼望去,人倒是不少,约莫两千之众,可那一身行头实在寒酸。
皮甲都没几副,更别说铁甲。
兵刃单一,几乎全是长矛,弓手盾兵都不多。
骑兵更是按个数。
夏侯渊指向前方,侧头看庞统道:“庞军师,这就是你说的,要反我的周氏?”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见庞统不语,又转头问左右众将:“若此军来攻,尔等需多少人可破之?”
左右多是夏侯曹氏之人,皆知他此话何意,遂大喊起来:
“末将只需五百人!”
“三百人足矣!”
“何须三百?末将只率百骑,便可踏破此阵!”
更有一人拍马上前,高声嚷道:“禀将军,给末将三十精骑,必破此军!”
夏侯渊哈哈大笑,得意之色溢于言表。
他侧身看向庞统,目光里满是戏谑。
庞统看着周氏部曲,又看了看那群正在哄笑的将领,微笑摇头。
“有时候,杀人破阵,无需兵甲。”
这时候,周氏部曲已到近前。
其领头的,骑一匹劣马靠近。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趋步上前,朝夏侯渊深深一揖。
“庐江周尚,率周氏部曲两千人,已按将军令谕,悉数抵达。”
夏侯渊眯起眼睛,看向他道:“周尚,庞军师说你与周瑜勾结,欲要反我,可是真的?”
周尚浑身一震,脸色刷地白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将军明察!将军明察!”
“周氏对丞相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小人若有半点反意,天打雷劈!”
夏侯渊满意地挥了挥手,示意他起身,哈哈大笑:“起来吧,本将军信你,绝不责难。”
他指向东面,“你且引军去我营寨东三里处扎营,随时听我调遣便是。”
周尚如蒙大赦,连连道谢,领着部曲往东去了。
夏侯渊还欲转身,再对庞统讥讽几句,一转头却见庞统早已离去。
他冷哼一声:“腐儒书生,见识短薄。”
身后众将齐声附和,笑声回荡在辕门之外。
第234章 破皖口
“杀!”
皖口城下,杀声震天。
无数石块划过天际,重重砸在城楼之上,碎砖断木飞溅如雨。
曹军步卒扛着简易长梯,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向城墙。
城头箭矢倾泻而下,冲在最前面的曹兵被射倒了一片,后面的踏着尸首继续往上攀。
夏侯渊勒马立于中军,望着城头的战况,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照这个势头下去,或许不必等攻城器械运到,今日便可破城。
身旁马蹄声响,一少年将领策马而至,乃是曹操的养子曹真。
他翻身下马,拱手道:“叔父,今日可还需调周氏部曲参与攻城?”
夏侯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不用,让他们回营待命便是。”
周氏部曲刚来的那两日,夏侯渊还试着让他们上阵攻城。
结果如何?
两千人刚靠近城墙,吴军一轮箭雨射下来,便丢盔弃甲而逃。
哦,不好意思,他们并无盔甲,只丢了兵刃。
等回营之后,已是手无寸铁。
事后,还是夏侯渊从自己军需中,拨了一批兵械给他们补上,才不至于让这群人赤手空拳地蹲在营里。
让他们上阵,毫无用处不说,纯粹是扰乱战场。
再者说,破城在即,如此功劳,岂能让外人分去?
周瑜如今是曹操的头号大敌之一,擒杀周瑜之功,足以让任何一个将领在邺城横着走。
他心里已在盘算:长子夏侯衡攻东侧,次子夏侯霸打北侧。
威儿还小,便让他督后军,也算沾一份功劳……
想到此处,他忽觉不对,转头问曹真:“朱太守的战船呢?不是早传令让他行船过来,堵住皖口水路么?怎还不见船影?”
皖口虽是小城,却西靠皖水,南临长江。
城南有一道水门,吴军便是通过此处,为城中补给粮草军械。
若是陆上破了城,周瑜从水门乘船逃走,这功劳便少了大半。
曹真道:“叔父放心,末将已派人探查过。皖口城南水面上,只几艘小船,并无大船。就算周瑜侥幸逃走,满城兵士也跑不掉。”
夏侯渊闻言大慰,拍了拍曹真肩膀,赞他心细。
随即传令:“把所有霹雳车都拉出来,一齐压上!今日便要踏平此城!”
曹真略一犹豫,劝道:“叔父,不如等大型攻城器械运到,再全力……”
霹雳车就是投石车,这玩意可是消耗品,投上百余发,便需重新修理,再多便要散架。
若今日用尽,等大型攻城器械运到,又得重新赶造,反误了破城时机。
“等什么等!”夏侯渊打断他,“战机稍纵即逝,今日便要破了这皖口城,让周瑜小儿知道我夏侯妙才的厉害!”
曹真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这时,郭淮策马过来,面色有些迟疑。
“将军,军师托我给您带句话。”
夏侯渊眉头一皱,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说什么?”
前几日庞统便找了个借口,已回皖县去了,说什么“后方粮草需人坐镇”。
哼,定是他见皖口即将被破,脸上挂不住,这才躲回皖县。
郭淮拱手弯腰,轻声道:“庞军师说,今日乃东南风,请将军多加留意。”
夏侯渊抬头看向中军大纛。
旗帜正被吹得猎猎作响,直指西北。
果然是东南风。
他猛地转过头来,怒声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今春回气暖,便是刮几日东南风,又有什么稀奇?莫不是以为,周瑜还能再用一次火攻不成!”
也不怪夏侯渊恼怒。
自赤壁一役,曹操被一把火烧了八十万大军。
“东南风”三个字,在曹营中便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谁也不愿多提。
庞统偏在这时,让人带这句话,在夏侯渊听来,简直是在当面讥讽。
但夏侯渊根本不慌。
这是陆地,不是江面。
自己也没有连环战船给周瑜烧。
更何况,此地算是长江滩涂,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便是地上杂草,也是入冬后,江水退去,才从淤泥里冒出来的。
周瑜便是放火,最多只能把他自己的皖口城烧了,绝计烧不到曹军大营。
就算东南风再大,也绝无可能!
郭淮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再进一言:“将军,末将请领一支兵马,去东侧看住周氏营寨。”
夏侯渊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此话何意?莫非,你真信他庞士元的话,以为周尚会反?”
“末将只是防患于未然。”
夏侯渊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本还想让你参与攻城,立一份功劳。你既自己不要,那便去罢。”
郭淮也不辩解,拱手领命,拨马便走。
没了掣肘,夏侯渊再无顾忌。
令旗挥下,全军猛攻。
皖口城下,攻势更猛,在无数飞石掩护下,兵士只扛着简易长梯,往城上攻。
霹雳车尽数推到阵前,巨大的投臂此起彼伏,石块如暴雨般砸向皖口城墙。
城垛被砸塌了数处,碎砖簌簌滚落,烟尘弥漫了半边天际。
曹军在飞石掩护下,扛着简易长梯,攀城而上。
攻势比之此前,更为迅猛。
可吴军的反击同样坚决。
滚油、擂石、箭矢从城头倾泻而下,曹军数次攻上城头,又数次被赶了下来。
城墙根下,横七竖八堆满尸首,有曹军的,也有吴军的。
夏侯渊看得心头火起,当即翻身下马,命亲兵替他披甲。
他要亲自攻城。
前线,曹真正指挥士卒往城头攀,回头看见夏侯渊披甲仗剑走来,大吃一惊,连忙拦住:“叔父乃一军主将,岂可亲临险地!”
夏侯渊一把推开他,声如洪钟:“正因我是主将,便要先于士卒!只有我前,兵士方能更前!”
说罢,亲率亲卫队往城墙冲去。
主将大旗紧随其后,迎风招展。
将乃兵胆。
夏侯渊大旗所到之处,曹军士气大振,纷纷爬梯而上,不避艰险。
城头上,吕蒙正带人破坏长梯。
这些梯子虽是简易打造,却非只用木材制作。
梯身是木,靠墙一侧却以铁皮包镶,顶端还有铁钩,搭在城墙,便死死扣住。
刀刃砍上去,只迸出一串火星,根本伤不了分毫。
寻来大锤,哐哐猛砸,将铁钩破坏,再用数人以推杆推,这才将其推倒。
可推倒一架,曹军又架上三架,源源不绝。
正在胶着之际,一名传令兵猫着腰沿城墙跑来,凑到吕蒙耳边低语了几句。
吕蒙听罢,嘴角弯起一道弧度,将手中砍缺了口的长刀往地上一掷。
“传令——全军退入内城。”
第235章 心火
太阳值班一天,有些累了,便靠着西山,准备休息一阵。
天色暗了下来。
但皖口城头那面大旗却愈发醒目,被东南风扯得笔直,猎猎指向西北。
绝大多数曹兵不认字,然,此旗上两字,他们都认识,是‘夏侯’,是他们主将的姓氏。
帅旗不倒,主将在前,便是军心所在。
“破城了!吴军溃了!”
阵阵欢呼此起彼伏,将士士气暴涨,个个争先攀梯登城,只恐慢人一步,错失破城首功。
夏侯渊在亲兵簇拥下,踏上城墙,拔刀四顾,却不见一个吴兵。
方才城头厮杀惨烈,滚木箭矢不绝,怎待他亲自登城,吴兵竟尽数消失,踪迹全无?
他心底掠过一丝自负,只当是自己兵锋赫赫、威声慑敌,吓得周瑜守军不敢争锋。
他不及细想,挥手令兵下城去开城门,引大军入城。
一路冲到城门口,同样空无一人。
夏侯渊心头更急,判定周瑜必是见大势已去,弃城遁走。
“留一部守城门,其余随我向南追袭!咬住周瑜,勿使其脱身!”
可刚追了不到一里地,暮色中,赫然又现一道城墙。
墙上吴军箭如飞蝗,当头射来,令夏侯渊止步。
吴兵在墙上往下放箭,阻住追击的脚步。
左右亲兵尽皆变色:“将军!竟是城中有城!”
夏侯渊却毫不在意。
这道内墙高不过丈余,远不如外墙高大。
他嗤笑一声:“这般矮墙,也敢挡我?速命人取长梯、钩锁来!”
同时又使人拆除民居,以门板、梁木为梯,欲借此攻城。
此时城门已然大开,城外曹兵蜂拥而入。
人人都想抢先进城,人人都想分一份破城的功劳。
皖口本就是小城,街巷狭窄、屋舍密布。
外城城门大开后,各路曹军争相涌入,人人贪功,只顾向前争抢,顷刻间填满街巷。
前有内城堵路,后有大军涌入,前后对冲,兵马层层拥堵,寸步难行。
城外,夏侯衡、夏侯霸等宗室大将,听闻城门攻破,纷纷领本部兵马赶至门口,厉声喝令士卒让路,欲抢先入城夺功。
可城内人流壅塞,进退无路,任他们厉声呵斥、拔刀威慑,也难进半步。
一时间,城内城外,数万曹军挤作一团。
人声鼎沸,马蹄嘈杂,将令层层传递,到了底层早已混乱失真,全军彻底陷入停滞。
夏侯渊攻内城不利,正要再派人去催,忽见内城放出亮光来。
紧接着,城中数处,同时腾起火焰,火舌舔舐屋顶,浓烟裹着火星冲上半空。
淮南进攻前,为加强兵力,不少赤壁撤下的兵士,也被调来此处。
见这大火,他们内心深处,忽又回忆起建安十三年的冬天,在赤壁见到的那只炎魔。
今时此地,又见这大火,有人心惊,大呼道:“周瑜放火了!”
随即更多兵士慌乱。
“中计了!”
“快撤!快撤!”
“都给我站住!”夏侯渊拔剑大喝,声如惊雷:“不过是几处小火,何惧之有!”
他说的没错。
那火势看着吓人,实则只烧了几座空屋和一堆堆浸了油的草垛,并无蔓延之势。
东南风呼啸不止,狂风卷着火势浓烟,尽数吹向西北荒地。
看似漫天烈焰,实则伤不到曹军分毫。
可暮色昏暗,天地沉沉,整片旷野唯皖口城内大火灼灼,如烽火燎原,醒目至极。
那赤红色的光芒,在东南风中翻腾跳跃,张牙舞爪,似要择人而噬。
城外曹军齐齐抬头,望着那片火光,眼中倒映出跳动的赤红。
他们不知城内情况,只见冲天火光,只听东南风声。
夏侯衡着急看向夏侯霸:“莫不是父亲入城,着了周瑜火攻?”
远处,郭淮立于高处,远望着皖口城方向。
火光初起时,他心头一紧。
但望了片刻,见那火虽大,却囿于内城,并不蔓延。
遂暗自松了口气,想来夏侯渊当无忧。
细想也对,周瑜自己也在城中。
若真使大火,岂不是把自己也一并烧了?
他摇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自己还是太过谨慎,偏信庞统之言,白费许多功夫,还失了立功机会。
正当感慨之间,周氏营寨方向,忽传来一阵骚动。
“赤壁火来了——”
“周瑜又放火了!”
“完了!夏侯将军败了!”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碎石滚下山坡,起初只是几颗,转眼间便成了轰隆之势。
黑暗中,周氏部曲两千人四散奔逃,边跑边喊,声嘶力竭。
郭淮心头一沉。
他能看清火势,知其无害。
但普通士卒,却无他这般头脑。
其中或有经历赤壁,或听过赤壁,知道东南风,知道周瑜火攻。
此刻暮色沉沉,唯皖口烈火冲天,风声呼啸如旧,再配上这般惊魂嘶吼,谁人能稳得住心神?
郭淮大惊,速令兵士前去,诛杀周氏部曲。
可周氏部曲,根本不聚集,不结阵。
只到处跑,到处喊,到处散播混乱。
郭淮的刀兵,能杀得了人,却杀不得心中的恐惧。
恐惧是会传染的。
从周氏营地开始,往北、往西、再往四面八方。
一人乱,十人慌,百人奔,万人溃!
溃兵越来越多,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踩倒了营帐,撞翻了拒马,裹挟着一切狂奔而去。
没人知道火在哪里,只知败了,只知道,现在要逃。
郭淮勒马立于乱军之中,面色煞白,肝胆俱裂!
他的亲兵拼死护在他周围,但那些溃兵根本不看方向,只是埋头乱冲。
他望着漫天乱局,心底只剩一声长叹:
“庞军师果真神人!这周氏部曲,不用刀兵、不临战阵,仅凭口舌乱心,竟比千军万马更为可怖!”
知大势已去,再不迟疑。
果断拨转马头,令所部人马集结,往北撤去。
临行前,他回望皖口城,那城头‘夏侯’大旗,仍在飘扬。
刚巧,就在他这一眼之时,一火苗被风邀请,往旗帜小住。
霎时间,那旗帜更为耀眼。
恐慌蔓延的速度极快,只片刻便到城门口。
城中本就有些慌乱,城外恐惧又来勾连,两股情绪相撞,融合,形成更大恐慌。
夏侯衡、夏侯霸见此,也是心头惊惧。
“莫非周瑜当真又使火计?”
遂拼命往城内冲,也不顾其他,直拔刀乱砍,将堵门之人,尽数杀死。
好不容易进得城去,一边向前,一边大呼:“父亲,你在何处,孩儿救你来了!”
城内,夏侯渊也察觉不对,早遣人四出传令:火势不大,将军无恙,各部不可乱动。
本稍安城内之心,可就在这时,夏侯衡、夏侯霸领兵入城,大呼“救父亲”。
兵士听了,哪个不慌?
皆以为夏侯渊已被烧死,如此一来,慌乱再度升级。
此时此刻,便是神仙来了,也弹压不住。
城内城外,数万大军,你前我后,左右乱撞,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便在此时,内城城门,忽然洞开。
火光中,一队人马从内城缓缓涌出。
当先一面“周”字大纛,在烈火与东南风中飘扬。
第236章 舍子逃命
皖口城内,烈火犹燃,东南长风呼啸不止。
周瑜引大军自内城杀出,望着漫天风势,旌旗北指,不由朗声长叹:
“今日再起东南大风,此乃天意!天意有言,曹军今日必败!”
此言一出,全军将士士气暴涨,杀伐之声,震天彻地。
吕蒙身披重铠,手提长刀,一马当先,直取夏侯渊而去。
夏侯渊虽身陷乱军,依旧悍勇不减,拍马挺枪,上前接战。
二将交锋数合,吕蒙竟隐隐落入下风。
奈何曹军军心已彻底溃散,周遭士卒全无战意,纷纷弃械奔逃,任凭吴兵肆意冲杀。
乱军之中,甘宁策马斜突而入,刀势凛冽,直扑侧翼。
夏侯渊见状,心头巨震。
前有吕蒙死缠,后有甘宁包夹,周遭兵马已然溃散,再无士卒护驾。
他不敢恋战,急忙拨马抽身,仓皇后撤。
吕蒙哪里肯放,挥刀号令全军,紧随追杀。
本就崩乱的曹军,被吴军锐卒一冲,彻底四散瓦解,再无半分阵型。
人人只顾逃命,自相践踏不止。
甘宁觑得破绽,立马弯弓搭箭,弦响如雷,一箭精准射中夏侯渊战马前腿!
战马吃痛悲鸣,轰然倒地,夏侯渊翻身坠落马下。
城头吴军见状大喜,纷纷大呼,欲上前围杀夏侯渊,夺此首功。
危急关头,两道身影拼死冲破乱兵,疾驰来救,正是夏侯渊二子——夏侯衡、夏侯霸。
夏侯衡翻身下马,扶夏侯渊至马前,急声泣劝:“父亲速速撤离,此处由孩儿抵挡。”
夏侯渊闻言,心中万般不舍,欲与子同走。
身后,吕蒙、甘宁、一众江东武将,已然合围而至,厉声大喝:“夏侯渊休走!今日必取你首级!”
死地已成,再无迟疑余地。
“父亲快走!保大局为重!”
夏侯衡说完,把夏侯渊往马上一推,便抽出环首刀,背身步行。
迎着吴兵,逆杀而上,欲以命阻敌。
夏侯渊望其背影,心如刀绞,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牙含泪,与夏侯霸拼死突围,向北遁走。
却说夏侯衡,其怒目圆睁,举刀直扑甘宁。
可甘宁一心只在夏侯渊身上,根本无意与他缠斗。
见其杀来,随手一枪挑刺而出。
夏侯衡本无勇力,又无战马依仗,便只一枪,他也挡不住。
城中乱象滔天,人声马蹄混杂。
只这片刻耽搁,夏侯渊已没了踪迹。
甘宁、吕蒙见状,只得放弃追袭,催动全军向北碾压,驱赶曹军溃兵。
吴军不急于斩杀残兵,只在后步步驱赶,如狼驱赶羊群。
城内溃兵涌出城外,与原本慌乱的城外兵马混杂一处,乱势更盛,彻底沦为一盘散沙。
奔逃践踏,曹军死伤无数,大半非死于吴军刀兵,而是丧于自家人马践踏。
原野之上,弃甲、断刀、残盔散落遍野,满目狼藉。
周瑜策马行过战场,意气风发,笑问左右:“夏侯渊大营,可已拿下?”
亲兵报曰:“已得之。营中尚有粮万余斛,箭矢数十万,枪刀兵甲尚未统计。另有战马数千匹,皆拴于营中,完好无损。”
周瑜闻言,笑意更盛:“妙极!夏侯渊昨日全力攻城,骑兵无从施展,便将战马拴于营中,此番倒是平白送我!”
一众武将尽皆狂喜。
此前对峙之时,吴兵数次失败,弃守据点。
虽是周瑜之策,却也是领教了骑兵之威。
那万马奔腾之时,当是令人胆寒,非强军劲弩不可当。
每每想起,犹有余悸。
如今骤得数千战马,江东军力,必能再上一层!
甘宁抢先一步,拱手请命:“大都督!此批战马可交由末将!末将愿亲自操练精锐骑兵,日后北伐中原,必以此骑军为锋刃!”
吕蒙亦上前相争,也欲练骑军。
周瑜摆手一笑,从容止住二人:“战马分配,日后再说。”
“诸位切勿懈怠,连夜整兵北进!趁夏侯渊新败、军心大乱、残兵无主,可借其溃乱之势,一举夺取皖县!”
众将闻言,战意高昂,全无休憩之意,即刻整顿兵马,连夜向北追杀。
一夜奔袭,北进数十里。
反观曹军,夏侯渊五万大军,经此一役,身边仅剩千余残兵。
其余或死或散、或流落荒野,不知多少有溃兵能安然逃回皖县。
念及长子也陷入城中、生死未卜,夏侯渊心中悲愤交加,悔痛难言。
夜色沉沉,前路忽现连片整齐火光,列阵森严,绝非溃兵乱象。
黑夜幽深,看不清旗号阵型。
正疑惑间,又数百人往南而来,待其近了,方看清乃是曹真旗号。
夏侯渊与曹真道:“前方有军列阵,恐是周瑜绕后截杀,不可贸然前行,速速绕行规避!”
曹真皱眉道:“若是绕路,必定耽搁,被周瑜所追,待我前去一探!”
遂驱马往那阵线而去,片刻之后,曹真折返,急声道:“将军,乃伯济设防,非周瑜也。”
听他如此说,夏侯渊率众上前,果见郭淮。
郭淮拱手道:“将军可先往北,收拢溃卒,加固皖城。”
夏侯渊左右细看,不由心头一震。
见郭淮竟以攻城之冲车、井栏、云梯诸般器械为骨架,辅以木栅、拒马、土垒构筑设施。
虽简陋,却有序。
他又惊又叹:“有此防线,我军方可败而不溃。待我收拢残兵,必提兵南下,杀周瑜小儿,报今日之仇!”
再看向郭淮,拱手做礼:“此全赖伯济之功。”
郭淮连忙回礼摇头:“将军谬赞,此功非我,乃是庞军师也。”
此言一出,周遭将士尽皆惊异。
夏侯渊双目圆睁,僵立当场,面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语。
郭淮缓缓解释:“军师早知今日之败,提前传令,截留攻城重械,令我于此地构筑防线,专候大军溃退,保全主力。”
夏侯渊心神巨震,心中通透。
此前火起城内,乱象初显,尚可弹压,已稳住军心。
真正毁坏全军、酿成大败的,正是周氏部曲。
其四处散播恐慌、煽动军心,硬生生将小乱扰成全盘溃败。
曹真长叹一声,满心懊悔:“悔不听军师之言啊。”
夏侯渊面色铁青,冷哼一声,强行压下复杂心绪,沉声令道:“伯济,你留守此地,稳住防线。其余人随我返回皖县,重整兵马!”
火光摇曳,映得夏侯渊面色晦暗难明,不甘、羞愧、愤懑交织缠绕。
郭淮见状,低声劝道:“军师多有奇谋良策,还望将军多听其言,必有裨益。”
夏侯渊默然不语,只策马扬鞭,带着残兵愤然北去。
其走后,又断断续续,多有曹营溃兵至,皆被郭淮接应。
分批送往皖县休整,保全有生之力。
郭淮望着遍野残兵,摇头轻叹:“若将军与军师同心,何至于此惨败?所幸未尽折损,尚有转圜之机。”
天色微明,晨曦初露。
南方尘烟大起,一支大军衔尾追至,赫然是江东周瑜旗号!
周瑜见前路整齐壁垒,扼守要道,不由面露惊色:“我连夜追杀,竟有人提前在此布防?此乃何人驻军?”
左右回禀:“大都督,此乃曹军军司马郭淮,字伯济,太原郭氏子弟。”
借着初生天光,周瑜凝目细望,良久叹息:“此人沉稳有度、临危能定、败中能守,日后必成大器!”
话音落下,周瑜眼神骤然凌厉,厉声传令:“可今日,我却留他不得!传令,全军整列,随我突破此处,追杀夏侯渊,踏平皖县!”
第237章 虚言退周郎
天色将明未明,皖水江面薄雾沉沉,水汽漫野。
郭淮选了个好位置。
此地左靠皖水,右连一片低洼湿地,浅水淤泥,步骑皆难驰骋。
把防线设在此处,正可阻吴军北进。
周瑜挥旗传令,命全军压上,强攻曹营防线。
两军瞬间绞杀一处,杀伐之声,震天彻地。
曹军新历大败,军心浮动,士卒多有怯意。
反观吴军,方才皖口大胜,士气如虹,又挟连夜追杀之势,人人争先、个个悍勇。
再加郭淮此道防线,本就是临时拼凑,未经夯实。
战不过片刻,战场局势便彻底倾斜,吴军步步碾压,曹军节节退守。
右翼之中,甘宁悍勇无比,连挽强弓,数箭连发,精准射杀土垒之上曹军小校。
随即弃弓掣刀,跃马跨过土垒,连斩数名拦挡曹兵,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
身后吴军士卒见主将破阵,士气更盛,纷纷紧随突进,右翼防线岌岌可危。
郭淮观战心头巨震,他连夜布防,自认排布周密,却不料吴军攻势如此迅猛,转瞬便要破防。
危急关头,他急调预留队,赶赴右翼堵口。
此队皆是精锐弩兵,每人配两把弩,均已上弦。
弩兵在甘宁三十步外列阵,扣动悬刀,箭矢如骤雨般激射而出。
甘宁举手挡面,他身穿铁甲,但因距离太近,数支箭头穿透外层铁札。
好在内里还衬着一层皮甲,虽被射得如刺猬一般,却无致命伤。
只是普通吴兵没这配置,顷刻死伤惨重,攻势被迫停滞,甘宁只得暂且后撤。
郭淮刚松一口气,尚未及重整防线,又有亲兵急报:“将军!左翼敌军势大,壁垒将破,速请支援!”
闻此言,郭淮神色骤变,拼死冲锋,即刻引兵驰援左翼。
只见左翼阵前,吕蒙手持长刀,悍然死冲,已然杀至壁垒之下。
吴军蜂拥蚁附,眼看便要彻底突破防线。
仓促之间,弩兵来不及装填第二把弩,只匆匆射了一轮,虽射倒数人,却挡不住吴军锐气。
吕蒙横刀挡箭,厉声大喝:“奋力冲杀!斩此守将,此阵必破!”
吴兵虽追了一夜,疲惫不堪,可大胜在望,战意压过疲惫,人人亢奋,冲锋之势愈发猛烈。
周瑜立于后方高处,见左翼缺口将破,大喜过望,欲令后军压上,准备踏平郭淮防线。
当此之时,有传令兵匆匆来报:“船只自上游疾下,非我军旗号,乃曹军舟船!”
皖水不比长江汉水宽阔,却水流更急,顺流而下,速度极快。
不过片刻,船队已然逼近江岸。
周瑜闻言,眉宇紧锁。
此前为诱夏侯渊全力攻城,他早已调走皖口所有战船。
虽已传令命其前来与自己合攻皖县,但算时间,此刻当不能赶到,无法于水上阻截曹船。
周瑜急令弓手去岸边列阵,压制江面敌军。
严防敌兵靠岸登陆,务必为吕蒙、甘宁破阵争取最后时机。
江岸大战一触即发,郭淮防线内,左翼已战至白热化。
吕蒙策马突进,长刀翻飞,直取郭淮。
郭淮虽调度有方,可终究年少,沙场厮杀经验,远不及吕蒙。
交手数合,便连连后退,若非亲兵拼死护卫、舍身拦挡,早已横尸当场。
吕蒙正欲一鼓作气斩将夺旗,身后忽传来鸣金之声。
左右亲兵急呼:“将军!大都督鸣金!命我等撤退!”
吕蒙盯着近在咫尺的郭淮,满心不甘,却不敢违逆将令,只能恨恨收刀,率军缓缓后撤。
按常理,船只靠岸,必先减速缓行、稳泊江面,再铺板下兵、登陆列阵。
可眼前皖水船队,全然不循常理。
只见为首船只调转船头,非但未曾减速,反倒借着湍急水势加速冲刺,直直朝着江岸撞来。
刚奉命赶到岸边,准备布防的吴兵,一见这等架势,哪个敢站在原地,纷纷四散避让。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江岸,三艘大船撞上岸来,船底龙骨在河滩上犁出深深的沟壑,当场搁浅。
但这一撞,硬生生抢出一片空地。
后续船只从容靠岸,踏板铺下,曹兵从船舱中鱼贯而出,飞快在岸边列阵。
周瑜见敌军已然登陆,心知再难阻敌,当机立断,令吕蒙、甘宁撤军。
若是二人深陷防线之内,被江岸援军与郭淮里外夹击,必遭重创。
他拍马往前,至曹军阵前百余步。
晨光初透,雾气渐散,看清曹军旗号——左侧扬州刺史庞,右侧庐江太守朱。
周瑜眸色微凝,低声轻叹:“原来是士元亲至,难怪有此调度。”
不多时,吕蒙率军回撤,策马至周瑜身侧,低声进言:“大都督!此人昔日本是我江东内应,如今投曹。”
“我等何不当众揭穿此事?曹军上下若知其底细,定然容他不得!”
周瑜闻言,沉默片刻,无奈摇头,面露苦色:“昔日是我负他,非他负我,何苦再行构陷。”
“况且以他之才智,即便告知曹军此事,恐也杀不得他。”
甘宁上前,望了一眼岸边的曹军阵列,建言道:“大都督,观此部曹兵阵列松散、甲胄不齐,当是皖县来的郡兵,并非精锐。何不一鼓作气,先灭了他们,再回头攻郭淮?”
吕蒙亦附和请战:“兴霸所言极是!彼军立足未稳,正是一举击溃的良机!”
话音未落,庞统阵中忽爆出一阵整齐呐喊。
数百曹兵齐声高呼,声浪在皖水两岸回荡:“我家军师有言,请周公瑾速速引兵退去!”
“夏侯尚将军领三千精骑,已然绕道东侧湿地,即刻便至。届时断你后路,再想抽身,晚矣!”
喊声一遍又一遍,在晨风中传出老远。
吴军皆惊疑,军心浮动。
周瑜眸光沉沉,略一思忖,缓缓开口:“此多半是士元虚言诈我。”
“既为虚言,还请都督下令,我必擒杀之。”甘宁战意未消,拱手再请。
面对诸将战意,周瑜却摇头道:“我军连夜奔袭,又经鏖战,早已力竭。”
“庞士元此语,纵使只有半分为真,我军便有全军覆没之险。兵家征战,不赌侥幸!”
话音落下,他不再迟疑,断然下令:“全军缓缓后撤,有序退兵!”
江岸之上,庞统见吴军缓缓退去,并未率军追击,只是遥遥对着周瑜拱手一礼。
他心中暗自感慨:公瑾,我不欲你大胜,亦不欲曹公大败。今日之举,实属无奈,还望你见谅。
收起心绪,转身去寻郭淮。
一辆冲车残骸旁,郭淮正喘着粗气,甲胄上刀痕累累,脸上又是血又是汗。
见庞统过来,苦笑道:“军师何故告知吴军元伯将至?若是不说,周瑜未必会退。末将……末将尚可再撑片刻。”
庞统闻言失笑:“伯济以为,以我与夏侯尚之关系,我能调得动他?此不过诈敌虚言罢了。”
郭淮愣了半晌,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
“原来如此!周瑜以谣言乱我三军;军师以虚言慑退吴兵。你二人皆当世人杰,淮不及远矣!”
庞统淡然一笑,轻轻摇头:“我非人杰,刘豫州部下诸葛孔明,李茂实二人,方真人杰也。”
郭淮还欲再说。
庞统摆手打断:“伯济一夜死守,身心俱疲,随我返回皖县休整吧。”
说罢,他北望皖县。
心中暗忖:经此一败,妙才将军总该敛傲气,能听些话了吧?
第238章 面服心不服
庞统与郭淮率部返回皖县时,夏侯渊已收溃兵两万余,正亲自调度,整顿器械甲仗。
经历皖口大败,曹军士气低迷,但建制尚存,只好生收拢安抚,日后还有战力。
望见庞统归来,曹真率先迎上,神色满是庆幸,拱手行礼:
“若非军师提前布置,又使水军驰援,我全军上下,皆无葬身之地。”
庞统只淡淡一笑,并未多言,目光越过曹真,直直望向夏侯渊。
夏侯渊察觉庞统目光,手中令旗停顿,面色变幻数次,终究还是走了过来。
沉默片刻,只含糊一句:“此战保全大军,军师……有功。”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快步冲出,正是夏侯霸。
少年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直瞪庞统,语气悲愤难抑:“军师既早知此战会败,为何不直言警示?”
庞统闻言,朗声一笑:“仲权,此事原该问你父。战前军议,我便言周氏部曲暗藏异心。昨夜,又特请伯济传讯,预警周郎火攻之计。”
说到此处,他双手一摊:“是你父不肯听,何来怪我耶。”
夏侯霸胸中悲怒翻涌,拔出剑来,厉声道:“那般含糊提点,怎算示警?”
“你若拼死直谏,把利害摊开细说,父亲怎会不听,我兄长又怎会——”
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郭淮忙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庞统绕开郭淮,收敛笑意,朝夏侯渊拱手,语气沉重:“将军痛失长子,我亦悲痛不已。”
“只望经此一役,将军能多纳忠言,莫使今日之泪,再洒明日之襟。”
这话说得恳切,并无半分讥讽。
夏侯渊闻言,不由想起昨夜火光中,长子将他推上战马,转身迎着吴军,逆冲而上。
愧疚与烦躁交织,只转头侧目,缄口不语。
而一旁夏侯霸,则怒意更甚。
自家兄长惨死,眼前之人,不见悲色,竟以此挤兑父亲,他如何不怒?
正纷乱间,城外马蹄声隆隆,夏侯尚领军而回。
在路上时,他已听闻皖口惨败、夏侯衡阵亡诸事。
心中早有盘算,纵马朝庞统而去,竟有冲撞之意。
郭淮、曹真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拦阻。
夏侯尚被二人拦下,也怒目瞪着庞统,高声质问:“若不是军师从中作梗,我军何至于有此大败?我兄伯权,又怎会死在皖口城中!”
庞统冷眼回望,语气带着几分冷峭:“元伯,你不去护卫粮道,却来此处,莫非是擅离职守?”
夏侯渊上前一步,护住夏侯尚:“是我传调令召他回援,此事不必追究。”
夏侯尚还想再争辩,夏侯渊抬手压下:“元伯,暂且住口。”
“你部士卒,军心尚可,即刻领兵南下,先阻挡周瑜几日,皖县还需时日修整。”
庞统开口劝阻:“无需急于一时,吴军连夜奔袭鏖战,士卒早已力竭。”
“这两日内,当无余力北上。将军且先歇息,养足精神再南下不迟。”
夏侯尚自不理庞统,只看向夏侯渊,见其没有改令,便冷哼一声,翻身上马,领兵往南而去。
驰出不过百余步,马蹄声忽然停下。
众人望去,只见夏侯尚勒马立于原地,半晌不动,忽然拨转马头,又回来了。
曹真上前问道:“元伯去而复返,可有其他事?”
夏侯尚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夏侯渊身前,跪地禀报:“侄儿回想昨日战事,细思极恐啊!”
夏侯渊眉头一挑:“你且细细说来。”
夏侯尚抬起头,目光灼灼:“叔父不觉奇怪么?”
“庞士元与周瑜,简直心意相通么!不管周氏部曲造反,或是东南风火攻,他皆能提前算中,分毫不差。”
郭淮当即驳道:“此乃军师识破周瑜之计,早有防范,何来心意相通之说!”
夏侯渊闻言,微微点头。
经昨日惨败,他已清楚庞统智谋远胜常人,心中对郭淮这番说辞隐隐认同。
夏侯尚一声冷哼,继续进言:“若仅是料敌先机,倒也无妨。”
“伯济仓促搭建之防线,竟也挡住周瑜得胜之师;庞士元仅带千余郡兵,再假一句虚言,周瑜竟也乖乖撤退。叔父不觉得,这其中太过巧合?”
此话入耳,夏侯渊心头一震,转头看向庞统,目光里已然生出几分迟疑。
一旁夏侯霸,也立刻拱手:“是啊,父亲,这太过巧合,其中定然有鬼。”
曹真连忙上前解围:“元伯此言差矣。吴军鏖战一夜,已是强弩之末。”
“军师虽只千余郡兵,却背水列阵,士卒处死地,必有勇力。况且,我等知道元伯不曾绕道袭击,但周瑜却是不知,他自不敢赌。
庞统闻言,看向曹真,哈哈大笑起来:“子丹真乃曹氏麟儿,眼光通透,将来必成大器。反观某些人,啧啧啧——”
说罢,他收敛笑意,直视夏侯渊:“若非感念子孝之恩、又奉曹公之命,我何苦来淮南,替你周旋战事。”
这番话,刺得夏侯渊心头火起,他双目怒视,胸中郁气翻腾。
夏侯尚趁热打铁,再进一言:“叔父,方才他言周瑜这两日不来,不如我先南下,看他准也不准。”
“若是又被他料中,便足以证明,二人之间必有隐秘往来!”
夏侯渊细细思索,越想越是不安。
周瑜所有谋划,庞统尽数洞悉。
知道也就罢了,若能如实相告,此战必是曹胜吴败,可偏又不说。
而周瑜也十分默契,见庞统千余郡兵,外加一句虚言,就直接退走。
这是要干什么?
这是要让我明白,唯有听信庞统,放能抗衡周瑜。
这是要我屈服于庞统,要我对他言听计从。
非如此,不能解释这一切的巧合。
一念及此,他忽冒出一身冷汗。
他是淮南主将,十万大军尽听他调遣,不仅淮南,徐州防务,也多由他节制。
若当真自己对其言听计从。
届时,庞统只需稍动手段,周瑜便可跨过长江,夺下徐州。
届时,吴军兵锋将直达淮泗,进逼兖州,豫州心腹之地。
想通所有关窍,他看向庞统,满眼皆是忌惮,右手按剑,似要拔出。
曹真、郭淮见状大惊,双双上前拦挡:“将军万万不可!军师事事预判在先,全是忠心谋划,切莫冲动!”
夏侯渊咬牙半晌,松开剑柄。
正如二人言,庞统所作所为,尽职尽责。
无论谁来看,此战之所败,皆自己缘故。
而庞统军师,才是力挽狂澜之人,若自己无端斩杀,往后谁人可归曹做事?
他强压心中猜忌,挤出一抹勉强笑意,拱手对庞统赔罪:“此番大败,皆我一己之过,先前言语多有冲撞,还望军师多多谅解。”
转头又对夏侯尚吩咐:“既然军师断言两日内周瑜不会北上,你便令麾下士卒休整两日,再南下布防。”
曹真、郭淮见夏侯渊愿意听从庞统安排,皆是心中宽慰。
唯独庞统眉头微蹙,他一眼便看穿,夏侯渊只是面服心不服。
他心中暗自感慨:子孝昔日所言,果然不假,这夏侯渊的脾气,还真不行。
第239章 推行科举第一步
夏侯渊忌惮庞统,表面却是信任,许多建议一一采纳。
周瑜挟皖口大胜之威,一时却也无隙可乘,几次试探性进攻,皆被曹军击退。
一时间,庐江战事,陷入短暂的僵持。
而荆州这边,却颇为热闹。
张飞巡视两郡月余,前后拿获数十名贪赃枉法、庸碌失职的郡县官吏。
今日押至州府大堂,等候刘备定夺惩处。
马良立于阶下,暗自惊心。
本以为,张飞稽查两郡官吏,不过主公混淆刘封失职之事。
未曾想,竟查出这般多劣吏,荆州基层吏治乱象远超预想。
张飞抬手指向阶下一人,声如洪钟:“此人身为县尉,身负巡乡捕盗之责,却坐视匪寇劫掠乡里,十余户百姓财物被抢,竟置之不理!”
那县尉挺着大肚子,支支吾吾辩解:“下官已遣游徼四下搜捕,再多些时日,必能擒获贼徒。”
听他还敢开口,张飞回眼一瞪。
黑脸豹眼之下,杀意腾腾。
那胖县尉瞬间哑火,额上冷汗涔涔,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
张飞不再理他,大步走到另一人面前。
一把揪住,像拎小鸡似的,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尔不过一个啬夫,区区乡中小吏,竟也敢卖官?辖内缺一乡佐,本该选贤任能,你倒好——让各里里夫竞价,谁出的钱多,就给谁当!”
他声音本就大,此刻越说越怒,满堂官吏听得清清楚楚,不少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蒯越见此情景,心中却颇为舒畅。
此番张飞巡视两郡,蒯氏子弟竟无一人被拿下。
这足以证明,蒯家教育严谨,族中子弟,品行端正,乃上等士族。
他越众而出,朝刘备拱手道:“主公,既然此辈不堪任用,便请悉数罢黜,另行选任良才便是。”
正可借这机会,多举荐几个族中才俊,填补漏缺。
于蒯家而言,有百利而无一害。
张飞却瞪圆了眼睛,把那啬夫一丢:“罢黜?那也太便宜他们了!依俺看,全部拖下去,每人打五十军棍,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五十军棍下去,别说这些官吏,便是军中精壮也未必扛得住。
众犯官面如土色,连连叩首求饶。
当此之时,关羽上前一步,抬眼抚须:“三弟,如此惩罚,太过矣。”
不少人暗自松了口气。
还是关云长公道,这些小吏虽官职低微,好歹也是士人出身。
怎可用军中肉罚,岂非折辱斯文?
但他们却是不了解关羽。
关羽本河东解良人,何故去了涿郡卖豆粉?
便是因为杀了乡中仗势欺人的豪强,遂换了字号,逃亡幽州去,这才能与刘备张飞相见。
他这一生,厚小民,轻士族,又如何会帮士人说好话。
此刻站在堂上,丹凤眼半眯,目光从犯官身上扫过,冷冷道:“依某看来,与其让他们受苦,不如一刀杀了,干净。”
满堂死寂。
方才还准备附和关羽的人,立刻把到了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
这比五十军棍还狠!
就算伤了残了,好歹还能留条命,你这倒好。
一刀杀了?
蒯越、马良等人,再也站不住,纷纷上前,拱手劝谏。
“主公!此辈虽有失职之过,然罪不至死,万万不可!”
这些人中,虽无蒯氏马氏子弟,但若真听关羽所言,把他们杀了。
以后自家子弟若犯了错,难道也要一刀杀了?
众人躬身苦劝时,李华站在诸葛亮身侧,嘴角微微弯起。
他与诸葛亮交换一个眼神,云长、翼德这黑脸扮得极好,现火候已到,该主公出场了。
刘备抬手下按,示意众人宽心,语气温和:“诸位之言,皆有道理。二弟三弟所言,虽有过于严厉之处,却也是恨其不争。”
又作沉思状,片刻后,方才缓缓开口:“依我看来,还是给他们一个机会吧。”
蒯越眼睛一亮,连忙拱手:“主公仁德!”
方才还想借此举荐自家人,现在这情况,便也不想了。
刘备又道:“然则,若直接让他们返任,也难以服众。如何处置,诸位可有良策?”
这时,诸葛亮接过话头:“主公,依亮之见,这些人犯错,或非本性是恶,归根结底,乃是学识不足。”
“孔明之言,有理,有理啊。”
李华适时上前,拱手补充:“去岁时,主公府中得各家经典。”
“不如将其汇集一处,开设官学,令犯错官吏入内修习。三月之后,统一考核,考过者许其回任,考不过者,再议惩处。”
马良听罢,拱手问道:“茂实所言,乃依太学之例?”
李华淡淡点头:“季常可以这么想。”
刘备听了,环视堂下:“诸位以为此策可行?”
堂上各家代表,交头接耳,议论了一阵,纷纷点头。
都觉此法甚好。
马良心中暗自思索:仅三月读书进修,既能免去刑责,又可补全学识,实在宽仁至极。
至于考核能不能过?
在马良看来,这根本不是问题,还有人能通不过考核的?
一旁蒯越闻言,心底另有一番思量。
去年甘夫人曾私下登门,寻自家夫人商议,说要为阿斗寻师。
他一时心动,主动献出府中珍藏典籍,想争一争这老师之位。
虽重注压在刘封身上,却也不妨碍在刘禅那边留一手。
只可惜后来才知晓,此事乃甘夫人私下所为,主公并未首肯,事情便不了了之。
想到此处,他不由暗自感慨,主公二子,一个封,一个禅,其志不小。
他轻轻甩了甩头,将杂念抛开,重新审视眼前这“官学之策”。
若此事能成,日后便成定例。
再有犯错官吏,只需入官学学习,便可脱罪。
既保了士人颜面,又给了主公宽仁之名,实乃两全之策。
与蒯越心思相同者,不在少数。
堂上诸官,纷纷出言称赞,皆称此举,乃仁义厚德之法。
刘备微微点头,看向诸葛亮与李华:“既如此,此事便交由孔明、茂实二人督办,尽快完善官学规制,令获罪官吏早些学习,打磨学识、通晓章法。”
诸葛亮、李华对视一眼,含笑一同拱手领命:“是,主公。”
李华低下头时,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科举第一步,很是顺利。
但李华没想到,后续竟更是顺利。
第240章 大儒论经
马谡近来请安愈发勤快了。
从前是三天一来,如今是天天都来。
来了便赖着不走,东拉西扯,从兵法问到农事,从农事问到官学,今日终于图穷匕见。
“老师,我也想去官学。”
这天马谡来请安的时候,向李华请求。
李华听了,有些奇怪:“你非犯官,去官学作甚?”
马谡面带喜色:“学生听说,黄承彦黄公要来,庞德公也要来。还有老师您,还有军师,都会去授课。”
李华点了点头,这事倒不是秘密。
经过个把月的赶工,在江陵城外选了块空地,把官学的架子搭了起来。
竹木为墙,茅草覆顶,虽说简陋了些,却也宽敞,容得下百来号人。
为给这官学撑场面,诸葛亮特意写信,把他岳父黄承彦从襄阳请了来。
黄承彦这边动身不久,庞德公遣人来寻刘备,说也要来。
庞氏本看好孙权,认定江东必将入主荆州,便强令庞统前去投效。
结果倒好,荆州归了刘备,庞统则辗转去了北方,如今在淮南做军师。
这下子,他们家便尴尬了。
此番庞德公主动要来,明面上是讲学。
暗地里,也是替庞家出来露个脸,探一探刘备的态度。
刘备本就没有追究庞氏的意思,听说他要来,自然无不允。
两位大儒都要来,这官学的阵仗便不同了。
本是个让犯官进修的地方,一夜之间,竟成了荆州最热门的去处。
马谡这小子消息灵通,自然不肯错过。
“黄公、庞公并不常驻,只偶尔授课。”李华作为筹办者,自然更知其中安排,“你凑这个热闹做什么?”
“正因如此,更显金贵!”
马谡两眼放光,“老师,您正负责此事,带我进去,不成问题吧?”
李华嘴角抽了抽。
自己的学生,求着自己带他去拜别的先生。
这滋味,怎么说呢。
他摆了摆手,算是应了。
马谡欢天喜地,拱手道谢。
李华起身出门,准备去场馆做最后的查验。
刚走到街口,便见一辆马车,辘辘驶来。
朱轮华盖,银鞍锦披。
整个江陵城里,只有一人坐这车——蒯越。
马车停在李华面前,蒯越撩开车帘,笑容满面地下了车。
他拱手见礼:“茂实,真巧了,竟在这里遇见。”
李华瘪瘪嘴,拱手回礼:“是,真巧。”
这他妈我家门口!
蒯越笑容和煦,近李华身前:“听闻官学馆已然落成,不日便要开学?”
哦,这下李华明白为何会巧遇了。
“异度,莫不是也有兴趣?”
“正是。”
“你贵为荆州别驾,要想进去,不过一句话的事,何必亲自来寻我?”
蒯越干咳一声,侧身往身后一指。
李华这才注意到,马车后面还跟着一长串人。
粗略一数,有十五六人。
“这是……都要去?”李华瞪大了眼。
蒯越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昨日拜会黄承彦,他说要与庞德公在官学论经。”
“这可是荆州多少年未有之盛事,族中子弟听了,个个心生向往,拦都拦不住。”
李华听罢,心中已有想法。
蒯越家尚且如此,其他家族的反应,可想而知。
“异度放心,场馆空间够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再弄些胡床,布置其中,让大家都能坐下听。”
胡床这东西,说白了就是矮凳,跟后世的小马扎差不多。
比起跪坐支踵,坐着要舒服一些。
开学那日,果然如李华所料。
来观礼的士子,乌泱泱挤满了整个场馆,少说也有三百来号人。
原本该是主角的犯官,则被挤到角落里,一个个缩着脖子,表情复杂。
李华私下感叹:“黄庞二人,竟有如此影响。”
刘备闻言,略作回忆:“年少时,去雒阳求学,彼时之大儒,影响更大,便有讲学论经时,少说万人前往,何其盛也。”
诸葛亮叹道:“此万人皆士族,他们去听讲,半为学识,半为名望。求学者少,求望者多。”
“哼,名望关系官位,如何不求?”李华轻哼一声:“今日之论会,便是要破解此事。”
随后,刘备登台,简明扼要地讲了几句。
待其退下,黄承彦、庞德公相继登台。
荆州四大家中,蔡氏已然没落。
蒯氏从政多年,族中子弟多在州府任职,算不得纯粹的学术世家。
黄氏与庞氏则相对隐秘,世代以经学传家,在士林中的声望反倒更高。
二人仪表堂堂,往台上一站,自有一种令人肃然的气度。
与众人见礼后,先寒暄片刻,随即话锋一转,便开始了今日的辩论。
起初,李华还能勉强跟上,但很快就彻底放弃了。
这两位动辄“伏生曰”“安国云”,言辞古奥,句法奇崛,一句话能用三个典。
满堂士子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频频抚掌,有人闭目品味。
更有人奋笔疾书,恨不得把每一句话都记下来。
李华左看看,右看看,发现除了自己,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学术盛宴之中。
他忍不住了,侧身凑近身旁的诸葛亮,压低声音问道:“孔明,他们到底在辩个什么?”
诸葛亮正凝神静听,闻言微微侧头,轻声答道:“岳丈治今文尚书,重微言大义;庞公治古文尚书,重文字训诂。”
“今日所辩,是《禹贡》一篇中‘厥田惟上中’之释义。”
李华愣了一下:“就这几个字,他们辨了这么多?”
“就这几个字。”诸葛亮微微点头。
李华再看向台上,两位半白老人。
正为了几个字,引经据典,铺陈排比。
那架势,仿佛这几个字,关系到天下兴亡、社稷安危。
不知为何,他忽想起,后世网上那些,为了一部电影、一个游戏,吵上数万评论的网友。
人类的本质,果不分古今。
“今文尚书……古文尚书……”
李华喃喃念着,总觉得在哪里听过,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诸葛亮见他神色有异,便又低声解释:“今文尚书,乃秦博士伏生,在汉初口传下来,共二十八篇。古文尚书,相传从孔子故宅壁中发现,比今文多出十六篇。”
“两派分歧,汉初便已埋下,至前汉刘歆上书,请立古文博士,争端彻底引爆。自此往复缠斗,绵延至今,已逾百载。”
李华不由咋舌:“争了这么久,还没争明白?”
“争到现在,已非经文本身,”诸葛亮轻笑道:“两派现在争的,是道统,是儒门正传。”
此言一出,李华彻底通透。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到了这一步,经文究竟说了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把持释经之权。”
“手握释经权,我说其本意如何,那便是如何。不从我解者,尽是异端邪说。”
诸葛亮闻言微微一怔,侧过头来看他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赞许。
“茂实此言,”他低声说道,“破开一切迷惘,直抵真相。这才是大学问,大智慧。”
李华被他这么一夸,反倒有些不自在。
他连黄庞二人举的例子,说的内容,都听不大懂。
竟被诸葛亮说有大学问,大智慧,这还真是……
诶,古文尚书?今文尚书?
他突想明白,为何自己会觉得熟悉了。
遂嘴角一钩,心中暗道:古文尚书是假的。
第241章 巨儒
“古文尚书是假的。”
有那么一瞬间,李华真想站上台去。
把这七个字一扔,然后负手而立,衣袂飘飘,等着满堂儒生震惊不已。
这话源于他曾看过的小说,书中主角凭这七字论断,便折服天下大儒,一时声名无双。
但幻想归幻想,他自己也知道自己斤两,真上台去,估计三两句就得露馅。
算了。
装逼一时爽,拆穿火葬场。
他按住那颗装逼之心,继续坐在台下,当他的听众。
只心中暗道:脑子,你不争气。
还好他没硬上去装这个逼,人小说主角,驳斥的是东晋梅赜整理的古文尚书。
他若现在上去,那就要丢大脸了。
台上两位老者,辩了小半日,早已不堪重负。
虽说有支踵撑着,但辩论到激动处,便要起身趋前、挥臂铺陈。
来来回回起坐,两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哪里吃得消。
李华看在眼里,便让人送上高椅,让他们坐着。
这高椅,乃督造官学馆时,顺便让木匠做的。
就是后世最常见的靠背椅,四条腿,一个座面,一个靠背,外加两个扶手。
有靠背又有扶手,腰和手都有处安放,比支踵胡床之类,舒服不知多少。
黄承彦试着坐上去,后背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往扶手上一搭,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果好。”
庞德公也坐上去了,长长舒了口气,膝盖终于得到了赦免。
有了这东西,他二人,还能再战三百回合。
满场士子见了,都觉新奇,正议论纷纷,忽然有人厉声道:“怎可如此坐,简直有失体统!”
李华回头一看,是个三十来岁的青衫儒士,面容清瘦,眉头紧皱。
他心中微疑,拱手问道:“不过一坐具罢了,何谈失了体统?”
那儒生上前一步,正色直言:“古之儒者讲学,皆席地跪坐。”
“而垂足高坐,本胡人蛮俗,非华夏正道。李从事此举,莫非要陷两位大儒于不义乎?”
此言一出,黄庞对视一眼,连忙起身离椅。
黄承彦看向李华,语气无奈:“茂实,我二人尚可支撑,还是先将这坐具撤去为好。”
庞德公则低声道:“今日事毕,还请将此椅做法告我。”
看来,他们是喜欢这椅子的,但在满场士子面前,不能坐。
李华造这椅子时,就曾问过,这东西毫无技术含量,怎不见有人弄来坐。
后来才明白,这事得扯到服装上去。
先汉之时,士人内衬袴,仅有两条裤筒,并无合裆,全靠宽大外裳遮蔽羞处。
一旦高坐,双腿分开,易走光失仪,所以才形成了跪坐的规矩。
但如今都汉末了,服饰早有不同。
尤其黄承彦这般世家耆儒,内衬已有已有合裆之裈,外罩宽裳,身前更垂蔽膝。
只要安稳端坐,绝无失礼走光之虞。
之所以还维持跪坐,不过是为尊礼罢了。
可话又说回来,凭什么为了几百年前的老规矩,让白发老人跟着活受罪?
李华看向那人,越看越不顺眼,便问道:“你是谁?”
那人见李华问询,虽明显感其语气不善,却仍面带喜色,整了整衣襟,朗声答道:
“南阳刘廙,字恭嗣,乃是长沙定王刘发一脉,安众康侯刘丹之后,早年曾拜水镜司马徽先生为师。我……”
话音未落,李华抬手径直打断,再度开口追问:“那我再问你,你可知道我是谁?”
刘廙一愣:“我如何不知道,足下乃是……”
“不,你不知道。”李华轻轻摇头:“李茂实么,那只是一个名字,一个代号。”
“我可以叫李茂实,你也可以叫李茂实,他们都可以。把代号拿掉之后呢,我又是谁?”
众人听了,都有些懵,不知李华到底要说什么。
而当事人刘廙,则更是懵逼:“那足下到底是……”
“啪”李华拍手,让他清醒一点:“好,那你再回答我另一个问题——我是谁?”
刘廙哼笑一声,往左右看看,满心不解:“这个问题已经问过了。”
李华向前两步,目光逼视:“不,我刚才问的是本我,现在问的是自我。”
“这有什么区别吗?”
李华淡淡一笑:“举个例子,当我用我这个代号来进行对话的同时,你的代号也是我,这意味着什么呢?这是否意味着你就是我,而我也就是你?”
刘廙跟不上这诡辩节奏,额头已渗出细汗来。
满场士子也陷入迷惘,无人出声。
身后,黄承彦与庞德公却听得入神。
二人不约而同抬手抚须,眯起双眼,口中喃喃自语:“本我……自我……这其间,究竟有何不同?”
他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注了一辈子经,今日却被这两个词困住。
刘廙只觉口舌干涸,强撑道:“这……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嘛!”
“好!”李华大喝道:“那就问几个有意义的。”
“我生从何来,死往何处?我为何要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我的出现,对这个世界意味着什么?是世界选择了我,还是我,选择了世界?”
一连串诘问砸下,刘廙僵在原地,支支吾吾,不知作答。
而黄、庞二人,则眉头紧锁。
他们虽也不解李华之问,却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地感受到,这些问题的深奥之处。
能提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一种本事,一种远超寻常儒生的本事。
二人一辈子埋首先贤经籍,注疏训诂,辨章句,考异同。
却从未深思过,自己从何而来、去往何处,更遑论自我与世界之间有何关联。
今文尚书讲微言大义,古文尚书讲文字训诂,争了几百年,争的都是先贤的意思。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问的竟是比先贤还根本的问题。
一时间,那本有些昏花的眼睛中,忽亮起了一簇久违的光。
那是早已封闭的求知之心,在沉寂数十年后,再度被叩开了一扇窗。
他们看向李华的目光,已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敬畏。
李华对此浑然不觉,他正教训刘廙教训得起劲,冷哼一声:“你连你我都分辨不清,竟敢指责两位大儒失礼?”
“孔子有云:尊老爱幼。今两位大儒辩论半日,你竟不容他们稍作歇息,是何居心,要累死他们不成。”
闻听此言,刘廙面色通红,连忙躬身下拜:“是我之过,是我之过,还请老先生谅解。”
李华淡淡一笑,回身拱手:“二位先生,请重新落座,我已让人备下热汤,饮上一口再继续论道。”
可他这一回头,却愣住了。
黄承彦与庞德公并肩而立,齐齐拱手躬身,朝他深深一揖。
黄承彦道:“巨儒在前,我等何敢再言。”
这一揖,全场死寂。
三百多名士子,齐刷刷看着这一幕,张着嘴巴,呆立当场。
李华也是一怔,四下环顾,满心疑惑:巨儒,哪有巨儒?
转瞬方反应过来,二人口中巨儒,竟是说自己。
黄承彦把手一引:“请李从事高坐,为我等解惑,何谓本我,何谓自我?”
庞德公也道:“敢问李从事,敬老爱幼之语,出自何处,老朽浅鄙,竟想不出,还请赐教。”
李华听了,心头不由发慌,方才那套诘问之词,是抄袭后世电视剧里的台词。
他自己也不懂,什么“本我”“自我”之区别。
真要坐下来跟他们论道,怕是不出三句话,这个“巨儒”就要变成“巨骗”。
他立刻拱手躬身,弯得比两位老先生还低,语气恳切:“小子何敢!二位先生面前,哪有小子说话的份!”
话音未落,已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头也不回。
黄承彦与庞德公对视一眼,黄承彦低声道:“此人当真大才,吾不及也。”
庞德公微微点头,望着李华背影道:“此思辨之法,绝非一日之功。”
第242章 主动推进
李华走下台去,心中还有几分激动,也有几分后怕。
诸葛亮侧身凑近,低声含笑问道:“茂实,方才你所言‘尊老爱幼’,我遍读儒典,竟一时想不起出自哪篇?莫非是我疏漏了?”
“孔子没说过这话?”李华眼珠一转:“不是有老吾老,幼吾幼之类的么。”
诸葛亮笑意更浓:“此言出自《孟子》,非夫子所言。”
李华瞬间头皮发麻,心中只剩四字:完犊子了。
就算他被奉为巨儒,顶多也只有释经权,绝没有写经权。
私自杜纂圣人言语,在当世士林乃是大忌,一旦被人深究,声名尽毁。
正当他手足无措之际,诸葛亮话锋一转:“不过夫子亦有云:老者安之,少者怀之。大道相通,其意本一。”
李华眯眼看向诸葛亮,好家伙,你是故意的吧。
不过也明白,这是专门为他圆场,以免日后有人问起,他却答不上。
恰巧,诸葛亮也回头,二人对视一眼,尽含笑意。
台上论经,随后落幕,讲学圆满收官,新开官学也算正式立住了脚跟。
次日清晨,蒯越、马良联袂登门求见刘备。
二人来得颇早,刘备刚用完朝食,听闻通报,心中略诧异,命人引入堂中。
行礼已毕,蒯越率先开口:“主公,昨日官学盛会,黄、庞二位大儒同台论道,李从事更是震彻满场。”
“不知此后,这三位贤者,是否还去官学讲学辩经?”
刘备不明其意,反问道:“异度何故有此一问?”
马良上前一步,拱手恳切:“若此后名士常临官学、常设论道之会,我二人想请主公恩准,让族中子弟也入官学就读。”
刘备心中骤喜,险些失笑。
官学刚设,刚迈出破除门第垄断,兴办科举之第一步。
不曾想,方过一日,你们便主动入局,来推进第二步。
他压心中激荡,神色平和,缓缓问道:“二位何故忽有此念?”
马良坦然答道:“官学经典更多,又有黄庞二公讲学。族中子弟若能入内修习,来日必更有出息。”
这话有几分道理,此前套来各家经典,都刻印送入官学。
只在这一处,便能尽荆州各姓所学,还有名士相授,教育质量比自家更高。
刘备闻言颔首,心中已有定计,故作沉吟道:“季常所言甚是。”
“只是这官学馆设立,本为考核犯官之用。若令各家子弟入学,恐有违初衷,亦恐旁人议论。”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二人,缓缓说道:“不过既有所请,规矩亦可变通。”
“不如自此以后,开放官学,容许各家子弟入校修习。待学业期满,统一参与考核,日后仕途授官,皆以考核优劣为准,二位以为如何?”
蒯越、马良闻言,先是一喜。
可听到后面,皆神色收敛,陷入深思。
刘备见状,适时劝道:“子弟入官学,可多获学识,若过了考核,往后为官一地,方可造福一方啊。”
蒯越沉吟良久,拱手笑道:“主公此法公允,以才取人,无可挑剔。然才识可考,德行却不可考。”
他目光沉稳,直言利弊:“若只凭考核便授官,恐有无德之人窃据高位,为害百姓。自古以来,德行皆需名士品评方能服众,主公以为如何?”
刘备心中了然。
此言看似忧心吏治,实则是担心,他以此考核制度,取代士林品评。
自古以来,士族垄断仕途,靠的便是这品评之语。
谁有德、谁可用,尽由名士一言而定。
一旁马良亦拱手附和:“异度公所言极是。官学可考学识,难辨心术德行,还请主公三思。”
刘备心中暗自摇头,腹诽不止:
官学考核,的确考不出德行优劣,但你们名士来评,就一定准?
若是真能辨德识人,此前被稽查之贪腐劣吏,其德行何在?
可这话,他只能藏在心底,却不好直言。
如今荆州上下,除却寥寥新野元从,其余九成以上官吏,皆是荆州旧臣、或士族举荐。
思虑已定,刘备放缓语气,从容安抚:“二位无需多虑。”
“我之意,官学考核优异者,初仕只授乡佐、啬夫之类乡间小吏,最高不过县丞、县尉等佐官。”
“然县长以上,牧民一方,非有德者不能胜任。此等重任,仍需名士举荐,方可保万全。”
此言一出,蒯越、马良皆是心头微动,再度沉思权衡。
蒯越心中盘算:我蒯氏子弟,若要入仕,最低也是得县长县令往上。如乡佐、啬夫之类,实在看不上。
如此一来,主公这新规,看似改制,实则动不到蒯家根基。
反倒自家子弟入官学,可旁听名儒论道、结交荆襄新锐、积攒学识名望。
便是考核过了,便授乡佐、啬夫小吏,不去便是。
只回乡治经养望,等名望充足,便直接推荐郡曹之类,也是个便利。
想通此节,蒯越再无顾虑,含笑拱手:“主公思虑周全,此法稳妥,越赞同。”
反观马良,心思更为深远,白眉微皱,期间藏着一丝忧虑。
马家虽也是世家,却无蒯氏这般底蕴。
族中不少子弟,本就只能谋求基层小吏立身。
若官学打开,必有寒门入内。
他们本无前途,如今有了门路,必将拼死苦读。
长此以往,我马氏子弟,当真拼得过?
蒯越见他默然不语,笑着出言催促:“季常何必多虑,主公此乃仁政新制,为何不从。”
马良轻叹一声,心道:只能督促族中子弟,用心学习。
只压下心中顾虑,拱手拜道:“主公规制周全,良以为可行。”
刘备见状,心中大喜,脸上却依旧淡然,从容应允。
送走二人,刘备使人传召李华、诸葛亮,告之此事。
诸葛亮闻言轻笑:“蒯异度、马季常竟已应允,主公新政,成矣!”
李华亦是满脸喜色,由衷感慨:“如此一来,底层选官制度便定下了,等以后推行至平民,科举制就成了。”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开怀大笑。
从印刷术到书坊,从中庐之乱到稽查两郡,再到官学考核。
终于把最核心的框架,搭了起来。
这套制度一旦运转起来,就像一架水车,起初需要人力推动,但等水流形成惯性,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笑意渐歇,刘备神色微敛,看向李华,带着几分迟疑道:“茂实,我有一事与你商议。”
“主公但说无妨。”李华拱手道。
“我想着,可否把你穿越者身份,也告知我二弟三弟,以及子龙、子仲他们。他们皆是元从旧部,乃可信之人。”
说话间,刘备又看看诸葛亮,寻求同意:“若将你来历告之,将后世之事告之,日后行军理政,必能更有裨益。你看如何?”
李华诸葛亮对视一眼,细思片刻。
诸葛亮缓缓点头,先开了口:“或可告知,不过需一个一个来,毕竟茂实之身世,实在太过离奇。”
刘备点头,正要再说什么,门外忽传来侍卫声音:“主公,大公子有军报传来!”
刘备让其进来,接过军报,展开扫了一眼,随即面色剧变,失声惊呼:
“什么!封儿已占据番禺?”
第243章 八百取番禺
却说刘封此番南下,只让周平带三百步卒,另从盘岩处借了五百莫徭峒蛮兵。
倒不是不想多带人,实在是五岭绵延,山道崎岖险峻,大军难行,粮草更是无从周转。
从桂阳发运十斛粮,翻山越岭送到刘封手上时,能剩下一斛,就算老天爷赏饭吃。
好在老天爷虽然不给粮,但给了土匪。
这条商路上,处处是匪寨蛮洞。
刘封一路清剿,靠着缴获的山寨存粮,加上蛮民在山中的寻获,勉强维持住了口粮。
说起这些蛮兵,起初刘封曾往江陵写信,说这些蛮民实在不行。
无兵无甲,不习战阵,言语不通,难以管教。
还不如在桂阳多招些民夫,至少能多背几袋粮。
等真进了大山深处,他才明白蛮兵的好处。
许多土匪山寨,藏在悬崖深涧之间,若非蛮民探路,根本找不到入口。
他们攻坚能力约等于无,可穿行山林、侦查敌情的本事,却是汉兵远不能及的。
更关键的是,他们省粮!
蛮民在山林里,总能找到些古怪东西吃,什么野果树叶,虫子草根之类。
靠着这些,硬是省下不少口粮。
若非如此,短短四个月,刘封根本打不穿五岭。
粮食问题解决后,又如何与土匪作战?
军报中根本没写,只说沿途收降数百青壮,编入军中充当辅兵。
其余老弱妇孺,统统送回桂阳,交给糜芳安置。
或分发田地务农,或派去耒阳开采铁矿,把那里的冶铁作坊,重新运转起来。
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临近番禺的时候。
那里盘踞着这条商路上,最大的一座匪寨。
工事坚固,人数众多,其中几个头领,甚至还有甲胄!
刘封费了好大力气,才把它啃下来。
战后审问俘虏时,他得到一个意外情报——
这座匪寨的背后金主,竟然是南海郡太守士武本人。
士武养着这群土匪,充做私兵。
一面守卫商路、收取过路税,二来劫掠过往商队,黑白两道通吃。
刘封明白,此事若处理不好,性质就变了。
此行就从剿匪通商,变成与交州士家正面冲突。
故而,他决定亲自去见士武,当面把话说开,解除误会。
可他不去还好,一去,误会更大了。
那伙土匪中,有不少漏网之鱼,比刘封先一步逃回番禺。
这些人在士武面前,把刘封夸大数十倍。
说他带着数千精兵,一路平推,下一个目标就是番禺城。
士武实在无能,光听这伙人一顿吹,竟吓得连派人去打探虚实的胆量都没有,连夜弃城出逃。
他是跑了,可苦了城中百姓。
那些土匪手下,之所以撺掇士武出逃,就是为了名正言顺在城中劫掠一番。
跟着第二天太阳一起升起的,还有城中的大火。
宁静的番禺,已变作地狱。
待刘封兵至番禺时,城门大开,黑烟阵阵,满街狼藉。
城头城下,不见半个守兵,只余百姓的哭嚎声传出。
他站在番禺城门口,沉默了半晌。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百姓总是无辜的。
刘封只能率部进城,平定乱局,安抚百姓。
然后,让周平押运一批海盐,先返回荆州,同时快马发报,请求刘备指示。
刘封的军报,在三人手中传了一圈。
看到最后,刘备把信纸搁在案上,长长吐了口气:“封儿这次……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确实是大便宜,”李华抽抽嘴角:“只八百人,就轻松得了番禺,几乎等于得了整个南海郡。”
跟荆南四郡一样,南海郡地域虽广,但真正汉民聚集的,同样只有几座城。
而番禺一城,便占六成以上的汉民。
占据番禺,完全可以说占据了南海郡。
诸葛亮却微微皱眉:“士武弃城而逃, 孟固平白得一郡,固然是喜事。可士燮的反应,不得不考虑。”
刘备从案后起身,在堂中缓缓踱步。
他明白诸葛亮在担心什么。
士燮这个人,在交州经营数十年,名义上只是交趾太守。
实际上,大半个交州,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现在士武弃城而逃,士燮不可能不闻不问。
“若士燮兴兵,我军能战否?”
李华看看军报,又瞅瞅舆图,沉默片刻,最终摇头:“不能。”
“不是打不过,而是打不起。”
他指着舆图上,那简笔勾画的五岭山脉:“孟固言,他剿匪时,从桂阳运粮,十得其一。若士燮举大兵围困番禺,我们根本没法支援。”
连李华都看得明白,刘备何尝看不出?
但他心里仍存着一丝念想:“若走零陵水路呢?”
李华沉吟片刻,如实答道:“那要看主公与吴巨的交情如何了。”
走零陵确有条水路可通珠江,但必经苍梧郡。
若是吴巨阻拦,是一粒粮也运不过去的。
听罢,刘备沉默,早年间,他是与吴巨有旧。
但这些年过去,那点交情已所剩无几。
况且,吴巨领苍梧太守后,性情已变,连朝廷任命的交州刺史赖恭,都被他赶了出去。
人赖恭,现在还在荆州呆着呢。
可白送的城池,实在眼馋,更何况,这城边还有现成的盐场。
若要了城池,就得跟士家开战,而这场仗,偏偏又打不起。
刘备陷入两难,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诸葛亮见状发言:“曹操在北,孙权在东。若我军被拖在交州,则荆州危矣,还请主公慎重。”
他说得没错。
士燮虽弱,可若要攻伐交州,却是极难。
非倾全荆州之力,耗费无数钱粮不可。
打赢了,得到的是千里之外的蛮荒之地。
打输了,曹操和孙权不会给他第二次机会。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划算。
“所以南海郡,不能要。”李华得出结论,却又道:“但番禺城可以要,盐场得要!只是,该怎么要呢?”
刘封军报中提到,周平送回了第一批海盐,就有五百斛。
通常,一斛海盐在荆州,可换八到十斛粮食,这还是平常年份的价格。
如果遇到盐荒或者曹操、孙权封锁盐路,一斛换十五到二十斛都不稀奇。
五百斛海盐,保守估算价值五千斛粮。
这还只是第一批。
等商路稳定,盐场扩大生产,每年至少能运回万斛盐。
如此巨财,怎能不让人心动?
诸葛亮忽轻笑一声:“主公若想得利,又不欲同士家交战,亮却有个法子。”
刘备闻言一喜,立马问道:“哦,孔明有何办法?”
李华也凑了过来,看向诸葛亮,眼光灼灼。
“可以名换实。”
第244章 以名换实
隔日,刘备传令,召江陵官员议事。
左将军府内,蒯越已经到了。
他身为荆州别驾,按理该在襄阳州牧府办公。
但为了更近中枢,早早就搬到了江陵常住,至于州牧府公文,则让人用快马传送。
此刻,他正被一群官员围着,捋着胡须,胸有成竹。
“诸公稍安,今日主公召我等,定是为前日官学之事。我与季常已向主公请准,各家子弟皆可入官学就读。”
众人闻言,皆是喜上眉梢。
一旁的马良,却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不过主公也有言在先,入官学者,待学业期满,须经统一考核,日后授官,以成绩优劣为准。”
他这般说后,方才满面欢喜的官员,神色纷纷迟疑下来。
送子弟进去镀个金、积攒名望,他们当然求之不得。
可真要统一考核、凭成绩授官,这就有些难以接受了。
万一考不过旁人,丢的可不只是一个人的脸,而是整个家族的脸。
蒯越将这些看在眼里,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倨傲:“列位诸公,有何可犹豫?”
昨日回去后,他也细细思索过。
马良此前的犹豫,他也明白。
入官学,再考核,再授官,这流程一旦推开,日后竞争,必然激烈。
但蒯越依旧支持此举,原因无他:他坚信蒯氏子弟,优于常人。
蒯家家学之渊源、藏书之丰富、子弟之勤奋,在荆州都是首屈一指。
便是统一考核,蒯氏子弟也绝不会输。
他甚至想到,先让自家子弟,于官学考核中拔得头筹,再主动辞官不就。
如此美谈,一旦传扬开去,对家族风评的助益,远胜过多几个乡佐啬夫。
于是,他神色愈发从容,又出言劝道:“我辈士人,当重治学大道,轻官场俗禄,不必执着一官半职。”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不少人当面点头称是。
可转过头去,却暗自腹诽:
你说不在乎当官,那你请辞啊,把荆州别驾让出来啊,还有你蒯氏子弟,都请辞啊。
就上个月,你还推荐蒯祺,去担任武陵太守呢。
正议论间,刘备到了。
众人行礼之后,蒯越正要请奏官学之事,却见刘备摆了摆手,先将刘封的军报简要说了一遍。
当听到“刘封已据番禺”六个字时,满堂文武齐齐愣住。
好几个人张着嘴忘了合上,就连蒯越都愣了一下,随即便是狂喜。
此前让刘封“借剿匪之名,顺势拿下南海”,被其以“军令如山”回绝,他还因此憋了一肚子气。
蒯越现在才明白。
刘封拒绝,想要维持孝子人设。
而又占据南海,则是听自己的话。
如此一来,既要了名,又得了实。
有婿如此,翁复何求!
他满心欢喜,出列拱手,声音都高了几分:“大公子果然神武!”
“仅三百兵,便逼退南海太守,轻取番禺重镇,古之名将也不过如此!”
李华闻言,忍不住纠正道:“异度此言略有偏差,我得澄清几点。”
“第一,不是三百兵,另有五百蛮兵,以及一些归附山匪。第二,也不算攻下城池,是那士武自己先跑了。第三——”
“茂实莫要嫉妒,”蒯越转过脸来,笑容可掬,“你昔日平定南三郡,此功劳无人会忘。”
“但大公子只带三百正兵,现占据南海治所番禺城,这没错吧?”
听他这么说,李华抽了抽嘴角。
好家伙。
断章、取义、搞对立,掐头、去尾、没后续。
新闻学六要素,你已完全掌握。
蒯越朝刘备深施一礼,语气恳切:“主公得此佳子,实乃上天眷顾。”
刘备心中奇怪,你蒯越是怎么回事?
上次让你替封儿说句话,你憋半天不开口。
如今倒好,拼命造势,恨不得把他吹到天上去。
不过,刘备的涵养比李华好得多,面上半点不显,只是微微点头,将话头接了过去:
“今日请诸公来,便是商议此事。后续该如何处置,想听听诸位的见解。”
话音刚落,蒯越便痛心疾首道:“那士武端是可恶!身为南海太守,豢养匪寇、劫掠商路,弃城之后,更放任乱兵土匪,屠戮百姓。”
“若非大公子及时赶到,番禺百姓不知还要遭多少罪。既然士武不肯善待番禺子民,便请大公子主政南海,保境安民!”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堂上全是“士武失德、大公子当立”的声音。
起初还在骂士武,说着说着,便拐到了盐上。
开始讨论起,如何利用番禺盐场“为番禺百姓牟利”。
这个说要减盐税,那个说要通商路。
还有人开始计算,盐运路线该怎么走,才能用最少路程,安全运至江陵。
李华站在一旁,心里明镜似的,给番禺百姓牟利?怕是想给自家牟利罢。
刘备轻咳一声,等堂上安静下来,才将此前商议好的方略说了出来:
“孟固护佑番禺子民,本是善举。然此事若处置不当,必与交州士家交恶,反为不美。”
“我意,表士燮为交州牧,加镇南将军,与他交州法理名分。同时,左将军府可代交州牧府向朝廷递送公文。你们说,如此条件,士燮可愿意?”
这话一出,堂上顿时安静了片刻。
此间大小官员,没有蠢人。
没过多久,众人便品出,此策之精妙所在。
把交州的名头让给士燮,换他对番禺现状的默认。
但同时,又用代送制度,使左将军府在无形中,居于交州之上。
眼下这份权柄仅为象征,无法插手交州政务。
可待日后势力壮大,这份名分上的层级,迟早能化作实打实的管辖之权。
此乃以虚名,换实利。
想通之后,又是蒯越带头,他弯腰拱手,神情激动:“主公此策甚妙!”
“士燮在交州经营数十年,却无朝廷正式任命,一直苦于名不正言不顺。今主公表其为交州牧,其必感激涕零。”
马良也拱手附议:“况交州僻远,山川阻隔,与朝廷驿路早已断绝多年。”
“由左将军府代送公文,既全了朝廷体面,也解了士燮之困,想来他也不会拒绝。”
有了蒯越、马良先后表态,其余官员再无顾虑,纷纷出言称赞。
刘备缓缓点头,当场定策:“便劳烦蒯别驾即刻遣使南下,分赴交趾与番禺。此事宜速不宜迟,万不可拖延,以免生出变故。”
蒯越神色一凛,正色拱手:“主公放心,臣这便去安排,必不负所托。”
他自然明白刘备之意。
士燮平白失了番禺,此时还不知刘封虚实,正是商议条件的最佳时机。
若拖延日久,等他回过神来,说不定便要兴兵反扑。
到时再谈,可就更麻烦了。
那到手的盐利,便会化为泡影,此事确实耽搁不得。
第245章 海盐被劫
刘备随即下令,命孙乾总领盐政。
全权负责番禺海盐收纳、转运、调度诸事,将南疆盐利,尽数归入公府规制。
蒯越也没忘了官学之事,趁着众官还在,顺势将考核授官的细则一并敲定。
有番禺之事在前,原本还在犹豫的各家,竟无一人出言反对。
大约都存着同样心思:若这时候跳出来唱反调,日后盐利分配上,少不得要被为难一番。
左右不过是些乡佐、啬夫之类的百石小吏,本就是给族中不成器的子弟预备的。
为了家族盐利,便再苦一苦他们,骂名自己来担。
事情办完,李华却没急着回家,照旧窝在左将军府里。
不是不想回去,实在是回不去。
前日官学论道后,江陵无数士子投帖拜访,只求与他辩经论道、求教大道。
名刺堆起来,能当柴烧。
他哪敢应,只得日日滞留将军府,以公务缠身为由,尽数推脱。
朝堂既定方略,落地亦是迅速。
蒯越第一时间遣人南下交州,与士燮商谈名分换实利之约。
孙乾亦早早着手筹备,只待周平押回首批海盐,便可正式开启荆州盐政新规。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半月有余。
这一夜月朗星稀,清辉遍洒江陵街巷,李华踏月归府。
入内院,刘琬早已备好饭食,几碟小菜,一碗热汤,在烛火下冒着白气。
别说,用名刺生火煮出来的饭菜,就是更香一些。
李华匆匆扒完饭食,心中只剩旖旎温存,转身便要去搂刘琬。
忽刘珩从帘外探进半个脑袋,调皮喊道:“夫君,你是不是偷藏了好吃的,每日都听你让姐姐张嘴。”
李华头也不回:“去旁边呆着。”
刘珩“嘁”了一声,缩回帘后去了。
正欲继续,忽听院外传来仆从声音:“先生!有人求见,已至外堂!”
李华动作一顿,面露无奈。
不用多想,近日最热衷登门求教、日夜纠缠论道的,唯有马谡。
这小子最是勤快,白天问、晚上问、风雨无阻地问,跟只甩不掉的蚂蟥似的。
今天竟还敢夜闯府邸,可真是不把为师放在眼里了。
李华深吸一口气,心里已把训话的腹稿打了一遍。
今天定要好好骂他一顿,让他知道老师的威风。
他回头看向刘琬,温声道:“你且稍候,我去去便回。”
刘琬眉眼带笑,温婉颔首:“我又不急,夫君只管处置公事。”
李华抬脚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等我回来,你就知道急了。”
说罢,也不顾刘琬羞红的脸,笑着出了内院。
仆从见他出来,正要报上来人身份,李华抬手打断,径直迈步前堂:“不必多言,我自知是谁。”
可待踏入堂中,看清来人模样,李华顿时怔住。
堂中之人一身风尘,面色疲惫憔悴。
见李华现身,当即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嘶哑,满是愧色:“举主!属下愧对先生!”
竟是周平。
李华见是他,随即一愣:“周平?怎么是你?你又怎么对不起我了?”
又立刻反应过来,这货不是押运海盐么。
按往返路程算计,他至少还需半月才能回来,怎就跪这了。
而且,就算提前回来,也该先去见主公,或去孙乾那儿交差,怎跑自己家来了?
周平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抖:“海盐……被劫了。”
李华脸色骤变,上前一步:“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末将带着海盐一路北上,过了桂阳,连樊氏都没去见,就想着先把差事办妥。”
周平伏地叩首,沉声详述始末:“结果, 到了武陵境内时,我吃着鱼干,唱着歌,突然就冲出一股蛮匪,把盐给劫了。”
李华皱眉,立刻明白问题所在。
长沙被周瑜取了,还真是个大麻烦。
若有长沙,能直接走湘水,转长江回来。
可没有长沙,就需绕到武陵,凭空多百余里陆路,亦是此番祸事的根源。
他心中暗忖:若要尽得南海盐利、畅通南疆商路,日后与孙权翻脸,终究是避无可避。
压下心头杂念,李华目光锐利,直视周平,语气中带着几分冷厉:
“我记得,你此行有百名正兵、两百蛮兵,再加两百归附匪众辅卫,对吧?”
周平被呵斥,不敢反对。
刘封当初军报里面,便有此事。
李华怒斥:“5百余人护送海盐,被蛮兵劫了,你还好意思回来?”
他实在想不通,就蛮民那个战力,怎可能从他手中把海盐给抢了。
周平急忙抬头,急声辩解:“举主!我当时领兵至沅水渡口,正准备装船,忽出现上万蛮民,把我们团团围住,他们有强弓硬甲,我,我实在没法啊。”
李华轻笑一声,微微点头,蛮民他又不是没见过。
桂阳莫徭峒盘岩,已经算是顶大的峒首了,称得上是一方豪帅。
手下蛮兵穿的兽皮。
皮甲虽也是兽皮所作,但兽皮与皮甲之间,还隔着十万八千里。
用的是猎弓、投石器,比之军中强弓,射程短,威力弱。
五十步外,连皮甲都难穿透。
正因如此,他们作战,只能骚扰,根本无法正面攻坚。
而周平一开口,就是上万蛮民,还强弓硬甲。
李华嗤笑一声,招招手:“跪近前来。”
周平连忙膝行两步,满脸惶恐。
李华一脚把他踹翻,冷声斥道:“我对你寄予厚望,每有立功之时,也不曾少了你,你竟用这般说辞欺瞒于我?”
周平翻身爬起,连连叩首,急得满脸通红:“属下之言,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更不敢欺瞒举主!”
李华依旧神色冰冷,满眼不信,周平急忙补充道:“那伙蛮兵不一样,他们皆穿汉服,说汉话,用汉制兵械,与汉人无异。其头领自称五溪蛮王,沙摩柯。”
沙摩柯?
李华一愣,竟然是他?
这名字,他不算陌生。
夷陵之战时,此人率五溪蛮兵相助刘备,悍勇善战,最终战死沙场。
在他印象中,这人应该跟盘岩一个模样,粗野蛮荒、袒衣兽皮。
怎么在周平口中,却是更像汉人,这还是蛮王么?
周平继续禀报道:“那沙摩柯未曾杀我麾下兵士,只是扣押人马、封存海盐。”
“独放我一人回来报信,说若主公想要取回海盐、赎回兵卒,便遣人前往沅陵城,当面交涉。”
此言落下,李华心头微微一动,旋即明白过来。
对方围而不杀、劫而不屠、扣人留货、又遣使交涉,处处留了余地。
李华冷笑一声,说道:“看来,他是想交易。”
周平抬头,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国有国法,行有行规。既然他想谈,那我等,便与他好好讲讲规矩。”
说罢,李华伸手扶起周平,语气放缓了几分:“方才我心急了些,莫要怪我。”
周平托着李华手臂,仍低着头道:“是属下给举主蒙羞,何敢怪举主。”
“好了,好了,”李华拍拍他肩膀道:“你先去西厢休息,明日一早,我与你一起见主公,然后去会一会这沙摩柯。”
第246章 先打服再谈判
次日天明,李华携周平入左将军府。
将海盐被劫、沙摩柯扣押兵卒、邀约谈判之事,尽数禀报刘备。
末了道:“他既放周平回来,便是不想把事做绝。我想去一趟沅陵,跟他当面谈谈。”
自己身为周平举主,他犯了大错,得帮忙擦屁股。
刘备听罢始末,神色凝重,沉吟片刻道:“你欲前往交涉,可行,但需保全自身,不可轻涉险地。”
“主公放心,我亦知此理,蛮民粗犷重勇,欲同他们好好谈,得先让他们服气。”
李华咧嘴一笑,心里补了一句:不服就打服。
刘备深以为然,即刻使人传召诸葛亮入府,共议安抚、归化五溪蛮族之策。
诸葛亮听罢详情,眸中精光微闪,轻笑开口:“那沙摩柯占据沅陵,部伍整肃,用汉制、说汉话、穿汉服。既如此,这倒是个机会。”
李华立刻会意:“孔明是说,趁这个机会,把他们纳入王化?”
“正是。”诸葛亮微微颔首,“此前便有归化莫徭峒的章程,如今五溪蛮更通汉制,正好将那套法子搬过来,因势利导。”
遂先请出周平,三人居内室,准备商讨归化大计。
不一阵,有仆从禀告,言蒯越率众官求见,人数不少,已在堂外候着了。
刘备抬手传令,召众人入堂。
一众荆江陵文武皆在,行礼已毕,未待落座,蒯越便率先开口,语带怒意:“主公!”
“五溪蛮沙摩柯狼子野心,踞我沅陵、截我官盐、扣我将士,狂妄至极!请即刻发兵,大举讨伐,荡平五溪!”
堂中众人纷纷附和,主战之声此起彼伏,满堂皆是请战之音。
李华见状心中微奇,周平凑到近前:“李从事,方才我问了,他们也知沙摩柯劫盐之事。”
想来,沙摩柯放周平报信之同时,亦暗中派人散播风声,将截盐扣兵之事传开。
蒯越等一众士族,之所以今日齐齐请战,哪里是真心忧国忧民,实则是私心作祟。
五溪蛮渊源极深,世代盘踞荆南群山,势力极大。
国家承平时,荆州治所设于武陵汉寿县,其本意,便是为就近镇抚五溪诸蛮。
因受朝廷压制,彼时,五溪蛮只存于山林,与莫徭峒无异。
后逢天下大乱,诸侯割据。
荆州治所北迁至襄阳,重心偏向南阳、中原,武陵防务日渐松弛,方给了五溪蛮崛起之机。
沙摩柯趁乱整合诸峒,占据沅陵县城,驱逐汉官、拒缴赋税、割据一方,已数年之久。
这些年,武陵郡不敢去讨伐,而州府方面,也无人管那穷乡僻野之地。
如今群情激愤,人人请战,无非是海盐之故。
沙摩柯这次能劫盐,定也有下次,如此,便已触碰到各家之切身利益。
有此缘由,如何不想将其剿灭?
杨顒亦上前一步,高声附和:“蛮人据城作乱,本该征讨!”
“其众既然下山,习得耕种之法。可效仿江东之法,破沙摩柯后,迁其部民于夏水,围浅湖荒滩,可整治出万顷良田,为荆州再添税源民力!”
其余文武,纷纷点头称是,皆言当大举兴兵,剿蛮迁民,既绝南疆隐患,又可增荆州税基。
刘备闻言微微摇头,出声制止众议:“孙权在江东强征山越,动辄屠寨焚村,虽得一时之利,却结下世代之仇,非王道之治。”
“我荆州当行教化之策,蛮人虽不通礼仪,终究是大汉子民。需尊其习俗,导其向汉,徐徐归化,使其尽为大汉子民,方为长久之道。”
蒯越闻言急声辩驳:“主公仁德,臣等敬佩。然蛮人桀骜无礼,不知法度,野性难驯,何来教化可言!唯有兵戈镇压,方能慑其凶性!”
眼见众人又要进言,李华适时上前一步,开口稳住局面:“诸位稍安。蛮患需平,但不可急躁。”
“我愿先往沅陵一行,与沙摩柯当面交涉,晓之以利害、示之以恩威。待谈判结果落定,再议征伐、教化之策,为时不晚。”
此言一出,众人面面相觑,倒是渐渐冷静了下来。
蒯越暗想:李华去年平定南三郡,戏耍周瑜,智谋威名早已传遍荆南。
由他出面交涉,沙摩柯必然忌惮三分,多半愿意俯首退让。
若是蛮王依旧狂妄不从,届时再兴兵讨伐,亦是师出有名,无可指摘。
故而,满堂皆是赞同,向刘备请命。
刘备压手,下令道:“好,既如此,便请茂实往沅陵一趟。不过,此番游说,暗藏凶险,我差些兵马同去,护你周全。”
本在一侧沉默的黄忠,立刻谏言:“主公,我归江陵以来,寸功未立,此番请与李从事同去。”
他身后,区阳、桓平也欲同往。
区阳言:“我等乃长沙人,与蛮人也曾打过交道,请与李从事同去,必有助力。”
刘备遂点头:“好,既如此,你们便同去。”
李华想了想,虽说沙摩柯已多汉化,但难保不需入山林作战,而刘备军中,最善山林战者……
他拱手道:“主公,我请陈叔至之白毦兵同去。”
“好,叔至……”
刘备看了一圈,却不见其人。
心中奇怪,不应该啊,陈到就在江陵,他今日没来?
众人也左右看看,也不见陈到身影。
正欲唤人去找,忽人群中走出一人,拱手道:“主公,陈到在此。”
李华暗道,你就在这站着?
怎么刚才没看见?
刘备轻咳一下,“叔至,那你也引本部兵马同行。”
陈到拱手应下,又退入人群之中,只敛身低头,便与周遭融为一体。
若不细察,还当真注意不到。
两日后,大军集结与江陵南门,又有三十骑精锐疾驰而至,列队阵前。
为首将领,身材高大,状如铁塔,正是许久不见的铁牛。
他本黄氏派给诸葛亮的护卫,黄承彦投刘备后,便提拔他去赵云骑营中,做了个骑将。
刘备指着铁牛一众骑兵,对李华笑道:“此三十骑,皆是如你说言的铁浮屠。令其随你左右,充作亲卫,可保无忧。”
铁牛即刻上前,抱拳行礼,瓮声瓮气:“先生!”
李华抬眼细看,心生感慨,从这骑兵上,就能看出刘备军正蒸蒸日上。
虽三十骑,却有九十匹马,百余兵士。
一匹战马,一匹平时骑乘之用,一匹驽马,专司托运兵甲,皆有人照料。
自襄阳大胜后,也缴获不少战马,可骑兵营规模却仍维持五百之数,不曾扩编。
此乃李华建言所致。
他虽不精古之骑战,却也曾听说‘铁浮屠’,‘人马俱甲’等只言片语。
故而向刘备献策,既然没法弄出大规模轻骑,就搞小规模重骑。
想法很美好,现实很骨感。
历经大半年打造,结合缴获的曹营甲胄,如今也只出这三十骑。
如此耗费钱粮精力,也就是刘备信他,若是其他君主,说不定早就放弃了。
此番令铁牛随行,亦是刘备欲借机试练,看看这支新式骑兵,在实战之中,究竟有几分威力。
诸事齐备,大军启程,浩浩荡荡往沅陵进发。
同行的,除了几位武将,自然少不了马谡。
船上,他往南望去,少年意气风发,笑着与众人道:
“待去了沅陵,可严整队伍,大展旌旗。老师于阵前,只需一席话语,管教沙摩柯拱手而降,蛮兵不战自服。”
李华看着马谡,忽觉得这话,似有些熟悉。
半响,他突然想到,三国演义中,王朗准备去劝降诸葛亮时,好像也是说的这话。
好家伙!
这小子是想让自己复刻王朗,阵前劝降不成,反倒被蛮王怼得颜面尽失?
一旁刘贤,连忙开口提醒:“先生万不可轻视沙摩柯,此人绝非寻常山野蛮王。”
“我零陵北部,亦毗邻五溪地界,周遭大小蛮峒,尽尊沙摩柯号令,其势之大,不容小觑。”
李华微微颔首,神色淡然。
他要真轻视沙摩柯,就不会带这么多人了。
软硬两手、先诡后正、先服后抚的方略,他早已与诸葛亮有过商议。
左右看看,却又不见陈到,便开口唤道:“叔至何在,我有要务,需你去办。”
第247章 蛮王沙摩柯
自武陵郡治所临沅,再逆流而上三百余里,便是沅陵,处湘西地界。
此段水道,穿行群山沟壑之间。
江面时宽时窄,礁石林立、滩涂密布,大船难以通航。
故沅陵虽傍沅水而建,却与下游的临沅水路不通,往来全靠山间小道,极是闭塞。
也正因闭塞,此城落入沙摩柯手中,已数年矣。
时值初夏,沅陵城内,风物混杂,别具一番景象。
街上行人往来,既有束发高冠、身着右衽的汉人士民,亦有半袒披肩、披发赤足的五溪蛮众。
胡汉杂居多年,风俗相融,城中百姓早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昔日临沅县寺,如今已是沙摩柯的蛮王府邸。
大堂之内,一名身着儒衫的文士躬身拱手,轻声禀报道:“大王,据探子回报,李茂实抵达临沅已有数日,却按兵不动,迟迟未向西进。”
“依在下之见,此人多半是心生畏惧,不敢涉足五溪地界。我等何不主动前往临沅,逼他定论?”
此人名为田璜,本是武陵本土寒门士子,年少苦读,曾于郡中担任小吏。
奈何出身低微,无人举荐,久不得志。
天下大乱后,他见五溪蛮势渐盛,一怒之下便弃了郡府,投身沙摩柯帐下。
凭借通晓汉制、写得一手好文书,成了蛮王身边的谋主。
沙摩柯居上首,虽穿着一身汉人锦袍,却无半分儒雅仪态,张着腿,大剌剌地坐着。
甚至能看到矛头!
故田璜禀事时,不敢直视,只把目光落在自己脚尖上。
听闻田璜所言,沙摩柯仰头大笑:“早听人说,那李华有几分本事,如今看来,不过是徒有虚名、胆小畏事之辈!”
“如今我扣了他的人,拿了他的盐,我就不信他敢不来!”
话音方落,一道粗犷身影闯入大堂。
其身姿彪悍,一身蛮人装束,正是酉溪峒渠帅、沙摩柯的心腹猛将覃兀。
覃兀性子散漫不羁,也不行礼,侧身一歪,直接坐于案几之上。
倒了碗水咕咚灌下去,这才开口:“大王,近日城中多了许多陌生面孔,莫不是你又从哪里掳来的?”
沙摩柯侧首看向田璜,田璜连忙上前解释:“将军误会了。”
“在下已使人问过,乃莫徭峒山民,听闻大王截获大批海盐,特意赶来沅陵,欲求购盐。”
覃兀闻言恍然,眼中精光一闪,忽想到什么:“大王,此番若是能与李华谈妥,稳住盐路,能不能将莫徭峒一并收服,纳入我五溪麾下?”
沙摩柯手肘抵膝,指尖轻点,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可。”
“如今,我五溪诸峒已连成一片,地盘广袤。若再吞并莫徭峒,必引得汉人忌惮,到时候他们又要发兵来打,得不偿失。”
覃兀闻言,面露惋惜,咂嘴道:“既不能收,干脆把这些人都抓了,送去山里做奴,替我等开田种地。”
“万万不可!”田璜急忙出声劝阻,“大王如今下山踞城,效仿汉制,便不能再沿用山中蛮俗、肆意掳人为奴。善待诸峒、收拢人心,方能成就大业。”
覃兀冷哼一声,满脸不屑,全然不将劝言放在眼里,只转头看向沙摩柯,待其决断。
沙摩柯沉吟许久,猛地一拍案桌,沉声定断:“田璜所言有理,不可肆意掳掠。但盐路若是稳固,我便拿住诸蛮命脉,总能有用他们之时。”
山中蛮民,最缺两样物件,一为粮食,二为食盐。
汉人城里,十斗粮可换一斗盐。
可到了山中,若能以二十斗粮换一斗盐,已是天大便宜。
饶是如此,也难换到。
不少汉人汉官,便以此要挟蛮民。
人不能不吃盐,一两日不吃便浑身乏力,莫说上阵打仗,连锄头都举不起来。
这玩意是绝对的刚需!
山民吃不起官盐,便只能寻山中岩盐补充。
所谓岩盐,便是山中野兽补充盐分的石头,虽也有盐分,却多含毒物。
每年不知多少蛮民,因此毒发身亡。
此番截盐之举,本是临时起意,只求劫掠一批物资,补贴部族所用。
可等擒下周平,得知荆州已打通商路,日后能稳定获取海盐之后。
沙摩柯心中,便生出了长远算计。
他不求一举压倒刘备,只求借这批兵士、海盐为筹码。
逼刘备坐下来谈判,换得稳定的盐路,从此以盐控诸峒,牢牢坐稳五溪蛮王之位。
可偏偏,李华到了临沅,就停下不动了。
沙摩柯眉头微蹙,沉声道:“再等几日。若是李华依旧不来,我便亲往临沅,主动寻他。”
覃兀闻言,面露迟疑:“可是大王,你以前说过,要先打服汉军,再行谈判。”
“临沅地势平坦开阔,无山林险阻依托,若是正面列阵对决,我军怕是不敌啊。”
五溪蛮虽行汉家军制,但装备仍不足,若是出山同汉军列阵对决,实难取胜。
这点自知之明,他们还是有的。
沙摩柯淡淡一笑,胸有成竹:“无妨。探报所言,李华仅带三千兵马。”
“到时候,咱们多带些人,他不一定敢跟咱们打。只要吓住他,后面就好谈了。”
覃兀闻言长叹一声,满脸不耐:“唉,跟汉人打交道,终究是弯弯绕绕,太过麻烦。”
这话一出,田璜面色微尬,轻声辩驳:“传闻荆州刘皇叔仁德布世,善待百姓。或许,直接同李茂实去谈,也能有个好结果。”
“仁德?这些年,号称仁德的汉官,我见多了。”覃兀嗤笑一声,满是愤懑,“刘备再是仁德,也只给汉人!对我等苗蛮部族,恐怕还是欺凌!”
“好了,休要争执。”沙摩柯抬手制止二人争辩,沉声分派任务,“田璜,你去联络城中莫徭峒来人,商谈购盐事宜,切记,此番截获的盐,先不要动用。”
“喏。”
“覃兀,你传信周边诸峒,集结各部青壮。再过几日,若是李华仍迟迟不至,我等便整军开赴临沅,主动逼他谈判。”
“放心!包在我身上!”覃兀一拍胸膛,应声领命,大步退下。
田璜亦拱手行礼,躬身告退。
时日流转,转瞬又过数日。
这一日,田璜步履匆匆、面带喜色,疾步入府:“大王,李华已离开临沅。”
“如今已过夷溪,距此不过百余里,再三五日,便可抵达沅陵。”
沙摩柯闻言大喜,眉眼间尽是傲然:“终究是他先耐不住,主动前来求我!”
田璜附和笑道:“大王扣其兵卒、截其盐货,拿捏住要害,他岂能稳坐临沅?此番前来,必然是为求和而来。”
两人正高兴着,覃兀大步而入,手中举一纸文书,厉声高喊:“大王!那李华,下战书来了!”
第248章 蛮王识破诡计
沅陵城外五里,烟尘铺地。
李华领兵列阵,远远望去,旗帜鲜明,颇有几分威势。
城中得报,沙摩柯披甲提刀,立在城头远眺。
细看之下,才发现步卒站位参差,大旗插得歪斜,阵中还有交头接耳之人,并非强兵。
他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露出轻蔑之意。
“田璜,你留守城池。”
沙摩柯沉声吩咐,转头看向身侧的覃兀,“你随我出城,击破此军!”
田璜心中微觉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拱手劝道:“大王,李华素有智名,去岁一季收三郡,绝非庸碌之辈,还望大王谨慎。”
“无妨。”沙摩柯摆了摆手,语气笃定,“观其阵列散乱,兵无斗志,不过虚有其表罢了。”
遂点起城中大半蛮兵,大开南门,浩浩荡荡杀出城外。
数千蛮兵呼啸而出,虽也阵列不整,气势却极是悍勇。
汉军阵中,李华端坐马上,远远望见蛮兵蜂拥而出。
当先那将,身形魁梧,骑一匹高头大马。
肩宽背厚,双臂粗壮如树干,往马背上一压,那战马竟显得有些不堪重负。
李华暗思,此人便该是沙摩柯,果不同凡响。
在他见过的人中,也就铁牛能与之比。
只铁牛看着,要更憨厚一些。
而此人,虽隔得老远,却也能感受到那股凌厉的野性。
不过今日之战,还不用铁牛上阵。
待来日,再让两人比上一比。
李华收回目光,朝身旁的黄忠点了点头。
两军对阵,覃兀一马当先,对着汉军阵型再打量一番,嗤笑出声,回头朝沙摩柯喊道:
“大王!这半年,我老听人吹捧李华多智。依我看,不过废物一个!也就是汉军甲械精良,勉强撑撑门面罢了!”
沙摩柯亦是面色傲然,心中原本的那点忌惮,此刻已烟消云散。
他本以为李华远道而来,必有精锐严阵,没想到竟是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
遂大胆催马向前,高声呼喊:“来者可是李茂实?”
汉军阵中,一将应声而出。
却不是李华,而是一员老将,须发花白,手持长刀,朗声道:“我家李从事就在阵后,尔等蛮民,还不下马拜见!”
沙摩柯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大笑。
覃兀在后面,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数千蛮兵也跟着起哄,笑声震天。
“那李华号称智计过人,临阵却只敢让一老将上前搭话,实在是天大的笑话。”
那老将见对面如此张狂,脸色一沉,怒声喝道:“老夫乃长沙黄忠,黄汉升!尔可曾听过?”
沙摩柯笑声停止,他自然听过这个名字。
江东名将周瑜,曾围临湘大半年,便是这黄忠守城,其名早已传遍荆南。
他敛了笑容,将大斧横于身前,沉声道:“既是黄老将军,那我便来领教一二。”
两人斗在一处,刀斧交击。
沙摩柯双持大斧,舞得虎虎生风。
只斗了数合,便自觉已摸清黄忠底细。
黄忠年岁已高,气力衰退,招式虽稳,却少了几分霸道。
外界传言,如今看来,大半是世人夸大之词。
遂攻势更猛,一斧重过一斧。
黄忠果然渐渐不支,又勉强挡了几合,拨马便走,口中大呼:“李从事救我!”
这一声喊,使汉军阵中一片哗然。
沙摩柯又大笑起来。
覃兀拍马上前,满脸兴奋:“大王,李华不过如此,黄忠也徒有虚名!不如掩杀过去,必能大败汉军!”
沙摩柯略一迟疑,覃兀知他顾虑什么,又压低声音道:“既然汉军这般不济,何必同他们谈什么条件?”
“不如直接冲杀了李华,再袭取湘水各州郡,霸占那条盐路,岂不更好!”
沙摩柯沉吟片刻,摇头道:“李华毕竟是刘备遣来的使者,杀了反倒不便。但——”
他抬眼望向对面乱成一团的汉军阵列,冷笑一声,“给他些教训,也好让他知道,跟我谈条件,是要有本钱的。”
遂抬臂一挥,厉声喝道:“全军冲锋!碾碎汉兵,活捉李华!”
蛮兵早已按捺不住,见自家蛮王一声令下,齐齐嘶吼着冲杀上前。
汉军果然不堪猛攻,前排士卒一触即溃,纷纷后撤,阵型瞬间大乱,全无半点抵抗之力。
旗倒鼓翻,不少汉军士卒慌乱逃窜间,更是丢盔弃甲,兵刃、盾牌、衣甲散落一地。
那李华更是不堪,身为主帅,竟不阻止溃兵,反而带头跑路。
沙摩柯见了,微微摇头,口中啧啧两声。
什么一季收三郡,什么戏耍周瑜,看来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他催动大军紧追不舍,一路掩杀,追出十余里地。
沿途蛮兵捡拾汉军丢弃的甲胄兵器,收获颇丰,军心愈发骄躁轻敌。
山道蜿蜒,林木渐密,喊杀之声在谷间回荡。
覃兀从前方策马回来,满面红光,大声禀道:“大王!已将李华逼入绝境,他前方再无退路,可一鼓而定!”
沙摩柯正要下令猛攻,忽然心中一动。
他勒住马缰,环顾四周,只见此处山势狭窄,两侧密林幽深,连鸟叫都听不见一声。
他读过汉人兵书,知道这种地形最易设伏。
“停!不可再追!”沙摩柯厉声喝令。
覃兀一脸不解:“大王,汉军溃败逃窜,正是破敌良机,为何停手?”
“此地地势凶险,林木茂密,最易藏伏。”沙摩柯声音沉了下来,“李华无故溃败,必有蹊跷,恐有伏兵在此。传令——全军缓退,回守沅陵。”
话音刚落,两侧山林间,骤然竖起数十面汉军旗帜,喊杀声震天彻地,也不知有多少伏兵藏身其中。
覃兀脸色大变,又惊又怒:“好个李华,果有埋伏!还好大王慧眼识破,若是再追半里,怕是已被团团围住!”
而本已陷入绝境的李华,也突然回军杀来。
蛮兵们都拿着捡来的战利品,回转极为迟缓,阵型更是散乱不堪。
沙摩柯厉声传令:“丢弃手中财物,不可恋战,速速回城!”
蛮民们多有不舍,不肯丢弃。
覃兀可不惯着,直接带人上刀砍,连斩数人之后,蛮民皆是畏惧,纷纷丢弃手中缴获。
不只把此前捡的丢完了,连自己手中的兵械,也丢了许多去。
蛮兵们一路狂奔,等回到沅陵城下,皆是气喘吁吁。
覃兀回头看去,见李华追兵早已被甩得不见踪影,不由又笑了起来:
“依我看,这李华只会耍些阴谋诡计。他诈败诱我入伏,被大王一眼识破,如今计策落空,便无可奈何了!”
沙摩柯微微点头,面上带着几分自矜,心中却轻轻叹了口气。
今日虽未中伏,可这一来一回,也折损不少军资。
沅陵本就是小城,工匠稀少、物资匮乏,铠甲兵刃那是丢一件少一件,着实肉疼。
不过也罢,经此一战,他已摸清李华底细。
此人不过尔尔,若非仗着甲械精良,绝非自己对手。
抛开这些念头,策马至城门前,仰头高喊:“田璜,开门!”
城头虽无回应,城门已缓缓开启。
沙摩柯不疑有他,回头挥手催促:“快,速速回城,莫让李华追上。”
说话间,他胯下战马,已渡过护城河,进入瓮城之中。
行至门洞深处,沙摩柯心头忽升起一丝异样。
他微微一怔,目光扫过那几张面孔。
这些人的面相……
怎么看着像汉人?
第249章 不服?
沙摩柯见那几名守兵面生,心中已生警觉,勒马喝问:“你们是谁?田璜何在?”
兵士不言,只是躬身靠前,似是要上前牵马。
沙摩柯本就心有戒备,见此情形更是不喜,眉峰一竖,再度厉声喝止。
就在这一瞬,左右士卒暴起,齐齐扑上!
拽手臂,扯腰带,将他从马上拖了下来。
沙摩柯天生神力,体魄雄健非常,身前两三士卒根本困他不住,被他臂膀一震,当即挣脱踉跄后退。
但门洞处还有埋伏,又十余汉兵出现,各伸手扣住他四肢,叠罗汉般将他死死压在地上。
城外覃兀大惊失色,拍马冲入,欲要相救。
一道白影,陡然从旁杀出,步伐迅捷如鬼魅,正是陈到!
刀光快如闪电,精准劈砍马腿!
战马吃痛,轰然翻倒,覃兀随之滚落,当即被一众汉兵摁住。
城外蛮民见状,欲要来救,又恐伤了蛮王性命,一时有些犹豫。
陈到收刀,目光冷冽,看向二人大喝:“尔等性命,皆在一念之间!沙摩柯,速速下令,命城外蛮兵原地肃立,不得妄动!”
沙摩柯傲骨铮铮,纵使身陷囹圄,依旧毫无惧色,厉声怒吼:“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堕我威风!”
一旁覃兀亦梗着脖子,欲要放狠话,可下一刻,刀锋已贴上他脖颈。
利刃微擦,破开一丝皮肉,润热的鲜血顺脖颈而下,却让覃兀瞬感寒意,浑身颤栗。
陈到声音低沉冰冷:“命尔部众,原地不动。”
死亡逼近眼前,覃兀再无半分硬气,连忙高声喝令城外蛮兵:“全军止步,不得乱动!”
城外蛮兵闻言,面面相觑,城头上,又出现数百弓弩手,终是不敢再近,缓缓停下。
沙摩柯见状,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陈到将覃兀交他人看管,自缓步走到沙摩柯身前,拱手淡声道:“今日擒你,乃李从事要与你相谈,并无加害之意,还请放心。”
沙摩柯没有回话,只胸口怒火翻涌,心中惊疑不定。
沅陵虽小,却驻有数百守兵,又有田璜坐镇城中,可随时征发蛮民助守,守备不算薄弱。
方才入城前,也不曾见有打斗痕迹,城头旗帜如常。
这汉将究竟是何等手段,竟能兵不血刃,悄无声息夺下一城?
正思忖间,又一道身影被士卒押解而来。
沙摩柯、覃兀定睛一看,正是守城的田璜!
“城中究竟发生何事?!”
一见是他,两人即刻发问。
田璜满脸愧色,长叹一声:“是我之过,误了蛮王,丢了城池。”
他不敢直视沙摩柯目光,低垂着脑袋,将事情慢慢道来。
沙摩柯领兵出城后,忽有莫徭峒山民求见,言说购盐之事。
此前双方便有交涉,他出价以三十粮换一盐,莫徭峒民嫌弃价高,始终未能谈妥。
今日对方主动求见,田璜只当是其熬不住缺盐之苦,终究认怂妥协,便未多做戒备,坦然召见。
可万万没想到啊。
那莫徭峒蛮人之中,竟暗藏汉军。
相见之时,伏兵猝起,当场将他擒拿。
速度之快,甚至连他身侧亲兵,都来不及拔刀。
抓田璜之后,陈到便以其名义传令各处,令各处蛮兵,来校场集合。
同时,又放了被拘的周平旧部,同陈到合兵一处,将守城蛮兵围住。
转瞬之间,便已兵不血刃,而使沅陵易主。
沙摩柯听罢,气骂田璜:“这么多天交涉,竟未曾识破他破绽?”
田璜面色涨红,低声辩解:“属下也曾试探,可他们伪装极真,队伍之中亦有真正蛮民混杂,毫无破绽……”
这话,却有些遮掩了。
他其实并非细察,因陈到假扮的,也是不得志之寒门,而投靠莫徭峒之汉人文士。
田璜见其与自己相似,遂生亲近之意,这才轻易着了道。
沙摩柯闻言,良久无言,只剩满心长叹。
一旁覃兀见状,已然心思活络,当即看向陈到,语气放软:“汉人将军,我乃酉溪峒渠帅。”
“今日若是留我性命,我愿领麾下民丁下山,归顺大汉,尽心效力!”
田璜连忙开口:“陈将军方才有言,擒我等只为议和谈判,并无杀心!”
覃兀立刻转头看向陈到,想要其亲口确认
恰在此时,城外马蹄声缓缓逼近。
李华统领大军,从容行至城下。
城外蛮兵见了,军心大乱,沙摩柯虽被按住,却也大喊:“结阵,结阵!”
有他之令,蛮兵勉强列阵而守。
幸而李华兵至,却未下令攻击,与蛮兵阵隔一箭之地而停。
陈到当即押着沙摩柯三人出城,行至汉军阵前。
“李从事。”陈到拱手行礼,“陈到已依计行事,擒下蛮王、渠帅、谋主,沅陵城已定。”
李华翻身下马,来到近前,目光落至沙摩柯身上,上下打量一番,淡淡开口:
“你便是五溪蛮王沙摩柯?果然雄壮不凡,一身气魄,远胜寻常蛮夷渠帅。”
沙摩柯闻言,胸中怒火更盛,奋力便要挣起发难,却被左右士卒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周平见状,立马挡在李华身前,按刀戒备。
李华神色平和,不急不躁:“观蛮王神色,心中似乎不服?”
沙摩柯挣扎不脱,目眦欲裂,厉声怒吼:“你全程阴谋诡计,非是堂堂正正胜我!我沙摩柯顶天立地,如何能服!”
覃兀生怕沙摩柯狂言惹怒李华,招来杀身之祸,连忙压低声与陈到言:“蛮王不服,我、我服!”
他自以为言语极轻,却被身旁田璜听得真切。
田璜当即沉声呵斥:“身为蛮王臣属,生死之际,怎可如此不忠不义!”
覃兀当场驳斥,坦然无惧:“我蛮夷也!”
“我辈蛮人,向来只论强弱,不学汉人迂腐忠义!如今身陷敌手,性命堪忧,识时顺势,有何不可?”
沙摩柯听着二人争执,只觉满心悲凉。
手下覃兀贪生怕死、临阵欲降;忠心的田璜,却识人不明、丢了城池。
一时间,蛮王只觉万般憋屈。
李华见状,忽然朗声大笑,笑声坦荡,响彻阵前。
“好!既然蛮王不服,无妨!”
他收了笑意,目光笃定,看向沙摩柯:“我今日便放你回城,让你整军列阵,与我再战一场!”
此言一出,沙摩柯、覃兀、田璜三人尽皆骇然。
三人怔怔望着李华,一时之间,竟有些难以置信。
李华不急不缓,再度开口:“你嫌我诡计,那便改斗堂堂正正之兵。”
“五日之后,你可起精兵,于城外列阵。我领汉军正兵前来破阵,不用埋伏、不用诈败、不用暗算。”
“此战若我破你军阵,你需心服口服,依从我主刘豫州之规制!”
沙摩柯心头窃喜,迟疑半晌,死死盯着李华:“你当真肯放我?”
李华淡然一笑:“方才已说了,何必再问?”
沙摩柯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战意,沉声道:“好!若你果真以正兵对决,我何惧之有!来,你我击掌为誓!”
他挣扎着探出右手,李华一看,那手大如蒲扇,其上老茧黑如铁石。
遂连连摆手:“不必击掌,有道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既有言在先,便绝不反悔。”
你这般蛮汉,若是同你击掌,自己这细皮嫩肉的手掌怕是要废哦。
第250章 五十破三千
沙摩柯率众回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其身后,覃兀按捺不住,怒视田璜,出声责难:“皆因你轻敌大意,弄丢城池,才让我等受此大辱!”
田璜本也对其不满,亦出言反驳:“我虽失城,却忠心护主,未有半分异心!反观你,屈膝归降之辈,不忠不义之徒,有何面目在此责我?”
二人争执,互不相让。
“够了!”
沙摩柯沉声厉喝,打断二人争执,眉宇间满是沉凝:“一个丢了我的城,一个丢了我的脸,如今还要在这里互相攀咬?”
压服二人之后,他当即吩咐差事。
令田璜亲率人手,日夜轮守,探查汉军营寨动静,严防李华还有诡计。
又令覃兀传信周遭蛮峒渠帅,使其领兵来援,齐聚沅陵,以备大战。
吩咐完事,沙摩柯来到城头,远眺汉军方向。
此时天色已暗,星暗月隐,什么都看不到。
眼中虽不见物,心中却已明亮。
李华诡谋百出,确是难缠,但纵观白日对阵,其麾下士卒之战力,并不算顶尖。
若真摆开阵势、堂堂正正对决,依托己方蛮兵悍勇,未必不能一战破敌。
接下来几日,沅陵内外,日夜忙碌,全无半分松懈。
田璜恪尽职守,亲率斥候,潜伏汉营外围,细细探查。
一连四天,只见汉军壁垒森严、作息规整,无半分异动。
确认无误后,田璜放下心来,遂回城复命。
此刻的沅陵,早已人满为患,覃兀多方奔走,竟唤来三万蛮兵相助。
田璜入议事大堂,见沙摩柯跨坐主位案几,覃兀与十余位蛮峒渠帅围坐一圈,正热议明日战事。
只听沙摩柯起身说道:“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吹嘘李华,仿佛明日之战,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十年前,我从山中杀出,拼死夺下这沅陵城。我大军所到之处,民众竭诚欢迎,真可谓占尽天时。”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短短十年之后,这里竟至于一变而成为我的葬身之地了吗?”
他用力在廊柱上一拍:“无论怎么样,明日对战,是以三万对三千,优势在我!”
话音落下,堂中诸人,尽皆点头,士气高涨。
覃兀见状,立刻上前附和:“蛮王所言极是!如今我军兵力十倍于敌,何须与死守对阵之约?”
“今日直接全军掩杀,凭仗人多势众,必能一举攻灭李华!”
周遭一众渠帅闻言,纷纷附和赞同,人人战意高涨,欲借机建功。
“不可!”田璜连忙出言劝阻,“万万不可!我等既与李华有约在先,五日为期,正兵对决。”
“若此时失约背盟,岂非失信于天下?况且他营中必有防备,绝非轻易可破!”
沙摩柯抬手止住众人喧哗,大声开口:“田璜说得对,各峒今日先去休息,明日出城列阵,与李华正兵对战,一决雌雄。”
他本就无意与刘备结下死仇。
此番对决,只为打出蛮人威势,让李华正视五溪实力,日后方能在盐路谈判之上,多些优势。
若是三万大军一拥而上,两军死战,必然死伤惨重。
届时仇怨结深,再无议和余地,盐路诉求更是空谈。
更关键的是,此间虽有三万余人,但真正有战力的,还是他麾下那几千嫡系。
其余各路峒众,与莫徭峒无异,多半是山野蛮人,未经战阵,军纪涣散,难堪大战。
此番召集众人,非是要借其决胜,只为防备李华再施诡计,让他们分守各处、稳保后路而已。
次日天明,晨光破晓。
太阳初生,万里晴空,端的是厮杀的好日子。
沙摩柯传令各路渠帅,分领部众,驻守四方要道,稳固阵地。
他则亲点三千精锐,开城列阵,于城外三里处扎下军阵,煞气蒸腾。
李华三千军,他便也三千军。
三千对三千,谁也不吃亏。
阵势方成,远方尘烟渐起,李华统领汉军,缓缓行至阵前。
两军对垒,气场对峙。
阵中一将策马而出,直奔汉军阵前,正是田璜。
他于马上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李将军,此我家蛮王所布之——天上地下最最厉害超级无敌大阵。此阵攻守兼备,固若金汤,不知你可能破之?”
李华听完阵名,不由得一愣,抽抽嘴角,心中暗道:沙摩柯,你是会取名字的。
他憋下心头笑意,淡然开口:“容我一观。”
言罢,立马阵前,从容打量。
旁边马谡也跟了上来,只看了一眼,便凑近低声道:“老师,此阵名字虽怪,实则只是鱼鳞阵改良而成。”
“其以十人为一小阵,五小阵并为一中阵,十中阵合为一大阵,三大阵成品字排布,将沙摩柯护在阵心,看似严密,实则破绽颇多。”
一旁田璜,听马谡细细拆解,脸上顿时泛起尴尬之色。
此阵正是他所献上,沙摩柯曾以此阵,数破蛮兵,其蛮王之名,此阵功不可没。
可现在,李华身边一书生,竟只一眼看穿,还说出数处破绽,彷佛这阵法,无一是处。
他强压窘迫,再度拱手:“既然已识得我军阵式,便请李将军进阵破之。”
李华收回目光,语气轻淡,却极为自信:“我若以大军破阵,只怕你家蛮王又要不服。不如这样——”
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只用百人进去,若破了此阵,不知蛮王可会心服?”
田璜张着嘴,满脸错愕:“百、百人?”
李华见他迟疑,眉头微挑,语气愈发大度:“什么,你竟嫌百人还多?”
“好,那我只用五十骑。五十人破此阵,如此,蛮王总该服了罢?”
田璜呆立当场,双目停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五十人,对三千精锐固守的大阵?
此事已然超出他的认知,近乎天方夜谭。
李华轻笑道:“你且回去,把此事告知沙摩柯。他若答应,便竖红旗,若是不敢应,便竖白旗,跪地膝行,来降我便是。”
见其不动,马谡笑道:“还不快去回报,莫要耽搁时间,破此阵之后,老师还要去江边钓鱼。”
田璜这才回过神,连连应声,转身欲要上马,却蹬腿数次不能上。
周平看不过去,策马过去,伸手一提,将他扶上马。
“李将军,我这便去告知蛮王。”
田璜再度拱手,调转马头,往沙摩柯处去。
待回了本阵,将李华所言尽数禀报。
话语方尽,蛮军阵中,一片哗然。
覃兀双目圆睁,厉声怒喝:“五十人破阵?其中必有诡计,万万不可轻信!”
沙摩柯亦是神色凝重,与传令兵道:“速去询问各方渠帅,有无异常!”
片刻之后,传令兵回报,汉军无异常,无伏兵、无异动、无后手埋伏。
沙摩柯沉吟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傲气与赌意。
他纵横南疆多年,不信世间有人能以五十人马,破他精心排布之——天上地下最最厉害超级无敌大阵。
“竖起红旗!”
赤红战旗缓缓升起,立于蛮军阵顶,迎风招摇,似在挑衅。
下一刻,汉军阵中缓缓分出五十骑,徐徐踏出阵列。
左侧二十骑,皆是寻常汉军甲胄,装备规整,精气神十足。
为首正是老将黄忠,手提长刀,气度沉凝。
而右侧骑士一出,瞬间震慑全场!
铁骑连环,马似夔牛,人如铁塔。
面帘遮其口鼻,雉尾扫过额前。
当先一将,极其雄壮,手持虎吞大刀,寒光烁烁。
三十骑列阵,马蹄踏地,其声如雷。
覃兀瞳孔骤缩,失声喃喃:“这、这到底是何等军伍?!”
沙摩柯也看得呆了,转头去看田璜,声音发涩:“你以前在武陵任事时,可曾见过这等骑兵?”
田璜微微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一回,眼睛里倒映着那三十尊铁甲骑士的寒光,一时竟忘了回答。
第251章 三十破三千
且看那右侧骑兵,一身玄铁裹身躯,半覆寒钢藏眉目。
个个身长八尺,身披重札。
遍体铁叶叠铠,片片千锤百炼;周身具装护体,处处不透刀枪。
跨下战马亦披甲,马首铁罩、马身铁帘,浑然铁甲神兽!
所持者,丈二铁槊,可破千军甲阵;
所佩者,加重环首,能斩猛将头颅。
腰悬破甲劲弩,暗藏夺命杀机;
身负双铁短椎,专碎猛将兵戈!
三十骑列阵如墙,行无杂声、立如铁壁;
人不喧哗,马不嘶鸣,满身肃杀,气压千军!
铁甲一开遮日月,马骑一动碎山河!
千军让路,万阵崩摧!
还不及临阵,蛮兵先已胆怯三分。
沙摩柯见这铁骑缓缓压来,心头一沉,却仍厉声喝令放箭。
千余蛮兵,弯弓齐射,箭矢如骤雨般铺天盖地而去,将那三十骑笼罩其中。
叮叮当当,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箭雨落于铁甲之上,尽皆弹飞崩碎,竟无半支能够破甲。
那三十骑毫发无伤,速度不减半分。
这三十骑所披甲胄,乃是荆州特制。
寻常扎甲,乃用精铁反复打造,千锤百炼之后,方成两指宽铁片。
出一片,便要费工匠数日功夫。
等凑够数量,便用绳索编制成甲。
一套好甲,需甲片千余,耗工匠半年功夫。
而此甲,需铁甲片内再贴硬皮,硬皮之内再衬软皮,如此三层,方得一片。
甲片三千余,将头、面、颈、肩、臂、手、胸、背、腰、裆、腿、膝、脚,从上到下,全数覆盖,无一处死角。
一套甲胄重六十斤!
如此一副,便是熟练之工匠,一年也出不得一副。
有此等防护在身,蛮兵箭矢如何能伤得分毫?
虽千失万箭,又奈他何。
蛮兵世代居于山野,何曾见过这般刀枪不入的钢铁怪物?
一时之间,人人震怖,手中弓弦沉重,竟是再无气力拉满。
铁牛骑坐马上,箭矢打在他身上,如雨点敲瓦,他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沙摩柯见状,知箭矢无用,眼底闪过狠厉,厉声再令:“盾矛结阵!近身拖马,寻甲缝刺杀!”
他的意图很明确:
以盾阵顶住骑兵冲击,再以长矛将骑士捅下马来,然后让人按住,用匕首从铠甲交接之缝隙处刺死。
这是步兵对重骑最常规的打法,虽要费巨大伤亡,却也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
毕竟汉军只三十骑,便是有损,当也能接受。
可惜,他虽已足够重视,却仍低估了这支铁军的威力。
这三十人,皆是百里挑一、力能扛鼎之辈。
待行至阵前三十步,铁牛瓮声大喝:“冲锋!”
如此近才冲锋,非是要装逼。
只因战马配全套具装,再加披甲骑士,一骑总重四百余斤。
这般恐怖负重,便是一等一的良驹,也只能支撑一刻钟的全力冲锋。
但这些许时间,用来破眼前这座不动之阵,已然绰绰有余。
如此骑士,一骑便是半辆小车。
请试想,在你面前,有十五辆小车,正以八十码速度,往你面前撞来。
而你,我的朋友。
你手中有一杆木制长矛,有一面只包了一层铁皮的木盾。
你敢原地不动否?
或许有精锐能做到,但绝非眼前这些蛮兵。
铁骑尚未入阵,前排盾矛兵,已是魂飞魄散,纷纷扔下兵刃,掉头便跑。
汉军并肩而行,铁蹄踏地,隆隆之声宛若惊雷滚动,震得地面微微震颤。
虽只三十骑,却如泰山压顶般,令蛮兵心胆惧丧。
如此攻势之下,那所谓天啥地啥之阵,反正就是鱼鳞阵,不堪一击。
便如同草木迎狂风、豆腐撞顽石。
只听轰然连响,铁骑撞入阵中。
长矛折断、盾牌崩碎、士卒翻飞!
汉军进阵之后,纵横驰骋,如入无人之境,铁槊横扫、铁椎重击,蛮军兵卒触之即溃、遇之即亡。
层层阵形,瞬间崩碎,三千精锐蛮兵,竟挡不住三十骑半步!
田璜立在阵侧,双目圆睁,双腿发软,两股战战,早已惊得失语。
覃兀亦是僵在马上,紧握马缰,浑身冰凉,脑中一片空白。
沙摩柯瞳孔骤缩,心底巨震,厉声急喝:“速退!全军后撤!”
话音未落,他已调转马头,果断抽身。
身旁亲卫紧随其后,不敢多留片刻。
周遭数万外围蛮兵,尽数呆立原地,满目骇然。
战前,也不是没人想过会败。
那李华在荆南毕竟颇有名气,若其用三千汉军,破蛮王之阵,他们自能接受。
可,可谁能料到?
李华军中出阵五十骑,不,只三十骑入阵,便将蛮王精锐三千兵所布之阵给破了。
这让他们如何能接受?
这般颠覆认知的战局,让所有蛮人震颤,怔怔伫立,无人敢妄动。
却说铁牛之三十铁浮屠,虽是勇猛无比,踏坚阵如履平地,却在速度上有所欠缺。
沙摩柯携亲卫拼死逃窜,一时之间倒是顺利甩开追杀,得以喘息。
可他尚未稳住心神,侧翼尘烟再起。
回头望去,见汉军另外二十轻骑又疾驰杀至,为首老将银甲白须,正是黄忠!
黄忠立马横刀,声震旷野:“沙摩柯!黄忠在此,可敢回头一战!”
沙摩柯本就胸中积郁,闻言更是怒火攻心。
那些铁疙瘩欺负我也就算了,你一个老将,还是前日败军之将,竟也敢来挑战,给你脸了是吧?
“老匹夫!前日我饶你性命,你不知感恩,还敢前来寻死!”
沙摩柯怒喝一声,手持巨斧,翻身回马,直取黄忠!
论体魄蛮力,沙摩柯天生蛮骨,力超猛兽,远胜年迈黄忠。
可马上厮杀,从来不止比拼蛮力,招式技巧,也不可轻视。
黄忠半生戎马,征战无数,不知与多少大力士有过交战,自是知他们套路。
沙摩柯巨斧翻飞,招招全力劈砍,斧风凛冽,可裂石断金,威势骇人。
黄忠却不与其硬拼,长刀斜撩轻引,每每于堪堪之间卸去巨斧刚猛力道,将必杀攻势尽数偏斜。
数次猛攻尽皆落空,沙摩柯心中愈发烦闷。
前日交手,这老家伙明明不堪一击,今日怎变得如此难缠?
焦躁之下,他愈发全力,双腿紧夹马腹,双手握斧,倾尽一身蛮力,自上往下劈斩而去!
这一击势大力沉,纵使被黄忠卸力,余威也足以重伤战马!
当此之时,黄忠后发先至,将刀探至沙摩柯身前。
沙摩柯心底大骇,这老将的速度,怎比方才更快了几分?
想要回防,已然慢了半拍。
生死一瞬之间,沙摩柯悍性发作,索性置之死地而后生,巨斧攻势不减,欲与黄忠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之际,黄忠忽扭转刀锋,以厚重刀背砸沙摩柯心口!
嘭!
一声闷响传开。
沙摩柯只觉一股巨力贯胸而入,气息为之一窒,双臂顿时失了力气。
破绽,稍冻鸡翅!
黄忠果断弃马,凌空一扑,落至沙摩柯战马之上,抽出腰间短刀,横于沙摩柯脖颈之间。
他沉声道:“蛮王,李从事让我问你,服也不服?”
周遭混战之蛮兵,及覃兀等一众渠帅,尽数僵在原地,战场杀伐停滞,兵戈两分,寂静无声。
黄忠目光凛冽,短刀轻压,再度沉声逼问:“可服?”
沙摩柯低头看颈间寒刃,再回望那支铁甲雄兵,心中所有傲气、不甘、自负,尽数烟消云散。
他手腕微松,沉重巨斧哐当落地,一声长叹沉声开口:
“服……我服了。”
第252章 早知如此,又何必打
沅陵城,原蛮王府大堂。
不过一日光景,主客已然易位。
堂上高坐之人,不再是雄霸五溪的沙摩柯,而是李华。
沙摩柯位列堂下,神色颓然,再无半分往日蛮王傲气。
田璜、覃兀及各路峒渠帅,更是位次靠末,挤立门边,大气不敢多喘。
满堂寂静,唯有堂上风穿窗棂,微微拂动衣袂。
李华淡淡开口,沉声问道:“沙摩柯,我且问你,往后可还敢再劫我人马、盐货?”
沙摩柯浑身一震,连忙伏低身子,连声道:“不敢!再也不敢了!”
“李将军明鉴!”田璜见蛮王窘迫,忙从旁替他把话说开:“蛮王截人而不杀,扣盐而不动,绝非有意与将军为敌。”
“实在是,实在是走投无路,欲以此求见将军一面啊!”
沙摩柯闻言,亦是轻叹一声,道出难处。
“五溪蛮世代缺盐,自我占据沅陵,便买不得官盐。山中蛮民无盐度日,体虚乏力、百病丛生,只能以高价购买私盐。”
“前两年荆州大战,盐价一日三涨,最贵时,五十粮才换一盐。蛮众困苦日久,我身为蛮王,亦是别无他法,方才铤而走险。”
若非今日大败亏输,这些话他自不会说,绝不教汉人知五溪蛮已窘迫至此。
可如今,汉军三十骑能破他三千军,再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
李华闻言,神色平和,不怒不嘲:“你若缺盐,只管开口,我主又不是不卖与你,何须劫掠?”
此言一出,沙摩柯双目骤亮,猛地抬头:“将军此言……当真?”
田璜连忙追问:“敢问将军,盐价几何?二十粮换一,还是三十换一?”
问这话时,他心中已有最坏打算。
以汉官对蛮人的一贯做派,便是开出四十换一的天价,也不稀奇。
只要能比现在稳定,也都可咬牙答应。
李华淡淡一笑,看看满屋蛮帅,轻声道:“这话问的。我大汉子民何等价,你五溪蛮民,便何等价。一视同仁,平价通商。”
轰!
这话如惊雷,炸得堂中渠帅,尽数动容。
一众蛮帅听明白后,纷纷起身往前涌,并神情激动,叽里呱啦的用苗话说着什么。
周平立刻横身挡在李华面前,手已按上了刀柄。
铁牛踏前一步,重重一跺脚,厉声喝道:“止步!”
渠帅们被这一喝慑住,这才冷静下来,讪讪退归原位,不敢再妄动。
覃兀难以置信,喃喃开口:“今日将军真肯平价售盐?”
这话,正是所有人的心里话。
历来汉官,皆以盐路拿捏苗蛮,百般压榨。
现今,李华当面说平价卖盐,他们哪里敢相信。
“蛮人的命也是命。”李华摊手缓道:“我主刘玄德,素怀仁德,岂会坐视一方百姓无盐度日?”
以往官府锁闭盐路,盐从各姓手里过,经手一层,涨一次价。
等盐到了蛮人手里,价格已翻数倍。
钱粮全进了豪族口袋,官府一粒粮没收到,蛮人也被坑得半死。
与其如此,不如官府直接平价卖盐,让蛮人吃得上盐,也让府库落得着实惠。
这才是长久之道。
沙摩柯愣愣地看着李华。
做蛮王这些年,和无数汉官打过交道,从武陵太守到底下小吏,要么对他畏惧敷衍,要么对他鄙夷不屑。
眼前这个年轻人,刚用三十天兵,碾碎他的战阵,转头却说要平价卖盐给他。
他喉头滚了滚,竟不知该说什么。
堂中一众渠帅也是心头滚烫,纷纷拱手,称颂李华仁厚。
见此,李华抬手往下压了压,话锋微转:“不过,要平价盐,也不是没有条件的。”
众蛮帅神色一僵,眼底多了几分戒备。
覃兀脸色一变,愤愤地低声骂了一句,用的虽是苗语,但不难猜出是句粗话。
“大胆!”马谡眉头一竖,抽出剑来,厉声呵斥,“安敢辱我老师!”
覃兀被马谡一喝,想起当下局面,连忙跪地道歉,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沙摩柯垂下眼帘,声音发涩:“李将军,什么条件,说罢。”
他自知乃败军之将,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方才对李华的那一丝感激,已凉了大半。
果然,汉官都是一个样。
先给个甜头,再亮刀子。
众渠帅也纷纷泄了气,东倒西歪地不再正坐,怎么舒服怎么来,堂中乱糟糟一片。
李华视若无睹,缓缓开口,道出条件:“沙摩柯,你占据沅陵,虽于法理不合,但木已成舟。”
“我主便封你为沅陵县长,掌沅陵政事。既是县长,便需完成县长的职责。”
这话一出,满堂蛮人面面相觑,谁也没听懂。
马谡补充道:“我老师之意,你若完成县长政绩,便可平价卖盐与你。”
沙摩柯忙侧身询问田璜:“县长政绩,需做何事?”
田璜沉吟片刻,据实答道:“无非三件要务:清查田土、核定人口、征收税赋徭役。”
一听“税赋”二字,沙摩柯当即脸色一沉,心生抵触:“说到底,还是要我等蛮人交税服役!”
“别急。”李华微微摆手,语气从容:“你们情况特殊,税赋徭役暂且不提。不过,前两项,田土与人口,你须得有个章程。”
一听暂不用交税,堂中气氛顿时松了下来。
只要不交税,别的都好说。
田璜连忙拱手请教:“敢问李将军,这田土与人口两项,蛮王该如何做?”
李华看了他一眼:“你曾在武陵郡当过小吏,自当明白编户造册的道理。人要编户,田要造册,便是沙摩柯这县长之责。”
田璜面露难色:“沅陵多山少地,唯县城周边,有少许薄田。山中蛮民亦未定居,如何编户造册?”
“这有何难,”李华淡淡一笑:“无地,便开地便是。待有了土地,山民便可定居,自可编户齐民。”
言罢,他招招手。
马谡取出一卷图纸,将之在岸上铺开。
那是山中田地图样,从山顶往下,层层叠叠。
每一层都标注了水源、田埂、灌溉渠,画得细致。
田璜凑近一看,满眼惊疑:“此是何物?”
马谡骄傲道:“此乃梯田之法,是我老师去莫徭峒时,悟出的开山种地之术。”
并非李华悟出,只莫徭峒本身就有梯田,他只不过稍作改良而已。
“择平缓之山势,山顶挖坑蓄水,沿山逐层开垦田地,每层以石砌埂护之,以水渠引山顶之水而灌。荒山峻岭,亦可化作万亩良田。”
田璜听完马谡介绍,双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他在武陵当小吏时,没少为田土之事发愁。
武陵山多地少,百姓贫苦。
若这梯田之术真能成,何止是万亩良田,整个武陵郡都要改天换地。
不由连连惊叹:“天人之法,真乃天人之法!荒山变良田,从此五溪群山,再无无用之地!”
沙摩柯及一众渠帅,亦是心神巨震。
他们久居山林,最是清楚山中之艰辛、耕种之安稳。
山中纯靠天吃饭,饱暖无定,稍有不顺,便饥寒流离。
可种田耕耘,岁岁有收、年年安稳。
若非如此,他当初也不会从山里杀出来,抢下这沅陵城。
如今,李华不仅平价卖盐,还教授这梯田之术。
早知如此,他又何必打这一遭,简直白费这许多功夫。
第253章 好处下面的谋划
众渠帅正要欢呼,李华抬手下压,话锋一转:“莫要欢喜太早,还有两件事,一并说与你们听。”
堂中喧哗顿歇,都竖起耳朵静听。
经过方才之事,这些蛮帅已经学乖了。
李华说话,得听完全部,才能判断是好是坏。
“其一,新垦梯田,前三年免税,再两年半税,五年之后,与汉民同税。”
话音落下,众渠帅用苗语议论起来,一时间,堂下满是叽里呱啦。
他们最惧税役,听闻终究要缴税,心底本能抵触。
可众人细一琢磨,皆是心思活络。
三年全免、两年半税,足足五年缓冲。
如此时间,足够他们开山囤田、积蓄粮草、交易盐铁、养精蓄锐。
待到五年期满,真要全额缴税,再另做打算不迟。
果然,覃兀正是这么说的:“蛮王,那铁甲骑兵虽厉害,却是上不得山。大不了放弃山下田土,守着山上梯田,一样能活。”
一众渠帅纷纷点头,深以为然。
在他们眼中,这规矩看似受限,实则稳赚不亏。
沙摩柯心中有了计较,上前拱手沉声应道:“我等遵从此规!”
李华眼底掠过一抹淡笑,面上赞许点头:“还算识时务。”
这等心思,他早已看透。
这群蛮帅只看眼前利弊,却不知已踏入网中。
待梯田成型、山民定居耕种、衣食安稳,谁还愿再随渠帅铤而走险?
民心一稳,蛮部割据之根基,便已自破。
不等众人多想,李华再抛第二桩事。
“我主仁德,再予尔等机缘。将于临沅设立郡学,各峒渠帅可遣子弟入学。”
这话一出,沙摩柯脸色微变,眉头一拧:“遣子弟入学,莫非是为人质?”
“非也。”李华摇头,“郡学考核通过,便可升入江陵官学,择优授职,入仕为官。”
满堂蛮人全愣住了。
田璜满脸震愕,上前拱手追问:“将军此言当真?自古蛮人无仕路,岂能为官?”
一旁马谡适时开口:“孝武帝之时,匈奴金日磾,亦能位列九卿、辅佐朝堂。匈奴人做得,苗蛮之人也做得。”
“没错。”李华接过话头,声线沉稳,“习汉文、遵汉礼、行汉制,便是汉民。学有所成、有功于民,自然可授官任职。”
堂中议论声更甚,虽仍是叽里呱啦,但那声调里,明显带着兴奋。
一众蛮帅,再无抵触,只剩狂喜。
他们世代居于山野,受尽汉官鄙夷压制,从未想过,苗蛮竟也能当汉官。
甚至有人在想,只要自家子弟能入仕,便是真要交税,又有何不可?
李华见了,嘴角微翘。
此为釜底抽薪之计。
一旦蛮部子弟向往汉学、渴求仕途,便会渐渐脱离峒帅掌控。
长此以往,山中世袭的蛮酋统治,不攻自破。
编户齐民、梯田定居、开科入学,三套策略层层锁死,足以慢慢同化五溪蛮地。
而李华心中,尚且藏着两策。
因其阴毒,不可告世,只能暗中行之。
其一为腐化。
日后,常召各峒渠帅入江陵游历。
以都市繁华、奢靡风物、丝竹靡乐,消磨其山野凶性、颓其壮志野心。
其二为抽丁。
以雇佣之名,逐年抽调蛮地青壮精锐,编入汉军序列。
慢慢掏空蛮部核心兵源,纵使日后有人心生反意,手中无兵、麾下无人,终究难成气候。
软硬兼施、文武并济,五年之内,五溪蛮地必将彻底归心,再无割据隐患。
就算有冥顽不灵、执意叛逆之徒,也自有后手兜底。
李华目光微移,扫过大堂侧方角落。
一道身影默然伫立,低调无声,正是陈到。
铁牛的重甲铁骑,平地破阵无敌,却难入深山。
可陈到所督白毦兵,最擅山地丛林作战,专治山野顽敌。
天罗地网已然布下,只待时日自然推演。
而且,等过个一年半载,这边收了成效。
同样的方法,还能给莫徭峒,以及荆南其他蛮族用上。
沙摩柯等人,自然看不得那么远,只当今日占尽便宜。
稳定盐路、免税减赋、开山授田、子弟可为官。
层层恩典加身,早已满心感念,再无半分芥蒂。
沙摩柯当即传令,大开沅陵府库,置办盛宴,款待李华及一众汉军将士。
此前沙摩柯劫掠之五百斛盐,李华顺势处置。
先划拨一百斛,当堂平价分售五溪各峒,解蛮民缺盐之苦。
众渠帅感恩戴德,将山中粮食、皮革、药草等物,尽送入汉军营寨,以表诚心归顺之意。
余下四百斛,交由周平看管,待回程时,一并运回江陵府库。
周平神色激动:“人在盐在,盐失人亡!”
李华轻笑道:“没这必要,盐没了人也得在。”
听了这话,周平更是感动,当场跪地:“此事皆我之过,害举主劳师远征。”
“好了,别婆婆妈妈。”李华伸手,将其扶起:“往后,你好好读书,多多立功,便算是对我的报答。”
沅陵事了,李华又待了几日,跟各蛮帅见了面,喝了酒,吹了牛,也算混个脸熟。
等回到江陵,已是年中。
先去跟刘备交了差,又询问道:“主公,那郡学之事,这边可妥了?”
此前只设了江陵官学,如今要武陵新开郡学成为其下级,可非一句话能成。
这任务,自然落在刘备与诸葛亮身上。
刘备与诸葛亮对视一眼,皆是含笑。
诸葛亮摇着羽扇,不紧不慢将事情道来:“我先建言,让投靠之蛮族子弟,可直接入江陵官学。”
李华一听就明白,这话是在掀房顶。
荆州士大夫们,是绝计不可能同意的。
堂堂士大夫,如何能与蛮人同窗?
刘备笑着接话道:“当其反对时,我便顺势折中,提出于武陵特设郡学,令蛮地子弟先行入学。”
“修习礼仪、明晓经义、褪去野性,待考核及格,再择优升入江陵官学。”
李华抚掌大笑,这就是开窗了。
人都是折中的,你要给房子开一扇窗,有人不许,你便说要掀屋顶。
等他们闹起来,你再退一步,说只开一扇窗,这时他们就许了。
三人相视一笑。
此番五溪战事,收获颇丰。
借盐路之争、蛮地之乱,不仅兵不血刃收服五溪蛮族、稳固荆南。
更顺势推进科举学制,打破士族壁垒,堪称全胜。
过了几日,蒯越带着交州回信登门。
他满面喜色,走路都比平时轻快。
一进堂中,便拱手报喜:“主公,士燮已同意了!他愿让出番禺城,接受左将军府为交州牧府代送文书。不过——”
“不过什么?”刘备示意他坐下说。
蒯越落座,将回信呈上,笑意不减:“士燮有个小条件。他只肯让出番禺,其弟士武仍是南海郡太守,而孟固公子只能担任番禺令。”
李华在旁闻言,嘴角微抽。
南海一郡,核心命脉尽在番禺一城。
城池既让,民心、商贸、要道尽归己方,余下太守虚名,不过空中楼阁,全然无碍。
刘备心中了然,当即应允:“无妨,些许虚名,予他便是。”
笑意稍敛,蒯越正色补道:“只是主公表奏士燮为交州牧之事传出,有两人心生不满。”
刘备目光微凝,思索片刻后道:“可是苍梧太守吴巨、交州刺史赖恭?”
蒯越点头。
刘备在堂中踱了几步,缓缓道:“吴巨那边暂时无碍。士燮并无吞并苍梧的野心,吴巨发发牢骚便罢了,不至于刀兵相向。”
苍梧乃后世广西梧州一带,到现代都不算富裕地方,汉末之时更是个穷地方。
其治所广信县,广东、广西之广,便来源于此。
刘备顿了顿,又道,“至于赖恭——”
李华拱手道:“主公,可否请他去官学授课?”
赖恭此人,也算命运多舛。
他本是朝廷正牌任命的交州刺史,结果,在交趾被士燮架空,逃到苍梧,又被吴巨赶了出去。
如今寄居荆州,既无权柄,也无兵马。
虽是无用之人,但到底是块招牌,若哪日士燮不听话,还是有用的。
刘备听了李华意见,点头道:“好,过些日,我便去见他, 请他入官学。”
蒯越闻言大喜:“主公高明!”
赖恭这人,理政用兵,样样不行,文名却着实不差,乃是当世名士。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还挂着“交州刺史”这个响当当的名头。
让一位在任州刺史到官学授课,这排面——
哪家子弟入内修习,说出去都是“交州刺史亲自指点过的”,镀金的厚度,都比别人多上三分。
第254章 设伏周瑜
时入年中,暑气蒸腾,天地燥热。
庐江战场之上,其杀伐之气,更盛于酷暑炎风。
皖县东北三十余里处,有一地,名石亭。
吴、曹两军,正在此厮杀,烟尘漫天,兵戈交错。
甘宁在此截杀曹军粮队,突袭之下,曹军粮队几近溃散。
危急关头,夏侯尚率骑兵驰援,生生稳住阵线,保下粮车不失。
一番血战下来,甘宁兵少难支,只得溃败,引军后撤。
夏侯尚见状,当即提兵欲追。
左右亲兵连忙拦阻:“将军不可!”
一语惊醒梦中人。
湖陵邑那一战,他被周瑜诱入泥泞地,四面合围。
若不是夏侯渊及时赶到,他早死在乱箭之下了。
正欲传令回军,一传令兵至,手持夏侯渊将令:“将军有令,命夏侯尚即刻领军追击,勿令吴军脱身!”
夏侯尚心头疑惑,明知恐有埋伏,奈何军令如山,不敢违逆,只能咬牙下令:“全军追击!”
追出十余里,前方地形,渐次开阔。
夏侯尚心中稍安,这里不是湖陵邑那种泥泞洼地,战马跑动无碍。
便是中了伏,至少还逃得掉。
念头刚起,战鼓骤鸣,伏兵尽出!
周瑜果在此布下死局,较之此前埋伏,此番筹备更为缜密。
阵前密布鹿角拒马,遮挡冲锋路径,后方强弩列阵,箭雨蓄势待发。
一轮弩箭铺天盖地射来。
曹军前排应弦而倒,一时间,人仰马翻。
夏侯尚大惊失色,当即调转马头,嘶声传令:“撤,快撤!”
只是周瑜既然出手,岂会容他轻易脱身?
皖口一战后,吴军缴获战马数千。
历经数月整训,已练成一支近千规模的骑兵。
周瑜领步军在后,看前方骑士冲锋,心中不由得感概起来。
若无双边马镫,想要短短数月练成可战骑兵,简直是天方夜谭。
往日之时,骑士需日夜苦修,数年方能人马合一、马上搏杀,练成精锐更是需三五年沉淀。
而今有马镫借力,纵使骑术尚浅,亦可稳坐战马,持枪用弓为战。
这支吴军骑兵不算精锐,正面作战,虽有欠缺,但追后掩杀,已可使用。
夏侯尚所部战马,先前护粮一战打得激烈,又长途奔袭追击,马力透支严重。
反观吴军骑兵,以逸待劳、马力充沛,追杀之势迅猛无比。
北军骑士战力虽略胜吴军,奈何只能以后背对敌,军心慌乱,根本无力抵挡。
更兼吴军后方有步军紧随,一旦被缠住,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绝境之下,夏侯尚狠下心来,舍弃半数断后,亲率残部拼死突围,朝着皖县方向狂奔。
一路奔逃,将至一处谷地,吴军战骑再度咬住尾巴,死死缠住不放。
就在这生死一线之际,山谷两侧骤然响起震天号角!
周瑜勒马驻足,抬眼望去,左右山林尽数竖起曹军旌旗,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左侧山道,庞统手持令旗,身旁郭淮列阵以待,军容严整。
右侧山道,夏侯渊一身铁甲,威风凛凛,携夏侯霸、曹真二将,领兵合围。
夏侯渊勒马山头,居高临下,声如洪钟:你最善这诈败诱敌之计,今日用在你自己身上,感受如何!”
说罢,长槊一挥,曹军两路伏兵齐声呐喊,如潮水般,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大都督速退,此处有我抵挡!”甘宁怒吼一声,提刀策马,直冲曹军阵前,拼死断后。
周瑜目光沉凝,心知战局逆转,若再恋战,必损全军,当即下令后撤突围。
郭淮拍马杀出,持枪大喝:“周瑜,太原郭伯济在此,哪里跑?”
吕蒙见状,与周瑜道:“大都督先行撤军,此僚,末将替你拦下!”
此二人,在皖口之战那夜,便曾交手。
当初吕蒙几乎杀了郭淮,今日见他再来,自是不惧。
遂拍马迎上,兵刃相交,火星迸溅。
数合之后,吕蒙略感惊讶。
只数月不见,这郭淮枪法精进迅猛,已不可同日而语。
惊愕之余,吕蒙战意更盛,攻势愈发凌厉,决意今日再战,定要将其斩于马下。
两将厮杀,难分难解,阵前烟尘翻滚,惊心动魄。
远处,庞统冷眼观战,见吴军主力未完全撤走,当即冷声道:“架床弩,瞄准吴军方阵!”
那弩箭粗如小臂,长逾半丈,射程可达三百步,威力绝伦。
弩手瞄准吴军骑兵最密集处,扣动悬刀。
一声巨响,弩箭呼啸而出。
穿透一名吴军后势头不减,又钉入第二人,第三人,便如烤串一般,端是吓人。
紧接着第二架、第三架床弩发射,吴军阵脚大乱,人马互相践踏,惨叫声不绝于耳。
吕蒙余光瞥见,心头巨震。
又见周瑜已领兵突围,心知无死战必要,当即虚晃一招,抽身急退,下令全军速速撤离。
此一战,曹军大获全胜,斩首、缴获辎重无数,士气大振。
当夜,皖县城中,夏侯渊大排宴席,宴请诸将,庆贺石亭大捷。
席间酒酣,夏侯霸举杯笑道:“父亲大破周瑜精锐,挫尽东吴锐气!不如明日整兵南下,直捣周瑜大营,一战可定江北!”
曹真亦起身拱手:“此番大胜,全赖庞军师妙算。以周瑜诈伏之法反制周瑜,若非有军师运筹,我军断然难赢此局!”
满堂称颂之声,不绝于耳。
夏侯渊举杯在手,目光遥望庞统,眼底暗藏一丝疑虑。
此人才智通天、算无遗策,屡助曹军破局,可始终不全为自己掌控,其心到底是忠是奸?
宴席过半,郭淮端酒上前,欲向庞统庆贺战功。
却见庞统立于案前,目光紧锁舆图,神色凝重,并无多少欢喜之意。
郭淮见状,收起贺词,低声问道:“军师,今日大胜,何不与列位将军同庆?”
庞统缓缓抬头,轻叹一声,道出心中所疑:“原来是郭伯济。你且细想,甘宁白日兵败,为何不向南,撤回周瑜主营,反倒向北逃窜?”
话音刚落,一旁夏侯尚酒意上涌,大笑出声:“不过是锦帆贼胆怯!慑于我叔父天威,慌不择路罢了,有何可疑!”
庞统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弯,
“你今日诱敌,逃得太快了。若我是周瑜,便不会信。下次,不妨先死战一阵,装作力竭而退,如此更像。”
此言一出,夏侯尚脸色骤涨,怒火攻心。
他白日九死一生,受尽凶险,如今立下战功,却被庞统挤兑讥讽,如何忍得?
怒火上涌,当即要发作争辩。
郭淮连忙上前拦住,低声劝解:“今日全靠军师谋划取胜,将军暂且隐忍,莫失和气。”
夏侯尚怒气难平,狠狠摔碎手中酒盏,拂袖转身,愤然离去,寻夏侯霸诸人饮酒去了。
满堂欢庆之声依旧,庞统仍立舆图之侧,眉目深沉,心绪难平。
甘宁北窜,当真只是畏惧败逃么?
第255章 大破周瑜营寨
石亭一战告捷,夏侯渊携大胜之势,督军猛攻周瑜营寨。
周瑜于皖县城南,沿江立三座营垒,扼守要道,层层屏障。
奈何曹军士气正盛,攻势凌厉,不过月余,连破两座大寨。
唯余最后一座营寨,依江畔高地而立,占尽地利,凭险死守,堪堪未破。
这一日,夏侯霸押送大批井栏、云梯诸般攻城器械赶至阵前。
夏侯渊见之大喜,战意勃发,扬声言道:“传令下去,全军猛攻,此番必破周瑜最后营寨!”
又使人传命皖县,令庞统领本地水军,顺皖水南下,扼守江面,截断吴军水路接应。
围了这么久,费了这么大功夫,可不能让这条大鱼从水里溜了。
一旁夏侯尚闻言轻笑:“叔父何须唤他前来?他若至,定又要问甘宁寻着了没。”
夏侯霸亦随之附和:“不过一败逃残将,遁走便遁走罢,不知军师为何念念不忘。”
夏侯渊闻言,神色微沉,反问了一句:“你二人可曾细细查探?”
夏侯尚面色一尬,拱手答道:“末将已遣斥候,分北、西、东三路,各探查五十里地界,未见甘宁踪迹。”
曹真闻言,蹙眉沉吟:“那甘宁究竟去往何处?”
郭淮思虑片刻,徐徐道:“要么向北遁入大别山中,隐匿不出;要么绕道江夏,欲借刘备地界,顺江回归吴营。”
众人纷纷揣测,议论不休。
夏侯渊扫了夏侯尚一眼,终究没再追问。
他收回目光,望向吴军营寨。
“罢了,一孤穷败将,翻不起大浪,无需多虑。”
言罢,断然下令,全军猛攻。
井栏上,弩手居高攒射,云梯搭上寨墙,曹军将士蜂拥而上。
箭石纷飞,杀伐震天,周瑜这座高地营寨,已是岌岌可危,处处破绽。
另一边,皖县水师接夏侯渊军令,庞统登船带队,顺水南下。
周瑜营寨距皖县,不过二十余里,顺水行船,不需半日可至。
江风浩荡,吹动衣袍,庞统立于船头,望着滔滔江水,心绪翻涌。
他本念周瑜知遇之恩,有心辅佐。
奈何世事辗转,机缘错位,如今已身在曹营。
此前皖口一战,他不与夏侯渊点破,已算报答昔日恩情。
自此往后,当尽心辅佐曹营,实心用事,以全自身名节,再不存二心。
战船行至半途,已能遥遥望见南岸战场。
江面空旷,水波平缓,竟无半艘吴军战船出没。
身旁水军副将见状,略带惋惜叹道:“可惜,周瑜营寨居江岸高地,我水师难以登陆接战。此番南下,怕是立不得战功,至多远远放箭助威罢了。”
庞统笑了笑,随口安慰道:“无妨。今日无功,来日可期。”
“待攻破皖口,我军扼守长江水道,水路命脉尽握手中。彼时你统领水师,何愁没有立功之机?”
副将闻言大喜,只觉前途可期,心中振奋,笑道:“若能掌控长江天险,我等水师定然水涨船高,他日封侯拜将,亦有望矣!”
他心绪激荡,随口喃喃一句:“说来也怪,如今已入秋,怎不见皖水秋汛,莫非今年上游少雨?”
此言入耳,宛若惊雷!
庞统神色骤变,双目骤然锐利,一步跨出,伸手攥住副将衣襟,沉声厉喝:“你再说一遍!”
“末将说……今已入秋,怎不见河水上涨?往年这时候,水该涨了……”
一瞬间,心中所有疑点,所有违和之处,尽数贯通!
甘宁莫名失踪、周瑜死守高地、刻意拖延战局、江面空空无援……
非是无援,是待天时!
非是死守,是静待水至!
周瑜这是刻意舍弃前两寨,诱敌深入,以残寨疲敌,暗中于上游蓄水,只待秋汛一至,水淹曹军!
“不好!是水计!”
庞统不及多想,即刻传令:“返航皖县!快!再遣飞骑急报夏侯将军,请他即刻撤军,往东北高处去,迟则晚矣!”
与此同时,南面战场,厮杀已然白热化。
曹军将士悍不畏死,借着攻城器械之利,数处突破寨墙,甲士涌入营中,结阵推进,步步蚕食。
吴军士卒拼死抵挡,节节败退,防线濒临崩塌。
危急关头,周瑜率亲兵赶赴,往来驰援,浴血厮杀。
好一番苦战,方将冲入寨中的曹军击退,勉强稳住阵线。
夏侯渊立于阵前,看得眼热心急,与左右道:“再与我披一层甲,本将亲自去攻!”
曹真连忙上前劝阻:“主帅乃全军根基,不可轻动。麾下诸将足以破寨,将军只需坐镇督军,静待大捷便可。”
夏侯尚亦随之道:“叔父放心!周瑜已是瓮中之鳖,无路可逃。”
“江面无舟船接应,外围三千铁骑列阵以待,他若死守,寨破人亡;若弃寨突围,必遭我铁骑追杀,插翅难飞!”
夏侯渊微微颔首,压下亲战之心,耐住性子督军猛攻。
眼见胜利近在咫尺,只需片刻功夫,便可攻破敌寨,生擒周瑜。
就在此时,一骑传令兵快马奔至阵前,高声急报:“报——将军!庞军师说,周瑜或要用水攻!请将军即刻撤军往东北高处走!”
夏侯渊闻言,浑身一震,面色骤变:“水攻?!军师从何得知?”
他虽仍疑庞统,但许久相处,也被其折服,今听此言,已信了三分。
“军师说,今已入秋,该有秋汛,然河水不涨,必是有人在上游筑坝拦水!军师已先行折返皖县,准备防守!”
曹真心神俱惊,急声劝道:“将军,庞统智计无双,所言定然非虚,请速速撤军。”
郭淮亦上前附议,力主退兵。
军心微动,攻势渐缓。
这时,夏侯霸却看向夏侯尚,问道:“你方才说,你遣斥候往北探出五十里,可曾见有人筑坝?”
夏侯尚愣了一下,方道:“没,没有。”
随后,更是坚定道:“就是没有!”
说完,又与夏侯渊道:“叔父,依我之见,这是他私心作祟。”
“此番叔父令他水路驰援,他见无立功之机,心生嫉妒,便捏造危言,扰乱军心,哄骗我等撤军。”
话音未落,营寨方向,骤然爆发出一阵喧哗!
众人抬头看去,见又一波曹军冲破寨墙,结阵推进,步步碾压。
后续兵卒源源不断涌入,吴军防线,摇摇欲坠。
夏侯尚见状,高声疾呼:“叔父!大功近在眼前,岂能因一句虚妄之言,错失千载良机!”
夏侯渊望着即将崩塌的吴营,眼中满是贪胜之心,神色厉然:“没错,胜利只在顷刻之间!”
“纵使周瑜真有蓄水之计,也当在五十里外,大水奔涌而来,亦需数个时辰!届时我早已攻破营寨,全军得胜,何惧水患!”
一声令下,全军猛攻再度开启!
曹军将士士气暴涨,舍命冲锋,箭石如雨,杀声震天。
周瑜麾下诸将,四处驰援,疲于奔命,周身尽是血火。
营寨破绽越来越多,随时可能崩盘。
夏侯渊见状,心中狂喜,大步走上高台,取过战鼓重锤,欲亲自擂鼓助威,催动全军踏平吴寨!
他双手握紧鼓锤,高高扬起,尚未落下——
轰隆隆!!!
一阵沉闷浩大,震颤天地的巨响,滚滚传来!
第256章 水来!
江岸高台之上,周瑜长剑指天,厉声高喝:“水来!”
两军将士闻声,齐齐转头北望。
但见天际尽头,一道泛黄水墙横压江面,滚滚滔滔,裹挟雷霆之势席卷而来!
浊浪排空,动地惊天,肉眼可见的滔天洪流,瞬间锁死所有人心神。
一念之间,两军心境天差地别。
曹军将士胆寒心裂,战意尽消,人人面露绝望。
反观江东士卒,眼见大水涌来,疲惫尽数褪去,胸中再度涌出磅礴力气。
江东军趁势反扑,士气暴涨,冲杀凌厉。
曹军军心溃散,无力抵挡,转瞬便被尽数赶下营寨阵地。
夏侯渊立在阵前,望着漫天洪涛,一时失神僵立,茫然无措。
危急关头,曹真牵来战马,高声急呼:“将军!速速上马逃命!”
被这一喝,夏侯渊方翻身上马,同曹真等将领一起,策马狂奔,狼狈逃离。
慌乱之间,连撤军号令都无暇下达。
不久之后,大水轰至!
洪水裹挟着泥沙断木,如万马奔腾,咆哮而至。
顷刻间,将营寨前的壕沟填平,将云梯冲垮,将一切来不及逃走的生命卷进浊流。
周瑜站在高处,俯瞰下方曹军狼狈南逃的惨状,胸中积郁尽数消散,一片畅快。
吕蒙立在身侧,见状沉声进言:“此番,只夏侯渊亲率少量骑兵逃脱。待洪峰退去,我军便可整兵北上,直取皖县!”
此水乃甘宁临时筑坝所堵,并不算大,不过半日,水便缓缓褪去,只留满地泥泞淤滩。
到第二日下午,地上稍干。
周瑜下令拆去破损营寨,取木石铺就泥泞险路,整饬三军,向北稳步推进。
行了一日,大军行至一处滩涂,忽见岸上有数艘战船,皆已侧翻。
其中一艘损毁最甚,大半船身陷于淤泥之中,狼狈不堪。
“是皖县水军战船。”有人一眼辨明形制。
周瑜抬手下令,命士卒上前搜查船只,收拢遗留军械物资。
不多时,搜查士卒匆匆来报:“启禀大都督!船体之下似有活人。”
周瑜移步上前,静立船边细听。
咚咚、咚咚……
沉闷的敲击声,断断续续从淤泥覆盖的船舱底下传出,分明是有人被困其中,正在求救。
吕蒙上前劝道:“区区曹兵而已,不值耗费力气。我军北上在即,当速取皖县,不可为此耽搁。”
周瑜眸光微凝,颔首默许。
这艘战船深陷淤泥,若要破土开舱救人,必定费时费力。
既是曹兵,的确不值得延误军机。
遂只收了船上物资,便引兵向北。
大军方行数百步,周瑜胯下战马忽然停住,只见其前蹄深陷软泥之中。
看似浅薄淤泥,竟死死锁住马蹄,任凭战马奋力挣扎,竟难以挣脱。
周瑜身子微晃,忽有些心神不宁。
他勒马驻足,回身遥望那艘半埋淤泥的残破战船,久久不动。
吕蒙疑惑上前:“大都督为何停步?”
周瑜眉头紧蹙,沉吟片刻,忽沉声下令:“全军折返,把那船下之人挖出来!”
将令既出,诸将虽满心不解,却不敢违逆,即刻折返滩涂。
军中无挖掘利器,将士们便以刀盾为锄,刨挖厚重淤泥。
从午后直至黄昏,众士卒轮番挖掘,终于清开淤层,露出船舱舱门。
众人取来长木,一起发力,终是将舱门撬开。
夕阳余晖斜照而入,落入昏暗船舱之中。
舱内蜷缩一道狼狈身影,衣衫破损不堪,满身血污伤痕。
两日被困绝境,水米未进,早已形销骨立、气息微弱。
周瑜只瞧了一眼,顿时大惊,不顾脚下泥泞,快步踏入舱中,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士元?是你么,士元!”
黑影闻言,艰难偏过头,费力掀开沉重眼皮,苍白憔悴的脸上,扯出一抹苦涩笑意。
周瑜即刻命人寻一处干燥高地,搭建临时营帐,将人小心抬入,喂下温热汤食。
半晌过后,庞统气息稍稳,缓过几分力气。
周瑜坐在榻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开口问道:“士元,你怎么会困在船底?”
庞统不答,反而开口询问:“敢问公瑾,上月诈败之后,甘宁去往何处?”
周瑜闻言轻笑:“今日大水既至,士元莫非还未看透?”
庞统缓缓摇头,苦笑出声:“我早已察觉你之计谋。甘宁北遁那日起,我便心生疑惑,遣人探查周遭动静。”
周瑜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他上月故意诈败,便是为名正言顺遣甘宁北上,隐秘筑坝蓄水。
自认为布局周密、毫无破绽,没想到依旧被庞统窥破端倪。
稍作沉吟,方才问道:“你既早已探查,为何不提前揭穿,告知夏侯渊?莫非你顾及旧情,不愿破我大计?”
“非也非也,你我虽有旧情,但我已事曹,如何不说。”庞统闻言,断然摇头。
“只是那夏侯尚办事不利,让他向北探查五十里,他却敷衍。我依情报判断,错估时辰,来不及返航,这才船翻搁浅,被困此绝境。”
话音落下,庞统轻声长叹,带着无尽唏嘘:“若是夏侯尚实心履职,探得甘宁踪迹,先灭了甘宁,再来攻你营寨,公瑾,如之奈何?”
周瑜浑身一震,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心中凛然。
“若如此,我之人头,已在去邺城的路上。”
听罢,庞统不由得笑了起来,因扯动伤口,又一脸痛苦。
见此,周瑜也大笑起来:“天意,这便是天意。”
“是天意让夏侯尚渎职懈怠,使你不能发现甘宁。也是天意,让你受此大难,却又不死。”
庞统忍下一身剧痛,苦笑一声,缓缓颔首:“是啊,天意啊。”
周瑜俯身伸手,目光恳切:“天意既让士元留命于此,又让你我重逢,不知士元愿降否?”
帐中静默片刻。
庞统看着那只手,沉默片刻,然后伸出自己那只沾满淤泥和血痂的手,握住周瑜掌心。
“败军之将,如何不降?”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放声大笑,往日种种,尽烟消云散。
恰逢吕蒙奉餐入帐,见此中情况,不由笑道:“大都督,且先用餐歇息吧,待取了皖县,再高兴不迟不迟。”
周瑜摆手大笑:“区区一座皖县,何足挂齿!今日我得士元,胜过攻取十座皖县!”
说罢,亲自端过餐食,送至榻前,与庞统同食。
第257章 升官
夏侯渊退到安全处,第一件事就是找夏侯尚。
“你过来。”
夏侯尚战战兢兢走上前,还没站稳,夏侯渊反手就是一鞭。
“军师让你北探五十里,你探了没有?!”
还不及他答,又是一鞭:“若非你行事敷衍,蒙蔽军情,何至于招来此等大祸!”
说罢,又是连连挥鞭,打得夏侯尚皮开肉绽。
夏侯霸立在一侧,心中惊骇不已。
他深知父亲素来偏袒宗室亲族,今日对夏侯尚下手如此狠厉,显然已是动了真怒。
一阵责打过后,夏侯渊盛怒未消,厉声喝道:“推出去,斩了!”
曹真、郭淮诸将,立马上前苦苦劝谏:“大军新败,不宜再杀大将。不如留他一命,将功赎罪。”
他们当然看得出来,夏侯渊方才一番鞭挞,就是要给全军一个交代。
打完之后,再推说要杀,如此才能让众将来求情。
既然有了台阶,夏侯渊顺势收回处死之令,只是长叹一声,满心懊悔:“悔不听士元之言,才有今日之败。”
不久后,有探马回报:“启禀将军,周瑜已攻破皖县。另有消息传来,庞军师兵败被俘,已然归降周瑜!”
夏侯尚身上伤痛未消,闻言咬牙怒骂:“无耻之徒!我早就说他跟周瑜有旧,如今果然——”
“住口!”夏侯渊勃然再度动怒,又扬手欲打,“是我辜负士元,他兵败而降,你有何资格置喙?”
汉末乱世,兵败投降本是寻常,却也有高下之别。
如关羽降汉不降曹,心存旧主,世人称颂,乃是上上之举。
又如张辽,兵败势穷归顺曹操,坦然择主,时人亦无过多非议。
最受天下鄙夷者,便是吕布。
旧主还在,便要转投他人,投也就罢了,偏还拿旧主之头,去做投名状。
如此行径,终落得世人唾骂。
而庞统,屡次献上真知灼见,奈何军中不用,遭情报所困才身陷洪水。
这般境遇之下,兵败而降,又有何人能够苛责。
外人议论起来,只会说夏侯渊不识大才、不纳良谋,白白令奇才落入周瑜之手。
曹真见气氛凝滞,拱手打破沉默:“将军,此役我军折损大半,西线已无再战之力。”
“末将以为,当退往合肥与于禁将军会合,凭坚城固守,方是万全之策。”
夏侯渊思虑片刻,深以为然。
当即遣人传信,令中路于禁、东路臧霸一并撤军,收拢兵马向合肥汇集。
中路于禁,收到撤退军令,拔营北返。
却被朱桓察觉破绽,亲领水军衔尾追杀,曹军折损数千士卒,方才脱身。
东线稍好,毕竟搁着长江。
此处长江,宽二十余里,浩瀚如大海一般。
韩当凭它挡住北军,却也因此,没法取得战果。
另一边,周瑜拿下皖县之后,自不会闲着。
短暂休整后,便挟大胜之势,挥师东进。
势如破竹,连下龙逢、挂车、夹石数城,兵锋直指舒县。
舒县本就是周氏旧地,城中豪族闻风而动,城门不战自开。
至此,周瑜已彻底将庐江郡收入囊中,前锋已抵巢湖西岸。
捷报传至建业,吴中文武,尽皆沸腾。
顾雍上前,慨然进言:“周都督用兵无双!昔日赤壁纵火,如今皖县引水,水火相继,大破曹军。灭曹大业,近在眼前,正当大举北上!”
张温亦是满面喜色:“良机不可失,请主公即刻发兵,攻打合肥!我庄园之内,还有三千部曲,可交由大都督统一调度,共击曹操!”
孙权面上含笑,心中却微微一惊。
此前为了抵挡夏侯渊南下,他三令五申让各家交出部曲,统一调配。
催了多少回,便推了多少回。
如今倒好,一见有机可乘,竟还能从庄园里再掏出一批兵来。
罢了,此时不是翻脸的时候。
孙权将这个念头按下,面上笑意不改。
带投大哥张昭也是建言:“请主公亲率大军,出濡须口,取合肥,直捣淮泗!”
他本徐州彭城人士,此时见大军得胜,归乡有望,神情也是有些激动。
满堂文武,几乎人人主战。
唯独鲁肃持不同意见:“此番公瑾拿下庐江,江北防线已然稳固。我军连年征战近半载,士卒疲惫,当先休养生息,不宜连续大举强攻。”
话音刚落,陆绩当即出言驳斥:“我军休养,曹操亦会休养!岂能坐视良机白白溜走?眼前曹军新败,正是北上最好时机!”
孙权沉吟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他站起身,压下满堂喧哗,一锤定音。
“传令——调韩当率东路军北上,与中路朱桓、西路周瑜合兵一处。”
“各家部曲,悉数交由大都督统一节制。孤,亲率大军,出濡须口,入巢湖,攻合肥。”
只要拿下合肥,便可连通淮河水道。
届时江左舟师纵横水网,无论北上进取徐州,或是挥师豫州,进退自如,曹操难以处处设防。
半月之后。
巢湖大寨,旌旗连绵。
孙权目光落于周瑜身上,当众朗声宣布:“公瑾前番赤壁纵火,焚尽北寇;此番皖县引水,覆灭夏侯渊大军。”
“水之浩荡、火之暴烈,两破曹军,皆是天授奇才之功!今特设‘荡烈将军’封号,晋封公瑾,以彰绝世奇功!”
此前刘备表孙权右将军,让他有了擢升将官的正统名分,无需再受制于自身官职。
此言一出,帐下诸将,无不震动。
周瑜为孙权立下盖世奇功,却仅居裨将军之位,早已有人议论。
如今得孙权擢升,新设专属封号,既贴合周瑜用兵特色,又尽显恩宠。
便是要告诉全军:但凡有功者,必得其赏,无人会埋没功勋。
周瑜双手接过印绶,神色庄重,却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激荡之色。
他抱拳道:“末将必不负主公厚望!”
孙权扶起他,拔剑北指,意气风发:“今我十万雄师,以荡烈将军为锋矢,必破合肥,北取中原,成就霸业!”
与此同时,邺城。
曹操接连收到急报,得知皖县失陷,庞统兵败归降周瑜,勃然大怒。
“夏侯渊坏我大事!”
曹仁上前劝道:“丞相,此时骂也无用。皖县既失,合肥便是江北最后一道门户。若合肥有失,中原腹地危矣。当速发援军,迟则晚矣。”
曹操压下怒火,环视帐下众谋士,询问应对之策。
荀攸率先开口:“孙权此番倾巢而出,意在合肥。”
“合肥地势平坦,利于骑兵驰骋。吴军所长在于舟船,上了岸便如游鱼离水。”
“不如遣子和将军领虎豹骑火速驰援,让吴人见识见识,北地铁骑的厉害。”
曹仁亦连连附和。
自退回邺城后,虎豹骑已经补齐兵员,重归五千满编之数。
双边马镫普及之后,这支北方精锐,战力更胜往昔。
若趁孙权攻城正酣之际,虎豹骑从侧翼忽然杀出,必能收奇效。
曹操微微颔首,又看向一旁沉默贾诩,问:“文和可有良谋?”
贾诩静默片刻,缓缓开口:“可上表天子,下诏封庞统为扬州牧、吴县侯。”
曹操一怔,片刻之后忽而放声大笑:“好计!”
曹仁连忙上前求情:“丞相!如此一来,岂不是要逼死士元?他乃是势穷被迫归降,并非存心叛我,何必手段如此酷烈?”
曹操不言,只含笑望向曹仁。
略一思索,曹仁方才豁然醒悟:“此计矛头,并非庞士元,而是周瑜!”
贾诩微微点头。
庞统是周瑜亲自收降的人。
他在江东没有任何根基,唯一能倚仗的,便是周瑜这棵大树。
反过来,周瑜也必须维护庞统。
若是连自己招降的人都保不住,以后谁还敢替他卖命?
现在,以天子名义封庞统为扬州牧、吴县侯,乃是合法的扬州一把手,孙权和江东世家会怎么想?
这道诏书一到江东,便是一根楔子,直直钉进周瑜与孙权之间,钉进周瑜与江东世家之间。
若能激起孙权对庞统的忌惮、对周瑜的猜疑,那便最好不过。
若是不能。
不过损失一卷丝帛、一套印绶,些许代价,不值一提。
第258章 吴营也不好过
孙权领着十万大军,从巢湖北上,意气风发。
一上来,就对合肥围攻,结果连攻数日不下。
合肥本为淮南咽喉重镇,城垣高厚、壁垒坚固。
其西邻大湖,天然屏障隔绝兵锋。
城池横亘肥水、施水两水之间。
江东水师虽冠绝天下,却无法穿城北上,截断城中粮运,自没法长久围困。
围困无望,强攻不成。
孙权无奈,只能招众将来商议。
周瑜提出:“当结硬寨,打呆仗,先为不可胜,再寻敌之可胜。”
而后建议,在合肥北、东、南三面立下营寨,同时堆土为山。
若能筑起一座与城墙齐高的土山,便可铺设踏板,直接攻上城头,破城只在朝夕。
只是此法最是耗时费力,需士卒顶着坚盾,背负土石抵近城下,昼夜不休堆叠。
根据此策,孙权将大军分为三部。
周瑜领精兵攻北门,朱桓镇守南门,孙权亲率主力坐镇东路。
轮番修筑土山,稳步推进破城之计。
同时抽调士卒,去远处伐木,打造大型攻城器械,配合土山攻城。
战事稍缓,虽每日都有些摩擦,但已无大规模蚁附攻城。
庞统刚投降过来,且伤势尚未痊愈,不便亲临前线。
便被周瑜任命为主簿,留守大寨,总领全军后勤粮草、军械物资,安稳后防根基。
这日午后,庞统拄着木拐,携亲兵巡视后营粮仓、军械。
检查实物、账目。
他最在意的,便是那批在皖口缴获的战马。
这批马,当初近四千匹,因为有人偷料克扣、喂食不当,几个月间死了好几百。
还是曹营降兵发现端倪,偷偷举报,这才发现问题。
周瑜震怒之下,斩杀数名违纪将官士卒,重定后勤军纪,方才止住战马损耗之弊。
如今经庞统接手打理,规制严明、核查严苛,马政方才步入正轨。
正当此时,忽涌入一众身穿锦袍之人,他们围着战马,唏嘘不已。
庞统遂近前问:“尔等乃是何人,为何来此?”
一人见他,不由掩面轻笑,片刻后才道:“你便是看管后营的庞士元吧?”
“我乃吴郡陆氏,陆茗,今持主公将令,来此领马。”
说罢,他轻飘飘从袖中抽出一张文书来,略带嫌弃的递了过来。
递了文书,便与旁人对着马厩中指指点点,品评花纹颜色。
庞统心中不满,却也不发作,接过细看。
果是孙权将令。
其上大意:为建南营骑兵,令,抽调十匹黑马、十匹白马、十匹棕马。
一看这个,庞统便觉得奇怪,正欲开口。
旁边另一人又递来一张文书,一看,同样是要马的。
这人更过分,要求是纯白,纯黑战马。
庞统差点直接开口骂回去,你们确定这是拿回去组建骑兵?
怎么,纯白、纯黑的战马,比其他战马更强?
他忍住脾气,看向其他人,问:“你们呢,可也是要马的?”
“嗯,张氏要得不多,只要十匹红马,最好没有杂色,膘肥体壮,跟关羽那个赤兔马一样品相就行。”
庞统猛拍马厩柱子,发出一声巨响,把讨马之人都吓了一跳。
先前那陆茗道:“发什么疯,文书在此,快快选马过来。”
“那么,”庞统强压着脾气,冷声道:“请问,你们陆家要十匹黑马、十匹白马、十匹棕马去作甚?”
陆茗却先不满:“文书上不是说了,组建骑兵,莫非你不识字?”
其他人也纷纷出言,让庞统快些挑马。
庞统冷眼看着这些人,他如何不明白,这些马被挑走,绝非是去组建骑兵,更大可能是拿去做仪仗。
这可是战马,不是寻常马匹,如此是不是太过浪费?
就算当真是拿去训练骑兵,每家十匹,几匹的,也太过分散,根本无法形成战力。
如此情况,他如何肯将战马拨出去?
遂冷言道:“不知,你们挑马之事,可曾通知过大都督?”
陆茗大怒:“此间已有主公将令,何须再问大都督,你挑马便是!”
庞统摇头:“这些战马,乃周公瑾拼死夺来,如何能与你们充装门第摆设之用?”
其他人听此,纷纷指责:“你区区一个降将,竟敢不遵将令,可是要找死?”
更有人直接人身攻击:“长得丑也就罢了,行事如此无理,不知大都督为何许你投降!”
言尽鄙夷,字字轻视。
周瑜为保庞统名声,已隐藏其做内应之事。
毕竟,不是每个士人,都能做到蒋干那个地步。
故而,许多人都不知,庞统曾经献连环计,助力周瑜破曹的功绩,只当他是个寻常降将。
庞统也明白,到底有孙权准允,自己没法一味阻拦,便开口道:
“军需调配大事,需禀明大都督复核裁定,方能执行,在下不敢擅自放行。”
陆茗闻言愈怒,厉声斥责:“主公将令如山!”
“便是大都督在此,亦需遵令行事!你区区降人,何敢目中无人、阻拦军务?”
庞统闻言,反倒轻笑一声,目光澄澈,看穿众人心虚:“既然大都督亦会遵令,尔等随我前往北营面见大都督便是。”
“往返不过一个时辰,当众核验军令,便可领马离去,何须多言?”
话音落下,方才气焰嚣张的陆茗,以及其他各家之人,皆是面色阴晴不定,无一人再应声。
庞统一看此状,心中最后一丝疑虑落地。
文书印信俱全,法理无错,可这群人偏偏不敢去见周瑜,分明是心中有鬼。
这批看似合规的调马令,从头到尾,都是他们欺上瞒下、谋取私利的手段!
他不再多言,当即传令亲兵:封闭马厩、严守库房,任何人不得擅动战马,静待大都督裁定。
正要遣人奔赴北营禀报周瑜,忽来一名传令兵,高声禀报:“庞主簿!主公传召,即刻前往东营大帐议事!”
庞统心中微疑,却也不拖沓,拄拐随传令兵前往东营。
及至大帐之外,只见帐前空地已设下香案,案上铺陈锦缎,香烟袅袅。
数名天子使者身着朝服,头戴进贤冠,腰佩青绶,仪仗肃然。
孙权率江东文武,已尽数在场,皆敛容垂手,分立香案两侧。
虽孙曹交兵,兵戈不休,然汉室终究是天下共主。
天子使者持节南下,孙权身为一方诸侯,亦须以臣礼相迎,摆出全套接旨仪仗。
见庞统到时,众人目光齐齐投来。
那为首使者拱手,声调庄重:“吾乃谒者仆射,奉天子御诏,自许都而来,特传圣谕。请庞统上前接旨。”
庞统心头疑云更盛,拱手躬身,谨守臣礼:“天使远道莅临,不知陛下有何圣谕赐教?”
那谒者仆射闻言,面上掠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不急不缓道:“圣谕所载,听完自知,何须急于追问?”
第259章 反间计
使者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先是噼里啪啦一阵夸,然后是最核心的——
特封庞统为扬州牧,领吴县侯,食邑三千户。赐金印紫绶。
一语落地,尽皆色变。
在场之人,无一愚钝。
江东基业,大半疆域尽在扬州。
而吴县,更是吴郡核心之地,这就成了你庞统的私人封地?
曹操借皇帝之手册封,看似厚赏殊荣,实则是把一把淬毒之匕,横亘在孙权与庞统之间。
天使笑意深长,上前递出印绶册书。
庞统神色肃然,伏地叩首,行臣礼却拒不接旨。
“在下不敢奉诏。”
天使几番劝说,再三敦促,庞统始终态度坚决,分毫不让,执意不受此官。
几番拉扯无果,天使只得收起诏书印绶,带着一众仪仗,悻悻离去。
庞统深知此诏歹毒,待天使离去后。
他不曾半分迟疑,当即转身,弃了拐棍,对着孙权长跪而下,姿态恭谨。
“孙将军明鉴。在下已投降大都督,为其帐下主簿,只领江东之职,绝不受曹公伪恩。此等虚名爵禄,非在下所愿,亦非在下所当得。”
此言坦荡,当众划清立场。
孙权见状,忙抬手将其扶起,口中温言抚慰,示意无妨。
只是众人皆看得明白,这位主公面上含笑,眼底却有一丝异色。
与此同时,此前去讨要战马未果的陆茗等人,已偷偷将事情告知各家家主。
各家主本就因方才之事有些不爽。
虽知许都册封乃是离间计,但州牧、吴县侯这等高官厚爵,哪怕只是虚名,他们也是想要的。
此时又听庞统扣马不给,更是心生怨怼,遂上前发难。
张温率先出言:“昔日先生效力曹公麾下,曾领扬州刺史一职。”
“依汉廷旧制,刺史为一州监察之长,今日我等皆是扬州辖下吏民,论秩次,先生当是我等上官。”
说罢,更是装模作样的,对庞统行下臣之礼。
东汉时,一州之长,本是刺史。
到灵帝时,刘焉上表,废史置牧,以牧代史,于是一州之长变成了州牧。
然此制并未通行诸州。
同是一州之长,有的称牧,有的称史,谁大谁小说不清楚。
就如此前交州,交州刺史赖恭,本才是名义上的一把手。
在刘备表士燮为州牧后,牧又压过了史。
而把赖恭送入官学养起来,则是因为他还有刺史名头,若以后士燮搞事,便再把他推出去。
而庞统这个扬州刺史,本是赤壁战时,他为取曹操信任,自请而来的虚衔。
于此同时,曹操家还有个正牌的扬州刺史,名温恢,此刻他正在寿春,帮夏侯渊筹备后勤呢。
谁也不曾料到,当年无关轻重的虚职,今日竟成了被攻讦的把柄。
陆绩紧随其后,假意出言劝解,话语里却尽是挤兑:“张公此言过矣。”
“士元高义,既已归降大都督,定然早已辞去旧职,归还刺史印绶,岂会贪恋虚名?”
他们皆知,庞统乃是周瑜冲废船中挖出来的,那种情况下, 哪里还找得到印绶,又如何归还?
这番假意开脱,实则是钉死庞统贪念官位之嫌疑,阴毒至极。
孙权见状,不愿当众激化矛盾,故作淡然开口:“皆是过往旧事,无需再提。”
此时方了,顾雍又缓步出列,他见庞统脸色已有怒意,便故意对孙权道:“主公,此前我等请命,抽调战马、组建南营骑兵。”
“文书将令齐全,可不知为何,庞主簿执意扣马不发。问他缘由,他也不说,只得烦请主公亲自过问。”
这话说的,庞统此前已说的很明白了,让他们去见周瑜,仔细核对文书。
现在却又倒打一耙,说庞统不说缘由,这颠倒黑白的本事,却是极好的。
孙权转头看向庞统,眉头微蹙:“士元,此事何故?我欲遴选南营精锐,组建骑兵补强战力,你为何扣住战马,不予拨付?”
此时,庞统已经明白。
原来是以组建骑兵的由头,说服了孙权。
不过,看孙权这样子,他定不知自己被骗了吧。
周瑜得马近四千,只练出一千骑兵,不是不想多练,实在他部下善骑者就一千来人。
就算有马镫,也不是谁都能当骑兵的。
能骑马,跟能骑马作战,那是两个概念。
若顾雍他们是此番是真心,要遴选战马,去南营挑选有潜力的骑士,自是好事。
可回想此前文书之上,各家专挑纯色战马,只求品相威仪,不求膘肥体壮。
如此要求,怎可能是去组建骑兵!
不过,此时的庞统已在气头上,却懒得辩解细说。
他只淡淡拱手:“主公若问缘由,何不问问他们?”
言罢,不等众人再言,庞统转身拂袖,拄拐径直离去,留众人纷纷不平。
庞统离了东营,并未折返后营,而是径直往北营周瑜军中而去。
见到周瑜,他将此前诸事,尽数道来。
周瑜听罢,抚掌大笑:“士元聪慧通透,遇事反倒耿直?”
“他们本就积怨在心,你今日拂袖离去、不与辩解,他们定然趁你不在,在主公面前百般进谗、颠倒黑白。”
庞统亦是一笑,神色坦荡:“无妨。孙将军若明事理,自能勘破真伪。”
“若昏聩偏听,我亦无愧于心。我至此,本便只为助公瑾,非为攀附江东权贵。”
周瑜闻言,心感庞统智计无双,却不善于人交流周旋。
也罢,既然不善应酬,那便不必应酬了。
他略一思忖,当即笑道:“既然如此,后营主簿繁琐杂务,便不必再做了。”
“从今往后,你入我中军,任随军参军,共议军机、同决大战。”
说罢,周瑜又打趣一句:“只是不知,你这腿,还能上马乎?”
庞统一听,当即将手中木拐掷于地上,朗声道:“如何不能!”
他挺身迈步,想要昂首示范,奈何伤势未愈,走得一瘸一拐,模样狼狈。
周瑜见状,忍不住朗声大笑,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笑声之间,此前郁结气氛,已消散大半。
庞统转入北营中军,不过数日,前线探马入帐急报。
“大都督!北方寿春方向,突有曹军骑兵驰援,旗号乃是曹纯!”
庞统闻言,神色骤变:“是虎豹骑,乃曹公最精锐之兵,战力凶悍至极,公瑾万万不可轻敌!”
他曾滞留邺城,亲眼见过虎豹骑整军列阵、冲锋破敌的威势,深知这支铁骑的恐怖。
周瑜微微颔首,眼底却掠过一抹寒芒。
他与虎豹骑,早有血海旧怨。
昔日当阳一战,他曾遭虎豹骑突袭,险些殒命乱军之中,若非赵云相救,早已尸骨无存。
此刻听闻宿敌前来,周瑜收敛笑意,冷声说道:“不过几千骑兵,何惧之有?”
“我早有准备,虎豹骑若敢来犯,此番,我必亲手破之!”
第260章 破城在即
深秋已至,淮南地区,已颇为寒冷。
合肥城下,攻守对峙日久。
周瑜坐镇北营,日日督催士卒堆土筑山,步步紧逼。
城中夏侯渊,亦非坐以待毙,昼夜以箭矢、飞石压制吴军劳作兵卒。
然周瑜早有防备,提前造巨型木盾,木厚材坚,下设支架撑地,一盾可遮蔽数人。
寻常流矢飞石砸落其上,尽皆崩弹滑落,难伤士卒分毫。
任凭城中曹军百般阻挠,吴军依旧稳步推进。
历时近月,城外土山已筑起丈余高,距合肥城墙不过三两丈远。
只需再旬日之功,土山便可齐平城头,配合云梯大军直登城垣。
届时合肥天险尽废,现城中只两万守军,断挡不住江东十万大军猛攻。
正当北营全力修筑之际,斥候飞马急报,神色仓皇:“大都督!北方有曹军铁骑驰援,来势极快!”
众将北望,见远方烟尘大起,一股精锐铁骑疾驰南下,直奔工地而来。
吕蒙见状眉头大皱:“为何报信如此之迟?”
斥候伏地急禀:“此部骑兵极为狡诈,沿途分段隐匿,先诱杀我外围探哨,方才显露踪迹!”
庞统神色一凛,两道浓眉拧在一处,迅速扫了一眼周围的地形。
“公瑾,敌骑猝至,我军分散劳作,已来不及尽数撤回营寨。”
周瑜却神色从容,淡然一笑:“无妨。传令诸军,暂缓筑山,全体后撤数丈,避开城头箭矢射程,结巨盾阵御敌即可。”
军令火速传下,劳作士卒迅速收拢集结,列成规整圆阵。
外围巨盾林立、紧密相连,层层围护阵中兵士,密不透风。
片刻之间,曹纯率虎豹骑五千精锐,已然疾驰而至。
虎豹骑冠绝北地,向来以奔袭破阵、所向披靡闻名。
可此刻,面对严整厚重的巨盾阵,一时竟无从下手,进退两难。
曹纯先令骑兵外围驰射试探,漫天箭雨呼啸而去,尽数钉在厚盾之上,未能伤及阵中一人。
箭雨无功,曹纯低声怒骂:“不愧是江东渔夫,真是个铁王八。”
心中虽怒,却不急于强攻,只按兵不动,静待城中兵马呼应,两路夹击破敌。
果然,夏侯渊见曹纯来援,立刻吩咐曹真、夏侯尚出城,从侧翼冲击周瑜的圆阵。
就在城门洞开之时,盾阵忽裂开一道缺口。
甘宁率一队铁甲步卒,从缝隙中猛冲而出,直扑城门方向。
曹纯见了这一幕,心中顿时一紧,若甘宁趁乱夺了城门,合肥就完了。
当即催动虎豹骑全速冲锋,直逼江东兵阵,欲逼退周瑜主力。
刚抵近阵前,阵内骤然千张强弩齐发,破空之声震耳欲聋。
虎豹骑将士皆披重甲,护身防御完备,可战马无甲,皆是肉身承击。
一轮密集弩箭倾泻而下,数十匹战马应声倒地,骑士坠地混乱,冲锋之势,随之崩滞。
周瑜抓住战机,传令盾阵整体推移,步步碾压,缓缓逼向城门方向。
刚出城门的曹真,来不及列阵,便撞上甘宁的铁甲步兵,顿时大乱。
曹纯无奈,只得催兵强冲,牵制住周瑜,为曹真、夏侯尚撤军争取时机。
一番恶战,曹真、夏侯尚总算杀退甘宁,带着残兵退回城中,火速紧闭城门。
见曹真、夏侯尚已顺利回城,两路夹击计划落空。
曹纯见配合无望,再纠缠下去也是徒劳,便整队缓缓往北退去。
此战,双方伤亡都不大,虎豹骑折了数十匹马,吴军损失了几十名步卒。
但周瑜成功地在虎豹骑和合肥守军的夹击下全身而退,还险些趁乱夺下城门。
一场精骑突袭,就此草草落幕。
战后诸将齐聚阵前,周瑜望着退去的敌骑,缓缓道出此战精髓。
“骑兵冲锋之势,最慑人者非是刀矛,乃群马进逼之威。步卒未接敌而先丧胆,阵脚自乱。”
“以厚盾遮蔽士卒之目,兵士不见敌骑之威,便心无惧意,心不乱,则阵不散。任他铁骑再强,也无从破我阵。”
庞统掌赞叹:“孙子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大都督此阵,深得兵家真意。凭坚盾稳军心,以强弩破敌勇,堪称步克铁骑之典范。”
有此一胜,孙权召集各营主将齐聚。
特意令周瑜讲解破骑阵法,欲让全军习得此术,补强江东克骑短板。
众将听得心头大定,面露喜色。
此战赢得太过轻易。
天下闻名的虎豹骑,竟连阵脚都未能冲破,便狼狈退去。
江东诸将听罢,多心生轻敌之意,只觉北地精骑不过虚有其表,合肥破城已然稳操胜券。
张温抚掌笑道:“得此妙阵,我江东军从此无惧曹骑!”
帐中一片称颂之声,气氛热烈。
众人志得意满之际,周瑜收敛笑意,目光扫过南营、东营诸将,声线陡然沉厉:“阵法既定,破敌之法已有。”
“我且问诸位,北营土山日进寸功,可南营、东营工事,为何进度迟缓?”
不待人答,周瑜又厉声道:“我听闻,东营、南营士卒,怠于堆山造器,反倒四处掳掠淮南百姓,可有此事?”
一语落地,帐内喧嚣瞬间散尽,落针可闻。
众人此刻方才醒悟,主公聚众将议事,根本不是为推演阵法,而是要当众追责、敲打世家将领!
否则,若只是推广阵法,让周瑜做阵图,派人到各营讲解就是,何必非要齐聚一处?
这件事,也本是孙权先发现的,但他身为主公,却是不好直接说。
于是,与周瑜沟通后,便让他来说。
朱桓面色一僵,出列辩解:“并非掳掠百姓。”
“实本地刁民畏战避役,不肯协助伐木取土,我只得稍加惩戒,督促民力助战,实属无奈之举。”
鲁肃当即出列,故作疑惑道:“无奈?前日江南粮船折返,满载淮南百姓,足足数千之众,这也是稍加惩戒?”
见他已有证据,张温起身,欲要巧言辩解,粉饰过错。
孙权却是不给机会,怒火爆发,猛拍案而起,声色俱厉:“大军临战,破城在即!”
“尔等不思同心破敌、共立大功,反倒借机徇私、掳掠子民、侵占粮船,莫非藐视军法,无视将令不成!”
见孙权怒极,张温、朱桓等人纷纷请罪,许诺此后绝不敢再犯。
孙权盯着他们看了许久,这才缓缓坐回榻上,再告诫后,挥手让他们退下。
待众人散去,只鲁肃、周瑜在侧。
他方轻叹出声,道出心底之言:“若淮南百姓,尽被豪族私迁江东、隐匿为佃,纵使我攻下合肥,也只得白地而已,又有何用?”
这一条,才是孙权真正生气的地方。
各世家趁战时,把百姓掳掠去江东,成为自家佃农奴仆。
百姓入了私门,便从官府民册除名。
自此不入公赋、不服公役,尽数成了士族私产,长此以往,后患无穷。
鲁肃见状,连忙出言宽慰:“主公无需忧虑。待攻破合肥,主公威势震彻天下,届时再严整户籍、肃正军纪,无无人敢不从。”
周瑜亦是意气风发,笃定进言:“数年征战,我已陆续提拔新功将领,逐步分解军中世家权势。”
“待此战过后,我可掌控之精锐,可达全军六成。届时军权归一,主公坐镇江东,自可一言九鼎、再无掣肘。”
鲁肃连连称赞:“有大都督整顿军务、制衡各方,主公基业可稳,江东无忧矣!”
孙权闻言,面露喜色,欣然挥手,令二人各归营寨,谨守防务,以待总攻。
待周瑜、鲁肃二人离去,空旷大帐之内,只听得一声轻叹。
第261章 阵破
“报——大都督发来将令,询问南营土山何时可就。”
朱桓对传令兵道:“去回禀大都督,南营土山已成,后日便可三面并进,一同攻城。”
传令兵领命退去,帐中只剩南营诸将。
一旁陆瑁上前半步,面露惋惜,低声劝道:“将军,何苦应得这般急切?”
“昨日,顾慎于大别山东麓寻得数处村落,少说也有千余口。若是后日便开战,可就没时间去抓了!”
朱桓看了他一眼,思索片刻,却摇了摇头:“此事主公早有警告,若因劫掠,而延误战机,主公必要大怒。军令如山,岂容私废。”
陆瑁满心不甘,还想再争,朱桓抬手止住了他。
“子璋无需多言,即刻整顿士卒,准备巨盾阵,两日后,随大军一同攻城,谨防曹骑。”
陆瑁见状,无奈长叹一声,只得悻悻领命退下
待其走后,朱桓沉默片刻,也缓步踱出帐外。
淮南秋风,冷得刺骨。
远处,几座废弃村落,隐没在枯草间,没有炊烟,没有鸡鸣。
这片土地,曾是江淮最富庶之地。
淝水两岸,良田万顷。
圩田里稻浪翻涌,村落间鸡犬相闻。
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荒草没膝。
抓来的百姓被送回江东,没被抓的,要么逃进大别山,要么舍家弃业往北而逃。
朱桓望着那片荒芜,久久无言,终究只是一声低叹。
两日转瞬即逝,约期已至。
江东三路大军,同步发动总攻。
堆土山这法子,上古时期便有了。
孙子兵法便有言:修橹轒辒,具器械,三月而后成;距堙,又三月而后已。
所谓距堙,便是堆土为山。
这法子虽费时间,但一旦成功,效果却是极好。
合肥城南之土山,已高过城头,横阔数丈。
搭配井栏、云梯等器械,曹军地利尽失,完全被江东军压制。
朱桓将令旗一挥,鼓声震天而起。
甲士踏着土山轮番登城,与守军近身厮杀,寸土必争。
城南守将,乃是夏侯霸、郭淮二人。
二人不敢有半分懈怠,领亲卫往来驰援,拼死堵截,城头血战不休,尸骸渐积。
战事从清晨战至正午,江东士卒已站稳脚跟,占据数段垛口,开拓阵地,形势愈发明朗。
城头之上,夏侯霸浑身浴血,心急如焚,转头对身侧的郭淮急道:“伯济,曹子和统领虎豹骑前来驰援,为何至今不见动静?再这般下去,南城必失!”
郭淮神色沉稳,一边调兵布防,一边沉声安抚:“无需焦躁。虎豹骑乃是精锐利刃,从不轻易出手。”
“子和将军必是隐忍蛰伏,待战机成熟,一击破局。你我只需死守城头,拖住敌军便是大功。”
话音未落,急报再至,数段防线同时告急,二人只得再度奔赴险地,拼死驰援。
城下朱桓,见曹军节节败退,脸上不禁浮出喜色。
“曹军疲敝,防线将崩!今日必破合肥!”
陆瑁亦是精神大振,笑道:“将军勇武,我南营率先破城,此战首功,必归我等!”
正当全军士气高涨、志得意满之际,西侧骤然传来滚滚蹄声,声势骇人。
烟尘漫天,铁骑列阵,黑色‘曹’字大旗,迎风猎猎。
正是曹纯亲率虎豹骑,终于杀至战场!
朱桓神色一凛,当即厉声传令:“速速列阵!摆开盾阵,挡住曹骑!”
陆瑁不敢迟疑,立刻排阵,依周瑜此前所授章法,结成厚重圆阵,层层围护。
见阵势已成,朱桓心中稍定。
此前周瑜便凭借此阵,挡住虎豹骑兵锋,如今自己也摆出此阵,定足以固守。
即便此处恐难破城,然主公东路、大都督北路两军,定能建功。
盾阵虽是一样,但攻方却有不同。
只见曹纯来到阵前百余步,便停止不前,并不冲锋。
朱桓见状,心中愈发欢喜,只当曹纯畏阵怯战,不敢来犯。
目光重回城头,见麾下士卒已然稳稳立足,开拓的阵地愈发宽阔,心中不由生出贪功之心。
“莫非此战,当真要由我南营,独占首功?”
他心中暗忖,甚至动了亲自登城、博取先登奇功的念头。
就在此时,一名斥候匆匆来报:“将军!西侧忽涌出大批百姓,正朝我军而来!”
朱桓闻言一愣,满心疑惑。
此地乃是战场,寻常百姓避之不及,怎会主动冲向两军厮杀之地?
他登高远眺,瞬间看清全貌,心头骤然一沉。
旷野之上,数千百姓衣衫褴褛、哭嚎震天,步履仓皇。
身后,曹骑半围半驱,逼着他们向盾阵而来。
但凡脚步稍缓、落后拖沓者,皆被曹军砍杀,尸横遍野。
朱桓见状,心中暗骂曹纯阴狠。
江东各姓虽掳掠百姓,却只为奴役耕种,尚能保全其性命。
可曹军,竟视黎民性命如草芥,驱百姓赴死、为战骑开路,当真歹毒至极。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容不得妇人之仁。
朱桓咬牙喝令:“弓弩手,射杀乱民,不可使之近前!”
刹那间,弩矢齐发,冲在最前的百姓成片倒地,鲜血浸染大地。
可身后曹军紧逼,剩余百姓进退无路,只能哭喊着,继续往前狂奔,源源不断冲向盾阵。
陆瑁见状,心知一味射杀,治标不治本,只得咬牙传令:“盾阵开缝,遣锐卒出击,驱散乱民!”
厚重盾阵裂开一道缝隙,甲卒持矛冲出,意欲杀散百姓。
可受惊民众早已失了神智,四散奔逃、乱作一团,不少人慌不择路,竟直冲至盾阵之前。
虽阵后长矛刺出,将冲撞之人斩杀。
可混乱之势,已传入阵中,严丝合缝的巨盾阵,瞬间生出一丝涟漪。
这一丝破绽,正是曹纯处心积虑、苦苦等待的战机!
“全军冲锋!!”
曹纯厉声大喝,策马扬刀,一马当先。
数千虎豹骑如黑色利锥,借着阵前混乱,轰然突进!
方才为射杀百姓,阵中弩手倾泻箭矢,仓促之间来不及上弦。
箭矢无法形成合力,没法阻止曹骑突进。
虎豹骑杀至阵前,高速奔袭的战马猛然踏起,骑士借力纵身,竟跃登巨盾之上。
阵下长矛齐出,瞬间刺穿马腹,战马悲鸣倒地。
可数百斤的战马躯体轰然坠落,狠狠砸在巨盾之上,震得盾阵剧烈晃动,士卒手臂发麻、阵型松动。
一波、两波、三波!
曹军不惜损耗战马,以死马为锤、以血肉破阵。
短短片刻,数十匹战马惨死阵前,层层巨盾接连晃动、错位,原本坚不可摧的盾阵,彻底维持不住!
曹纯见状,战意滔天,亲自提刀冲锋。
虎豹骑士气暴涨,顺着盾阵裂缝,悍然杀入阵中!
铁骑入阵,无可阻挡。
南营乃各姓部曲联合,本不如周瑜麾下精锐,被铁骑近身冲杀,瞬间阵脚大乱,四处溃散。
陆瑁大惊,亲领亲卫上前堵截,直面曹纯。
虎豹骑,乃是曹操十数年精挑细选、百战淬炼的北方精锐。
如此部队,竟交给曹纯统领,他能是凡俗之辈?
而陆瑁不过寻常士族将领,论勇武、战技、阅历,皆远逊一筹。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陆瑁便节节败退、险象环生,心中惊骇欲绝,当即转身欲逃。
曹纯眼神冷厉,岂容他脱身!
反手抽出腰间短戟,聚力掷出,寒芒破空,精准刺入陆瑁后背!
噗嗤一声!
陆瑁惨叫一声,浑身脱力,直接翻身落马,当场气绝。
主将战死,本就混乱的南营盾阵,彻底崩盘、全线溃散。
朱桓目睹此状,肝胆俱裂,心头涌起无尽寒意。
他深知,步卒对骑,最怕阵溃。
一旦阵型散乱,面对铁骑,便是单方面的屠戮,再无半分还手之力!
“鸣金,全军收拢,且战且退!”
朱桓嘶声怒吼,慌忙传令。
原本登城作战的士卒仓促回撤,混乱之中进退失据,整个南面战局,彻底崩坏!
第262章 全军溃退
这日城北,战火燎原。
周瑜坐镇北营,麾下士卒轮番借土山,登城猛攻,步步紧逼。
只是北城守军最为悍勇,战事推进相较南、东两路,略显滞缓。
夏侯渊深知,江东三路攻城军中,周瑜所部最精锐、战法最稳妥,乃是破城最大隐患。
故而披挂重甲,携护卫亲兵,亲自登城固守。
此举虽十分危险,他身为城中主帅,一旦出点什么事情,合肥必破。
但也十分有效。
大旗到处,曹军无不奋勇,士气大振。
屡屡将登陆城墙的江东兵赶回去。
北城上下,杀声震天,尸骸枕藉,谁也奈何不了谁,战局陷入僵持。
城下,周瑜正凝视战场,忽有哨骑来报:“大都督,大事不好!南营朱桓将军兵败,曹纯驱赶我方溃兵,直冲主公东营大阵而去!”
周瑜闻言,面容剧变,心头一沉。
一旁庞统目光锐利,瞬间看透要害,即刻上前献策:“公瑾,此事是危,亦是机!”
“我可假意退兵,待夏侯渊知此事,必然出城攻孙将军,届时,北城再发兵猛攻,片刻可破!”
“一旦拿下合肥,主公即便一时受扰,亦可稳住战局,此乃全胜之局!”
此计极善,乃是兵家趋利避害的上上之策。
孙权东营拥四万大军,即便遭遇夹击,凭兵力优势,亦可固守牵制。
曹纯、夏侯渊合兵不过两万余,尚且需分兵守城,根本无力快速攻破中军。
只要孙权大营,能坚守一两个时辰,这边便能破城。
合肥一旦失守,夏侯渊无城可依、后路尽断,曹军夹击之势瞬间瓦解,江东可一举奠定大胜。
周瑜蹙眉片刻,终究缓缓摇头,语气坚定:“土山在此,今日不破,明日亦可再攻。”
“然主公身陷险境,军心动摇,我若不往救,江东基业危矣!”
遂鸣金收兵,整肃军阵,驰援东营而去。
城头之上,夏侯渊见其撤退,心中疑惑:“周瑜小儿,怎地退了?”
一旁夏侯尚见状,当即拱手笑道:“叔父神威盖世,必是周瑜畏惧叔父,不敢再战,故而退兵!”
夏侯渊无暇理会小辈吹嘘,正暗自思忖缘由,城下快马传报而至。
听闻南营崩盘、曹纯大胜、直冲孙权中军的消息。
夏侯渊双目骤亮,朗声大笑:“原来如此!周瑜非是惧战,乃是孙权危在旦夕,不得不回援!”
他收起笑意,眼神骤然转冷。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能配合曹纯围杀孙权,便是天大的战功。
说不定,能一举定江东,为阿瞒定鼎天下!
遂立刻有了决断,转向夏侯尚道:“伯仁,你留守北城。我自领军出城,与子和会合,一举击溃孙权!”
军令火速传下,夏侯渊点将提兵,策马直奔东门。
东门守将曹真,见主帅亲至,即刻上前禀报军情:“将军,子和已驱朱桓溃兵,正源源不断冲击孙权大营。”
夏侯渊听闻,遂下令,让人通知于禁过来暂守东门,自己与曹真出城,合剿孙权。
此时的江东东营,已不复规整。
孙权身居中军,早听闻前方乱象,深知局势凶险。
当即下严令:但凡溃兵冲阵、乱营者,无论敌我,格杀勿论!
军令虽严,可落地执行,却是不如人意。
东营兵马,大半为吴中各姓私部,诸将治军,先亲族而后军法,公私难分。
陆茗领陆家部曲镇守一处,起初尚且谨遵军令,射杀乱兵、封堵阵口,防线稳固。
不多时,又一队溃兵狼狈奔来,左右亲兵急忙提醒:“将军,那是陆青,是陆青啊!”
陆茗一看,果然,前面那个满身血污的,正是——
他表叔家的小姨的堂兄的表哥的侄儿的连襟的叔父的儿子陆青啊!
虽关系略远了些,但两人乃是发小,是从小一块爬树掏鸟、一块挨先生戒尺的交情。
如此情况,如何能下令放箭?
陆茗心头一软,军中严令,抛诸脑后。
“移开鹿角,放他入阵!”
一声令下,前沿防线裂开一道缝隙。
你既开了门,过来的,可就不止你亲戚的。
陆青等一众溃兵,尚未完全入阵,身后虎豹骑已然追至。
“快,快跑,入阵之后就安全了!”
陆茗话音未落,一杆长矛从陆青背后贯穿,将他钉在地上。
亲眼目睹同族惨死,陆茗心神巨震,慌乱之下急令复原鹿角、封堵阵口。
可虎豹骑精锐已至,哪里还会给他重整防线的机会?
马速更快,如飞而至。
横冲直撞,将近前士卒撞飞。
见曹骑扑面,陆茗胆气尽失,转身仓皇逃窜。
主将一逃,麾下部曲军心溃散,也争相奔逃。
曹骑大喜,也不急着杀,只是驱赶。
把溃兵往更深处赶,让恐慌一层接一层地往孙权中军蔓延。
绵延数里的江东大阵,类似徇私乱阵之事,接连上演。
人人顾惜宗族私谊,无人严守军法,但凡有同族亲友溃至,皆私心作祟,擅自开阵。
军纪废弛、人心涣散,原本固若金汤的东营大阵,不过片刻,便处处破绽、彻底糜烂。
中军大帐,众人眼看外围阵型逐步崩塌,人人面色惨白。
鲁肃快步上前,急声劝谏:“主公,大势已去,再无挽回余地,速速撤离!”
张温、陆绩一众文臣,亦是面色惶恐,连连叩请退军。
孙权双目赤红,咬牙怒斥:“中军大旗,乃全军胆气!本帅若退,大旗一动,四万大军便要全盘溃散!”
陆绩心急如焚,再度苦劝:“主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留得青山在,方可再图大业。”
踮脚远望,见曹兵愈近,其心知若再不走,便再也走不脱了。
没法,主公若不逃,他也不能逃,否则弃主而逃这一条,足以让天下无容他之处。
鲁肃沉声道:“主公可先行退往巢湖水寨,暂避锋芒。”
“此处帅旗,由我死守不动,稳住军心!大都督必会驰援,尚可保全大半兵马!”
顾雍亦连忙附和:“子敬所言极是!将此处军事暂交大都督处置,主公安危为重!”
孙权环视四周,眼见外围阵脚尽乱、溃兵遍野,再无半分僵持余地。
沉默片刻,沉声叹道:“曹军此番目标,皆在我身。岂能让子敬替我受死,全军随我后撤,即刻传信公瑾,北营一并退兵!”
命令落下,中军帅旗,向后移动。
原本尚可勉强支撑的东营大阵,最后一丝军心彻底崩塌。
四万兵马绵延十里,瞬间全线溃败,兵卒四散奔逃,再无半分阵型可言。
阵外,曹纯狂喜过望,厉声大喝:“全军突进,追杀孙权!”
刚刚出城的夏侯渊见状,亦是精神大振,传令曹真尽数出城,全军衔尾追杀!
十里战场,杀声震天,一道狂烈号令响彻旷野,穿透天际:
“擒杀孙权者,拜将封侯!”
第263章 绝境求活
合肥东郊,战局糜烂,杀机滔天。
夏侯渊整兵出城,欲与曹纯合兵一处,共杀孙权。
危局之际,周瑜已统领北军,疾驰赶至战场。
抬眼望见江东帅旗节节后撤、十里阵线全盘溃散,周瑜面色骤变,心头巨震。
身侧庞统摇头轻叹:“孙将军若固守原地,凭重兵死战,曹纯、夏侯渊兵力单薄,终究难破。”
“可帅旗一退,军心溃散,兵马再多,亦是一盘散沙,只能任人追杀,再无还手之力。”
周瑜无暇多思,当机立断,沉声发令:“众将听令!”
“我与吕蒙领三千军,去拖住夏侯渊主力,阻其合兵。庞统带甘宁,领步骑主力,前去挡住曹纯,为中军稳住阵脚!”
庞统脸色骤变,他明白这命令意味着什么。
周瑜在此断后,要面对的,乃是夏侯渊从合肥城中带出的全部精锐。
“公瑾,你这边兵力太少——”
周瑜眼神坚毅,语气不容置喙:“军令已下,即刻行事!”
庞统只得咬牙领命,携甘宁分兵驰援。
二人领江东新练骑兵,又选精锐步卒,全速朝着孙权帅旗所在冲杀而去。
路上尽是溃兵,三五成群,旗号混杂。
庞统毫不留情,传令沿途驱散,不从者当场斩杀,不让溃兵挡住行军路线。
此刻的江东东营,早已混乱不堪。
大军溃散,各自奔逃,建制全无。
孙权手中能调度的,仅剩身边数千,堪堪护住帅旗。
曹纯看到这一点,果断放弃继续驱赶溃兵的打算。
再追下去,溃兵只会越散越开,反而给孙权留下逃生的空隙。
他在使人高举令旗,传令各部虎豹骑停止追击,向他靠拢集结。
准备汇聚精锐,全力强攻孙权中军,一举擒杀江东之主。
旷野之上,散落各处的曹骑望见集结旗令,纷纷调转马头,朝着曹纯靠拢。
庞统登高远眺,见状心头一紧,当即对甘宁急道:“兴霸,速领骑兵突袭,打散其集结之势!”
甘宁闻言大惊。
曹纯身边,此刻虽只数百骑,尚未成势,可那是天下冠绝的虎豹精锐。
江东骑兵不过新练半载,论战力、经验,皆远逊之。
此刻突进拦截,近乎以身赴死。
庞统忙道:“不需死战,使其不能快速汇合结阵便可。”
“我速至孙将军处,请他回身反击,曹纯现在兵力不齐,是唯一机会。若等他兵齐,孙将军必死无疑!”
望见远处那晃动的帅旗,甘宁咬牙道:“好!”
传军令于下,军士皆惧。
甘宁拔剑在手,怒叱:“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
众人见甘宁作色,皆拜曰:“愿效死力。”
军心既定,甘宁不再迟疑,引麾下千骑杀出。
与此同时,庞统带着步军,直往孙权去,又打出接应旗号,让孙权靠拢。
孙权帅旗之下,军心惶惶、人人惊惧。
鲁肃望见远方庞统旗号,眼前一亮,连忙进言:“主公快看。”
“彼处乃公瑾麾下,尚保存建制,未曾溃散!可即刻移兵靠拢,合兵一处,必能稳住阵线,徐徐后撤!”
一旁张温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阻拦:“万万不可!此处距巢湖水面不过数里,只需再坚持片刻,便可退至水上,何必再入险地!”
陆绩亦是附和劝谏:“正是如此,且此军中未见大都督主旗,想来公瑾不在军中,区区一部偏师,未必能助力,反倒使主公再陷重围!”
孙权凝目远眺,望着那支唯一井然有序的援军,沉默片刻,终是咬牙传令:“帅旗移动,全军靠拢汇合!”
另一边,周瑜、吕蒙的断后战场,已然杀至白热化。
周瑜以少量兵力,拦住夏侯渊全军去路。
夏侯渊眼见战机被阻,怒火攻心,当即联合曹真,分兵两路左右夹击,猛攻周瑜防线。
周瑜、吕蒙各守一侧,背靠背结阵死战。
凭借精妙阵法,顽强意志硬扛曹军猛攻,一时之间,夏侯渊纵然悍勇,竟也难以冲破防线。
战局间隙,周瑜侧目望见吕蒙身影,心中稍定。
吴中俊才辈出。
吕蒙沉稳悍勇、成长性极佳,庞统智计无双、鲁肃老成持重,还有甘宁、周泰等诸位猛将……
今日纵然错失破合肥良机,只要君臣将相尚在,江东基业便无忧,来日再战,必有胜算。
周瑜这边防线稳固,甘宁那边战场,却已是凶险万分。
虎豹骑乃天下强军,纵横北方无敌,绝非江东新兵所能匹敌。
甘宁也知战力差距,不敢正面硬撼,专挑落单曹军散骑截杀。
可即便如此,依旧险象环生。
方才一波交锋,他领千骑拦截不足百人的虎豹散骑,竟被对方反冲锋,冲得阵型大乱,险些溃败。
贸然近战搏杀,只能领着骑兵游走侧翼,时不时远射箭矢骚扰,勉强拖延敌军集结速度。
他心中焦灼万分,唯期盼庞统速速稳住主公中军,引兵来援,否则自己也危险了。
这时候,孙权、庞统终于汇合。
来不及行礼,庞统策马直奔孙权身前,急切进言:“主公,速速发兵驰援甘将军!”
孙权闻声,眉宇间满是迟疑,战局糜烂至此,他已然心神大乱。
庞统见状心急如焚,语速极快:“战机转瞬即逝!”
“此刻曹纯骑兵尚未完全集结,正是我军唯一翻盘之机!若待其全军合兵,我军纵使退至水边,也必被衔尾追杀,无路可逃!”
“此刻回身反击,不仅能击溃曹纯所部,更能驱曹军溃兵反冲夏侯渊军阵!纵使取不到合肥,亦能救出公瑾!”
这话没头没脑的,大家听不甚明白,鲁肃忙问:“救公瑾,此话何意?”
庞统这才三言两句,把周瑜去断夏侯渊,甘宁去挡曹纯事说了。
“如今公瑾、兴霸皆深陷险地、危在旦夕!主公若迟疑片刻,二人必死,此战彻底溃败!唯有回身死战,方能挽回颓势!”
张温依旧畏战:“可当下情势危机……”
还不待他继续,庞统策马近前,怒斥:“腐儒何知军事,速速闭口。”
张温被当众呵斥,脸色涨得通红,抬手指着庞统,气急败坏:“你,你……”
庞统懒得去理,也不顾礼法,直接策马来到孙权近前,拉住他手道:“主公,不可犹豫。”
“再慢半分,公瑾、甘将军必死,此战必败。挥师反击,尚可死中求活、挽回败局!”
鲁肃亦连忙拱手附议:“士元所言句句在理!主公当速速决断,发兵驰援!”
孙权环视周遭,终于摒弃迟疑,厉声大喝:“诸将听令!全军整兵,随我回身反击!”
周泰、丁奉等一众猛将,齐齐拱手,应声领命:“诺!”
庞统长松一口气,眼中精光暴涨:“好!各部速速整肃阵列,随我去援甘将军!”
第264章 反击,步军破骑兵
战场之上,孙权本阵回转。
庞统引军在前开路,周泰、丁奉二部分列两翼护卫。
孙权本阵居中,旗帜重整,军容渐复。
张温、陆绩一众文臣,此刻只能紧随孙权身侧,依附大阵以求安稳,再无半分谏言底气。
远处,甘宁遥望,见江东帅旗回返,心弦一松。
抹了把脸上热血,对麾下士卒高声激励:“看!主公亲来救援,我等并未被弃,死战片刻,战局可复!”
众人抬头望去,那面大旗逆风而立,稳稳挪动。
绝境之中得见主旗,军心瞬间大振,原本涣散的士气尽数回笼。
士卒重新握紧兵刃,列阵以待,欲再寻虎豹骑厮杀复仇。
正当甘宁整顿兵马、准备再战之时,本阵忽打出收兵旗号。
是庞统传令,令甘宁即刻归阵,不可擅自接敌。
军令如山,甘宁虽心有不甘,亦只能引兵回撤,汇入孙权主阵之中。
主帅大旗回身列阵,如同定海神针。
原本四散奔逃的江东溃兵,纷纷调转方向,朝着中军聚拢而来。
鲁肃立刻抓住机会,领亲兵上前呼喊安抚,收拢溃卒。
又让徐盛、蒋钦、凌统诸将分领各部,快速甄别士卒、整理队伍,将溃兵暂安置在阵后。
一时间,原本散沙般溃兵重新聚拢,从几十人变成几百人,从几百人变成数千人。
远处战场,曹纯望见这一幕,面色铁青,怒火翻涌。
“可恶!区区江东新练弱卒,竟将我虎豹骑绊住,迁延许久,反倒给孙权收拢溃兵、稳住阵脚的时机!”
身旁亲卫请示:“将军,各部尚未完全集结,是否暂且退兵,先与夏侯将军合兵,再图破敌?”
曹纯并未应答,沉声问询:“如今已汇集多少人?”
亲卫回报:“回将军,目前集结三千有余,其余散骑尚在沿路上。”
曹纯目光凛冽,望着孙权大旗,断然喝道:“无需等候,全军随我冲锋!”
“孙权阵列根基未牢,阵后溃兵更是杂乱无章。若容其彻底收拢军心、重整建制,我军此前优势,将尽数作废!”
他心中明白,此番能一路碾压,追得孙权全军溃逃,依仗的从来不是战力碾压。
靠的是混乱,由点到线,由线到面,最后波及江东全军的混乱。
可如今孙权回身列阵,已稳住军心。
若任由溃兵归阵,平息乱象,江东军势必死灰复燃,甚至再围合肥。
此等败局,曹纯绝不容许。
曹军铁骑催动战马,马蹄轰鸣,滚滚杀向江东大阵。
路上散落溃兵,被无情碾压,踏作齑粉。
张温等人望见虎豹骑冲来,脸色煞白,连声催促孙权下令防守。
孙权神色凝重,当即传令左右:“传令各部,原地驻守!外置矛阵拒敌,弓弩尽数上弦,严防敌骑冲阵!”
传令兵刚欲策马奔走,一道身影拦在其身前,正是赶回的庞统。
庞统拦住传令兵,快速进言:“主公且慢!曹纯此番急冲,本意非破我主阵,乃是冲阵后溃兵!”
不等孙权细思,庞统已然定计:“我可将计就计!令步军长矛列阵固守,佯装戒备正面冲击。”
“使所有弓弩手调转方向,待虎豹骑冲入溃兵群中,万箭齐发,必有所获!”
孙权瞳孔骤缩,面色剧变,低声急道:“士元此言,是要连同我方溃兵一并射杀?”
庞统厉声断喝,语气决绝:“战局生死一线,岂容妇人之仁!此乃眼下唯一克制虎豹骑、逆转颓势的活路!”
敌军铁骑渐近,杀机扑面,已然容不得半分迟疑。
孙权咬牙沉心,摒弃杂念,即刻传令各部依计行事,并即刻唤回鲁肃等人。
江东大阵旗号变动,人员往来,落入曹纯眼中,却只被当作是孙权被吓到,仓促布防之举。
他心中算定,根本不与江东主阵硬拼,号令战骑迂回,直扑阵后那群刚刚聚拢、尚无建制的溃兵。
这群溃卒,惊魂未定、指挥全无,只需一冲,必然再度溃散。
届时驱赶乱兵。反扑主阵,便可再次裹挟孙权,重造崩盘大势。
到那时,情况便能恢复如初,又可以肆意追杀江东兵。
三千虎豹铁骑,疾驰突进,转瞬便冲入溃兵群中。
溃兵本就惶恐不安,见铁骑杀至,果然瞬间溃散,四处奔逃,乱象再起。
就在曹纯以为胜券在握之际,漫天箭矢骤然升空,密密麻麻,遮蔽天际,尽数倾泻而下!
箭雨轰鸣,穿透烟尘。
阵后溃兵躲闪不及,瞬间倒地数百,血流满地。
身披重甲的虎豹精锐,也有三五十骑落马,损伤虽不大,却已坏了曹纯算计。
箭雨方去,孙权阵中弓弩手,再度上弦拉弓。
溃兵惊惧至极,相较身后疾驰追杀的虎豹骑,那箭雨更让人心生畏惧。
他们不再乱跑,反朝着虎豹骑方向疯狂冲撞,欲躲避箭雨。
曹纯本欲借溃兵乱江东阵脚,不料转瞬之间,反倒被溃兵裹挟,局势彻底逆转!
海量溃兵冲撞,层层堆叠,瞬间困住突进的数百虎豹骑。
骑兵制胜之本,在于马速、在于机动。
可此刻,前后左右尽是奔逃乱兵,战马无处下蹄,再无半分冲锋之势。
曹纯见状,心头巨震,厉声怒吼:“全军回冲!杀入乱兵之中,救出被困兄弟!”
如此战机,自被庞统抓住,他当即急劝孙权:“此刻便是剿灭被困曹骑的最好时机,一旦他们脱离人海,战马提速,再想围杀,便是难如登天。”
孙权不再犹豫,大手一挥,传令全军推进。
江东大阵稳步前移,紧跟溃兵之后,缓缓合围。
两方人马都在往中间靠拢。
可情况是,溃兵背孙权而向曹纯,如此一来,曹纯所领虽全是骑兵,却慢了半分。
江东步军,趁势合围,将那数百被困虎豹骑围住。
长矛林立、齐齐对内,外围弓弩瞄准,层层封锁,水泄不通。
阵中曹纯急吹号角、挥舞令旗。
催促内里骑士往外突进,自己亦率军往里冲杀。
打算内外夹击、冲破包围、救出兄弟。
见他有这个打算,庞统再度出言,定下绝杀之策:“主公,放开阵列一线,暂容其内外汇合!”
“待其聚拢一处、阵型收紧,即刻万箭攒射,一网打尽!”
孙权依言下令。
命令刚下,庞统又让他下令,传讯甘宁,令其整顿骑卒,列阵待命。
待第二轮箭雨落下、曹军阵型大乱之时,即刻近身接战,收割残敌。
再传将令之后,孙权坐于战马之上,俯瞰全场战局。
他心知此番翻盘,全赖庞统妙算天机。
可一念及此,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别扭之感。
自己身为一军主帅、江东之主,此刻竟如提线木偶一般,处处听命他人。
第265章 反冲锋,救周瑜
江东阵中,孙权依庞统之计,令阵线主动裂开一道缺口。
曹纯正率亲卫在溃兵中左冲右突,望见阵门洞开,被困骑士趁势涌出,与他会合一处。
两兵合流,还来不及松一口气,便听得弓弦齐响,漫天箭雨,已倾泻而下。
一时间,落马者众。
若如此,也便罢了,紧随箭雨而来的,还有甘宁骑兵。
江东新骑战力虽弱,可此刻己方被人海困住,根本无从驰骋。
若再与对方缠斗,待下一轮箭雨落下,不知还要死多少兄弟。
这孙权简直是个疯子,连自己人也射。
就算跟甘宁部混战一处,说不定他也会下令射击,曹纯可不敢赌。
自己麾下都是百战精锐,若跟甘宁手下新骑换命,那是血亏。
“尔等速速突围,我亲自断后!”
曹纯沉声喝令,自率十余亲骑调转马头,直面甘宁。
两骑相隔数丈,曹纯抬手,数柄短戟接连掷出,被甘宁侧身避过。
甘宁举刀大喝:“无耻之徒,只会偷袭,可敢来战?”
曹纯亦挺槊高声:“江东渔夫,何敢挡我?”
马槊大刀交锋,铁兵碰撞之声刺耳,双方缠斗数合,难分高下。
曹纯余光见麾下骑士已冲出包围,不愿多做纠缠,甩出最后一柄短戟,拨马便走。
只要脱离此处,只要虎豹骑能重新跑动起来,到时候,这片战场上,将无人可挡。
可他为给部下争取脱身时机,耽搁了片刻功夫。
周泰、徐盛已各带亲卫,从两翼包抄而至,截断住其退路。
曹纯不愿陷入合围,指挥亲卫,悍然对冲,想要撕开一道缺口逃生。
周泰、徐盛岂会错过这良机,双双纵马直扑曹纯,三方兵马混战一处,金戈交鸣响彻旷野。
乱军之中,甘宁也追了上来:“哼,让你见识一番真功夫!”
他在马上稳住身形,拉满长弓,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中曹纯战马侧腹。
战马剧痛,人立而起,曹纯被重重摔落在地。
他还未及翻身,徐盛已策马冲至近前,借着马力一刀劈下。
曹纯亲兵拼死来救,却被周泰拦住。
刀光闪过,一声惨叫,戛然而止。
周泰再一刀砍倒曹纯帅旗,那面让天下闻风丧胆的虎豹大纛,轰然折断,砸在满地血污之中。
江东士卒望见,齐齐振臂欢呼。
庞统策马近孙权,急声进言:“主公,速令全军高喊——曹纯已死,虎豹骑已溃!”
孙权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此令无疑是正确的,曹的死讯一旦传开,虎豹骑士气必遭受重创。
但他没有立刻下令,沉思片刻之后,才缓缓点了点头。
顷刻间,从孙权本阵开始,数千人齐声高喊:“曹纯已死!虎豹骑已溃!”
喊声如洪水,快速覆盖整个战场。
那些仍在厮杀的虎豹骑骑士们,听到这喊声,回过头去,发现曹纯帅旗果然不见了。
他们的冲锋势头,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庞统正要再献策,孙权却先一步开口打断:“无需多言。此后需攻夏侯渊,你且先退去,守护巢湖大寨去。”
庞统一时怔在原地,满心不解,正要上前分说。
一旁张温抬眼一看,看出孙权脸上不快之色,连忙上前:“庞刺史,主公此举,实为保你的名声。”
“若由你领兵攻夏侯渊,使你背上弑杀旧主之名,往后你如何立足?”
庞统闻言,怒火上涌,厉声道:“闭嘴!夏侯渊哪里是我旧主,你何必牵强附会!”
他心底暗自腹诽,若是去打曹仁,尚需避嫌几分,对阵夏侯渊,自己半分心理负担也无。
孙权不愿再多争辩,语气沉厉:“庞士元,镇守水寨乃是军令,即刻动身。”
说罢不再理会庞统,转头对诸将传令:“全军整肃,驱杀曹军残骑,即刻回援周公瑾!”
庞统立在原地,望着孙权背影,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若非自己力挽狂澜,江东军此番已遭大败。
这才刚翻过身,就要把自己抛去一旁?
鲁肃见状,策马赶来劝解:“士元暂且前往水寨安歇,此番大功,主公绝不会抹去。”
他又道:“方才你提议,连溃兵一同射杀,各将颇有微词。主公把你调离前线,实是为护你免遭众人攻讦,你万莫多想。”
庞统长叹一声,他明白鲁肃所言也非虚。
此前射杀溃兵,确实得罪人。
人徐盛、蒋钦、凌统等,好不容易把溃兵收拢,重整编制,被一轮箭雨下去,又全乱了。
那些兵,又都是各家私兵部曲,死伤如此之多,如何不让人恨他?
压下心头愤懑,郑重叮嘱鲁肃:“虎豹骑与寻常兵队不同。寻常之兵,只主帅一死,便即刻崩溃。”
“而虎豹骑,常分兵执行任务,便是没有曹纯这主将,各部仍能各自为战,万不可大意。驱赶溃兵时,务必保持阵型,不能被其反咬一口。”
鲁肃郑重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往孙权中军赶去。
庞统立在原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帅旗,又摇摇头,便领着亲卫,往巢湖方向而去。
合肥城东门外,周瑜与吕蒙的断后阵地,已被压缩到极限。
江东撤走攻城兵马后,夏侯渊几乎把城中所有兵力都抽调了出来,一起围攻周瑜。
曹军轮番冲锋,周瑜军阵被压得层层后退。
最外围盾墙,已被曹军冲开好几道缺口。
步卒们用矛杆撑着盾牌,身体抵着盾面,被曹军推得,在地上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痕。
阵型随时可能崩碎。
夏侯勒马立于阵外,放声大笑:“上次攻你营寨,你能引来大水,现在又如何?”
阵内,吕蒙与周瑜已退至一处,背靠背结阵,周围的亲兵越来越少。
吕蒙横刀挡在周瑜身前,喘着粗气道:“大都督,你先突围,末将为你断后!”
周瑜一把按住他肩膀,厉声回绝道:“我若抽身,全军顷刻溃散,死守待援即可,我料士元必领援军来。”
吕蒙面露忧色:“可庞士元他,当真能来救?”
话音未落,远方尘土漫天,数千骑疾驰而来。
吕蒙往那处一瞧,立刻面色煞白:“莫非是曹纯击溃主公,领兵合围我等?”
周瑜凝目望去,看了片刻,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嘶哑而畅快,周围亲兵都愣住了。
他抬起马鞭,指向后方,对全军高喝:“你们看!虎豹骑后面——是主公大旗!是主公击败了曹纯,是主公来救我们了!”
众将士齐齐望去。
虎豹骑正在溃退,而紧追其后的,一面赤红如血的帅旗,正逆风猎猎。
那面旗帜上只有一个字——孙。
人人精神一振,原本濒临溃散的军心,瞬间重归稳固。
本已力竭的士卒们,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重新握紧兵刃。
第266章 合肥之战尾声
自孙权三路合围合肥,已鏖战大半日,残阳西垂,暮色晕染天地。
夏侯渊登高远眺,遥望虎豹骑溃逃而来,曹纯大旗竟不见踪影。
又听孙权军大喊:“曹纯已死!虎豹骑已溃!”
遂呆立原地,不肯相信脑中所想。
片刻,曹真策马奔至身侧,面色惶急:“叔父,莫非子和将军已遇害?”
夏侯渊勃然变色,厉声喝道:“不可能!从来只有子和杀别人,哪有人能杀他!”
他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已是相信。
军阵之中,主将大旗最是重要,只要大旗不见,主将皆凶多吉少。
曹真心急,忙道:“叔父不可自欺!”
夏侯渊咬咬牙,压下心中不安:“你在此继续攻周瑜,我亲自去接应虎豹骑。”
说罢,将帅旗一展,领一军而出。
帅旗逆着溃兵迎去,沿途使亲兵高喊:“夏侯渊帅旗在此,虎豹骑来此旗下汇合!”
远处吕蒙望见这一幕,心头一紧,急对身旁周瑜道:“夏侯渊要收拢散骑,一旦整合完毕,必成一祸患。”
周瑜目视远方,神色从容:“无妨,士元此刻伴于主公身侧,必有筹谋,只需稳守阵线,徐徐压进,纵使夏侯渊聚起残兵,也无翻盘机会。”
片刻之后,吕蒙大喊:“大都督且看,主公处分兵了。”
周瑜正交战,挥刀砍死一名曹兵,这才得空,抬眼看去,果然如此。
只见孙权本阵分出两路兵马,甘宁领数百骑在前,徐盛统千余步卒紧随。
直扑溃散虎豹骑而去,意欲追剿,不给其汇合之机。
周瑜瞳孔骤缩,手中刀差点脱手。
“莫非士元不曾看明状况?此时此刻,怎可分兵!”
他声音之中,已带着几分不安,“虎豹骑乃天下强军,便是曹纯已死,也绝不可轻敌。分兵追击,无异于送肉上砧!”
吕蒙急道:“大都督,如之奈何?”
周周瑜咬牙叹道:“士元误我主也。子明,事不宜迟,你死守此处,拖住曹真。我带亲卫前去拦止追兵!”
吕蒙收刀拱手:“大都督且去,末将拼至身死,也绝不让曹真越过此地半步!”
周瑜重重拍的肩膀,不再多言。
只带十余亲卫,带着荡烈将军大纛,朝甘宁、徐盛方向疾驰而去。
曹真见周瑜旗号移动,正要分兵拦截,吕蒙已催马杀至近前,厉喝如雷:“曹氏小儿,何敢拦我家都督,受死来!”
两将交锋,刀枪相撞,火星迸溅,为周瑜撕开了突围的空隙。
此时此刻。
战场之上,大略分三处。
一处在合肥东门,乃曹真与吕蒙,两军胶着,谁也抽不开身。
城东南方向,夏侯渊帅旗正急速移动,往虎豹骑溃兵靠拢,而甘宁、徐盛正率部追击。
此几军愈来愈近。
最东,便是孙权本阵,正徐徐压来。
而周瑜小队,便是其中乱数,正往那甘宁、徐盛所部而去。
同夏侯渊唤虎豹骑一样,也使人喊:“大都督周瑜有令,甘宁、徐盛,不可追击!”
甘宁与徐盛听此呼唤,面面相觑。
他们奉孙权将令,要趁虎豹骑溃乱时,一鼓作气,将其截杀。
如今,周瑜却亲自赶来下令停止,两道军令相悖,一时不知该听谁的。
两人迟疑之间,追击速度已慢了下来。
同一时刻,夏侯渊已到虎豹骑溃兵之中。
他高举帅旗,厉声大喝:“各队队率何在,速整部众!”
“半柱香之内,将寻不得兵者、兵找不到将者,自退去城中!其余人,皆归我旗号之下!”
虎豹骑本就是百战精锐,建制虽乱,骨子里的军纪并未溃散。
夏侯渊本就是宗亲大将,虎豹骑中又多夏侯氏、曹氏旁支子弟,对他的号令天然遵从。
不过片刻,散乱骑兵便各自找到了队率,队率找到了部曲,千余骑重新列成阵列。
只有百余散骑,实在找不到建制,自行退往后方。
夏侯渊见此,胸中豪气陡生。
他拔剑东指,厉声喝道:“虎豹骑听令!随我冲锋,先灭周瑜,再擒孙权!”
当此之时,周瑜已甩脱追兵,也与甘宁、徐盛汇合。
他勒马阵前,怒道:“为何贪进穷追,不知骑卒野战之险?”
甘宁、徐盛素来敬服周瑜,不敢违逆,当即勒兵止步。
周瑜也不再多言,见夏侯渊已率虎豹骑杀来,迅速传下军令:“徐盛步军就地结阵,以防曹骑冲阵。”
“甘宁骑兵先南去至一里外,若敌骑冲阵,你便绕后袭之;若其绕阵去攻主公大阵,你便随之,也待其攻阵时绕后袭之。”
二将领命,即刻调度各部。
徐盛步卒迅速结成圆阵,这些步卒没有巨盾,没有鹿角,只有手里的长矛弓弩,以及那面荡烈将军大旗。
甘宁也领兵暂退,盯视夏侯渊部。
远处,孙权望见甘宁、徐盛部停下,眉头紧皱,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此二人何敢违令,擅自停兵?”
鲁肃眼尖,于昏光中望见周瑜大纛,心中一松,进言道:“主公你看,是公瑾旗号。必是公瑾赶至,改了将令。”
孙权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不快暗藏,仍传令全军继续向前,准备上前接应。
这时,鲁肃又道:“主公,公瑾正使人打旗号,其意为,让我等不需靠近,先去城东救吕蒙。”
一旁张温眼珠一转,低声进言:“主公才是三军主帅,如今大都督未请号令,便擅自调遣诸将,岂非……”
话未说完,孙权已厉声打断:“不必多言!听公瑾之言便可。传令——往城东靠拢,去救吕蒙。”
张温被噎得面色一僵,讪讪退后。
鲁肃将此看在眼里,没有作声,只轻轻叹了口气。
却说夏侯渊领着千余虎豹骑,正猛攻徐盛阵列。
在他眼中,此不过轻兵步卒,无重型盾具,只需一冲便可全线溃散。
但他小视周瑜在江东兵心中的威望,荡烈将军大旗立于阵中,士卒士气大振,人人死战不退,两军死死胶着。
甘宁见状,领骑兵自斜侧猛然杀出,内外夹击之下,夏侯渊骑兵难以支撑,只得暂且后撤整队。
徐盛部虽伤亡颇多,终究守住阵线,麾下士卒皆面露喜色。
夏侯渊心中大怒,自己手握强兵,竟连区区江东步军也冲不散。
这时,左右急报:“将军,孙权主力正向东门移动”
他顿时大惊,此时城中几乎无兵,若孙权乘机攻城,合肥便要落入江东手中。
当即领兵调转马头,急往合肥回撤。
周瑜见曹军退去,方才松了一口气,暗自思量:方才能守住阵线,实属侥幸,若是曹纯尚在,徐盛步阵怕是早已溃散。
眼下危局并未消解,吕蒙仍被曹真围困。
他转头看向甘宁、徐盛,沉声吩咐:“劳二位再领兵同往,随我驰援东门,救出子明!”
二将齐齐拱手领命,整兵向东疾驰而去。
第267章 月落阵前
暮色沉落,合肥城东。
吕蒙麾下已折损大半,仅余千余带伤士卒,刀口崩卷,箭囊空空。
曹军步步紧逼,刀戈相向,江东残兵全凭一股心气苦苦支撑。
此时此刻,众人频频抬眼。
不断望向正南、东南两面,只要望见那两面大旗,便还能握紧手中刀枪。
一面是荡烈将军周瑜的将旗,一面是孙权中军帅旗。
两面大旗,皆向此处靠拢,便是他们的唯一指望。
靠着这一线念想,千余疲兵,硬生生再度扛住曹真一轮猛攻。
吕蒙远眺周瑜旗号,暗自估量,约莫再过一轮攻势,周瑜援军便可抵达。
曹真这人进攻,极有章法。
每一轮冲锋之前,必先令弓弩攒射。
箭雨落下时,步卒同时压上,借着江东士卒格挡箭雨的间隙,近身厮杀,收割阵边兵卒。
像一把钝刀,一层一层地刮,不贪不急,稳得让人绝望。
但也正因为他稳,吕蒙才能撑到现在。
吕蒙高声激励道:“大都督马上就到!儿郎们,在心里暗数三十下。三十下之后,大都督必至!”
此刻天色已暗,恰巧,月又被乌云遮蔽。
古时,因营养不足,许多人夜视能力极差,难以辨清远处旗帜,吕蒙此言,正是稳住军心。
一时间,所有士卒皆在心中默数。
一、二、三……
可数到第十五之时,一阵隆隆马蹄声,自侧面骤然响起。
众人凝目细看,来者并非周瑜援军,而是曹军,是夏侯渊,是虎豹骑!
虎豹骑的铁甲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如一群从夜色中钻出的恶鬼。
夏侯渊举刀,扬声大喝:“随我冲杀!”
随即一马当先,杀入江东兵阵之中。
此刻,他们再也坚持不住,阵列瞬间溃散。
吕蒙心知大势已去,只得率亲卫突围。
偏这时,月亮也冲出云朵,想要看个热闹。
一时间,柔光洒下,虽不如白日明亮,但夏侯渊还是看清了吕蒙缨盔。
“那必是江东大将,随我擒杀!”
夏侯渊当即策马冲来。
吕蒙鏖战许久,早已力竭,与夏侯渊只交战一合,手中兵刃便被挑飞。
夏侯渊大笑,再劈刀砍来,吕蒙只能俯身贴住马背,祈求能避开这一刀。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四野。
吕蒙侧目回看,竟是周瑜赶到,横刀硬生生架住夏侯渊攻势。
只不过,周瑜的脸色不对。
“大都督!”
在他之后,甘宁,徐盛也已杀来,二人立刻上前,缠住夏侯渊厮杀。
吕蒙靠近周瑜,正要开口,便觉不对,周瑜握刀的手在发抖。
“大都督,你怎么了?”
周瑜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无碍,方才格挡那一下,似引动了旧伤。”
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仰头高喊,声音洪亮:“我主孙权大军已至,曹军无路可退!”
吕蒙遥看,孙权大阵似还有三五百步远,周瑜此言,乃混淆视听也。
他立刻会意,也跟着放声大喊:“主公亲至!江东健儿,随我反攻,斩杀夏侯渊,攻克合肥!”
月华之下,视野朦胧,加之阵中混战,难分敌我,曹、孙两方兵士皆难辨虚实。
曹军士卒闻声,心中不由得生出惧意。
而周瑜此时,已连刀都拿不住,任其跌落。
只一手抓着马缰绳,一手按住肩头,与吕蒙一起,假意率军压进。
夏侯渊被这一番声势震慑,不敢久战,拨马下令后撤。
甘宁等见其逃跑,本欲要追,却又听吕蒙在唤他们靠拢,便转马回身。
几将脸上皆是大喜,如此一来,总算救出吕蒙,其兵虽溃,但只要曹兵回城,还可慢慢收拢。
可就在这时,曹真部弓弩手已全部上弦。
他见夏侯渊撤回,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直指荡烈将军大旗所在:“全军放箭,齐射周瑜!”
瞬时间,千弩百弓松弦,无数箭矢飞射而来。
因是天暗,绝大多数箭矢歪得离谱,根本不知去了何处。
真正射近周瑜处的,不过寥寥数羽。
可偏偏,就是这寥寥几支箭中,就有一支命中周瑜肩头。
周瑜身上,当然是穿的好甲,这箭矢又隔了百步之远。
其根本不能破甲,只“叮!”了一声,在肩头冒出几点火花,随即坠落在地。
甘宁策马冲来,急声问道:“大都督!可伤到了?”
周瑜刚要开口说无事,喉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眼前一黑,险些栽落马下。
吕蒙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满脸惶恐:“大都督!大都督!”
周瑜嘴唇翕动,却已经说不出话来。
在长沙时,周瑜肩头被蒋干所伤,外表创口虽愈,内里病灶始终未除。
方才为救吕蒙,全力格挡夏侯渊一击,已将旧伤震开了一道裂口。
曹真这一箭虽未穿甲,却正好打在裂口上,如一根铁钉狠狠楔入旧伤的裂隙之中。
剧痛如火烧般蔓延至全收,他的身体已快失去知觉,握刀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吕蒙扶着他,只觉他的身体在剧烈发抖。
周瑜猛地咬紧牙关,强行将喉咙里翻涌的东西咽下,只从嘴角溢出一丝暗红。
他睁开眼,有气无力道:“别让我落马……扶着我,把兵带回主公那里……”
另一边,曹真射出箭雨之后,看不清成效,故并未挥军突进。
待夏侯渊兵马归队,便合兵一处,向合肥城内撤退。
甘宁、徐盛、吕蒙三人将周瑜护在中间,一边收拢近处溃兵,一边向孙权军靠拢。
行进途中,周瑜强撑着抬起眼皮,看向甘宁,责问道:“庞士元何在…他怎可放任分兵,使你等陷入险地?”
甘宁长叹一声,将先前孙权命庞统返回巢湖水寨一事,简略道出。
周瑜听罢,心中郁气难抑,再也压制不住,一口鲜血喷吐而出。
“大都督!”
甘宁、吕蒙同时惊呼,手上多加一份力,不使周瑜坠马。
周瑜艰难地摇头,声音虚弱得只剩气音:“快…送我去见主公。”
待到两军汇合,孙权见到周瑜时,后者已出气多,进气少。
月光下,荡烈将军的战袍被血浸透了半边,那张曾意气风发的面孔,已比天上明月更白。
孙权翻身下马,几步冲上前去,亲自扶住周瑜,声音发颤:“公瑾!公瑾,你伤势如何?”
说罢,又回头喝令:“速传军医!快快!”
周瑜伸手攥住孙权衣袍,喘息道:“主公……此事不急。快使人……收拢四面溃兵,然后……再攻合肥。”
孙权闻言大惊:“公瑾,这,今日大败,我们……”
“我们兵多,他们兵少……”周瑜此时已是听不见其他,只把自己心中谋划,尽数说出:
“土山……还在。可多听士元……谋划,必,必能……”
话语未尽,周瑜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第268章 合肥,我还会再回来的!
月色洒遍合肥城外,孙权立马远望城头,心中百感翻涌。
他忽想起建安五年,彼时其兄孙策尚在,那时江东是何等气象。
江北,广陵郡南部是江东的,庐江郡是江东的,九江郡这边,兵锋也已抵达合肥城下。
只差一点,这城池便也姓了孙。
天不假年,兄长早逝,李术据庐江而叛,陈登引兵吞广陵,曹操又在九江步步蚕食。
等孙权坐稳江东,江北地盘已丢了大半。
此番虽收复庐江,却又折在合肥城下,终究没能突破兄长当年划下的疆界。
一念及此,满腔不甘,堵在胸间。
孙权传令召集诸将,将周瑜昏厥前的谋划道出。
月光洒落,落在众人甲胄之上,泛起冷光。
鲁肃亦上前分说:“公瑾此策可行,我军虽有损折,但主力尚存,只要再收拢一两日溃兵,五万之众并非难事。”
“合肥城中本就不足三万,今日一战,曹军亦有折损,我强敌弱之势,并未逆转。”
本以为话音落,自有诸将附和请战,却应声寥寥。
孙权环视月下诸将,唯有甘宁、吕蒙等几个出列,皆是长期跟着周瑜的。
而更多的人,那些世家将领,那些南营、东营小将,都垂着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南营主将朱桓,沉声开口道:“主公,兵数虽可复聚,然三军士气已溃。”
“而夏侯渊大破我军,城中虽兵少,却士气旺盛。以疲兵攻坚,难有胜算。”
孙权眉头紧锁,他也明白朱桓的担忧。
士气对军队来说,太过重要。
凡战之要,贵在鼓气;气盛则勇,气衰则怯,气竭则崩。
彼盛我衰,虽有兵力之优,也难取胜。
鲁肃忙反驳:“我等耗时两月筑起土山,可居高临下,仍有进攻之利。若就此退去,他日再来,又要重新修筑,徒耗钱粮人力!”
任他说的有理,可一众世家将领,尽皆低头,无一人出言支持。
见此,孙权心中万般不甘,自己率兵十万,却在这合肥城下停步不前。
遂又看向陆绩等文臣,希望在他们之中,能有谁出言支持。
张温承了目光,不得已出列拱手:“主公,十万大军连月攻坚,后方粮草转运已临枯竭,再耗于此,供给难继。”
陆绩也拱手出言:“后方是这样的,前线将士只要全身心投入到战场中,听命行事,奋力杀敌就可以,可是后方人员要考虑的事情就很多了。”
孙权一声长叹,只得传令全军先退守巢湖水寨,再从长计议。
临撤退之际,他再度回望合肥城头,心中暗立誓:此城,我必复来。
大军退去水寨,方将周瑜安顿,庞统便快步跑来,连声呼喊:“公瑾!公瑾伤势如何?”
可回应他的,只有微弱呼吸声。
正要与人细问,孙权领着一众军医踏入帐内,他只得退至一旁等候。
良久,诸医者齐齐起身,对孙权低声回禀:“大都督旧伤积年,此番撞击诱发内里溃损,能否撑过寒冬,全凭自身元气支撑。”
医者退去筹备药材,庞统方上前进言:“主公,听闻公瑾昏迷前,仍献策攻城,统以为此策甚好。”
话音未落,张温立刻打断:“庞刺史,主公已决议撤兵,进攻之言,不必再提。”
庞统一愣,看向孙权,满脸不信。
“不可啊!” 他急声道:“如今我军占尽优势,正是攻城良机,怎可轻言放弃?”
孙权看了一眼张温,轻叹道:“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见庞统还要力争,鲁肃上前按住他臂膀,低声劝道:“士元,公瑾重伤,莫要惊扰。”
听了这话,庞统僵在原地。
望着榻上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又看了看孙权疲惫的背影,终于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孙权独自走出帐外,江风刺骨,钻入其袍袖之中,让他更为冷静。
他何尝不想拿下合肥,何尝看不出眼前战机?
可他有什么办法,文臣大半反对,武将也无几个支持。
偏偏,他又没周瑜那般威望,不能登高一呼,而万兵从。
退回巢湖的路上,孙权私下召见诸多中层校尉,旁敲侧探,寻问其想法。
众人言辞不同,口径却是一致:
若周瑜伤愈统兵,我等愿死战;如今大都督伤重,不如暂且收兵,先让他安心调养。
得知此情况后,孙权便彻底放弃再攻合肥之心。
江东军力,与曹刘不同。
这两家之兵,都是常年征伐,士卒将校,由主公一手操练提拔。
而江东之兵,在孙策征战四方时,也有这个过程。
可随着孙策之死,这个过程被强行打断。
况且孙权上位之时,为得到各方支持,对诸姓放权许多,如今军中大半乃是世家部曲。
部曲私兵虽听调听宣,实则宗族私产,战事有利便争先,一旦损折,各家便惜兵自保。
唯有周瑜、孙策一手提拔的嫡系,才能不计损耗,只为他孙权卖命。
现在周瑜一倒,制衡之力消散,隐患尽数浮出水面。
当夜,孙权对月独坐,一晚无眠,心中盘算江东日后出路。
次日天明,他眼底布满红丝,再度驳回庞统请战之议,下令全军撤回建业。
军令传出,众文武齐松了一口气。
时间飞逝,已到建安十五年冬月。
北风呼啸,寒意凌冽。
建业城内,一处避风房屋中,却是暖意融融。
此间躺着江东大都督,荡烈将军,周瑜。
他情况很不乐观,到现在都没能力下床。
庞统在侧,日夜照料,熬得眼下青黑。
这日,周瑜难得清醒,与庞统道:“刘玄德、曹操两处,近来可有动静?”
庞统连忙挪坐至榻边回话:“荆州那边,正推行新政,拨大批物资去武陵、桂阳等处,教蛮民在山中开田。”
周瑜闻言,微微蹙眉,很是不解:“给蛮夷开田,是何意味?”
“若缺民力,何不直接出兵,把蛮人抓下山去。围圩平地之田,道路更顺,田产更高,亦方便管理。”
“我也不知,”庞统摇摇头,从一旁取来汤药,试了试热度,将其喂给周瑜。
片刻后才道:“不过,听说这法子是李茂实想出来的,以他之才,必有更深谋划。”
周瑜点点头,他此刻身体不甚好,也不愿多费脑力,便又问:“曹操那边呢?”
恰在此时,鲁肃急匆匆闯入,口中连呼:“士元,士元……”
进得屋内,见周瑜已醒,遂行礼道:“公瑾,你醒了。”
见他来,周瑜便问:“子敬,你有何事,为何如此匆忙。”
鲁肃笑道:“无事,欲寻士元谈论经典而已。”
周瑜摇头轻笑:“子敬,休要瞒我,我能不知你,你可非寻章摘句之腐儒。”
鲁肃知瞒不过,便拿出文书来。
庞统接过,看了片刻,面色微变,转手递到周瑜面前。
周瑜扫了一眼,把信纸放下:“曹操要起兵……为曹纯报仇?”
鲁肃点头:“曹纯乃曹操最心爱将领之一,他死在合肥,曹操震怒亦是应有之义。我来寻士元,便是想请他分析,曹操此怒,是真是假?”
庞统低头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周瑜,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管真假,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抬眼望向窗外,忽有了注意。
“不如,去请刘玄德北上,为江东解此灾祸。”
第269章 江左寒云,荆襄新年
长江依旧滚滚东流,沿江有两座大城,一是江汉之江陵,二是吴中之建业。
虽同处一片天地,却是两种气氛。
建业这边,寒云垂空,朔风卷地。
内有周瑜伤重,外有曹军之威胁。
内外压力之下,使这个冬天,更是寒冷。
而江陵城这边,可要热闹太多。
临近年关,农事皆停,商事繁茂。
加之这半年以来,为开发荆南,荆北钱粮,不断往南转运。
物资流转之间,有无数机灵者,抓住商机,沿路开办各种产业。
荆襄繁荣,更甚以往。
这一日,江陵城南城门大开,人声鼎沸。
李华携马谡立于城楼下,不多时便见数人入城。
当先一条大汉,身量魁梧,把衣袍都似要撑裂,身后跟着两人,一个文士打扮,一个武将装束。
三人见了李华,连忙躬身行礼。
“沅陵县县丞田璜。”
“县尉覃兀。”
“沅陵县长沙摩柯,见过李从事!”
李华笑容和煦,抬手虚扶:“诸位不必多礼。”
此番年关将至,李华特修书一封,邀沙摩柯等一众荆南蛮帅,前来江陵一聚,顺带领他们去拜见刘备。
沙摩柯等人思虑再三,终究感念刘备、李华善待蛮民、开荒惠民的恩德,欣然应允。
今日,几人皆是衣冠齐整,恪守汉礼。
覃兀似穿不惯武官服,总觉得哪哪不自在,时不时伸手扯动。
旁边马谡见了,不由轻笑起来,心中暗道:沐猴而冠?
沙摩柯初次来汉人大城,十分敏感,见他轻笑,立刻发问:“你笑什么?”
李华连忙打圆场,笑着解围:“是为今日盛会欣喜,并无他意。”
沙摩柯依旧疑惑:“什么盛会?”
“随我前来便是。”李华笑意从容,“今日之行,定让诸位欢喜。”
还能是什么盛会,不过是让他们见识一下江陵之繁华,此乃腐化蛮首之策。
这法子虽上不得台面,却最是润物无声,成效卓着。
随后,李华领着沙摩柯等人,遍游江陵城。
市井繁华、楼宇规整、商旅云集、物资充盈,一幕幕景象,看得他们是目瞪口呆。
若非沙摩柯尚存一丝志气,险些当场动了在江陵置业定居的念头。
次日,李华便领着荆南诸蛮,入左将军府,拜见刘备。
不止沙摩柯,还有盘岩等其他蛮帅、峒首。
自收服沙摩柯这最大蛮王,又遣人入山协助蛮民开垦梯田之后。
荆南其余大小峒部,皆心生归附之意,纷纷遣使请降。
刘备顺势应允,拨付物资、授封官职、派遣官吏驻镇治理,因地制宜,安抚万民。
愿意下山的,都接下山来。
江陵东侧夏水沿岸,到处都是浅湖,湖底淤泥肥沃,只需围圩筑堤,便是万顷良田。
沃土充沛,即便再安置百万生民,亦绰绰有余。
不愿离山的部族,便遣人入山督造梯田、疏通水渠,教其耕稼之术。
短短半载,荆南大地遍地开荒、处处兴农,一派欣欣向荣。
百姓的日子,虽未立即富足,但无论汉民蛮民,都已看到希望,生活都是过得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此刻,众蛮帅峒首,皆伏于大堂,齐声庆贺。
沙摩柯声音最大:“祝刘皇叔,天天开心,顿顿都有白米吃,嗯,早生贵子。”
听得他这话,江陵众官,都有些绷不住。
刘备亦是肩头微颤,险些失笑出声,连忙抬手捂住嘴角,压下笑意。
片刻后,他方才收敛神色,温声抬手:“蛮王不必多礼,诸位起身入坐即可。”
沙摩柯依言起身,看向大堂周边,皆是高桌大椅。
近半年来,新式高椅已风靡江陵。
无他,唯舒服而已,坐姿舒展,起居便利,远超传统席地跪坐,故而一夜风行,满城普及。
人称茂实椅。
于此配套,高桌自也普及开来。
不过,古人么,都讲究一个尊卑有序。
在蒯越等人的考究下,虽然李华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考究出来的。
反正,现在坐个椅子,也各有尺度。
刘备所坐的椅子,用的桌子,皆最高最阔,以朱漆漆之,靠背雕云纹,扶手镶铜钉。
其下文武,各降规制,同汉制官服,文官黑漆,武官棕漆。
而沙摩柯等归附蛮首的坐具,形制再降一等。
到底也比胡床高些,有点像儿童座椅,坐上去略感拘束。
不过,沙摩柯却不觉得,他在椅子上左右晃动,大喜道:“嘿,这东西好,上面还铺了布垫,坐上去,屁股都不冷了。”
随后又是传膳,江陵厨子使出浑身解数,无数美味不断上桌。
蛮帅们哪里见过汉家美食,那吃得是满嘴油。
李华举酒笑问:“颇思山中否?”
盘岩忙着吃菜,听李华问,遂脱口而出:“此间乐,不思山中也。”
一句直白肺腑,道尽众蛮首心声。
不少人已暗暗盘算,等庆贺之事完毕,便去寻李从事,看能不能搬来江陵居住。
在山中受苦了大半辈子,还不能享受享受么。
此番众蛮庆贺,更是让江陵文人欣喜,皆言:此大国气象,仁德之治的最好佐证。
遂纷纷挥毫作赋,赞刘备之仁,赞李华抚民之功。
一时间,江陵纸贵。
待送走了众蛮首,刘备又招江陵众官齐聚,复盘今年行政之得失。
蒯越率先出列,拱手进言:“主公,大公子以三百兵,灭五岭群匪,开桂阳商路,克番禺,定南海,降交州,此年,可谓军事大展啊。”
他吹嘘完,也没忘记李华,又补充道:“李从事平五溪蛮,也有功劳。”
李华听罢,忍不住抽抽嘴角,好家伙,你这嘴当真是会说。
刘备摇头轻笑:“罢了,今年之兵事,并无大战,便不需提,说说民事吧。”
身为荆州别驾,而且荆州牧刘琦并不理事,他便是荆州一把手,对州内事务,极为熟悉。
其再拱手道:“托主公之仁德,荆州之民政,皆有起色。”
“荆北安稳,流民归乡安种,甚至有南阳之民,偷渡汉水南来,已一一安置。荆南梯田,也开垦颇多,不过明年还需投入,短时间见不得成效。”
随后,众臣依次出言,民户增长、圩田面积、各县仓储一一报来。
言辞之间,虽多溢美,却皆是实打实的民生起色。
刘备听了,略作谦逊,便又问盐事商路。
孙乾也拱手称好,言盐货逐月递增:“商路通畅,交州盐货北上,荆襄粮布南下,关卡精简,税目清明。”
杨顒也称赞道:“正是如此,无苛政掠商,无匪患劫贾,四方商旅云集江陵。市面繁茂,远超往年。民间有钱,流通有势。”
荆州局势稳定,普通百姓免受战苦,而他们这些大族,更是受益匪浅。
毕竟现在能四处行商的,也就只有他们了。
是故商贸之利,多被各家分取,他们如何不赞。
寻常之事说完,诸葛亮也起身拱手:“主公,官学之事,亦是顺遂。各姓子弟入学,不仅能研习经义,更可学农桑、水利、算数、律法。”
“已有一批学子结业,分配各处,年末稽查,皆是合格,百姓多有称赞。”
闻此,李华扫视堂内众官,见他们并不意外,遂面露喜色。
如此砍来,众官皆已认可入学、考核、派官之流程。
此后,便需慢慢等待,等武陵郡学、江陵官学慢慢孵化人才,便可取代察举取才之制。
众官汇报完毕,刘备坦言:“荆州今年,虽无赫赫战功,却根基渐稳,再需三五年,必焕然一新。”
言毕,众人再度庆贺。
好一阵寒暄,终于让众人离去。
而后,刘备私下寻了理由,让李华去后院相聚。
待李华入内,其间已有数人。
关张赵云列右,诸葛亮糜竺简雍孙乾站左。
皆是刘备之心腹,乃是其最相信之人。
刘备环视众人,神色郑重,轻声开口:“今日此处无外人,我告知诸位一桩秘事。”
张飞性子最急,当即问道:“大哥!究竟是何等秘事?特意将我等召集至后院,还让嫂嫂管束仆从侍女,严守门禁?”
第270章 透底
左将军府后院,门窗皆闭,将寒风搁在外面。
“我与诸位重新介绍一下。”
刘备引李华站到屋中,轻咳一声,目光扫过关、张、赵、诸葛、糜、孙、简七人,神色郑重无比。
他本计划,一个一个告知此事。
后来一想,除了糜竺,其他人常不在江陵,难找到合适时间。
索性趁着过年,一并说于众人知晓。
“他,姓李名华,字茂实。本两千年后之人,不知何故,穿越时空,来到我们面前。”
一语落地,如平地惊雷。
三文三武,齐齐蹙眉,彼此对视,皆是惊疑。
关羽丹凤眼微眯,张飞嘴巴张合,赵云心中暗道:世间竟有此荒诞离奇之事?
糜竺与孙乾对视一眼,似在对齐颗粒度,防止是自己耳背听错。
简雍则往前凑了两步,绕着李华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了好一阵,啧啧称奇:“怪哉!两千载之后的人,看着竟与我等并无二致。”
张飞抚着下巴,粗声插言:“依俺看,只是皮囊相似,内里神魂,定大有不同!”
李华大惊,双手护胸,连退两步:“你要干什么!”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大笑起来。
李华这才反应过来,是被张飞捉弄了。
笑意渐敛,关羽上前一步,凤目凝肃,沉声问道:“大哥,观你神色郑重,并非戏言。莫非……茂实当真乃是千年后人?”
一时间,几人目光尽汇刘备,静待最终答案。
刘备一一与他们对视,缓缓颔首,语气笃定:“是。”
众人再度看向李华,目光已然全然不同,惊奇、敬畏、疑惑,万般心绪交织。
张飞喃喃道:“原来是这秘密,难怪把我们都请到后院,还让嫂嫂管束仆从侍女。”
刘备退后半步,对着众人拱手行礼,语带歉意:“此事太过重大,故而,未曾早告诸位,还望海涵。”
关羽连忙上前扶住,正色道:“大哥何须如此,机密慎重,理所应当。”
张飞也收起嬉笑,认真道:“我们信你。”
赵云、糜竺、孙乾、简雍齐齐点头。
李华站在原地,微微一怔。
本以为,穿越之事太过离奇,必然要费尽口舌,百般解释,方能让人信服。
却不曾想,众人竟如此信刘备,连这逆天怪谈,也能强行接纳。
孙乾蹙眉细思,片刻后,似有所悟:“茂实此前改良纸张、发明曲辕犁等事,皆是古今未有之创举。寻常之人,穷尽一生能成其一桩,便足以名垂青史。”
“可茂实数年之间,接连拿出无数利民、强军、富国之法,若说是后世之积累,此番离奇之事,倒也说得通了。”
这时,糜竺忽然转向诸葛亮:“我观军师神色,莫非也早已知晓?”
诸葛亮闻言颔首,坦然笑道:“不错。茂实初临此方天地,便现身隆中,与我相遇。”
说完,他似想起什么趣事,带着笑续道:“初见之时,听他穿越之说,我只当是方士妄言,还让铁牛将其软禁数月。”
赵云轻笑摇头:“若非主公亲口证实,我亦当如此,后世之人,穿越而来,实在太过离奇。”
简雍忽然一拍手,指着李华道:“我就说么!我此前还奇怪呢,你身为琅琊李氏,却连婚礼流程都不知晓,还得我一样一样教!”
李华苦笑拱手:“那身份,乃孔明杜撰而成,我并非琅琊人。”
顿了顿,他又挠了挠头,决定先降低众人的期待,免得把他当作无所不能之人。
“我虽来自未来,却只是个普通人,并无什么才能。我在后世所学,于此也用不上。”
后世学校教的,都要电脑机床,这玩意在汉末,想都不用想。
但很显然,这番自谦,并未打消众人期待。
张飞性子最急,第一个开口:“茂实,你既来自后世,定然知晓我等兄弟最终结局!我大哥兴复汉室的大业,究竟能否功成?”
李华一时语塞,这问题可不好答。
正当此时,简雍已挤身上前,硬生生岔开话题:“此事稍后再问,我有更重要的事!”
他抓住李华的手,晃动几下:“茂实,后世可有美酒佳酿,可能在当下酿造?”
李华被他逗笑,无奈回道:“后世美酒,品类繁多,只是我不会酿酒之法,有心无力。”
二人话音刚落,糜竺已然跨步上前,目光灼灼:“那后世商贸规制、奇珍货物,可能复刻于此世,富民强国?”
李华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后世商贸繁杂,运行规制我不会。不过特产之物,我倒是依稀记得几样。”
“我记得,古代最出名商品,无非三类:丝绸、茶叶、瓷器。丝绸已有了,可茶与瓷器么,与我记忆中模样,却相差甚远,大有改良余地。”
糜竺闻言,双目大亮,正欲追问细节,孙乾已然抢先上前。
问出他心中之疑惑:“茂实,我大汉社稷崩坏,乱象不休,多因宦官、外戚乱政。后世可有良法,杜绝此等祸乱,稳固朝纲?”
李华只得苦笑摇头:“这个,我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一旁赵云温声开口,目光赤诚:“后世百姓过得如何,总该比现在好些了吧。”
诸葛亮见李华被问的有些窘迫,遂出言道:“往日茂实与我闲谈,曾言后世民生,南人食白米,北人食白面,有肉有蛋。”
短短一句,众人皆是心头震动,面露向往。
要知道,他们皆身居高位,食禄丰厚,日常膳食间,尚需掺杂杂粮,难以日日精米白面。
可想而知,后世生民安居,衣食无忧,是何等盛世光景。
简雍兴致更浓,再度追问:“那后世百姓,饮何种美酒?”
李华回想前世烟火,唇角微扬:“品类繁多,啤酒、白酒、果酒、红酒,香型滋味各不相同。”
说道此处,他不由得回想起,当初去工厂实习的时候。
那时候,下了班后,便去烤个串、喝瓶酒,简直不要更惬意。
简雍还欲细问,关羽伸手轻轻将他拉住,神色肃穆:“宪和,莫贪口舌之欲,如今不是闲谈享乐之时。”
随即,他上前拱手,郑重问道:“茂实,我三弟先前之问,我大哥之基业,天下之大势,最终如何?”
听此一问,几人目光汇聚,皆待李华言说。
阳光透过窗棂,印在地上,明暗斑驳。
刘备见状,适时抬手,温和解围:“诸位稍安勿躁,各自归位落座。让茂实稍作歇息,润润喉,再细细道来。”
众人闻言,收敛心绪,各自归坐。
简雍趁众人落座之际,上前为李华添碗温水,压低声音道:“你先应付完他们,回头你我细说美酒之事,务必琢磨出酿酒之法!”
李华接过水碗,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这满屋子人,关羽关心天下大势,张飞担心兄弟结局,赵云心系黎民百姓,糜竺心念商贸奇货,孙乾用心朝政,个个都是正事。
就你简雍一心扑在酒上。
他喝了口水,深吸一口气,缓缓说了起来。
从赤壁之战讲到三分天下,从刘备入蜀讲到关羽北伐,从夷陵之战讲到白帝托孤。
大家听得入神,几次欲打断追问,都被刘备抬手拦下,让他一口气讲完。
不知几时,李华话音落下,道出最终结局。
“数十年纷争过后,魏、蜀、吴三家,尽归于晋。”
一语落定,满屋死寂,众人皆是愣在当场,不知所言。
便是方才只惦念美酒的简雍,此刻也敛尽笑意,默然轻叹,再无一言。
第271章 诸葛亮要顺天而行
满屋死寂,沉郁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飞按捺不住,豹眼圆睁,直直盯着刘备:“大哥,茂实所言,皆是真的?”
刘备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郑重点头。
张飞似不太能接受,转头去看关羽,见关羽侧首默然,眉宇间带有愧色。
他不肯罢休,再看向李华:“茂实,你说实话,当真没有骗俺?”
“据我所知,确实如此。”李华坦诚开口,随即补了一句,“只不过时至今日,世间大势早已变动,未必还是原来那个结局。”
张飞似乎没听见后半句,他低头沉思,片刻后,像是想明白一切,抬头怒道:
“如此说来,祸根便是糜芳背叛,是他害二哥被杀,以至于失了荆州。荆州一失,大哥基业崩坏,才有大哥兴兵伐吴,才会有……”
后续种种,皆堵在喉中,说不出口。
此事,糜竺已撩开袍摆,重重跪倒在地。
“主公!若此事当真,坏主公基业者,便是吾弟。糜竺管教无方,难辞其咎!”
刘备连忙伸手将他扶起,温声安抚:“子仲快快起身,此事与你无关。”
他将糜竺按回座上,又环视众人,语气从温和转为郑重:“我迟迟未告知诸位茂实来历,便是怕你们知晓未来宿命,心生执念,或惧或躁,乱了本心。”
关羽闻言,拱手低头,声含愧意:“皆是某之过。我不能妥善处理同僚关系,终致兵败失地,连累大哥大业,罪皆在我。”
刘备走了过去,轻轻拍了拍他手背。
那手掌宽大,能握着青龙刀,能使千斤力,可此刻,它正微微发颤。
“二弟,”刘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家兄弟说体己话,“当初我听茂实说了这些,也曾彻夜难眠。”
“后来反复去想,你不是败在战场,是败在人心。你傲上而不辱下,善待士卒而轻慢士大夫,这才是祸根。”
关羽闻言,微微抬头。
刘备又道:“我知你对世家豪族,向来没有好感,以至于看轻士大夫,这并非全错。”
“他们中盘剥百姓,苛政害民的,确实不少。但也不乏好人,子仲便是例子。”
关羽终于开口,正色回道:“如子仲者,某自是倾佩,然终究太少。”
“然诸地豪强,多是仗势欺人、鱼肉乡里之辈。公佑方才言汉之乱象,源于外戚、宦官。依某之见,世家之祸,不输宦戚。”
刘备闻言,不怒反喜,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一下:“二弟之言,大为有理!”
“正因看透此弊,我才与孔明、茂实谋划,以科举取士,便是要打破世家垄断,从根源根除这千年积弊。”
诸葛亮适时开口,以寥寥数语,点透核心。
将世家世袭、门阀垄断、寒门无阶的病根一一拆解。
又讲明科举取士,将如何广纳庶民、刷新吏治、徐徐瓦解世家根基。
众人听得豁然开朗,此刻才真正明白。
此前兴官学、设郡学、定考核取才,看似平平无奇之举措,竟是颠覆世道的惊天大局。
张飞愣了愣,忽然一拍大腿:“难怪当初让俺去稽查两郡,原来是这个用意!”
随即,刘备目光落于张飞身上,眼中带着几分心疼与无奈:“三弟,你与云长相反,重士大夫而轻小人,又嗜酒易怒、疏于自律,后日祸端,亦是源于此。”
张飞浑身一震,单膝跪地,神色郑重:“原来如此,难怪大哥与茂实屡次劝我戒酒。从今往后,张某滴酒不沾!”
李华连忙上前劝解:“翼德不必如此严苛,你现在这般,便已很好。”
“平日自律戒酒,但凡喜庆庆功之时,开怀畅饮,又有何妨。”
刘备亦点头附和,笑着打趣:“正是如此,爱酒并非过错。要说爱酒,宪和可远胜于你。”
他转头笑看简雍道:“方才众人皆问天下大势、家国命运,唯独他,就只追问后世美酒。”
简雍当即挤身上前,一脸正色辩驳:“玄德此言差矣!酒乃祭祀重器、宴饮必备,如何不是大事?”
“再者说,若能复刻后世佳酿,于此世售卖,亦是源源财路,利国利民,怎说得我是贪口舌之欲一般?”
众人闻言,紧绷的心弦稍松,屋内笑声大作。
笑声渐敛,诸葛亮目光澄澈,朗声开口,稳住全场人心:“诸位无需忧惧。”
“上天遣茂实降临隆中,便是天意欲改乱世残局、再兴大汉!我等只需顺天而为,何愁大业不成!”
李华心中暗道:孔明啊孔明,你当年在赤壁说要逆天改命,现在又说要顺天而行。
看来这“天”在你手上,还真是灵活得很,怎么用都行。
孙乾肃然拱手:“军师所言极是!此乃天意助汉,后日之悲剧,定然可以规避!”
糜竺红着眼眶,声音发涩:“往后我必严加管教舍弟,时时约束、日日督查,绝不让他重蹈覆辙,祸及主公大业!”
刘备压手道:“好了,好了。今天让你们来,并非要追究过错,也不是要你们自责。”
他的目光从糜竺、关羽、张飞脸上逐一扫过,然后落在李华身上,“只为让大家知晓后事,引以为戒。并借未来之事,重振汉室山河。”
“我等谨记主公教诲!”众人齐齐拱手,声线铿锵。
赵云目光赤诚,满心期许:“茂实,往后还请多多赐教。”
“赵某别无所求,只求此方百姓,也能如后世生民一般,日日温饱、岁岁安宁,有精米白面为食。”
李华被这目光刺住,面露窘迫,只能叫苦道:“我哪这本事,我,我不会啊。未来之盛世,岂是我能复刻?”
刘备见状,轻笑解围:“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只需步步深耕,终有一日可达。”
李华挠头感慨:“说实话,我只是后世寻常凡人,并无多少本事。”
“若早知会穿越来此,当初一定多学些东西。农事、工事、兵法、医术,什么有用学什么。如今的我,实在帮不上什么忙。”
“茂实太过自谦。”诸葛亮含笑摇头,“你文兴科举,武定荆南,更有各式发明改良。”
“桩桩件件,皆是造福一方,强军富国的旷世创举。不论后事如何,你李茂实之名,必传于青史。”
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糜竺诚恳道:“纸张已贩卖各处,府库增收无数;曲辕犁普及,养活无数百姓,此皆不世之功。”
关羽凤目灼灼,战意凛然:“更关键者,如今大哥已得襄阳重镇,北伐之路敞开。”
“若有一日,大哥再命我领兵北上,便可从襄阳直接出兵,有此便利,某定不再败!”
张飞听得心头火热,一把拉住李华:“茂实,后世可有不败战法,能保二哥北伐一路大捷?”
赵云闻言轻笑:“沙场征战,何来真正的不败之法?”
李华沉思片刻,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我想起一句口诀,不知是否有用——”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
短短十六字,极简却意蕴无穷。
张飞听得一头雾水:“这是何战法?”
李华两手一摊:“我只记得口诀,具体细则就不懂了。”
哎,没办法,自己就一平凡人,实在所知有限。
一旁关羽久久不语,凤目微阖,反复揣摩十六字要义,眸中精光渐盛,似有所悟。
刘备适时起身,踱至门边,推开房门。
暖阳穿门而入,洒满堂中,驱散满屋沉郁。
“今日密谈便到此为止。诸位各自归府,日后有疑,可随时前往茂实府邸细论。”
“诺!”
众人齐齐告退,刚走出后院院门,便有侍从快步来报。
“启禀主公!江东奋武校尉鲁肃,登门求见!”
刘备略是疑惑:“子敬此时前来,所为何事,莫非是贺岁?”
张飞脱口而出:“按茂实所言,此时当是周瑜旧伤复发,下一步便是要用美人计,莫非此番是为此而来?”
几人听罢,对视一眼,各有心思。
刘备当即传令,唤鲁肃入府相见,众人顺势一同折返前厅。
片刻后,鲁肃入内,行礼已毕。
刘备率先开口:“子敬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
鲁肃面色凝重,拱手言:“玄德公,我军新败于合肥,公瑾伤重不起,江东兵疲将乏、元气大伤。”
“曹操以曹纯战死为由,于邺城大肆聚兵,号称五十万,欲南下复仇,踏平江东。”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我主自知江东兵弱,难以抵挡,已心生降意。肃今日来,特告知此事。”
第272章 出兵打游击
鲁肃将孙权欲降消息告之后,便不多言,行礼离去。
他这一走,简雍看了一眼张飞,率先开口:“茂实说的没错,周瑜果然旧伤复发,不过,怎不是美人计?”
刘备轻咳一声,简雍立马收声。
这可商议正事之时,想啥呢?
孙乾接口道:“按此前所得探报,此番淮南大战,孙权虽未能破合肥,却也拿下庐江郡。”
“江东根基尚在,兼有长江天险,损兵并不算惨重,何以轻言投降?”
荆州这边,亦不曾间断打探江北战事。
淮南大战之始末,自知晓大概,故众人对孙权决定,很是不解。
李华转头看向诸葛亮,正巧,他也刚朝这边看来,遂微微一笑:
“孔明,鲁子敬这番话,我怎么听着耳熟?你说,像不像你在柴桑劝孙权抗曹时……”
诸葛亮亦抚掌轻笑:“茂实慧眼。不错,此乃激将之法。”
一语点破,众人豁然醒悟。
赵云略一思索,便明白关节:“他故意说江东欲降,乃是想激我主出兵,替江东分担曹操压力?”
糜竺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原来如此。这般说来,他岂不是空手套白狼,半分好处也不给,却要我荆州出兵,替江东挡祸。”
“话虽如此,”李华摇了摇头,“可若孙权当真撑不住降了曹,我军便独木难支,曹操必掉头来攻。到那时,荆州压力只会更大。”
刘备颔首:“茂实所言极是。唇亡齿寒,江东若没了,荆州也难独存。可眼下出兵,却有一番难处,这如何是好?”
如今荆州重心,尽在荆南,安抚蛮夷,开垦梯田,荆北钱粮,正向南输送。
若此时大举兴兵北上,荆南诸事便要中断。
如今辛苦半年,蛮民刚下山,梯田刚开垦,信任刚建立起来。
信任二字,建立时,千难万难,而毁坏时,却只在朝夕之间。
一旦因此生变,日后再想安抚,难于登天。
“那就没有两全之法?”张飞急道,“既要出兵,吓住曹操,又不坏荆南大局?”
李华沉思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脱口而出:“或许,可以试试游击战。”
赵云心生好奇:“何谓游击战?”
诸葛亮细细品味,从容解析:“既云游击,便是游而击之。游者,不定于一处;击者,攻其不备。”
“如此说来,此战法当是游弋于大城之外,寻敌薄弱之处而击,不与敌主力正面交锋。”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李华一拍手,“孔明果然是孔明,我就说个名字,你便把这战法讲透了。”
关羽听罢,略作沉思,遂上前拱手:“主公,请允我提精兵三百北上南阳,以此战法袭扰,乱曹操南下部署。”
刘备看着他,一时踌躇不定。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都是兵力越多越好。
孙子兵法中,便有言:
故形人而我无形,则我专而敌分。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寡。
这话核心便是,想法设法,分散敌人兵力,集中己方兵力,然后以众击寡。
若只以三百人深入南阳,一旦遭遇曹军主力,万一被围,便是全军覆没。
刘备心中担忧,终于问道:“二弟,你可想清楚了?莫要因为茂实说的那些事,便急着用兵来——”
“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关羽抬起头,那双丹凤眼此刻全然睁开,目光坦然,“某不是因羞愧请战。”
“方才茂实说那十六字口诀时,某心里便一直在琢磨。此时已有所领悟,其或与这游击之道相合。”
张飞大喜:“二哥已通晓其中奥妙?”
关羽看了他一眼,嘴角轻笑:“只是略有所感,北上一试,方知可行与否。”
见关羽如此肯定,刘备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好,既然云长心意已决,我自当支持。铁牛那三十铁浮屠也与你,助你游击南阳。”
“不必。”关羽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铁浮屠虽强,却是重甲骑兵,行动笨重,不利游击。我只要本部步卒三百人足矣。”
这时,诸葛亮上前献策:“云长只需牵制三四月即可。”
“待到明年开春,便可征召荆南蛮兵,一部分向东进入桐柏山,北上袭扰汝南;一部分向西依托伏牛山,威逼宛城、武关要道。”
此乃是遏制蛮族之第四法,抽丁之法。
当然,对外自然是说,汉军开田更快,蛮兵去打仗更划算。
等你们从打仗回来,田地也开好了,正好安心耕种。
此乃各取所需,两相便利。
蛮民下山为军,一应待遇、粮饷、抚恤绝不克扣。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待到战事结束,这批蛮兵回归山中。
亲身感受山下安稳生计,再对比山中苦寒贫瘠,便是最好的宣传。
久而久之,必使蛮民心生向往,自愿归附,慢慢瓦解蛮帅世代割据之根基。
当然,这话心里明白就行,绝不能宣之于口。
此后,众人又细细商议诸多细则,刘备终于拍板,定下方略。
先令关羽领三百士卒北上南阳,开展游击袭扰,荆南开垦、安抚蛮夷诸事照常推进。
待来年春后,再征调蛮兵,形成双线牵制。
两路并举,足以逼迫曹操,使其不敢全力进攻孙权。
而己方这边,只是骚扰,并非全军出击,曹操当也不会全军来荆州。
如此,既能帮江东分担压力,又不会动摇荆州根基。
此间事毕,李华出了府,往驿馆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把方才的部署又过了一遍。
觉得关羽这趟北上,真正要小心的不是曹军,而是他别杀红了眼,忘了“游击”二字的初衷。
驿馆里,鲁肃正在看书,旁边还堆好大一摞,都是在黄氏书坊买的。
得益于纸张改良,以及印刷术的出现,现在江陵的一大财政收入,便是卖纸贩书。
纸张最是畅销,早已贩卖各地,便是莫说长江下游的吴地。
便是北方中原,西方蜀地,都大量售卖。
糜竺说造纸术使府库丰盈,可不是单纯拍李华马屁,这是事实。
至于书籍生意,则要稍逊一点。
因印刷术被刘备列为禁术,目前只黄氏持有,不曾外传。
所以,鲁肃来了江陵,见市场上到处售卖书籍,顿时如获至宝,大肆购买。
要不是因为他此行有事,带得钱不多,还能买更多书。
见到鲁肃,李华也不客气,开门见山:“子敬,你当真好算计。不费一兵一粮,便让我主出兵,为江东解困。”
鲁肃闻言一怔:“茂实何出此言?”
“在我面前,又何必再装。”李华大剌剌坐下,斜眼看他。
“你来此的目的,不就是激我主出兵吗?放心,我主公已在筹备兵马,你大可安心回报孙将军。”
这事是得说一下,免得孙权不知,还真降了,那就玩大发了。
鲁肃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来,朝李华一揖。
“士元说的没错,茂实果然看穿此计。“”
“肃也是无法,公瑾伤重不起,曹操大军压境,建业城中,主和之声日盛。”
“若不如此相激,恐难说动刘皇叔出兵。还望茂实与皇叔见谅。”
第273章 再驻新野
江陵东门外,岁末暖阳铺洒大地,风轻日暖,端的是个好日子。
众人立于道旁,送别关羽。
张飞上前一步,高声劝道:“二哥,还有一个月便是新年,不如年后再去,虽需骚扰曹操,也不急于一时。”
关羽立于马前,青袍随风微动,目光沉稳:“正逢岁末,曹军松懈,关哨疏懒,此时北进,最是隐蔽。”
“待新年一过,曹军重整防务,再行出兵,便无这般便利。”
言罢,他不再多言,拱手辞别,转身东去。
众人目送其背影远去,渐渐散去。
简雍脚步轻快,一把拽住李华衣袖,兴致勃勃:“茂实,军务已了,快快随我钻研酿酒之法!定要酿出绝世佳酿,醉上仙楼!”
李华无奈摆手:“酿酒我委实不通,宪和还是找翼德一起去吧。”
张飞故作不喜:“好你个茂实,知我要戒酒,偏拿酿酒来诱俺,你安的什么心思?”
说罢,更是探手而来,似要把他揽入怀中。
李华害怕躲开,这黑汉子力大,能躲还是躲一下比较好。
还好一旁有糜竺,他上前半步,将李华护在身后,用力推开张飞:“不酿酒,不酿酒。”
帮李华解了围,又转头与他道:“恰逢岁末无事,还请移步工坊,一同研制炒茶、瓷器等事。”
另一边,关羽昼夜兼程,三两日之后,便抵达汉津。
此地乃是汉水中段要害,上可驰援襄阳,下可衔接夏口,水陆四通,攻守兼备。
更关键者,汉津之东北,紧邻桐柏山脉,山中横亘义阳三关——
武胜、九里、平靖三关并立,扼守南北咽喉。
连通豫州汝南郡与荆州江夏郡,北军南下、南师北伐,皆可同行。
因此是山路,并无襄阳水路方便,但可出其不意。
昔日孙武伐楚,便是借这条道,直达荆郢腹地,一举灭国。
当下,此三关皆在曹操手中,随时可能凭此南下,威胁荆州腹地。
水军大寨设在汉津,也是一层防备。
关羽归营后,即刻召集诸将议事。
关平入帐,面露疑惑:“父亲此番归江陵,本是陪主公过年,何以匆匆折返。”
这时候,廖化跨步上前,双手奉上一罐物什,神色恳切:“冬日苦寒,此鱼油温润滋补,可养身固本,还请将军收下。”
关羽看着廖化,心中微暖。
廖化年纪不算大,现在便研究养生滋补之物,必是为自己准备。
自也不推迟,将陶罐搁在案角,只说了句:“有心了。”
待诸将校皆至,便说出此番计划。
“我今日返寨,乃要领三百精锐,北上南阳,袭扰曹军腹地。”
听罢计划,帐内诸将,尽皆愕然。
岁末寒冬,孤军深入北境,凶险至极,众人难免心头不解。
关羽见状,缓缓解释:“此番北上,非是以身犯险,乃是李从事新传战法——游击战。不求攻城斩将,但求扰敌疲敌,乱其部署。”
听闻是李华所创新策,众人心中疑虑消解。
关平更是直言:“原来是李从事之新式战法,此番必能建功。”
他当即单膝跪地,拱手道:“父亲,关平请命,随父北上,建功立业!”
周仓、廖化亦拱手请命,愿随关羽北上。
关羽稍作思忖,定下调派:“平儿留守汉津,稳守水军驻地。元福、元俭随我北上。”
决策已下,关平也不争抢,遂去营中挑选三百精锐士卒。
皆是身经百战,机敏灵动之辈,适配游走袭扰。
此番北上,士卒只准备轻便皮甲,携环首刀、轻弓箭矢,无重甲、无长兵、无攻城器械。
既是游击袭扰,不求正面死战,轻便装束,方能进退自如。
为求隐蔽,此番北上,关羽不用战船,选商船数艘,将士卒藏于舱内,打江夏费氏旗号。
三百人,不过三五商船便可容纳,体量极小,并不起眼。
船队顺汉水北上,行至淯水渡口,恰逢曹军水师巡查拦截,逐船核验。
一艘曹军巡逻小船靠了过来,船头什长扯着嗓子喊道:“哪家的船?舱里装的什么?”
关羽、周仓形貌太过扎眼,一个面如重枣、气势凛然,一个黑面壮硕、体态魁梧,极易引人疑心。
故而出面应酬之人,乃是廖化。
廖化整了整衣冠,满脸堆笑,掏出一小袋五铢钱,不动声色地塞进那什长手里:
“江夏费氏商船,舱里装的是茂实纸,往许都贩卖的。大冷天的,兄弟们辛苦了,拿去喝碗热酒。”
那什长掂了掂钱袋分量,又随意看了几眼,便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曹刘虽为敌对,民间商贸,却从未断绝。
北方士族、官吏皆爱荆州新纸,销路极广,往来贩纸商贾比比皆是。
费氏本是荆州大族,商船往来汉水是常事,曹军见了自不会起疑。
此法,乃关羽仿吕蒙白衣渡江所为。
所谓白衣,非白色衣,乃至商贾代称。
当世商贾,背后多是各地大族,故曹兵少疑,亦是情理之中。
吕蒙后世名声之所以坏,便是因他白衣袭荆州之计,坏了规矩。
自那以后,各方势力皆严查商旅,损了世家大族的利益。
豪族士大夫,他们作为执笔者,如何不骂。
船继续北上。
又数日,河道渐浅,两岸景象越来越荒凉。
关羽出甲板眺望,心中默念,新野到了。
想到此处,不由得有些别样情绪。
他阖上丹凤眼,片刻后又睁开,眼中已无波澜。
新野历经数度战乱,更是破败不堪,码头崩塌,城垣损毁。
荒草齐腰,满目萧瑟苍凉。
搭上踏板,斥候先去探查,回报城中并无人烟。
关羽遂让兵卒上岸,在废墟中寻找落脚之处。
城池还在,残破的城墙迎着冬阳,垛口上长满了枯草。
城中没有一间完整的房屋,遍地断壁残垣,瓦砾间,偶尔能看见半截腐烂的木梁。
士卒们找了还能遮风的墙角,搭起帐篷暂作营地。
关羽立在城头残垛后,望着脚下这片废墟,许久没有说话。
他曾在这里驻守,城门外便是校场,每日操练兵马,也算热闹。
那时候,大哥还没遇到李华,没遇到诸葛亮,只据守这小小新野。
如鸟入樊笼,龙困浅滩。
不想,只两三年间,便得大半荆州,甚至在名义上,连交州也归大哥统辖。
他站了很久,直到廖化走到身后,说帐篷已搭好,请他下去歇息。
见关羽对这城池看了许久,廖化不禁感慨:“城池需养护修缮,方能屹立不倒。人亦如此,将军常年征战劳顿,更需好生保重身体。”
一旁周仓闻言,粗声笑道:“我等习武之人,筋骨强健,何须刻意养护?”
“一身蛮力,便可扛千军、战风雪,强壮如牛!”
关羽听闻二人言语,立于残阳之下,远眺南阳群山,眸中精光暗藏。
孤军入北境,游击扰南阳,此番岁末潜师,正是要让曹公,不得安度新年。
他大笑两声:“好了,先派出斥候,看看曹军在南阳的布置,而后利用茂实十六字口诀,给曹公贺岁!”
三百人之中,除步卒之外,另有十余骑哨。
随着关羽之令,已四散而出,探查周遭敌情。
第274章 扰乱屯田
次日天晓,外出哨骑归营禀报:“将军,城东十里密林中,隐约有百姓踪迹,内里有草屋十余间。”
周仓闻言,面露诧异:“此前打徐晃时,我曾在那山林中暂住,彼时尚无人迹,何来的百姓?”
关羽也觉蹊跷,既然来此居住,何不直接住进新野城里?
城外便是田地,虽已荒废三年,总比在密林中容易得多。
况且,林中还有虎豹野兽,极不安全。
他沉吟片刻,换了身平民装束,只带周仓与几个亲兵,往那片密林走去。
这林子外围极密,藤蔓交错,几无路可入。
可一旦穿过了外围屏障,内里却是豁然开朗,树木稀疏,别有洞天。
襄阳之战时,周仓随关羽北上,便是在这片林中暂屯过兵马,故而熟门熟路。
进入其中时,有几个妇人正在挖野菜。
发现他们后,妇人们皆脸色大变,扔下篮子,转身便跑,尖声喊叫:“曹兵,曹兵来了!”
林中一片惊惶。
壮年男子抄起木棍、锄头,挡在窝棚前,将妻儿护在身后,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恐惧。
关羽放缓脚步,声气温和:“我等皆是避乱逃民,并非官府吏卒,诸位无需惊惧。”
闻言,林中众人神色稍缓,有人试探着开口问道:“尔等……也是从屯田逃出来的?”
这半年以来,时常有南阳屯民不堪苛政,抱着浮木冒险渡过汉水,南下投奔荆州。
此前蒯越汇报民政之时,便曾有说过此事。
关羽也有听闻,知其处境艰难。
遂顺势长叹:“正是。官府压榨过甚,难糊口活命,我等实在熬不住,只能出逃避祸。”
此言一出,林中百姓放下些戒备,看来也是这般遭遇。
恰逢此时,一白发老者拄着拐,从草屋中走了出来。
他身穿补丁麻衣,瘦骨嶙峋,唯独那双深陷的眼睛,还带着几分精明。
走到人群前,抬头望向关羽,正要开口说话,忽然浑身一震,拐杖从手中滑落。
他盯着关羽看了许久,嘴唇翕动,终于惊呼起来:“关将军,真是关将军。老天爷,关将军回新野了。”
他朝那些年轻人道:“你们不是问谁是关云长吗?这位便是,这位便是啊!”
关羽微微挑眉,略感讶异,没想到此逃难百姓,竟能识得自己。
老者解释道:“关将军不认得小老儿,小老儿却认得将军。刘皇叔在新野时,小老儿便在城外种地。”
“当年,皇叔带人南迁江夏,家家户户都跟着走了,可我家老婆子腿脚不便,实在走不得远路,我便留了下来。”
说到此处,他似乎想起什么伤心事,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了下来。
抬手抹了一把,那老者又继续道:“曹军占据此地后,强行将我划为流民,迁至安众县民屯。”
“起初还好,官牛给用,农具给使,收了粮只抽六成,勉强还能活下去。”
此时,他情绪激动起来:“今年入冬前,屯田的都尉换了个颍川人,一来就把租子提到了七成。”
“七成啊将军!一亩地就打十斗粮,七斗都归了官府。只剩下三斗,我们怎么活。”
说罢,不止是他,周围其他百姓,也有抽泣之声传出。
关羽知他们艰苦,便静静地听着。
其实,民屯这事,一开始是个好事。
曹操兴办民屯,将流民编入屯籍。
由官府提供耕牛、农具,收成按比例分成。
初期,确实安抚了不少流民,也为曹操提供了不少军粮。
可眼下这老者的遭遇,与当年许都颁布的屯田令相比,早已面目全非。
各地士族把持屯田都尉后,便将这些屯田户视为自家私产,用各种名目提高租赋,侵吞田亩。
屯田百姓名为朝廷编户,实为士族佃农。
“官府的牛,早被征去运军粮了,分到我们手上的全是老牛病牛。犁头坏了也没人管,只能用手刨,用木头撬。”
一年轻汉子忍不住插嘴道:“那都尉还说,明年要把我们调到兵屯去,那不是逼着我们去死?”
民屯只让产粮,兵屯则还要他们的命。
曹军每占一地,便就地设兵屯,让士卒战时为兵,闲时为农,由度支校尉统一调度。
兵屯之人,不仅要种地交粮,还要随时应征出战,若有延误,斩立决。
老者老泪纵横,继续哭诉:“我等实在无路可走,便暗中纠集乡邻,盗取屯中农具,逃离了安众县。”
“害怕官府追捕,不敢在新野城居住,只能躲入此处,苟延残喘。”
言罢,老者扑通跪地:“求关将军带我等南下,回归皇叔治下。”
一众百姓,皆随之叩首,声声哀求。
关羽见状,心中恻然,乱世百姓之苦,莫过于此。
可他此番来南阳,仅三百轻卒,并无余力护送这他们南迁,贸然应允,只会害了大家。
他只得温言安抚道:“老丈且在此处再忍耐些时日,迟早有一天,某定带你们南下。”
说罢,让周仓取一些军粮来。
听得此话,周仓很是着急,附耳低声道:“将军,我们军粮可不多,给一分便少一分。”
关羽神色从容:“没有粮草,便向曹营要。你去拿粮便是。”
周仓虽有疑惑,却不敢违令。
趁他回去搬粮的工夫,关羽细细询问安众民屯的规制、守兵布防、日常管控诸事。
曹操在南阳推行屯田,看似充盈军粮,稳固后方,实则压榨过甚,民心尽失。
如同眼前这般,不堪压迫的屯田百姓,定不在少数。
只要能利用这一点,引发大规模百姓潜逃,南阳便可不攻自乱。
届时,必能打破曹操部署。
心念既定,待周仓把粮食分给逃民后,关羽便引兵奔安众而去。
安众距新野五十余里,大路沿湍水北上,平坦易行。
但关羽自然不走大路,而是穿行于伏牛山余脉的山间小径。
虽多耗费两日脚力,却全程隐匿,无人察觉。
抵近安众地界,举目远眺,只见原野阡陌纵横、村落连片,看似一派安稳田园光景。
可细观之下,各处路口要道,皆有曹军士卒驻守巡查,戒备森严,分明是严防屯田百姓出逃。
关羽观望片刻,抬手指向北方一座高大土寨,沉声道:“那处大寨地势居中、规制最大,必是屯粮重地。待入了夜,便破寨夺粮!”
此夜,月黑风高,当真动手好时机。
关羽令周仓引两百兵,处理外围曹兵,自己与廖化摸至寨下。
曹军岗哨昏昏欲睡,毫无防备。
弓弦轻颤,两声低响,两名放哨兵卒应声倒地。
兵士趁机摸入寨中,打开寨门。
关羽高举青龙刀,一声低喝:“杀!”
寨内曹兵还在安睡,仓促之间无从抵抗,片刻之间,整座营寨便被攻破掌控。
廖化巡查归来,喜声禀报:“将军,寨中有两座大粮囤,粗略估计有数千斛!”
关羽皱眉,竟如此多,自己也带不走。
若是耗时搬运,必会延误时机,引来曹军围剿。
廖化当即献策:“既带不走,不如焚之,断敌粮资!”
关羽沉思片刻,缓缓摇头,否决此计:“不必焚烧。”
次日天明,他召集周围各处屯民,将多余粮食全分发出去。
一众百姓,久受压榨,终年缺粮少食,得此接济,个个感恩戴德。
加之素闻关羽威名,此刻更是诚服。
午后时分,斥候匆匆来报:“将军,安众县城已得了消息,正派兵赶来!”
关羽当即对周遭百姓叮嘱:“尔等速藏好粮草,若曹军抵达盘问,只需直言:粮食尽被关羽劫走,其已向东遁去。”
百姓闻言,纷纷叩首,齐声言道:“我等宁死不说,绝不泄露将军行踪!”
关羽连忙安抚,语气郑重:“万不可隐瞒!”
“你等若是不说,曹军必四处搜查,届时,你们所得之粮草,又要被夺走。据实直言,方能保自身平安,切勿违逆。”
百姓闻言心头大暖,感念关羽仁德,请他速速撤离,莫被曹军追上。
关羽不再多言,即刻领兵撤离。
行军途中,廖化面露喜色,拱手笑道:“将军故意引曹军东追,莫非是想就地设伏?”
关羽扬眉大笑,眸中精光乍现:“不错,此地以东七里,山道狭窄、林木遮蔽,正是伏兵之地!”
第275章 小结巴
安众县令叫赵成,出自颍川赵氏。
颍川士族林立,赵氏虽不及荀、陈两家声名煊赫,却也底蕴深厚,族中赵俨更是当世能臣。
曹操屡次令其督军节制,连于禁、李典这般外姓大将,亦多受其调度,足见其权位之重。
赵成官位虽不高,仗着族中资历,行事向来果断。
夜幕初临之时,赵成亲率千余兵丁,赶至安众被劫粮屯。
此千人之中,混杂县中正规守兵与屯兵,是他能即刻调动的全部力量。
他传令,将周遭屯民全聚一处。
四下燃起火把,熊熊火光映亮旷野,明暗之间,照亮他半张冷厉面容。
白日里,他便已接到探报。
昨夜有百余强人袭击屯寨,守屯兵卒被杀,囤积粮草被劫。
赵成扫过一众惶恐百姓,沉声喝问:“昨夜劫寨之人,究竟是谁?如今又去往何处?如实招来,可免尔等罪责!”
场中百姓,尽皆缄口。
他们皆受关羽分粮活命之恩,心中感念其仁德,无人愿背恩告密。
虽关羽曾让他们说。
但在他们看来,关羽离去不过两个时辰,若是此时便说,说不定会被赵成追上,势必危及其性命。
哪怕以身犯险,也要拖至天明,让这位仁厚将军走远几分。
等了片刻,见无人应答,赵成面色骤冷,冷哼一声。
他抬手示意,身后士卒立刻拖出一对瑟瑟发抖的母子,丢于阵前。
妇人衣衫单薄,将幼子紧紧护在怀中,浑身战栗不已。
刀锋出鞘,寒芒凛冽,长刀对准母子二人。
赵成声音冰冷,不带半分温情:“我数三声,若仍无人招供,此二人即刻问斩!”
“一!”
妇人惊惧落泪,却依旧咬紧牙关,不肯透露关羽行踪。
周遭百姓,个个目眦欲裂,胸中怒火翻腾,若非周围有千余持刀兵士,说不得,他们便要造反。
“二!”
众人不忍再看,只得撇开头去,握拳咬牙,强忍悲愤。
赵成再欲开口时,人群之中,忽然响起一道青涩声音:“我……我知道……”
众人闻声侧目,皆是愕然。
出声之人,乃是屯中一少年文吏。
本也是个穷苦孩子,去年其母病逝,还是屯中邻里合力,帮他料理后事。
谁也未曾料到,此刻竟是他要开口告密。
身旁一农汉又急又怒,忙伸手去拉他,想要阻止其发声。
可已经迟了。
赵成已经听到了,他眼神一亮,令士卒将那少年带至身前,沉声问道:“你姓甚名谁?”
少年垂首拱手,声音有几分结巴:“邓……邓艾,字士载。”
赵成嗤笑一声,面露轻慢:“区区一介屯民,竟也取字?”
“字……字是……”邓艾正要辩解,却被赵成摆手打断。
他无心计较庶民的字,只沉声追问:“你既知晓实情,速速道来,劫寨之人究竟是谁,去往何处?”
说罢,他从怀中摸出几枚五铢钱,在手中轻轻颠动,诱惑道:“据实回话,这赏钱便是你的。”
邓艾眼中似露喜色,连忙拱手应答:“是……是关羽,他们……他们往……往东面去了!”
“关羽?!”
赵成浑身一震,陡然抓住邓艾衣襟,大喝道:“怎可能是关羽?”
关羽乃是刘备麾下头号猛将,怎会只带几百人孤军深入,潜行至南阳腹地劫扰屯寨?
赵成心中不免愤怒,这小结巴,莫非骗我?
他正犹疑不定,忽见场中所有百姓,皆是怒目圆睁,死死盯着邓艾,眼神之中满是愤恨,几欲将其生吞活剥。
见此情形,心中疑虑,顿消散大半。
关羽昔年,曾随刘备驻守新野七年,本地百姓多曾亲眼见过。
而刘备在时,曾广布恩德,便是此间百姓,也闻其名。
众人这般反应,足见那劫寨之人,多半真是关羽。
他松开邓艾,将手中钱袋随手丢落在地,转身传令士卒严守屯民,自己即刻领兵追击。
邓艾不曾看地上钱币,再度上前拱手,结巴道:“县……县令,我……我可为……”
赵成斜睨他一眼,问道:“你想要引路?”
邓艾连忙点头,似乎害怕他不同意。
原来如此。
赵成略一思索,便已明白缘由。
这小结巴出卖关羽,已激怒所有屯民,若是留在屯中,必会被人活活打死。
如今主动引路,既能保全自身性命,若能追上关羽,还能蹭得几分功劳,倒是个聪明人。
想到此处,赵成不禁心中激荡。
若是真能于此地斩杀关羽,便是天大功绩,丞相会如何赏我呢?
他不再迟疑,挥手传令,大军连夜向东。
邓艾在前引路,赵成率军在后面跟着。
刚出寨门时,有屯民怒火难平,俯身捡拾地上石子,狠狠砸向邓艾。
邓艾不躲不避,只默默承受着。
赵成在马上看得真切,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百姓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劫粮之人就是关羽。
夜色漆黑,山道崎岖。
邓艾一路引路,老老实实带着千余曹军,向东直行六七里,抵达一处谷地。
山道逼仄狭窄,两侧山林幽暗,夜风穿林而过,飒飒作响,透着几分阴森寒意。
随行部将心生忌惮,连忙上前劝阻:“县令,此地地势凶险,光线黯淡,若是关羽在此设伏,我军恐遭大祸!”
“不如暂且驻兵,先派人细细探查,再行前进。”
赵成闻言脚步一顿,心中生出几分迟疑。
就在此时,邓艾上前,结结巴巴道:“不……不必担忧,关羽人少粮多,忙……忙着运粮,断无……无余力设伏!”
此言一出,瞬间打消赵成所有顾虑。
他抚掌大笑,眼中满是贪功之色:“小结巴说的不错,他区区二三百人,搬运粮食尚且不及,何来余力埋伏?速速进军,休要让关羽逃遁!”
他再不犹豫,催马挥鞭,喝令全军加速通过谷道。
行至谷中腹地,忽左右火把齐明。
刀兵出鞘之声连绵不绝,杀气瞬间弥漫四野。
火光中,一将横刀立于山道正中,战马昂首伫立,气势凛然,宛如天神降世。
火光映照之下,那人丹凤眼微睁,声如洪钟,响彻山谷:“关云长在此!”
谷地之内,曹军将士亡魂皆冒,军心大乱。
赵成脸色煞白,又惊又怒,厉声嘶吼:“好一个狡诈小结巴,竟敢欺瞒本官!”
他转头去寻邓艾,可夜色漆黑、乱军四起,那少年早已遁入山林深处,不见半点踪迹。
前路是绝世猛将拦路,左右被伏兵截断,千余曹军困于狭谷之中,进退无路。
赵成无半分战意,调转马头,便要逃窜。
可他胯下凡马,如何能跑得过天下无双的赤兔神驹?
夜风呼啸,刀光凛冽。
是夜,南阳谷地,杀声震天,哀嚎遍野。
待到次日天明,谷中尽数是曹军尸骸,血流浸土,满目疮痍。
而关羽,早已领着三百健儿,悄然撤离战场,消失在桐柏群山之中。
与此同时,幽暗山林之内,少年邓艾立在崖边。
遥遥望着谷地,眸中精光乍现,默默握紧双拳。
第276章 嘻嘻,不嘻嘻
建安十六年,元宵。
邺城灯火璀璨,满城欢庆,而曹丕却心中郁结,全无赏灯之意。
吴质悄然入府,见他坐立难安,不由轻声询问缘由。
曹丕长叹一声,道出心事:“今夜,父亲于铜雀台设文会,召集天下士人,品诗作赋。”
“子建天赋绝伦,文采冠绝当世,我若与之争锋,必是自取其辱。”
他明白,论辞藻华美、笔墨才情,自己拍马也难及曹植分毫。
今夜文会,怕是又要被弟弟压过一头。
吴质闻言,却不急不躁,附耳低言,献上一计。
“公子,文不及,则避其锋。子建争文名,公子则争实务。今夜不必写浮华辞赋,只颂丞相平定乱世、屯田安民、稳固中原之功,述天下归心之大势。”
“丞相半生操劳,最重基业安定,民生稳固,此道一出,必压过虚浮文采!”
曹丕闻言,眼中阴霾尽散,心头豁然开朗,连连颔首。
黄昏时分,铜雀台文会如期开启。
高台巍峨,灯火通明,文武百官列坐两侧,士族鸿儒齐聚一堂,共贺丞相功业。
曹操端坐高台,受众人恭贺,意气风发。
酒过数巡,主簿杨修起身笑言:“今海内渐宁,又逢盛会,当作佳赋,以纪丞相盛德!”
此言一出,满堂目光,尽落曹植。
众人皆知,其文采无双,最擅辞赋,此番定能惊艳四座。
曹植受众人目光,丝毫不惧,从容出列,风姿卓然,气度翩翩。
只略一沉吟,便扬手道:“来人,笔墨伺候!”
仆从抬来小案,研磨铺纸。
曹植轻抚纸面,轻笑道:“李茂实确实有才,这纸当真好物。”
说罢,挥毫落笔,一边写,一边念,好不潇洒。
有人递来酒盏,曹植接过,仰头便饮,提笔之间,更是畅快。
片刻之后,一篇美赋,已然成型。
字句锦绣、辞藻瑰丽,写尽铜雀巍峨、中原盛景,极尽颂扬之词。
杨修率先抚掌喝彩,满座文武纷纷附和,赞誉之声,不绝于耳。
曹操亦面露笑意,与众人同贺。
这之后,曹丕亦出列,让人备纸。
时下便有人议论:“子桓公子,莫非要自取其辱?”
说罢,更是叹气摇头。
曹丕跪坐案前,一笔一划端正写完,其后更检视一遍,这才双手递上。
曹操一看,顿时大喜,丢给一旁侍卫。
侍卫便扬声朗诵起来:
戎马涤荡定乾坤,屯田安民万姓恩。
高台枕岳吞云气,长河东流望天门。
诗文念罢,许多人皱起眉头来。
这年头,七言诗还不流行,曹丕此作,在大家看来,简直粗鄙不堪。
可他们没看见,前排荀彧等人,却是陷入沉思。
此诗虽普通,但后两句,却是建议曹操更进一步。
而曹操却是看后大笑,还让曹仁去给曹丕送酒。
曹丕双手接过,一口饮尽。
以此开始,满堂宴饮,气氛和乐,一派盛景。
就在这时,一小仆低着头,慢慢挪动至曹仁处,将一文书递上。
曹仁低头扫阅,神色骤然凝重,眉头紧锁。
曹操眼尖,瞧了个真切,开口问道:“子孝,何事慌张?”
曹仁挤出笑来,拱手道:“丞相,无事。”
“诶,”曹操依然微醺,又受吹捧,已有些飘飘然,便言:“说!”
“诺。”曹仁本欲压下此事,可曹操已当众发问,只得持报上前,低声禀报:
“启禀丞相,南阳急报,关羽率三百轻卒,深入腹地,四处袭扰屯寨。”
曹操闻言微怔,略带诧异:“云长?只带三百人,便敢闯入我南阳重地?”
一旁夏侯惇闻言失笑,不以为意:“区区三百散卒,何足挂齿?传令南阳郡县,即刻剿灭便是,不值当惊扰宴席。”
曹操微微摇头,抬头南望:“云长……若能生擒,尽量生擒,不可妄杀。”
话音未落,曹仁苦涩开口,道出实情:“丞相,关羽游走南阳数日,已接连捣毁五县民屯、三处兵屯,劫取官粮数万斛。更使好几万屯民逃散,南阳腹地已然大乱!”
一语落地,满座哗然,欢庆之语,悄然声停。
曹操脸色骤沉,眼中满是不信,沉声厉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南阳乃是我荆北重镇,重兵布防,大县屯兵七八百,小县亦有二三百兵驻守,他区区三百军,何以搅动一郡大乱?!”
他快步走下高台,一把夺过军报,双目飞快扫阅,越看面色越寒,周身气压骤降。
半晌,曹操抬眼,目光看向赵俨,冷哼出声:“汝弟赵温,身为南阳太守,坐镇宛城,手握一郡之权,究竟在做什么?!”
赵俨浑身一震,心头大惊,慌忙上前,乞过军报细看,面上变色。
曹仁在旁补了一句,语带讥讽:“不止太守渎职。你赵氏族人,安众县令赵成,也已兵败身死!”
赵氏族人身居要职,却护不住南阳屯田,反倒被区区三百敌卒,搅得天翻地覆。
赵俨手足冰凉,连忙跪地叩首,连声乞罪。
曹操沉默良久,终究缓缓一叹,语气复杂:“赵成败于云长之手,也不算太过丢人。只是南阳士族怠政、屯田崩坏、民心离散,属实可恨!”
经此一事,铜雀台佳节盛宴,气氛落至冰点。
满座文武,各怀心思,无人再敢言欢。
曹操无心再留,拂袖暂退。
未过片刻,内侍传召,命曹丕、曹植、夏侯惇、曹仁等宗室亲信入后堂议事。
后堂之内,无外臣、无文士,尽是曹氏、夏侯氏宗亲。
曹氏夏侯氏,世代联姻,早已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虽两姓,却是一家。
众人见礼已毕,曹操取出一纸草拟文书,置于案上,目光扫过众人:“我方才思索良久,此令,今日便当颁布。尔等且看,有何异议。”
曹丕、曹植二人,乃是第一次看见此文书,便上前阅览。
待看清内容,皆心头剧震。
纸上所载,正是——《求贤令》。
通篇核心,八字可概括:不论门第,唯才是举。
曹植率先开口,神色郑重:“父亲不可!”
“寒门庶民,无根无基,教养参差。若大肆起用,倘有心怀叵测之徒,必乱朝政根基。”
“唯有世家大族,世受礼教,家风醇厚,才德兼备,方可安稳辅政,善待万民。”
曹丕亦随之附和:“孩儿也以为不妥。当今朝堂内外,八成出自士族豪门。此令一出,必得罪天下世家,恐会动荡根基!”
一旁夏侯惇闻言,粗声开口,语气满是愤懑:“丞相重用赵氏,令赵温守南阳、赵成治安众,厚待至极。”
“可他们如何回报?三百敌卒入境,一郡官吏形同虚设,守备崩坏、屯田尽毁、百姓逃散!”
说罢,他看向两位公子道:“这般尸位素餐之人,用之何益?”
曹丕眼珠微转,心中飞快生出一策,拱手建言:“父亲,世家势大,不可一朝倾覆。不如择良善大族,入朝制衡,徐徐分化,稳住朝局。”
曹仁缓缓摇头:“丞相早就在这般做了。”
“现今朝堂中,大体分河北、颍川两派,常争权夺利,互相掣肘,政令推诿,已积弊深重。”
曹操闻言,亦是冷声道:“当初只兖、豫二州时,孤要打徐州,要打袁绍,只一句话,荀文若便会办好。”
“哼,如今天下三分有其二,欲集结兵力,南下为子和复仇。已两个月过去,荀文若仍说,河北军粮调配不顺,不能动兵。”
曹仁冷笑道:“这非军粮问题,乃两派争司隶校尉之事,此职未决之前,军粮如何能齐。”
司隶校尉可非普通小官,乃两千石大员。
司州不设刺史,州牧,加之朝廷也不在雒阳,此官职几乎便是一把手。
也正因此事,更让曹操觉得,不能事事依靠各大世家,需引入更多寒门庶民来平衡。
眼见父亲心意已决,曹丕略一思索,再度拱手献策:“孩儿听闻河内司马氏,世代忠良,家风清正,乃是当世良族。”
“族中有一人,名司马懿,德才兼备。父亲可征辟此人入朝,以为助力,制衡旧世家!”
曹操抬眼看向曹丕,轻轻一叹,目光深邃,藏着无尽思虑:
“子桓,你还是太年轻、太单纯。司马懿之才,确可征辟。但天下世家盘根错节、积弊已深,绝非一二人可制衡。”
“这道求贤令,必须发!我征战半生,方立下这些基业,绝不能受制于他人!”
第277章 求贤令
片刻之后,曹操携曹氏、夏侯氏一众宗室,缓步重回前厅。
殿内歌舞尽歇,满堂文武端坐,无人言语。
曹仁手持一纸文书,跨步而出,声响殿中:“丞相新拟求贤令,今日颁布,传谕内外,各司配合,务必广纳天下人才!”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群臣神色骤变,人人心惊。
一旁杨修双目圆睁,满脸惊疑。
他身为丞相府主簿,掌文书草拟传发,朝野诏令无不经他之手。
可这道政令,他竟一无所知。
有人侧目看向荀彧,荀彧亦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曾听闻。
众人更是心头剧震,愈发惶恐。
荀彧乃是大汉尚书令、丞相府长史,堪称丞相之下第一人。
连他都被瞒过,足见丞相此番心意决绝,事前密不透风!
无人再敢多言,全场死寂,静待下文。
曹仁目视文书,朗声诵读:
“自古受命及中兴之君,曷尝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天下者乎!
今天下尚未定,此特求贤之急时也。
夫有行之士,未必能进取;进取之士,未必能有行。
伊、傅起于微贱,萧、曹本为小吏。人有偏短,不可轻弃。
今海内或有怀才草莽,身负讥议,乃至不仁不孝,而通晓军政之术者。
内外官吏,当广搜幽隐,唯才是举,不拘门第品行,各举所知,毋得遗漏。”
短短数行文字,却如惊雷炸响在众官心头。
这哪里是求贤,这是宣战!
是曹丞相当众说,自此往后,选官取士,不管门第,不论品行,只要才能。
数百年来,士族垄断仕途,以家风德行定授官的铁律,一朝被曹操彻底撕碎!
荀彧神色凝重,当即出列,拱手沉声劝谏:“丞相,此事不妥!”
曹操目光平淡,淡淡反问:“如何不妥?”
话音未落,一人跨步而出,一身青衣,风骨凛然,正是清河崔琰。
“以德选士,乃是汉家百年旧制、天下公规,岂可轻言废改?”
他语气刚正,字字铿锵:“若放任无德、有瑕之辈入朝为官,污浊朝纲,我等世臣,耻与为伍!”
清河崔氏乃河北大族,曹操平定河北后,首个征召的便是他。
如今执掌丞相府选官大任,手握天下人才黜陟之权。
这官本是陈群的,正是曹操为使河北、颍川内斗,故意为之。
可此时,为求贤令一事,两派人马,立刻汇合。
在他之后,颍川群贤,河北诸姓,乃至范阳卢氏,太原王氏等等……
满堂贤达,接连出列,躬身拱手,劝谏不停。
转瞬之间,大半文臣齐齐请命,恳请曹操收回成命。
气氛压抑到极致,暗流汹涌,一触即发。
夏侯惇见状,勃然大怒,跨步挡在曹操身前,虎目圆睁,厉声呵斥:“尔等阻扰丞相政令,是要谋反不成?”
荀彧神色不改,从容对答:“我等非反,乃为国直谏。”
曹操见状,忽而仰面大笑,笑声清朗,响彻高台:“尔等皆要以德取士,甚好,甚好啊!”
众臣皆是一愣,满心疑惑,不知丞相为何如此说。
曹操目光扫过满朝士族,眸底寒意渐生,缓缓开口:“汉行此制四百年,现今如何?”
“王莽恭谦之时,何人不言其德,后来又如何?”
此言一出,群臣震颤。
两汉皆以德取士,可结果汉室倾颓,天下大乱。
这事还能找借口,说是奸宦,外戚之过。
可王莽却是无法绕开。
王莽未露反迹之时,恭谦有礼,德行盖世,天下名士,皆交口称赞。
皆谓其为周公复生,孔圣再世!
可最后如何?
伪善欺世,篡汉自立,祸乱天下,乃千代万世之逆贼表范。
此便是以德取士之最大反例。
有此例在,众人如何还能发言,皆俯身低头。
见群臣不敢再劝,曹操冷哼一声,再度开口:“若非有孤扫平群匪,平定中原,这天下,不知几人称王,几人道孤。今欲为大汉改制,尔等竟要反对。”
“哼!”
他抬手拨开身前夏侯惇,直面众人:“吾心吾行,澄如明镜,所作所为,皆为大汉!”
话音落下,曹操随即颁布新规,补全求贤令落地之法:
自今日起,丞相府特设察举官,由府中属吏出任,亲赴天下州郡,寻访埋没人才,不受地方郡守掣肘。
天下寒士、草莽奇才,可直奔丞相府自荐,由东曹掾核验才干,择优录用,无需地方举荐、不论乡评德行。
军中将士,但凡有战功、通政务、善治理者,不论出身贵贱、门第高低,一律破格提拔,授官赴地方理政安民。
一纸新政,三道通路,强行打破士族任官桎梏!
今夜铜雀台元宵文会,始于欢歌盛景,终于满殿寒凉。
一众文武离去之时,尽皆垂首沉默,心事重重,朝野风气,已然剧变。
夜色深沉,荀府书房之内。
荀攸眉头紧锁,满心愤懑,低声开口:“叔父,方才殿上诤谏,我见贾诩、程昱等人始终旁观,未曾出言。”
荀彧端坐案前,神色淡然:“贾诩出身凉州,不为中原世家所容;程昱不过兖州地方豪强,算不得高门。”
“此二者,本就是丞相所求之人,又怎会自断前路,出言劝谏?”
荀攸依旧心有不甘,还欲再言,却被荀彧抬手打断。
“所谓求贤令,不过是手段。”荀彧抬眸,目光深邃,“丞相真正谋划之事,是子桓所作之诗。”
荀攸闻言,心头一震,细细回想诗中意境,骤然脸色大变,失声开口:“那诗中写景言志,暗藏格局,是暗劝丞相……更进一步?”
“正是如此,”荀彧点头道:“丞相听了,并不阻止,反让曹仁赐酒,此便是他的态度。”
“可,可是,”荀攸有些不敢相信,他喃喃道:“他已是大汉丞相,位极人臣,如何还能再进一步?难道他……”
“哎……”
荀彧一声长叹:“自他把丞相府迁来邺城时,我便隐隐有所感悟,今日闻子桓之诗,便可确凿。”
荀攸急道:“这,可能阻止?”
“如何阻止?”荀彧摇头,眸中藏着一丝忧虑:
“丞相威望甚高,且天下重镇,统兵军将,多是其宗亲,或是他一手提拔栽培。兵权在手,朝野百官,何人可挡。”
汉末夜间照明,手段有限,平民直接放弃。
有钱一点的,可用桐油,虽然烟大难闻,好歹有个光亮。
如荀氏这般豪族,则用芝麻油混一点蜂蜡、动物油脂,点起来,还有些香味。
荀氏叔侄,便在这灯下密谈。
白日里,仆从似乎偷懒了,没有更换灯芯,这时,它噼啪一下,直接熄灭了。
第278章 三月七,美如玉
书房里,荀攸点起火折子,又拨了拨灯芯。
一豆火苗重新窜起,将满室黑暗逼退几分,却照不亮他眼底阴霾。
在此之前,他是当真相信,相信曹操是匡扶汉室的社稷之臣。
番外诸侯,皆骂其为汉贼,斥其欺凌天子。
可在士族朝臣眼中,这从来算不得什么。
两汉四百年江山,权倾朝野的辅政强臣,那可多了去了。
前汉霍光,受托孤之重,废立帝王,震慑后宫,权柄滔天,依旧是安定社稷的大汉第一忠臣。
后汉更是不乏其人,邓骘、窦宪手握朝纲、操控幼主,纵行事跋扈,却能镇抚四夷、稳固汉室基业。
即便梁冀那般权欲滔天之人,初期也曾稳住朝堂格局。
故而,曹操数年来的僭越之举,在士大夫看来,不过是权臣常态,是镇乱安民的权宜之策。
故荀攸曾笃定,曹操终究是汉臣,终究心向大汉。
可今夜,曹丕一首劣诗,彻底撕碎幻想。
此曹操,绝非霍、邓、窦那般辅政忠臣,他是王莽第二!
良久,荀攸声音干涩,带着无尽茫然问道:“叔父,事已至此,我等……还有办法挽回吗?”
荀彧端坐案前,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决绝:“我荀氏世代食汉俸禄,受汉厚恩,我自当以身入局,竭力阻拦曹氏。”
他抬眸看向荀攸,字字郑重:“但你不必相随,只顺势而为即可。若我失败,颍川荀氏也不至于断了香火。”
荀攸浑身一震,洞悉叔父深意。
此乃世家常见操作,谓之,两头下注。
一宗分两路,一脉死保汉室,一脉依附曹氏。
无论最终天下归谁,颍川荀氏,永世不倒。
自元宵求贤令后,邺城便再无宁日。
满朝士族与曹操的博弈对峙,从未停歇,从元宵,一直闹到三月初七。
北方朝堂,是人心冰冷。
而千里之外江陵,却是烈火熊熊。
城外,一座新式窑场之内,炉火虽停,却仍热浪扑面。
“快,开窑,看看这一次又如何!”
糜竺立在窑口前,神色紧绷,难掩心中急切,连声催促匠人开窑验货。
匠人上前,小心翼翼拆开封窑砖石。
窑内余温散发,灼热之气扑面而来,逼得众人后退半步。
一件件器物,次第取出。
与此前无数次一样,多是残次品。
或是胎体开裂变形,或是釉面发黑斑驳,凹凸不均。
可当最后几只酒碗被取出时,全场寂静,随即爆发出欢喜之声。
其通体匀净,色泽温润洁白,无一丝黑斑裂纹,无半点瑕疵杂色,浑然天成。
糜竺快步上前,俯身端详,眼中满是惊艳,连连赞叹:“好物!当真白皙温润,堪比良玉!”
简雍凑在一旁,左看右看,由衷感慨:“此物远胜吴地青瓷,若以此盛酒,必清雅无双,更添滋味!”
本来吧,瓷器烧不出来的,毕竟李华只知名字,完全不知技法。
可简雍去蒯府做客时,无意间发现,他家便有类似之物。
此为青瓷,乃瓷器早期形态,产至吴地。
只是工艺粗陋、极不稳定。
釉面灰蒙暗沉、厚薄不均,器身凹凸不平,瑕疵极多。
可即便这般粗劣青瓷,亦是当世顶级奢物。
唯有顶尖世家、王公贵族方能把玩使用,寻常官吏、豪强皆无缘得见。
当世器物,亦分层级。
底层贫民,多用竹器、粗陶。
富裕之家、地方小族,方能用上规整硬陶。
士族豪门,日常惯用木胎漆器,贵重雅致。
至于青铜重器、吴地青瓷,便是顶层权贵专属珍玩,千金难觅。
在知此物来自吴地后,为得这门技艺,糜竺派人过去,寻得制青瓷的匠人。
然后,乘着月黑风高夜,直接把他们全家老小,一并绑回荆州。
匠人们起初还有几分怨气。
后来发现,这荆州工坊管吃管住还发赏钱,比在吴地给世家做牛做马强得多。
便也安心住了下来,一心一意帮糜竺烧窑。
此前开窑的匠人,便是从吴地绑来的。
之后数月,江陵城外连建数座窑炉,众人遍寻各地陶土、矿釉,反复试验配比。
黄月英亦是倾力相助,改良窑炉结构、优化风道,将窑内温度拉高,补齐了旧式土窑的最大短板。
历经无数次失败、报废无数坯体,耗费数月心血,今日终于功成!
简雍看着眼前莹润白瓷,心头火热,忍不住便要伸手触碰。
“小心烫!”
李华及时拦下,他虽不会烧窑,但也知道,这瓷器看似平常,但实则烫得不行。
待其彻底冷却,众人上手轻抚,触感细腻顺滑,温润如玉。
与粗糙陶器,暗沉青瓷一比,堪称天壤之别。
李华轻笑出声,看向糜竺:“子仲,此物出世,必不愁买卖。”
糜竺抚掌大笑,眼中已成五铢形状:“那是自然,此等美器,何人不喜,何人不爱?”
他当即转身,吩咐身旁侍卫:“调拨重兵驻守窑场,严守内外门禁!”
“匠人所需物资,尽数供给,分毫不得短缺,但有一条,所有匠人、工艺、窑炉,绝不许外泄半分!”
他的工匠是绑来的,自然不想被别人再绑了去。
匠人们听了这形同软禁的安排,倒也没什么怨色。
工钱照发,需求不拒,不过是不让出门罢了。
这年月,能有个安稳活计,已是奢求,谁还计较出不出门。
“对了,挑一只最好的,送去黄氏工坊。”李华又道:“此法能成,黄夫人功不可没。若无她改良窑炉,如何能成?”
“理应如此!”糜竺连连点头。
黄月英凭借书坊,积累丰厚财力,早前便在江陵建了工坊。
只是工坊简陋,无大型窑炉,故而只负责改良工艺、推演技法,具体烧制仍在这边。
一行人抵达工坊,众人依礼相见,恪守分寸。
李华将白瓷奉上。
黄月英细细观赏,眸中闪过惊艳之色,由衷赞叹:“子仲先生心志坚韧,终得大成!”
糜竺闻言,笑着摆手:“我不过是笃信茂实罢了。”
这几个月,他们实验无数次,可始终不成,便是黄月英都有意放弃。
是糜竺坚持不懈,这才功成。
主要缘由,便是他知道李华穿越者身份,故而,就算无数失败,仍愿再试。
黄月英抬眸看向李华,满眼敬佩:“茂实先生当真大才,又辟一新业。”
李华连连摆手:“我何德何能,依我看,此器当命名为子仲瓷。”
这功劳,他是真不敢要。
他只晓得瓷器样式、成品外貌,至于材料、配比、技艺等等,则全然不知。
若非糜竺倾力,寻匠人、建窑炉、选瓷土、调釉料,桩桩件件。
加之匠人日夜试验、黄月英改良窑炉提温,绝无今日之功。
虽只成几只酒碗,可烧制工艺、配比技法、控温之道已然通透。
此法再无难点,只需稳步量产,荆州便将再多一项碾压天下的拳头产业。
几人谦虚庆贺一番,简雍忽道:“茂实,这瓷器弄出来了,酒呢,酿酒之法呢?”
黄月英掩面而笑:“宪和先生,你当学子仲先生,也坚持千百八回,这美酒,便也有了。”
简雍长叹一声:“那可不行,酿酒是要用粮食的,哪能如子仲这般失败。”
说完,众人皆笑,笑罢,各自回府。
到家后,李华问询侍从:“今日可有要事?”
侍从道:“回先生,江东鲁肃,正求见主公。”
李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不用多想,鲁肃此番来,必是再度催促主公,请他早日发兵北上,牵制曹操。
第279章 脚滑的关羽
次日,李华入左将军府,先向刘备说了瓷器之事。
刘备听了,也露出喜色,夸赞几句。
随即将话题转向鲁肃。
果不出李华所料,鲁肃此番前来,依旧是为催荆州出兵北上。
这也难怪。
去年年末,荆州只派了关羽带三百人北上。
虽说把南阳搅得鸡飞狗跳,可落在江东眼里,区区三百人能成什么大事?
正月里,鲁肃便来过一趟,当时刘备已经应下,待春末再派兵北上。
如今才三月初,他又等不及了。
“子敬可已离去?”李华问道。
“我若不发兵,他大抵是不会走的。”刘备轻轻叹了口气,踱了几步:“可眼下正是育秧采桑时节,如何抽得出民力?”
出兵作战,可不只是士卒的事情,还得征调民夫,帮忙开路,帮忙运粮。
往往前线一人打仗,后方需两三个人后勤辅助。
而且,随着距离越远,道路越难,这比例还得增加。
古来兴兵,多在秋后。
正因那时农事已毕,民力有剩。
如今,李华已是半个农业专家,知道当下正是忙碌时节。
这些时日,他也翻阅当世农书,如《泛胜之书》《四民月令》之类。
倒不是他突然爱学习了,是被诸葛亮带的。
诸葛亮发现,这些农书虽好,却多是按北方的节气与水土来写的。
其对江汉地区的农事指导,终究是差了一些。
于是他便联合马良、杨顒等人,四处走访老农,采集当地经验,准备编一本更适合荆州水土的农书。
老实说,刚知道这计划时,李华很是意外。
毕竟就算把《三国演义》翻烂了,也找不到诸葛亮编农书的事。
问及缘由,诸葛亮表示:“正因有你在主公身侧,运筹外事,稳定大局,我方得安心深耕农事,造福一方。”
寥寥数语,皆是极致认可。
李华心中暖意翻涌,暗下决心,此后更当尽心竭力,不负这份信任与托付。
定下心神,李华从容分析:“曹纯去年十月就死了,如今已近半年,并未有曹军大规模集结的情报。”
“况且,若我记得不错,今年曹操该去打关中马超。说不定,都不用征调蛮兵北上,他也不会南下。”
“茂实所言有理。”刘备微微颔首,深以为然,却依旧道:“只是此前已许诺鲁子敬,君子立世,不可食言。”
他缓步踱步堂中,沉思片刻,终是决定:“传信荆南,令沙摩柯、盘岩等蛮帅,选调精锐蛮兵一千。”
“之后,由你领兵北上,沿桐柏山西麓游走,继续骚扰南阳边境,同时接应云长,保其周全。”
“诺!”李华拱手领命,沉声应下。
与此同时,南阳边境,局势已有不同。
自二月以来,关羽在南阳的破坏,便渐渐收敛。
一来,各县吃够了游击战的苦头,纷纷加强戒备、增派哨探,再难寻到之前那般轻松机会;
二则,曹操忌惮关羽,遣曹洪领兵五千进南阳,专司围剿关羽。
曹洪停军在淯阳城外,此县在安众东五十里处,此时此刻,他正训斥手下。
“赵猛,你干什么吃的!我给你五百骑兵,让你咬住关羽,结果呢?关羽人何处?”
赵猛低头认骂,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几天前,他发现关羽行踪,领骑兵追了几天,却总追不上。
自己带的可是骑兵,骑兵,四条腿的。
关羽都是步军,两条腿的。
结果自己追了一路,居然没追上,这上哪说理去?
一时生气,便顺手在周遭村落抢劫泄愤,又抓百姓过来审问。
可结果,那些村民要么乱指方向,要么说没看见,让他彻底失去关羽踪迹。
便在这时,有传信兵匆匆来报:“将军,方才在山上抓到几个猎户,他们说,关羽跑到西面去了。”
曹洪闻言,一拍脑袋:“他连日逃窜,必已粮尽,此番西去,定想再回安众,欲劫掠补给!”
他当即传令,准备亲领大军西进追击。
行军司马王修连忙上前劝阻:“将军不可!消息出自山野猎户,真假难辨,恐是关羽散播的伪报,引我们过去设伏。”
一旁赵猛亦附和:“司马所言极是!安众东侧,有一山谷,其地势狭隘,林木丛生,此前赵成便在此处中伏大败,将军万不可轻敌冒进!”
此二人虽衷心谏言,但曹洪却是大怒:“我曾在丞相面前拍着胸脯保证,一月之内,擒杀关羽,现已逾期,如何能停滞不前。”
“便关羽真有埋伏,我有五千兵,他就三百人,如何是我对手!”
说罢,他厉声吩咐:“王修,你留守此地,看护辎重粮草!赵猛,随我领兵西进,追击关羽!”
王修、赵猛对视一眼,皆见彼此眼中无奈。
曹洪性情刚愎、急躁冒进,此刻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依令行事。
片刻之后,曹洪亲领大部兵马,气势汹汹向西而去。
虽说曹洪轻视关羽,可行军之时,也不曾大意。
沿途撒出斥候,四面探查动静。
追出数里之后,曹洪心中疑虑。
关羽部众皆是步卒,连日奔逃不休,理应疲惫不堪,何以如今依旧奔袭神速,全然不见疲态?
等到了那处山谷,曹洪不敢直接进去,先遣小队兵马入谷探查,自己则下马暂歇。
旁边赵猛正挥鞭浇水,表情惬意无比。
听得那水声,曹洪心生烦躁,忽一拍脑袋,大叫道:“中计了!快,速速回军!”
他惊怒大吼,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火速回赶。
赵猛腰带都来不及拴上,便也匆匆上马。
一路颠簸,差点蛋碎,好在他骑术高超,终究是保住了子孙。
待赶回原地,已近黄昏。
入目所见,满地狼藉,凌乱不堪。
堆积此处的辎重、粮草、兵械,多被洗劫一空,残余物资,散落遍地。
“关羽!!”
曹洪目眦欲裂,怒声咆哮,胸腔怒火几乎喷涌而出。
暴怒声后,草丛之中似有动静,有兵士抬矛便捅。
里面传来人声:“别,别捅,我是王修!”
不一阵,狼狈的王修爬了出来,衣衫破损、尘土覆面,躬身惨声道:
“将军!您领兵离去之后,关羽突然杀来。属下拼死抵挡,却挡他不住,一应粮草辎重,尽被夺走!”
曹洪只瞥了他一眼,便知他在说谎,他要真拼死抵抗关羽,还能活着跟自己说话?
定是关羽杀来,他拔腿就跑,然后兵无战心,这才让关羽轻易得手。
赵猛连连摇头,似乎不相信:“此处有五千人马的粮草辎重,还有此前抢来的妇女、粮食,他就三百人,如何搬得完?”
王修苦笑一声:“非仅关羽部众。周遭村落百姓也来劫掠,这才把东西、女人都抢走了。”
闻言,赵猛点头:“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他是想明白了,曹洪却是大怒不已:“区区山野刁民,竟敢私通敌寇,劫我粮草!传我将令,尽数搜捕,悉数斩杀!”
“将军晚矣。”王修叹息摇头,“百姓抢粮之后,早已四散逃亡,多半向南而去,如何搜捕。”
曹洪怒上心头,翻身上马,冲入附近一村落。
空无一人。
望着那些空荡荡的屋子,曹洪心底涌起一股寒意,这些百姓竟宁愿丢下家当,也想南下投刘备。
沉默许久,他冷声道:“点火!”
随即,火光冲天而起,吞没整座村子。
茅屋在烈焰中卷曲、崩塌,溅起的火星被风吹散,如同无数只萤火虫,飞往它们期盼之地。
曹洪立于火前,面色阴沉,忽一拍脑袋,脸上漏出笑来。
“我有办法了,关羽,这次你插翅难逃!”
光火映照之下,那笑容似有些扭曲。
第280章 周瑜献计
“什么,刘玄德只派三千人,还多是荆南蛮兵?”
建邺朝堂上,孙权听了鲁肃的回报,面色骤沉。
原以为,刘备就算不聚十万大军,也当派出万余兵马,大张旗鼓北上南阳,替他吸引曹操兵锋。
哪能想到,就三千兵,还特喵是苗蛮,那不就跟山越人一个样。
便是去了南阳,又有何用?
他却不知道,刘备最初军令,不过征召一千蛮兵去骚扰曹军。
等这消息传至荆南,沙摩柯等一众蛮帅便开始盘算。
有刘备供给粮饷,无需消耗自家储备,又能随军观摩汉军战法,这般买卖稳赚不赔。
正所谓,蛮人永不为奴,除非包吃包住。
如此条件,当然要去。
至于战事胜负,他们倒不曾多虑。
领兵之人乃是李华,有他主持军务,还能输了不成?
于是众蛮帅当即回信,声称可出五千蛮兵北上。
此消息传到江陵,反倒叫刘备心头一紧。
若五千蛮兵骤然杀入南阳,极易刺激曹操,使其大军南下荆州。
两相权衡,刘备折中敲定,只抽调三千人。
鲁肃继续禀奏:“刘玄德将三千人一分为二。”
“李茂实领一军自江夏北上,沿桐柏山西麓行进;赵云统另一路,由山都渡河,循伏牛山东麓游走。”
“两路兵马,皆以骚扰牵制为主,不求强攻郡县。”
张昭闻言,微微颔首:“此布置颇有章法。”
“李茂实智计百出,赵子龙也非弱将,纵然兵力寡弱,亦可搅乱南阳,不使曹公来江东。”
孙权猛地拂袖,袖角扫过案上文书,片片纸张乱飞,散落一地。
“区区三千蛮兵,能掀起多大风浪!”
他心中极为不满,沉声开口:“去年,我亲领十万大军,鏖战合肥半年,给荆州腾出休养生息机会。”
“如今让刘玄德北上牵制,他却只派出这点人手,全然不将孙刘联盟放在心上!”
张昭见孙权情绪激愤,出言劝解:“主公息怒,老臣听闻,北方因求贤令一事,矛盾渐生,内部动荡。或许曹公已自顾不暇,无力南下。”
此言本是想要宽解,却不料,孙权却不领情,只冷哼道:“或许?”
“那或许曹操仍是南下,又待如何?怎可把家国安危,放在一句或许之上!”
话一出口,孙权自知言辞过激,对着张昭拱手致歉:“张公恕罪,小子一时激愤,言语无状,莫要见怪。”
此朝会,不欢而散。
却说孙权离了朝堂,转头便去寻周瑜。
他心中焦躁,自有缘由。
自合肥一战过后,他愈发清楚,兵权必须握在自己手中。
要想从各姓手中夺取兵权,必须有外部环境配合。
其一,大举兴兵交战,于战事之中,提拔底层将领,收拢人心。
其二,天下无战,借升迁调令,将各家主将调离本部,再委派亲信接管,慢慢瓦解世家对军队的掌控。
最担心的,便是如今这样,曹操要来不来,似攻未攻。
如此一来,既没大战可供提拔新锐,亦无合适理由调动诸将,处处受缚。
抵达周瑜院外,庞统上前见礼,脸上带着倦色。
“公瑾近日如何?” 孙权问道。
庞统一声轻叹:“公瑾身子时好时坏,今日精神尚可,刚用了半碗粥。”
沉默许久,孙权淡淡道:“你暂且退下,我与公瑾单独叙话。”
他掀帘走入内室,屋中炉火温热,浓重药味扑面而来。
卧榻之上,周瑜形容枯槁,颧骨凸起,眼窝深陷,早不复昔日雄姿。
他缓步至床前,伸手拢了拢被子,柔声问道:“公瑾,你感觉如何?”
听得孙权声音,周瑜张开双目,气息微弱,惨笑道:“主公,瑜时日无多了。正有些话,要与你说。”
孙权眼眶一热,悲声道:“公瑾莫要如此,我已遍寻名医,必能救你。”
随即又挤出笑来:“想当初,你在长沙落马,伤势也不轻,不还是挺过来了。”
自周瑜伤重,孙权反倒放下所有隔阂,凡事尽数坦诚相告。
就连曾忌惮周瑜军中威望一事,也如实道出。
那天周瑜听完,并无半分芥蒂,只淡淡一笑:“我与伯符,乃总角相交。”
“主公乃伯符之弟,既我之弟,弟弟嫉妒哥哥,乃人之常情,又有何妨?”
如何收拢兵权,制衡江东世家,这套方略,便是周瑜为孙权谋划的。
可如今,刘备出兵敷衍,外部缺少变局,令他此计划迟难推行。
孙权将心中烦闷,尽数道出。
周瑜闭目凝神,屋内一片死寂,唯有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良久,周瑜缓缓开口:“我有应对曹、对刘两策,若能顺利施行,可为江东换来三五年安稳时日。”
孙权精神一振。
只要得到数年喘息,他便能从容整顿江东各家势力,收拢兵权。
如同曹操、刘备一般,乾纲独断。
曹操为何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强推求贤令?
因北方之兵,全在其手中!
刘备大举开发荆南,动用无数钱粮,此亦于荆北各姓并无好处,为何能成?
根源一样,因荆州之兵,亦在其元从旧部手中。
反观江东,政令推行处处掣肘,病根便在于兵权分散。
事有利时,各家各姓,都愿出力。
便如抓山越人,他们最是喜欢。
因俘获人口,尽归各家庄园,朝堂得不到实惠,还要论功行赏。
可到了死战搏命之时,各家却不肯倾力。
若非如此,合肥早已纳入江东版图。
周瑜喘息许久,勉力续道:“对曹,可行反间之计,挑拨马超、韩遂起兵叛乱,令曹操困于关中,无暇南顾。”
话音落下,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孙权忙握住他的手,示意他不必急。
歇息片刻,周瑜缓过气力,又道:“对刘,可遣使联姻,稳固孙刘同盟。”
孙权心头大喜,如此一来,西线刘备、北方曹操皆被牵制,正是他对内梳理权柄的最好时机。
待到兵权一统,必能超越父兄,创下不世基业!
他连忙追问:“公瑾,此二策,该如何施行?”
话音落下,却听不见回音。
孙权也不急,他知周瑜伤重,往往说一句话,便要缓好一阵。
可他等了许久,仍不见周瑜再开口。
他屏住气息,侧耳倾听,却再也听不见那微弱的呼吸声。
一股寒意攀上孙权心头,一个最坏的念头萦绕脑海。
他强压心绪,静静等候,可榻上再无半分动静。
良久,他颤抖抬手,探向周瑜鼻息。
指尖触感冰冷,他骤然崩溃,放声痛哭:
“公瑾!!”
建安十六年,周瑜卒,年三十六。
第281章 我还不如文景?
建业城东,钟山山脚。
白幡数里,哀乐声声。
江东上下,无不悲戚。
华贵黔首,衣麻服白。
天亦灰沉,不见日光。
风亦哀哭,草木躬首。
城中灵堂,孙权亲往祭拜,鲁肃持绢而唱:
昔公瑾之少立,结伯符之金兰。
总角定交,契若芝兰;推宅分宇,有无共殚。
怀瑾握瑜,禀江左之灵秀;含章蕴略,负当世之雄观。
赤壁举火,焚北舰于江表;皖口引水,溃夏侯于昏晓。
智计百出,庐江乃定;气伤不衰,合肥鏖战。
悲夫!
曲有误而周郎不在,国有事而元勋已零。
存者唏嘘,三军涕零;主上悲恸,朝野凄冥。
江浪滔滔,犹载英风;青山凛凛,长祭高贤。
赋文落音,余韵悲凉。
满堂文武、内外吏卒,无不俯首垂泪,悲啼恸哭。
哀礼既毕,国事为先。
孙权收束悲容,传令文武议事。
大堂之上,孙权端坐主位,沉声道:“公瑾临终留有间曹、联刘两大遗策。诸位且议,此二计,该如何推行?”
殿中文武,面面相对,一时默然,无人开口。
沉寂片刻,庞统跨步出列,神色淡然:“我闻建安五年时,刘玄德羁留许都,曾与董承等立衣带密诏,谋诛曹公。”
张温疑惑发问:“董承事败之后,衣带诏早被曹公收缴,经年已久,一纸旧诏,与公瑾离间之策有何干系?”
庞统唇角微扬,轻笑一声:“原物虽灭,人心猜忌尚存。诏书可毁,世间流言难消。”
陆绩抬眼追问:“你莫非是想让刘玄德出面,坐实马腾亦在血诏名单中,好让曹公杀之?”
这时,老将程普缓缓上前,白须微颤,摇头否决:“此策不妥。”
“马寿成是否参与衣带密谋,尚未可知。且刘玄德以仁德立世,断不肯将此事明告天下。”
此言一出,满堂颔首。
众人都知道,马腾久居邺城,位列九卿,虽为朝中重臣,实则日夜受人监视。
一旦刘备检举,曹操必杀之。
也正因如此,周瑜才定下离间计,只马腾一死,关中马超必反。
届时,曹操便再无力南下。
可刘备最重声名,绝无可能告发马腾,自污仁德之名。
孙权知庞统颇有智计,便追问:“士元可有办法,即便刘备不肯说,也能有确凿证据?”
庞统昂首朗声:“反间之道,从不需铁证实据!”
他侧首瞥向一旁张温,略带讥诮:“譬如此人,明知曹公此前封官于我,乃是反间之计,还不是屡次称我为‘刺史’?”
张温自是明白,在合肥时,曹操让皇帝给庞统封官,确实是反间之计。
那咋了?
自己就是看不惯庞统这人,就是看不惯他那张扬傲气,这才故意称其刺史,就是要恶心他。
此时却被庞统当众点出,心中恼怒,窘迫交加。
若非孙权正问计于他,当真要与他好好论上一论,让他明白,何为吴中儿郎。
庞统见其色变,轻哼一声:“由此可见,反间之计,不在真假实证,在人心间隙。只要缝隙尚存,流言便可生根发芽。”
“世人皆知,曹公忌惮马氏。我等只需递去一缕风声,纵使无中生有,只要流言传入邺城,以曹公多疑之性,马腾必死无疑!”
堂中文武闻言,纷纷颔首赞同,皆觉此计毒辣绝妙。
唯张昭眉头紧锁,审慎发问:“赤壁战前,马寿成已入邺城,至今四年有余。”
“曹公皆隐忍不发,安然容之,为何今日会因一介流言而动杀心?士元此言,恐有疏漏。”
庞统淡淡一笑,从容拆解:“此一时,彼一时也。赤壁战前,曹公需稳住关中,故不敢杀之。”
“如今北方一统,海内粗安,曹军更得马镫神物,骑兵战力已不弱于西凉,他如何不想平定关中?”
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切中要害。
无人不服,便是敌视庞统的张温,也不得不承认此论属实。
而庞统还未说完。
他又道:“再者,求贤令一事,已令士族离心,曹公急需一场大胜,以军威震慑百官。”
“北征蛮夷,胜之无用;南下荆扬,孙刘联盟稳固,胜负难料。”
“放眼天下,唯有关西之地,是他唯一破局之处!以曹公之狡诈,岂能算不到这一点?”
孙权闻言,抚掌笑道:“如此说来,我等只需遣细作潜入邺城,散布流言,诈传马腾曾署名衣带诏、暗通汉室,便可逼死马腾、逼反马超!”
庞统躬身拱手,笃定应答:“正是!此乃公瑾遗策之精妙,借力打力、无中生有,不动江东一兵一卒,便可锁死曹公数年兵锋!”
满堂皆露喜色,鲁肃由衷赞叹:“士元智计通天,真乃当世大才!”
北事已定,孙权话锋一转,再度发问:“那公瑾对刘之策,又该如何施行?”
鲁肃眉头微蹙,沉吟道:“公瑾遗意,乃是孙刘联姻、稳固同盟。只是……”
“刘玄德长子已娶蒯氏,次子尚年幼,女儿亦婚配李茂实。这联姻之事,从何谈起?”
张昭长叹一声,接续道:“其麾下元从肱骨,如关羽张飞,李华诸葛亮之辈,尽皆娶妻成家。”
众人纷纷蹙眉,一筹莫展,目光再聚庞统。
庞统拱手出列,语出惊人:“闻主公有一妹,芳华正茂,未曾婚配,何不将其嫁与刘玄德?”
此言落下,满堂死寂,尽皆失色。
庞统神色不变,继续沉声说道:“如今刘玄德正室已逝,府中唯有一妾。以主公之妹嫁之,可令孙刘一体。”
鲁肃呆立当场,程普默然不语,堂内气氛骤降。
张温当即驳斥:“庞士元!”
“你可知主公之妹芳龄几许,又知他刘玄德年岁几何!如此荒唐之论,你竟说得出口!”
陆绩亦是面色铁青,满脸不豫,出列正色道:“主公之妹,芳华年少,匹配年过半百之人,此事传扬天下,世人将如何耻笑我江东!”
面对满朝非议,庞统无动于衷,只静静拱手,直视孙权,静待其断。
孙权迎他目光,心口一闷,身形微晃,后退半步,几欲坐倒。
他心中翻起滔天巨浪,五味杂陈。
那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
自幼娇养,万般呵护,极尽宠溺。
那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可今日,为江东基业,竟要将自己亲妹,拱手送予刘备为妻?
良久,孙权怒从心起,咬牙拍案,沉声大喝:“我江东虎妹,绝不嫁叟翁!”
朱桓当即出列附和:“将军所言极是,江东儿郎多才俊,何必嫁他刘备!”
“纵使不联荆州,我江东据长江天险,亦无惧曹军南下!”
一向软骨头的张温,此刻亦是血性上涌,拍案而起:
“荆扬相争,必决胜长江,我江东水师天下无敌,何惧他刘备。此等屈辱联姻,绝不可行!”
陆绩也上前一步,拱手建言,言辞恳切:“主公,绩有一堂侄,名议,字伯言。”
“年二十八,文武双全,聪慧卓绝。依在下看来,其才可比公瑾,此方为良配,愿主公思之。”
孙权本已下定决心,绝不牺牲亲妹幸福,可听陆绩此言,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孙氏基业,素来受制于江东各大世家。
吴郡陆氏乃是顶级望族,根深叶茂,势力庞大。
若是妹妹嫁入陆家,陆氏凭借姻亲身份,必干预朝局。
日后,他收拢兵权,朝堂集权的大计,必将更难。
一念至此,心中竟生犹豫。
一面是妹妹幸福,一面是大业权柄。
孙权站立原地,被两方拉扯,迟迟不决。
当此之时,庞统拱手再道:“昔文景之时,汉室遣女事匈奴,忍一时之辱,方有武帝横扫漠北。”
“主公执掌江东,当以社稷为重,莫因一己之情,荒废江东大局,错失良机!”
张温还欲据理力争,陆绩也想再提陆议。
可孙权此时,已作出决断,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士元所言,方是至理。”
“我身为江东之主,岂能不如文景?吾妹婚事,便交由士元主持!”
众人大惊,还欲再劝,孙权又道:“邺城离间之事,交由子布处置,即刻遣细作启程,不得延误!”
言罢,转身便走。
第282章 初入南阳
李华自江夏郡西陵县出发,领着蛮兵沿涢水河谷一路北上。
正值春末夏初,谷中草木葱茏,溪水清浅,蛮兵们赤脚踩在水里行军,倒也不怕冷。
过安陆,穿随县,只一天后,桐柏山便出现在天边。
此行非是攻坚,带的又是蛮兵,李华从一开始便定下了方略。
只沿山麓走,遇小股曹军便打,遇大股曹军便往山里钻。
桐柏山横亘荆豫之间,绵延数百里,蛮兵入内,曹军如何追得上。
找了本地猎户带路,循着兽道行进。
盘岩忍不住抱怨:“李从事,在桂阳时我要钻山绕林,现在跟你来打曹兵,也要钻山绕林,那我这不白来了么。”
沙摩柯在旁听了,咧嘴一笑:“就你部战力,若不钻山绕林,一旦正面撞上曹军,跑都没法跑,李从事这是体恤你。”
这话倒也不全是调侃。
虽同属苗蛮,两部差距确实不小。
沙摩柯所带,皆是五溪精锐,身上皮革都经过鞣制,硬挺板正,能挡寻常刀箭。
而盘岩部蛮兵,虽也穿皮,但只是普通兽皮,防护性能,聊胜于无。
盘岩被戳了痛处,却又不好反驳,只好闷闷地别过头去。
“怎么,这么说,你很勇哦?”
“开玩笑,我超勇的好不好……”话说到一半,沙摩柯见是竟是李华发问,顿时泄气,方才那股得意劲儿荡然无存。
忙不迭摆手,讪讪笑道:“不敢不敢,在李从事面前,我哪敢言勇。”
盘岩见沙摩柯吃瘪,嘴角压了又压,终究没忍住笑出声来。
李华收回目光,轻轻夹了夹马腹,语气随意得很:“都是自家兄弟,各有所长,互相补充,才是正理。”
盘岩闻言,心头一暖,默默策马跟上了李华。
沙摩柯挠了挠头,也不再吭声。
大军临近桐柏山脚,前路山道险峻,后续补给难以跟进。
好在早有准备,最后一批补给,此时恰好运到。
周平带人去清点,回来时满脸喜色。
李华见他神色异样,随口问道:“何事如此欢喜?”
周平嘿嘿直笑,搓着手,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恨不得所有人都听见:“举主,我家樊氏,好像有了。”
“好!”李华当即勒住马,转身朝周平拱手,“恭喜恭喜,你也是要当爹的人了。”
周平红着脸,连连摆手,嘴里说着:“还早呢,还早呢。”
可他那嘴角,却已翘上天了。
马谡从旁边过来,疑惑看向李华:“我记得,老师成婚也一年了,怎么……”
这弟子,李华不由皱眉。
沙摩柯耳朵尖,隔着老远便听见了,当即扯着嗓子喊:“李从事想要儿子?这有何难,五溪各峒女子随你挑,等这次回去,我就送两个过来。”
他伸出手,想想又改口,“不,送五个,都是能生养的!”
盘岩也不甘示弱,连声嚷嚷道:“妻子多,又有何用。还得是衡山山神,求子最灵。”
“我族中有一族老,娶了八个,年过三十,亦无子。没奈何,他便独自上山,跟山神住了一年。等他下山之后,他那八个妻子全怀上了!”
此话一出,马谡目瞪口呆,嘴巴大张。
周平也是满脸错愕,不知该如何接话。
李华满脸黑线,连忙打断这场闲谈,把这几个活宝驱散。
众人说笑散去,各自归位,李华心中却暗自轻叹。
刘琬年纪尚幼,放在后世,不过是个高中生,身形未完全长成,现在怀孕太过危险。
古时女子难产率极高,可谓十产九危,大多便因年少早育,身骨未熟之故。
李华如何舍得让心爱之人,去闯这九死一生的鬼门关?
故而平日之时,他格外谨慎,尽量避免。
反正来日方长,等她再长大些,身子再壮实些,再要孩子也不迟。
数天后,全军顺利踏入南阳地界。
此番北上,李华欲效仿关羽游击之策,寻曹军民屯、粮营袭扰破坏,牵掣敌军。
初入湖阳县境,李华使人四下探查,寻觅可动手目标。
一日清晨,斥候终于寻得一处郊外民屯,田亩连片,地势偏僻,正是绝佳的骚扰目标。
可当众人悄然抵近,却是尽数愕然。
偌大一座民屯,屋舍完好,田土亦有耕耙,青苗刚种过半。
可,放眼望去,整屯空空荡荡,不闻鸡鸣犬吠,不见半个人影,显得有些诡异。
众人面面相觑,满心疑惑。
“人都去哪了?”
难不成关羽数月游击,威势竟已恐怖至此?
仅凭其威慑,便吓得南阳民屯不敢居留、农人不敢耕作,尽数逃散?
完好的村屯,半种的田地,却又空无一人。
到底是人性的扭曲,还是道德的沦丧?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却也无从探查缘由。
李华也想不通,不过眼前有现成房屋,也不能浪费。
遂下令,全军入屯暂住,休整气力,再做后续打算。
连日穿山越岭,行军艰苦,有房屋休息,自是好事。
一夜无事。
次日天刚破晓,屯外忽传来嘈杂之声,夹杂着凄厉的呼救与喝骂。
众人闻声,出屯观望,只见十数名衣衫褴褛的百姓,正往此狂奔而来,神色惊恐。
而他们身后,有数十名曹兵,正提刀紧追不舍,杀气腾腾。
“沙摩柯,带人出屯,尽数拿下,留活口问话。”
沙摩柯领命,即刻点兵杀出。
蛮兵骤然突袭,曹军追兵猝不及防,不过片刻,便被尽数制服俘虏,无一漏网。
救下逃民,细细盘问之下,终于窥见端倪。
近日,湖阳县施行严令,郊外村落百姓,偏远民屯之人,尽被官府强行抓去县城附近。
马谡眉头深皱,满心费解:“春耕方过,田亩新种,正是务农之时。”
“曹军不放民耕作,反倒强行迁民,空置良田,此举太过反常。”
盘岩亦是惋惜,现在刘备在荆南大兴梯田,劝民耕种,惜地惜粮。
今见这南阳沃土空置,白白荒废,实在可惜可叹。
逃民也不知内里缘由,只晓得官府正派兵强迁,不从者便杀。
被俘之曹兵,也知是小卒,只知执行军令,不知上层谋划。
他们只道:上头有命,将百姓汇聚县城,并多抓一些,送去给曹洪。
马谡更是疑惑:“曹洪此举何意,若是要迁移民众,也不该在此时。”
李华缓缓点头,他认可马谡分析。
此举诡谲异常,可曹洪绝非无端而为,其中必暗藏阴谋。
“既然底层兵民不知详情,那便去问知道的,湖阳县令,身为一方主官,定知道内情。”
周平闻言心头一紧,惊道:“李从事,难不成要强攻湖阳县城?”
沙摩柯也面露凝重,连忙劝谏:“李从事不可,我军仅一千五百,断难攻坚!”
他曾打过沅陵,知道汉人城池有多难打。
李华闻言,却是缓缓摇头,唇角扬起一抹从容笑意。
他环视众人,语气淡然:“我何时说过,要强行攻城?”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马谡双目发亮,当即含笑:“老师此言,定是已有妙计!”
第283章 纳头便降
民屯之内,晨光和煦,山野静谧,远处山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李华已有计划,转头对沙摩柯道:“你挑几个懂汉话的,故意在那群曹兵面前,透露出你是桐柏山山民,此番下山,乃是为劫掠粮草物资。”
谁知沙摩柯闻言,当场一愣,满脸认真道:“李从事,你记岔了。我是五溪苗蛮,不是桐柏山的。”
“我,你,”李华看着这壮汉子,一时无语。
算了,跟他讲权谋诡计,属实是对牛弹琴。
李华懒得多费口舌,转头看向盘岩:“此事,还是交你来办。”
盘岩听罢,顿时大喜,这是沙摩柯办不来的差事,自己可要好好表现。
他依计行事,将曹兵关押在民屯深处的破屋之中,又挑数名会汉话的亲信,守在屋外。
几人依着李华给的剧本,你一言我一语,在屋外表演了一出小品。
曹兵听完小品,私下议论起来。
有善于总结的:“原来是桐柏山民,山上活不下去,便下山劫掠。”
有善于发现破绽的:“你们不觉得,他们说这话太刻意了么,仿佛故意告诉我们这些情报一样。”
有善于圆场的:“你想太多了,他们是山民,山民懂么,就是蛮子。”
这话一出,众曹兵信服。
是啊,一群山野蛮子,胸无城府,还能有什么阴谋诡计不成?
盘岩将偷听到的曹兵议论汇报给李华,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之意:“李从事,我这事,办得如何。”
李华抽抽嘴角:“不错,不错,算你立了一功。”
他心中暗道,要不是这伙曹兵脑补给力,就你手下那拙劣表演,能骗鬼呢?
不得不说,蛮兵虽没表演天赋,但效果却是达到了。
夜色渐深,星月悬空。
值守蛮兵,故作疲惫,或倚墙打盹,或席地酣睡,鼾声四起。
看似毫无防备,松懈至极。
屋内曹兵一看,心中大喜。
“果然是蛮子!”
如此好机会,他们可不会放弃,几人左看右看,发现窗户并不结实。
几人一起发力,“嘎吱”一声,窗户被直接推坏。
曹兵们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屋外蛮兵竟只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两声,并未醒来。
“哎,这就是蛮子,要不是他们人多,我当场就……”
“蒜鸟蒜鸟,先回县城,将此事禀报县令才是。”
众人也不耽搁,借着夜色掩护,一路狂奔不休,及天明时,终于到达县城。
顾不得喘息,立刻去求见县令,将昨日之事合盘说出。
“城外有桐柏山山蛮,盘踞郊外民屯,约千余人。散漫无度,并无军纪!”
湖阳县令戴修,字文彦,汝南慎阳戴氏。
他听完汇报,双目一亮,脸上浮出喜色。
这伙下山劫掠的山蛮,哪里是祸患,分明是送上门的好事!
近日,他正被一桩军令,逼得焦头烂额。
那曹洪不知发了什么疯,让南阳东部四个县,把百姓都聚集到县城附近。
还要求,每县送一两千百姓过去,说是剿灭关羽用。
戴修很不解,剿灭关羽,跟百姓有什么关系?
但军令如山,他一介小小县令,朝中又无靠山,如何敢反抗,只能咬牙遵从。
县中百姓,本就困苦,若是再送去给曹洪,还不知会怎么死。
况且,来年考核,湖阳必落下等,自己将声名尽毁。
如今有山民作乱,恰好是个机会!
若是把这伙蛮人抓了,便能拿他们给曹洪交差,县里便可多留些汉民,帮自己稳住政绩。
一念至此,戴修再无犹豫,胸中底气暴涨:“我祖上乃关东大豪,岂容几个蛮人在治下作乱!”
逃回来的曹兵连忙提醒:“戴县令,不是几个蛮人,差不多有千余人,其中一个,更是壮得跟头牛一样。”
戴修闻言,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满脸不屑:“那又如何,不过蛮民而已,只要不是关羽,本官谁都不怕!”
这几月以来,关羽在南阳搞事,战法诡谲,兵锋锐利,连曹洪都吃了大亏。
他深知其厉害,不敢招惹。
可区区山野刁民,他岂会惧怕?
“点兵!”
戴修一声令下,迅速集结五百县兵,同县尉顾顺一起出城,直奔郊外民屯而去。
大军行至近处,远远便见数十蛮兵分散田垄之间,四处搜寻翻找。
望见官兵前来,蛮兵瞬间惊慌失措,往东奔走,作逃窜之态。
“果然是乌合之众!”
戴修见状,不疑有他,当即扬鞭大喝:“全军速进,追剿蛮匪,生擒立功!”
五百县兵得令,蜂拥向前,紧随蛮兵逃窜方向,追入前方密林山道。
待大军踏入林间腹地,前方蛮民忽失了踪迹,戴修正左右探查时。
“轰隆隆——!”
两道鼓声骤然炸响,穿透林间寂静!
左右两侧,伏兵尽起,杀声震天。
沙摩柯手持长刀,身先士卒,自右侧山林猛冲而出,身形魁梧如凶兽,气势骇人。
盘岩率军列阵,自左侧合围杀出,兽皮蛮刀,脸有彩绘,头上竖羽,别有风情。
戴修瞳孔骤缩,看向那身形雄壮,煞气逼人的沙摩柯。
他这才明白,手下兵卒没有撒谎,这蛮人当真壮如水牛。
心底懊恼无限,自己一世英明,怎输给区区蛮人。
还是这种一看就只有蛮力,并无才华的蛮人?
一时愣在原地,县尉顾顺与他道:“戴县令,我们中计了,要不要跑?”
“啊,对对对,跑!”
念头刚起,欲转身逃跑,却发现,后路也被堵死。
李华策马缓步而出,身姿从容,气度淡然。
周平手持利刃,立在一旁,神色冷峻,封死所有逃路。
马谡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字字洪亮,压过林间余声:
“左将军府从事中郎李茂实在此,尔等已是瓮中之鳖,不知对面何人?”
此言入耳,戴修浑身一震,心中竟涌现出一丝欢喜。
我就说嘛,我怎可能输个几个山民蛮子,我是输的是李华。
败给李华丢人么?
不丢人的好吧。
心态放平,再无其他心思。
他当即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拱手躬身,姿态恭敬:
“在下汝南戴氏、戴修,字文彦,现任湖阳县令。今日兵败,心悦诚服,愿归降李从事。”
他这话一出,反倒让李华搞不明白了,我只是想问问话而已,你直接就投降了?
他虽设计围了戴修,却没想过真要弄死他。
毕竟蛮兵战力是真有限,一旦打起来,万一损伤太多,后续抚恤都是一大笔开销。
反正就算夺下湖阳,也不可能守得住,那自然没必要血拼了。
可现在,刚报上名号,对方二话不说,纳头便降,你也太会人情世故了吧。
都这样了,李华能怎么办嘛,总不能说,不许你降吧,遂只能压下杂念,假意勉励两句。
之后便切入正题:“我且问你,你们湖阳迁民之事,到底所谓何意?”
第284章 坚壁清野
戴修既已投降,自无隐瞒,将他所知,尽数吐露。
从曹洪迁民军令,到东四县坚壁清野,事无巨细,一一讲明。
听完供述,马谡眉头紧锁,满脸费解:“曹洪此举,实在怪异。一边坚壁清野,一边又征集百姓。这般矛盾举措,其意何在。”
众人闻言,亦是面露困惑。
李华眸光沉静,心中已有所思,却不明言,又问戴修:“关云长,关将军所部兵马,近日动向如何?身在何处?”
戴修闻言,面露难色,拱手回道:“下官位居县域,只管境内民政防务,并不知大军战局。”
“只听闻关将军神出鬼没,辗转南阳数县,近期大概在义阳、桐柏山一带,具体屯驻之地,无人知晓。”
话音落下,戴修似是想要将功补过,主动请命:“李从事,下官愿率县兵,与君合兵一处,共讨曹洪,为左将军效力!”
其态度虽是诚恳,李华却未完全相信他。
若是收纳其县兵,一来兵力混杂、军心难料,二来容易暴露己方行踪,得不偿失。
思虑至此,李华婉言推脱:“戴县令有心了,此事却不必急于一时。”
“你且先返回湖阳,稳住城内秩序、安抚百姓。待时机成熟,我自会传令,命你带县中百姓南下,投奔我主刘皇叔。”
戴修闻言,双目一亮,心中大喜。
曹洪倒行逆施,苛政害民,全不顾百姓死活,早让他心生不满。
若日后能携民南下,既能保一县百姓,又是归顺大功。
更关键的是,这可是携民南下啊。
刘备为何仁名远播,正是他携新野之民南下。
而自己若也能携湖阳之民南下,哎哟喂,那日后,必也是青史传颂的仁德之士。
想及此处,不由心痒,遂拱手道:“修必守好城池,静待从事号令。”
双方再寒暄一阵,一片欢声笑语,李华便让戴修退去。
待其走远,李华神色收敛,再无半分笑意,转头看向众人,沉声喝道:“沙摩柯、盘岩,速去整军,准备救援关将军!”
周平闻言大惊,连忙问道:“李从事,如今战局未明,关将军踪迹未定,为何说救援?”
李华语气凝重,道出其中凶险:“关将军能在南阳游击,屡屡避开追剿,并非其麾下神速,跑得过曹军战马,皆依仗百姓暗中相助。”
“百姓为其隐匿行踪、通风报信、指引路径,此乃关羽游击根本。如今曹洪行坚壁清野,郊外村落尽空,民屯荒芜。长此以往,关将军失去庇护,必陷绝境!”
“学生明白了!”一旁马谡闻言,似也有悟,连忙上前补充:
“曹洪之计,远比我们想的更为毒辣!他令四县征集百姓,并非无端劳民,而是以人为饵!”
“只需在百姓中混入斥候,再将他们驱至关将军出没区域。若关将军与其接触,便暴露行踪,若不与接触,便坏民心。”
李华点头认可。
此计最毒之处,便是两难取舍。
这些百姓被强行迁徙,身处绝境,唯一活路,便是投奔关羽。
关羽若置之不理,其在南阳积攒的民心,便会一朝散尽。
往后再无百姓敢接济、藏匿、通风报信,他这支孤军,早晚被曹军搜出剿灭。
周平听得心惊肉跳,面露急色:“如此两难,那该如何是好?”
众人神色凝重,心头沉重。
眼下最大难题,便是他们也不知关羽的具体位置。
关羽转战南阳数县,行踪飘忽不定,只偶尔派人南下传递军情,其余时间全然失联。
马谡当即蹲身,在泥地之上,快速勾勒出一幅简单舆图。
大山、河流、县域,寥寥数笔,便将南阳东部地势呈现,当真有才。
李华俯身凝视,沉声分析:“结合戴修所言,加上曹洪所为……”
说罢,他手指一点:“如此看来,关将军此刻,大概率在义阳境内。”
马谡眸光一亮,即刻附和:“义阳南临桐柏大山,山林连绵数百里,正适合藏兵。”
情势危急,半点耽搁不得。
等沙摩柯二人整好兵卒,李华当下下令:“沿桐柏山山麓北上,进发义阳。”
大军临行之际,沙摩柯望着湖阳县城方向,满脸惋惜,低声嘟囔:“李从事太过心善。”
“那戴修未必真心归顺,放他回城,日后必定不听号令。还不如杀入湖阳,劫掠一番粮草物资,也算不虚此行!”
李华听了,侧目过去:“行事当顾大局,不可贪图小利。若劫掠县城,惹怒曹洪,其大军而来,我等非是对手。”
沙摩柯却是满脸震惊:“有李从事在,难道也打不过区区曹洪?”
这时候,沙摩柯似乎已找到缘由,他压低些声音道:“都怪莫徭峒太弱,否则如何打不过曹军?”
不远处,盘岩似乎听到此话,咬牙握拳,怒目而视,却未开口。
李华没有注意到盘岩动静,只觉得无语,沙摩柯这脑补能力,也不比曹兵弱啊。
一旁马谡却若有所思,缓缓开口:“依我之见,戴修此番回去,或许真会遵令,寻机携民南下。”
李华微微诧异:“他已安全回城,何必再冒险遵我号令?”
马谡解释道:“戴修出身汝南慎阳戴氏,其族中有一名士,名唤戴良,字叔鸾。”
“此人才名冠绝汝南,性情孤傲高洁,终生不仕朝廷,屡次拒绝征辟,曾放言:‘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
此言一出,李华愕然,忍不住咋舌。
好家伙,你狂得没边都!
诸葛亮够牛逼了吧,他也只敢自比管仲、乐毅。
这戴良竟自比孔子、大禹,自诩天下独步,放眼天下,也算独一份了。
“戴氏一族,向来轻权贵、重声名,戴修身为戴氏子弟,或有此风骨。”
马谡补充完后,李华点点头,也不再纠结此事。
戴修若真携民南下,那当是意外之喜,若不动,自也无碍。
大军避开平地官道,只沿桐柏山山麓行进,加之曹洪自己坚壁清野,行军虽苦,却隐蔽安全。
一路行来,并未撞见半个曹兵。
两日行军,已入平林地界。
盘岩率本部蛮兵,在前伐藤蔓,架小桥,为大军开辟道路。
正忙碌时,忽听密林之中,喊杀声震天。
四面八方,此起彼伏,分不清有多少人马。
盘岩所部,本就军纪泛泛,骤然遭遇这般声势,瞬间军心大乱,士卒躁动,险些溃散。
李华当即传令:“沙摩柯,即刻堵住后路,不许盘岩部乱跑。”
一旦前军溃败,全军必崩,届时便是任人屠戮的局面。
有李华在身边,马谡也临危不乱,稍作观察,立刻发现端倪,遂高声大喝,安抚全军:
“敌军只有喊声,不见兵卒,此只虚张声势,不必害怕!”
他观察不错,虽四周喊打喊杀,却不见有人杀出。
有沙摩柯堵路,以及马谡安抚,种种手段,总算使盘岩部不溃。
危机稍缓,盘岩双膝跪地,沉声请战:“李从事,请让我出击,必把敌人揪出来。”
他身为山民,最擅山地作战。
今日却在深山密林之中,被几声虚吼,吓得军心大乱,险些坏了全军大局,实在羞愧至极。
李华也奇怪,这山林之中,到底何人?
若林中真是曹军伏兵,方才盘岩部大乱,便是最佳冲杀时机。
当此之时,林中忽有人喊:“来者……来者可是刘皇叔麾下……?”
第285章 再遇邓艾
林中喊声方落,李华与马谡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诧异。
这荒山野岭之中,竟有人主动问他们是不是刘备的兵马?
李华略一沉吟,抬手示意众人戒备,朗声回应道:
“我等正是左将军刘玄德麾下,途经此地,并无恶意。林中是何方豪杰,何妨现身一见?”
片刻之后,前方灌木丛中,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随即枝叶分拂,从中走出近百人,皆衣衫褴褛,手中持握农具,看着像是逃难百姓。
为首的是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身形偏瘦,眉目却甚是清亮。
只是开口说话时,字句断断续续,显是有口吃之症。
“我、我等皆是南阳屯民……”
少年握紧手中木棒,目光扫过众人,神色稍缓,却仍带着戒备,“曹、曹氏苛政,活不下去,故逃入山中,欲南下投刘……刘皇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先、先前见那位峒主……衣饰异样,只当是、是山蛮劫掠……故使人示警……后见诸位军、军容整肃,方生疑虑,遂出言相问。”
李华见他面容,似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对不上号。
而马谡则面露喜色,转头对李华笑道:“老师,北地屯民竟愿千里投奔,足见人心所向,曹贼败亡不远矣!”
那少年顺着马谡目光,看向李华,上下打量许久,忽然上前两步,“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头。
“李、李从事……还、还认得晚辈否?”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话说得顺畅些,“晚辈邓艾,字、字士载……这表字……还、还是当年从事、为晚辈所取……”
“邓艾?!”
李华心头巨震,猛地跨步上前,俯身去扶那少年。
四年前,他与赵云来义阳征兵,便曾见过一结巴小孩。
当时便疑心此人便是邓艾,还特意托邓芝带些钱财照拂,不想今日竟在这深山中重逢。
“当真是你?邓艾,邓士载!” 李华语气中难掩惊讶,“四年不见,你竟长这么大了。”
邓艾眼眶微红,又躬身行了一礼,结结巴巴道:“多、多谢从事当年、赠金之恩……若、若非那笔钱粮……晚、晚辈与老母……早、早饿死了……”
他缓了缓神,将这些年的境况,缓缓道来。
当年刘备撤离新野后,曹操清整南阳户籍,将大批百姓认定为流民,迁往安众屯田。
邓艾家无恒产,又无强宗庇护,自然也在其列。
好在他识字,被屯田都尉瞧见,便安排他做了个文书小吏,帮忙记些账目、抄些公文,这才勉强活了下来。
只可惜,他母亲去年已因病而逝。
李华听罢,蹙眉问道:“你既姓邓,南阳邓氏也算地方望族,邓昭怎会任由族人被掳去屯田,半分照拂都没有?”
邓艾苦笑一声,摇头道:“晚、晚辈这一支……只是旁支的旁支……”
“如、如今邓氏自身也难……曹、丞相屡次要族中献、献粮献丁……”
“他、他们护着本家都来不及,哪、哪有余力顾我们这些远、远支……”
一旁盘岩闻言,忍不住叹道:“曹操治下,竟如此苛待百姓,这比对蛮民都狠?”
“这还算好的。” 马谡冷笑一声,给众人解惑,“曹操屯田,若无额外盘剥,分官六民四,或对分;而寻常农户,却只三十税四。”
“故而,地方官吏常将百姓打成流民,强编入屯,能使赋税多出数倍。南阳乃曹氏边境之地,需筹粮养兵,此事做得更甚。”
众人听罢,皆是一阵唏嘘。
邓艾身后逃民,皆被此言触动心弦,更是七嘴八舌地附和。
都说这几年屯田之苦,豚犬不如,如今能遇上刘备军,只盼着能早日南下,过几天安生日子。
李华安抚几句,话锋一转,问及军情:“士载,你久在南阳,可知关羽,关将军动向?”
邓艾思索片刻,回道:“听、听闻关将军在义阳一带活动……具、具体何处……晚、晚辈不知……不、不过曹洪动向…… 晚、晚辈倒是知晓些。”
他抬眼看向李华,语气郑重了几分:“据、据众屯民所言…… 曹洪亲、亲领五千步骑……自西向、向东……层、层层推进。”
李华闻言,又让马谡把简易舆图给画出来,然后细细分析起来。
“若关将军真在义阳一带,北面是颍川,东面是汝南,皆是曹操腹心之地,他绝不能往那两处去。”
颍川、汝南乃曹氏根基之地,大族林立。
世家对其他地方万般苛待,但对自己老家之民,那可是极好的。
比如收税之类,大族只要打个招呼,本地百姓就能少交一些。
反正损失的是官府利益,却能为自己求个好名声。
马谡接话道:“西面有曹洪大军,南面是桐柏山主脉,山高路险,几乎无路可走……老师,关将军这岂不是,身陷死地了?”
周平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李从事,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李华却没急着答话,反而盯着舆图一角:“幼常,此处关隘连通义阳跟江夏,它叫什么?”
马谡眼睛一亮,脱口道:“是义阳三关之中的西关——平靖关。老师是想打通此关,从南面迂回过去,接应关将军?”
李华微微颔首。
“不、不可!” 邓艾却忽然开口,语气急切,“平、平靖关位、位于两山夹缝之间……道、道路狭窄,行、行不并马。”
“地、地势险峻之极……只、只需千人驻守, 纵、纵有百万大军,也、也难攻破……”
他怕李华不信,又结结巴巴补充了许多关隘细节:
何处有峭壁,何处是独路,何处设了箭楼,说得头头是道,显是对这一带地形了如指掌。
李华静静听完,非但没有愁色,反而轻笑一声,语气笃定:“此关在旁人看来是天险,在我眼中,却与坦途无异。”
邓艾一怔,脱口问道:“李从事当真有办法?”
李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朝身后唤了一声:“盘岩峒主。”
盘岩上前一步,拱手应道:“李从事尽管吩咐!”
李华指向舆图关隘方向,笑道:“破关之法,便在你身,可愿出力?”
盘岩大喜,此前他部差点崩溃,在沙摩柯面前丢了大脸。
现在李华把这任务交给他, 他如何会说不行?
当即把胸膛拍得啪啪响:“李从事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必做的漂漂亮亮的。”
李华不再多言,直起身来,扫过众人,沉声下令:“先派一队人,把这些百姓带去江夏,其余人转道,直奔平靖关!”
第286章 家人保卫战!
平靖关前,山道收窄。
两侧青峰夹峙,只中间一条丈许宽的石道直通关下。
关墙依山而砌,高有数丈,箭垛密布,一眼望去,便知是易守难攻之地。
李华勒住马缰,扫了眼雄关,淡淡道:“周平,上前叫阵。”
“诺!”
周平领命,大步走到关前一箭之地,仰头冲着关楼高声报号:
“关上曹军听着,我乃左将军部将,李从事帐下周平!速速开城投降,尚可饶尔等性命!”
关楼上旌旗一动,探出个顶盔掼甲的将官。
他抬眼望去,只见李华军中,汉军也就一两百,其他的全是蛮人。
遂忍不住笑起来:“就这?一群披发野人,也想破我关隘?”
笑过,大声回应:“本将姓季,名平,字伯常。有本将在此,你休想过关!”
李华一听,喃喃道:“季伯常?”
念完一遍,忍不住笑出声来。
马谡觉得奇怪,便问:“老师,这名字怎么了,你为何发笑?”
“季伯常,我看他是命不长!”李华一抬手:“周平,开骂!”
周平遂引着一两百汉人,在关城下列阵,然后齐齐扯着嗓子骂起来。
“季伯常,你命不长!守着孤城,早晚败亡!”
“季伯常,你命不长!献关投降,尚可留娘!”
一声声喊得整齐,顺着山谷回荡,直撞得关墙上尘土簌簌往下掉。
季平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放肆,鼠辈安敢辱我!” 他猛地一拍垛口,“点齐兵马,随我出关,杀了这狂徒!”
身旁部将高白,连忙伸手拦住:“将军不可!李华素来狡诈,此番骂阵,分明是想激怒将军,诱我军出关野战。”
另一部将高正,乃高白之弟,也附和道:“将军,我兄所言极是,一旦出关,正中其计啊!”
“此关地势险要,道路狭窄,除非敌军能插翅飞进来,否则纵有万人也难攻破。任他叫骂,我等只坚守不出,待其自退便是。”
季平被二人一劝,怒火稍平,可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冷哼道:“难道就由着他们在关下放肆?”
“这有何难。” 高白笑道,“将军可传令,让关内士卒都到南墙来,论骂人,我可是专业的!”
季平闻言,看了看他,他与高氏兄弟共事不算久,还真不知道高白有这专业。
不久后,南墙上沾满曹兵,与关下周平部对骂起来。
到底是有经验的,在高白的指挥下。
从李华家世开始编排,说他琅琊李氏,沽名钓誉,欺世盗名。
又骂李华本人,胸无点墨,呆傻蠢笨,助纣为虐,与蛮人厮混,不忠不孝,不仁不义。
李华听了,只抽抽嘴角,就这?
且不说那什么琅琊李氏,与我毫无关系,就你骂我本人这些,也毫无力度啊。
就跟一个柔弱小萝莉,握着小拳拳,说我大坏蛋有什么区别。
你就这水平,确定要跟我对骂?
他本人无碍,而周平听了,却顿时大怒,抽出刀便要攻关。
还是李华将其喝住:“周平,给我退回来,找死是吧。”
周平指着关城,怒道:“可,可是他,他竟敢!”
邓艾跑过来道:“为、为将者,不、不可因怒而、而战……”
马谡接话:“小邓艾都懂这道理,你怎还忍不住。”
周平撇头,仍是不满:“他骂我恩主,我焉能忍受?”
老实说,这一瞬间,李华有被感动到。
这人虽是笨了点,也没用了点,也好色了点,但他对自己确实是挺忠心的。
他拍拍周平肩膀道:“放心,不过是骂战,我深谙此道!”
马谡不解:“老师,您身为一代名士,居然还深谙骂之道?”
李华侧头看他,嘴角一歪。
当年玩撸啊撸时,每一场都是家人保卫战,他早已从那战火中淬炼出来。
于是,李华只稍做安排,新一轮骂战,便又开始了。
这次,兵士们一开口,便以季平为中心,九族为半径,女眷为靶心。
言语涵盖方方面面,什么偷摸抢骗,伦理大戏,扒灰偷人……
啧啧啧,怎一个脏字了得。
一两百人齐声高喊,声浪传遍关内关外。
关楼上,季平气得暴跳如雷,索性把剩下兵卒都调去南墙,誓要在骂战上压李华一头。
八百守卒,挤在南墙之上,喊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
马谡呆愣看着,颤声道:“老师,这、这……如此辱骂,是不是……。”
李华却不以为意,轻笑道:“幼常,你干嘛学士载,很不礼貌哦。
他又道:“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你莫要忘了,为师为何要在这关下与曹兵对骂。”
就在这一片骂声中,盘岩带着两百名莫徭峒蛮兵,正贴着峭壁,一寸一寸往上挪。
他从小在衡山山区长大,攀崖本是家常便饭,但眼前山势之险,仍让他手心出汗。
好在此间也非绝壁,岩石缝里生着藤蔓,斜向断裂的岩层,勉强可以借力。
他们攀石援藤,贴着岩壁艰难爬行,终于接近山顶。
按邓艾所言,山顶隘口处,设有一处曹兵哨岗,驻有三人。
盘岩打个手势,众人屏息静气,慢慢探头望去。
只见那哨棚处,三个曹兵果然都在,却没一人值守岗位。
三人齐齐趴在靠关隘一侧的岩石上,伸长了脖子,往南墙方向听,听得津津有味。
“哎……将军又骂错了,该骂李华祖宗啊!”
“就是,季将军还是太斯文了,换我来,保管骂得李华抬不起头。”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点评得头头是道,连有人靠近都浑然不觉。
盘岩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纵身扑出,一手一个按住两个曹兵脑袋,狠狠往岩石上一撞。
剩下一人刚要惊呼,被旁边蛮兵捂住嘴,短刀一抹,顿时了账。
把三具尸首拖进哨棚藏好,山顶隘口,便落入了盘岩手中。
天色渐暗,暮色漫过山谷。
李华命军士砍下树木,点起十数堆篝火,熊熊火光将南墙照得通明。
骂战还在继续,只是双方喊了一整天,都已气力不济。
李华这边,个个嗓子冒烟,沙摩柯递来山泉水,灌下几口,又继续开骂。
关楼上,曹兵也遭不住,骂声稀稀拉拉,不少人舔着嘴唇,盼着换班下去喝水。
有个曹兵实在耐不住,趁着天黑,偷偷溜下去,跑到北侧水井边打水。
刚仰头喝了一口,忽见北墙上有鬼影晃动。
他揉揉眼睛,以为是骂花了眼。
可再定睛一看,那哪里是鬼影,分明是有人在爬墙!
那曹兵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张嘴大喊,后颈突然一紧,被人用力按住口鼻。
随即寒光一闪,鲜血喷涌而出,将井水染红。
他呜咽着,这才看清对方模样。
其人身穿兽皮,皮肤黝黑,散发披肩,额间束青藤,头上插彩羽。
正是莫徭峒峒首,盘岩。
第287章 麻烦你背个锅
关南之下,李华正倚着马身歇着,嗓子哑得实在难受。
看来骂人是不对的,大家可不要学习。
忽见关墙北侧红光映天,他眸子一凛,直起身来:“盘岩得手了!”
“传令下去,齐声呐喊,就说关羽、关将军已破北门,降者免死!”
军令一下,周平、沙摩柯同时振臂。
数百人齐齐嘶吼,“关羽已破北门,曹军投降可免死!”
喊声撞在山壁上,来回激荡,比白日骂战还要浩大几分。
沙摩柯部下多不会汉话,故未能参与白日骂战,但他们也没有闲着,临时打造了一批长梯。
此刻,士卒们扛起长梯,往关墙下冲。
关上曹兵,本就被北面火光搅得心慌,听得 “关羽” 大名,更是手都抖。
这几个月来,关羽在南阳神出鬼没,袭民屯、破军屯,杀赵成、劫曹洪辎重。
那是杀人放火,来去如风,早已威名赫赫。
一时间,连防守都慢了半拍。
季平骂了一天,嗓子也快哑了,正准备宽衣休息,忽有传令兵进来报信。
听完汇报,季平感觉天都要塌了。
“关羽?他怎么会在北门?” 他一把揪住传信兵,“关羽到底多少人,可有看清楚!”
小兵浑身发抖:“黑、黑灯瞎火看不清,只听得到处都是喊杀声……”
季平心往下沉,他守平靖关,防的是南面,哪想到关羽北面摸进来?
关羽已杀入关内,凭他手下这八百人,当真挡得住?
正慌乱间,高白、高正兄弟闯入,拱手询问该如何御敌。
季平见此,立刻有了主意,下令道:“高白、高正,你二人去北门,务必把关羽挡住!本将去守南墙,绝不让李华破关!”
这话一出,高氏兄弟俩,脸都绿了。
让他们去对阵关羽?
那不是送人头是什么?
关羽连华雄、颜良都能一刀斩了,他俩这点本事,上去还不够人家一刀劈的。
高白连忙赔笑:“将军,您神武盖世,威镇平靖关,关羽素来忌惮。”
“还是您亲去北门,方能稳住军心。我兄弟二人本事低微,便去守这南墙,保证不让李华攻上来。”
“大胆!” 季平勃然大怒,“到底你是主将,还是我是主将?军令如山,让你们去便去,再敢多言,军法从事!”
说罢,他也不理二人,自顾自喝令亲兵:“快来帮我披甲。”
高正看着季平背影,脸色阴得滴水,低声道:“大哥……”
高白眼中凶光一闪,咬了咬牙:“他不仁,休怪我们不义。”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瞬间心意相通。
趁季平穿胸甲时,高氏兄弟猛地一扑,将季平按倒在地。
又大喊道:“动手,杀了季伯常的人,去投降李华,还能换条活路。”
门外,十几个心腹一拥而入,与季平亲兵战做一团。
主将先内讧起来,底下士卒,更是六神无主。
有的往北门跑,有的往南墙躲,还有的干脆扔了兵器,蹲在地上等投降。
混乱之中,周平带人攀上关墙。
守兵乱作一团,早没了战意,几乎没做像样的抵抗。
厚重关门 “吱呀” 一声被拉开,沙摩柯带着蛮兵,嘶吼着杀入其中。
后方邓艾震惊道:“寻山涉陷,绕敌之后,原来还有这般战法。”
马谡扬起头来了,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哼,我老师有千种算计,万般谋略,你就学吧。”
随即有些意外道:“你不结巴了?”
不过两刻钟,关内喊杀声渐歇,火把遍地,尽是跪地请降的曹兵。
高白、高正二人押着季平,一路小跑,来到李华马前,“噗通” 跪下:
“李从事,我二人弃暗投明,特将贼将季平擒来献关,望从事收纳!”
季平披头散发,满脸狼狈,挣扎着大喊:“李从事饶命,骂你的是高白,与我无瓜。”
高白当然不承认,立刻反咬:“胡说,明明是你下令对骂,我不过奉命行事!”
李华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季伯常,你很会骂是吧,会骂有什么用,出来混,是要讲势力的。”
毕竟高白已投降,李华自然要支持他的说法,这骂人的锅,就麻烦季伯常背一下。
季平浑身一颤,磕头如捣蒜,连连求饶。
李华没理他,转而看向高氏兄弟:“你们二人献关有功,我可以既往不咎。”
他顿了顿,又指向季伯常道:“但此人辱我先祖,罪不容诛。还请你们亲手斩了他,为我先祖洗刷恶名。”
高氏兄弟一愣,随即明白,这是让他们交投名状。
高白二话不说,拔刀上前,揪住季平头发,手起刀落。
血光溅起,季平闷哼一声,身首异处。
“多谢壮士高义,维护我李氏清名。”李华揉揉喉咙,哑着嗓子道:“今日大家都累了,还请先去休息,有事明天再说。”
随即又安排道:“周平、马谡,你们二人即刻接管关防,清点降兵粮草,安抚士卒。”
“诺!” 二人领命而去。
处理完军务,李华带着沙摩柯,往北侧走去。
盘岩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擦刀,身边散落着十几具曹兵尸首。
他麾下蛮兵,三三两两聚着,有的包扎伤口,有的收拢同伴遗体。
李华扫了一眼,心头微沉。
盘岩出发时,带两百人,此刻,已不足百人。
盘岩似乎明白他的心思,脸色却无多少悲戚,语气平淡道:“他们已回归山神怀抱了。”
又抬起头,看向沙摩柯,咧嘴一笑,露出黄牙:“沙摩柯,你说,我莫徭峒儿郎,如何?”
沙摩柯见此,用他那大手拍拍心口,从头上取下鸟羽,递给盘岩。
盘岩大笑,也拍拍心口,将头羽取下,同沙摩柯交换。
随即两人大笑,抱在一处。
次日天明,平靖关安定下来,李华暂驻此处,让周平出去探查关羽踪迹。
与此同时,义阳城南三十余里,桐柏山余脉间,藏着一处狭长山谷。
谷中有清溪流过,沿岸辟着千亩良田,本是南阳邓氏的一处庄园。
多日不见踪迹的关羽,便在此处。
与他同在的,还有数千百姓。
此地房屋有限,多数人只能临时搭个草棚,或是挤做一处御寒。
好在现在已是四月夏初,到也不至于冻死人。
周仓自谷外而入,寻得关羽位置,上前禀告:“关将军,今日外出探查,曹洪正往这边来,此地怕是暴露了。”
廖化接过话头,眉头紧锁:“百姓里必有曹军奸细,若非有人通风报信,曹洪不会来得这么快、找得这么准。”
关羽抚着长髯,那双丹凤眼始终微微阖着,看不出喜怒。
片刻沉默之后,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不必担心,某已有谋划,去唤邓昭过来。”
邓昭很快便到了,这位邓氏家主,眉纹更深,已无往日风采,身上华服也已破损。
行走间,便有一股凄凉之气。
关羽与他见礼之后,开门见山:“邓明远,曹洪正领大军而来,我难再护你周全,你可愿再投曹军?”
邓昭浑身一震,声音都变了调:“关将军何出此言。曹操据南阳不过四年,我邓氏土地被没一半,佃户亦被钟氏强夺。”
“族中子弟,死的死散的散,如此大仇,我岂能再投曹?况且,我曾随你袭义阳军屯,早已无路可退!”
关羽垂目,看向那张满是沟壑的脸,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某这里有一条生路,不过此路艰险,或九死一生,不知你可愿走?”
邓昭喉头滚动,狠狠咽了口唾沫,咬牙抬头:“将军但说无妨,左右都是死,不如拼一条活路出来!”
第288章 九渡水
黄昏渐至,谷中炊烟袅袅。
关羽捻着长髯,丹凤眼微微睁开,目光落在邓昭脸上,语气平静:“邓明远,你可知此间百姓中,早混入曹洪内应?”
邓昭浑身一震,转头四望。
暮色里,人影幢幢。
百姓正往来溪边,取水做饭,说笑哭闹声隐隐传来,瞧着皆是逃难农人。
可关羽这话一出,再看那些百姓,却似乎都戴着面具。
“是谁?”他压低声音,喉头发紧,“将军既已知晓,何不将人揪出来正法?”
关羽微微摇头。
“此处百姓,乃曹洪从东四县征来,来路混杂,互不相识,安插几个内应实在容易。”
他语气平缓,并无半分焦躁,“若要一一甄别,少说也要三五日,反倒打草惊蛇。”
邓昭眉头紧锁,踱步片刻,咬牙道:“既如此,不如给百姓分发些粮食,让他们入山自寻生路。”
关羽前番劫了曹洪辎重,又联合邓昭破了义阳军屯,粮秣十分充裕。
这数千百姓死心塌跟着,说到底,也是冲着有口饭吃。
毕竟古往今来,最大的问题始终只有一个,那就是吃什么。
这时候,一旁廖化忍不住开口:“邓公此言差矣,若只求安全,何不将邓氏也舍去?”
邓昭一怔,随即脸上发烫,躬身朝关羽行了一礼:“是在下狭隘了。将军仁心,不肯弃百姓于不顾,在下惭愧。”
关羽若想走,早在曹洪合围前,就能遁入桐柏山,何至于困在此处?
说到底,是舍不得百姓。
他们被曹洪当作武器,而关羽,却不忍伤他们。
关羽抬手虚扶,示意他不必多礼,随即抬手指向谷中溪流。
“此水往东流,最终汇入淮水。”
邓昭不知他为何说起这个,却也顺着回答:“正是。此溪东去约十五里,汇入九渡水,再东北行二十里,便入淮水。”
说完,他又补充道:“只是……沿淮东去便是汝南,其为曹氏腹心之地,将军绝不能往那边去。”
关羽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谁说要往东,我要往南。”
“往南?” 邓昭愣住了,顺着水流方向往南想,脸色微变。
“将军,九渡水南面是平靖关啊!那关隘虽是防备南边江夏,但我们这点兵力,也不可能从北面攻破。”
旁边周仓,也跟着点头:“邓公说得是。平靖关地势险峻,硬打只会徒增伤亡,绝非上策。”
“谁说某要攻关?” 关羽抚髯而笑,丹凤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只做出攻关动向,让谷中内应将消息报给曹洪。”
“曹洪闻此消息,必欲借关隘来围堵我。待他到九渡水,可半渡而击之。”
众人静了片刻。
邓昭倒吸一口凉气,既惊于关羽的胆色,又有些担忧:“可,曹洪有五千大军,而我们只……”
邓氏部曲虽有四百余,但战力堪忧。
主要战力,仍是关羽的两百多军士。
纵使伏击得手,也不一定就能击溃曹军。
“所以才说是九死一生。” 关羽叹了口气,语气依旧沉稳,“若能击溃追兵,我们便能趁乱跳出包围圈,若是不成…… ”
邓昭沉默片刻,猛地一拱手:“将军既敢拿性命相搏,我邓昭与全族部曲,自当追随左右!”
次日,天刚蒙蒙亮,山谷中便动了起来。
邓昭传令下去,命族中部曲收拢百姓,告诉他们:
关将军有令,此地已不安全,今日便往东边去,到有粮的地方再扎营。
百姓打包家当,推车的推车,背包的背包,整队往东而行。
邓昭使百十个青壮,伐了些粗木,扎成几只简易小舢板,将沉重的粮袋、军械放在上面,顺着溪水拖行。
水运到底方便些,比肩挑背扛省力数倍,若非时间不允许,当打造更多舢板来。
数千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队伍拉得老长,走得极慢。
行至正午,有个面色黝黑汉子,凑到邓昭身边,脸上堆着谄笑:
“邓公,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这是往哪儿去啊?总这么走,心里也不踏实。”
邓昭瞥了他一眼。
这人穿得虽破烂,可破衣之下,肌肉紧实,身板结实。
或许,此人便是曹洪内应;当然,也或许,此人曾家境不错,受曹军迫害,沦落于此。
邓昭装出一副苦脸,长叹一声道:“关将军不知怎么了,说曹洪追得紧,其余路走不通,准备去打平靖关。说只要攻破关隘,就能回江夏。”
“打平靖关?” 那汉子脸色骤变,脱口而出:“那关夹在凤凰山、五峰岭中间,地势险得很,就咱们这点人,打得下来吗?”
邓昭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你倒对平靖关地形熟得很。”
汉子挠了挠头,神色有些慌乱:“嗨,小的以前在那一带砍过柴,远远瞧过几眼。”
说完,他又嘿嘿笑了两声:“哎呀邓公,对不住对不住,我家老娘要生了,我得赶紧回去看看,先告辞了!”
不等邓昭回话,转身就钻进了百姓人群里,三拐两拐便没了踪影。
邓昭眯眼看他,此刻心中已确定,这人就是内应之一。
却也不声张,还需他把消息带给曹洪呢。
队伍走得极慢,沿途不断有百姓掉队,又有新的逃民,从不知什么地方钻出来,加入其中。
到第二天黄昏,才抵达小溪与九渡水的交汇处。
九渡水并不宽阔,水面也就丈许宽,水流平缓。
军士们将拖来的小舢板并排摆上,再铺些木板绳索,不消半个时辰,便搭起了一座简易浮桥。
浮桥晃晃悠悠,走不了重物,但人踩上去倒还稳当。
大队人马过了河,选了处背风坡地扎下营寨,只留下少数斥候在对岸放哨。
第三日天刚亮,周仓便冲入关羽营帐,声音里带着喜意:“关将军,果然不出您所料,曹洪追来了!”
“他怕我们跑了,竟主动分兵,让赵猛带一千骑兵轻装疾追,步兵则在后面慢慢赶。就以前追我们好几天的那个赵猛!”
帐内邓昭、廖化闻言,皆是精神一振。
一千骑兵,看似不少,可一旦被半渡而击,其优势便荡然无存。
以关羽麾下战力,加上邓氏部曲配合,未必不能一战而胜!
邓昭抚着胸口,又惊又喜:“成了,内应果然把消息传过去了!曹洪真以为我们要打平靖关,这才急着派骑兵来堵!”
关羽站起身,走到帐口,望向西面。
晨雾尚未散尽,河面蒙着一层薄纱,远处的山道隐在雾色里,瞧不真切。
他抬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沉定如石:“传令下去,各部按计划埋伏。待赵猛骑兵半渡之时,听我号令,齐出击之!”
第289章 你也半渡而击?
得知赵猛已至北岸,关羽当即传令邓昭,命其带着百姓向南撤离。
军令一下,营地乱作一团。
百姓们拖儿带女,背着粮袋,慌慌张张往南走。
连帐篷都来不及拆除,锅碗瓢盆散落一地,远远瞧去,一副仓皇逃窜模样。
没过多久,北岸尘土大起,赵猛领着一千骑兵浩浩荡荡而至。
他立马河畔,望见南岸乱象,顿时抚掌大笑。
副将赵威道:“将军,曹洪将军的步军还有半日才能赶到,要不要稍等一等,合兵再追?”
“等什么?” 赵猛嗤笑一声,马鞭直指南岸,“关羽带着几千累赘,跑得比王八还慢,再等下去,人都要钻进桐柏山了!”
“先渡河,把他往平靖关方向赶,与季平南北夹击,关羽插翅难飞。曹将军深得丞相喜爱,这份苦劳,就不麻烦他了。”
随即命人下河试探深浅,寻到水势平缓处,水深刚及马腹,正好涉渡。
赵猛一声令下,曹军便依次牵马下河。
河水虽不深,可人马挤在河中,速度快不起来,只能三五成群,慢慢往对岸挪。
先头的几十人上了岸,也不急着整队布防,只随意站在河滩上歇脚,等着后续人马渡河。
副将赵威是赵猛族弟,也是亲兵统领,生性最是贪小便宜。
他上了岸,见营地空空荡荡,心里便痒了起来。
关羽走得急,说不定,营地里还留有财物。
左右无事,他便带几个亲兵,摇摇晃晃往营地走去,嘴里嘟囔着:“先去扫一圈,有好东西先捞了再说。”
营地距离河岸约一里,不算远,却也不算近。
他掀了一顶帐篷,尽是些粗布干粮,大失所望。
忽见中间大帐垂着帘,瞧着像是主将营帐。
赵威眼睛一亮,上前一把撩开帐帘。
还真看到样好东西,那是一柄大刀,看形制,正是关羽的青龙刀。
据说重八十二斤,用上好镔铁打造。
若能得此宝物,交上去,必是大功一件。
可唯一的问题是,这柄宝刀,正握于一个红脸长髯的人手中。
“关羽!”
赵威吓得魂飞魄散,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随即 “嘭” 的一声闷响,刀背横扫,结结实实拍在他胸口。
赵威整个人倒飞出去,摔出帐外丈许远,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四周曹兵见状,齐齐失声惊呼。
原来,此前关羽只让邓昭带百姓逃离,帐篷则留在原地,装作来不及拆除的样子。
而他自己,则带着几十个士卒,躲在营帐中。
本打算等曹军渡河过半,再突然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既被赵威撞破,便也无需再藏。
“关云长在此!”
关羽一声大喝,提刀踏出营帐,声如惊雷。
同时令人挥舞令旗,上游下游,同时杀声暴起。
周仓引兵,从上游林子里冲出,廖化带卒,从下游土坡后杀来。
两人久跟关羽,也使大刀,学着关羽模样,一手持缰,一手提刀,直扑河滩上的曹军。
曹军刚过河百余骑,立足未稳,又骤然遇伏,立时大乱。
关羽虽为步战,可青龙刀劈砍横扫,势大力沉,挨着便伤,碰着便亡。
河滩本就狭窄,曹兵战马施展不开,被关羽带着士卒硬生生往河里逼。
“退,快退回去!”
过河曹兵哭爹喊娘,纷纷往水里跳,你推我挤,又撞翻不少正渡河的人马。
关羽又命兵士张弓搭箭,对着河面与北岸齐射。
箭雨落处,河中曹军人仰马翻,北岸正要下河的骑兵也慌忙后退,乱作一团。
对岸赵猛看得心头惊惧,连连挥刀,喝令整队,可兵败如山倒,哪里喝止得住。
直退到三里外,才勉强收住阵脚。
关羽收了兵,望着北岸退去的曹军,微微皱眉,叹了口气:“可惜了。”
周仓擦了把脸上的血,急道:“将军,这可如何是好?赵猛主力未损,这九渡水又不宽,他随时能再渡河过来。”
关羽抚着长髯,眉头紧锁。
他设此半渡而击之计,本是想等曹军渡到一半,首尾不能相顾时,再全力突袭,一举击溃他半数骑兵。
谁能想到,赵威这等庸碌之辈。
过河后,不先守河滩,巩固阵地,反一头扎进营地,搜刮财物。
他将营地设在河岸一里之外,正是留出来让曹军放松警惕的,反倒成了破绽。
“此计不成,亦是天意。”
关羽轻叹一声,方才那一场,若能重创赵猛。
便可趁势夺其战马,借着曹洪步卒未到之际,跳出包围圈。
如今只杀了百余骑,赵猛主力犹存,等曹洪大军一到,这九渡水便是死地。
正待说整军南撤,忽听身后廖化道:“将军,邓昭回来了!”
关羽回头望去。
果然,南面的山道上,邓氏的旗帜正缓缓往回移动。
见状,他眉头却皱得更紧:“他回来作甚?”
邓氏部曲对付屯田兵尚可,遇上曹军正规骑兵,根本不堪一击。
此番伏击,关羽就没打算让他们参战,只命他们护着百姓先撤,免得徒增伤亡。
正疑惑间,只见邓昭队伍后方,又转出一彪人马。
队伍前列,一杆大旗迎风招展,旗面上赫然一个斗大的 “李” 字。
大旗之下,是数百身着兽皮、头插羽饰的蛮兵,瞧着也有几分气势。
廖化定睛一看,登时大喜过望,一拳砸在掌心:“将军,是李从事旗号!”
关羽也是一怔,眼中喜色闪过,随即,又添了几分疑惑。
李华怎从南边出现,南边可是平靖关啊。
话说赵猛带溃兵,一口气往后退了二十里,这才停军。
正懊恼无限时,忽见曹洪旗帜,遂大惊。
两军相合,曹洪只扫一眼,便知赵猛战败,脸上立刻浮现怒色。
赵猛尴尬拱手:“曹将军,怎这么快便到了。”
曹洪劈头盖脸骂道:“我若不加紧行军,你还有命在?”
闻言,赵猛老实下跪,低着头,不敢再答。
曹洪看他便来气,一脚将其踢翻:“说,是不是你被关羽半渡而击!”
赵猛抬眼,惊讶道:“将军果然神算。”
随即将前事告知,当然,在他的言辞中,他渡河之时,十分谨慎。
先派斥候渡河,小心探查三十里,然后使先锋渡河列阵,护佑大军渡河通道。
可自己虽很小心,还是敌不过关羽的狡猾,被其袭击。
虽遭半渡而击,但在他赵猛英明神武的领导下,只损了百余骑,当真是不容易。
曹洪听他讲完,又是一脚将其踹翻,他怎不知赵猛这是在瞎编。
若真先派斥候探查三十里,如何还能被关羽半渡而击?
这时,行军司马王修忽然道:“曹将军,可速速进军,必能大破关羽。”
曹洪还想处罚赵猛,忽听王修此言,立马来了精神,侧头过去:“此话何意?”
王修挺胸昂首,掸一掸衣袍,往外踱了一步,又回头笑道:“他新胜赵校尉,必心生骄躁,欲渡河追击。”
“殊不知,骄兵必败!我们此时过去,则能反过来,对关羽半渡而击。”
第290章 再过九渡水
李华占据平靖关后,多遣斥候,四处打探关羽踪迹,终于探得消息。
遂下令,让马谡、周平与降将高正留守关隘。
带着沙摩柯、盘岩与高白,往九渡水方向急行而去。
行了十余里,正撞上邓昭队伍。
邓昭遥望见南面尘土大起,一彪人马往北而来,其中还有曹军衣甲。
只当是西关季平北上堵截,吓得魂飞魄散,差点撇了百姓往山里逃。
正慌乱间,忽听对面有人高声喊话:“左将军帐下从事李华在此,对面可是南阳邓氏人马?”
邓昭一愣,凝目细看。
只见为首一骑,青衫束带,风度翩翩。
再细看,当真有一丝熟悉,他与李华只有过一面之缘,已快记不清对方面容。
听其呼唤,仍下意识拍马近前,拱手行礼:“邓氏族长邓昭,见过李从事。”
李华见真是邓昭,也拱手回礼:“明远兄,许久不见。”
一句 “明远兄”,叫得邓昭百感交集。
四年前,李华入义阳征兵。
彼时,他是南阳邓氏宗主,一方望族,李华还得称他一声 “邓公”。
当年,对方邀他投效刘备,共抗曹操。
那时他见刘备势小,根基未稳,哪里敢把全族押上去?
不过短短数年,世事翻覆,邓氏被曹操盘剥得田产、人口去了大半,近乎败落。
而他曾看不上的刘备,已是荆州之主,一方诸侯。
当初他拒绝的那个人,此刻就在他面前,一如往昔般从容。
一念及此,只剩唏嘘。
李华没工夫叙旧,开门见山便问:“关将军现在何处,队伍中怎不见他旗号?”
了解情况后,李华便命一队军士,先引百姓去平靖关安置。
自己则带兵,与邓昭一道,又回往九渡水而去。
待与关羽汇合,李华将破关之事简略说了,众人皆面露惊色。
平靖关地势极险,两山夹峙,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李华竟只一日夜,便破关而入,未免太过匪夷所思。
关羽抚着长髯,慨然叹道:“茂实以蛮兵攀崖破关,此等胆略,某自愧不如。”
“某虽得十六字口诀,却不能善加运用,以至于落此险地。若非茂实来救,或当死于此。”
“云长言重了。” 李华连忙摆手,“你以三百人,入南阳腹地,纵横四月,搅得曹军大乱。这等战绩,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做到?”
“小子不过取巧,略有小功,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一旁沙摩柯听着,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盘岩,低声道:“李从事样样都好,就是太谦虚。不知道的,还真当他没甚本事。”
盘岩也压低声音,一脸正色地回道:“这你就不懂了。”
“我听马谡先生说,李从事这叫藏锋示拙,先叫对手瞧轻了,再冷不丁杀出一记狠的,叫人防不胜防。”
沙摩柯长长“哦”了一声,再看李华时,更觉此人深不可测。
这时,邓昭上前一步,拱手道:“关将军、李从事,既然大家无事,不如趁曹洪未到,速速南撤,经平靖关退回江夏,方为上策。”
关羽却未答话,回过身,望着九渡水出神。
时值夏初,河水清冽。
只是方才那一战,人尸马骸横卧河中,鲜血顺着水流淌开,将河水染出数道红彩。
廖化正带着士卒在岸边打捞,倒不是心善,只为剥取曹军身上的甲胄。
皮甲铁胄,那都是好东西,平白丢了,那多可惜。
关羽抚着长髯,忽道:“此河名九渡水,某只渡了一次,岂不有负其名?”
李华长“哦”一声,随即笑道:“云长是想杀个回马枪,再渡一次?”
听罢,关羽仰头大笑,声震河岸:“知我者,茂实也!”
再说北岸,曹洪领着四千步卒,与赵猛残骑汇合后,马不停蹄,人不歇气,直往九渡水赶。
曹洪步卒本就连日急行,早已疲乏不堪,此番又加急奔了二十里,个个气喘如牛,双腿发颤。
可当他望见河岸景象,登时精神一振,所有疲惫都抛到九霄云外。
前方,关羽步卒已渡过河来,正于河边列阵。
而邓昭部曲,大半人马仍在南岸,正慢慢往北岸涉渡。
“如何,曹将军!” 赵猛得意地扬着下巴,朝曹洪道,“果不出我所料,关羽果然要再渡河!”
旁边王修一听,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啊,这是我想到的,是我!你怎抢我功劳?
他刚要开口分辩,曹洪已然抬手下令:“快,趁他半渡未济,也给他来个半渡而击!”
“诺!” 赵猛朗声应下,满脸兴奋。
前番被关羽打了半渡,损了百余骑,折了族弟赵威,他正憋着一口恶气。
此刻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只觉得浑身畅快,提刀策马,领着八百多骑兵,疯也似的往河岸冲去。
曹洪则留在阵后,吩咐步卒先停留原地,准备喘口气再上。
兵士实在太累了,若强行接战,反容易溃乱。
这时候,王修终于找到机会,搓着手赔笑道:“将军,那个……预料关羽要渡河的,是我,嘿嘿。”
曹洪瞥了他一眼,心中很是不满,正要开口骂。
有什么好抢功的,反正打赢了,功劳都是我的。
可话还没说出,却觉得哪里不对。
赵猛败后,退了二十里才与自己合军,然后又步骑一道,再折返二十里。
这一来一回,便是四十里。
虽然拼命行军,却也耗费近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关羽不到三百人,邓昭不过四百人,他们竟还没渡河完毕?
属蜗牛的么?
他心中疑窦刚起,赵猛、关羽已交上了手。
赵猛冲得极快,转眼便到了河边。
关羽列阵在前,一声令下,箭矢如雨般射出。
可人数太少,一轮箭雨下去,只撂倒了十几个骑兵,根本挡不住冲锋势头。
赵猛见状,更是大笑:“就这点本事?冲,给我冲,把关羽赶下河去,为我弟报仇!”
八百骑兵,蹄声如雷,眼看着就要撞入关羽阵中。
赵猛甚至已经能预见,骑兵杀入步卒之中,那肆意砍杀的景象。
可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关羽阵后,似有不少树枝。
他觉得哪里不对,前番他渡河时,岸边光秃秃的,哪来这么多树木?
念头刚转,就听关羽一声暴喝:“起!”
士卒齐齐发一声喊,从阵后扛起一根根刚砍伐的树木,往前一送,树根抵地,枝桠朝外。
枝桠纵横,尖刺密布,十几棵树一字排开,竟在阵前布成了一道简易拒马。
“不好!停下!不能再冲!” 赵猛吓得魂飞魄散,厉声高呼。
更何况,方才为了抢功,速度已达极致,哪里是说停就能停的?
骑术够好的,还能一边减速,一边转弯,勉强避开树杈。
差一点的么,只能同战马一起,径直撞入树冠里。
只听 “咔嚓”“噗嗤” 声响成一片。
战马冲锋,何等刚猛,树冠虽密,却也挡不住全力一撞,枝桠纷纷折断。
战马冲锋,威力确实恐怖。
碗口粗的树枝被撞得噼啪折断,枝桠纷纷碎裂,可那树冠层层叠叠,撞断一层还有一层。
断枝残木刺入马腹、捅伤骑士,冲在最前的上百骑兵,连人带马全被卡在了树阵之中。
哀嚎声、马嘶声此起彼伏。
第291章 为人善良关云长
九渡水在义阳地界,桐柏山北麓,这一带是低山丘陵,最不缺的就是栎树。
栎树也叫橡树,到九十月间,橡子成熟。
深褐色的壳斗挂满枝头,山民们便背着竹篓进山采摘,磨粉充粮。
此刻虽是四月初夏,树上却已挂满了果实。
那果实有大有小,大的如战马,小的如人身,都好好地悬在枝桠之间,渗出鲜红汁液。
风轻轻吹过,除了树叶簌簌声响,还夹杂凄厉惨叫。
赵猛马术不错,临了减速转弯,总算没挂上树去,成为关羽战果。
正惊魂未定间,忽听得身后蹄声如雷。
赵猛猛地回头,只见烟尘里,一骑赤红战马当先冲来。
马上之人,红脸长髯,右手掌中,青龙偃月刀映着日光寒芒刺眼。
正是关羽关云长!
他本只十几个哨骑,但前面击败赵威,又捡了十几匹好马。
凑在一处,三十余骑,如三十把出鞘尖刀,随赤兔马之后,如箭离弦,杀气腾腾。
可就这三十骑,赵猛手下四五百残兵,竟无一人敢回身应战。
远处曹洪望见这光景,气得面皮发紫,当即挥旗鸣金。
“铛铛铛 ——”
金声大作,召赵猛回阵。
曹洪咬着牙,暗骂赵猛废物,可心里也有底。
自己尚有四千步卒,关羽就算再勇,也绝不敢冲他大阵。
只要收住赵猛残兵,整好阵型,必能反杀。
可金声正闹,忽又响起隆隆战鼓声。
“咚!咚!咚!”
鼓声沉闷有力,细细一听,竟从曹军背后传来。
曹军上下,皆是一惊,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土坡后杀出一彪人马,约有千余众,一半是汉军衣甲,一半是披发跣足的蛮兵。
旗号迎风招展,斗大一个 “李” 字赫然在目。
行军司马王修眼尖,失声喊道:“李!必是刘备麾下从事李华!”
曹洪脑子里 “嗡” 的一声,愣在当场。
李华?
他怎么在这?
就在此时,前方周仓领着步卒、邓昭带着部曲,也从河滩方向掩杀过来。
一前一后,已成两面包夹芝士。
“慌什么!” 曹洪拔剑出鞘,厉声喝止军中骚动,“不管怎么说,我军四千,敌军两千,优势在我!”
“王修,速令人整饬前军,接应赵猛,只要阵型不乱,此战依旧是我胜!”
李华伏在马背上,身子压得极低,领着队伍快速压进。
这几年,他马术算是练出来了,但每每临敌时,仍是这个姿势。
刀枪无眼,安全第一。
他抽空瞄了一眼,心中略惊,曹洪有两把刷子,此刻已是腹背受敌,竟还能稳住阵型。
不过,他侧头大喝:“高白,你带人冲到最前面,把旗号展开。”
命令下达后,又补充一句:“把头盔也摘了,让对面看看你英俊帅气的面容。”
“啊?”高白犹豫一瞬,还是听令,领着自己部队,来到最前位置。
攻克平靖关后,八百守兵只剩下四百,毕竟季平的心腹可不能留。
剩下四百,高氏兄弟一人一半,一半留守,一半便被李华带到此处。
虽只两百兵,却是压垮曹洪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修见了高白旗号,顿时大惊失色:“曹将军,你看,那是平靖关的军侯旗号,这,这到底……”
曹洪猛地抬眼望去,也是一惊,犹强自镇定道:“慌什么!定是伪造旗号,想乱我军心……”
可话没说完,他已清晰看见。
那旗号之下,尽是曹军衣甲,而最前面一人,骑着黑马,提着长枪,并未佩戴头盔。
曹洪来南阳数月,追着关羽东跑西跑,跟各地守将都多有照面。
而此人,他虽不熟,却是认识,正是平靖关的高白。
一个念头突然在心中萌发,莫非,平靖关已经被李华攻克?
李华能带兵出现在此,便是走的平靖关?
这如何可能,这怎么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他还在思虑间,王修哭丧道:“将军,我们该怎么办。”
曹洪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军阵出现许多骚动。
要知道,认识高白的,可不止他曹洪一人。
甚至说,他手下军将,与高白更熟悉。
毕竟,曹洪是主官,顶多与高白见个礼,问个话,便就算了。
而低下的军将们,则可能跟他吹过牛,跟他喝过酒。
此时此刻,见把守险关的将领,出现在对方阵中,这冲击之下,如何不乱。
前后两军,越来越近。
赵猛率先归阵。
本来么,骑兵过来时,军阵应该让出通道,使其先躲入阵中休整。
可此刻军心已乱,指挥竟慢了半拍,阵门没及时打开。
五六百溃兵收不住势头,径直撞进步兵阵里。
一时间,人喊马嘶,你推我挤,混乱更甚。
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被这一撞,彻底散了架。
“全军听令,四散突围,往颍川集结!”
曹洪咬着牙,猛地挥下令旗。
王修大惊失色。
四散突围,这是军队陷入绝境,主帅已无法控制部队时,才会使用的最后手段。
他当即劝道:“曹将军不可啊。阵中虽乱,尚能维持,未必没有一战之力了。”
“就算当真不敌李华、关羽,徐徐撤退也能保全大半兵力,何必——”
“你懂个屁!” 曹洪劈头骂了一句,眼神阴鸷地望着南边,“高白在此,平靖关必失!”
“李华能来,刘备大军说不定随后就到。我们若被缠在这里,等大队人马一来,谁都走不掉!”
“你立刻带一队人往东撤,把平靖关失守的消息传给汝南各城,让他们早做防备!”
说罢,他也不等王修再劝,在亲兵簇拥下拨马便走,当先往北突围而去。
曹军撤退之前,李华军已接近一箭之地,他慢慢降低马速,将众人护至身前。
在后面指指点点,是他强项,真上阵对砍,还是交给沙摩柯他们吧。
沙摩柯招呼族人:“此前破关,让莫徭峒立了大功,今天五溪蛮不许落后,儿郎们,跟我冲!”
说罢,五溪蛮皆嗷嗷叫,直接往前莽了过去。
盘岩见状哪里肯让,也振臂高呼:“莫徭峒的儿郎们,别让五溪蛮比下去,我们也冲!”
一时间,两股蛮兵,都舍弃阵型,嗷嗷叫着奔涌而去,很快就超过了最前方的高白。
高白见此一幕,人都傻了,如此冲阵,岂不是送死?
他心有不甘,我就被这这种兵,给夺了险要关隘?
可还不待他反应过来,前方曹军军阵,也莫名溃散,曹军四散而逃。
如此情况,让高白一时呆愣,不由得往后面看了一眼,见李华依旧缓缓行马。
高白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
难道,曹军崩溃,也在此人预料之中,所以才让蛮兵不顾一切猛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平靖关被这种人物攻克,那也就不奇怪了。
遂也不再犹豫,下令道:“各自追击,我等新附李从事,必须要立功才行。”
他手下虽也曾是曹军,此刻却也没什么心理负担。
闻令,也嗷嗷叫的追了上去,杀起昔日同袍来,竟比蛮兵还积极几分。
当然,去的最快的,还得是关羽,毕竟他是带着三十骑兵么。
此前曹洪军阵未散,他确实不敢强冲,但现在么……
猎杀时刻!
而被关羽盯上的猎物,自然是赵猛。
你小子,曾追我几天几夜,现在换某追你,不知,你能跑多久。
赤兔四蹄翻飞,如风似电。
马蹄踏过之处,但遇上的曹兵,无一合之敌,纷纷被青龙刀斩落马下。
赵猛听得身后蹄声越来越近,吓得魂飞魄散,频频回头去看。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关羽的红脸越来越清晰,那偃月刀的寒光,仿佛已经贴到后颈。
有道是,行马不规范,亲人两行泪。
他只顾看关羽还有多近,却忘了看前面路况。
“嘭!”
一声闷响,战马不知撞上什么,前腿猛地一折,嘶鸣一声,把他狠狠摔了出去。
赵猛在地上滚了十数圈,右腿反折,左脚骨碎,腹部有白骨透出,鲜血汩汩往外冒。
剧痛袭来,他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觉浑身都像被拆开了一样,疼得死去活来。
此时此刻,他甚至想,还不如让关羽砍了,至少能少受些罪。
众所周知,关羽为人最是善良,他有所求,如何不满足?
青龙刀随即而来。
只一瞬间,赵猛真觉得不痛了。
若他还能控制身体,定要给关羽竖个大拇指,再称赞一句:神医!
第292章 君子之道
残阳斜洒九渡水,半河赤红半河碧。
曹军四散溃逃,汉军漫山追杀。
直到暮色垂落,收兵金声响起,各路兵马才陆续带着斩获回归。
这一路打下来,关羽步卒、邓氏部曲、五溪与莫徭两洞蛮兵,连同高白所部降卒,人人都有战果。
众将齐聚,皆欣喜不已,各自庆贺。
无美酒佳酿,取九渡之水饮之,无珍馐绝味,炙马肉为餐。
蛮兵叽里呱啦唱起苗歌,汉儿们不服输,也扯起嗓子,唱些小调。
营地之中,满是欢声笑语。
周仓啃着一块马腿肉,心中欢喜时,忍不住赞道:“今日这仗打得痛快!”
“关将军只带三十骑往前一冲,曹洪数千大军直接崩溃,当真神勇无双,不愧为此战首功!”
话音刚落,高白凑过来赔笑道:“周将军,高某虽是降将,却也要说句公道话。关将军神勇自是不假,可论及首功,还得数李从事。”
“若非李从事让我举旗摘盔,一举击溃曹洪心防、乱其阵脚,此战胜负,还在两说之间。”
“正是正是!” 沙摩柯也凑了过来,瓮声瓮气地附和,“还是李从事更强些!”
周仓听罢,很不服气:“此战,关将军陷阵斩将,不是首功是什么,尔等何颠倒黑白?”
他声音本就大,这一嗓子吼出来,周围士卒都转头望过来。
盘岩一听,也立马起身道:“你这话何意,若无李从事妙计乱曹军军心,关将军怎敢冲阵,此战首功,必属李从事!”
廖化本在一旁盘腿静坐,阖目养气。
他一向不与人争口舌,可此刻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
“哼,关将军以三百步卒挡千骑冲击,还能反杀敌将,这等战绩,换旁人谁能做到?”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转眼就吵成一团。
两边各说各的理,谁也不肯服谁,声音越来越大,连主营帐里都听得清楚。
主营之中,李华正与关羽商议后续行止。
听见外头吵吵嚷嚷,两人正纳闷,就见周仓、沙摩柯一群人走了进来。
沙摩柯嗓门最大,当先开口:“李从事,我们都觉得你更强,可他们偏说关将军更厉害。”
盘岩、高白皆点头附和。
李华与关羽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知此话缘由。
便听沙摩柯又道:“李从事,不如你跟关将军决斗一场,我就不信,他能胜你?”
“哈?” 李华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又点向关羽,“你的意思是,让我提剑,跟他拼命去?”
他瞅了一眼关羽。
九尺之躯如山如岳,丹凤眼微微阖着,便是这般随意坐着,亦是不怒自威。
遂心头暗自盘算,若真跟他单挑,大概五五开吧。
五秒钟,自己被砍五刀,身首分开。
“是啊!” 盘岩一脸理所当然,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华气得差点笑出声,起身骂道:“你们几个没长脑子是不是?我打得过他吗?故意让我送死是吧?”
“李从事,我们不是这个意思……” 沙摩柯挠了挠头,有些讪讪。
“那是什么意思?” 李华没好气道,“明知道我打不过,还叫我跟他决斗。”
“哎呀!” 高白猛地一拍手,恍然大悟,“李从事长于智谋,要斗也该斗智,怎能比拼蛮力。”
周仓脖子一梗:“便是斗智,也是关将军更胜一筹!”
听到此处,关羽已明白他们在争什么,抚须大笑起来。
笑罢,看向李华,眼中带着几分戏谑:“李茂实,可愿同某一战?”
“云长,你跟着凑什么热闹。” 李华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随即挥了挥手,对着众人正色道:“我与关将军,还有诸位,各有所长。”
“或勇或智,或善守或善攻,需合一处才能破敌制胜。当今天下大乱,逆曹当道,我等正当同心协力,匡扶汉室,怎可在此争功斗胜?”
关羽也收了笑意,沉声道:“茂实所言极是。”
“尔等当谨记,战功是小,国事为大。只顾争一己之长短,误了主公大事,便是罪人。”
被两人轮番训斥,周仓等人皆垂头拱手,耷拉着脑袋退了出去。
沙摩柯走在最后,还小声嘟囔:“反正我还是觉得李从事更强些。”
李华无奈摇头,转头再与关羽商议正事:“此后,便沿平靖关南下,大军返回江夏。”
“嗯”关羽又道:“那平靖关当留何人守?”
“依我看,平靖关需舍弃。”
关羽闻言,有些不舍。
李华再解释道:“此关贯通南北,若握在我们手中,等于在南阳腹地插了一根钉子。曹操如何能忍?必然起大军争夺。”
“可眼下,主公重心在荆南,根本无力与曹操在此拉锯。守一座孤关,徒耗兵马钱粮,得不偿失。”
关羽沉默许久,他也明白这个道理,只是这般天险,说弃就弃,终究有些可惜。
上次能破关,全靠盘岩麾下蛮兵攀山绕后,打了守军一个措手不及。
下次曹军再守,必然在山崖各处布防,再想故技重施,便难如登天。
可形势比人强,荆南根基未稳,确实不宜与曹操全面开战。
沉默良久,终究还是点了头:“就依你之言,舍弃此关。”
次日天明,大军拔营启程,往平靖关而去。
与马谡、周平等汇合后,又休整了两日。
李华一合计,曹洪虽溃,但等他回过神来,查明进入南阳的只有千余人马,必会集结大军反扑。
此地不可久留,休整一毕,便下令全军南下。
此番北上,收获颇丰。
不仅接回数千百姓,缴获数万斛粮食。
更重要的是,逼得曹洪在南阳东部四县坚壁清野,将百姓迁往县城附近。
今年春耕彻底荒废,城外收成几乎断绝。
对曹操来说,南阳今年的粮赋,算是白瞎了。
大军护着百姓,缓缓往南行进。
马谡居中调度,将汉军、蛮兵、降卒、百姓分编成数队,各自首尾衔接,井井有条。
山路崎岖,一日下来,竟也能走二十余里,比预期快上不少。
李华看在眼里,暗自赞赏。
马谡虽临阵决断稍欠,但处理庶务,协调调度,确实是一把好手。
几日后,终于走出山区,已能远望随县城郭。
李华勒马眺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此番北上,总算圆满了。”
关羽策马立于他身侧,也露出一丝笑意:“这四个月来,某总算对茂实那十六字口诀,有了一丝领悟。”
正说着,马谡策马凑近,低声道:“老师,我总觉得忘了什么事?”
李华一愣,细细想了想。
蛮兵,降将,百姓,关羽,一个没缺啊,能少什么事。
念头一转,他猛地一拍脑门,失声道:“湖阳,湖阳县令戴修!”
当初,他设计围了戴修,本只是要套取情报,谁知对方一听他名号,当场纳头便降。
当时并不在意,便随口道:“你且先回湖阳,待时机成熟,便与你号令。”
然后,便寻关羽去了。
这几天来转战百里,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虽不确定,这戴修到底愿不愿听他命令。
但万一呢,万一人家是真心的,自己却不管,那岂不是害了他。
他当即向关羽借了几个哨骑,让他们快马往湖阳方向传令。
听说了湖阳之事,关羽抚髯轻叹:“茂实北上不过十余日,竟能降服一县之令,使其携民南迁。这等本事,某不及也。”
李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云长说笑了,此事还做不到准,他是否遵令南下,尚不可知。”
阵后,沙摩柯听了此事,故意找到周仓:“你可听说了,关将军亲口承认,他不及李从事。”
说罢,扬着下巴,满脸得意。
周仓冷哼一声,转头不理。
这时,邓艾正好从旁经过,结结巴巴地说道:“此、此乃关将军谦虚……乃、乃君子之德。”
周仓一听,顿时也欢喜。
瞅一眼沙摩柯,心道:这话太有道理了,关将军乃是君子,自有谦让美德。
你一个蛮子,懂什么!
大军行至随县,先遣人去找文聘,让他接手义阳带出来的数千百姓。
同时在此地暂驻,等候湖阳消息。
几日后,哨骑回来,禀告道:“关将军,李从事,戴县令已遵号令,正带五万百姓南下。”
众人听罢,皆是大喜。
沙摩柯瞪大眼睛:“什么,他真愿南下?”
此前李华放归戴修时,沙摩柯便一万个不信,不相信他回去后,还会听李华命令。
可现在……
马谡抚掌赞道:“言而有信,不忘承诺,不愧为君子也!”
第293章 贪念声名
湖阳县城,县寺后堂。
戴修对县尉顾顺道:“王县丞那边,可要盯紧了,若让其逃去宛城报信,你我都完了。”
顾顺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忧色:“县令,那李从事心意如何,尚不可知,您却先把县丞扣了。若事有不成,咱们可就退无可退了。”
戴修抬眼,目光清亮,“李茂实乃当世名士,连庞德公、黄承彦都称其为巨儒。”
“君子一诺,重逾千金,他既亲口许了,便绝不会食言。”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你既已决意随我南投左将军,就该信李茂实为人。这般疑神疑鬼,岂是做事的道理?”
顾顺被他说得面红,堂外忽传来禀报声,说城外来了信使,要见县令。
戴修闻言,脸上露出几分笑意:“必是李从事传令到了。”
他整了衣袍,带着顾顺出城。
可待到近前一看,那信使身着郡兵服饰,手里举太守赵温的令牌。
“戴县令,” 信使勒住马,居高临下道:“曹洪将军已将关羽逼入绝境,不日便可剿灭。”
“府君有令:各县百姓尽数放回,即刻补种粟麦,秋后税赋照常收缴,不得拖欠。”
戴修眉头一皱,急道:“现已四月中旬,节气早过,便是补种,也难有收成,如何还要照常收税?”
“这是府君政令,我只管传。” 信使冷冷撂下一句,“戴县令照着办便是,问那么多做什么?”
说罢,拨转马头便走。
顾顺忧心道:“县令,这可如何是好?”
戴修愤愤道:“如此恶命,岂能从之?速统合百姓,不待李从事之命,即刻南下。”
“啊,”顾顺闻言一惊:“若真如信使所言,关将军败了,李从事那边怕是也自顾不暇。这边要是再动,必被曹洪追上,咱们必死无疑啊。”
百姓拖家带口的,一日顶多二十里。
而骑兵疾驰,一日夜能走两百里,精锐虎豹骑,甚至一日夜三百里。
有此速度差,一旦被曹洪察觉,追兵朝发夕至,如何能逃脱。
顾顺心头犹豫,心里想着,若把王县丞放了,再送厚礼,缓和关系。
把事情都推到戴修头上,他依然能做曹氏忠臣,何苦冒这灭族风险?
正犹豫间,官道上又有一骑,疾驰而来。
那骑手奔至近前,见二人穿着官服,便勒马拱手,高声问道:“敢问二位,湖阳县令戴文彦,可在此间?”
戴修心头猛地一跳,压着狂喜上前一步:“本县便是,足下…… 可是李从事所遣?”
那骑手大喜,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正是。李从事遣小人前来,特请戴县令率百姓南下,他已在随县准备接应,一应安置都已备妥。”
其后,他又将李华破平靖关,与关羽合兵大破曹洪等事简略说了。
末了又道:“曹洪新败,短时间内无力南顾,正是迁民的好时机。”
“如何?” 戴修转头看向顾顺,眼中神采飞扬,“我就说李从事乃真君子,绝非虚言之人。”
顾顺定了心思,连连点头:“属下这就去整饬县兵,召集百姓。”
那骑手传完命令,片刻也不多留,返程回命。
戴修往其背影,欣然道:“待我携民南下,必声名传于天下,使世人皆知我戴修之名。”
时人点评他戴氏时,总要添一句,说他家先祖狂妄。
今日,戴修便要证明,戴氏仁德无双,可担那狂妄之名!
二人转回城内,顾顺又想起一事,低声道:“既然决定南下,那王县丞及其心腹,要不要杀了?以免我们走了,他们弄出什么事端来。”
戴修摆了摆手,神色平和:“城中军民,皆愿随我,他又能做出何事。”
“我携民南下,为的是救万民于水火,求的是千古仁义之名。何必在临行之前,再添无谓杀戮?”
降李华之后,他便早有准备,如王县丞不配合者,皆被关押。
城内粮草、农具诸物,多已装车。
一日之后,湖阳城门大开。
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粮车,赶着耕牛,浩浩荡荡汇成一股人流,往南而去。
县兵分列两侧,维持秩序,戴修一身便服,策马走在最前。
行了三四日,到枣阳县境。
枣阳也得了郡府传令,将百姓赶回乡里,逼着补种。
可节气已过,种下去也收不上多少,说不定连税都不够。
百姓苦不堪言,见湖阳队伍往南去投刘备,哪里还忍得住?
遂拖家带口,也跟了上来。
队伍越走越长,人数从五万渐渐涨到六七万。
乱糟糟的,行进速度也慢了下来,一日只走十余里。
顾顺看得着急,劝戴修遣散些旁县百姓,免得拖累行程。
戴修却抚须而笑,眼中满是快意:“百姓越多,功劳越大,越显仁德。日后载入青史,你我之名,也能多添几笔。”
又数日,前锋已近涢水。
戴修勒马眺望,长长松了口气,对左右笑道:“沿涢水而下,再五十里,便是随县城。顶多三日,便可到江夏郡地界,入左将军治下。”
他打马往后,沿着队伍边走边喊,将这消息传了下去。
百姓闻言,皆是欢喜。
戴修见百姓笑容,心中畅快,他一生求名,今日方知,求名与造福百姓,也并不相冲。
数万百姓,队伍绵延四五里。
等他跑到末尾,却见北方烟尘大作。
戴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不多时,南阳太守赵温旗号出现。
烟尘中,一骑当先奔来,戴修一看,正是此前被关的王县丞。
他指着戴修,厉声大骂:“戴修,你身受曹公厚恩,身为一县主官,竟弃地掳民,叛国投敌!”
“不忠不孝,寡廉鲜耻,我看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戴氏列祖列宗!”
戴修心头狂跳,却仍强自镇定,扬声回道:“曹氏苛政,盘剥百姓骨血。”
“我携万民求生,投仁主而治,此乃大仁大义也!倒是你,为虎作伥,助纣为虐,也配谈忠孝?”
赵温冷哼道:“不必管他,逃民附逆,等同敌军。众将士听令,掩杀过去!”
此言一出,身后数千郡兵轰然叫好,个个眼冒绿光。
太守给百姓定了性,他们便可杀敌立功。
百姓见了远处曹兵,皆惊恐不已,纷纷舍弃辎重,拼死南逃。
顾顺脸色惨白,跑到戴修身边,急声道:“县令,咱们也跑吧!”
“百姓这么多,赵温一时也杀不完,总有些能活着跑到随县,也不算全无功劳……”
戴修犹豫一瞬,刚欲回头,却见跌倒的老人,哭泣的孩童,场面乱作一团。
心里挣扎片刻,猛地把心一横。
他拔出腰间佩剑,厉声道:“你身为县尉,有护民之责,我戴文彦,更不可辱没戴氏声名。”
顾顺心头惊惧,他就几百县兵,真要跟太守赵温硬拼?
当此之时,后方百姓皆在大呼:“李将军到了,关将军到了。”
闻此呼声,顾顺、戴修皆回头望去。
南方,一面李字旗号,一面关字旗号,正往北而来。
见此二旗,两人心中勇气涌现,也大呼道:“随我挡住赵温,护持百姓!”
第294章 戴县
戴修、顾顺领着数百县兵,钉在队伍最末。
刀枪碰撞声、喊杀声、百姓哭嚎声搅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发疼。
他们心里都清楚,凭这点人手,绝不是赵温对手。
可南边援军正全速赶来,只要多撑一刻,便多一分生机。
“大家再撑住,李从事距此已不足一里,关将军马上就到!”
戴修害怕得不行,拿着剑的手都在颤抖,却依旧扯着嗓子嘶吼。
全靠这句 “援军将至” 吊着,县兵才咬着牙死战不退。
可郡兵毕竟是南阳正规军,甲械精良,战力远胜他们。
双方接战不过两刻钟,县兵阵型便被冲得七零八落,节节败退,眼看就要全线崩溃。
顾顺背上,满是冷汗,心脏狂跳。
他几次想劝戴修撤兵,好歹挡了这一阵,也不算不战而逃。
可想起戴修性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脚步悄悄往后挪,心里盘算着趁乱溜掉,总好过在这里送命。
对面赵温,到底出身颍川赵氏,也略通兵事,他眼光毒辣,立刻发现此机会。
“贼将已逃,冲上去,敌军项上人头,就是尔等战功!”
县兵本就战力羸弱,见顾顺果真在往后退,瞬间便没了斗志。
只一瞬间,战局已定。
不知是谁,先弃兵而逃,其余人也一哄而散,到处乱跑。
阵型溃散,顾顺也不用偷偷摸摸了,混在溃兵里,光明正大地往南狂奔。
南边。
关羽丹凤眼微微一眯,望见北面乱象,当即沉声道:“茂实,你率步卒跟进!”
话音未落,他轻夹马腹,赤兔马长嘶一声,如一道赤色闪电般冲了出去。
身后骑士齐齐策马,紧随其后,虽只三十人,也有千军万马之势。
赵温刚击溃县兵,正志得意满,欲下令追杀百姓。
忽听南边蹄声如雷,扭头一望,正望见那面熟悉的 “关” 字大旗。
“关、关羽!!”
又只一瞬间,本来趾高气扬的南阳郡兵,立刻换了嘴脸,纷纷往北而逃。
关羽在南阳横行数月,其赫赫威名,早就刻在他们心中,此时见了,哪个还敢再战。
顾顺正跑着,忽觉身后动静不对。
回头一看,竟见赵温比自己跑得还快。
他眼睛一转,心思活泛起来,猛停住脚步,举刀回身大喝:“呔!将大局逆转吧!”
“湖阳县兵,听我号令,随我反击赵温,救援戴县令!”
他身边几个心腹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纷纷跟着呐喊。
一群溃兵,摇身一变,反倒成了追击的一方,嗷嗷叫着,往北追杀,捡漏捡得不亦乐乎。
却说李华带着步卒,也拼命往北赶来。
战场之上,散落的辎重、乱跑的百姓、四散的溃兵,乱得像一锅粥。
李华便让各部散开,安抚百姓、收拢溃兵、追杀残敌。
号令一下,乱局渐渐有序。
不一会,沙摩柯托着一个人过来。
李华一看,竟是戴修。
他靠在沙摩柯臂弯里,脸色苍白,胸口刀伤,深可见骨,鲜血浸透衣袍,凝成暗褐色。
见了李华,他嘴角微动,似乎想笑,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李华连忙翻身下马,跪坐到他身侧。
只稍看一眼便明白,这伤势,以眼下医疗水平,已是回天乏术。
他压低声音,尽量语气温和:“戴县令,你可还有什么话,要托付于在下?”
戴修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他声音极轻,李华只得俯身贴耳过去。
“李从事……我一生……最好名声。自幼读书,便是想让天下人知我名。”
“我携民南下……也非为仁义。我就是想着,有此功劳,史书上能记我一笔,说戴修此人,救过几万百姓……”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是痛的,还是自嘲。
“我是个伪君子,对不对。死到临头,还在盘算……够不够在史书上留下名字。”
李华握住他手,语气郑重:“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无论你初衷如何,你确实救了数万百姓。这份功绩,谁也抹不去。日后青史之上,必有戴修之名。”
听了这话,戴修惨白的脸上,猛地泛起一抹潮红,眼角似有泪光闪过,嘴角缓缓翘起。
他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
眼中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搭在李华掌心的手,重重垂落。
李华见此,沉默良久。
不多时,顾顺跑过来,见了戴修尸首,腿一软,“噗通” 跪倒在地,满心懊恼。
他心里想:方才若是自己不跑,再撑片刻,是不是就能等到关羽?是不是戴修就不会死?
可世上从无后悔药。
三日后,随县城外的山岗上,一座新坟立起。
坟前立着块青石碑,是李华亲手题写的字:救民县令戴公之墓。
赵温、王县丞的人头,则供奉在一旁。
无数百姓,排成长队,齐齐跪倒在坟前,对着土冢叩首,哭声此起彼伏。
邓艾也去给他磕了头,起身时,神色肃穆。
马谡看着这无数百姓,由衷叹道:“戴公虽求名,却能临难守义,以身护民,真君子也。”
这边还在祭拜,李华已快马赶往夏口,去见江夏太守文聘。
数万百姓安置,牵扯甚广,需与郡守商议妥当。
文聘听闻李华带回数万百姓,又惊又喜,当即迎出府衙:“李从事真乃大才!”
“北上不过二十日,便破平靖关、败曹洪、带回数万生民,江夏有你,幸甚至哉!”
他这话倒不是客套。
江夏地处荆州前线,北防曹操,东拒孙权,防御压力极大。
偏偏人口稀少,就算加上当年新野南迁的百姓,全郡也不过四十余万人。
人口便是兵源、便是税源,多几万百姓,便多几分底气。
“李从事,” 文聘又道:“我有意新设一县,专门安置湖阳、枣阳迁民,你意下如何?”
李华点头赞同:“这些百姓多是同乡同里,聚在一起安置,也便于管理。”
见李华也同意,文聘取来舆图,便在夏口以北,安陆之东处道:
“此处有浅地,冬春无水,夏秋成湖。只要堵住水口,筑堤围田,便能开出数万亩良田。”
李华对江夏地理不熟,自无异议,听文聘说完城池、道路、田地规划,他才道:“此县因戴修而来,便命名为戴县吧,也算纪念他的功劳。”
文聘欣然应允,当即便写了奏报,快马送往州牧府,请蒯越批复,再转呈刘备定夺。
十余日后,文书批复下来:刘备准设戴县,安置迁民,一应粮草农具,由江陵调运拨付。
此时,百姓已陆续迁至戴县地界,得知新县以戴修之姓命名,人人感念其恩,更是干劲十足。
男女老幼齐上阵,挑土筑堤、开荒整地,都想赶在夏汛来临前,把汉水的水口堵牢,把自己的新家园建好。
关羽站在高坡上,望着热火朝天的工地,抚着长髯叹道:
“若天下士大夫,皆如戴修这般,虽求名逐利,却也为民做事,又何至于天下大乱,生灵涂炭。”
“自然。”李华立在他身侧,又轻笑一声:“此县因他而立,从此之后,其名能传千年百世。他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
正说话间,忽见马谡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李华皱眉:“何事惊慌?”
按刘备安排,戴县新设,便由马谡暂行县事,就是试用县令,一应建设事务交他打理。
昨日他去夏口采买农具、购置药材,怎的今日便回来了。
马谡跑到近前,喘着气道:“老师,关将军!我在夏口听闻…… 主公要与孙权妹妹成婚!此事…… 你们可曾听过?”
话音落下,李华与关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
第295章 吃鱼
五月中旬,戴县筑堤开荒诸事,已步入正轨。
圩堤基址夯定,区域划分明晰,剩下的,皆是水磨工夫。
李华便将县中庶务交予马谡,让他配合江夏太守文聘,慢慢经营此间。
自己则与关羽一道,乘船溯江西上,返回江陵复命。
东风正盛,吹得船帆鼓胀。
沙摩柯靠在船舷边,望着翻涌江水,嘴里嘀咕:“听说那孙权妹子,都二十好几了。”
“寻常女子这年纪,娃都能挖野菜了,她莫不是有什么毛病?”
一旁盘岩听了,深以为然地点头:“我们莫徭峒女子,十五岁还不出嫁,便是老姑娘。孙家妹子这年纪……”
“太老了。”他摇摇头道:“得跟李从事说说,让他劝劝皇叔,这婚事实在不妥。”
周平嗤笑一声:“你们懂什么。女子年纪大些,才晓得分寸、懂疼人,哪里是黄毛丫头可比的。”
三人一时聊的起劲,不多时,周仓也被吸引,遂也加入讨论。
只不过,他们聊着聊着,话题就偏了,已没法再详述。
船舱内,却安静得多。
关羽盘膝而坐,手抚长髯,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抬眼看向李华,沉声道:“茂实,某记得你从前说过,孙家这桩婚事,本是周瑜所用之美人计。”
“那孙氏嫁与大哥后,未曾生下一儿半女,还险些将阿斗带去江东,某记得可没错?”
李华点头应道:“确有此事。”
他眉头微蹙,有些费解,“我早提过此事,当时主公并无应允之意,怎的现在,又闹得满城皆知?”
这些日子,“左将军将娶孙权之妹、孙刘联姻共抗曹操” 的消息,从夏口到沿江郡县,传得沸沸扬扬。
贩夫走卒、渔父农夫,闲下来都要扯几句这事,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就连此番临行,文聘都备了一份厚礼,托他们顺路带回江陵,恭贺主公大婚。
“左右再过两日便到江陵,” 李华舒展眉头,笑道,“到时候直接问主公便是,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儿。”
关羽却没他这般轻松,指尖轻叩案几,语声低沉:“茂实,你说……莫非你所言之事,皆是天定,终究改不得?”
李华一怔。
只听关羽续道:“周瑜四月间便死了,可这联姻之事,竟还是发生了。若事事皆有定数,那……那某日后,当真会大意失荆州?”
李华这才明白,关羽竟还一直记挂着此事。
倒也难怪,他义薄云天,最重兄弟情分。
知晓会连累自己大哥、三弟身死,甚至断了复兴汉室的根基,如何能轻易释怀。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却笃定:“云长多虑了。世间哪有什么天定?如今我们占据襄阳,名管交州,又新设戴县,这些事,都是不曾有过的事。”
“就算孙权终究要嫁妹,情形也必有不同。至少,主公不必亲自采桑,更不会有甘露寺的凶险。”
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么一来,那个叫贾华的倒霉蛋,就不用替孙权背锅了。
关羽沉默片刻,丹凤眼微微睁开,眸中重归清明:“你说的是。管他什么天定人意,某绝不负大哥便是。”
正说话间,舱外传来周平的声音:“李从事,关将军!”
“军士们捕到一头大鳣鱼,足有近丈长,要不要烹了尝尝鲜?”
关羽闻言,面露喜色,当即起身,推开舱门:“哦?竟有这般大的鳣鱼?速速烹制,全船将士都分一碗。”
他回头对李华笑道:“这鳣鱼肉质极鲜,是江中美物,寻常难得一见,茂实今日有口福了。”
李华心里好奇,鳣鱼是个什么玩意儿?
待到了甲板上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流线型的身躯,那标志性的尖吻,那灰褐色的脊背,这不就是中华鲟吗!
他暗自咋舌,还好是在汉末,没有渔政巡查,不然这里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去唱铁窗泪。
正所谓,不会当厨子的水手,不是好渔夫。
不多时,鲜美鱼香,弥漫整艘大船,浓白鱼汤炖得如乳脂一般,鱼肉嫩得入口即化。
周平端了一大碗,递到李华面前。
李华尝了一口,果然鲜美无比。
他心里暗道,也就是在这年代,才能放开了吃,换后世,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
吃了两口,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周平:“小邓艾呢?怎么不见他,叫他也来尝尝。”
自打再遇邓艾,李华便将他带在身边。
这少年勤奋好学,一路行来,手不释卷,若没人叫他,怕是连饭都能忘了吃。
李华都暗自担心,再这么读下去,别小小年纪就读坏了眼睛。
汉末可没地方配眼镜,真要是近视了,那才叫麻烦。
这一点他就挺得意,虽然读书十几年,啥也没学会,但至少视力是杠杠的。
否则来了三国,还要带个眼镜,然后眼镜一坏,那就芭比丘了。
周平左右望了望,答道:“许是还在舱里读书,我这就去叫他。”
片刻后,邓艾捧着一本书走了上来,眼睛还黏在书页上。
李华哭笑不得,伸手把书抽走,将鱼汤碗塞进他手里:“先吃鱼,吃完再看,书又跑不了。”
邓艾脸一红,这才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十分认真。
周平在旁看着,挠了挠头,讪讪道:“举主待这孩子,倒是上心。”
李华点头:“他有才,又勤学,自然该好好栽培。”
邓艾日后的成就,他自然不能跟旁人说。
但只凭邓艾此前所为,便足以证明这少年的潜质。
周平“嗯”了一声,对此,他也认同。
这少年带百十平民,借地形隐蔽,差点直接把盘岩部吓得崩溃。
此前破平靖关,也多亏他提供地形,布置。
周平又道:“其实……末将也爱读书。那兵法六千言,已烂熟于心。”
李华瞥了他一眼,心道这都什么事,你个大老爷们的,居然嫉妒一个小孩?
忽也明白他为何如此。
他不嫉妒马谡, 是因其出身世家,身份有别。
可邓艾与他一样,都是庶民出身,见自己对邓艾格外看重,心里难免有些落差。
李华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人各有长,不必妄自菲薄。”
“便如你,熟读兵法,又历经大战,赤壁、襄阳、荆南,再到此番北上南阳。理论与实战俱备,假以时日,必是主公得力战将。”
周平眼睛一亮,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至于邓艾……”李华顿了顿,忽然嘿嘿一笑:“我另有安排,以后你就知道了。”
“安排?” 周平一头雾水,再问时,李华却只笑不语。
正说话间,邓艾已吃完了鱼,小跑着过来,恭恭敬敬地拱手:“李、李公,书……书能还我了吗?”
李华把书递给他,笑着问道:“你既这般爱读书,我给你找个专门的地方,你可愿意?”
邓艾眼中也亮起光,忙不迭地点头,话都说得更结巴了几分:“艾、艾愿听李公、公安排!”
“……”
李华一时无语,怎么李公公都出来了。
几天后,船到江陵。
一入城内,便也听人在传刘备娶孙权小妹之事。
酒楼茶肆,市井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比夏口传得还要热闹几分。
李华等人,便也不耽搁,径直去左将军府,欲见刘备,问清缘由。
第296章 广而告之
李华与关羽入了左将军府,绕过前堂,径直往书房而去。
推门一看,诸葛亮正坐在案前,面前堆着小山似的书页,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半空中,似乎正在斟酌字句。
李华见他,心中欢喜,便问:“孔明,那农书编得如何了?”
诸葛亮搁下笔,将案上草稿推到一旁,拾起羽扇:“尚早,虽有先贤旧例,亦经年方可成稿。”
“但后续编写、校对、增补,或五年,或十年,方能成书。”
他抬眼看向李华,唇角微弯,“若茂实肯来帮我,或许能快些。”
“我可帮不了。”李华连忙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我连秧苗、稗子都分不清,去了只会添乱。这可是千秋大事,我就不掺和了。”
农事为生民根本,治世安民,从来无捷径可走,点滴功业,皆来之不易。
诸葛亮轻笑摇头,也不勉强。
目光微转,落在关羽身上,忽问道:“云长此番也回江陵,可是为主公婚事而来?”
关羽点头:“某在夏口便听闻此事,军师可知其中缘由?”
诸葛亮轻摇羽扇:“此事,恐怕是庞士元手笔。”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先将消息大肆散布,闹得天下皆知。如此一来,主公若不肯应,便是不愿维系孙刘联盟。”
关羽眉头微皱,冷哼一声。
李华却觉得这套路莫名熟悉,正琢磨着,忽见诸葛亮含笑望他。
他猛想起,演义里,诸葛亮破解美人计的第一步,不就是让刘备把消息传遍江东,逼得孙权不敢动手吗?
没想到时移世易,庞统竟将此计反过来,用以逼迫自家主公。
“行了行了,”李华苦笑摆手,“咱们先见主公,这事,终究得他拿主意。”
三人见了刘备,各自行礼落座。
刘备笑道:“云长,茂实,你们回来了。南阳的事,我已收到战报了。”
李华也不搞虚的,直接问:“主公,孙尚香之事,你如何想的?”
刘备轻叹一声,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我实不想娶,但江东把这事公开,却不好直接回绝,恐于大局不利。”
当下,正是大举开发荆南之时,外部滴环境,十分滴重要。
诸葛亮莞尔一笑,从容劝道:“孙氏乃江东豪族,其妹自幼习武读书,想来容貌也不会差。此番联姻,于公于私,皆有裨益。”
刘备闻言,微微侧目,神色稍缓,却依旧心存顾虑。
关羽抚着长髯,沉声道:“军师此言虽有理,若孙氏嫁兄后,仍如茂实所言,欲暗中带走阿斗,如之奈何?”
李华笑了笑,语气轻松:“云长不必担心,演义里,她也没带走啊。”
“如今局势不同,若主公以诚相待,未必不能让她归心。便实在不行,也可多派人手,不让她有机可乘。”
“茂实说得是。”诸葛亮接口道:“况且,留孙夫人在荆州,也是人质。有此顾忌,孙权日后若要妄动,便得多掂量掂量。”
刘备沉默良久。
窗外风铃,被夏风吹得叮叮作响,那声音清脆而辽远,令人欢喜。
他终于抬起头,唇角浮起苦涩笑意,缓缓叹了口气:“罢了,既然如此,那便同意。”
此事既定,气氛稍缓。
刘备话锋一转,又说起南阳之事。
李华、关羽在东侧闹得极大,吸引了曹洪全部注意。
而赵云领一千五百蛮兵,沿伏牛山北上,走三鸦路,竟出现在伊阙关前。
此关之后,便是雒阳。
雒阳虽已残破,也没几个百姓,但依旧重要无比。
自光武复汉后,两百年帝都,名分极重。
哪怕只剩残砖剩瓦,只要有人站在此处,便是一种宣告。
赵云虽未叩关,只带着蛮兵,把他‘赵’字大旗让守军瞧了个真切。
此后,司隶校尉钟繇连夜发出急报,邺城震动,曹操把夏侯渊都给调了过去。
不待雒阳大军集结,赵云早不见踪迹。
沿途收拢流民,一并带回襄阳。
赵云之西线,没一场战斗,其造成的影响,却比李华这边更甚。
李华听得连连抚掌,眼中全是笑意,不愧是赵子龙。
他随即又道:“东线虽带回几万百姓,但要说最大收获,或许是邓艾。”
诸葛亮转头看向李华,目光微凝:“可是你曾提过的那个邓艾?”
关羽抚髯点头:“某亦考校过他,他年纪虽幼,却胸有丘壑、善察地利、深谙兵机。待其长成,或是栋梁之才。”
刘备表情古怪,他听李华说过此人。
便是这邓艾,在几十年后,偷渡阴平,翻山越岭,一举攻破成都,灭了他辛苦建立的大汉。
李华坦然点头:“是。”
刘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更多的却是释然。
他看着窗外那片蓝天,喃喃自语般说了一句:“灭汉的邓艾,如今竟在江陵,在我治下。”
诸葛亮羽扇一点,将话题接了过去:“正因他入主公麾下,足见天意不使汉亡。”
刘备闻言,郁结尽散,摇头轻笑:“既然天意如此,此人便当悉心栽培,好好打磨。”
李华嘿嘿一笑:“我正要说这事,不如借此,把科举制度,也顺便完善一下。”
诸葛亮闻言,兴致更浓,含笑问道:“茂实有何高见?”
次日。
刘备传令江陵百官,齐聚左将军府,为关羽、李华举办庆功宴。
酒过三巡,忽有人提起孙刘联姻之事。
蒯越放下酒碗,眉头微皱,语带不满:“堂堂孙氏之女,还无人说媒,便把消息闹得满城皆知,实在有违士族体面。”
李华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当初,你误会曹冲要娶你女儿时,不也是恨不得传得天下皆知么,怎好意思说别人?
向朗放下酒樽,接过话头:“或许孙氏也别无他法,合肥难进,周公瑾新丧江东元气大伤。”
“此举造势联姻,不过是想借婚姻绑定我主,稳固刘孙联盟,借我方之力制衡曹操。”
刘备微微颔首,深以为然,顺势安排孙乾,命他去操办此事。
之后,他举起白瓷酒杯,开始庆贺李华、关羽之功。
此番北上,东线带回数万百姓,扰得南阳鸡飞狗跳。
西线兵临伊阙关,吓得邺城惶恐不安。
无论怎么看,这都是大涨己方声威,大挫曹氏锐气的一战。
满堂文武,纷纷举杯应和,席间一片欢声。
气氛正酣时,李华放下酒樽,拱手道:“南阳百姓自愿弃曹归刘,此乃主公仁德所致,人心所向,值得庆贺。”
“不过,此番随我们南下的,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邓氏等南阳旧族。他们曾也是望族,如今却舍家弃业,全族南迁。该如何安置他们,还请主公与诸位同僚拿个章程。”
第297章 郡学体系完善
庆功宴上,李华一语落地,席间喧闹渐平,满座皆默然。
邓氏百年前,确是顶级望族,显赫一时。
可历尽乱世流离、战火洗礼,今又舍家弃业,南迁江夏,已褪去世家底蕴,沦为寒门。
沉默片刻,诸葛亮缓缓出列,羽扇轻摇,声音温润:“邓氏举族南投,此乃向善向仁之举。主公当将此事广布天下,彰显我主宽仁之心,招揽四方归心。”
“孔明所言,乃是正理。”李华当即附和,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恳切。
“非但要宣扬其义,更要厚待其人。主公当以邓氏为千金马骨,让北方百姓、天下世家皆知,倾心归附者,必受重用!”
此言一出,满座尽皆讶异,神色各异。
刘备见状,微微摇头,出言稳住局面:“茂实此言太过急切。”
“邓氏新附,无尺寸之功,若是骤然授予高位,破格擢用,何以服天下士人?”
此言甚合众人之心,荆襄诸姓之官,皆颔首附和,赞主公之言,公允至极。
这种场合,自是让刘备当红脸,博取众人好感。
至于李华、诸葛亮么,就只能拌黑脸咯。
哎,打工人心酸哩。
随即,李华再拱手反问,不肯退让:“主公若薄待归义之士、冷落南迁之族,寒的是天下人心!”
“今日邓氏遭轻待,往后北方百姓、世家,谁还敢倾心来投,世人亦会说我荆州不重义名!”
刘备闻言皱眉,抬起手,却又不知如何说,只扫眼看向众人。
蒯越、向朗,及一众荆襄士族,亦是眉头紧锁,心中陷入两难。
士人逐利,却更重身后清名,天下义望。
求声名者,为名而死者,可不止戴修一人。
范滂遭党锢之祸,不愿连累宗族,跪别老母,从容赴死,只求留一身名节。
张俭直斥宦官,祸及自身,亡命天涯时,天下士人争相庇护,数十家族甘愿破家灭族,只为成全其义名。
众人心中明白,善待归降士族,可成全义名,可吸引天下归心。
但真要破格重用寒门,势必稀释各家权柄,撼动固有格局,损自身利益。
名,利,分属左右。
两相拉扯,一时间,无人出言。
僵持之际,诸葛亮再度上前,献上折中之言:“亮有一策,或可两全。”
“如今武陵郡学已成,教化偏远子弟、蛮首后辈,成效斐然。不如效仿其制,于江夏新设一座郡学,供邓氏,及湖阳、枣阳等南迁子弟入学修业。”
“待其在郡学有成,考核通过,便可升入江陵官学,再择优录用。”
刘备闻言,缓缓点头,再环视众人,询问意见。
此时此刻,许多人方幡然醒悟。
今日这庆功宴,看似是犒赏李华、关羽北伐之功,实则是为安置南迁士族,拓展荆州官学体系铺路!
江陵官学设立一年有余,荆襄世家已渐渐察觉其威力。
这套不拘门第,择优取士的规制,日积月累之下,终将动摇世家垄断数百年的选官根基。
此前武陵设学,已然向偏远豪族、蛮首子弟敞开晋升之门,打破了核心士族的选材壁垒。
如今再设江夏郡学,收纳邓氏这类寒门,荆州育人选材体系,便近乎彻底完善。
众人心思百转之际,李华故作不赞同,再度开口:“孔明之言不妥。”
“依我之见,当直接征辟邓氏子弟入府任官,授予实职,如此方显诚意。还请主公应允。”
堂上众官闻言,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一边是直接出仕,立刻跻身荆州官场,分大家权位。
一边是入郡学苦读,层层考核,最终仅能竞争基层小吏。
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蒯越当即出列,坚定道:“越赞同孔明先生之策,设郡学育人,凭才择优,循序晋升,最为公允妥当。”
话音未落,他话锋一转,又补出所有世家最在意的底线:“不过郡学、官学所出人才,只可出任乡佐、啬夫等佐吏,不得逾越擢升郡县主官!”
诸葛亮淡然一笑,坦然应下:“理所应当。”
“一县之长、一郡之守等主官,依旧需名士举荐、州府征辟,官学岂可轻易干涉。”
得此确切保证,席间世家官员安心,再无异议,纷纷拱手赞同此策。
刘备见状,当即拍板定案,将规制补充完善:“凡欲入江夏郡学者,必先经过统一考核。”
“不止邓氏等南迁寒门士族,荆州庶民子弟,凡有识字明理之人,皆可去参与考核,通过者,方可入学修业。”
此言落下,席间无人反对,反倒人人称善。
如邓氏者,今根基耗尽,徒留虚名。
若无英才崛起,只需一两代人,便连寒门的门也保不住,必堕为庶民。
既他能入学,便是使庶民也能去,亦无甚大碍。
而刘备此举,一来是广开门路,彰显荆州胸襟。
二来,可控学子质量,杜绝庸才入内,滥竽充数。
日后郡学学子,升入江陵官学,与各家士族子弟同席论学,也不辱没士家门面。
刘备端坐主位,见此事落地,抬眼与李华、诸葛亮对视,眼底浮出一抹欣喜。
李华承接眼神,缓缓点头,心中亦是畅快,暗自感慨。
此番布局成功,荆州选才育人体系,彻底完善。
自此,世间有志之士,皆会苦读识字,发奋求学,以求踏入郡学,博取前程。
纵然官学初设,仅能产出基层小吏,可日积月累,岁岁沉淀,寒门能人只会越来越多。
待到势力足够雄厚,便可借这股新生力量,逐步冲击上层格局。
科举选官,也非万能,但比起察举制来说,却又要先进太多。
荆州君臣同心,稳步拓业,一派欣欣向荣。
可千里之外的邺城,却是风雨骤起,上下离心,别一番光景。
虽已入夏,丞相府内,气氛依旧森寒。
荀彧满目震惊,快步出列拱手,声色俱厉:“丞相,万万不可!”
曹操正坐主位,眉眼沉沉,闻言只是斜眸淡淡扫他一眼,默然不语。
荀彧并不退让,继续劝谏:“丞相只因一虚梦,便要诛杀当朝九卿!”
“此事一旦传于天下,何以服百官、何以安万民、何以镇四方!”
一旁陈群,亦紧随出列,躬身苦劝:“丞相常年征战沙场,夜梦三马同槽,不过是寻常之事,并无吉凶预兆,还望丞相慎思!”
话未落地,一旁曹仁冷哼一声,声震大堂:“二位先生,此言差矣!”
“神卜管辂已推演天机,三马者,马腾、马超、马岱也;槽者,曹氏根基也。”
“三马蓄势,欲蚕食曹氏基业,此乃滔天凶兆,如何能视作寻常之梦。此等祸根,必杀之而后快!”
荀彧还待抗辩,曹操却抬手打断。
“文若不必多言。”他目光冷冽,扫视满堂,“近日邺城内外,流言四起,尔等当真一无所闻?”
第298章 曹操定计
曹操抬手一声吩咐,阶下一人捧一叠文卷,缓步而入。
其人清瘦面白,垂首躬身而行,姿态恭谨。
可他双目却甚是锐利,只微微一转,便将堂内众人,瞧了个真切。
“仲达,将你搜集之流言,分发诸位。”
来者正是司马懿。
曹操听曹丕举荐后,便使人征辟,可他却托辞不肯赴任。
曹操得知后,心中愠怒,强行征调,将其召至邺城。
原本以为,敢于拒丞相辟召之人,必是一身傲骨,性情桀骜。
待到相见,才发觉他为人温文尔雅,谦恭有礼,一身和气,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曹操便将前嫌放下,封为丞相府文学掾。
此刻,司马懿闻言,恭恭敬敬应下,直起身形。
面上神色温煦,如旧交故友一般,令人不由心生亲近。
他一边将文卷递与众人,一边缓缓开口。
“近日邺城流言四起,坊间传报,说刘备欲与关中马超联合,一个出兵南阳,一个进军雒阳。”
荀彧伸手接过文书,粗览数行,目光扫过其中一处,神色骤变。
“仲达,此说法,从何而来?”
司马懿顺着他手指之处,从容回话:“回令君,前些日有荆州商贾醉言,刘备在江陵宣扬,昔日衣带诏之时,马卫尉亦曾署下姓名。”
荀彧双目圆睁。
旁人或不知内情,他身为尚书令,亲见过衣带诏原件。
那上面清清楚楚,并无马腾之名。
他抬眼望向主位曹操。
曹操亦见过诏书,断不可能忘。
可如今,却要拿这无根流言做文章,荀彧心中明白,曹丞相是真想杀马腾。
曹操缓缓站起身,踱了两步,负手而立,似在等他们看完文书。
“马超、韩遂盘踞关中,据汉家旧都,不尊王化,早晚必为大患。今流言四起,何不借此机会,扫平马儿,收复关中故土。”
荀彧当即劝谏:“马超、韩遂早已向朝廷称臣,岁岁进贡,屡有表奏,何来不尊王化之说?无故兴兵,于理不合。”
曹操冷眼望着荀彧:“不过区区贡物、一纸表章,关中军政诸事,却不听陛下旨意。”
“这般行径,与刘备、孙权那等叛逆,又有何分别,岂能算作真心臣服。”
话锋稍缓,语气带上几分慨叹。
“文若,这天下终究是大汉天下。为陛下着想,如何能容这等不遵大汉之人?”
温言刚去,又陡然凌厉:“孤意已决,杀马腾,讨马超,平关中,复高祖旧都。”
说罢,他转头看向崔琰:“此番西征所需粮草辎重,便由河北诸郡筹措调度。”
崔琰身躯微顿,拱手领命。
荀彧心中一片冰凉。
曹操绕开许都台阁,直接调河北物资,是将河北士族绑在西征之上。
后方筹措粮草,此事虽苦,却获利极大。
钱粮转运,自古便有损耗,损多损少,全看道路远近、水陆险易,也看经办之人手松手紧。
便是不说俗利,民夫征发,修缮道途,漕船管制,这中间,便需要许多提拔官吏。
而这些位置,便是河北士族安插子弟,扩充势力的绝佳门路。
更不消说,战事一旦打响,粮道便是命脉。
谁握着粮道,谁就握着筹码。
当年征河北时,颍川士族便是这般操作。
他们替曹操筹措粮草,曹操替他们打开仕途,彼此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如今,这桩买卖,换了个买家。
已可以预见,此战之后,河北将涌现一大批官吏。
这时,曹仁忽出声道:“文若先生,你乃汉室尚书令。天子身边不可无人,尚书台事务更是片刻难离,还请即刻返回许都,辅佐圣驾。”
荀彧心中暗自一叹,事已至此,再争辩亦是无益,只得向曹操拜辞,转身退出。
随后,曹操让其他人都离去,只留下程昱、贾诩,并让司马懿作陪。
曹操拍了拍案几,长叹一声,似有几分沉郁。
“年初,孤颁求贤令,至今已是五月,天下应者寥寥,不见实效。诸位皆是智士,可有良策?”
话音落下,却不见回音,曹操只得看向程昱。
见丞相目光投来,程昱知无可避,遂拱手答话:“丞相威加北土,四方才俊皆已出仕,各任郡县。求贤令下而不见人才至,恰说明民间已无遗才。”
曹操虚起双目,淡淡睨向程昱,心底回忆旧事。
他初起事时,占据兖州,名士边让自恃才气,多轻侮之言,甚至当众骂他是阉宦遗丑。
当年的他,可没现在这般城府,当即夷灭其三族。
此举触怒兖州士族,陈宫便引吕布入境,几乎倾覆他全部基业。
待到击破吕布,收复兖州,当地大族已不与合作,这才重用当时尚数小姓的程昱。
求贤令乃遏制大族,兴旺小姓之法,可如今的程昱,竟也用空话搪塞,不肯真心支持。
曹操心中不喜,又转看贾诩:“文和,你有何见地?”
贾诩淡淡一笑,拱手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仲达久居朝堂之外,此事,或许他看得更为通透。”
几人目光,遂看向侧席司马懿。
司马懿连忙起身,拱手与众人见礼:“在下不过河内一介寒士,见识浅薄,怎敢妄议国家大计。”
曹操一听,便更烦闷。
他如何看不出,这司马懿是有主意的,却故作高深,不肯轻易开口。
便冷声道:“但讲无妨,不必过谦。”
听曹操如此说,司马懿再度拱手,缓缓说道:“丞相求贤若渴,天下皆知。”
“然两汉四百余年,门第取士早已根深蒂固,非一朝一夕能撼动。是以,无论是遣使各州寻访,还是令人至邺自荐,皆难收到实效。”
曹操听在耳中,只觉又是空论。
他何尝不知此事难为?
正因为看透一切,才更想打破,只有打破刘氏旧秩序,才能建立他曹氏的新秩序。
原以为,司马懿能有何高论。
到头来,只说这般场面话,心中渐生不耐,准备命众人退下。
司马懿见状,急忙进言:“既然前两法难行,则可着力推第三法。”
第三法?
曹操心中一动。
当初颁布求贤令时,他定下三条取才之路:
一者,遣官吏巡行各州搜求贤才;
二者,准许天下人赴丞相府自荐;
此二者,门第声名皆不计,但有才能者,皆可重用。
而其三,便是于军中遴选人才。
但其实吧,这第三法,本是曹操拿来凑数的,他并不寄希望此法。
军中将领,要么本就是世家出身,要么,便是从底层庶民中提拔。
用世家之人,跟没求贤令又有何区别?
可庶民之辈,便是认字的都没几个,哪里懂得治国理民。
只因军队是他曹氏根本,故特意在求贤令时提及,免得寒了军中人心。
可现在,这司马懿竟言,将此作为主用?
司马懿从容进策:“军中大小将校,皆忠心丞相。若授以县令之职,则此县亦忠心丞相。”
“至于刑名赋税繁杂庶务,可托佐吏处置。如此,既不至于荒废民政,又可让丞相掌控县治。”
一语落罢,曹操身子微微一挺,眼中精光乍现。
这条计策,竟能够绕开世家掣肘,直接掌控郡县,虽不知实效如何,但绝对可以一试。
他深深打量司马懿,心中暗道:不想此人竟有这般思虑,丕儿真推荐个好人才。
心中已然认可此计,面上却不显露半分欣喜,只摇头长叹:“罢了,罢了,都退下吧。”
待众谋士退下,他唤来曹仁,告知司马懿之法:“你传信妙才、元让、子廉,先于边地诸郡试行此策。先观其效,再另行打算。”
第299章 骨肉亲情
五月末,邺城暑气渐盛,朝堂内外,却是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这日,黄奎趁着夜色,悄悄来见马腾。
“卫尉,近日邺城流言纷飞,皆指向公身。”
他面色凝重,低声急劝,“丞相定知此事,却任由传播,可见其已有祸心,公当速速脱身,尚可保全宗族!”
马腾闻言,只是摇头,神色淡然。
“衣带诏之事,我并未署名,城中流言,更无半分实证。况且,我携族居于邺城数年,安分守己,不曾私结外臣、私练兵马,曹公岂会无故加害于我?”
黄奎见状,满心焦灼,再度苦劝:“卫尉糊涂!丞相近日集结兵马,声势浩大。世人皆以为是征讨刘备、孙权,可我细想,此兵锋实指关中!”
“关中?!”
二字入耳,马腾浑身巨震,面色惨白。
他瞬间醒悟,曹操磨刀霍霍,意在西凉。!
生死关头,再不敢存半分侥幸,当即召马休、马铁二子,连同各家眷速速齐聚,准备出逃邺城。
一夜之间,马氏收拾妥当,车马齐备,次日城门初开时,阖家出城,欲逃回关中。
车马行至郊外,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起,数骑围堵前路,甲胄映着朝阳,煞气逼人。
为首一将,虎躯凛凛,气势滔天,正是许褚。
许褚勒马驻足,目光扫过马腾,声线沉冷:“马卫尉,此番车马齐备,仓促出城,欲往何处?”
马腾心头一沉,强压慌乱,故作镇定拱手:“久居邺城,心生思乡之意,欲归故里暂住几日。”
许褚闻言,咧嘴冷笑,不置可否。
“哦,回家?既如此,何不禀告丞相再走?”
马腾还欲说什么,忽见许褚随手一抛,一物滚落地上。
只看一眼,马腾便遍体生寒,如坠冰窖。
因此乃人头,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正是昨日登门劝逃的黄奎!
既黄奎已死,事必泄密。
“各自突围,能走一人是一人!”
马腾嘶吼一声,不再顾念妻儿宗族,策马扬鞭,欲冲包围逃生。
许褚面色一冷,懒得再多废话,抬手厉喝:“放箭!”
嗖嗖破空声响起,无数弩矢,飞射而出,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马腾身中数箭,惨叫一声,翻身坠马,当场气绝身亡。
一旁的马休、马铁见父亲惨死,目眦欲裂,悲怒攻心。
见无退路,遂拍马挺兵,直冲上前,欲与许褚拼死一搏。
许褚见状,自是不惧,单骑独马,大笑迎上二人。
兵刃相交只一瞬,只听“当啷”一声脆响,马休手中兵刃断作两截。
马休心神巨震,未及反应,许褚已侧身探臂,反手将一旁马铁揽住,死死夹于腋下。
他臂力千钧,猛然发力,“咔嚓、咔嚓”骨裂声不断。
而后,随手将马铁掷落地面,众人定睛看去,其早已筋骨尽碎,随他父亲去了。
马休见状,惊怒不已,再抬眼,许褚又至。
及晌午,许褚已在城内,献上马腾、马休、马铁三人人头。
曹操只瞥一眼,便不再看,淡淡开口:“马氏一族,可曾走脱一人?”
许褚拱手应答:“阖家二百余口,无一漏网。”
曹操闻言,眼底掠过一抹喜色,缓缓点头:“甚好。如此,可再瞒些时日,今日便点兵,进军关中。”
“到了,到了。”
孙乾下了码头,活动一下身子,虽是顺水而下,到底千里水程,也是颇感疲惫。
刚缓了缓,便有数人迎面而来。
“公佑先生,吾乃庞统,字士元,奉孙将军之命,与你商议联姻之事。”
孙乾一看,原来这人便是庞统,可惜,凤雏竟投了江东。
心中懊恼按下,拱手回礼。
其后,两人来到驿馆,切入正题。
孙乾拱手笑道:“若联姻能成,则刘孙结盟更为稳固。依在下之见,可择良辰吉日,由江东送孙将军之妹入江陵,与我主完婚,成全这段良缘。”
庞统抚掌附和:“我亦是此意,乱世纷争,诸事从简,此举最是稳妥,不损两家盟谊。”
最大问题达成共识,随后,再细细商定纳采、问名等诸般礼节。
两人皆知此婚事缘由,故商谈间并不嫌碍,相当顺遂。
谈至下午,墨迹干透,文书落定,二人皆是满面喜色。
庞统收起文书,笑道:“诸事已然妥当,明日你我一同拜见孙将军,请他准允,此事便算完满。”
孙乾欣然应下,辞别庞统。
庞统方走,又两人至,孙乾前去迎接,乃是张温、陆绩。
各自见礼后,寒暄数句,张温遂问及联姻之事。
孙乾坦荡不疑,将与庞统所议之章程,和盘告知。
两人听罢,各自祝贺几句,便行礼告辞。
出了驿馆,陆绩面色沉下,满心愤懑,低声怒道:“荒唐,江东孙氏贵女,竟要主动送往荆州完婚!此事传扬出去,天下士人皆会耻笑我江东,颜面何在?”
张温仰头轻叹,眸光微闪,忽然开口:“别急,我有一计,可挽回体面。”
陆绩连忙追问:“公有何良策?”
“天色尚早,边走边说。”
次日天明,晨光破晓。
孙乾如约而至,与庞统一同拜见孙权。
将昨日商定的婚礼仪程、迎娶细节一一呈上,只待孙权点头敲定。
孙权正欲细看,堂外忽传来脚步声,吴国太缓步入内,神色肃穆。
她落座之后,便开口询问联姻流程,听闻竟是要主动送人赴江陵完婚,当即大怒。
“刘玄德年过半百,我念他一方雄主,又为两家结盟大义,甘愿舍我孙家女嫁他,已然是莫大退让!”
“可婚娶大礼之要,便是亲迎。需新郎亲至女方地界,登门迎娶,方为正礼!”
“如今竟要我孙家主动送女赴荆州,这哪里是嫁女做正妻,分明是送妾,此事绝不可行!”
庞统见状,连忙上前劝谏:“国太息怒。如今乱世纷扰,兵戈不休,礼法诸事自可酌情简化,无需拘泥旧制,以免耽误两家盟好大计。”
吴国太见其容貌粗陋,心中本就不喜。
又听张温谗言,知商议婚礼规制的便是此人。
现在,他竟还敢劝谏,遂怒意更甚。
张口便骂:“你不过一介小吏,安敢妄议大礼,做主我江东婚事?”
庞统一听,便知此时说理无用,忙转头看向孙权,欲请他从中调和。
吴国太却不罢休,又转头数落孙权:“那可是你亲妹,是孙家金枝玉叶。你今日以妾礼草草送嫁,置你妹名节、孙氏颜面于何地?”
孙权被母亲当众训斥,面色尴尬,却又不敢反驳。
沉吟片刻,他只得转头看向孙乾,试探问道:“可否请玄德公亲自过江,迎娶吾妹?”
孙乾皱眉,他也听李华说过后事,如何会同意,便只得说:“此事干系重大,非在下所能决断,需回荆州再行商议。”
如此一来,联姻之事,只能暂且搁置。
待众人散尽,庞统又寻得孙权:“将军,刘豫州素来谨慎,绝不肯轻易过江。”
“若执意强求亲迎,恐生隔阂,非但辜负公瑾遗计,更可能恶化孙刘关系。”
孙权闻言皱眉,满心烦闷:“依士元之见,此事该如何周全?”
庞统早有定计,从容答道:“将军可劝说国太,摒弃旧念,择边境之地举行大婚。如此,即可安刘玄德之心,亦能遂国太全礼之意。”
孙权眼前一亮,细思之下,确实妥当,点头应允。
见孙权应允,庞统心中大定,当即辞别,快步去追孙乾。
见庞统离去,孙权心底忽又生出一丝不悦:此法周全,你方才为何不说,偏等母亲走了,再让我去找她。
他却未曾深思,吴国太对庞统颇有成见,甚至可称厌恶。
如此情况下,无论庞统所言有理与否,她定一概不听,愈发抵触。
第300章 西凉兵掠民,夏侯渊叩关
关中六月,酷暑蒸腾。
热风卷着黄土,吹得人满身燥闷。
潼关城头,守兵三三两两,或袒胸倚墙,或以盔扇风,一个个蔫头耷脑,没半分精神。
城垛子上,战旗都被晒得打了卷,连飘都懒得飘一下。
忽有斥候上城,大声呼喊:“马将军,东面有情况。”
守将马岱一听,跨步从城楼出来,往东面一看,滚滚烟尘自地平线翻涌而起。
他心头一紧,当即下令鸣锣示警,士卒慌忙起身,操起戈矛守御。
烟尘渐近,看清旗号,见上面乃是个“侯”字。
马岱松了口气,对兵将道:“不用惊慌,是侯选将军回来了。”
不多时,那支人马到了关前。
打头的正是侯选,骑着一匹黄骠马,满脸风尘。
身后跟着长长一队百姓,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赶着耕牛,乌泱泱一片,少说也有三四千人。
百姓们面有惶恐之色,被兵士驱赶着,直抵关门之下。
侯选勒马城下,扬声呼喊:“开门,我回来了。”
马岱令人打开关门,下了城楼。
吱呀呀一阵响,铁皮包木的大门缓缓洞开。
西凉兵连推带搡,把百姓赶入关城。
马岱迎上去,扫了一眼那队伍,对侯选道:“你出关半月,怎只掳得这点人口?”
侯选翻身下马,抄起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气不打一处来:
“弘农也没几个人,百姓多躲在大族坞堡中,我麾下兵马有限,不敢强攻。实在不行,下次去河南尹抓。”
马岱轻轻摇头,面色沉郁:“洛阳连年混战,百姓比弘农更少,去了也是白费功夫。”
“说来便气!” 侯选愤愤道:“全怪董卓老贼祸乱天下。好好的河南、关中,人全跑了,还不如我们凉州人多。”
马岱耸耸肩,嘴上没接话,心中自有一番计较。
若非当年董卓搅乱中枢,李傕、郭汜在三辅互相攻伐,大汉朝廷分崩离析。
他们这群凉州边将,又岂能占据潼关、割据关中?
昔日河南辖地、关中三辅,皆是天下一等一的富庶沃土,在册民户数百万。
自董卓西迁,诸将连年厮杀,战火从未停歇。
百万生民,要么死于兵祸饥荒,要么远逃荆、益、江东避乱。
唯有依附豪强庄园的佃客,方能苟全性命。
二人正于关下闲谈,东方再起漫天烟尘,其中隐隐有马蹄声传出。
马岱心头疑惑:“这半月间,就你一支兵马出关,这又是谁?”
话音未落,远处旗帜渐渐清晰,赫然是曹操大将夏侯渊的将旗!
马岱、侯选脸色骤变,莫非是要趁百姓入关,城门半开之时,强行夺门?
虽不明所以,二人反应却不慢。
侯选立刻唤来副将:“带人驱散百姓,领兵入关,关闭城门。”
马岱却心有不舍,关中百姓也少,八百里秦川地,至少有一半没人。
正因如此,各将才不时出关,到处抓人来填。
遂道:“他兵马不多,你我且去挡一阵,待百姓入城再说!”
侯选抬眼细细眺望,见夏侯渊麾下确只有千余轻骑,当即点头应允。
二人各领三百西凉骑兵,直冲曹军阵前。
马岱放声大喊:“夏侯将军,来此做何事?”
远处,夏侯渊回应道:“听说长安城外有虎,我欲猎虎,弄张虎皮。”
马岱心中暗道:此虎,莫非指我兄长?
侯选却没想那么多,只不想任何人染指关中,便与马岱道:“打便是!”
闻此,马岱也不犹豫:“好,让他见识我西凉骑兵之威!”
西凉兵久居边地,骑射本事,冠绝天下。
两军相距尚远,不急于近身冲杀,纷纷勒马张弓,箭雨朝曹军泼洒而去。
夏侯渊也下令:“取弩反击!”
可用弩便需停下,而西凉人却能马不停蹄,于奔马之上从容放箭。
一静一动之间,高下立判。
曹军士卒接连中箭落马,伤亡惨重,西凉骑兵几无人受损。
马岱放声大笑:“掉头迂回,再射一轮!”
他与侯选一左一右,绕着曹军往复游走,算准距离便放箭。
几番周旋下来,夏侯渊部折损越来越多,已然支撑不住。
他知骑射拼不过西凉人,索性舍弃缠斗,传令全军,直扑潼关城门。
只要卡死门洞,待后方步军一到,潼关唾手可得。
城头守军,将一切看在眼中。
号角骤然长鸣,马岱、侯选一听,便已会意,不再远距离放箭,直往夏侯渊部冲杀过去。
近三十步处,西凉兵掏出臂长短矛,奋力投掷而出。
数百支短矛脱手飞出,带着破风啸音,噗噗噗地钉入曹军阵中。
这短矛比骑弓威力大得多,哪怕不能透甲而入,单那股冲击力,便能将骑士掀下马来。
数十骑落马,曹军阵中因此有些骚乱。
而三十步,对于疾驰的战马来说,不过一瞬。
那不起眼的混乱,此刻已成致命破绽。
马岱提槊,自左突入。
侯选亦从右翼杀入。
如两把尖刀,一左一右、一入一出,穿阵而过。
透阵之后,马岱并不恋战,拨马回旋,侯选亦回,两人自两翼包抄,又合于一处。
如此之后,夏侯渊部已混乱不堪,兵将失联,指挥失效。
马岱大喜:“若再冲杀一轮,夏侯渊今日必死于此。”
虽不知他来此到底何意,但不管是谁,都别想打潼关的主意。
可就在这时,曹军阵后,鼓声大作。
西凉兵皆抬头望去,见东面又有兵至,乃是曹氏步卒。
夏侯渊立刻收兵,遁入步阵之中。
马岱、侯选见了,知再无机会。
此时,百姓已经入关,西凉兵便也不在外久留,领兵退回潼关。
关城上,两人并肩而立,眺望关外。
远处那道黄土塬上,夏侯渊正在安营扎寨,看着像要在此长住。
马岱蹙眉沉吟:“他此番来,究竟是何用意?莫非曹公欲进犯关中?”
侯选满脸傲气,拍着城垛,哼笑一声:“管他曹操打什么算盘!我西凉精骑,天下无敌,任凭他有多少谋划,都休想踏入关中半步!”
马岱没接话,目光落在那面“夏侯”大旗上,若有所思。
半晌,他道:“你我各自修书,飞报我兄长和韩公。就说曹操军异动,叩关试探,已被我等击退。请后方早作准备。”
侯选点头:“行。”
两人各自离去。
暮色渐沉,曹军营寨中亮起篝火,与满天星斗遥相辉映。
夏侯渊站在刚搭的营帐前,负手望着潼关方向。
城头上,火把影影绰绰,能隐约看见巡城士卒的身影。
回想起白日一战,忍不住抱怨起来:“阿瞒到底是什么意思?”
自从庞统带来马镫技术,曹操骑兵便全部列装。
那东西当真好用。
脚下一踩,身子便稳如磐石,马上挥槊、冲阵、转向,无不称手。
士卒们早就习惯了,再也离不得。
可这次出兵前,曹操却特意派人传来密令:
“与西凉兵初战,不得使用马镫。”
夏侯渊当时就懵了,西凉骑兵本就精锐,不用马镫如何是他对手?
果然,今日一交手,便白白损了几百兵士。
摇摇头,夏侯渊返回帐内,心里说道:阿瞒啊阿瞒,你最好还有后手。
第301章 曹操论凉州,马超知父仇
潼关外,曹军大营,一日比一日热闹。
自夏侯渊立寨后,各路兵马陆续抵达。
每日有新营帐设立,不过数日功夫,关外联营便绵延十数里。
炊烟如林,人喧马嘶,声势浩大。
兵将虽多,却不见攻关。
士卒每日操练完毕,便蹲在营门口,看远处的潼关城头,晒着太阳,百无聊赖。
这日午后,东面官道,又有大队人马到。
乃是曹操到。
营中诸将闻讯,纷纷出帐相迎。
曹操入营,鞍马未卸,当即传令升帐。
中军大帐内,将校分列左右。曹操居中而坐,目光扫过众人,开口便问:
“关中各部,可都到了潼关?”
夏侯渊出列拱手:“禀丞相,扶风马超、蓝田杨秋,诸部皆已入关。而金城韩遂、陇西马玩等路远,尚在途中,不日即至。”
曹操听罢不答,却话锋一转:“我见你营中在赶造攻城器械?”
夏侯渊正要点头,却听曹操道:“停了。”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齐齐愕然。
潼关南依大山,北临黄河,城高三丈有余,墙厚两丈,天下至险。
若无冲车、云梯等大型器械,便是把十几万人全填在关下,也不能攻克。
见众将不解,曹操却也不解释,只吩咐道:“只做些霹雳车,每日列阵关下,投石骚扰,不可真攻。”
夏侯渊心中不解,暗想:大军屯驻于此,粮草日耗无数,每日只虚晃一番,岂不空耗钱粮?
他与曹操自幼相交,乃是为数不多的,能私下直呼阿瞒之人。
但当下乃是军议,众将皆在,不可当众折损丞相威严,满腹疑问只得暂且压下。
入夜,他有些睡不着,便披了件外袍,往中军大帐走去。
帐前立着两个虎贲侍卫,见夏侯渊来了,双双抱拳行礼。
夏侯渊道:“去通报一下,我要见丞相。”
侍卫连忙上前拦阻,低声劝道:“将军万万不可,丞相入睡之时,严禁任何人近身,此前有内侍为丞相掖被,竟被他于梦中斩杀。”
另一侍卫,也连忙附和:“确有此事。次日天明,丞相醒后方知梦中杀人,悔恨不已,厚葬了那侍从,自此严令,睡时任何人不得擅入。”
夏侯渊听罢,满心疑惑,暗自思忖:
儿时,我与阿瞒同榻不知多少回,从未知他有这般怪癖,莫非是变了性子?
不过,既曹操有令,他也不便强入,只转身离去。
次日,他寻了机会,再私下见曹操。
“孟德,潼关贼兵,尚未齐聚,本是破敌良机,你却下令不攻。若韩遂等部至此,其合兵足有十万,且多是骑兵,这如何打?”
他将满腹疑问问出:“哦,还有,你此前怎让我卸了马镫与他们打,害我又多输一场?”
曹操闻言抚须一笑:“妙才,你我自幼相交,应知我年少所愿。”
夏侯渊一愣,不知曹操为何问此事,却还是答道:“你少年时常言,愿死后,墓碑刻‘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
曹操颔首,目光望向西方连绵关山,语气沉缓:“是也,年少时,这便是我一生志向。后来仕途蹉跎,讨黄巾、刺董卓、起兵陈留、逐鹿中原,忙忙碌碌几十年,反倒离此越来越远。”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负手而立。
“但我心里,从未放下过凉州。你可知,自光武以来,凉州便是大汉顽疾。百年羌乱不断,朝廷耗尽天下财赋,却不能根除祸患。”
凉州汉、羌杂居,百姓半耕半牧,年岁丰时尚安分,一遇灾荒,便成群结伙,劫掠州县。
朝廷欲要镇压,故在凉州驻军数万,日复一日耗损国力。
董卓、马腾、韩遂这般割据军阀,也皆是由此滋生。
也是因此,东汉朝廷曾有三次公开讨论,讨论是否该舍弃凉州,把汉民都迁关中,让羌人自己玩去。
最近一次,便是灵帝时,由太尉崔烈提出。
但主动弃土这事,被视为奇耻大辱,自不可行。
曹操话锋一转,道破心中谋划:“倘若此刻出战,纵使打赢,而韩遂、杨秋、程银等人,必定各自散去,据守坚城。”
“如此,我便只得分兵,届时,千里围剿,粮草难继,重蹈前朝覆辙。”
夏侯渊闻言,茅塞顿开:“原来如此,你是想引各羌帅合兵,再一举击溃!”
曹操面露喜色,点头认可:“此番大战,我要一举击败凉州各路。”
“而后,安定、武威等地,可顺势而平,不必连年转战,方能真正了结百年凉州之祸,不负我少年征西之志。”
此时,夏侯渊已理解曹操所谋,也还有个疑问:“既然要聚歼贼众,而潼关城防险峻,为何又不打造攻城重械?”
曹操扬声一笑:“此事无需你忧心,我自有万全计策。”
自此之后,曹军每日列大阵于关下,声势极大,却不真攻。
只推出十余台霹雳车,对着潼关城头,不停抛掷巨石。
待到午后,霹雳车报废,便又退去。
一连几日过去,韩遂等也至,见此情况,皆是疑惑,这曹操到底要作甚?
光靠这霹雳车砸,根本不能伤潼关分毫。
马岱心中奇怪,便下了城楼,去寻马超说此事。
尚未走到帐门,便听得一声怒吼:“曹贼害我满门骨肉,我与曹贼不共天地、不同日月!此生不生擒此贼、生食其肉,誓不罢休!”
怒吼过后,紧跟着一阵嚎哭。
马岱脚步一顿,忽心中升起不祥预感,再不迟疑,连忙冲入营帐。
帐中诸将围在一处,个个面色悲戚。
中有一人,身白袍银甲,面如冠玉,只是此刻,那英俊容貌满是扭曲,其中似有无尽怒火,却被人强行按住,无法发泄出来。
马岱忙问:“兄长,到底出了何事?”
那人自是马超,他见马岱来,握拳往案上一砸,竟将那案桌砸坏,手也破皮。
“我父、休弟、铁弟,全家老小,尽被曹贼屠戮!”
“啊!”
马岱闻言,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此前,他见曹操领大军来,便知其对关中怀有歹意。
既要图关中,那马腾全家远在邺城,岂能善了?
现在,最坏的消息来了。
马超抬眼,赤红双目,咬牙发问:“那曹贼今日还在关下列阵否?”
马岱定了定神,回道:“今日曹军已收兵。”
他随即又道:“我觉曹贼动向奇怪,只每日以霹雳车骚扰,从不真正攻关,行事古怪,恐藏歹计。”
马超站起身,那手上还在渗血,大步走到帐门,望向曹营方向,胸中恨意几乎要将自身焚烧殆尽:
“管他藏何等诡计,明日一早,我亲自领兵出关,必踏平曹营,取曹贼首级,祭奠家父!”
第302章 马孟起浴血破阵
次日,天尚未明,城头火把,犹自摇曳。
马岱急步穿过大营,径入马超帐内。
马超一夜未眠,双目血丝未退,正据案而坐,擦拭那杆银枪。
枪尖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半张脸忽明忽暗。
“兄长!”马岱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曹营有异动。”
马超手中动作一停,抬眼看他。
“斥候来报,曹操在天亮之前便拔营而退,全军往东去了。”
“退了?”
天色已蒙蒙亮,东面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
城头上已聚了不少将领,个个伸长脖子往东看。
曹操那十里联营,此刻人去营空,只剩满地弃物。
侯选快步迎来,劈头便道:“马将军,曹贼跑了。天没亮就撤,已走得干净。”
马超眉头紧锁,尚未开口,身后一道声音响起:“莫非曹操见老夫领兵至此,自觉不敌,便引兵退去?”
说话的是韩遂。
他抚着花白胡须,望着东面曹营,眼中闪过一丝自得。
马超摇头:“韩公,曹操奸诈,岂是怯战之人?其中必有蹊跷。”
韩遂微微一笑:“贤侄多虑了,曹操举军而来,见我军十万齐聚潼关,自知不可敌,退去也是常理。”
“不如我等先固守关隘,派斥候打探清楚,再作计较。”
“等他退回中原,再想杀他,便难了。”
马超翻身上马,银枪一横,枪尖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寒芒。
“庞德!马岱!”
“末将在!”
“点起本部兵马,随我出关追击。”
侯选闻言,也欲同往。
韩遂伸手拦住,摇头道:“曹操诡计多端,此退或是诱敌之计。我等先守关隘,看清局势再说。”
侯选犹豫一下,看了看马超背影,又看了看韩遂,终究勒住了马。
潼关城门缓缓洞开。
马超一马当先,白马银甲,身后庞德、马岱分领两队,数千骑士涌出关门,直扑东方。
前方数里,曹军正在撤退,辎重车辆排成长龙,步卒列队而行。
忽闻身后马蹄声震天,回头一看,西凉骑兵已如乌云般压了过来。
号角声呜呜响起,正在撤退的曹军,立刻停下脚步,就地列阵。
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中,弓弩手在后,布阵极快,似早有准备。
马超远望,见阵中一小坡处。
汉丞相大旗正自飘舞,其下一马,马上一人身红袍,必曹操无疑。
“曹贼!”
他眼中血光一闪,银枪高举过顶。
“随我杀!”
随即引兵去。
一声令下,西凉兵如决堤洪水,朝着曹军大阵直冲而去。
便在此时,左右两侧,忽杀声震天。
两支曹军同时杀出,左面李典,右面乐进,各领数千步骑。
三面合围已成。
阵中,曹操勒马,遥望被困在核心的马超,不禁抚须大笑。
唤来一名大嗓门裨将,吩咐了几句。
那裨将策马至阵前,放声高喊:“马儿!马儿!丞相本欲退兵,你何苦追来送死?你若下马受降,丞相可收你为义子。”
喊声在战场上回荡,曹军士卒齐声鼓噪,声势惊人。
听得此话,马超如何能忍?
本就压制不住的怒火,此刻已突破天际,泰山也不及其高,四海也不可承其重。
他勒马阵前,声如惊雷:“操贼,尔欺君罔上,罪不容诛。害我父弟,此不共戴天之仇,吾当活捉生啖汝肉!”
话音未落,银枪一指。
“庞德!马岱!”
“末将在!”
“各当一面,我来破阵!”
庞德、马岱齐声应诺,各领一队骑兵分击左右两路伏兵。
马超自领中军,白马长枪,直扑曹操所在。
西凉骑兵骑射无双,曹军将士皆知。
按常理,骑兵冲阵,必先在阵外游走放箭,待步兵阵列松动,方敢冲锋。
故而曹军早备了大量盾牌,见马超兵近,便举盾如墙,先防箭雨,再寻机反击。
但,此时此刻,马超却不曾游走骑射。
马蹄翻飞不停,数千西凉铁骑,跟在他身后。
没有迂回,没有骚扰,没有试探——
就这么直直地、硬生生地,朝曹军盾阵撞了上去。
如此战法,属实不智。
以骑换步,不论如何算,都是大亏。
可此时之马超,眼中哪有半分算计,他眼中只剩曹操。
马超手中银枪猛突,刺入一面大盾之中。
盾后曹兵持矛刺来,马超却不退避,只暴喝一声:“起!“
银枪猛地向上一挑。
那曹兵连人带盾,少说两百来斤,竟被他生生挑离地面!
马超臂力一送,将那士卒甩出近丈。
其重重摔进阵中,砸倒一排矛手,阵口顿时露出一个豁口。
不等曹军补位,马超已拍马撞入缺口。
银枪左刺右挑,每一枪都带着刻骨恨意,枪尖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他身后西凉骑兵,多是跟马腾出生入死多年的老卒。
昨夜得知老主公满门被害,个个红了眼眶,憋了一肚子的火。
此刻见少将军身先士卒、悍不畏死,那股怒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什么盾阵、什么长矛、什么弩箭——
全然不管。
一人拼命,十人难当;千人拼命,万军不敌。
马超在缺口处,杀出一条血胡同,银枪所至,无人能当其一招。
片刻之间,那严整的盾阵,竟被撕开了一道丈余宽的口子。
西凉骑兵如洪水灌入,顺着这道口子往里涌,往两边撕。
大阵的一角,开始崩溃。
阵中小坡上,曹操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骑兵。
骑兵之强,在于机动。
往来驰骋,忽左忽右,可扰乱步兵阵列,待其队形松散、士卒疲惫之时,方发起致命冲锋。
这是骑兵之精要。
哪有骑兵强冲堂堂之阵的?
哪有强冲还能冲进来的?
他已来不及多想了。
那白马银甲的身影,已从乱军中杀出,浑身染血,银甲变赤甲。
一双怒眼,从血污中透出来,没有理智,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燃烧的、恨不得将他撕碎的恨意。
如地府恶鬼,来寻他索命。
“操贼!纳命来!”
马超催马冲上高坡。
曹操身旁于禁大喝一声,拍马舞刀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刀枪相撞,火星迸溅。
于禁是曹营宿将,随曹操征战多年,武艺自是不俗。
仅仅七八合,便虎口震裂,大刀差点脱手。
他心知不敌,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曹操见于禁败退,脸上早没了从容。
一拨马头,便往坡下冲去。
“贼子哪里逃!”
马超一夹马腹,白红相间的战马,如一道闪电追了上去。
第303章 曹孟德割须弃袍
眼看马超越追越近,张合大喝一声,挺枪来战。
他乃河北名将,当年袁绍麾下与颜良、文丑、高览并称,武艺已属当世前列。
可今日这一战,张合越打越心惊。
可此刻他面对的马超,已不是平日里那个马超——
这是被仇恨烧尽了理智的,只剩下无边杀意的马超。
马超枪法毫无花巧,招招都是杀招。
没有试探,不留余地,每一枪,都像是要和他同归于尽。
二十合后,张合冷汗津津。
偷眼一看,见曹操已跑出老远,心中暗道一声“够了”。
遂虚晃一招,把手中长枪猛掷向马超面门。
马超侧头避过,再回身看,张合已伏在马上,跑出数十步开外。
“无胆鼠辈!”
马超也不去追,左右冲杀一阵,将沿途曹兵杀散,随即整队继续东追。
追不多远,曹将李童率百余亲兵来拦。
马超正眼都不看,拍马迎上,只一合——
银枪自前胸贯入,后背透出,鲜血飙出三尺来高。
马超甩掉枪上尸身,厉声喝问:“曹操何在?”
一西凉老卒往前方一望,大声喊道:“少将军!穿红袍的是曹操,在那边——”
前方溃兵中,一抹赤红正仓皇逃窜。
马超举枪一指:“随我追——穿红袍者是曹操!”
数千西凉兵齐声呐喊:“穿红袍者是曹操!穿红袍者是曹操!”
呼声震天,在溃兵中引起更大恐慌。
曹操听得真切,低头一看自己锦袍,这是今早特意换上的。
本想着,此番设伏必获大胜,战后,可以此彰显丞相威仪。
哪里能想到,这竟成了破绽。
他暗骂一声,三两把扯下锦袍,狠狠摔在地上。
马蹄踏过,红袍碾入泥中。
曹操混入溃兵之中,低着头,弓着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不起眼的溃兵。
此时,又有西凉人眼尖,发现其踪影,高声叫道:“长髯者是曹操!长髯者是曹操!”
喊声如影随形。
曹操扭头一看,身后不远,血马银枪的身影又出现了。
那双赤红怒眼,正死死盯着他。
曹操一咬牙,拔出腰间短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可眼下,去他妈的孝之始也。
脑袋都没了,要胡子有什么用?
他抓住那蓄了多年的长髯,剑刃一抹。
长须纷纷飘落,随风散在空中。
又有人喊道:“马将军!曹操割了胡子,变成短髯了!”
马超一马当先,厉声喝道:“短髯者是曹操!追!”
曹操魂飞天外,今日,他已算定,马超性怒,见自己退兵,必来追击,故设下伏击之计。
可谁能想到,摆好的阵势,竟被马超强行突破,这上哪说理去?
也来不及更多想,扯下旗角一块布帛,胡乱包住面部,只露两只眼睛在外。
他伏在马背上,拼命抽鞭。
却见马超愈近,所幸又遇几位曹军将校,曹操忙道:“速来挡他!”
几人得令,又见马超身边已无护卫,便拍马而上。
曹操就在眼前,马超爆发十五分力,出枪三次,三将坠马。
曹操见了,大惊失色,手中马鞭跌落,只得抽剑刺马。
战马吃痛,嘶鸣着狂奔,四蹄几乎离地。
正奔走间,背后一骑赶来,回头视之,又是马超。
西凉战马确实优秀,其多是西域良马,耐力与速度,远胜中原马匹。
曹操战马虽然也是良驹,但终究跑不过,速度已在慢慢放缓。
再回头望,马超更近。
曹操心里叫苦不迭。
可惜绝影在宛城没了,若此良驹还在,如何跑不脱。
可眼下想这些有何用?
正仓皇间,背后马蹄声,几乎在耳边响起。
曹操急中生智,猛拨马头,冲进路边一片小树林。
马超紧追不舍,银枪从后搠来,曹操往一棵老桑树后一闪——
“咄”的一声,银枪刺入树干,入木数寸。
马超急拔枪,那枪头卡在树身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待他拔出枪头,曹操已仗着这个空档,跑出数十步。
“曹贼——”
马超还要再追,忽斜刺里一声暴喝:“休伤吾主!”
一骑黑马从侧面杀出,马上一条猛虎般的大汉,手持九耳八环象鼻刀,劈头便往马超砍来。
来者正是许褚,此前曹操跑得太快,他竟一时追丢了,还好总算赶上。
马超抬枪格挡。
刀枪相撞,巨响震得林间飞鸟惊散。
马超虎口一麻,心头微凛,这一刀的分量,与方才那些曹将全然不同。
许褚也不搭话,刀刀抢攻,招招拼命。
他是曹操的贴身护卫,护卫职责不是打赢,是护主。
只要能拖住马超,曹操自能跑远。
曹操便头也不回,拼命刺马,只顾东逃。
那匹可怜的战马,臀部已被刺得血肉模糊,但求生的本能,让它爆发出最后的力气。
四蹄翻飞,狂奔不止。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了。
而战马再也撑不住了。
马速骤减,前蹄一软,整匹马往侧面翻倒。
曹操从马背上摔出去,骨碌碌滚了几圈。
所幸此处临近黄河。
岸边都是淤泥沙地,落地姿势虽是不雅,倒没受什么重伤。
他趴在泥中,喘着粗气。
没有回头,不敢回头。
待确定身后没有马蹄声后,这才慢慢翻过身,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喘气。
天空灰蒙蒙的,黄河水在不远处哗哗流淌。
耳边除了水声,便是自己狂躁的心跳声。
许久,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撑着地面站起来,低头看看自己。
锦袍已弃,长髯凌乱,遍体污泥,鞋也丢了一只,简直狼狈。
如此之时,曹操却忽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得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到最后变成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黄河岸边回荡,惊起几只水鸟。
“马儿!”
他对着西面放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癫狂。
“马儿!你终究,杀不得我!”
笑罢,他喘息渐平,望向西方。
太阳正在升起,而曹操的谋划,也刚刚开始。
潼关天险,十万骑兵。
哼,于我曹操而言,不过弹指而已。
他擦擦身上污泥,索性把另一只鞋也脱了,就赤脚站在泥里,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第304章 马超归关,宵小暗谋
潼关城头,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将大地黄河染红。
侯选快步下城楼,神色慌张,刚行至甬道,恰撞见巡营归来的韩遂。
韩遂见状,微微蹙眉,沉声问道:“何事如此慌张?”
“韩公,”侯选气息急促,拱手急道,“马将军回来了!”
韩遂闻言,心头一动,连日对峙,今天曹军莫名撤兵,他正心有疑虑,便颔首道:“如此,我亦亲迎。”
厚重的潼关城门缓缓开启,关外残风裹挟着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往日白马银甲、风姿卓绝的马超,此刻全换了一副模样。
雪白战袍,已是赤红,铠身甲叶间,凝暗红血痂,银驹更作血马,随着蹄踏,有莫名之物跌落。
马超翻身下马,身形挺拔依旧。
只是在抬头刹那,那一双眸子深赤,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未尽杀意,周身煞气逼人。
西凉将领分列两侧,他们皆是身经百战的沙场宿将。
可此刻,望着马超这副厉鬼模样,尽心头震颤,下意识屏住呼吸,无人敢轻易开口。
白马银甲出关,赤马血甲归来,这短短一日,他到底杀了多少人?
韩遂缓步上前,压下心悸,温声询问:“孟起贤侄,今日追袭曹军,战况如何?”
马超双唇紧抿,牙关暗咬,不曾言语。
一旁马岱上前,面带惋惜,拱手回话:“韩公,今日只差一步!”
“我兄长冲破曹军数重大阵,一路追杀曹操,几番逼近,却未能斩杀曹贼,实属憾事。”
言罢,马岱简单将日间割须弃袍、黄河追杀、许褚护主之战况,简略道出。
此时,杨秋、程银、张横等各路西凉将领,尽闻讯赶来。
听闻今日惊天战况,又见马超一身血煞模样。
人人面露惊骇,目光落于其身,心中满是敬畏与忌惮。
侯选忍不住追问:“既曹贼败逃,如今其在何处,是否已退回中原?”
马岱懊悔摇头,神色凝重:“我军追杀一阵,曹军残兵四散,后续踪迹不明。曹操狡诈多端,此人绝不至于一败即退,恐另有图谋。”
韩遂闻言,微微颔首,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马超,温声劝慰:
“孟起贤侄,今日血战,当已俱疲。既然曹军暂退,你且先回营休整,养精蓄锐,再做计较不迟。”
马超依旧一言不发,良久,才眨了眨血眼,转身归营。
待马超走远,诸将方才松了口气,纷纷围拢议事。
杨秋皱眉开口:“曹操已然败退,我等十万联军齐聚潼关,接下来该如何行事?”
马岱神色肃穆,沉声警示:“诸位万不可轻敌。”
“曹贼一生诡诈,今日无故退兵,绝非溃败逃窜,多半是暗藏诡计。我等务必严加戒备,切勿松懈,谨防中计。”
潼关之内,西凉诸军严阵以待,暗流涌动。
千里之外的江陵,却是一派截然不同的光景。
左将军府厅堂之内,张飞挺胸而立,执拗道:“此番大婚,我必亲自护卫!”
刘备见状,不由失笑:“婚期定在十月,翼德何故如此急切?”
张飞眉头一皱,愤愤不平道:“那孙权忒不识趣,竟不肯将其妹送来江陵成婚,非要大哥去邾县沙洲行礼,分明是心有不轨!”
李华闻言,微微一笑,开口宽慰:“演义之中,主公可是亲赴柴桑完婚,那才叫凶险。如今不过在两家交界处,已是稳妥多了。”
说完,又道“虽说如此,但安保工作,确要做到万无一失。”
他低头稍作思索,很快定下部署,从容说道:
“届时,可令叔至护卫主公左右,寸步不离;子龙领骑兵,屯驻邾县;云长督水军,居上游。”
“各部皆做足准备。但凡江东有半分异动,我军水陆齐发,直接冲杀过去。”
刘备点头,眼中满是赞许:“茂实此计,周全稳妥。”
“十月北风已起,云长驻守上游,可顺风顺水,行军速度远超江东水师,确无后顾之忧。”
此番孙刘联姻,两家各怀心思,互不信任。
却又因大势所迫,骑虎难下,谁也不愿撕毁婚约,落得背盟不义骂名。
最终,双方依庞统之议,定婚典之地,于邾县东二十里一处沙洲上,号为横江洲。
此地处吴荆交界,属大江中立之地。
双方约定,除随行仪仗护卫之外,方圆二十里内,不得驻兵宿卒,以示两家坦诚。
张飞听完部署,忙问道:“茂实,那我呢?”
李华看他那副急切模样,不由莞尔一笑:“自少不了你,你亦贴身护卫主公,如何?”
张飞闻言,顿时喜上眉梢,连连称好。
“有俺护卫,大哥绝不会有半点危险。”
刘备见此,摇头一笑:“孙权还是知大局的,此番应无碍。”
随即又吩咐孙乾道:“公佑,劳你再赴江东一趟,将我荆州一应规制、婚典章程告知孙权,敲定诸事。”
孙乾拱手领命。
为就近统筹婚典诸事,庞统已去了柴桑。
柴桑毗邻邾县,距离婚典沙洲较近,孙乾也无需往返建业奔波,少了几分奔波之苦。
也在此时,建业城中。
陆府之内,张温快步而入,见陆绩坐于案前,正把玩一只白瓷杯。
那瓷杯胎白如雪,釉色温润,触感细腻莹滑,宛若凝脂,乃是荆州产出的上等好物。
陆绩爱不释手,看得入迷,竟未察觉张温入内。
张温见状,心生不耐,上前一把夺过瓷杯,重重搁在案几之上,发出一声轻响。
“国事当前,竟如此玩物丧志!”
陆绩心头一紧,慌忙将其拾起,细细查看,见瓷杯完好无损,这才松了口气。
遂抬眼,面露愠色:“此杯可是江陵珍品,虽千金亦难得,若是摔坏,你如何赔?”
张温冷哼一声,侧身落座,满脸不屑:“不过是一荆州玩物,坏之又有何妨?”
陆绩淡淡回怼:“你此刻所坐高椅,亦是荆州所产之物,又要如何说?”
张温不愿在此琐事上纠缠,当即收敛神色,正色问道:“近日军报,你可知晓?”
陆绩缓缓起身,颔首道:“如何不知,曹操率大军西进,必与马超、韩遂联军展开死战。”
张温目光一闪,压低声音:“如此天赐良机,难道你不觉得,可趁势而动?”
陆绩眸光微动:“此话怎讲?”
次日天明,张温、陆绩二人去见孙权。
大堂之内,二人直言进谏:“主公,如今曹操重兵关中,必与西凉马超、韩遂鏖战,无暇南顾。”
“如此良机,何不借大婚之机,暗中布局,一举制住刘备,顺势袭取荆州,成就霸业!”
孙权一听,只觉得,遮沙避风了?
当即摇头拒绝:“此前士元定下规制,横江洲方圆二十里,不许有一兵一卒,如何擒拿刘备?此计行不通!”
陆绩早有盘算,上前一步,低声献策:“主公无需调动大军,可挑选精锐死士,暗藏于送亲仪仗之中。”
“待婚典行至中途,以掷杯为号,擒拿刘备。只要掌控刘备,荆州群龙无首,旦夕可定!”
此言一出,孙权脸色愈发沉冷,满心恼怒。
他盯着陆绩,声音冷了几分:“此前口口声声要体面的是你们,如今要暗藏死士、婚礼行刺的也是你们。如此行事,我孙氏体面何在?”
他心头暗道:况且,就算擒了刘备,荆州还有李华诸葛之谋,关张之勇,如何能轻易得荆州。
说罢,孙权拂袖起身,冷声再道:“此等不义之事,非孙氏所为,勿复再言!”
话音落下,孙权转身离去。
留下张温、陆绩二人面面相觑,眼底却各藏不甘与算计。
第305章 曹操欲绕后,马超再追击
潼关大营,沉寂一日。
昨日血战,马超杀得曹操割须弃袍,狼狈逃窜,西凉军大胜而归。
只是一夜休整,马超胸中恨意,非但未消,反倒愈发炽烈。
他一身悍勇,拼尽满身气力,只差一线便能阵斩曹贼。
可终究功亏一篑,这份遗憾与不甘,久久难以平复。
他用罢早饭,换了身干净战袍,便往中军大帐而去。
西凉诸将早已聚齐。
韩遂居首,杨秋、侯选等人分列左右,正低声议论着什么。
见马超掀帘而入,帐中话音戛然而止,众人目光齐齐投来,神色间竟都有些不自在。
马超浑然不觉,开口便问:“可有曹操动向?”
这一问,问得帐中一片沉默。
诸将面面相觑,目光躲闪,竟无一人应答。
马超眉头皱起,心中愠怒。
根据马岱今早所报。
昨日他孤军冲杀,以一敌十,杀透曹操数重大阵,几度追及曹贼,血染征袍,力竭方归。
而这些所谓的盟友,战时不曾出兵相助,待得知大胜后,竟全涌出关口。
四面八方,到处追捕曹军溃兵,扒其衣甲,收其辎重。
若只如此,他便也忍了,西凉军都这样,无甚好怪的。
可他们只顾收缴财货,竟无一人探查曹操动向,满心蝇头小利,全不顾大局。
马超胸中那股未消的戾气,再度翻涌上来,他缓缓站起身,抬眼自诸将脸上一一划过。
凡被他目光扫中之人,无不低下头。
帐中气氛,一时凝滞。
这便是凉州联军。
潼关城下,号称十万之众。
马超、韩遂、侯选、程银、杨秋、张横、梁兴、成宜、马玩、李堪,共十路诸侯。
名义上奉韩遂为主,实则各领部曲,自治其军,互不号令。
有利则合,无利则散,所谓盟约,无人在意。
此番齐聚潼关抗曹,不过是迫于大势,抱团自保,从未有过真正同心之志。
马超压下怒意,环顾四周,忽皱眉问道:“程银何在?”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帘门掀开,程银大步跨入。
众人看去,只见他衣甲破损,战袍满是血迹,显然是连夜奔波未歇。
韩遂见其模样,忙问:“何处弄成这般模样?”
程银深吸一口气,语出惊人:“昨日我出关后,一路东追,近百里外,至风陵渡,见曹兵正在北渡黄河!”
说完,他又补充道:“我欲杀曹,为西凉除害,遂领兵强攻,却是不敌,故而……”
此言一出,西凉诸将,皆是一愣。
他是否强攻曹操,并不关键,众人更关心另一件事。
侯选疑惑道:“曹操北渡黄河,莫非要去打并州?”
韩遂缓缓摇头,一边说,一边深思:“并州虽有些豪强,然高干覆灭后,已无人能成声势。”
“便是南匈奴呼厨泉单于,如今也安分守己,不敢生事。曹操北渡,当不是攻并州。”
侯选满心不解:“那他北渡做甚?”
韩遂忽想到什么,面色骤变,猛抬头问道:“北面蒲坂渡,当是谁防守?”
此话一出,程银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正、正该是我……”
“那你的人呢?”韩遂追问。
程银面上涨得通红,却不作答。
众人如何不明白。
他昨日见马超大胜,曹军溃逃,便放全军出关,只顾多抢东西,哪里管蒲坂渡防务?
韩遂霍然起身,咬牙北望。
“中计了!”
他声音都哑了几分,“曹操屯兵潼关,与我等对峙,不过是疑兵之计,只为吸引我等注意。”
“其必已暗遣偏师,渡过蒲坂,抢占渡口,扎下阵地,而后,再接引大军过河。”
一语惊醒梦中人!
满帐诸侯哗然,人人面色大变,心底慌乱。
蒲坂渡,乃是连通河东、关中的关键渡口。
若曹兵由此渡河,便等于绕到了潼关后方。
届时潼关天险,将形同虚设,曹军可东西夹击,一举将西凉联军困死关内!
杨秋面上血色尽褪:“若真如此,潼关便不可守,我等当如何?”
侯选亦是六神无主:“曹贼若是从背后杀来……”
“慌什么!”
一道沉喝,如炸雷般响起,压下满帐嘈杂。
马超挺身而立:“事已至此,慌有何用?”
他环视众人,声如斩铁:“曹贼计谋虽巧,然其大军当未全渡。”
“其昨日大败,辎重尽弃,军心散乱,渡河必慢。我等可分兵两处——”
“一处往蒲坂渡,不使曹军先锋站稳脚跟;另一处直扑风陵渡,截其未渡之师。两面攻击,未必不能破之!”
韩遂眼睛一亮,立刻明白马超用意。
他抚掌道:“此计甚妙!曹操大军分散两处,首尾不能相顾。若能在蒲坂渡将其堵回,风陵渡再断其后路,曹军自溃!”
当下,诸将商议分路,也无甚好商议,自是关系近的走一路。
韩遂与杨秋、程银领兵往蒲坂渡,攻打曹军先锋阵地。
马超与侯选,率部直扑风陵渡,截杀未渡之军。
其余诸将,暂守潼关,以防万一。
计议已定,各部即刻动身。
马超回营,唤人牵来备用战马,换上一身崭新战甲。
片刻后,潼关城门大开。
马超褪去昨日血甲,换一身雪亮银铠,外罩素白锦袍,胯下神驹昂首嘶鸣,衬得他身姿挺拔、神威盖世。
昨日浴血恶鬼,今日重回白袍战神模样。
持枪策马,一马当先,领着西凉铁骑,浩浩荡荡直奔风陵渡而去。
奔行半日,将至午时。
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将军!风陵渡尚有数千曹军未曾渡河!”
马超大喜过望,眼中杀意沸腾,当即便要挥军冲杀。
侯选急忙拦住:“孟起且慢!我等兵马疾驰半日,人困马乏,贸然冲杀,恐难持久,当就地休整片刻,再行出击不迟!”
马超紧握长枪,心中愤懑难平,恨不得即刻杀至渡口。
可他心知侯选所言属实,眼下士卒疲惫,强行出战,必生变数。
只能强忍杀意,下令道:“下马,先歇息半个时辰。”
下马之后,他紧握长枪,抬眼望向东面,那双眸子里,昨日尚未燃尽的杀意,再度炽热起来。
“曹贼,今日你若在,我必杀之!”
第306章 风陵渡遇难,许仲康救主
与此同时,风陵渡口。
夏侯渊望着大军有序渡河,寻到曹操,笑道:“丞相果然妙计!”
“陈兵潼关,暗渡蒲坂,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计也!难怪不令我造攻城器械,原来是根本用不上!”
曹操负手立于河岸,望着滔滔黄河水,心中不免生出几分自得。
他捋须欲笑,手抬到下巴处,却只摸到一丛参差不齐的短茬。
那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那蓄了多年的美髯,自己威仪所在,被马超逼得亲手割去。
此恨此辱,来日必百倍奉还。
“可恶的马儿……”曹操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又恢复了从容神色,吩咐道,“你也别闲着,快快渡河。”
随即又道:“渡河后,第一时间传令蒲坂渡,让徐晃死守,务必稳住阵地,使大军能顺利绕过潼关。”
夏侯渊得令,立刻催促本部兵马登船。
曹操自引许褚并百余亲卫,坐于南岸一处土坡上,看着大军缓缓渡河。
黄河水浊浪翻涌,舟船往来,倒也井然有序。
便在这时——
“报——”
“丞相,大事不好!”一斥候连滚带爬冲到坡下,声音里满是惧意:“后边白袍将军到了!”
这话犹如一道惊雷劈入人群。
岸上尚未登船士卒,齐齐变了脸色。
有人手中兵器“当啷”落地而不自知,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下去。
昨日那场惨败的阴影,尚未散去。
“是马超,马超又杀来了!”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轰然炸开。
渡口秩序,瞬间大乱。
士卒争先恐后往船上涌,甚至有人直接跳入河中,拼命往船上爬。
曹操大怒,霍然起身,厉声喝道:“慌什么!为将者,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区区追兵,何惧之有!”
遂令亲卫维持秩序,喝止抢船,重整队列。
亲卫们拔刀上前,连踢带打,总算将骚乱勉强压了下去。
这时,身旁许褚忽一声暴喝:“贼至矣!请丞相速速下船!”
自昨日与曹操走散后,许褚便寸步不离,便是出恭解手,亦守在五步之内。
此刻他面色凝重,已抽刀在手。
曹操口中犹自镇定:“贼至何妨?”
说话间,回头望去——
只一眼,他面上从容,便碎了个干净。
百余步外,那白马银甲的身影已清晰可见,枪尖在日光下泛着凛冽寒光。
马超一马当先,身后西凉精骑,如乌云压顶般滚滚而来。
而周围曹军将士,见马超出现,昨日惨状立刻浮现,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曹操这下也慌了,四下寻马,欲再逃亡。
所幸,许褚早有准备。
他把刀往腰间一插,蒲扇般大手一把揽住曹操,将人夹在腋下。
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河岸。
恰有一板船,刚撑离岸。
许褚伸手抓住缆绳,暴喝一声,臂上肌肉虬结鼓起,竟将那离岸船,硬生生拽了回来!
船上将士见马超正朝这边杀来,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丞相?
纷纷大叫:“你去别船坐,此船已满——”
话音未落,许褚腾出另一只手,顺手一拨拉,数个士卒便如下饺子般,被扫落水中。
随后,他将曹操放在船上,又猛力一推,船做离弦箭,射入河中去。
许褚深吸一口气,几步助跑,奋力一跃——
“砰!”的一声,他稳稳落在船头,整艘船都往下沉了一沉。
岸边曹兵,皆跳入河中,加之先前被推落水的士卒,争相泅水靠近板船,扒住船舷,哀嚎着要上船逃命。
曹操探头一看,只见船舷边,密密麻麻扒了不知多少只手,船速顿时慢了下来。
他厉声喝道:“不可让其上船!否则船沉人亡!”
许褚得令,拔刀出鞘。
刀光闪过,扒在船舷上的手,齐腕而断,惨叫声中,尽皆坠入浊流。
鲜血在黄河水中荡开几缕暗红,旋即便被滚滚波涛吞没。
曹操又喝令船上士卒:“速速划桨!脱险之后,人人重赏!”
众人摄于许褚之威,又闻重赏二字,哪里还敢怠慢?
有篙撑篙,有桨摇桨,啥都没有的,或以刀鞘拨水,或直接伏在船边,用手划动。
一船人像疯了似的,将战船往北岸猛划。
马超赶到岸边,见船已漂至河中,距离太远,追之不及。
他脸色铁青,一把扯下腰间铁胎弓,拈弓搭箭,厉声喝道:“绕河放箭!射杀曹贼!”
随行骁将齐齐弯弓,箭矢如骤雨般射向河中。
曹操见了,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威仪,一矮身便伏在许褚脚边。
许褚恐流矢伤及曹操,拎起一名士卒,挡在身前。
那士卒惨叫半声,立时没了性命。
马超箭无虚发,船上操舟之人,接二连三应弦落水。
转眼间,船中数十人,已有大半被射倒。
无人摇橹掌舵,板船在急流中,原地打转,眼看就要失控。
绝境之间,许褚神威独振。
他大喝一声,将两腿夹住船舵,奋力摇撼。
左手持篙撑船,右手举着那名已死透的士卒,继续为曹操遮箭。
虽处惊涛箭雨之中,犹自不惧。
以一人之力,竟稳住整艘船。
马超连射数箭,直至箭囊空空,眼见那船越来越远,终究无可奈何。
他猛地摔下铁胎弓,冲河中放声怒吼:“曹贼——我必取你性命!”
声音滚滚,压过黄河怒涛,直贯云霄。
曹操见已脱险境,整了整歪斜的冠带,从许褚身后探出头来,从容站起。
隔着黄河,也放声大笑:“马儿——”
河风猎猎,将他声音送得极远。
“你若此刻来降,我还可认你为义子,保你荣华富贵!”
喊完,他自己都忍不住大笑起来,笑声在滔滔黄河水面上回荡,畅快之极。
岸上马超闻言,暴怒不止,一夹马腹便往河中冲去。
左右忙死死拽住辔头:“将军不可,水深流急,万不可下河!”
马超被众人抱住,眼睁睁看那艘船,越漂越远。
他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渗出。
而船上,许褚将手中刺猬扔下河去,擦了擦手上血污,转身专心撑船。
曹操笑过,心情舒爽。
回头望着船上壮硕身影,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想起昔日的典韦,那个用身躯挡住追兵,护他周全的虎士。
“昔日有恶来护我,”曹操轻声道,“今又得仲康。”
他拍了拍许褚宽厚的后背:“此番大功,回师之后,必有重赏。”
许褚回过头来,咧嘴一笑。
其身上脸上,皆有血迹,可这笑,却是如此憨厚,仿佛他只是老实的庄稼汉。
岸上,马超勒马而立,死死盯着那渐行渐远的黑点,俊朗面庞上,满是不甘与愤怒。
他的目光,越过滔滔黄河,越过那艘小船,落在那撑船之人的背影上。
昨日,若非此人拼死相阻,他早已手刃曹贼。
今日又是此人,在箭雨之中,强行稳住船只,护曹操脱险。
其两番救主,两番坏他大事。
马岱策马上前,低声劝道:“兄长,来日方长。曹军主力在此渡河,蒲坂渡处必防备不足。”
“韩公若能破其先锋,曹操便不能立足关中,我等尚有战机。”
马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杀意虽犹在,却已多了一分冷静。
“罢了,先在此多杀些曹兵泄愤!”
随即,西凉骑兵四处散开,追杀来不及渡河的曹兵。
这一番杀,好不畅快。
曹兵失了建制,将领渡河去了北岸,他们不过待宰羔羊。
马超又不肯受降,故麾下兵士,见一个杀一个。
然后下马,也扒了他们衣甲,收缴财物。
直到夜幕落下,各部才再度汇合。
侯选脸上带着笑,看来收获不错。
马超杀了一天,胸中愤怒稍减,听马岱、庞德报了收获,终于挤出了一丝笑来。
“收兵。”他哑声道,“回潼关。”
数千骑兵调转方向,马蹄声渐渐远去。
黄河水兀自滔滔东流,浊浪拍岸,将此地的血腥与恨意,尽数卷入浑黄波涛之中。
第307章 破联军徐晃神威,欲合兵马超无力
马超收兵回潼关,歇了一夜。
此役虽截杀曹军数千,缴获辎重无数,侯选等人个个喜笑颜开,马超面上却无多少笑意。
次日早,他立在潼关城头,望着北面滔滔黄河,眉头紧锁。
此关之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便是曹操百万军来,他亦有把握让其碰个头破血流。
可若是绕到背后……
胜负之数,便不好说了。
正思量间,侯选面带喜色,踱步而来。
他此番跟着马超,捡了一场痛快大胜,心情极佳,见马超面色凝重,便出言宽慰:“孟起何须忧心?”
马超摇了摇头:“曹操不死,终究是心腹之患。”
侯选哈哈大笑,拍着城垛道:“孟起多虑了!即便曹操过了黄河又如何?”
“这关中千里沃野,俱是平地。我西凉骑兵纵横驰骋,在这平地上,天下谁人能挡?”
马超闻言,心头稍安。
这话倒是不假。
谁人不知,凉州大马,横行天下。
大宛良驹,体魄雄健,耐力悠长,无论冲锋还是追击,都远胜中原战马。
而凉州地处边陲,与羌胡杂居,自光武以来,便不曾有一日太平。
年年战,月月斗,便是小儿也能策马,便是妇人也能弯弓。
世人有云:关西出将,关东出相。
也正因边地尚武,汉室曾为特设专属晋升通路,便是六郡良家子之制。
所谓六郡,既凉州四郡:陇西、天水、安定、北地;并州二郡:上郡、西河。
朝廷从这六郡之中,挑选良家子弟,入京师充羽林郎、期门郎,为天子贴身禁卫。
京师宿卫数年后,外放边郡为武官,以军功继续升迁。
不靠察举,不靠世家名望,只凭骑射弓马,便能入仕为将。
昔日董卓,便是陇西良家子出身。
“曹操便是过了河,到了这平地上——”侯选笑道,“不过是换个地方挨打罢了。”
马超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便在此时,马岱快步登上城头,神色匆匆:“兄长,北面有信使到!”
马超与侯选对视一眼,快步下了城楼。
信使风尘仆仆,单膝跪地,开口便道:“禀将军!曹操部将徐晃,领兵四千,已渡过蒲坂渡,正在西岸修建营寨!”
听得此信,马超心头一紧。
马岱却面露喜色:“如此说来,韩公去得不算晚。”
“徐晃只有四千人,只要一举击破,曹操便不能在河西立足!”
到了晌午。
第二拨信使飞马而至,面上带着喜色:“报——!”
“韩公率大军攻打徐晃营寨,曹军阵势已开始动摇!”
马超霍然起身,眼中精光闪动:“好!”
侯选亦是抚掌大笑:“韩公用兵老成,此番必胜!”
到了午后。
第三拨信使赶到,声音比先前更响亮几分:“报——!”
“徐晃阵脚已乱,步卒争相后退,溃败在即!”
马超大喜,对马岱道:“若韩公得胜,曹操便是有通天之能,也休想在西岸立足!”
凉州诸将,皆欢声笑语。
到了下午。
第四拨信使飞马而来,满面红光,声音都喊得嘶哑了:“报——!”
“徐晃已开始败退,韩公大军紧追不舍,大胜在即!”
马超重重一拍案几,连日来胸中那股郁结之气,终于吐了出来。
侯选笑道:“我就说嘛,孟起你不必担忧。韩公那边一胜,曹操又能做甚?”
黄昏时分,第五拨信使到了。
这一次,信使面上没有半分喜色。
他翻身下马时腿一软,差点跪倒,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马超心中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他肩膀:“快说!”
信使颤声道:“韩公……韩公追击徐晃之时,侧翼忽有曹将放出大批牛羊……”
不待他说完,马超脸色已沉了下去。
西凉兵什么德行,他太清楚了。
果然,信使接着道:“各军士卒见了牛羊,哪还顾得上追击?一哄而散,争相抢夺……”
马岱面色发白,抢着问道:“纵是如此,也不过耽搁一阵,总不至于让曹操成功渡河吧?”
信使摇头,眼中满是惊惧之色:“那徐晃……那徐晃竟趁我军抢夺牛羊、阵形散乱之际,骤然回军反击!”
“韩公措手不及,前军被冲溃,溃兵倒卷后军,阵脚大乱!徐晃命骑兵紧随其后,长驱直入,连破数阵——”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方大败,损失过半。”
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在欢笑的诸将,此刻,一个个都呆若木鸡,面如土色。
马超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咯吱作响,厉声喝道:“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侯选笑意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他手足无措,望向马超:“孟起,这、这可如何是好?曹操绕到背后,天险已失,我等……”
有人低声道:“不如……不如退回陇西,凭险自守……”
“慌什么!”
马超霍然转身,扫视帐中诸将。
那眼神凌厉如刀,凡被扫中之人,无不噤声。
“曹操虽绕过潼关,但我等尚未败!”他声音斩钉截铁,“速去与韩公合兵一处,我凉州精骑尚在,未必不能再破曹军!”
诸将想起马超前两番大胜的威风,心中稍定,纷纷点头。
当夜,马超率军弃了潼关,北上寻韩遂会合。
几日后,两军相遇。
待入营相见,两相合计,马超心头一沉。
韩遂、杨秋、程银三部出发时,合兵近四万。
如今清点人马,已不足两万。
他看着韩遂,想问一句“四万人打四千人,到底是如何败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此时不是追究的时候。
帐中议事,马超率先开口:“曹操虽过黄河,然立足未稳,营寨未固。”
“我议,可合全军之力,猛攻曹营,将他赶下黄河!”
侯选点头附和:“孟起所言极是,正该如此!”
然而,韩遂却摇了摇头。
“孟起贤侄,非我不愿。”他叹了口气,指着帐外那些残兵败将,“我军新败,士气已堕,士卒胆寒。此时若强攻曹营,只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很明白。
杨秋也跟着道:“我军损失惨重,需休整些时日。”
程银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待休整数日,寻得良机,再战不迟。”
马超眉头紧锁,目光扫向其余诸将。
张横低头不语,梁兴望着帐顶出神,成宜干咳两声,说“再议再议”。
随后,帐中一片沉默。
此情此景,马超心头一股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什么“休整待机”?
不过是推脱之辞!
这些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前两番大胜,他们跟在后面捡便宜,尝到了甜头。
如今要啃硬骨头了,便一个个缩了回去——
无非是等他先去拼命,等他把曹军冲乱、冲散,他们再来收拾残局,再捡一回便宜。
可今时不同往日。
潼关之战,曹操为设伏而大军先退,兵力分散。
黄河岸边,其大部已渡河北去,只几千人断后。
那两回,他是以强击弱,以锐击疲。
如此,方有两胜。
可现在呢?
曹操十几万大军,已渡过黄河,连营结寨,阵脚已稳。
凭他一己之力,如何冲得动?
如何破得了?
马超正要发作,侯选忽然轻咳一声。
其开口道:“孟起啊,我营中战马近来多有疾疫,恐怕……恐怕也得休整几日。”
听得此话,马超心中的怒火,竟一点点冷了下去。
一股莫名的疲惫翻涌出来,他只觉得胸中空荡荡的。
“也罢。”
说完这两个字,马超再也无言,转身出了营帐。
帐外朔风如刀,卷起漫天黄沙。
他立在风中,望着远处曹营连天的灯火,心中暗想:跟这些虫豸在一起,当真能破得了曹操,报得了父仇?
第308章 两军对峙,马超邀战
数日光阴转瞬即逝。
黄河西岸之上,曹军早已站稳脚跟。
短短几日,曹操十几万大军尽数渡河,沿河岸连营结寨,壁垒层层叠叠,壕沟纵横交错。
马超心中郁结难平,日日引数百亲卫,绕行曹营之外,探查敌军虚实,伺机寻隙破局。
这日上午,天朗气清,烈阳初升。
马超策马巡至曹营前,抬眼远眺,忽见中军大寨之间,一杆鎏金华盖随风微动,仪仗森严,威仪赫赫。
无需多想,这华盖之下,必是曹操无疑。
他一夹马腹,冲到曹营一箭之地处,横枪立马,放声喝道:“曹贼——!可敢出营决一死战!”
喝声滚滚,久久不散。
不过片刻,寨门当真大开,一队人马鱼贯而出。
居中一人,身披大红锦袍,头戴金丝蝉冠,面上一丛参差短须,正是曹操。
周边有数十甲士拥簇,刀枪映日,铠甲生辉。
一见仇敌现身,马超胸中怒火升腾,双腿一夹马腹,欲要挺枪直冲敌阵,拼尽一身勇武,斩杀曹贼,以报父仇!
“兄长不可!”
身侧马岱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缰绳,急声劝阻:
“曹贼身后便是大营,必有弓弩手隐于寨墙之后,若贸然冲过去,恐白送了性命!”
被他这一拉,马超战马人立而起,嘶鸣不止。
马超死死盯着曹操,恨意滔天,却终究理智未泯,忍住了杀意。
两军对峙,相距百余步,剑拔弩张。
曹操立马远处,望见马超暴怒,却奈他不得的模样。
不由嘴角微扬,唤来一个大嗓门的裨将,吩咐了几句。
那裨将策马而出,高声喊道:“马儿——马儿!丞相问你,今日来此,可是要来归降的?”
马超本已是怒极,问得此话,面上竟笑了出来。
他手中银枪,猛往地上一顿,枪尾入土三寸,声如惊雷:“曹贼!你杀我父弟,此仇不共戴天!我恨不能生啖尔肉,如何会降你?”
曹操哈哈大笑,也不动怒,只是好整以暇地捋了捋那丛短须。
马超正要再骂,他目光一扫,落在曹操身侧一员猛将身上。
那人虎背熊腰,体魄魁梧,肩宽背厚,往曹操身旁一立,便如一截铁塔。
面容看似敦和憨厚,一双虎目却炯炯有神,暗藏凶煞。
马超瞳孔骤然一缩。
他认出了这张脸。
那一日,他杀透曹军大阵,追击曹操,便是此人半路杀出,以命搏命,拖了他数十合。
黄河岸边,又是此人,拽船入水,一手撑篙一手遮箭,再从他眼皮底下把曹操救走。
此人两番救主,两番坏他大事。
若要杀曹操,此人便是头一道关隘。
马超深吸一口气,枪尖遥遥一指:“曹贼!你身边那虎将,乃是何人,可敢叫他出来,与我决一死战!”
曹操闻言,侧头看向身旁许褚,眼底满是喜爱之色。
“仲康。”他笑吟吟道,“那马儿骁勇天下皆知,今日竟也称你为虎将,足见你已威名远扬!”
许褚挠了挠后脑勺,一脸憨相:“丞相,那俺是跟他打,还是不跟他打?”
曹操捋须大笑,笑声中满是豪气:“你这虎痴,既想打,便去打。也让那马儿见识见识,我曹营虎将,是何等手段!”
许褚得了令,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随即大喝一声,舞刀纵马,直出阵前。
那边马超早已等得不耐烦,见许褚出阵,也不搭话,挺枪便迎了上去。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许褚这口刀,乃是百炼钢所铸。
刀背厚逾一指,刀刃凛冽,舞动间虎虎生风。
一刀劈下,足有千钧之力,能开山裂石。
战法更是大开大合,招招皆实,没有半点花巧,每一刀都奔着要害而去。
马超这条枪,枪头三尺寒铁,通体银白,枪尖一点寒芒,刺出时快如闪电。
枪法变幻莫测,时而如毒蛇吐信,时而如蛟龙出水,虚实相生,刚柔并济。
一枪刺出,往往半途中连变三式,教人防不胜防。
这二人,一个是谯郡虎痴,一个是西凉锦马超。
一个是曹营猛将,一个是关中战神。
刀来枪往,寒光交错。
每一次兵刃相撞,都迸出火星四溅,金铁交鸣之声,震得两军士卒耳膜嗡嗡作响。
许褚一刀横扫,马超仰身避过,刀锋贴面而过,带起的厉风,刮得面皮生疼。
马超顺势一枪回刺,许褚侧身让过,枪尖擦着肩甲而过,在甲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战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曹营之中,大小将校、普通士卒,尽皆瞠目结舌,人人屏息凝神,手握刀柄而不自觉。
如此悍勇绝伦的死斗,谁曾看过?
二将神威,远超常人。
曹操凝望阵中,看得心神激荡,忍不住惊叹:“马超不减吕布之勇!”
对面阵中,马岱与庞德并骑而立,亦是看得心驰神摇。
庞德低声道:“某随少将军征战多年,从未见他与人斗至三十合以上。这许褚,当真了得。”
马岱点头,目光一刻不离战场:“此人膂力惊人,刀法虽不花巧,却招招致命。兄长今日,算是遇着对手了。”
正说话间,身后马蹄声大作。
韩遂、杨秋、程银等西凉诸将闻讯赶来,在阵前一字排开。
见了这龙争虎斗,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杨秋喃喃道:“这曹营中,竟有这等猛人……”
韩遂面色凝重,并无言语,只是紧紧盯着场中两团身影。
此时,场中二将,已入无人之境。
眼中只有对方,耳中只闻刀风枪啸。
招招决死,枪刺刀劈,每一合都在毫厘之间。
马超一枪刺来,许褚格开,反手一刀劈下,马超又侧身闪过,枪尾再取许褚腰肋。
许褚再收刀格挡,却被这一扫之力,震得连人带马退了半步。
便是这半步,许褚察觉到胯下战马四蹄发软,口鼻间已喷出白沫。
从清晨战至此刻,已不知斗了多少合。
胯下战马载着这等壮汉厮杀半日,再是良驹也吃不消。
许褚虚晃一刀,勒马退出数步,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仍洪亮:“马儿!战马力竭,不堪再战,可敢让我换马,再来打过!”
马超望向许褚战马,又看了看自己的坐骑,仰头道:“有何不敢!速去换马,莫叫我等得心烦!”
二人各自拨马回阵。
许褚回营,早有马夫牵来备用战马。
他一跃而上,试着走了几步,便舞刀又冲了出去。
马超那边也换了生力马,一夹马腹,挺枪迎上。
第309章 许褚裸衣战马超
双方换了战马,再至阵前,又斗作一处,刀枪交错间,杀气弥天。
只二人毕竟都是血肉之躯,斗了一上午,马力虽复,人力已不复初时饱满。
招式之间,少了些许凌厉,多了几分凝重。
这一斗,又是数十合。
两边将士看得心惊胆寒,呼吸凝滞,无人敢出声惊扰。
日头已升至中天,黄沙漫卷,烈日如火。
许褚本就体胖,早已浑身大汗,重甲之内燥热难耐,气血翻涌,甚是憋闷。
又斗几合,许褚忽地一刀逼退马超,喝道:“马儿且住,容我片刻。”
话音未落,他已飞马回阵。
马超一怔,正要追击,却见许褚并未回营,而是在阵前翻身下马,一把扯开腰间束带。
“哗啦”一声,一身重铠被他卸了下来,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黄尘。
霎时间,一身精壮肌肉尽显,虬结凸起,青筋盘绕,浑身血气蒸腾,悍勇之气直冲云霄!
许褚擦了擦身上汗珠,赤条条只留一条胯裤,欲裸衣而战。
两军将士,无不哗然。
曹操看得真切,心头一紧。
无甲临阵,太过凶险,一旦被枪刃划伤,便是重伤!
他张了张嘴,几乎便要唤他莫去。
可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下。
猛将斗战,最忌扰心乱势,此刻叫停,反倒乱了许褚心境,折了自家锐气。
其煞气正盛,不如任其施为,反能提升兵卒士气。
许褚赤体上马,暴喝一声,声如虎啸,提刀便往马超冲去。
马超见他卸甲来战,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莽夫,当真不要命了。
却也收了轻视之心,挺枪迎上。
一个是卸甲裸衣,越战越狂,如猛虎下山。
一个是白袍银枪,愈斗愈锐,如蛟龙出海。
两条人影再度纠缠在一起。
许褚卸了甲,出刀更快了几分,刀刀都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马超枪法也愈发狠厉,枪枪直指要害。
战到三十余合,双方士卒都看得呆了。
这哪里是两个人,分明是两头困兽,在以命相搏。
许褚奋起神威,一刀劈下,势如泰山压顶。
马超侧身闪过,刀锋砍在他身后空处,力道之大,竟将地面劈出一道深沟。
马超趁他刀势未收,一枪如毒龙出洞,直奔许褚心窝刺去。
这一枪快如闪电,避无可避。
许褚刀势已老,回刀不及。
好个虎痴!
他索性弃了手中刀,双手齐出,竟在枪尖距胸口不过三寸之时,硬生生将枪杆夹住了!
马超冷哼一声,双臂发力,枪尖往前猛送。
许褚死死夹住枪杆,不让枪尖再进分毫。
两人在马上较起了力。
胯下两匹战马,承受不住这股巨力,八蹄踏地,不住打转绕圈,嘶鸣声凄厉刺耳。
许褚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起,猛地暴喝一声。
“呔!”
这一喝如山崩地裂,蛮力又涨三分,竟将那枪杆夹得微微弯了。
马超面色通红,牙关紧咬,双臂肌肉贲张,却也寸步不让。
两股巨力在枪杆上互不相让。
终于,在两人巨力之下——
只听“咔嚓”一声响,枪杆拦腰而断!
马超手中只剩枪尾,许褚却得了枪头。
两人各持一半,微微一愣,随即又怒吼着杀向对方。
马超挥舞半截枪尾,劈头盖脸砸去。
许褚攥着半截枪头,亦胡乱刺击。
这已不是枪法刀法,这是最原始的搏杀,是两头困兽在用牙齿和利爪撕咬。
几番拼斗,两匹战马又已力竭,口吐白沫,步履蹒跚。
马超寻着一个空隙,以枪尾猛敲许褚马头。
那马吃痛,惨嘶一声,前蹄跪倒。
许褚身形一晃,直往下坠,却在落地之前,臂膀一伸,抓住马超裙甲。
马超被这股大力一扯,也失了平衡。
噗通。
噗通。
两人双双滚落马下,在黄沙里翻了两圈。
不待喘息,两人同时翻身而起。
一个攥着断枪尾,一个握着断枪头,四目相对,杀意犹自沸腾,似要寻机再与对方死斗。
便在此时,曹操见两人暂分,忙使人鸣金。
韩遂这边,也怕马超有失,亦命人鸣金。
两边的鸣金声,一前一后,在沙场上空回荡。
马超、许褚听到金声,身形同时一滞。
两人死死盯住对方,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混着沙尘,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泥沟。
一个赤体裸身,浑身肌肉犹在颤抖。
一个白袍污损,满腔战意仍旧不消。
对峙了足足几个呼吸,许褚先往后退了一步。
接着,又一步。
马超也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面,一步一步往各自阵中退去。
直到相距二十余步,方才猛地转身,大步归阵。
韩遂策马迎上,下马扶住马超,急切问道:“贤侄,可有受伤,可会影响日后作战?”
马超喘息未定,接过庞德递来的水囊,仰头痛饮几口,方才哑声道:“无事,只是力尽,歇一阵便好。”
韩遂怕曹军趁势掩杀,令诸将护住两翼,全军缓缓后撤。
那边曹营,曹操亲自相迎,一把扶住满身尘土的许褚。
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只有几处皮外擦伤,方才放下心来,大笑道:
“仲康!你今日之虎勇,让西凉人知我曹将手段,当真是大振军威。有你在侧,孤无忧矣。”
许褚咧嘴一笑,也不居功,只是憨声道:“丞相,那马超确实厉害,俺也是第一次见这么能打的。”
曹操哈哈大笑,拍着他的后背道:“他再能打又如何?有仲康在此,何惧马儿!”
说罢,他又朗声道:“待此战胜后,孤便封你为虎侯!”
此言一出,众将皆欢呼喝彩,士气大振。
唯有司隶校尉钟繇站在人群之中,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心底生出几分异样。
封侯拜爵,乃是天子权柄。
为人臣者,只可上表奏请、举荐功臣,由皇帝敕封,万不可私言“封侯”!
曹操此番言语,已然逾矩失度,不合君臣礼制。
可转念一想,钟繇便释然了。
方才许褚裸衣斗马超,大涨士气,使全军战意高涨,人人振奋。
丞相见麾下虎将悍勇,心中情绪激荡,一时忘情失言,亦是人之常情,并非有心僭越。
值此全军欢庆之际,若当众出言纠错,反倒扫了兴致。
心念至此,钟繇压下心中顾虑,收敛神色,随众人上前,拱手出言庆贺。
许褚浑然不顾其他,只抹了把汗,嘟囔道:“丞相,俺打得饿了,可有酒肉赐我?”
曹操一愣,随即仰天大笑。
众将也都大笑起来,笑声传遍全营,连对面的西凉军都隐约听到了。
笑声中,曹操拉着许褚的手,亲自将他引入帐中,连声道:“有,有,今日孤与你同饮,不醉不归!”
第310章 阵前叙旧,吴中文会
自许褚马超那场大战之后,河西之地便陷入平静。
曹军不攻,西凉兵不进。
两座大营,隔着一片开阔地遥遥相望,白日里旌旗相望,入夜后篝火相对,却谁也不肯先动。
这一耗,便耗到了九月。
燥热退去,换作秋风。
便是这股秋风,吹凉了西凉诸将的心。
谁都清楚,对峙下去,吃亏的是西凉联军。
曹操坐拥中原、河北,粮食根本吃不完。
而他们呢?
粮食需从陇西、天水千里迢迢运来,路上便要吃掉五六成。
每多耗一日,根基便空一分。
尤其韩遂、杨秋这几部,他们的地盘在陇右、在金城。
如今主力尽出,后方空虚,若是羌胡趁虚而入,那才是真正大祸。
只是谁也不敢轻提“退兵”二字。
马超那双眼睛,谁看了都怕。
这日午后,韩遂领兵出营巡视。
行至阵前,忽听对面有人高喊:“丞相有请韩将军单独阵前叙话!”
韩遂一怔,抬眼望去。
只见曹营寨门洞开,曹操坐在马上缓缓而出,穿一身素色常服,未着片甲,腰间连佩剑都解了去。
他行至空旷处,勒住缰绳,静静等待。
韩遂沉吟片刻,也卸了身上铠甲,换了一身布衣,只带一根马鞭,单人匹马迎了上去。
两人相近,不过数步。
双方无数将士的目光,皆落此二人身上。
韩遂本以为,曹操邀他相见,是要谈些战事,谈些条件。
可谁知,曹操却道:“昔日我与令尊同举孝廉,当年我以叔父之礼敬令尊。令尊待我,亦如自家子侄。”
韩遂沉默不答,细细思索此话,莫非其中藏有别的含义?
“你我年少之时,同于洛阳奔走仕途。”曹操目光看向远处,似在回忆往昔之事:“哎,往事难提,一别数十载,将军今年高寿?”
韩遂也被其感染,往事种种涌上心头,顺口回道:“四十矣。”
曹操又抚掌长叹,那叹息声在秋风里,飘出老远。
“当年同在京师,皆是少年,转瞬已至中年。倘若天下太平,你我归乡闲坐,何等自在!”
二人一搭一和,只聊洛阳旧事、故时同乡,半句战事不提。
闲谈足有一个时辰,时而抚掌大笑,两侧数万士卒全程观望。
待话说尽,二人拱手作别,各自拨马归营。
马超在营门前等着韩遂。
韩遂刚下马,马超便迎了上来,劈头便问:“韩公,曹操与你说了什么?”
韩遂脚步顿了顿,淡淡道:“都是些旧话。洛阳旧事,同乡故交,不值一提。”
说完,绕过马超,径自往帐中走去。
马超站在原地,望着韩遂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关中沙场上,有故人阵前叙旧。
江东烟水间,亦有文人雅集。
这一日,张温乘马车出了建业城。
此车颇为豪奢,其拉车的马,便是两匹纯白战马,极其雄壮。
待出了城,他又使两匹白马行于车旁,与套车之马并行。
这般做派,他既不逾越士大夫礼制,又有四匹白马并辔,何等气派!
马车在一座庄园前停下。
这是陆绩的别业,坐落在建业城外十里,临湖而建,园中桂树成林、假山叠石。
入了园门,曲水回廊,一步一景,秋风吹过,满园桂花香气扑面而来。
侍女持香炉在前引路,青烟袅袅。
张温缓步而行,目光直视前方,对两旁景致视若无睹,面上淡漠如水。
并非不好看,但这是别人家的园子。
再好的景,你多看两眼,便是露了怯,便是低了头。
园中已有十数人,或坐或立,正三三两两说着闲话。
见张温到了,纷纷上前见礼。
一番寒暄后,各自落座。
侍女鱼贯而入,奉上一套套白瓷器皿。
茶汤注入杯中,热气氤氲,那杯身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白得纯粹,薄得透光,滑如凝脂,触手生温。
满座目光都被这器物吸了去。
“啧啧,这等品相,我还是第一次见。”
“你瞧这釉色,如雪似玉,江陵那些匠人当真了得。”
赞美之声不绝于耳。
糜竺是会做生意的。
白瓷烧制成功之后,若换作寻常商户,必是大力扩产,铺货四方,以求利润。
可他偏反其道而行,严格控制产出。
每一窑,只留最好一套,其余中间品质,全部砸毁。
如此,便分出上品、下品。
下品价虽也贵,但寻常富户也买得起,这便是招牌。
而上品,则百倍于下品,只卖与大族。
偏偏越贵,想要的人越多。
价码便一日高过一日。
到了如今,建业城中的高门大户,谁家宴客若端不出一套上品白瓷来,便自觉矮了三分。
今日陆绩摆出来的,每一套都是上品,件件无瑕白璧。
这份手笔,便是放在江东四姓之中,也足教人侧目。
陆绩端坐主位,见众人都出言称赞,心中暗自得意,面上却做出云淡风轻的模样,摆手道:
“器具终是外物,何足挂齿。今日邀诸公至此,实是为了另一桩事。”
他拍了拍手,仆从端来一漆盘,上垫蜀锦,锦上有一书册。
“此书乃庞德公与黄承彦二位大儒所着,据传是阐发李茂实‘本我’、‘自我’之论。其中精义深奥,绩才疏学浅,读来不甚了了,故而邀诸公共析其中玄妙。”
闻此言,众人皆起身过来,欲要一观。
李华他们虽搞出印刷术,却未使技术扩散,只黄氏书坊能用,故所出有限。
加之江夏郡学设立后,民间小姓豪强一类,纷纷购书自学,盼着家中子弟能考入郡学,为以后谋求官位。
如此,能流出荆州的书籍,更是少之又少。
可陆绩弄到了,还是黄承彦与庞德公所着,还是李茂实之最新理论。
这哪里是书?
这是秘宝。
便是张温,也不再矜持,主动凑过去:“公纪,此书可否借阅,我欲誊抄一份。”
此言一出,众皆附和。
书籍流出少,纸张却已全面铺开。
当下,若非是重要场合,如祭祀一类,基本都舍弃竹简布帛,改用纸张书写。
陆绩见众人急切,心中更是飘飘然,其淡笑摆手:“诸公莫急。”
“我得此书后,料定诸公必有所需,已命人誊抄了十数册。今日会后,每家皆有,不必争抢。”
众闻言皆喜,连声道谢,一派欢悦。
随后指书论道,好不热闹。
日头西斜,文会渐散,大家得了书籍,各自离去。
张温也欲走时,被顾雍拉住,再与陆绩私会。
陆绩见二人不走,略感奇怪:“汝二人还有何事?”
顾雍略不满道:“今日皆用荆州之物,谈荆州之文。莫非我吴地,便一无所成了?”
陆绩轻笑一声,语带戏谑:“莫非元叹兄家中,不用白瓷,不坐高椅,不看荆州书籍?”
闻言,顾雍脸色微僵,一时语塞,随即沉声道:“两位可曾细想,荆州不用江东之物,而江东渴求荆州之器,长此以往,吴地钱财皆西去矣。”
江东商贸核心是海盐,毕竟靠海么。
可荆州打通交州商路,掌控番禺盐场,自产平价盐,已不购扬州之盐。
反观江东士族、商贾,无不重金抢购荆州白瓷、纸张、典籍。
一进一出,钱币源源不断西流,经年累月后,江东府库、各家私产只会日渐空虚。
想通此间,陆绩面上轻慢之色褪去,眉头紧锁。
“依元叹之见,该如何化解?荆州器物精良,世人偏爱,总不能请主公下禁令,不许民间购置吧?”
一旁张温若有所悟,静待顾雍下文。
顾雍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若荆州之器物、典籍,能归你我掌控,这困局自解。”
陆绩心头一震,瞬间明白其弦外之音:“你想趁十月大婚之时,对刘玄德动手?”
张温缓缓摇头:“此事我早有进言,主公不肯应允。”
顾雍沉声道:“惠恕,你何其糊涂,这般算计怎可让主公决断,岂不是让主公背负不义之名?”
“你我身为江东属臣,自当为主公分忧,暗中行事即可。成了,是国之大幸;败了,是臣之罪过。皆不损主公声名。”
陆、张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仍有几分迟疑。
顾雍见状,继续劝诱:“两位试想,白瓷、新纸、典籍,哪一个不是万利之业,若你我得之……”
张温缓缓颔首,眼中生出决断:“书册典籍有教化之用,如我得之,必以此造福天下。”
顾雍见状大喜,知晓张温已然动心。
陆绩低声问:“该从何处着手?”
第311章 内室藏阴谋,抹书裂西凉
天色已暗,陆府内室之中,只点了一盏油灯。
灯火如豆,昏光摇曳,将三道身影拉得老长,歪歪斜斜投在壁上。
随着灯火晃动不定,如鬼魅攒动。
正是陆绩、张温、顾雍三人。
窗外桂花香气,顺夜风飘进来,甜腻腻的,甜的发苦。
张温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婚典之事,皆由庞士元经手。”
顾雍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在昏暗灯火映照下,颇有几分诡异:“正因是他主持,方是更好。”
陆绩不解,正要发问。
顾雍又补了一句:“事若成了,荆州易主,主公定是欢喜,我等自有大功。事若不成,也是他庞士元布置不善。横竖怪不到你我头上。”
这话一出口,三人心照不宣,相视而笑。
只是笑过之后,陆绩面上又浮起一层忧色。
“话虽如此,到底该如何布置?”
他们都不喜庞统,却也不得不承认,此人智计卓绝。
要在他眼皮底下搞事,可没那么容易。
为了想个万全章程,这一夜,三人把脑中机谋权术熬尽。
搔首挠头,整晚不睡。
临近天明之时,一缕灰蒙晨光,透过窗棂缝隙钻进来,与即将熄灭的灯火搅作一团。
忽然,张温猛地抬起眼皮。
“有了。”他的嗓音略显沙哑,却透着一股欢喜,“大婚之日,按礼制必有献贺之词。我等可以婚贺之名,请两家主君当场出题,命臣属各自作赋。”
顾雍目光一闪:“作赋?”
“正是。”张温语速渐快,显然已有完美推演,“待刘备出题之时,必与身边护卫分离,届时,使内应发难,一举将其擒下。”
陆绩听罢,不由得点了点头:“此计甚妙。婚典之上,吟诗作赋乃风雅之事,便是庞士元也挑不出毛病来。”
说罢,又皱起眉头来:“可这内应……当又如何安排?”
庞统早已定好,婚礼时能上岛的,只有各自臣属、仪仗、及主君护卫,可没法安排其他人上去。
顾雍忽轻笑起来,目光微垂,似想起什么有趣之事。
“我倒想起一人来,”说话间,他左右看看:“此人憨傻耿直,且有几分武力,又能靠近刘备,乃最合适之选。”
闻此,张温皱眉道:“哦,何人?”
不待顾雍,他也恍然:“对,若是他的话……只需说,此事乃主公默许,但主公不愿自损声名,故而让他暗中行事。如此,他多半便信了。”
陆绩闻言,亦是一愣,欲问何人,可见两人脸上皆浮现笑意,遂也明悟。
“不错,以他性情,只怕非但不疑,还会觉得这是主公对他的信重。”
说话间,三人再度相视,随即都大笑起来,心中更是欢快不已。
窗外天光渐亮,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一夜密谋,已至天明。
阴谋气息混着晨雾与花香,在这间小小的内室里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此间阴谋生根,关中亦是如此。
曹操、韩遂阵前谈话后,已过一月,此后虽两人再无交集。
但马超对韩遂的怀疑,却不曾随时间淡去。
这日,马超全甲带刀,来到韩遂营帐,守门侍卫忙伸手阻拦。
“马将军且慢,容我等通禀——”
他却是不顾,肩膀一撞,将两人撞开。
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冷风倒灌而入。
韩遂正伏案看信,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抬起头来。
见马超闯入,忙伸手抓过刀来,眉头紧皱,面上已有怒色。
便是在马腾在时,也不敢这样闯他营帐。
还不及问其缘由,马超却先问:“听闻曹操遣人送来一封私信给叔父?”
韩遂闻言,心中满是诧异。
曹操今早遣使送书,他方才拆开,尚未读完,马超如何这般快便得了消息?
马超目光扫过帐中案几,一眼瞥见摊开的书信,上前一把抓过,展开细看。
信上尽是洛阳年少旧事、寻常寒暄之语,可但凡涉及两方往来、私下交涉的字句,尽被浓墨涂抹得一片漆黑。
他面色沉凝,将那信纸往韩遂面前一抖,厉声问道:“为何涂改?”
韩遂也站起身来,压着火气,尽量心平气和地解释:“我亦不知。此信本是如此,或是曹操误将草稿送来。”
“草稿?”马超冷笑出声,那笑声里满是不信:“曹操何许人,怎会送一草稿来。”
曹操做事向来滴水不漏,错送草稿这种事,确实不像他能干出来的。
可这信送来时,当真便是如此。
韩遂见马超全然不听分辨,心头怒起,厉声回斥:“此乃我营帐,你不经通传,擅闯入内,又夺我书信。”
“马孟起,你莫不是觉得,这联军之中,已没有我这盟主的位置了?”
二人四目相对,帐内火气冲天,争吵之声传遍帐外。
不多时,杨秋、侯选等一众西凉将领闻讯尽数赶来,连忙上前从中劝解。
杨秋上前拉住马超,温声劝道:“孟起,韩公乃是联军盟主,万不可失了礼数,伤了自家和气。”
侯选亦在一旁附和:“我等若是内讧,正中曹操下怀,万万不可冲动。”
马超环顾众人,将那封书信往案上一摔,转身便走。
帐帘再次被猛地掀开,灌进满帐秋风,吹得那页信纸在案上翻卷起来,哗啦作响。
待马超走远,杨秋与程银留在帐中,凑到韩遂跟前,压低声音道:
“马孟起仗着几分勇力,连韩公也不放在眼里。这仗打成这样,再耗下去也是无益。不如我等——”
韩遂抬手打断。
他没有表态,只望着马超离去的方向,良久才道:“我等当以和睦为重,此事暂且不提。”
两日后。
西凉诸将出营巡视,行至阵前,忽见对面曹营也有一队人马出来。
看旗号,乃是曹仁。
那曹仁远远望见韩遂旗号,竟单人匹马脱离大军,径直驰来。
马超见曹仁孤身离阵,以为有机可乘,当即提枪策马,想要冲上前将其斩于马下。
曹仁见了,立刻拨转马头,伏鞍便走。
临走前,还回头大喊:“韩公,丞相所托之事,切莫误了。”
这一声喊完,曹仁便打马扬鞭,头也不回地奔回曹营去了。
阵前忽然安静下来。
风卷着沙砾从马蹄间掠过,发出沙沙声响。
所有人都听到了那句话,所有人都在看韩遂。
马超勒马驻足,再无心追击曹仁。
心底猜忌坐实,认定韩遂早已和曹操私下勾结,怒喝一声,挺长枪便要冲上前杀韩遂。
第312章 大战之前
见马超挺枪杀来,韩遂大惊,慌道:“挡住他!”
身旁一员亲将策马冲出,正是韩遂心腹阎行,他横枪挡在身前,挺矛迎战。
两般兵刃相交,火星迸溅。
马超更不答话,手腕一翻,枪杆横扫,逼得阎行连退。
待要再战时,杨秋、程银、侯选等将已纷纷抢上前来,将二人隔开。
“马将军息怒!”
“大敌当前,岂可自相残杀!”
众人围在一旁,七嘴八舌地劝着,乱作一团。
马岱冲到马超身侧,拽住马缰,急声苦劝:“兄长三思。曹军就在对面,若我等拼杀,岂非正中曹操下怀!”
大家又是一番劝,终是将马超拦下,不至于当场火并。
可马超的疑心,半分未曾消减。
他冷眼扫过韩遂,眼底杀意凛冽,随后冷哼一声,勒马转身,愤然归营。
此番对峙决裂,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回到自家营中,马超当即下令,全军拔寨移营。
一时间,士卒奔走,营帐迁徙,马超所部后撤,与韩遂营地拉开数里。
壁垒分明,严加戒备,俨然将昔日盟友视作死敌。
韩遂立在帐前,望着远处动静,面色沉沉,心中一片冰凉。
他心里明白,经此一闹,西凉联军必将决裂,再无和睦可能。
一旁杨秋道:“韩公,马孟起此举,分明是信不过我等了。”
程银也道:“我还不信他呢,韩公须得小心,万一他趁夜突袭我等。”
韩遂点点头,以如今情势,确需多加提防了。
便与两将商议,三人合营一处。
“传令下去,营中加双岗,夜间不得解甲,兵器不得离身。”
其余侯选、李堪等西凉诸将,目睹此事,皆是生出退意。
他们心底已打定主意,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直接领兵退回凉州,保全自家根基。
另一边,曹军营寨。
却说曹仁回去后,将今日之事回报。
曹操听罢,抚掌大笑,转头看向贾诩,满眼赞叹:“文和之计,层层布局,步步攻心,今日果然应验。马韩裂痕已深,西凉联军再无一战之力。”
贾诩微微躬身,谦逊拱手:“丞相运筹帷幄、拿捏人心,方能成事,此功不在我,尽在丞相。”
曹操收敛笑意,目光锐利,沉声传令:“速速召集诸将入帐听令!”
待诸将到时,又听马超、韩遂移营之事,曹操更是欢喜。
便与众人道:“如今西凉内讧,诸将离心,收复关中,平定凉州的时机,就在眼前。”
曹军诸将驻守关中四月有余,日日对峙僵持,早已按捺不住,满心盼着决战。
闻丞相如此说,齐齐拱手肃立:“请丞相吩咐!”
曹操见士气高昂,当即起身,喝道:“诸将听我号令,曹仁!”
“末将在!”
“你领三万兵马,即刻出发,连夜绕道雍、汧二县,星驰奔袭大震关、萧关两处天险隘口!”
曹操沉声下令:“西凉兵败之后,必然向西逃窜,退回凉州故土。你死守两处山口,不必出关追击,只要堵死这条归路,便是大功一件。”
“末将遵令!”曹仁领下军令,转身便出帐整兵。
“徐晃!”
“末将在!”
“你领两万精兵,明日清晨之时,直扑韩遂、杨秋、程银联军大营!彼等战心尽溃,绝无死战之志。待其兵马溃败逃窜,你无需追击,即刻调转兵锋,全力猛攻马超所部!”
“诺!”
“夏侯渊!”
“末将在!”
“你领其余精骑,待韩遂等部溃败后,衔尾追杀,此番皆配备马镫,让其知道我曹氏骑兵之威。”
“末将定不负丞相所望!”
夏侯渊大喜过望。
六月时,他带着普通骑兵,被西凉兵一番冲杀,明日终于可复仇了。
三道军令派发后,又布置其余将领任务,最后只剩曹真还没有领到任务。
曹操神色郑重,看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期许:“子丹,你年纪尚轻,却已是虎豹骑主将,切莫辜负孤的信任!”
曹真当即单膝跪地,拱手回应:“末将绝不负丞相重托!”
曹纯死后,他手下的虎豹骑归属,着实让曹操头疼了好一阵子。
这是他手中王牌,却给谁统领都不合适。
夏侯惇、夏侯渊乃是都督人选,需镇守一方,不适合领兵冲阵。
曹仁善守,冲锋陷阵,非其所长。
曹洪到是想要,也挺适合。
但其勇猛有余,谋略不足,若是让他执掌虎豹骑,只会辱没这支百战精锐的赫赫威名。
曹操思虑许久,始终难以抉择。
最后还是夏侯渊举荐,说曹真颇有将才,可担重任。
“庞士元在时,曾言曹真乃曹氏麒麟儿,可堪大用。”
曹操便将他唤来考校一番,果然应对从容,胸有丘壑。
庞统此人虽降了周瑜,可他的眼光,曹操还是信得过的。
只是想到庞统,曹操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如此大才,竟落入孙氏之手,当真可惜。
皆因夏侯尚那蠢货……
曹操压下杂念。
大战在即,不容半点分心。
他正色叮嘱曹真:“明日待徐晃与马超接战,两军混战之际,你再率虎豹骑从侧翼出击。无需恋战,只求雷霆一击,破其中枢,摧其军心。”
曹真抱拳,掷地有声:“末将谨记军令。”
诸将各自领命,纷纷转身出帐,整备兵马,调度粮草。
片刻之间,偌大的中军帐中,便只剩曹操一人。
他站在舆图前,看着关中、凉州的山川地形。
手指从潼关往西,一路划过渭水、陈仓、天水。
韩遂、马超、杨秋、李堪、张横……
这些盘踞关西多年的诸侯,过了明日,便都将不复存在。
此战一毕,凉州诸郡便可传檄而定。
到那时,他挟此大功返回邺城……
曹操的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世人皆以为,他此番领兵来关中,只为收复关中,或是觊觎凉州。
但实际上,他另有算计。
自他颁布求贤令,朝中非议四起,世家官吏怨言不断,处处暗中掣肘。
还有那些因“奉天子”而来的臣子。
钟繇、陈群、杜畿……
不错,这些人确有真才实学,也都为他所用。
可曹操心里明白,他们现在效忠的,是大汉,是许都那个无一是处的天子。
不是他曹操。
当年迎天子至许都,确是他此生走得最妙的一步棋。
那时他实力弱小,不过是袁绍放在兖州的小弟,用来对抗袁术。
可迎了天子之后,天下士人争相来投。
也是有了士人支持,他正式脱离袁绍,争锋天下。
历时十几年,终于平定北方,建立基业。
如今,这些士人,反倒成了他的阻碍。
大汉这面旗帜,挂得太久了。
是时候,再立一面新的了。
关中十月秋风,已颇为寒冷。
可在曹操心中,却有一团火,正烧得炽热。
第313章 未战而先崩
翌日清晨,天光初破。
关中十月,霜气未散,枯草上凝着薄薄一层白。
陡然之间,震天战鼓轰然炸响,穿透晨雾,响彻旷野!
岗哨士卒闻此,当即面色大变,吹响敌袭号角。
警报声此起彼伏,瞬间撕碎了大营的静谧。
韩遂本还在卧榻休憩,听闻帐外喧哗,心中一惊,猛地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睡意全无。
未等他整理衣甲,帐外便传来呼喊。
杨秋、程银二人,被帐外侍卫拦下,其高声急呼:“韩公,大事不好!”
韩遂心头骤紧,连外袍都来不及穿,披头散发快步出帐,仓促问道:“可是马超领兵来犯?”
昨日两军决裂,他心中最大的担心,便是马超翻脸突袭。
“非是马超!”
杨秋喘着气道:“是曹营,曹操发兵了!”
此言入耳,韩遂浑身一僵。
该死的曹操,怎在这当口杀来?
他猛然反应过来,这一切都在曹操算计之中。
曹操一开始与自己阵前叙旧,再送来涂抹过的书信,还有昨日那曹仁的喊话。
这一切都是曹操的离间计,昨日刚与马超不合,今早便杀来,根本不给一点时间。
如此说来,这仗已无半分赢面。
心中已萌退意,面上却不动声色,韩遂唤亲卫道:“快,为本将披甲!”
就在这时,程银试探着开口:“韩公,何不借此机会,攻打马超营寨,给曹丞相献上投名状?”
韩遂穿甲的手僵在半空,猛转头看向二人,满眼错愕:“你此言是何用意?”
杨秋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笑来,略作谄媚:“韩公事到如今,何必再瞒我等。你不是早与丞相私通,此刻正该用上这层关系啊。”
程银连忙附和:“我等与你合营,就是为此事。如今曹军进攻,当在你与丞相的计划之中吧?”
韩遂闻言,只觉头皮发麻,心头一片冰凉。
他看看杨秋,又看看程银。
好家伙。
原来这二人,是真当自己与曹操有勾结?
天地可鉴,他与曹操毫无半点私联!
韩遂正要解释,远处一传令兵狂奔而来,声嘶力竭大喊:“韩将军!大事不好,徐晃率两万兵,已杀至我营寨之外,前寨防线告急!”
杨秋满脸不可思议,盯着韩遂道:“韩将军,这是什么情况,徐晃为何来攻你营寨?”
韩遂“哎哟”一声,连连摆手辩解:“你们还不明白?我与曹操,当真没有联系。”
听得此话,程银当真是慌了神,手足无措:“这……这如何是好?”
韩遂到底是宿将,片刻慌乱之后,已镇定下来。
“怕什么!传令下去,各军坚守营寨,打退徐晃再说!”
他一边系甲,一边又道:“粮草辎重,可都在营中,绝不能轻易舍弃。”
程银还待再说,杨秋却伸手拉住他,使了个眼色。
两人草草抱拳,退出帐外。
走出不远,杨秋压低嗓音道:“既他与曹操毫无关联,我等何必为他卖命送死?”
程银瞬间恍然,连连点头,眼底生出退意:“言之有理!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召集部曲撤离,再晚片刻,徐晃大军合围,我等插翅难飞!”
二人心意相通,再不理会死守营寨的将令,悄然转身,匆匆赶回自家营地,调兵遣将,准备逃窜。
可未等二人排布妥当,有哨探来报:“启禀二位将军,韩遂已带兵突围,向西逃窜而去了!”
“好个韩老狗!”
杨秋勃然大怒,眼底满是寒恨,口中怒骂不止。
嘴上说着死守营寨、不弃辎重,转头竟率先跑路,将一众盟友弃于死地!
事不宜迟,杨秋、程银再无半分犹豫,立刻传令麾下兵马,打开侧营小门,紧随韩遂之后,弃寨奔逃。
堂堂西凉联军主力三将,未与曹军交手一合,未放一箭一矢,便弃寨溃逃。
韩遂一跑,侯选、李堪等人可遭了殃。
他们本也心有退意,想要寻机逃窜,奈何不如韩遂、杨秋决绝。
心中还恋着营中的粮草辎重,还在犹豫的功夫,便被徐晃缠住,四周尽是曹兵,再想脱身,已然难如登天!
另一边,马超营寨之中。
马岱立在高处,远眺乱象,暗自咬牙庆幸:“幸好昨日兄长移营,若是仍与他们合营一处,今日必被这群庸人牵连,一同覆灭!”
一旁马超,目光凛冽,俯瞰整场战局,将曹军动向尽收眼底。
他看得通透,曹操此番用兵,意图极为明显:
先击溃韩遂、杨秋等将,扫清外围,再集中兵力围歼自己!
电光火石之间,马超已然定计,转头沉声下令:“庞德,你领本部兵马坚守营寨,严防敌军袭击。马岱,随我领军杀出,救援侯选、李堪诸部。”
马岱闻言微惊,可转瞬便明白兄长深意。
这帮西凉诸将虽怯懦无能、各怀私心,终究是联军羽翼。
若是任由他们被歼,曹军再无后顾之忧,全力压来,仅凭自家一部,绝难抵抗。
当下,马超翻身上白马,手提亮银长枪,亲领精骑,大开寨门,呼啸杀出。
此时,徐晃正督军猛攻西凉残营,攻势凌厉,破寨在即。
万没想到,马超竟会亲自率军来救,从侧翼杀入战场。
徐晃早有防备,在侧翼布下层层防线,可马超悍勇无双,冲锋之势无可匹敌,曹军侧翼阵型立时晃动,节节败退。
马超目光锁定阵中徐晃,策马挺枪,直冲而去!
两大顶级猛将当场交锋,枪斧交错,劲风呼啸,连战数十回合,徐晃难挡马超狂暴攻势,被迫后撤。
击退徐晃之后,马超马不停蹄,翻身杀入乱军之中。
银马白袍,长枪横扫,挑刺劈砸,所向披靡,硬生生在曹军阵中,撕开一条血路!
被困的侯选、李堪等部,眼见马超来救,士气大振,顺势反扑,终于将徐晃逼退,稳住营寨。
远处高岗之上,曹操立在麾盖之下,眯眼细看,将整场战局尽收眼底。
见马超凭一己之力逆转颓势,曹操眉头紧锁,面色沉凝,低声感慨:“马孟起,当真勇猛。”
旁边贾诩道:“此子之勇,可堪无双,只是好勇之人,最是易折。”
曹操没有搭话,只细细观战。
只见韩遂三将虽已溃逃,但侯选、李堪等部依靠马超的救援,竟有死灰复燃之势。
再加上马超本人亲临战阵,曹军的进攻势头已被遏制。
不能让战局如此下去,立刻唤来于禁。
“你领中军预备队,去攻马超本营,断其根基!”
战场之中,马超刚稳住战线,尚未休整,马岱已然匆匆来报:“兄长,曹军预备队出动,直奔我方大寨而去。”
马超心中一凛,当即决定回援。
可徐晃乃是顶级名将,已立马明白曹操用意,见马超欲抽身回援,立刻督军黏上,死死咬住。
“徐晃,你找死!”
马超大怒,勒马回身,挺枪再战!
“你既来救别人,便留在此处!”
徐晃亦是不惧,挥斧迎击。
此番接战,他欲拖住马超,故只守不攻。
一时间,斧来枪往,劲风炸裂,难分胜负,战局胶着。
就在两军僵持、难解难分之际,战场一侧,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马蹄声!
轰隆隆——
大地震颤,尘土冲天,遮天蔽日。
侯选等人皆转头望去。
只见滚滚烟尘之中,一道黑色洪流,正奔腾席卷而来!
清一色的绝世良驹,马上将士尽着黑甲,煞气森森。
人人手持长槊,背负硬弓,马背一侧悬着上弦劲弩,另一侧挂着短柄飞戟,腰间再配环首刀。
军械齐备,甲胄精良,军容肃杀。
李堪立于阵中,看清这支骑兵模样,失声道:“是虎豹骑,是虎豹骑杀出了!”
第314章 虎豹骑降临,西凉兵溃散
关中大地,战鼓未歇,烟尘蔽日。
曹操战前曾令,须待徐晃攻击马超营地之时,虎豹骑方可出战,打出致命一击。
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哪能事事按部就班?
曹真远眺战场,见徐晃已黏住马超。
那马超左冲右突,枪出如龙,却始终脱不开徐晃的纠缠。
曹军步骑如潮,一层层往上叠,不给他半点回援之机。
“传令!”
曹真手中马鞭一指,声如金石:“虎豹骑,随我出击!”
一声令下,数千铁骑齐齐策马。
漆黑洪流奔腾席卷,向着战场中心狂飙突进,杀气凛然,震慑四野。
那边厢,李堪正领兵要援马超,见得此军杀来,不由心中慌乱。
虎豹骑之名,天下谁人不知?
身旁侯选,却神色沉稳,全无惧意,甚至面露不屑,只冷笑一声:“不必惊慌,什么虎豹骑,不过唬人而已。”
李堪愕然:“那可是曹操精锐——”
“精锐,哼,老子打的就是精锐。”侯选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某与夏侯渊交过手,曹军骑兵什么成色,某心中自有分寸。”
他抬眼一看,便已知曹真意图,抬鞭一指:“看其目的,乃是要与徐晃夹击孟起。若让其合围,马孟起危矣,不能让其得逞!”
李堪闻言,连连点头。
眼下韩遂已逃,马超便是西凉联军的唯一支柱。
马超若被夹击而溃,曹军腾出手来,下一个便是他们。
既已如此,不如先帮马超阻拦曹军,争取更多生机。
“全军列阵,出营阻敌!”
侯选、李堪齐齐传令,领兵杀出营寨。
他两部,约八千骑兵,分为两股,呈包夹之势,迎着奔来的虎豹骑对冲而去,妄图以人数优势,拦下这支曹军王牌。
风卷战旗,马蹄如雷,三股骑兵飞速逼近,战场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侯选一马当先,目光沉稳,心中早已定好战术。
西凉骑兵冠绝天下,最善奔袭骑射。
他边跑边算,虎豹骑人人皆铠,要想有足够杀伤,需在六十步放箭。
算上取弓搭箭的时间,待两军踏入百步之内,便可令全军齐射,破其冲锋之势。
曹真策马奔腾,见西凉兵包抄而来,已洞悉其图谋。
他心中清楚,若不快速击溃这两路西凉兵,便无法及时合围马超,失去战机。
当即传令:“全军举弓,预备射击!”
寻常骑兵之弓,力道远不及步军硬弓。
皆因战马奔腾之时,骑士身无借力之处,只能使用轻弓软箭。
可今日的虎豹骑,早已今非昔比!
有马镫加持后,骑士双脚稳固,半蹲马背之上,如踏平地,力可从脚下而发,直贯臂腕,故能用威力更强的弓。
两军尚在一百二三十步开外,虎豹骑士卒已然稳稳举弓!
“放!”
一声令下,漫天箭雨破空而出,呼啸穿风,精准射向西凉军阵!
短短二三十步距离,不过两个呼吸便可跑过去,可就这短短两息的时间,便是生死之隔。
侯选麾下西凉兵,手指刚搭上弓弦,尚未及拉满,前排士卒已应声倒地,数人栽落马下。
原本整齐的冲锋队形,立时乱作一团。
“怎会如此?!”
侯选瞳孔骤缩,满脸惊骇,心头巨震!
他想起先前与夏侯渊对阵时,曹军骑兵若要射箭,必须勒马停步,方能稳住身形开弓。
怎的这些虎豹骑,箭力堪比步军,射罢之后速度竟还丝毫不减?
“难道这些虎豹骑,皆是从我西凉招揽而去的精锐?”
他心头惊疑不定,摸不透其中关窍。
电光火石之间,两军又近了不少。
侯选强行压下震惊,心中暗自冷笑。
他深谙骑射战法,骑兵一轮箭射之后,需回马暂退,重新搭弓,方能射出第二轮。
曹军已射出一轮,却仍急速冲锋,只会错失二次射箭时机。
越是逼近,己方这一轮的箭雨,威力便越大!
“给我射回去!”
可下一个瞬间,漫天黑影再度笼罩头顶!
又是一轮密集箭雨,再度破空袭来!
侯选心神巨震,甚至有些懵。
我军一箭未发,敌军竟已连射两轮?
连珠箭法?
难道虎豹骑军中,人人都是李广、吕布?
他凝神细看,方看清玄机!
原来虎豹骑所持,乃提前上弦的手弩!
一轮弓箭射罢,即刻取出弩机再发,无需上弦,无需蓄力,无缝衔接。
当世弩机,造价极为昂贵,而射过之后,竟被直接丢弃。
侯选心中只剩两个字:豪横!
这般军械配置,奢侈打法,普天之下,唯有曹操的虎豹骑敢用!
更让侯选绝望的是,西凉兵好不容易还了一箭,对面却只倒了几个。
那些黑衣骑士甲胄精良,箭矢射上去,也不过迸出一串火星。
这怎么打?
射,射不过。防,防不住。
虎豹骑冲锋之势,未减分毫,依旧如黑色洪流,碾压而来!
转瞬之间,两军相距仅剩三五十步,对于骑兵来说,这距离已近在咫尺!
侯选心头慌乱,本能欲传令全军暂退,避其锋芒。
可抬眼望去,见李堪部已逼近虎豹骑侧翼。
事已至此,侯选把心一横,眼底闪过狠厉。
他心道:你弓弩虽强,但近身搏杀之术,可敌得过我西凉骑兵?
徐晃缠住马超,欲要同虎豹骑合击。
而我,只要缠住你,李堪便能从侧翼包抄,与我合围了你!
心念既定,侯选不再退缩,
“兄弟们!有胆子的,随我上!”
西凉兵见主将发狠,倒也激起了几分血勇,呐喊着催马冲上。
随即,侯选领着本部兵马,迎着虎豹骑悍然对冲!
真正的厮杀,瞬间爆发!
这一刻,侯选才真切体会到,何为天下第一强军!
临接战时,马速已提到极致。
虎豹骑士卒人手长槊,借着马势只管往前捅。
马快槊长,借着奔袭之势,横扫穿刺,威力无穷。
往往西凉兵还没举起刀,已被丈八大槊刺穿胸膛。
西凉骑兵引以为傲的近战搏杀,在虎豹骑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槊锋所向,衣甲碎裂,人马翻倒,西凉兵纷纷惨叫落马,尸横遍野。
仅仅片刻交锋,侯选部便死伤惨重,阵型大乱,再无力抵挡。
虎豹骑悍勇无前,冲破侯选防线,凿穿其阵型。
冲破敌阵后,曹真勒马远眺,见马超依旧被徐晃死死缠住,一时难以脱身。
他不急不躁,沉着冷静,不急于强攻马超,当即调转马头,沉声下令:“回师!再破侯选残部!”
刚刚溃败的侯选残兵,本就军心溃散、人人惊惧,见虎豹骑去而复返,哪里还敢阻拦半分?
“快散开,避其锋芒!”
侯选嘶声急呼,慌忙传令士卒散开,不敢接战。
与此同时,李堪部刚好从侧翼赶来,先前见侯选与虎豹骑纠缠,还以为有机会,便催兵疾进。
哪知刚冲到近前,侯选已经溃了。
而虎豹骑阵型一转,正对着他冲杀而来。
两军甫一交接,虎豹骑长槊翻飞,如虎似豹,碾压而来。
李堪部一触即溃,不过喘息之间,已全线溃散,士卒四散奔逃,再无半分战力。
短短片刻,出营驰援马超的侯选、李堪两路兵马,尽数被虎豹骑击溃。
二将无力回天,各自领着残兵,狼狈逃窜,自顾保命而去。
外围阻碍,顷刻扫清。
恰在此时,远方尘土大起,张合、李典等曹军将领,各领本部兵马,陆续赶至,合围西凉大营。
曹真抬手按枪,见西凉诸军皆溃,目光一转,又看向马超,眼底战意滔天。
他举槊指向马超,沉声号令:“虎豹骑,随我进军,杀马超!”
轰轰轰——
漆黑虎豹铁骑再度列阵,重整锋芒,摒弃残敌,直奔马超后阵而去。
远处高岗上,曹操望见这一幕,紧绷嘴角松了松,转头对贾诩道:“子丹这孩子,不错。”
贾诩拱手回应:“此子刚毅果决,假以时日,必是丞相臂膀。”
曹操笑了笑,目光重新落向战场。
第315章 西凉军大败
马超一身银甲染血,与徐晃战做一处。
余光扫过,见侯选、李堪两部,在虎豹骑冲击之下,不过片刻功夫,便全线溃散。
心头危机感骤升,他深知,外围屏障尽破,自己孤立无援,再久缠下去,必陷合围死局!
“给我破!”
马超喉中爆喝,周身煞气暴涨,枪势狂暴如惊雷,步步强攻。
徐晃纵使名将,面对马超这搏命猛攻,也不由心头一凛,连连后撤。
可未等马超喘息分毫,曹真已领虎豹骑杀来。
马岱见状,即刻领兵上前,与曹真虎豹骑缠斗,不使其与徐晃夹击马超。
当此之时,李典、张合两军,已突破联军营防。
西凉诸将,如张横、马玩等,本就军心涣散。
遭遇猛攻之后,或战死阵中,或弃甲逃窜,偌大联军主营,彻底大乱,再无建制可言。
破营之后,李典领兵追杀。
张合则勒马回军,调转兵锋,朝马超所在处,合围而来!
这一刻,马超陷入绝境。
前方徐晃再度压上,后方张合领兵合围,侧翼还有虎豹骑虎视眈眈。
曹军三面钳制,步步进逼,欲将其围死在此。
徐晃见援军抵达,士气大振,手持大斧,攻势愈发凌厉。
张合也挺枪来战,与徐晃共击马超。
两大猛将,一斧一枪,招式互补,攻防兼备。
枪影交错锁走位,斧风呼啸寻破绽。
马超纵有盖世勇武,也架不住两人联手。
只见他左格右挡,枪走龙蛇,虽然未露败象,却被二人死死缠住,险象环生。
而自家营寨处,更是危在旦夕。
此前马超为救侯选、李堪,带走营中大半精锐,留守兵力本就薄弱。
如今外军溃败,主营彻底暴露,于禁亲领曹操中军主力,将营寨围得水泄不通。
营寨之内,庞德身披重甲,率亲卫奔走支援,拼死抵御。
于禁出身寒门,本是鲍信部将,后随曹操征伐,法度森严,屡立奇功,深得信重。
曹操称魏公后,外姓诸将之中,唯有于禁一人得赐“假节钺”之权。
哪怕是张辽、徐晃、张合等名将,皆只得“假节”而无“钺”。
假者,借也。
节者,天子信物也。
钺者,杀伐之权也。
得此权柄,于禁战时可不经上报,直接处置、斩杀军中高级将领。
蜀汉那边,刘备称王之后,只将此权授予关羽一人。
其地位之重,可见一斑。
曹操曾当众赞曰:“虽古名将,何以加之!”
在他指挥之下,不断蚕食马超营寨,庞德虽勇,却被其重重包围,无路可逃。
于禁立于阵前,见庞德往复冲杀、悍勇无双,暗生惜才之意,当即拍马出阵,扬声劝降:
“庞将军,你主已弃营而走,尔何苦独守此地,白白送了性命?”
庞德一刀砍翻两名攀上营墙的曹兵,喘着粗气回头:“某只听马将军将令,他令某守营,某便守到死!”
于禁大笑:“且看汝主,其正被徐、张两位将军攻击,败亡只在片刻之间,良禽择木而栖,我也是为你好。”
庞德心头一震,下意识抬眼远眺。
远方战场,局势已糜烂到极致。
马超被两将夹击,自顾不暇,马岱亦被曹真猛攻,节节败退。
而西凉联军,更是混乱,诸将或死或逃,彻底溃散。
这时候,马超也看清局势,
友军尽溃,麾下将士也疲敝不堪,敌军合围之势已成,再死守缠斗,只会全军覆没,毫无意义。
“撤!全军突围!”
马超当机立断,下令突围。
他骤然爆发全身战力,长枪狂暴横扫,逼退张合。
随即虚晃一枪,躲开徐晃的缠斗,调转马头,果断突围。
残存西凉军见状,无心恋战,紧随其后,欲跟其冲破包围圈。
马岱见状,亦舍命逼退曹真,即刻抽身撤离,与马超汇合一处。
兄弟二人碰面,见对方尚且存活,心中皆松了一口浊气。
马氏宗族本就凋零,如今仅剩兄弟二人相依为命,再经不起半点折损。
“随我走!”
马超大喝一声,与马岱轮番冲锋,兄弟二人互为依仗,凭借绝世勇武。
在曹军包围圈上,硬生生凿开一道缺口,领着残存兵士,突围而去。
主营之中,庞德领着残兵,已被团团围住,再无反抗之力。
于禁见马超遁走,便出声再劝:“庞将军!汝主马超已弃军逃亡,此刻还不肯归降吗?”
庞德身形一僵,眼底满是不甘与落寞,短暂犹豫过后,依旧厉声嘶吼:“吾宁死于刀下,绝不降!”
于禁面色渐冷,抬手便欲传令:“放箭!”
箭矢上弦,杀机笼罩。
当此之时,一名传令兵快马奔至,高声传命:“丞相令!尽量收降西凉将兵,不得胡乱杀降!”
于禁闻声,压下杀心,冷眼看向庞德,最后劝道:“庞德,可听见丞相将令?”
“你若执意不降,这满营残兵,尽要为你陪葬!”
庞德浑身一震,转头看向身后。
营中残存之人,皆是追随他多年之人,此刻个个带伤,已无力再战。
这些弟兄,皆是无辜,何苦为自己的忠义陪葬?
心中万般挣扎之后,他咬牙开口:“我可归降,但你需依我三事。”
“战死将士妥善安葬,负伤士卒尽心医治,不愿效力曹军者,不得强行逼迫。”
于禁扫过营寨,见西凉兵已寥寥无几。
心道:此条件并不苛刻,些许残兵无关痛痒,以此收服庞德这员猛将,稳赚不亏。
遂沉声应下。
庞德得其承诺,便也不再抵抗,丢弃兵器,下马受降。
且说马超这边,他两万大军,突破层层包围之后,只剩五千不到。
后方还有曹真、张合,正引兵追击而来。
奔逃途中,马超细细观察:曹真部虎豹骑,虽极为精锐,然人人重甲,马力耗费极大。
而张合所部骑兵,则是轻骑兵,速度虽还跟得上,但只有三千来人。
一念闪过,心中顿生破敌之计。
他当即暗中传令,控住全军马速,比重甲虎豹骑略快一线,但又让张合轻骑能追得上。
三支人马,一逃两追,一口气奔出三五十里。
曹真追击良久,马力透支严重,只能勒马停军,原地休整,恢复马力。
而张合却想着,自己马力尚可,只要追上马超,跟他缠斗住。
待曹真大军休整完毕,便可再度合围,彻底剿灭马超。
遂继续追击。
马超见两部敌军脱节,知机会已到,当即再度放缓马速,佯装疲敝力竭。
后方张合见状,果然中计。
以为马超已是强弩之末,无力逃窜,心中大喜,催促全军全速追赶。
又追出几里,两军相距已近百步,张合命骑兵取弓搭箭,准备攒射。
便在这时,马超部忽提马速,又往左转。
张合暗骂一声,只当马超是要穷途末路,便令军士收弓,专心操马追击。
这边命令刚传出去,前面马超已绕了个大圈,回冲而来。
张合一惊,他没想到马超绝境之下,竟还想反击。
便又下令,使军士准备射击。
这一下射,一下不射,一下又要射。
曹军本就在疾驰,需要专心控马,军令又反复多变,一时竟有些混乱。
当此之时,两军已近,马超军先射出无数箭来。
噗噗噗!
无数曹军中箭落马,此前那点混乱,就此扩大。
马超目光凛冽,反手取弓,搭箭瞄准阵前张合,指尖松劲,利箭破空如流星!
张合听得箭声,挺枪格挡,箭矢擦过他的膝盖,划破皮肉,鲜血渗出。
两军对冲,只一箭之后,便不足五十步。
膝盖伤势虽不致命,却影响发力。
张合心知,此刻非马超对手,不敢恋战,急忙传令撤军。
马超率军掩杀一阵,却也不敢久留。
曹真重甲骑兵就在后方数里,一旦休整完毕再度追来,自己残兵绝无再战之力。
遂也带兵而退。
第316章 马超提前跑汉中
八百里秦川,横贯东西,被划分为三辅之地。
京兆尹居中而立,旧都长安坐落于此,是关中核心腹地。
左冯翊临黄河,此番关中大战,便爆发在此。
而右扶风,则是马氏旧土,亦是马超在关中根基所在。
马超苦战突围后,深知此地已无法立足。
遂先退至槐里,将城中兵士家眷带上,然后不敢停留,一路向西。
他准备翻过陇山,退回陇右。
天水、安定那一片,才是马氏真正的大本营。
只要过了陇山,便还有喘息之机。
行了十余日,方至陈仓。
此地是关中西陲,再往西便是陇山,往南则是着名的陈仓道,可直通汉中。
马超下令在此休整,恢复体力,补充粮草。
诸事分派妥当,正欲歇息,忽有传令兵来报:“将军,侯选领残兵至城下,请求收留。”
闻言,马超心中微惊,当即出城去看。
入目所见,侯选部模样极惨。
兵不满千,大半带伤,旌旗盔甲丢尽,哪里还有半点西凉骑将的威风?
“侯将军,”马超迎上去,疑惑问道,“你这是……”
侯选长叹一声,说起路上经过。
其撤退之后,与张横等将会合,路上却又撞见夏侯渊。
众将一合计,打不过虎豹骑,还打不过你夏侯渊?
于是,各部一拥而上。
结果,张横、李堪被其斩于阵前,他自己也险些没能走脱。
说到此处,他眉头紧锁,满是困惑:“我以前跟夏侯渊交过手,他没那么厉害的。可此番对阵,西凉骑兵竟全不是对手。”
直至此刻,侯选依旧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夏侯渊战力为何突然暴涨。
马超闻言,心中唏嘘,当即出言相邀,欲带侯选一同奔赴陇西,再图重整旗鼓。
不料侯选连连摇头,语气满是绝望:“回不得了。”
“嗯?”
“败退途中,我得了消息,曹仁堵住关口,韩遂、杨秋等人回不去凉州,皆降了曹操!夏侯渊击溃我等后,不曾休整,火速西进,天水、安定、南安诸郡,尽皆望风归降!”
闻此讯息,马超浑身巨震,大惊失色。
他从槐里一路退到陈仓,不过短短十余日光景,夏侯渊竟以雷霆之势,横扫整个陇右核心疆域!
短暂惊骇过后,马超迅速平复心神,转瞬便想通了其中关键。
西凉诸路豪强、大小将领,尽在关中大战中损兵折将。
连资历最深、威望最重的韩遂都投降曹操,后方郡县还如何抵抗?
一念至此,马超心底泛起无尽悲凉。
关中尽失,陇右沦陷,天下之大,他竟已是无路可去!
自此,轰轰烈烈的关中大战,已落下帷幕。
这一战,以曹操平定关中,横扫西凉诸将而结束。
他留夏侯渊镇守西线,都督凉雍诸事,围剿陇右残余势力。
自己则带着韩遂等一众降将,摆开仪仗,一路往邺城凯旋。
不过几日,关于此战的具体情形,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天下。
这也是曹操有意为之。
他要让世人看看,西凉雄师如何土崩瓦解,韩遂马超如何一败涂地。
更要让邺城那些人,把这一仗的分量,掂清楚。
此时刘备已在邾县,准备与孙氏联姻。
临去大婚前一日,他正于行辕中歇息,便也得了这份军报。
刘备手持战报,草草阅览一遍,眉宇间泛起几分惊色。
他沉吟片刻,唤来从人:“去请茂实、孔明来。”
不多时,李华与诸葛亮联袂而至。
张飞现在是他贴身护卫,听闻此事,便也一并跟了进来。
“茂实,你来看。”
刘备将军报递过去。
“我记得你昔日曾言,关中大战过后,韩遂等人战败,便退守陇西,又坚持数年之久,为何如今全然不同?”
张飞闻声凑上前来,一同细看军报。
李华凝视纸上内容,目光扫过诸将结局,心头亦是巨震。
“韩遂投降了?马超直接南下了?”
他心中翻起滔天波澜,演义虽有偏颇,却从未有如此巨大的偏差。
战报之上,韩遂、杨秋等归降曹操,李堪、张横等战死,西凉十将,无一人回到凉州。
而马超败走后,并未回陇右,而是引兵往南,入了陈仓道。
陈仓道之南,便是汉中。
张鲁的地盘。
李华心中一跳,仔细算了算时间,越发心惊。
按《三国演义》的脉络,马超渭南战败后,理应退守冀城固守,与陇右本土世家激烈争斗。
最后兵败丧妻,走投无路之下,才被迫南下投张鲁。
可如今,马超败走之后,直接舍弃陇右,同侯选残部一起,直接奔汉中去了。
李华暗自估算,眼下陇右大势,竟比自己熟知的轨迹,大约快了三年!
一股莫名的心悸涌上心头,李华喃喃道,“这是怎么回事?”
诸葛亮见状,忽有所悟,一语点破关键:“时局剧变,根源多半在马镫之上。”
“曹军得马镫之助,骑兵战力倍增,故而此战摧枯拉朽。西凉军溃败得更彻底,故韩遂投降,马超南去汉中。”
张飞连连点头,转头看向李华道:“按军师所言,原来改变汉中局势的,是你,李茂实。”
闻言,李华心头微紧。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搞出来的马镫,已经真真切切地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这种改变,比他预想的要快得多,也大得多。
诸葛亮莞尔一笑,出言宽慰:“茂实无需忧心。既关中大势可变,便意味着宿命可逆。如此说来,那所谓既定的结局,皆可改写。”
“说得好!”张飞闻言精神大振,眼中精光暴涨,“凉州局势能改,那日后荆州之事,定也能改。”
说罢他便按捺不住,抬脚就要往外走:“我这便去找二哥,告知这等大好消息!”
刘备摇头轻笑,出声道:“翼德,你可是我的贴身护卫,怎可擅离职守?”
张飞抓了抓后脑勺,咧嘴笑道:“是俺莽撞了!那俺先好好护卫大哥,待婚事礼成,再去寻二哥叙说此事!”
众人闻言,皆是开怀一笑,紧绷的心神稍稍舒缓。
笑意褪去,张飞神色再度凝重,正色开口:“既然其他事能改,那大哥这婚事,恐怕也有变动。”
李华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那便要看你这贴身护卫,能否稳守周全了。”
张飞也轻笑道:“茂实好小看人,有张翼德护卫,何人能伤大哥分毫。”
此言之后,众人又是欢喜而笑。
便在此时,孙乾从外而来,拱手道:“主公,吉时将近,现在便该启程。先去横江洲歇息一夜,明日便是大婚典礼。”
刘备收敛笑意,整了整衣冠,站起身来。
他望向门外。
天色将暮,晚霞似火,把长江映得绯红。
第317章 刺客
横江洲并不大。
夏秋水涨时,江水一漫,便只剩中央一小片沙地露出水面,方圆不过百步。
如今已是十月末,江中水浅,洲上面积涨了三倍不止,倒能容纳两家仪仗。
这洲上无山无石,更无林木,只长着些稀稀疏疏的杂草,一眼望去,空旷无遮。
也正因如此,洲上无处可藏刀斧手,才被选作联姻之地。
从七月开始,便使人做了些改造。
沙洲中央,将土夯实,搭起一座台子,用作婚典主堂。
四周挂着红绸帷幔,虽算不上奢华,却也算像模像样。
礼台东西两侧,各建一间小屋,木柱草顶,内中供奉着孙、刘两家先祖牌位。
香烟袅袅,倒添了几分肃穆。
地方虽简陋,礼数却隆重得很。
从清早开始,鼓乐歌舞,便不曾停歇。
江面上,彩船往来,岸上还有舞乐百戏,热热闹闹,把两岸百姓都引来观看。
此次大婚,行得是诸侯之礼,礼节更是繁复。
庞统、孙乾二人总领全局,里外奔走,主持整场婚典大小仪式。
李华依着指挥,也是跑前忙后,累的不行。
等到天上太阳偏西,最后一礼终于行罢。
“礼成——”
随着孙乾一声长喝,鼓乐声陡然一振,接着便是众人的恭贺之语,此起彼伏。
李华长出一口气,心说总算是熬完了。
他偷偷揉了揉小腿,这跑了一天,比山林行军都累。
再看刘备,身为主角,脸上始终挂着笑。
从早到晚,拜天地、拜先祖、受众人贺,每一刻都有人看着,那笑容便如刻上去的一般,不曾有半分失态。
李华暗暗咋舌。
诸侯之婚都这样了,若是皇帝大婚,那得多麻烦?
仪式完了,接下来便是喜宴了。
既然是主公娶亲,酒菜自是一等一的丰盛。
案几上摆满了珍羞,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样样不缺。
李华已饿了大半天,闻着这香味,眼睛都快绿了。
可惜,这是自家主公大婚,须得矜持。
只能强忍腹中饥火,端正坐着,一口一口慢慢来。
刚吃没两口,便听有人道:“诸公且慢。”
抬头一看,出声者,乃是顾雍。
他站起身来,满面笑容,冲众人拱手:“值此良辰盛会,荆扬名士俱在,这等光景,若是只饮酒吃肉,岂不辜负了?”
“依某之见,不若吟诗作赋,以贺大婚,如何?”
闻听此言,庞统眉头一皱,心生不悦。
按事前所定之仪程,接下来便是简单宴饮,这婚典便圆满结束,他怎又擅加流程。
庞统起身,语气尽量平和:“顾公之意,庞某亦觉有理。”
“只是今日天色将晚,若再行文会,恐误了归程。不若他日再聚,于城中设宴,再请诸公赋诗如何?”
横江洲是个江心沙洲,入夜之后风高浪急,船行不易。
若再拖延,大家都要在此过夜。
其他人也就算了,刘备可不行。
完礼之后,孙夫人已送去邾县,可不能让她独守闺房。
话音刚落,陆绩又起身道:“此言差矣。两家联姻,乃是何等盛事?”
“若只草草宴饮一场,无名篇佳作传世,岂非让天下人笑我荆扬无才?”
“正是!”张温也站起身来,“那曹贼在邺城修铜雀台,便大摆文会,命士人作赋。”
“其子曹植作一篇《登台赋》,被传为美谈,此番盛会,荆扬名士皆在,难道还输他曹子建不成?”
李华暗自撇嘴,心道:你什么水平,人曹植什么水平,心里真没点逼数?
事实上,没逼数的人多了,听了张温言论之后,在场士人纷纷点头。
曹操造铜雀台,命诸子与群臣作赋唱和,这事早已传遍天下。
江东与荆襄士子,没少在私底下议论。
甚至有人想过,若当时自己也在,岂让他曹植出风头?
今日张温拿此事一激,顿时将不少人的好胜心给勾了起来。
“张公说得是!”
“若不作赋,倒显得我孙刘两家无人了!”
“正该如此!”
附和之声此起彼伏,场面一时有些压不住了。
孙权见此,心中也想:我胜曹贼多矣,治下文臣,亦有能胜曹子建者。
遂看向刘备,笑道:“玄德公,你看……”
刘备面露微笑,他其实是不愿的。
毕竟折腾了一天,实在累了,想早些休息。
可这等场合,对方搬出了“曹贼”作比,已经将不做赋等同于“输了曹贼”,这顶帽子扣下来,他也不好拒绝。
遂也笑道:“既诸位盛情,便请作赋,贺今日之事。”
顾雍大喜,忙又道:“今日主角乃是玄德公,便请玄德公亲自出题,我等依题而作,如何?”
说完,他拍了拍手。
立刻有仆从抬着一块匾额,放置在礼台外围,旁边也已备好笔墨。
显然早已备好,只待刘备落笔出题。
刘备略作沉吟,便站起身来,缓步朝那匾额走去。
庞统见此,心中略微诧异,莫非他们想在文采上胜过荆州?
他心中暗道:哎,婚典之上都处处算计,这孙刘联盟当真能稳固?
正思索间,忽觉不对。
他曾听闻,赤壁之前,李华、诸葛亮二人在柴桑,舌战江东群儒,把他们辩得抬不起头。
此间更有黄承彦、庞德公等荆州大儒,作为刘备宾客至此。
若真要斗文,江东这些人,如何比得过?
他越想越不对,却又不知到底不对在何处。
此时,刘备已走了一半,庞统忽喊道:“玄德公,你将题目念出来即可,不必亲自去写!”
刘备一愣,略有疑惑。
这匾额笔墨都已备好,对方又明言“请玄德公出题”,他自然以为是让自己书写题目。
为何庞统突然叫住他?
顾雍脸上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道:“士元何出此言,正该玄德公亲自挥毫,留下墨宝,方显此会之盛啊。”
刘备略一思忖,也觉有理,当即抬脚,继续朝着匾额走去。
诸葛亮见庞统皱眉,便轻轻拍了拍张飞。
张飞陪着刘备,也是饿了一天。
他体格大,更是遭不住,此刻正偷偷吃东西,补充体力。
被诸葛亮这一碰,他抬起头来,眼中很是不解。
诸葛亮微微偏头,看向刘备。
张飞粗中有细,瞬间会意。
他当即放下吃食,拿起锦帕擦净嘴角,不声不响地站起身来,往刘备身边靠去。
此刻,张温正向孙权敬酒,见张飞动作,心头一急,竟握不住酒杯。
“啪嚓!”
一声脆响,白瓷杯落地,化作无数碎片。
闻此声音,众人皆回头看去。
便在此时。
“动手!”
礼台四周的帷幔之后,猛冲出四五个汉子。
为首之人,正是孙权贴身亲卫贾华。
他取出怀中短刀,没有丝毫迟疑,直扑刘备而去。
“大哥小心!”
张飞一声暴喝,整个人如猛虎般扑出。
一瞬之间,场面大乱。
两家臣属皆在大喊:“保护主公!”
贾华持刀,欲袭刘备,却不想,刘备侧身避开刀锋,反手一抓,捏住其腕骨。
他戎马半生,若论武艺,自然比不得关张,但也绝非手无缚鸡之力之辈。
只听一声骨裂脆响,贾华腕骨瞬间被捏断,短刀脱手。
可其余刺客已接踵杀至,刀锋逼近刘备身前寸许,凶险万分!
说时迟,那时快,张飞顺手抄起旁边案几,狠狠砸了过来。
“嘭!”
碗碟飞溅,酒液四射。
贾华正对刘备,最是惨烈,脑浆崩裂,该是活不成了。
其他几人皆被砸中,摔倒在地,眼见事不能成,竟举刀刺向自己,便要自杀。
陈到也从旁现身,踢飞短刀,控制住一个刺客。
第318章 拙劣的污蔑
刺杀突发,瞬息之间,整座横江洲陷入混乱。
孙刘两方人马瞬间警醒,各自护主,飞快分立两侧,泾渭分明。
江东文武紧紧簇拥孙权,退守礼台内侧。
荆州一众则在外,将刘备层层护住。
方才还聚在一处庆贺,此刻却如两军对垒。
只需一言不合,便要上前火并。
李华忙与身旁周平道:“速去岸边传信,唤赵将军、关将军来援。”
因这大婚双方互不信任,上洲之时,都不曾带有兵刃,故还能克制住。
与此同时,庞统亦暗中遣人向外传讯,显然也有防备。
僵持之际,诸葛亮踏步而出,立于正中,直视孙权:“孙将军!婚宴大典,当众行刺我主,究竟是何用意?”
孙权面色铁青,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怒,连连摇头:“孔明先生误会,我实不知此事!”
他虽如此说,但刘备这边,自无人肯信,仍怒目而视。
陈到不顾其他,按住那活下来的刺客,用短匕刺入其腿,旋转搅动。
如此剧痛,哪怕是死士也扛不住,只得开口:“此……此乃主公之命!”
张飞勃然大怒,虎目圆睁,死死瞪向孙权,杀气凛然:“你还有何话说!”
孙权更是又惊又怒,浑身气颤,厉声驳斥:“纯属污蔑!我从未下令刺杀玄德公!”
纷乱之际,庞统冷声开口:“作赋出题乃张温等人主意。”
此言落下,众人瞬间恍然。
若是没有这场临时强加的文会,刘备便无需去礼台外侧,以至于脱离护卫,让刺客有了可乘之机。
一时间,满堂目光皆锁定顾雍、张温、陆绩三人,诘问之声此起彼伏。
此刻,最恼怒的当属孙权。
刺杀敌方主公,乃是倾覆邦交之大事!
这般惊天谋划,麾下臣子竟私下串通、擅自行事,事先不曾通报,全没将他这江东之主放在眼里!
就在众人诘问之际,顾雍忽话锋一转:“诸位莫要被误导!”
“今日婚典大小事宜,皆由庞士元统筹主持。贾华行刺,说不定便是他暗中布局,意欲栽赃我江东!”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局势瞬间反转。
陈到不曾停歇,继续严加审问刺客,可这名死士所知有限,只反复交代:
“乃是贾华说,此事是主公心中所愿,只是碍于身份不能明言,身为臣下,自当为主公解难。”
一旁的张温闻言,心中暗喜,庆幸贾华愚钝好骗,不然今日阴谋必将败露。
他当即顺势上前,高声开口:“贾华身上,或留有证据!”
听得这话,李华抬眼看去,心中暗道:哪有刺客行刺,还随身携带证据的道理?更何况,便真有罪证,你张温又为何知晓。
虽满心疑虑,却也俯身去搜贾华尸身。
不得不说,这张温当真有未卜先知之能。
李华只随便一搜,便从贾华怀中翻出一份公文。
纸上内容与刺客口供大意吻合,而文末落款笔迹,赫然写着“荡烈将军主簿庞统”!
顾雍立刻上前,分析公文,从笔迹、抬头、落款、印章等等,皆证明此公文为真
孙权听罢分析,怒道:“庞统!”
鲁肃连忙上前劝阻:“主公,此事蹊跷,庞士元绝非此等小人!”
他心里明白,庞统素来敬重周瑜,与刘备联姻本是周瑜临终遗策,庞统绝无可能破坏此谋。
与此同时,李华与诸葛亮目光交汇,二人无需多言,已然洞悉其中阴谋,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李华侧头低声与刘备道:“此番刺杀,要么是张温等人所为,要么是孙权暗中指示,但此刻事败,便甩锅庞统。”
刘备微微颔首,事已至此,他也看明白了。
有李华搜出来的这公文,顾雍、张温、陆绩三人立即发难,接连开口控诉,一口咬死庞统私设刺客、蓄意破坏孙刘联盟。
其余江东臣子见状,稍犹豫一阵,便也明白该如何做。
一时间,所有脏水、所有罪责,尽压向庞统一人。
满堂声讨之下,孙权看向刘备,沉声道:“玄德公,今日刺杀之事,皆为庞统一人之过。此人不除,难解两家误会。便就地斩杀庞统,以证我江东清白。”
庞统遭此污蔑,满心愕然,直视孙权,反问出声:“主公,你当真认定,是我庞统所为?”
孙权眼底闪过一丝犹疑,他又不傻,李华都能想明白的事,他如何想不通?
可眼下局势已然失控,江东众臣咬死庞统,刘备一方又杀气腾腾,稍有差池,横江洲上便是孙刘火并、当场血战的结局。
权衡利弊之下,他只能选择牺牲庞统,暂时稳住局面,避免当场死斗。
故而他面对庞统诘问,只沉默不语,算作默认。
张温见状,心中得意更甚,趁热打铁,再出声发难:“庞统,曹操曾封你为扬州刺史,你必是曹氏安插在江东的内应。此番布局刺杀玄德公,就是为了挑起孙刘大战,为曹操铺路。”
无端污蔑加身,庞统忽仰天大笑,目光扫过满堂江东众人,语带挑衅:“没错,便是我庞统安排贾华刺杀刘玄德,我就是要挑起孙刘战乱。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此番谋划,终究功亏一篑!”
见他如此,顾雍立刻接话:“原来如此!难怪昔日你在庐江,会故意被周荡烈擒获。根本就是刻意蛰伏江东,伺机坏我大事!”
一旁的庞德公见状,心中大急,焦虑万分。
他身为刘备宾客,不便当众插手孙刘纷争,只能满心焦灼,频频看向刘备,盼其出面解围。
诸葛亮心中有些想法,当即贴近刘备耳畔,低声细语数句。
刘备微微颔首,当即开口道:“婚典当日,出了刺客,本就不祥。事已至此,不宜再造杀戮,徒增恩怨。还请孙将军宽宥士元先生。”
得其求情,孙权暗舒一口气,便道:“既如此,便免其死罪,只将其罢黜,永不叙用!”
庞统桀骜不减,再度狂言挑衅:“我乃曹氏内应,蓄意破坏孙刘联盟,尔等竟不敢杀我?”
唯恐他再出言激化矛盾,庞德公连忙上前,伸手按住庞统头颅,对着孙刘两方连连拱手致歉:“犬侄狂悖无状、口出疯言,还请玄德公、仲谋公恕罪!”
又强行按着庞统完成礼数,庞德公不敢多做停留,当即拽着庞统快步离场。
经此一场刺杀,原本喜庆盛大的婚宴,彻底死寂,再无半分欢庆气息。
明面误会解除,‘罪人’已被带走,但孙刘两方人马,依旧对峙原地,气氛压抑。
未过多久,西面传来军士大喊声:“关云长在此,主公何在?”
北岸也有军士大喊:“赵子龙在此,主公何在?”
李华看着赶来的关羽、赵云兵马,心中怒火难平,杀意翻涌。
他心头甚至生出冲动:干脆令关羽带兵登洲,直接拿下孙权!
就在这一念之间,江面东侧,亦传来大喊声:“江东甘宁,奉庞主簿之命来此,主公速来登船!”
南岸也有江东兵到:“吕蒙奉庞主簿之命来此,主公可有将令?”
李华心头一惊。
关羽从邾县而来,乃是顺风顺水,已然是极速行船。
江东战船逆水逆风,竟只落后短短半分,也不知此前是如何布置。
转瞬之间,江东水军已然列阵岸边,与荆州水军隔江对峙,互不相让。
孙刘两方主事人彼此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戒备与忌惮。
二人极为默契,同时收敛杀气,拱手一礼。
无需多言,这场大婚,到此已然落幕。
两方人马各自转身,井然登船,扬帆离去。
第319章 孙权的算计
夜色沉沉,江风呼啸,卷着满江寒气拍打江岸。
船队泊于江边,舱内灯火摇曳,映着众人神色各异。
关羽、赵云也进入船中,听孙乾说今日事件之始末。
话音落罢,舱中一片寂静。
赵云眉头紧锁,满是疑惑:“那张落款庞统的公文,当是假的吧?”
李华取出那公文,递了过去:“反正江东方面说它是真的。”
关羽看也不看,只摇头道:“无论那纸面有多真,此文必假。”
孙乾亦是面露费解:“在下亦觉如此。”
“只是,某有一事不解。既然公文是假,那士元先生为何不当场自辩?以他之才,要自证清白,当非难事。”
刘备闻言,也缓缓点头:“备亦为此疑惑。士元非但未辩,反而当众认下,甚至自称为曹氏内应。这……”
他阅人无数,更有李华剧透,深知庞统虽狂傲,却也心怀大局,断不会行此阴私之事,今日这番举动,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众人一时沉默。
只有火把噼啪作响,被江风吹得忽明忽暗。
李华叹了口气:“或许是寒了心吧。”
“那污蔑何其拙劣,在场之人谁看不出?江东众人明知士元蒙冤,却无一人直言,反倒落井下石。”
说着,他脸上也有些怒意,“庞士元什么性子,他岂肯轻易低头?”
“是啊,”诸葛亮接过话头,却又轻笑一声:“不过,也正因如此,我们才有机会,把凤雏给请过来。”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继而都露出了笑意。
张飞拍着大腿道:“着啊!孙权那厮有眼无珠,把个活的凤雏往外推,正好便宜了大哥!”
关羽抚须而笑,连一向沉静的赵云也忍不住莞尔。
在场之人,谁不知庞统之才?
赤壁战时,他献上连环计出,若非如此,曹军战船如何会连成一片,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净?
他坑了曹操,还能在曹营游刃有余,把曹操玩弄于股掌之间。
如今孙权罢黜庞统,便是亲手把这位大才,推到刘备跟前。
乱世之中,改换门庭本是常事,可天下士人,那都是要脸的。
便如赵云,见公孙瓒不行仁政,还攻杀刘虞,对其失望至极,心中认定刘备,却也不能直接跳槽。
只得借守孝之名辞官归乡,待公孙瓒败亡,再光明正大投身刘备麾下。
这般跳槽,体面坦荡,无人能指摘半分。
孙乾面色振奋,拱手恭贺刘备:“如此一来,主公将卧龙、凤雏尽收帐下,何愁汉室不兴!”
张飞咧嘴一笑:“只是往后行事,可得多加注意,不可再让他去落凤坡。”
听此话,众人皆是欢笑,李华笑着摆手:“翼德放心,此生今世,绝不会再有落凤坡之憾。”
笑过之后,张飞仍有些火气,愤然道:“那孙权着实过分!”
“他心中定也清楚,庞士元乃是被人污蔑构陷,却刻意装聋作哑,实在凉薄无情。”
众人附和,皆是不平。
他们只当孙权昏聩,却是不知道,此举暗藏算计。
同一时刻,顺江东下三十余里,江东战船也停靠江岸,舱内亦在议事。
听鲁肃说完婚典之事,吕蒙心中不平,出声劝谏:“主公,士元乃是大都督最为欣赏之人。”
“当日大都督临终,曾再三嘱托,要我等善待士元。如今你将他罢黜,这……这叫我等如何对得起大都督?”
一旁的甘宁更是性情直率,当即拱手请命:“待到明日,末将亲自寻访,将士元先生请回来,为他洗刷污名!”
孙权并不在此事纠缠,只开口反问众人:“尔等且细细想想,公瑾为何要定下联姻刘备之策?”
三人皆是一静。
在座之人,鲁肃是江北人士,素与周瑜亲厚。
吕蒙是周瑜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将领。
甘宁本是益州人,与江东世家也无关联。
故周瑜死后,孙权便将“夺世家之权”的后续计划,告知了这几人。
甘宁略一思忖,直言道:“主公是想收各世家之权,使事权合一。”
“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士元之才。他若是在,凭他之智,必能助主公成事。”
孙权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深沉笑意,目光悠远:“他的用处,已在今夜尽数发挥。江东收权革新之事,自此便可正式启动。”
鲁肃已经有些明白了,低声道:“主公之意,是要借今夜世家污蔑庞统之事,化作一柄削权利刃?”
孙权重重点头,眼底精光内敛。
甘宁眉头紧锁,细思之下,也品出了几分味道。
他未曾亲历婚宴乱象,只凭旁人转述,便知庞统纯属蒙冤受屈。
那些亲临现场之人,又怎会看不清?
鲁肃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顺着说道:“与会之人,明知士元被冤枉,却仍然众口一词,将罪责推给他。这便是把柄,是主公收权之利刃。”
吕蒙仍是不解:“可主公,您既明知士元是被污蔑的,何不直接还他清白?如此,他也能继续为江东效力。”
孙权看着他,叹了口气:“子明,你当多读书,方明白其中算计。”
“若请士元回来,便是把此事挑明。到那时,便要与今晚所有附议之人为敌。”
“而暂且按下此事,舍弃庞统,此后何时追责,这份主动权,便握在我手中。”
“若同时与所有人敌对,我亦难为;但若一个一个来,便好办得多了”
鲁肃轻声接道:“正是。如此一来,此事便如利刃,悬众人头顶,而何时落刀,便由主公做主。刀悬而不落,才叫人怕。”
他说罢,自己先长叹一声:“只是,这样一来,便要委屈士元了。”
舱中一时寂静。
江风穿窗而入,吹得案上灯火左摇右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长长短短,明灭不定。
吕蒙默然伫立,望着窗外漆黑江面,眼底满是怅然,低声喃喃:“不知此刻,士元先生身在何处……”
“庞士元去了何处?”
数日后,襄阳城外,庞氏庄园。
李华来拜访庞德公,一见面,刚寒暄两句,他便问出来此的目的。
听闻李华来意,庞德公微微摇头,面露无奈与苦涩:“士元并未归庄。他离了横江洲后,便折返江东,说是去给周荡烈守墓。”
李华闻言,当场愣住,心中满是错愕。
他险些没忍住脱口而出:“你不是把他拖回来了吗?怎么又让他跑了?”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庞德公望着堂外青山,满心懊恼自责,连连叹息:“皆是老夫之过。”
“昔日是老夫执意逼迫他投身江东、辅佐孙权。若当初一开始,便让他投奔刘皇叔,何至于遭此无妄之灾,蒙此千古污名?”
还是那句话,这时候的士人,那是要脸的。
有时候,声名清誉,甚至比命重。
此番横江洲一事,虽然大家都知道,庞统是被污蔑构陷。
可他当众自认曹氏内应,这事传出去,他名声就臭了。
一想到侄儿半生傲骨,满腹才情,竟落得这般下场,庞德公悔恨交加,心痛不已。
第320章 捞人
仲冬已至,钟山上的松柏都褪了翠色,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霜。
山风从北面过来,穿过林间,呜呜咽咽,像有人在吹埙。
周瑜的墓,就坐落在山腰的一片缓坡上。
墓旁几株老松,枝干虬结,把天光都遮去了小半。
其不远处,有一座草庐,便是庞统住处。
这日,庞统在屋内读书,看了一阵,觉得太冷,便准备出去走动走动,顺便打扫一下。
刚出门,便见一人上山。
初时,还以为是来祭拜周瑜的,待其走得近了,这才发现,来者竟是李华。
他疑惑拱手:“李茂实?”
“士元先生。”
李华拱手回应,他抬眼细看,眼前庞统早没以前那狂妄之气。
一身麻衣,头发只用一根木簪草草绾着。
庞统轻笑一声:“你此来,是私渡江东吧?”
李华笑笑,便稍稍解释一番。
眼下冬月,天寒地冻,荆扬之间,反倒更忙了。
江面上,货船往来如梭,比春夏更忙。
李华只换了身商人衣裳,便顺顺当当到了江东,又走了半日,到了钟山脚下。
他提了提手上食盒,笑道:“给你带了点吃的。就是路上远了些,怕是凉了。”
两人进了草庐,里面比外面更显清冷。
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几上叠着许多书。
李华把食盒放下,将菜肴拿出来,果然都凉。
还好,庐中尚有土灶,李华也不多客套,要来火种,点燃炉灶,欲将饭菜稍稍蒸热。
火苗噼啪跳动,微弱暖意,勉强驱散几分寒意。
一边忙碌着,一边感叹道:“当初在江夏,你我初次相见。那时,你强行拉孔明去酒楼,三人饱食一餐。何曾想到今日相见,连一口热食,都这般难求。”
“哎,”李华不由得叹了口气:“那时候的庞士元,肆意随性,狂士做派,何等自在。”
说着,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庞统身上。
如今这人,衣衫整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乱。
只是少了几分生气,坐在那里,像一块被风干了的木头。
庞统闻言,只是一声浅浅轻笑,摇了摇头:“往事,不堪重提。”
李华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白,庞统已明白自己来意,这一句,便是委婉示意,不愿谈及旧事,亦不愿谈及出山之事。
李华便暂且按下心中说辞,静待灶火将饭菜烘热。
不多时,菜食回暖,二人对坐,举箸进食。
可这一番冷菜复热,终究比不得刚出锅的鲜香,入口总带着几分味道。
席间,李华数次旁敲侧击,隐隐试探出山一事,每一回,都被庞统轻描淡写挡了回去。
几番试探无果,李华索性不再迂回,放下竹筷,正色开口:“士元,可愿随我前往荆州?”
庞统缓缓摇头,神色淡然,不带半分波澜:“我但求在此终老,了此残生罢了。”
李华心中一急。
“才三十出头,说什么终老残生!你满腹经纶,一身才学,难道就要烂在这里?”
他原本以为庞统在江东受尽委屈,自己前来相邀,应当水到渠成。
至不济,也能劝上几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万万没料到,对方心意竟是如此决绝。
正当李华心中烦闷,苦无对策之时,远处山道上传来一声呼唤:“士元!”
李华探头向外望去,来者竟是鲁肃。
他本想回避,毕竟自己此番算是偷渡江东,若与鲁肃相见,难免尴尬。
可又转念一想,劝庞统这事,自己劝不动,鲁肃未必不行。
于是他整一整衣襟,迈步出庐,上前相迎。
“子敬先生。”
鲁肃看见李华,脸色大变,压低声音道:“茂实,你怎在此?”
李华也不瞒他,拱了拱手:“我来,是为了士元,想请他入荆州,还请子敬帮我。”
“子敬,横江洲那夜,你也在场,真相如何,你心中当也明了。”李华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恳切:“士元如此大才,你当真忍心看着他埋没于荒草之间?”
鲁肃低头沉思片刻,长长吐了一口气,终究点头,愿一同劝说庞统。
二人踏入草庐,庞统依旧安坐原地,慢慢吃着东西。
他抬眼淡淡一扫,便瞧出鲁肃已然被李华说动。
“子敬,你身为江东之臣,竟也要劝我去投荆州?”
庞统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
鲁肃坦然答道:“正是。”
庞统停住筷子,抬起头来,正眼看着鲁肃:“却是为何?”
鲁肃转头望向周瑜墓的方向,声音沉缓:“周公瑾临终之前,便为主公定下联刘抗曹大计。孙刘联合,则江东可保。若两家生隙,曹操必趁虚南下。”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庞统:“如今,孙刘联盟岌岌可危。横江洲那一夜,不过是个开始。若不设法修补,用不了几年,两家便要刀兵相见。”
“到那时,公瑾遗计,便成一场空。”
听闻此言,庞统神色微动,心中颇有感触。
李华抓住时机,顺势开口:“士元,那一夜,你当众自认曹氏内应,难道不是怕两方当场翻脸,刀兵相向,致使联盟彻底崩碎么?”
“你既然如此看重这份盟约,何不奔赴荆州,由你作为纽带,令刘孙联盟愈发稳固。”
鲁肃浑身一震,这番道理,他从前竟未想透。
细细回想当夜情景,心中豁然开朗。
倘若那时庞统奋力自辩,当众揭穿张温一干人的谋划,很可能局势更乱,说不得便要死斗。
当时,双方重臣皆在,一旦冲突爆发,死伤在所难免,孙刘便要结下死仇。
庞统主动揽下全部罪责,高声自认曹氏内应,把所有祸水引到自己身上。
如此,便让孙刘联盟有了继续下去的理由,不是我们不合,是曹操内应太坏。
鲁肃长长吐出一口气,也看向庞统,低声道:“士元,你既有此心,何不成全了自己,也成全了公瑾?”
草庐里安静下来。
只有山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火堆微微摇晃。
庞统默然沉思良久,半晌一言不发,伸手拾起一双竹筷,递向李华:“吃吧,可别浪费粮食。”
李华心中狂喜,连忙接过筷子。
盘中菜肴又冷了,可此刻吃在嘴里,却觉得比刚出锅的还要有锅气。
三人饭毕,一同起身,去往周瑜墓前,焚香叩拜。
祭拜完毕,庞统站起身,走到墓前,伸手轻轻拂去碑上的尘土。
他低声道:“公瑾……”
李华也不急,向北遥望。
望着滔滔江水,脑海之中,忽想起苏轼的念奴娇,情之所至,张口便诵: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
话刚出口,猛然惊醒,这原是凭吊赤壁的词句,此地乃是周瑜坟茔,并非古战场。
他急忙改口: “故垒西边,人道是,江左周郎高墓。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吟罢,李华心底暗自得意,这可是千古名篇,你们二人当夸一夸吧。
更拿起祭酒,洒在墓碑之前。
不料庞统开口问道:“茂实,你这是何等文体,怎的句有长短,韵脚也如此怪异?”
李华顿时一滞,一时语塞,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一旁鲁肃却道:“茂实才情卓绝,常有新奇之语。此篇体裁虽觉陌生,可一句‘樯橹灰飞烟灭’,写尽公瑾当年风采。若是公瑾泉下有知,也当为之开怀。”
庞统闻言,也看向长江,细细品味其中意味。
得此解围,李华心中很是感动,鲁子敬还是个忠厚人呐。
第321章 凤雏归刘
下山之时,风过林梢,簌簌作响。
草庐里的东西,庞统一件未带,只换了身衣裳。
山路蜿蜒,行至半途,路过一个农庄。
庄里人眼尖,远远便认出了庞统,一个老者带两个汉子快步迎了出来。
“庞先生!”
老者当先一揖,两个汉子也跟在后面行礼,脸上都堆着笑。
庞统停步,与他们回礼,转头对李华、鲁肃道:“此乃孙老伯,身旁二人是他儿子,孙大、孙二。我初来钟山时,衣食居所诸多不便,全靠这父子三人帮衬照料,方能安稳。”
李华闻言,也朝三人拱了拱手。
他暗暗打量,那孙老伯须发半白,看去年近六旬。
两个儿子,三十岁上下,身强体壮,虎口满是老茧。
庞统对孙老伯微微躬身:“老丈,今日我要离去,草庐一应物件,若你父子有用,尽可自取。”
孙老伯闻言,脸上笑意褪去,连忙上前:“庞先生好好的,为何突然要下山?”
一旁的李华见状,心中暗自感慨。
庞统身负惊世之才,却一身傲骨,无人惜他,反倒山野农人予他几分暖意。
心念起落间,李华目光微凝,忽觉得有些不对。
原本随意站立的孙氏二子,已然悄然移动,一左一右,恰好堵住了下山路。
孙老伯还在劝说:“先生山居清净,远离纷争,安稳度日岂不是好?何苦要下山奔波劳碌?”
庞统微微摇头,再度拱手致谢,心意已决,侧身便要迈步下山。
“庞先生且留步!”
孙大沉声开口,语气看似恭敬,却带着几分强硬:“还请先生回山。”
“山中但凡有所需,柴米衣食、杂物劳力,我兄弟二人皆可代为奔走,无需先生下山。”
此言一出,李华、鲁肃、庞统三人皆是心头一沉。
李华上前一步,将庞统挡在身后,盯着孙大:“此话何意?”
孙二皮笑肉不笑地接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请庞先生上山安住,我等也好继续伺候先生。这山下风大,吹坏了先生身子,我等担待不起。”
李华怒道:“尔等到底何人?竟敢拦他下山!”
孙氏父子不答,只是挪动站位,隐隐形成合围之势,将三人去路封死。
鲁肃见状,面色一沉,自报身份:“我乃奋威校尉鲁子敬!尔等是什么人,报上名来。”
三人听闻鲁肃名号,身形微震,连忙收敛姿态,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却依旧不肯让道:“见过鲁将军。”
“我等奉主公之命驻守此处,恐庞先生山中生活清苦,特意在此相助照料。”
“相助?”鲁肃冷笑。
“既是相助,为何拦他去路?”
孙老伯支支吾吾道:“这……主公的意思是,让庞先生安心在山上静养,莫要走动……”
无需他多言,鲁肃已然明白内情,反手拔出腰间长剑。
“让开道路!”
寒光乍然亮起,剑气凛冽,他手腕轻抖,一剑劈出,正中道旁一株小臂粗细的松木。
咔嚓——
树干应声断裂,枝叶簌簌坠落,落地有声。
“还不让开,是试试我这宝剑是否锋利么?”
三人脸色大变,齐齐后退几步,让开了道路。
孙大拱手苦笑:“还请子敬先生回城后,与主公说明,非是我等办事不利……”
鲁肃冷哼一声:“放心,主公那里,我自会去说。”
事不宜迟,三人不再停留,快步下山。
走出数里后,确认身后无人追赶,气氛才稍稍缓和。
李华回望钟山方向,心有余悸地与庞统道:“好险!今日若非子敬在此,你我未必能下山。你方才可有看到,那孙大、孙二腰间,皆藏有柴刀。”
庞统闻言,忽然仰头大笑:“孙将军果然看重在下。”
鲁肃面色凝重,拱手急声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二人速速赶回荆州,切莫耽搁!”
李华点头:“子敬放心,船已在码头等着,我们连城都不进,直接登船。”
三人便在岔路口分别。
庞统朝鲁肃深施一礼:“子敬,今日之情,某记下了。”
鲁肃目送他们远去,才转身调转脚步,入城面见孙权。
孙权听他说今日去见了庞统,遂开口问道:“士元近日可还安稳?”
鲁肃拱手发问:“主公,肃有一事不解。钟山脚下那孙氏父子,为何要阻拦士元先生下山?”
孙权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却不回应,只问道:“士元下山,去做什么?”
鲁肃也不隐瞒,坦然作答:“李茂实私入江东,士元先生已决意随其前往荆州,投奔刘皇叔。”
“什么!”
孙权豁然起身,面色骤变:“士元有大才,若让他去了刘备那边,岂不是如虎添翼?”
他快步踱出案前,叹道:“我安置孙氏父子,一是念及公瑾旧情,照料士元山居起居。”
“二来么,我早想好了,等收世家权柄后,便亲自去请他下山,委以重任。”
听他说完,鲁肃怔在原地。
片刻后,他拱手请罪:“是肃之过,未能领会其中深意,坏了主公大计。”
他才智卓绝,如何不明白,孙权这番说辞,阴谋居多,真心极少。
那孙老伯父子拦人时,柴刀都别在腰间了。
若当时自己不在,庞统非要下山,那三人会不会动刀?
他此时主动揽下过错,是为避免君臣生隙。
“我见孙老伯三人拦路,只当是歹人,便拔剑将他们吓退,让士元走了。若知是主公安排,肃万不敢如此。”
孙权无暇计较其他,连忙追问:“二人离去多久,可追赶否?”
鲁肃缓缓摇头:“已然走远。肃亲眼见二人登船,此时再追,恐已不及。”
孙权僵在原地,良久,只重重一声叹息。
江风浩荡,商船逐浪。
船逆水而上,走得很慢。
李华行事谨慎,昼夜兼程,途经大小城池皆不入,只短暂停靠江岸,采购食物补给。
船上,两人相谈不少,庞统也对刘备有了更多了解。
冬日长江,江水澄碧,远山含黛,偶有几只白鹭掠过。
一路奔波,至腊月中旬,终于停在江陵渡口。
江岸之上,旌旗林立,甲士列阵,肃穆整齐。
刘备亲自带队,携诸葛亮、孙乾等僚属,早早在渡口等候。
庞统走下船来,抬头望见刘备,脚步顿了一顿。
李华在他身边轻声道:“到了。”
庞统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快步上前。
他走到刘备面前,一改昔日狂放作态,躬身行臣下之礼。
“士元快快请起!”
刘备忙上前,双手扶住他的双臂,将他扶起。
喜曰:“昔日司马德操有言:‘卧龙、凤雏,两人得一,可安天下。’今吾二人皆得,汉室可兴矣!”
庞统感慨道:“数年前,我与茂实、孔明相会于江夏,彼时便心慕皇叔仁德,早有投奔之心。今日终得如愿,投效麾下,想来,便是天意使然。”
诸葛亮与李华对视一眼,二人相视,皆是欣喜。
“对,”诸葛亮笑道:“这就是天意,天意不可违也。”
欢声笑语,回荡江岸。
入城之后,刘备设下小宴,为庞统接风。
酒过三巡,庞统却先提起了正事。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主公如今坐拥荆州、掌控交州,根基稳固,已然立足南方。接下来,当放眼西顾,图谋巴蜀,壮大基业。”
“待天下有变,主公出秦川,孙将军出合肥,两路并举,使曹贼首尾不能相顾。则汉室必兴,大业可成!”
刘备听罢,抚掌而笑:“士元所想,正合我意!”
庞统又进一步道:“今张鲁割据汉中,尊崇鬼道,以五斗米道迷惑百姓,效仿张角旧事。”
“主公可借讨伐张鲁之名,遣使入蜀,求刘益州放行借道,率军入川。而后行假途伐虢之计,顺势袭取益州。”
“士元之计虽妙。”刘备放下酒杯,缓缓道:“然‘假途伐虢’,终究失于仁义。不如再等等,等刘季玉自己来请我入川,岂不更好?”
庞统一愣。
等刘璋自己来请?
这怎么可能?
刘璋虽暗弱,却也不至于傻到主动引主公入川。
这不是与虎谋皮么?
一旁诸葛亮轻笑,出声解释道:“主公所言,并非空想,此乃茂实所定之谋划。”
庞统眼珠一转,看向身侧李华,满心好奇。
而李华心中一紧,暗觉头大。
当世轨迹,因自己到来,已变动许多,张松献图这事儿,他还能发生么?
第322章 益州危机
建安十七年二月,江陵城春风渐暖。
左将军府的厅堂内,窗棂敞开,春风轻飘而入。
刘备凭案闲坐,李华立在一侧,闲话家常。
李华拱手笑道:“主公,与新夫人处得如何?”
刘备抬眼,佯作愠意,笑骂道:“我内宅之事,你也要过问?”
李华嘿嘿一笑:“这可不是小事。”
“万一哪天她想带二公子回江东,子龙还得去救,这多危险。”
“我既知此事,如何能不防?”刘备轻笑道,“你且放心,阿斗仍由甘姬抚养。孙氏那边,我自有安排。”
听他如此说,李华心中稍安。
可又觉哪里不对。
他忽想到,按演义剧情,是甘夫人病逝之后,刘备才娶的孙尚香。
也是因此,阿斗归了孙尚香照料,这才有后来截江救阿斗之事。
可现在,甘夫人活得好好的。
想到这里,李华心头一紧。
这又是世界线变动的信号。
甘夫人本该死了,却因为自己的到来,活了下来。
说不定是什么无心之举,让她避过了那场病。
想到此处,他愈发紧张起来,甘夫人的命能改,那张松呢,哥们能给个面子来一趟么?
这些日子,庞统为这事问过他好几回。
可庞统刚来不久,穿越之事还不能说,李华只能含糊其辞,先拖着。
正想得头疼,庞统便又来了。
他进门之后,与刘备行了礼,便把目光投向李华。
李华脑筋飞转,正准备再找个说辞糊弄过去——
“主公,主公!”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此间沉静。
三人皆是一愣,看向门外。
门帘一掀,糜竺闯了进来,气喘吁吁。
众人心中奇怪,糜竺一向风度翩翩,行事稳妥,何曾如此急迫?
“子仲?” 刘备疑惑道,“何事如此匆忙?”
糜竺喜道:“来了!来了!”
“谁来了?”李华脱口而出。
糜竺喘匀气息,这才说道:“方才夷陵送来急报,益州别驾抵达峡口,递来文书,欲借道北上,赴许都面见天子。”
话音落地,庞统猛地一震,看向身旁李华,神色惊疑。
李华轻咳一声,面上平淡道:“既是益州朝贡使节,依律令自当放行,让他北上便是。”
心中却是暗爽,张松兄弟,果然给面子。
庞统不解开口:“茂实先前断言,此人是来荆州请主公入蜀,为何如今却要北上许都?”
刘备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士元莫急。待他去过许都,见过曹操之后,方会来见我。”
一旁糜竺亦抚须轻笑,似早已看透其中关节。
庞统怔住了。
他看看刘备,又看看糜竺,最后看向李华。
“你连他先去许都的事,都算到了?”
李华强作镇定,微微颔首:“略有推演。”
他嘴上谦虚,脑中已飞快运转起来。
既然张松已经按着演义的路子来了,那接下来就是走流程:
张松去许都见曹操,曹操傲慢,张松被羞辱。
等张松回来时,再路过荆州,刘备设宴相待,张松感动,献西川地图。
这套路,他熟。
但正因如此,他不能放松。
因为世界线已经变了太多。
万一曹操这次态度好一点,那益州不就归曹了?
“主公。”李华上前一步,正色道,“张松此去许都,是代刘璋探路。”
“若曹操礼遇他,则益州必附曹;若曹操轻慢他,则益州必附主公。所以,我们不能只干等。”
刘备神色微凝:“茂实之意,该当如何?”
李华道:“可设法让他看看荆州的变化,看看主公的仁政。如此,他才会更愿意选主公。”
刘备点头:“茂实所想,与孔明不谋而合。”
庞统站在一旁,看着李华侃侃而谈,神色复杂。
良久,他轻轻一叹,低声喃喃:“茂实果有夺天地造化之才。”
李华干笑一声,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什么夺天地造化,是以前看电视的时候,把这段背下来了。
不过,时间越拖,变数越多。
想到这里,李华又暗自紧张起来。
张松,还请继续给个面子,一定按着剧情走。
时间倒转,十日前,成都。
这日,刘璋方才用完午膳,正欲小憩片刻消食。
冬寒刚去,春日正暖,正是好睡时节。
他这人没别的爱好,就是喜欢睡觉。
偏这时——
“主公,主公!”
一道急促的声音从院中传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咚咚咚”的奔跑声。
刘璋刚合上眼,便听见这声,心头一阵烦躁。
“汉中张鲁遣马超穿越米仓道,正猛攻汉昌,沿途乡邑尽遭劫掠!”
“什么!”刘璋闻言大惊,身子一歪,从榻上滚下,跌落在地。
他摔在地上,却顾不上疼,右手撑地,左手朝外伸去:“快去请张别驾!”
不多时,张松、黄权、刘巴、费观等益州重臣皆至。
众人坐定,刘璋将军报递出,满堂看罢,尽皆变色。
“诸君,如之奈何?”
黄权出列献策:“马超走米仓道而来,此处山路险峻,粮道难通。其军必无辎重,只能依靠劫掠维持。”
“只需遣一员大将,领东州兵扼守山道隘口,阻其劫掠,不出旬月,马超粮尽,必自退矣。”
米仓道,本是民间商路,需翻过米仓山,故走不得大军后勤。
也是因此,马超此来,并未多带后勤,玩得是以战养战,就食于敌的路子。
若蜀军能咬牙拖住几天,马超的兵再勇,也得空着肚子退回去。
黄权所言,实乃上策。
但——
张松站了出来。
“公衡之计固然稳妥,可去年潼关一战,马超何等悍勇,逼得曹公割须弃袍,以我益州士卒战力,当真能与之抗衡?”
黄权一滞。
张松又补了一句:“即便蜀兵可战,可若将东州兵调往米仓道,成都空虚。谁来护卫主公?”
此言一出,刘璋顿时连连点头。
“是这个道理!是这个道理!”
这倒不怪刘璋胆小怕死。
实在是他爹刘焉太强悍,给他留了太多祸根,他不得不防。
刘焉可是个牛人,黄巾之前,他就预料到大汉将乱。
于是上书废史立牧,又听人说益州有天子气,便跑来益州当州牧。
到了益州,刘焉指使张鲁占据汉中,杀害朝廷使者,截断朝廷与益州的道路。
然后上书朝廷说,米贼断路,没法跟朝廷联系了。
既然联系不上,那就不联系了,遂割据益州,当起了土皇帝。
这可不是修饰,他真打造天子车驾,在成都招摇过市,过了一把皇帝瘾。
要知道,后面大汉崩乱,袁术称帝淮南,尚且被所有人围攻。
而他搞出这些事的时候,董卓还在长安当太师呢!
如此一来,蜀中世家谁人服他?
刘焉忍了两年,暗中把反对他的,都记小本本上。
等董卓败亡,关中大乱,数十、近百万流民南下入蜀。
刘焉从中拣选青壮,编成一支军队,号为“东州兵”。
有兵在手,便是算账的时候。
于是,蜀中十几个大世家,几乎被刘焉杀了个干净。
也不得不说,正因刘焉乱杀一通,蜀中没大世家压榨,这十数年里,蜀中百姓的日子,是全国最好的。
没有之一。
可那些旧世家残余,对刘璋父子恨之入骨。
刘璋心里也清楚,若没了东州兵护着,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所以张松一句话,正戳中他的软肋。
黄权还想再争,刘璋已经摆了摆手:“东州兵不能动,不能动……”
说完,他又看着众人:“那…… 那该如何是好?”
张松微微一笑,朗声道:“主公,既然自己的兵不能动,那便只能请外援了。”
第323章 张松出使
刘璋听张松提及可请外援,心头稍定,转念又生烦忧:“当请何人?”
刘巴最是积极,当先道:“主公,若论天下能敌张鲁、拒马超者,莫过曹丞相。”
“曹公已平关中,兵锋正锐,若请得曹兵南下,汉中弹指可定。马超闻之,自然退去。”
“有理。”刘璋连连点头。
黄权闻言,立时上前驳斥:“不可!曹公素有吞并四海之心,若引他兵入汉中,是前门驱虎,后门进狼。”
他本不愿请外兵入蜀,担心请神容易送神难。
奈何,其出身巴西,家产族人都在阆中,正处于马超兵锋之下,而刘璋又不愿派东州兵。
如无外援,恐巴西不守。
故,他权衡一番道:“不如遣使荆州,刘玄德乃汉室宗亲,信义着于四海。若请其入川,必不背盟。”
刘璋一听,觉得很有道理,道:“刘玄德之仁名,我亦闻之。”
“不可!”刘巴急忙道:“刘玄德不过一逆臣,如何能请他入蜀,而曹公乃大汉丞相,国家有难,正该丞相调理阴阳。”
费观亦是附和:“刘玄德行事,最是狠毒,万不可引入。”
刘璋见两人反对,又觉有理,皱眉道:“如此说,便不可请刘玄德。”
黄权厉声道:“子初、宾伯,此乃国事,岂可因个人私怨而建言?”
他看向刘璋:“主公,此二人皆与刘玄德有旧怨,故建言疏远荆州,还请明察。”
刘璋一愣,看向张松。
张松便缓缓说了缘由。
原来,刘巴本零陵士人,昔日为刘表幕僚。
刘备携民南下时,荆襄许多士人追随,唯他北上去迎曹操。
可结果,曹操赤壁战败,荆北归了刘备。
他不愿屈身事刘备,便跑回零陵老家。
然后,李华领兵南下,收了荆南。
于是乎,他又跑,这次跑到了交州。
再然后,刘封去了交州,占了番禺。
再于是,他又又跑,终于跑到了蜀中。
从建安十三年,一直到建安十六年,数年之内,他就做了一件事,躲刘备。
虽不知他到底是如何想的,但他的立场,不言而喻。
刘璋听了张松介绍,顿时觉得,刘巴的话不可信,又看向费观。
费观主动道:“主公你也知道,我本江夏出身,入蜀之后,仍有族人留居江夏。”
“刘玄德麾下从事李华,无故害死我同族费休,着实可恶。”
张松轻笑一声:“宾伯此言差矣。据我所知,乃是孙权刘表交战时,费休售卖战船弓矢于江东,属于叛国资敌,被刘琦正法,怎说是李华无故害之?”
费观脸色一尬,便低头不语。
刘璋明白缘由后,心中更乱,不知该听谁的,遂又看向张松:“永年,这事你怎么看?”
张松微微一笑,面上从容,道:“既然公衡以为曹操不可,子初、宾伯又以为刘备不可,那松愿亲自走一遭。”
“借上贡天子之名前往许都,正好路过荆州,沿途暗探曹、刘二方治政,择其善者而引之。”
刘璋听罢,眼睛一亮。
他最讨厌拿主意,每到选择时,总是为难不已。
现在张松主动请缨,把这难事揽了过去,他自然满口应下。
遂一改烦躁,笑道:“此事,便全权托付于你!”
事情落地,刘璋又犯困起来,让他们先商议抗击马超之事,自己回了后堂。
然后往榻上一倒,不多时,便鼾声起。
这一觉,竟比平日睡得还香几分。
却说张松领了任务,只带十数护卫,轻车简从。
先至涪城,顺涪水至江州,从此进入长江,然后直往白帝城。
而后,船出三峡,顺江而下,速度极快。
两岸连山之中,猿声鸣啼不止。
张松望着滔滔江水,心中思虑万千。
十日后,船至夷道。
张松命人下船休整,补充粮水,又写了文书,着人送往江陵,请刘备准其借道。
几日后,江陵回文至,准其借道。
这日黄昏,船到江陵。
天色将暗,晚霞铺洒江面,江水染作橘红。
张松立在船头,远望江陵轮廓。
待船渐渐近了,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江陵城外码头上,桅杆如林,大小船只密密匝匝,绵延数里。
光是进出装货商船,便有上百艘。
灯火初上,岸上车马辘辘,担夫往来,吆喝声、算账声、笑骂声混成一片。
张松走南闯北多年,自认见多识广,仍被眼前景象震了一震。
“此间码头,一日船只往来几何?”他问身旁船夫。
船夫是夷道人,常跑这条水路,闻言笑道:“先生,这算什么?你是没见过年前腊月,那才叫热闹哩。”
船只靠岸,张松换了身寻常衣裳,也不带随从,只身走上码头。
码头两岸,灯影幢幢,鱼市酒肆沿江排开,叫卖声不绝于耳。
张松越看越是好奇。
刘备据荆州不过数年,如何便经营得这般繁盛?
正想着,忽见得几个人,赤脚散发,身穿兽皮,肩抗一头幼虎尸体。
旁边数个汉人商贩,争相议价采买。
蛮人!
张松顿时一惊。
蜀中蛮人也不少,但多与汉人交恶,哪能这般和睦相处。
他不动声色凑近,问一旁商贩:“蛮人下山来此,所为何事?”
“卖野味呗。此处商人多,有钱人也多,都好一口吃的,野物便紧俏起来。”那商贩抬头道:“这虎肉、虎骨、虎鞭,那都是稀罕物,街上的饭馆子,自然抢着收。”
“蛮人不闹事?”
商贩咧嘴一笑:“皇叔教他们种地,给他们盐吃,还让他们娃儿读书。这日子好着哩,谁会闹?”
张松默然。
往日在成都,常听人说,刘备在荆州行仁政。
他一直不以为意,可今日所见,方知所言非虚。
蛮人有多难管理,他作为益州别驾,可比旁人更有发言权。
可就在这江陵,汉民蛮人竟亲如一家,如此仁政,当真是闻所未闻。
次日,继续东行。
一路顺江至夏口,转道汉水。
自此开始,逆水行舟,船速顿缓。
舟行两日,两岸原野开阔。
远处田畴之上,竟有数千百姓劳作,男女老幼尽数上阵,忙得热火朝天。
张松心中疑惑,此时乃二月,尚未到春耕之时,何来这般忙碌。
遂问同船人:“这是做什么?”
同船人道:“那是戴县百姓,在扩田地哩。”
“戴县?”张松一愣,他熟知地理,可不曾听过江夏还有个戴县。
见他不知,旁边便有人讲述戴县来历。
听罢之后,张松不由感叹:“刘皇叔仁政,竟能使百姓舍命相投。”
又行了数日,船过襄阳,入了南阳地界。
一入南阳,景色立变。
襄阳郡境内,两岸仍是田畴相连,村落相望,鸡犬相闻。
可一到南阳,沿淯水所见,竟是大片荒田。
昔日热闹的村庄,十室九空。
偶有人影,也是流民,正试图南逃,却又被曹兵抓了回去。
张松在宛城暂歇,寻了间脚店吃饭。
邻桌几个客商正低声闲谈,张松竖耳听了片刻,拼出了个大概。
原来曹操平定关中后,觉得人口太少,又怕再有百姓南逃,便下令迁南阳百姓去关中。
张松暗叹一声。
南阳,帝乡也。
光武皇帝的龙兴之地,如今竟荒凉至此。
第324章 许都惊变
辞别南阳宛城,水路就此断绝,张松一行人雇上马车,沿官道向北。
待过了叶县,便入豫州颍川境内。
一入颍川,景色又变。
道旁,万顷良田铺展,阡陌沟渠纵横,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连绵不绝。
远处有牧童骑牛,吹着苇笛,笛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田埂上,几个老农坐在太阳下闲聊,见张松的车队经过,也不慌乱。
张松看了,心中稍安。
颍川近许都,乃是朝廷腹心重地,这般升平景象,方是大汉疆土该有的模样。
如此看来,曹丞相仍是可托付之人。
他此次出蜀,本就不只是为解马超之围。
益州坐拥险塞,沃野千里,可刘璋暗弱,诸将离心,无力争雄天下。
张鲁在北,刘备在东,皆虎视眈眈。
若能借曹操之力,保益州周全,再以益州为进身之阶,换个封侯前程,那才是长久之计。
他暗道:曹公虽曾羞辱于我,但个人荣辱事小,益州存亡事大。若其果是明主,我张松不介意将西川献上。
三月初,至许都。
张松在馆驿安顿下来,略作休整,便整冠束带,备了名刺,亲赴丞相府求见。
连跑五日无果。
每日,门吏都道:“丞相事务繁忙,请张别驾先回。”
张松面上平静,心中却渐渐焦急起来。
他身负益州大事,拖一天,马超就在汉昌多烧杀一天。
这日,张松回到驿馆,正烦躁时,忽然想起一事。
其兄张肃,数年前曾出使许都,与丞相府主簿杨修有旧。
想到此处,张松便备礼求见。
杨修倒不摆谱,听闻张松到访,亲身出府相迎,延入内堂设酒相待。
两人分宾主落座,杨修打量着张松,寒暄道:“永年之名,吾早有耳闻。”
张松也寒暄道:“兄长也曾言,杨主簿博闻强记,才思敏捷。今日一见,果不虚传。”
二人闲聊一番,说些益州风物、中原时局。
杨修谈锋甚健,张松也是言辞机敏,一时之间,倒也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张松放下酒杯,苦笑着说起正事:“不瞒德祖兄,弟此番来许都,乃为益州存亡而来。”
“可连日奔走相府,竟无缘得见丞相一面,再这般空耗下去,蜀地恐生大乱。”
杨修闻言,面上笑容也淡了下来。
他沉吟片刻,挥手屏退左右。
又朝窗外看了看,确信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此事本不该轻易外泄,只是永年身为益州别驾,身负一州百姓安危,我便与你透一句实情。”
张松忙正襟危坐:“德祖兄请说。”
杨修道:“眼下丞相府中,的确有事。军师祭酒董昭,联名朝中数位大臣,上表天子,请封丞相为魏公,加九锡,开魏国社稷。”
“魏公,九锡?” 张松浑身巨震,碰倒案上杯盏,瓷杯落地,摔得粉碎。
但凡朝中仕宦,无人不知这套流程。
昔年王莽篡汉,也是从“安汉公”到“加九锡”一步步走过来的。
至他之后,朝野上下皆视此为僭越大忌,无人敢碰,而现在……
“这……这岂不是……”张松声音发紧,“朝中就无大臣阻拦?”
杨修苦笑:“正是有人拼死苦谏,丞相才焦头烂额。也是因此,他哪还有心思,去见你这益州使者?”
辞别杨修后,张松回到驿馆,从行李中取出一卷帛书。
展开,是西川的山川地形、关隘要道、城池布防,一笔一划,皆是他这些年亲手绘成。
看着这图,张松久久默然,窗外夜色渐浓,许都城头星月全无,沉沉黑云压覆帝都。
“哎……”
他长叹一声,低低道:“明日上表一封,便折返荆州吧。”
收好地图,他吹了灯,正欲安睡。
便在此时,城中忽响起一片喊杀声!
张松大惊失色,许都乃是帝都所在,天子脚下怎会有这般大乱?
细辨呼喊声,隐约听得 “诛杀曹贼” 四字。
他心头骤紧,忙搬来案几抵住房门,紧闭所有窗棂,一夜惴惴,不敢合眼。
此后三日,许都全城戒严。
曹军挨户搜查,凡形迹可疑者,尽数下狱。
馆驿也被封锁,张松不得出入,只能困在房中,靠干粮和凉水度日。
待到第四日,忽有吏卒登门,自称校事官赵达麾下,传丞相之令:“馆中诸人,速去东城广场集合!丞相有令,不得迟误!”
张松暗叹:我本欲走,怎发生这种事。
可眼下满城兵戈,也不敢违逆,只得听命。
至广场,已有许多人。
各府官员、馆驿使者、商贾士人,黑压压站了一片,少说也有七八百人。
四周甲士林立,杀气腾腾。
左右两侧,立着两面大旗,左红,右白。
近午时分,曹操抵达。
他骑一匹乌黑高马,身披玄色大氅,头戴武冠,面色阴沉。
身后跟着许褚、曹仁等将,皆披甲执锐,似上战场一般。
“参见丞相!”
众人纷纷下拜。
曹操勒马,环顾场中,目光冷厉。
“前夜,耿纪、韦晃等谋逆作乱,引兵攻打丞相府。”
“尔等之中,有出门救驾者,亦有闭门不出者。”
他顿了顿,手中马鞭一指那两面大旗。
“出门救驾者,立于红旗下。闭门不出者,立于白旗下。各据实而站,不得欺瞒。”
张松暗思,那天夜里,他连门都没敢出,哪谈得上救驾?
可他又转念一想,自古功莫大救驾,自己若是去了红旗下,说不定还能因“救驾”而获封赏。
反正那夜天黑,谁知道我去没去。
心念如此,便欲抬腿,忽抬眼一看,正对上杨修目光。
他见张松看过来,极轻地摇了摇头,眼睛朝白旗方向一斜。
张松心道:那夜我实不曾出去,还是去白旗,更显诚实。
遂立于白旗下。
待众人分站两旗之下,曹操忽然喝道:“许褚!”
“末将在!”
“将红旗下所有人,尽数拿下!”
这一声令下,如晴天霹雳。
红旗之下,顿时炸了锅。
“丞相,我真有出门救驾!”
“我当夜确与叛党交战,怎能如此?”
曹操冷笑一声:“汝等当时之心,非是救驾,实欲助贼耳!”
他一挥手:“尽数斩之!”
曹军一拥而上,将红旗下三百余人拖出,就地按倒。
刀光起处,人头滚滚。
鲜血浸染广场黄土,惨叫声不绝于耳。
张松立在白旗之下,浑身颤栗,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曹操策马来到白旗人群前,扫了一眼。
“白旗之人,皆安守本分者,恕尔等无罪。”
那目光扫过来时,虽知不是在看自己,但张松仍下意识把头低了下去。
回到驿馆,张松几乎虚脱。
他瘫在地上,良久才扶墙而起。
“走……必须走……”
张松翻出早已写好的表文,整理好,准备投递之后,便立刻收拾行装,离开许都。
这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正收拾间,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益州使者何在,丞相有令,请张别驾过府相见。”
第325章 劝进表
情知躲不过,张松便沐浴焚香,等待召见。
次日一早,丞相府车驾便到驿馆前。
张松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车。
到了丞相府,马车从侧门入,直停在二堂前。
张松下得车来,抬头一看。
堂前空无一人。
廊下两名小吏垂手而立,见他来了,只略一躬身,也不言语,便将堂门推开。
张松走了进去。
堂中很静。
曹操坐在案后,正低头批阅文书。
他今日只穿一身玄色常服,未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拢着,看上去倒比昨日少了七分杀气。
张松趋前几步,躬身下拜:“益州别驾张松,字永年,拜见丞相。”
“起来起来。”
曹操抬起头,脸上竟带着笑。
那笑容极温和,像春日的风,可张松见了,后背却是一凉。
“永年远来,路上辛苦了。”曹操放下笔,指了指下首一张席子,“坐。”
张松谢过,跪坐下来。
“益州那地方,山多路险,不好走。”曹操道,“孤曾听人说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可有此事?”
张松道:“蜀道艰难,是为防不善外客。”
这话说出口,张松自己先是一滞。
他本只想顺着说益州山川险塞,怎么一开口,倒像是讽刺曹操一般?
曹操却只笑了笑,全不以为意。
他叫侍者上酒,与张松对饮。
“孤当年在江陵初见足下,正是新得荆州,志得意满之时。”曹操忽然道,语气轻描淡写,“彼时轻慢,孤之过也。”
张松手一抖,差点把酒水洒出来。
曹操向他道歉了?
那个杀三百官绅不眨眼的曹操,向他道歉了?
张松连忙道:“丞相言重。昔日之事,松早已忘了。”
曹操摆摆手,道:“是孤之过,不足为辩。永年远来,孤本当亲迎,只是昨日你也见了,许都不太平,实在脱不开身。”
听得昨日之事,张松刚轻松半分的心,又立马紧张起来。
“不瞒丞相。”他强自镇定,“昨日之事,骇人听闻。松至今心有余悸。”
曹操叹了一声,面上露出几分沉重:“耿纪等人,以汉室之名,行叛逆之实。孤若不镇之,许都便要大乱。乱世之中,仁者多死,孤也是不得已。”
张松闻言,心情复杂。
蜀中看似与世隔绝,实则暗流汹涌,内斗从未停歇。
其中以赵韪之乱最为惨烈。
赵韪本是益州巴郡人,也是刘焉左膀右臂。
刘焉死后,他拥立刘璋继位。
可刘璋生性懦弱,无力约束东州兵,任其欺凌百姓,压榨士族,蜀地矛盾激增。
建安五年,赵韪见时机已到,起兵反叛,蜀中诸郡尽皆响应,兵锋直指成都。
东州兵将皆知,若使赵韪胜,则自己必死无葬身之地,遂死命反抗,方平定叛乱,诛杀赵韪。
此事之后,刘璋做了些妥协,启用了不少本地士族。
便是在这时,张松崭露头角,最后登上别驾高位。
他亲历这场内乱,深知乱世权争身不由己,杀伐皆为局势所迫。
曹操又道:“孤已传信夏侯渊,不日便要南下汉中。益州之忧,不日可解。”
张松连忙称谢。
他本只想快些敷衍过去,见过曹操后,便赶紧跑路。
可听了这番话,心中又忍不住转了几个弯。
他暗自思忖,昨日广场杀伐、屠戮百官,本就是耿纪、韦晃谋逆叛乱在先,曹公身居高位,身逢大变,不得不铁血立威,皆是时局所迫,自有苦衷。
此刻看来,曹公终究是心怀天下、体恤四方的社稷重臣。
二人对坐闲谈片刻,曹操忽然抬手抚袖,淡淡开口:“久坐疲乏,孤去更衣,永年稍坐。”
说罢,站起身来,转入后堂。
堂中只剩下张松一人。
他正松了一口气,忽又一人入内。
这人身量中等,面如冠玉,留着一把修剪得极整齐的胡须。
穿一身青灰色袍子,走起路来,步子极稳,不疾不徐。
“张别驾。”
他笑着拱手:“在下董昭,表字公仁。见别驾在此,特来说几句体己话。”
张松心头一凛。
董昭。
这名字,他在杨修口中听过。
便是首倡上表,请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的那位。
如此谄媚小人,张松本不愿理会,但面子上还是得过得去。
遂也起身回礼,强笑道:“原来是董祭酒,张松有礼。”
董昭在张松对面坐下,又为二人各斟了一杯酒。
“别驾不必拘谨。”董昭笑道,“适才,别驾与丞相谈得如何?”
张松道:“丞相仁义,松感念于心。”
董昭点了点头,忽然叹了口气:“丞相也不容易。”
张松不明其意,遂也不答,只端起酒杯,假作品酒。
见他不接话,董昭继续道:“如今许都初定,朝中奸佞未除。丞相上承天子,下安黎庶,还要分兵去救益州。你说,如此大的担子,可不得有个名分撑着?”
此时,张松已隐隐察觉不对,仍细细抿着酒液。
“呵,”董昭轻笑一声,慢条斯理道:“所以某与几位同僚商议,上表天子,请加封丞相为魏公,赐九锡。如此一来,丞相出兵汉中,方才名正言顺,你说对否?”
张松心中冷笑,面上却道:“此乃朝廷大事,松乃外臣,不便多言。”
这话一出,董昭便明白,他是铁了心的不接话,遂也不装,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帛,缓缓展开。
“董某今日,有一事相求。”
张松扫了一眼,心头猛地一抽。
那是半篇已经写好的表文。
劝进表。
“丞相仁德,天下共知。”
董昭将表文推到张松面前,劝道:“别驾远自益州而来,若得落笔,进表一封,则朝廷更知益州忠义,丞相亦可安心南下,为益州解忧。”
此言入耳,宛若惊雷炸响在耳畔,张松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
两百年前,新莽之世,扬雄也只不过写了一篇《剧秦美新》,还没落到劝进的地步,便已背了千年骂名。
若是今日他落笔写表,便是亲手为篡汉之举背书,日后青史留名,永世不得翻身!
他张松自认不是什么道德君子,只不过一势利小人,但如此遗臭万年之事,他断然不做!
刹那之间,他全然醒悟。
方才曹操的温和致歉、体恤关切、许诺出兵,哪里是真心相待?
全然是层层伪装,刻意演戏!
曹操看重的,从来不是他张松,而是外藩重臣的劝进之名。
朝中百官皆是丞相臣属,上表劝进,世人只会视作逢迎谄媚,毫无说服力。
可他张松不同!
他是益州别驾、刘璋心腹,是独立于曹氏之外的藩镇高官。
由他执笔劝进,便等同于西南益州,亦认可曹公进位魏公、开立魏国!
这份分量,满朝文武无人能及,足以堵天下悠悠众口。
看透这层层算计,张松心底一片冰凉。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须臾后,再开眼,把那表文又推了回去。
“董祭酒,此事干系太大,松不过一州别驾,岂敢妄议?”
见张松不肯应允,董昭笑意褪去,眉眼间戾气骤生,语气也变得阴冷逼人。
“张永年,丞相敬你,才与你好说。”他压低了声音,“城外广场之事,别驾昨日也看见了。”
“这表,别驾签了,于你、于益州、于丞相,皆是好事。若是不写……”
赤裸裸的威胁,响彻空旷大堂。
张松心头剧烈起伏,一边是生路显贵,一边是死路骂名。
短暂犹豫过后,他心中豁然通透。
大丈夫立于世间,身死事小,失节事大。
富贵荣华皆为虚妄,唯有清白名节,方能流传千古。
想通此处,张松反倒无所畏惧,索性心一横,举起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松生得丑陋,才德不显,活到今日,已是上天眷顾。可这忠义二字,我尚知一二。董祭酒若要杀,便请动手。”
就在此时,后堂脚步声响起,曹操复返。
第326章 君臣情不再
曹操在后堂,早将堂内对峙听得分明。
他缓缓起身,整了整衣襟,自后堂转出。
咚、咚。
靴底踏在地上木板,声响不高,却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
这缓慢沉稳的脚步声,竟比兵戈交击更令人窒息。
董昭连忙敛衣行礼,垂手立于一旁。
张松见其出现,呼吸不由有些急促,袖中手都有些发抖。
曹操却瞥了二人一眼,也不言语,只来到案后,缓缓坐下。
其端杯,饮了一口酒,这才道:“张别驾,方才,董祭酒可有与你说些什么?”
张松心跳如鼓,却强行令自己平静。
他朝董昭看了一眼,道:“董祭酒所言,乃是张松不该听、亦不愿听之语。”
曹操轻笑一声:“张永年,你倒是不怕死。”
“人孰能不惧死。”张松坦然道,“只不过,若让我做一个不忠之人,张某宁死不从。”
“哼,”曹操冷哼一声:“这么说,你还是个忠臣?”
张松听得出其中的讥讽,却不肯折了气节,昂首拱手。
“蜀中上下,皆是忠良之士。张松不才,亦在此列。”
曹操闻言,面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既是忠臣,汝主刘璋为何数年不向朝廷进贡?”
张松不卑不亢回道:“蜀中道途险阻,群山阻隔,沿途匪徒横行,是以贡物难至许都。”
曹操冷笑一声,袍袖一甩:“孤已经扫平中原,四方寇盗尽数荡灭,哪里还有什么匪徒横行?”
“丞相虽定中原,南有孙权割据江东,北有张鲁盘踞汉中,东有刘备虎踞荆襄。此数人,麾下皆拥甲十万,何来天下太平一说?”
此言一出,董昭脸色微变,厉声呵斥:“张松,你竟敢诋毁丞相功业!”
曹操抬手拦住。
他站起身来,缓步走到堂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松,一股威压如山倾落。
“孤大军所至,战无不胜,攻无不克,顺我者生,逆我者死!汝知之乎?”
张松知今日已无生路,反倒彻底放开。
他抬起头,迎着曹操的目光道:“丞相驱兵到处,战必胜,攻必取,松亦素知。”
“昔日濮阳攻吕布之时,宛城战张绣之日;赤壁遇周郎,华容逢关羽;割须弃袍于潼关,夺船避箭于河水。此皆丞相无敌于天下之明证也!”
句句戳中曹操平生耻辱。
董昭闻言,大惊失色,拱手低身,面无人色。
曹操猛然转身,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竖儒,安敢揭吾短处!左右,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听得此言,张松竟松了一口气,自他拒绝董昭之时,便已想过此种结局。
此时,他心也平静了,手也不抖,面上淡然,脊背挺直,既不求饶,亦不辩解。
阶下两名武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张松,拖拽着便往堂外走去。
刚行至门口,恰有二人自外而入。
其中一个,年约五十,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须髯修剪得极整齐。
人还未到近前,先有一缕香气飘了过来,若有若无,却萦绕不散。
而另一人,单眉细眼,貌白神清,张松认得,此杨修也。
昨日全赖他暗中提点,自己才侥幸多活一日,尚不曾致谢。
杨修见武士架着张松,快步上前,挺身拦在武士身前,与同行人道:“荀令君,此乃益州别驾张永年,请令君劝谏丞相,此人不能杀!”
张松心道:原来此人便是荀彧,世人皆言,荀令君所至,三日香不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荀彧先摆手止住甲士,又拱手与张松见礼,最后转头与杨修道:“杨主簿此言差矣。”
“丞相昨日方才于城外广场,杀士人官吏三百,再多杀一个,又有何碍?”
堂中曹操闻言,脸色暗沉下去。
他心里明白,荀彧嘴上说该杀,实则是在变相为张松求情。
可叫曹操心底不爽的是,昔日荀彧进谏,向来坦荡直言。
是便是,非便非。
有话便当面剖白,从不这般拐弯抹角,以反语相讥。
看来,往昔君臣情分,已消散殆尽。
曹操胸中翻涌万千思绪,不由忆起早年旧事。
想当初,荀彧弃袁绍来投他,二人相知相契,恰似萧何之于高祖。
自己能够扫平中原,迎奉天子,一步步走到今日,他荀文若当居首功。
可以说,没有他荀彧,便没有今日的曹操。
也正因如此,曹操才想不明白。
天下人都可以反对他,唯独你荀文若不该。
你只需点一个头,这劝进表上,便能多一百个名字。
可你偏偏不点头。
不但不点头,还要站到对面去,领着那些士人,一道又一道地上书,一次又一次地让我难堪。
曹操慢慢平复心绪,他抬起头,看向堂外。
荀彧就站在那里,体态端正如旧。
二十年光阴流转,此人风骨,竟还如初见。
“丞相。” 荀彧再度拱手,声音依旧平和,“若杀此人,不过招来几句闲言,无甚大碍。”
荀彧说完,便不吭声。
曹操听了,也不应答。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道堂门。
一个在外,一个在内,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像极了许多年前,荀彧来投时,站在营门外,也是这样不卑不亢。
杨修明白荀彧之意,也拱手道:“丞相,万不可杀。张别驾乃益州使者,奉命前来朝见天子。”
“若是斩杀远来贡使,天下诸侯皆会心寒,朝野非议四起,于丞相大事,亦大为不利!”
曹操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朝中不少士族,本就反对自己称公,若今日再杀张松,更让他们找到借口。
反对之声必愈发汹涌,自己谋划许久的大业,也会横生波折。
几番权衡,滔天杀意,只得强行压下。
他狠狠瞪了一眼张松,厉声喝道:“此人言语狂妄,行止无状。念其远来,又是外臣,乱棒打出,以儆效尤。”
“丞相!”
杨修还想再劝,却被荀彧一个眼神止住。
“还不走?”荀彧看向张松,声音平淡。
张松朝他拱了拱手,又向杨修一点头。
“多谢荀公、杨君。”
甲士架起张松,一路拖出相府大门。
到了府外,两名甲士对望一眼,其中一人道:“得罪了。”
话音刚落,棍棒便落了下来。
张松被按倒在地,浑身剧痛袭来。
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硬生生受下数十杖。
行刑完毕,甲士收手。
张松狼狈趴伏在地,嘴角渗出血丝,浑身酸痛,几乎难以站立。
杨修从府中追出,见状连忙上前搀扶。
“永年……”
张松摆摆手,挤出一个极难看的笑:“打得好。这一顿打,把张松的念想,全打没了。”
杨修面色复杂,只低声说:“快走吧,别再来这许都了。”
张松点头,一瘸一拐地往馆驿去。
回到馆舍,他顾不上处理身上杖伤,立刻唤来仆从清点贡品,投递朝贡表章,完成公事。
做完这些,他命仆从即刻套车。
东西早就收拾好了。
那卷西川地图,仍藏在行李最深处。
张松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车。
“走。”
第327章 坏天下者,士大夫也
张松被乱棒打出之后,曹操仍站在堂中,负手而立,一动不动。
董昭见他脸色,不敢多言,只躬身道:“丞相,那张永年不识抬举,是臣办事不力……”
曹操抬手止住他。
“你退下。”
董昭一怔,抬头看了曹操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待其走后,曹操缓步门前,看着外面荀彧。
“文若。”
曹操唤了一声。
“丞相。”荀彧亦回了一礼。
“进来吧。”曹操转过身,朝堂内走去,“孤与你,说几句。”
荀彧略一沉默,抬步走入堂中。
曹操坐回案后,指了指一旁空位。
见荀彧不去,曹操也不勉强,只道:“孤只想问你一句。”
“丞相请问。”
“为何?”曹操抬起头来,目光直直盯着荀彧,“孤称魏公,你为何不肯?”
荀彧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彧为汉臣,食汉禄,分汉忧。”
“丞相本兴义兵,匡扶汉室,当秉忠贞之志,守谦退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曹操笑了一下。
“汉臣。”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好,你荀文若是汉臣。孤,便不是汉臣了?”
荀彧道:“丞相乃汉相,位极人臣。”
“既然孤是汉相,”曹操声音微扬,“孤进位魏公,那也是汉家的公侯,怎么就错了?”
荀彧沉默片刻,道:“王莽亦曾为汉相。”
曹操停了半晌,随即笑道:“文若,你拿王莽来比孤。”
“不敢。”
“无碍,无碍,你我君臣,无所不可言之事。”
曹操拾起案上酒壶,想给自己倒一杯,却发现壶已空了。
遂将其放下,缓缓道:“孤再问你,你可知大汉,何至于有今日?”
荀彧略一拱手:“奸宦窃权,外戚乱政,皆伤国家之根本。”
“还有呢?”曹操问。
“四方贼寇,诸侯割据,皆有乱天下者。”荀彧道,“如今丞相欲振朝纲,天下有望。可若行王莽之事,恐重蹈覆辙。”
曹操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
丞相一直是爱笑的,可今日这笑,却不甚爽朗,反而有一丝悲凉在其中。
“好一个奸宦窃权!好一个诸侯割据!”
曹操笑声一收,霍然站起身来。
“荀文若,孤告诉你。大汉非败于宦官,非败于外戚,非败于董卓,非败于诸侯!”
他一步跨到堂中,指着荀彧。
“大汉,是败在你们这些满口忠义的士大夫手里!”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荀彧耳旁。
他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向前踏出半步,声调也高了几分。
“丞相此言,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曹操冷笑:“欲加之罪?你且听孤好好与你道来。”
“朝廷设察举之制,本意选贤举能,可到了尔等手中,变成了世家私器。相互举荐,笼络故吏,朝堂公器,沦为几家私物。”
“民间有谣曰,举秀才,不知书;察孝廉,父别居。这般乱象,难道不是尔等一手酿成?”
荀彧摇首抗辩:“彧平生举荐之人,尽皆忠良贤德。正是依靠这般人才,方能匡扶朝纲,使天下大治。”
曹操“啪、啪”拍了两下手。
“好一个忠良贤德!”
他走到荀彧面前,几乎鼻尖相对:“黄巾乱时,忠良何在?董卓焚洛阳时,贤德何在?天子蒙难时,世受汉恩的士大夫何在?”
“大乱降临,不思为国赴难,只知豢养私兵,兼并土地,把朝廷编户百姓变作庄园隐户。”
荀彧嘴唇翕动,这便是世间真实乱象,他身为尚书令,如何不知,一时竟无从辩驳。
片刻之后,才沉声解释:“此不过是少数不修德行之辈所为,不能一概而论。”
“少数?”
曹操后退一步,指着门外,厉声道:“别的便不与你说,单说你荀氏。”
“百年前只一郡豪强,田产可有千亩。如今呢?万亩?十万亩?颍川一半土地,怕是都姓了荀罢!”
“如此田土,从何而来?又可向朝廷上缴半粒粟米?你荀家无数佃户,可曾为大汉出过半分力,服一日徭役?”
闻此言,荀彧呆立当场,心中迷乱。
颍川百姓看似富足,皆因受庇于当地大族,可少交税赋,少服徭役。
此处得免,彼处便要加倍盘剥。
长此以往,天下如何不乱?
而曹操此刻,还未停歇。
这些事,他本不欲同荀彧说,可今时今日,君臣再无情谊,便也不再顾忌。
“还有钟氏、陈氏,河北崔氏、卢氏。天下名门,个个口称忠于汉室,暗地里,无一不在蚕食大汉的根基。”
曹操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在咆哮。
“便是有尔等这般世家盘剥,方才逼得百姓走投无路,爆发黄巾之乱;方才西凉局势糜烂,酿成董卓之祸;也才有了今日的我!”
荀彧浑身巨震,向后退了两步,面色惨白。
“丞相……”
曹操却不肯停。
“你们把大汉吃空了,把天下弄乱了。现在孤要收拾这烂摊子,要重建一个新秩序。”
“你们倒好,拦在孤前面,口口声声说——‘丞相不可’。你们有什么资格说不可?”
荀彧胸口起伏,片刻,猛然醒悟过来。
“所以…… 丞相下达求贤令,不拘品行门第,便是要彻底绕开士大夫,另起一套法度治理天下?”
“正是!”曹操坦然直视,毫无遮掩。
“光武帝平定乱世,权柄皆被士族攫取,他却连一道度田令都推行不下去。孤栉风沐雨三十余年,不能让这点心血,也落到你们手里。”
顿了顿,曹操又道:“魏公,孤称定了。你若要阻拦,便只管拦。”
听完这一番剖白,荀彧浑身气力仿佛被抽走。
他垂落双手,再无争辩之意,只呆呆立在堂中,满目颓废。
许久后才道:“彧,明白了。”
说罢,他躬身行了一礼。
“丞相保重。”
曹操没有回礼,只转过身去,回到案后,缓缓坐了下去。
荀彧直起身,整了整衣冠,朝门外走去。
次日,曹操离了许都,往邺城去。
临行前,他唤来一名心腹,命他给荀彧送去一物。
“就说,是犒赏令君这些年辛劳。”
那心腹领命而去。
不多时,那物什送至荀彧案前。
那是一只极精致的木盒,上好的沉檀所制,四角包着银边。
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荀彧捧着那盒子,看了很久。
“丞相。”
“曹公。”
“明公。”
“孟德。”
天未明时,仆从入内添灯,见荀彧伏于案上,气息尽绝。
建安十七年暮春,荀彧,卒,年五十。
第328章 张松献图
却说张松离了丞相府,随即让人递了表文,也不等回复,便带着仆从轻装简行,出城南去。
待出了许都,便不要命地逃。
马车一路向南,颠得他五内翻涌,背上棒伤一阵阵发紧,疼痛不断。
他却不歇,只催快些赶路。
仆从实在不解,问道:“先生昨日在相府,直面叱责曹公,胆气冲天。今既已出许都,何故如此仓皇。”
张松趴在车中,头也不抬地道:“当死则死,死而无憾。不当死时,当惜命。”
仆从似懂非懂,只得继续扬鞭。
出颍川,过叶县,入南阳,再往南去。
张松的伤已好了些,能勉强坐起,只是背上结痂,时而发痒,苦不堪言。
黄昏时,岸边忽起一阵马蹄声。
张松上甲板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沿江驰来,约莫百骑,战马雄壮,蹄声如雷。
马上骑士个个身形挺拔,动作整齐,一看便是百战精锐。
他哪里见过这般骑兵,便多看了几眼。
骑队最前,一将白马银甲,勒马江边,扬声喊道:“船上载的,可是益州张别驾?”
张松一震,忙命船家靠岸。
待船近岸,朝岸边一拱手:“在下正是张松。敢问将军……”
那将翻身下马,也一拱手,声音清朗:“某乃常山赵子龙。”
“奉主公之命,特来相迎。若别驾得便,请往江陵一行,我家主公已备下酒宴。”
张松闻言,心中热流涌动。
“刘皇叔盛情,张松敢不从命?”他高声道,“只是松有伤在身,不能全礼,还望将军见谅。”
赵云拱手,道:“无碍。”
舟船继续南行,又一日,至汉津渡口。
江面之上,数艘战船自上游顺流而来,旗甲鲜明,军容整肃。
船头一将,身高九尺,髯长过胸,面如重枣,正手抚长髯,朝他这边看来。
“来者可是益州张别驾?”
张松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可是关云长将军?”
关羽朗声道:“某奉大哥之命,在此相迎。张别驾入荆,某本该亲送。只是军务在身,不能远行。”
张松拱手道:“关将军军务繁忙,松不敢多劳。”
他看着这支水军,心中激荡不已。
刘备手下,竟有如此精兵。
又一日,船至江夏。
张松遥遥便见岸上一队步卒,约莫五百人,列阵江边。
为首一将,黑炭也似,豹头环眼,未等船靠岸,便扯着嗓子喊:“来者可是张别驾?我乃燕人张翼德。”
张松心下一暖。
他还没下船,便高声道:“张将军,我意欲前往江陵求见刘玄德,还望将军代为引见!”
张飞一拍大腿:“正合俺意!”
张松立于船头,放眼望去,只见部伍严整,士卒悍勇,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刘玄德麾下兵马,果真强悍。
若得此一支劲旅入蜀,必可击破马超,解益州危局。
遂与张飞同行,一路说笑,直到江陵。
码头上,刘备带着李华、庞统、孙乾等一众人,亲自站在渡口相迎。
张松下了船,整了整衣冠,也不顾背伤未愈,疾步上前,一躬到地。
“益州别驾张松,拜见左将军!”
刘备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
“张别驾,你总算来了。”
随即将李华等人一一引见,众人各自见礼。
刘备握着他的手,目光温暖:“前月闻别驾从蜀地来,备本已在江陵备下酒宴。谁料别驾过门而不入,倒让备空欢喜了一场。”
张松闻言,又是感动,又是惭愧:“实乃要事在身,不敢停留。左将军如此厚待,松无地自容。”
刘备拍拍他的手背:“莫说这些。来,先入城,给你接风洗尘。”
进得城中,刘备设宴相待。
酒过三巡,张松放下酒盏,看向刘备,终于说道:“左将军,实不相瞒。张松此番北上,本为求救。”
刘备点头:“备已闻之。张鲁驱马超南下,巴西告急,刘季玉忧愁。”
张松道:“正是。张鲁使马超出米仓道,袭扰汉昌。我主刘季玉,日夜忧虑,唯恐成都不保。”
他说到这里,他忽起身朝刘备一拜:“松观左将军兵马强盛,水陆皆精。恳请左将军念在汉室同宗之谊,领兵入蜀,击退马超,救援益州。”
刘备忙起身扶他:“刘季玉乃我同宗兄弟,益州有事,备岂能坐视,自当救之。”
话未落地,下首李华忽然开口。
“主公且慢。”
张松转头看去。
见李华放下筷子,拱手出言劝阻:“主公,此事不可。蜀道艰难,且路途迢迢。”
“若主公领大军西行,则荆州空虚。若曹、孙趁此而来,江陵、襄阳,如何守御?”
庞统也道:“茂实所言不差。贸然引兵入蜀,若被蜀中之人误解,以为主公借道图蜀,恐怕好意反成仇怨。到时进退两难,如何是好?”
张松听罢二人言语,心中暗自思忖。
刘玄德宅心德厚,心怀仁义。
可他帐下谋臣,皆是务实之士。
空口一句求救,无半分实利,想来很难说动刘备入蜀。
与其只求救一时之急,不如索性直言,劝他收取西川,方能彻底解决益州祸乱。
心念既定,张松抬起目光,看向刘备,缓缓开口:
“松观荆州之地,东有孙权,常怀吞并之志;北有曹操,每欲鲸吞之意。虽民殷财富,终非可久恋之地也。”
刘备长叹一声:“备亦知如此,只是苦无一处基业可以安身。”
张松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益州险塞,沃野千里,百姓殷实,府库富足。”
“蜀中才德之士,久闻皇叔仁德,心生仰慕。倘起荆襄之兵,挥师向西,霸业可成,汉室可兴矣。”
刘备闻言,面色微变,连连摇头:“此言不妥,刘益州乃我宗亲,若兴兵攻伐,必遭天下人唾骂。”
张松离座起身,至堂中,整衣再拜,道:“某非卖主求荣,今遇明公,不敢不披沥肝胆。”
“刘季玉禀性暗弱,不能用贤。张鲁在北,时思侵犯;马超入蜀,巴郡动摇。蜀中人心离散,思得明主久矣。”
“松出使许都,本欲将此西川之地,献与曹操。谁料他只想称公建国,置益州百姓于不顾,还逼松写劝进表,松不从,险死于刀下。故辗转来此,拜见明公。”
“明公若先取西川为基,后北上收取汉中,再挥师中原,匡扶汉室,名垂青史,功莫大焉。若明公果有取西川之意,松愿施犬马之劳,以为内应。未知钧意若何?”
刘备神色郑重,依旧推辞:“承蒙别驾厚意。然刘季玉与备同宗,我断不会攻之。”
张松不肯就此作罢,继续劝道:“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努力建功立业,着鞭在先。今若不取,终为他人所取,悔之晚矣。”
这时,李华出言道:“闻蜀道崎岖,千山万水,车不能方轨,马不能联辔;虽欲取之,用何良策?”
张松见其心动,也不迟疑,取出西川图献上:“松感明公盛德,敢献此图。但看此图,便知蜀中道路矣。”
庞统连忙上前接过,徐徐铺开。
图卷之上,益州各处行程,远近阔狭,山川险要,府库钱粮,一一俱载明白。
待看过此图,庞统心中大喜。
张松见此,知他也心动,便道:“望明公早定主意。”
“救西川,备必行之。”刘备缓缓道,语气认真,“夺蜀地,备不为也。”
“哎,”张松一声轻叹,也不多言,便道:“既如此,松便先返成都,向刘季玉禀告皇叔救援之事。”
刘备有心挽留,开口道:“别驾路途辛苦,何不就在江陵多盘桓几日?”
张松摇头道:“马超正乱川蜀,祸乱日甚一日,松不可久留,还望明公提早整备兵马。”
刘备道:“别驾且返益州,我这便于夷道整顿兵马。只待刘季玉书信送到,即入蜀安民。”
听完这番话,张松心中明白,刘备心意已定,再多言语也是枉然,便不再多劝。
起身整肃衣袍,对着众人深深一揖,就此拜别。
第329章 法正出使
张松得了刘备许诺,不敢耽搁,仗着别驾印信,一路水陆兼程,昼夜催赶。
三月中旬,车马驶入成都城门。
入城时,已过晌午。
他顾不得换衣沐浴,便直奔州牧府。
成都的春天,正是多雨时节。
淅淅沥沥,雨丝不停,房檐点水,滴滴答答。
这天气,与午睡乃是绝配,刘璋自不会浪费,此刻,他正在内院呼呼大睡。
忽有仆从在外,先轻扣门扉,再道:“主公,张别驾求见。”
闻听张松回来,刘璋猛的起身,出外堂相迎。
“永年,可算回来了!”
刘璋拉着张松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他面色发白,衣袍沾泥,不由惊道:“怎的如此狼狈,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张松苦笑一声,被刘璋扶着坐下,才道:“一言难尽。松此番北上,险些把命丢在许都。”
“什么?”刘璋大惊,“曹公要杀你?”
张松也不多说,只道:“主公,张松幸不辱命。”
“刘皇叔已备好兵马,屯于夷道。只待主公一封书信,便可发兵入蜀,来援益州!”
刘璋闻言大喜:“玄德真愿来?”
“此乃刘皇叔亲口所诺。”张松道,“我与他在江陵相谈,他言,救西川,必行之。”
便在这时,堂外忽有人道:“主公,臣有一言!”
刘璋回头看去,见是刘巴出言。
其后,还有黄权等蜀臣齐至,想来是得知张松回城,特意来此。
刘巴面色发沉,大步进得堂来,朝刘璋一拱手:“主公,与其请刘备,不如请曹丞相。”
“曹公已平关中,兵强马壮,若肯南下,张鲁马超,一战可平。刘备不过一介贼寇,如何比得过大汉丞相?”
张松闻言,也不恼怒,只看着刘巴及其身后一众文武,轻笑一声。
“子初,还有列位诸公,汝等可知,松在许都看到何事,又亲历何事?”
刘巴一愣:“何事?”
“哼,”张松道:“曹操要称魏公,加九锡,欲行王莽故事。”
闻此言,堂内上下官员,仆从侍女,无不震惊。
刘璋大惊:“永年,这……”
张松看着众人,将其在许都经历,如实讲述一番。
得知曹操一日杀三百官吏士人,尽皆大骇,又听其逼迫张松写劝进表,无不唾骂之。
刘璋抬袖擦拭额头:“还好永年不曾写下劝进表,若是写了,世人当如何看我益州。”
黄权也拱手道:“永年高义,虽刀斧加身,亦不改忠孝之心。”
张松叹:“我虽蜀中小吏,然世受汉恩,岂能行那不忠不孝之事,便宁死也不从,幸得荀令君、杨主簿相救,侥幸逃命。”
随即又看向刘巴:“敢问,这位杀士人不眨眼,逼百官劝进,欲行谋逆之人,可是你心中的大汉丞相?”
刘巴闻言,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双目无神。
他原以为,普天之下,只有曹操才是能匡扶汉室的忠臣。
所以,他宁可跑遍半个天下,也不肯为刘备效力。
而现在,他心中的念想,碎了。
“这,这……曹公怎是王莽?”
刘璋“啪”地一拍案几,怒道:“曹操篡逆,天人共愤!再有言请曹操者,休怪我不念旧情!”
黄权上前一步,道:“主公,事不宜迟。张别驾既已将刘皇叔说定,还请主公速作书信,请刘皇叔发兵。”
刘璋道:“正是,笔墨伺候!”
书信很快写好。
“永年,当派何人为使?”
张松早有人选,道:“军议校尉法正,字孝直,可当此任。”
正此时,堂下忽闪出一个人来,伏在阶前,高声哭道:“主公,臣有言冒死上奏!”
刘璋抬头视之,那人生得面庞清瘦,眉眼间透着一股倔强,乃建宁俞元人也,姓李,名恢。
其叩首劝谏:“窃闻君有诤臣,父有诤子。今张别驾所谋之事,臣以为不可,若容刘备入川,犹迎虎于门也!”
刘璋脸色沉了下来:“玄德乃我同宗兄弟,安肯害我?李恢,你休得胡言!”
李恢以头叩地,砰砰作响:“主公三思!刘备得荆州后,襄阳蔡氏衰亡,桂阳赵氏灭族,武陵金旋身死。此人表面仁义,实则——”
“住口!”
刘璋霍然起身,指着李恢:“叉出去!”
左右武士上前,将李恢架了出去。
李恢被拖出府门,仍在大喊:“主公!主公!”
散议之后,黄权行至府外,见李恢失魂落魄,便走了过去。
“德昂,你今日太莽撞了。”
李恢抬头,见是黄权,苦笑道:“公衡,你身为主簿,乃主公心腹,怎也请外兵入川?你难道不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黄权没有回答,只反问他:“你可知巴西局势如何?”
“我如何不知。”李恢面色一黯:“上月,马超破汉昌,汉昌令程畿逃至阆中,今贼兵正攻宕渠,前日便有数封求援文书至成都。”
黄权沉声道:“马超入寇已两月。初时无粮,蜀兵尚可相抗。”
“今他已据汉昌,粮草渐足,便是东州兵调去,也难敌西凉雄骑。若再无外援,蜀中危矣。”
李恢长叹一声:“若初闻马超至时,便发兵调将,何至于此?”
另一边,张松领了刘璋书信,便去见法正。
两人会面,张松说了出使之事,又道:“孝直,我欲将益州托于刘皇叔,特来与兄商议。”
法正笑道:“刘季玉之才,你我皆知,吾亦仰慕刘皇叔久矣。此心相同,又何疑焉?”
正低声计议时,孟达至,二人遂停了商谈。
见二人神色诡秘,孟达笑道:“今日堂上之事,达已知晓,二公这般遮遮掩掩,莫非有献益州之意?”
张松看了法正一眼,扬眉一笑:“子度可猜猜看,合献与谁?”
孟达不假思索,以手指东道:“非刘玄德不可。”
三人相视,抚掌大笑。
法正领了差事,收拾停当,便带着几名从人出了成都,一路星夜兼程,赶路不歇。
三月末时,便已到了夷道。
夷道乃是荆州西陲重镇,也是入蜀要冲。
刘备曾与张松说,要在此备兵。
法正到时,果见江边旌旗如林,营寨绵延数里,营中出入的兵士,个个整肃。
法正打马上前,递上名刺。
不多时,营门大开,一队人迎了出来。
“可是孝直先生?”
当先一人,身量修长,有天日之表,正是刘备。
法正忙翻身下马,通名参拜,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呈上。
“益州军议校尉法正,奉刘益州之命,赍书拜见左将军。”
刘备接过信来,当场拆开。
书曰:
族弟刘璋,再拜致书于玄德宗兄将军麾下:璋闻吉凶相救,患难相扶,朋友尚然,况宗族乎?今马超侵犯巴西,蜀中危急,倘念同宗之情,全手足之义,即日兴师剿灭狂寇,永为唇齿,自有重酬。书不尽言,专候大军。
刘备看毕大喜,一把握住法正的手:“孝直远来辛苦,快入营中说话!”
第330章 出发,入蜀
法正入营时,刘备已在夷道扎营数日。
这万余兵马调动,非一夕之功。
早在张松离开江陵后,刘备便召荆州众官齐聚,商议入蜀之事。
消息一出,满堂之人,神色各异。
李华站在下首,将事情原委与众人说了:“益州张别驾前日来江陵,言张鲁驱马超南下,巴西告急。”
“刘益州遣使求救,主公已应其所请,将率军入蜀,助其击退马超。”
消息传开,荆襄士人官吏,多面露喜色。
曹操图谋魏公,意欲篡汉之事,荆襄朝野早已耳闻。
大汉立国四百年,士人心中皆以汉臣自居,曹操这般行径,不知碎了多少人的心。
倘若主公能拿下蜀地,使荆、益二州连成一片,则势力大涨。
日后抗衡曹操,便更有底气。
更妙的是,这些荆襄世族,心里还有一本生意经。
主公若入蜀,蜀锦、井盐、川铜,便可顺江而下。
荆州的纸、白瓷、铁锅、曲辕犁,也可逆江而上。
蜀道虽险,水路却通。
只要荆益一体,这条长江,就是一条流不尽的钱粮水道。
于公,大汉多一份希望。
于私,各家多一条财路。
自然人人叫好。
蒯越出列,拱手道:“主公欲入蜀,臣等自当全力支撑。”
“只是,荆州乃是根本,孙权、曹操无不虎视眈眈。主公若提兵西去,荆州如何守,还望早做安排。”
刘备点头:“异度所言,正是我所虑者。我入蜀后,荆州军政,做如下安排:”
“关羽总督荆州水陆诸军,蒯越以荆州别驾理州郡政务,糜竺升荆州从事佐之。”
“诸葛亮兼左将军府长史,坐镇江陵,凡大事,需诸葛亮签署后,方可行之。”
说罢,又逐一点名。
文臣武将各授职任,何处守城、何处治安、何处督理粮储,一一吩咐明白。
随后,刘备又定下入蜀班底:“此番随军西进,以李华、庞统为军师;邓芝专管益州交涉往来,兼督粮秣后勤;张飞、黄忠诸将一同随军出征。”
一番调遣,内外兼顾,布置得井井有条。帐中文武听罢,心中悬着的石头尽皆落下,个个心安。
号令传下,兵马陆续向夷道集结,专候益州使者前来。
时序流转,这日,法正到来。
营中摆开酒宴,为法正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法正放下酒盏,向着刘备一拱手。
“左将军,法正有一言,不吐不快。”
刘备抬手道:“孝直但说无妨。”
“将军入蜀后,何必只救巴西?益州乃天府之国,刘季玉非治乱之主,此业不久必属他人,将军何不趁势取之?若将军有意,法正愿效死力!”
听闻此言,刘备脸上不见半分贪慕动心,只是淡淡一笑。
“孝直,张别驾不曾与你说么?”
法正一怔:“不知将军所言何意?”
“张永年在江陵时,备已与他明言,”刘备坐直身躯,目光坦荡,“救西川,备必行之;夺蜀地,备绝不从。”
法正愣住了。
这话,张松不是没与他说过。
可法正也只当这是刘备的推托。
三辞三让,诸侯惯例。
这年头的枭雄,哪个不是嘴里说着不要,身体却老实得很?
可抬眼看向刘备,对方眼神澄澈,不见半分伪饰。
一时间,法正心中纷乱,暗自疑惑:莫非,是我看错了此人?
就在这时,席间一年轻人开口出声。
“法孝直不必为此忧虑。”
法正转头望去,那人生得面皮白净,身形中等,不显山露水,却自有几分独特气度。
“我主虽不愿以兵戈强夺益州,却可使川蜀重归大汉治下。”
法正拱手:“敢问兄台是……”
那年轻人忙摆手道:“兄台不敢当,唤我李茂实便是。”
法正面色一整,肃然道:“原来便是李华李先生!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先生在官学论道,在桂阳行新法,入武陵收服蛮部,法正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拜会。”
李华被这么一捧,心里受用,面上却还是谦虚:“哪里哪里,孝直先生谬赞了。”
法正神色恳切:“方才先生所言,不取益州,又如何令益州归附?法正愚钝,不知此言何意。”
这时,旁边又一人拱手。
“在下庞统,字士元。”
法正还礼:“原来是士元先生,失敬。”
庞统缓缓说道:“孝直先生可曾听闻,荆州、交州施行的代送制度?”
法正轻轻摇头,他实不曾听过此名目。
“如今天下未靖,道路阻绝,盗匪四起,许都朝廷与各州的文书往来,多被隔断。”庞统徐徐解释。
“荆、交二州便行代送之法:州府上奏文书,先送至左将军府,再由左将军府代为呈递朝廷。”
法正皱眉,沉思许久,忽然间,他眼睛一亮。
“原来如此。”
他本是极聪明之人,庞统只提了个开头,他已将其中关节想通。
今朝廷已成空壳。
所谓代送,即是送左将军府而决矣。
此法若行于益州,则刘备不必与刘璋交兵,便可令益州政令,尽由左将军府而出。
法正面上轻笑:“这般法子,可比强攻成都,要高明太多!”
随即,他又皱眉道:“只是,刘季玉虽暗弱,怕也难接受此法。”
“虽然接受之后,他仍是益州牧,名号、官印、仪仗,一切如旧。可实际上……”
现在的刘璋,官位只是益州牧,但实际上就是益州土皇帝。
施行代送制度后,他便只能做回大汉体制之内的益州牧。
土皇帝跟一方诸侯,这两者间,差距可是不小,他再是柔弱,当也不肯。
李华在旁,轻轻一笑。
“孝直先生,主公此法,非是要褫夺刘季玉原本之权柄,只剥去其僭越得来之权。更何况,他接不接受,并不重要。”
法正一怔。
“真正关键,在于益州士民愿意与否。” 李华语气平和,“倘若蜀中官吏黎民,都愿遵从这套秩序,想要益州重归汉家法度,单凭刘季玉一人,又岂能逆万民之心?”
庞统接口道:“这,便是我主入蜀之后,我等要竭力去做的事。”
法正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看李华,又看看庞统,再看看上首刘备。
“妙,妙啊。”他轻声叹道,“既能保旧官体面,又能使一切归于秩序,实乃神来之笔。敢问,此制是何人所创?”
刘备轻笑道:“乃长史诸葛孔明所创。”
“孔明先生如今身在何处?” 法正问道。
“他正在荆南,主持编撰农书,一时不能前来。”
法正叹了一声:“如此大才,不能相见,实为憾事。”
李华笑道:“无碍,日后自有相见之时。”
酒宴尽欢而散。
次日,天刚破晓。
夷道江岸上,早已备好的战船、民船,次第拔锚。
刘备亲领一万兵马,携李华、庞统、法正并一干文武,自夷道登船,逆水向西。
船队驶出港口,两岸青山,缓缓后退。
李华站在船头,望着层叠山影。
过了前面峡口,就是益州。
这一次,要将益州,重新带回大汉秩序之中。
第331章 江州运动会
船队自夷道出发,逆水西行。
过西陵峡,又过巫峡,一路惊涛如沸,两岸悬崖如削,船行其间,抬头只见一线天光。
李华前世只在课本上读过“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今日亲历,方知何为鬼斧神工。
这白帝城建在半山之上,下临长江,城墙依山而筑,远远望去,恍若悬在半空。
仰头看去,只见万仞崖壁之上,白墙黑瓦层层叠叠,像是凭空生出来的一般。
刘备见了此城,亦是叹道:“此处便是吾葬身之所?”
张飞来到其身侧,抓住其手臂道:“大哥无忧。”
刘备闻言,笑了笑,拍了拍张飞的手臂:“翼德有心了。”
“因茂实之故,世道已改,许多事也早不一样了。我自当无碍。”
船队补给完毕,继续西行。
又数日,至江州。
江州者,便是后世重庆。
嘉陵江与长江在此交汇,三面环水,山城巍峨。
此处是巴郡治所,也是入蜀后最大的补给重镇。
船队缓缓靠向码头。
邓芝早乘快船先行,与本地郡守严颜接洽。
靠岸后,众人下船,邓芝来见刘备,面色却不太好看。
“主公。严太守应允供给粮草武备,只是有一桩:大军不许踏入江州城门。”
张飞一听,环眼圆睁:“我等千里迢迢来替他们驱贼,竟连城都不让进,这老匹夫好生无礼!”
刘备抬手止住他:“翼德,莫要急躁。严太守谨慎,也是为益州计。我们在城外扎营便是。”
张飞犹自愤愤,转头看向李华:“茂实,你如何看?”
“行军多日,若不能入城,军士必生埋怨,这以后如何跟马超打。”
李华正踮脚往远处看,听见张飞问,只瘪了瘪嘴:“我站着看。”
说完抬手一指。
张飞顺着看去。
只见岸边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大群军士。
魏延、黄忠二人,站在中央,一个按刀,一个抚弓,正大眼瞪小眼。
“黄汉升,虽说七步之外,箭快,但你我现在距离,不过五步,我若进刀,你必先被我杀!”
“七步之外,箭快,七步之内,箭又准又快,你可敢一试?”
“如何不敢!”
这两人,也不知因何事发生了争执,方才下船,便要当场分个高下。
周围将士,并不去劝,反叫起好来。
行军多日,大家都憋得慌。
这二位大将一斗嘴,整个营都来了精神。
两边各有一帮兵卒呐喊助威,比看百戏还热闹。
只是斗嘴过了头,火气上了脸,已有些下不来台了。
又不能认怂,又不能真打。
黄、魏二将,便只能僵持住,希望有人来和解。
李华看着这阵势,又看了一眼远处江州城紧闭的城门,忽然一拍大腿。
他向刘备拱手道:“主公,既然不能入城,不如就在城外,办一场演武大会。”
张飞眼睛一瞪:“演武大会?”
“正是。” 李华缓缓说道,“正好叫黄、魏二将,尽兴比试一番。”
“同时借此会转移军心,消解将士因不得入城而生出的怨怼,此一举两得。”
刘备听了,也来了兴致,笑道:“茂实此计甚妙。”
“传令,便在城外择地设场,演武五日。凡我荆州军士,有能者,皆可上场。”
号令一传,全军沸腾。
魏延黄忠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各自回去整装备马。
当日下午,江州城外一片空地上,便搭起了几处演武场。
有赛马术的,有比射箭的,有越障碍的,有角抵的,还有刀牌对练的。
繁复种种,皆是军中武艺。
军士们三五成群,各自排队,跃跃欲试。
比骑术的,纵马绕桩,飞驰如电。
比箭术的,百步穿杨,喝彩不绝。
比步战的,刀牌相对,打得虎虎生风。
一时间,城外尘头大起,喊声震天。
江州城头的守军都看傻了。
消息传开,不少江州百姓,也出城来看。
李华得知此情况,便命人划出区域,又派兵卒巡逻,维持秩序,让百姓也能近前观看。
百姓见刘备军和善,便也胆大起来,围在场边,纷纷叫好喝彩。
“荆州兵果然雄壮!”
“那还用说?”
江州是最大补给点,军械、粮草等等,皆要在此备齐,前后需五日功夫。
这场演武,便也一连办了五日。
每日比武结束,江州百姓意犹未尽,久久不肯散去。
有那脑袋活络的,在演武场外围搭起棚屋,卖些零嘴甜水。
江州的麻糖、米糕、炒胡豆,摆得到处都是。
后两日,竟有人把酒馆都开到了城外,支起竹棚,摆上几案,食客满座。
李华看着眼前这光景,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回到了后世运动会。
至于黄忠、魏延之间的争斗,现在亦无人再提。
法正陪着严颜,也站在城头看了一回。
“严公觉得如何?”法正问。
严颜冷哼:“将士演武,有何可看。我蜀中儿郎,也不输他。”
法正轻笑:“严公可知,临江甘氏如何说?”
严颜侧目。
“甘氏道,待刘皇叔击退马超,班师回程时,想请荆州兵在临江也演武一场。”
闻言,严颜心中很是好奇:“为何,甘氏也有部曲勇士,若想看,自己比斗便是,何必如此麻烦?”
“严公有所不知,”法正笑道:“你看这几日,江州城外做买卖的,哪一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临近士族,借此收税,也收了不少。”
“就是不图利的,也大饱了眼福。日后与人谈起,少不得说一句‘我亲见过荆州兵演武’。”
严颜默然,望向城外。
暮色将近,荆州兵的营寨已经升起了炊烟,城下的摊贩们,正收拾着东西,一个个笑逐颜开。
有人车倒,正好有荆州兵路过,便随手帮他扶起。
军不掳掠,不扰民,不欺客。
还能与民同乐。
严颜良久没有说话,最后轻轻一叹:“刘玄德之军,果然不同。”
五日转瞬而过。
粮草辎重已补齐,船只也重新编队。
刘备下令起程,大军离开江州,沿江至合川,再转入宕渠水,逆流北上,直趋宕渠。
蜀道之难,出了江州,才真正领略。
宕渠水虽也不小,可其中浅滩暗礁众多,行不过大船。
辎重粮草装在船上,由纤夫在岸上拉行。
兵士则沿两岸山路徒步前进。
山路极窄,有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而过。
万人队伍,前后竟拉了五六里长,前军已转过山坳,后军还未出江边。
李华骑马走在队伍中段。
路一边是陡峭岩壁,一边是深谷激流。
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
他忽有感叹:“噫吁戏,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可惜了,这首李白的大作,他只记得这开头,不然还能装一下。
正感叹间,忽左侧山林中,两道锣声骤然响起。
“当!当!”
锣声急促,短而密,正是斥候示警。
李华脸色一肃,当即高声道:“传令,各屯结阵,以百人为队,首尾相顾。”
第332章 初遇马超
知有敌袭,李华勒马,四下观望。
此地乃是山腰,崎岖不平,大军无法列阵摆开。
但同样,敌军亦无可能大军来袭,遂也不慌。
传令各屯结阵,以百人为队,首尾相顾,缓缓推进。
不久后,山林中一阵响动,窜出数百人影。
李华打眼细看。
这些人赤足短褐,皮肤黝黑,一手持木盾,盾面涂着鬼怪,青面獠牙,狰狞可怖。
另一手或持短斧,或执木矛,呐喊着从林子里冲出来。
“本地蛮人?”李华问。
本地乡导上前解释:“将军,此乃賨人,也叫板楯蛮。”
“传闻武王伐纣时,賨人曾出山助战,以木盾为兵,十分勇猛。当世巴渝舞,便出于此。”
说完,他又叹道:“因巴西太守庞羲盘剥过甚,本地賨人苦难,多从渠帅杜濩,时常造反。”
“庞羲……”李华咂了咂嘴,心道这庞羲也真不是个东西。
马超都打到家门口了,他还有空盘剥賨人。
说话间,那数百賨人已经冲到了近前。
李华看他们无甲无阵,乱哄哄一拥而上,与武陵蛮兵也没什么两样。
遂朝周平道:“你领一百精锐,给我把他们冲散,速战速决。”
周平得令,点了精卒,便冲杀出去。
这伙賨人果然战力低下,被周平一冲,立马溃败,很快便隐入密林深处,消失不见。
周平杀得兴起,正欲率军追入山林清剿,身后传来李华的喝止声。
“穷寇莫追!山林幽深,恐有埋伏,速速归队!”
周平闻言,只得勒马收兵,率众折返。
李华望着賨人遁走的方向,眉头微蹙,心有疑惑。
“区区数百人,便敢来袭我军,当真胆大。”
乡导见状,适时解释道:“将军有所不知,賨人往年只与郡兵交过手,从未见过正经大军。今日敢来,恐是见我军队伍拉得长,以为有机可乘。”
李华听了,也觉有理。
心中猜测,这杜濩盘踞宕渠山野,聚众自立,怕是与沙摩柯一般,皆是本土蛮帅。
风波平息,危机解除,大军再度前行。
大军又走一日。
临近县城,地势渐渐开阔,路也宽了些,队伍终于可以收拢,列成数列并行。
前方数里处,一座营寨横在出口,旌旗上清清楚楚地写着“马”字。
李华、庞统、刘备等人,皆策马近前,凝目远眺。
营寨连绵有序,壕沟、拒马一应俱全,俨然是一处守备森严的大军营垒。
张飞见状,顿时战意沸腾,按捺不住,高声请战:“主公,马超就在此处,我愿引军直冲敌营,踏平此寨!”
刘备抬手拦下,神色郑重:“翼德休急。”
“我军初至宕渠,不明地势、不知敌情,未知敌军虚实,不可贸然强攻,当谨慎行事。”
庞统于马上微微眯眼,细细打量前方营寨布局,片刻后开口道:
“据此前探报言,马超此番南下,带六千兵马。看此营寨规模,便可容纳五千余人。”
李华领会其意,顺势接话:“那便是说,县城尚在。”
众人闻言,皆松了一口气。
宕渠局势不明,刘备军并无太多情报。
只知道马超引军来攻,至于战事进展如何、县城是否已破,一概不知。
如今马超主力仍屯于城外,说明宕渠县城至少还在,否则他需分兵驻守城池才是。
法正听到这里,心中不由暗叹。
此二人仅凭马超营垒,便推得此间局势,果有大才。
心念至此,他拱手道:“既如此,玄德公可在此与马超对峙。某愿绕行山路,潜入县城,”
众人看向他。
法正继续道:“我与本地县令傅曜有旧,可说动他里应外合,同击马超。”
刘备大喜:“孝直肯去,大事可成。只是山道凶险,不可无防。”
他转头道,“叔至。”
“在。”
一人从旁闪出,身形精壮,神色沉稳,正是陈到。
“你带二十精卒,护送孝直先生,务必将其安然送入宕渠城中。”
“主公放心。有某在,必保孝直先生周全。”陈到一拱手,领命去了。
大军当即着手排布防务、暗遣斥候、调度人手,开始布置起来。
与此同时,前方马超营寨之中,探马早已飞奔回营,将刘备大军抵达的消息报入帐中。
侯选闻讯,勃然大怒:“这刘备好好荆州不待,无端入蜀碍事,当真惹人厌烦!”
一旁马岱眉头紧锁,上前劝谏:“兄长,刘备所部,皆是精锐之师。”
“我军孤军深入,不宜与之硬拼。不如暂且退兵,避让其锋芒。”
侯选连忙附和:“正是,我军攻克汉昌,掠得粮草人口,已完成张鲁将令,何必在此与刘备死磕,白白损耗麾下精锐!”
马超端坐帐中,银甲染寒,目光灼灼望向帐外:“我此番南下,非只为遵张鲁将令。”
“蜀中富庶,山河险固,若能在益州立足,便可积蓄力量,再度起兵,北上与曹贼争锋,一雪前耻!”
侯选闻言抓了抓头,满脸不解:“孟起,曹操势大,雄踞北方,你竟还想着反攻报仇?”
“哼,”马超冷哼一声:“全家血仇,如何能忘?”
马岱开口问道:“刘备已到近前,当如何处置?”
马超眸光一凛,缓缓起身,沉声道:“走,随我出寨,亲自会一会这刘玄德。”
说罢,马超披甲提枪,翻身上马,同侯选一起出营。
寨门大开,千余西凉精骑奔腾而出,列于阵前。
枪戈林立,气势凛冽,自带边塞强军的赫赫威风,令人不敢直视。
刘备早已传令三军,列阵以待,亦是军阵整肃,不落气势。
马超立马阵前,目光扫过对面军阵,心中暗自颔首。
刘备麾下果然兵精将勇,当真不可小觑。
心念既定,马超率先开口,声震阵前:“我乃西凉马超!”
“刘璋坐拥益州,不修德政,以致天灾频降,民生凋敝。我来吊民伐罪,匡扶巴蜀,玄德公为何引兵阻我?”
“狮盔兽带,银甲白袍……”李华低声自语道,“这就是马超,竟比我都帅半分。”
刘备也看得清楚,叹道:“人言‘锦马超’,名不虚传!”
张飞听得马超之名,已心痒难耐,便要出战:“大哥,让我去会会他!”
刘备抬手拦住:“先与他理论,再战不迟。”
对面之人,乃是李华口中五虎之一。
刘备听得多了,如今此人就在眼前,他如何不生爱才之心。
遂近前数步,大声道:“马孟起,我乃刘备。得刘益州相请,特来解蜀中之危,非为与你为敌。”
“今既相遇,敢问孟起,你世受汉禄,世代忠良,本当匡扶汉室,镇守西疆,如何却领兵入蜀,劫掠巴西,使百姓流离失所?”
马超闻言,眼神一滞,一时语塞。
他本是受张鲁所遣入蜀,本无大义名分,只为掠地求粮,借势立足。
此时被刘备点破,心底顿生几分理亏。
身侧侯选见状,唯恐马超示弱,当即厉声出列,横刀大喝:
“孟起,何须与他多言。乱世争锋,强者为尊,哪来如许废话。”
说罢,侯选也不等马超发话,一拍战马,舞刀直取刘备!
第333章 又一个蛮帅
话说侯选拍马杀出,直取刘备。
张飞本欲出战,偏方才请战时退了半个马身,此刻再动,已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斜里一骑冲出,正是魏延。
“来得好!”
魏延暴喝一声,大刀已与侯选交在一处。
两骑交错,刀光凛冽,火星四溅。
魏延刀势沉猛,一刀接着一刀,像江潮拍岸,连绵不绝。
侯选起初还顶得住,十合之后便显出了吃力,二十合后额头已经见了汗。
“哐!”
一声巨响,侯选虎口崩裂,手中长刀险些脱手。
“这厮……好大的力气!”
魏延哪给他喘息之机,轮刀再进,正劈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前蹄猛地一掀,侯选从马上滚落,狼狈不堪。
生死关头,侯选大叫:“孟起救我!”
马超见状,不及多想,抬手摘弓,一支羽箭破空而出,速度快如惊雷。
魏延心下一惊,顾不得斩杀侯选,急横刀一挡。
“当!”
那箭正射在刀面之上,溅起一蓬火星。
魏延不由大怒:“两将相斗,你竟暗箭偷袭,算什么英雄。”
侯选趁这空当,已连滚带爬逃回本阵。
他喘着粗气,对着马超拱手急道:“我适才与他死斗数十合,已耗其大半气力。你此刻出阵,他绝非对手。”
马超双腿一夹马腹,白甲骏马疾驰而出,持枪直取魏延。
魏延正在气头上,见马超来战,也不多说,拍马舞刀便上。
两人皆当世猛将,战力本在伯仲之间。
可正如侯选所言,魏延方才一番死斗,体力耗损不少,再战马超,竟落入下风。
可阵前斗将,若此时溃逃,必折大军锐气,魏延如何肯退,遂咬牙坚持。
黄忠正在观战,忽觉视野中出现一个光点。
他虽年老,却因善射,故眼力极好,
遂双目微眯,细细搜寻。
只见败退回阵的侯选,并未安分观战。
反而隐于西凉兵卒身后,悄悄张弓搭箭,箭尖直指魏延,显然是怀恨在心,欲施暗箭报仇!
“文长小心暗箭!”
这一声,如平地起雷,震得魏延心头一醒。
魏延急举刀封架,刚挡住暗箭,马超又一枪扫来,狠狠拍在其肩头。
魏延吃痛,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千钧一发之际。
黄忠果断抬手搭箭,弓弦轻振,一支箭羽电射而出,逼得马超收枪闪避,不敢继续突进。
魏延趁着这片刻,拨马退回本阵。
李华忙靠了过去:“文长,伤得如何?”
魏延摇头:“皮外伤,不碍事。”
又转头看向黄忠道:“多谢汉升相救。”
黄忠道:“你我同袍,自该相救。”
张飞早已怒火冲天,声如惊雷,响彻两军:“马超!你乃伏波将军马援之后,世代将门,我原以为你是坦荡磊落的当世豪杰!”
“想不到两军对决,竟只会暗中放箭,行径如此卑劣,简直辱没你马家先人威名!”
说罢,张飞横矛立马,环眼圆睁,战意滔天:“身是张翼德,可来共决死!”
马超面色一连数变,心底羞愧难堪。
他本就师出无名,理亏在先。
此番阵前对决,又坏了武者风骨,已然落了下乘。
面对张飞邀战,他自觉气短,不敢接战,只冷着脸退回阵中。
其归阵之后,马岱面露愠色,责问侯选:“兄长堂堂当世名将,行事磊落,你这般卑劣偷袭,无端坏我兄长名声,是何用意?”
侯选面露委屈,拱手辩解:“我只想趁机斩杀刘备大将,挫其锐气,为我军抢占先机罢了!”
马超制止二人争执,神色沉冷:“罢了,多的便不说。”
“如今不宜再战,传令下去,全军谨守营寨。寻机先攻宕渠县城,夺取府库粮草,补足军力辎重,再做后续图谋。”
诸将闻言,皆拱手领命,各自归营调度守备。
此地虽临近宕渠县城,地形宽阔不少。
却依旧受限山势,无法铺展大军阵型。
刘备麾下虽有万余兵马,可真要攻寨,能近身接敌的,不过三千余人,其余兵士根本就上不去。
兵力虽占优势,却无法发挥效用,两军暂时陷入僵局。
阵前大战正酣之时,陈到率领二十名白毦精锐,护着法正,正悄然穿行于深山密林之间。
林间幽深静谧,山风穿林,草木簌簌作响。
陈到将二十人分作四组,四散开来,自己护卫在法正身侧。
正行走间,忽左前方传来尖锐鸟鸣,一连三声,颇有规律。
陈到神色骤紧,压低声音道:“前方发现哨岗,全员静默,就地隐蔽!”
片刻后,又一阵鸽子声传出,节奏整齐,当非野鸟。
陈到听罢,低声道:“哨岗已除,前路安全,走。”
法正大奇,悄声问:“陈将军,方才那鸟鸣,是你的人在传信?”
陈到点头:“尖声为警,低鸣为安。这山中不缺鸟兽,以鸟鸣传信,最不易被敌军察觉。”
法正叹服:“陈将军行事,果然周密。”
至黄昏时分,一行已摸到县城边缘。
宕渠县城不大,城墙依山而起,高约两丈。
法正整了整衣冠,便朝城下走去。
“我乃益州军议校尉法正,请傅县令出来相见。”
夕阳残照,余晖洒落在城头,光影交错间,城头探出数名守军,却让法正心头骤然一沉。
因城头之人,并非汉军装束,乃是賨人。
见法正一行人靠近,他们张弓搭箭,杀气凛然。
“老子数到三,敢再靠前,斗射死你!”
陈到一个箭步上前,护住法正退后。
退至安全林地,法正遥望城头賨人士兵,满脸忧虑,低声叹道:
“坏了,没想到宕渠县城已被賨人占据,这下里应外合之计,怕是难行了。”
正当他踌躇不定,纠结是否折返,另谋计策之时,林间再度传来数声节奏鸟鸣。
法正闻声,当即看向身侧陈到。
陈到沉声道:“此暗号意为,有生人靠近,人数不多。”
众人循声靠近,不多时,见几道身影自林间小道走出。
法正眼中精光一闪:“想来是城中賨人派出的探卒,正好抓来一问,摸清城中虚实!”
陈到颔首,当即取出特制轻哨,低声吹响。
片刻之间,二十名白毦精锐悄然合围,将这小队賨人斥候困在林中。
法正缓步走出,语气平和:“我乃军议校尉法正,尔等是宕渠哪一姓?”
賨人虽被围困,却依旧桀骜,昂头答道:“老子是杜帅麾下,你们拦我去路,想住啥子?”
法正顺势追问:“如此说,现在占据宕渠县城的,是杜濩杜渠帅?”
賨人斥候回道:“是又啷个嘛?”
法正心思转动,遂道:“你与我带话与他,若想退马超,便出城来迎我。”
说完,他又补充道:“你可告知他,我与庞羲有仇。”
说完,便让陈到放其入城。
不多时,宕渠城门开启。
一队甲士列队而出,为首一人,身形挺拔,衣冠规整,全然是汉人士族的装束。
若非其身后,还跟着一众装束特异的賨人,陈到当无法将他与蛮夷等同。
此人比起沙摩柯,汉化更深,绝非寻常山野渠帅可比。
其对法正拱手行礼道:“在下就是杜濩,字子雅,先生当真与庞羲有仇?”
法正道:“自是如此,如何,可让我入城?”
杜濩大笑:“既与庞羲有仇,便是我朋友,请先生入城,与我商议退马超之策。”
第334章 汉化的賨人
陈到跟着法正一起入了宕渠城。
城中景象,与他原本所想,却有些不同。
街巷之间行人往来,屋舍坊市井然有序,并无大乱之象。
铺户照常开张,连沿街叫卖的小贩都未停歇。
行人往来如常,面上并无惶恐。
昔日他曾潜入沅陵,彼时沅陵为沙摩柯所占。
虽沙摩柯衣汉服,说汉话,可城中处处,仍透着蛮风,一望便知是蛮人之城。
但此处不同,若把那些賨人兵士去了,和寻常汉家县城几无二致。
看来这杜濩,与寻常蛮帅大有不同。
众人入了县寺,分宾主落座。
“先生适才说,与庞羲有仇。”杜濩看向法正,直入正题,“不知仇从何起?”
法正整了整袖口,不慌不忙道:“建安九年冬十一月,我为新都令,乘车往成都述职。”
“行至城外官道,庞羲车马竟故意挡路,足足堵我一个时辰。”
杜濩听罢,一时愣住。
“就……这?”他有些难以置信,“这也算仇?”
法正站起身来,神色郑重:“如何不算?”
他朝杜濩一拱手:“杜帅既通我汉家礼仪,当知士人最重颜面。”
“我身负公务入朝述职,他却堵住道路,当众折辱于我。此仇不报,非君子也。”
杜濩看着法正那张严肃面容,一时竟不知该不该笑。
就堵了一个时辰的路,便记恨成仇?
这汉人的心思,果真难懂。
可也正是这份“难懂”,让杜濩信了几分。
汉人士大夫,有时候就是会为了一点在旁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体面,记恨一辈子。
“先生之仇,比之在下,却是不值一提。”
杜濩也缓缓开口,诉说自家苦楚。
法正坐下,做倾听状。
“庞羲出任巴西,年年强征我族子弟,驱去与张鲁厮杀。我七姓賨人,本有旧约,愿为汉家效死,可汉家也该予我等宽待。”
“可他却全不顾,部落若是不肯应募,他便遣兵入乡,掠谷夺货,烧我村落。多少子弟埋骨山下,多少部族流离山野。”
他说得平静,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可法正看见,他按在膝上的手,已紧紧握拳,因用力太过,甚至在微微发抖。
“此仇,乃是全族之恨。”
法正听罢,却不评价,转换话题道:“杜帅,武陵苗蛮,你可曾听过?”
杜濩微微皱眉,不知法正为何忽然提这个,却还是点头:
“在下曾读史书,知其居于武陵山中,采果渔猎为生,是未开化的野人。”
法正笑道:“若我告诉你,其蛮首沙摩柯,如今已是武陵一县令,有朝廷诏书。你可信?”
杜濩一怔,随即摇头:“这如何可能,蛮人怎可为汉官,先生莫不是消遣我?”
“沙摩柯如今就驻在沅陵,衣汉装,说汉话,行汉制,管汉民。”法正缓缓道:
“他手下蛮兵,也编入了荆州军,与汉军一体。他这个县令,与寻常汉官几无差别。”
杜濩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说出话来。
衣汉装,说汉话,行汉制。
这些,他也会。
他杜濩占了这宕渠城,人们照样交税,铺子照样开张。
军卒换了賨人,城中百姓也没几个逃的。
他觉得,自己比那逃跑的汉人县令,做得只好不差。
可他不敢奢望,自己能做正经汉官。
因其小时,便被人喊作“蛮夷”。
他会读书,会写字,会背《诗》,也学过《春秋》。
可那又怎么样?
汉人的士人聚在一起清谈,他只要一走近,那些人便不说话了。
他穿得再整齐,礼数再端正,那些士人看他的眼神,也像看一只穿了衣裳的猴子。
所以他回了山,当了賨帅。
“先生……他武陵苗蛮,当真做了汉官?”
“千真万确。”
“那他……”
“可惜,武陵在荆州。而荆州,在刘玄德治下。”
杜濩先是一愣,随后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他摇了摇头,把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还是说说,如何退马超吧。”
法正见状,已知其心意,也不揭穿,只顺着话头道:“退马超,易事耳。”
“刘玄德已率一万精兵,驻于城外二十里处。若子雅先生愿与其里应外合,何愁马超不退?”
杜濩闻言大惊:“刘玄德,可是你方才所言,那个荆州的刘玄德。难道……”
法正一摆手,将他后话打断,只笑道:“战后之事,战后再谈。马超若是破城,一切都是空的。先退敌,再论其他。”
杜濩沉吟片刻,重重点头。
当夜,二人秘议多时,定下了夹击之策。
次日天明,陈到带着法正书信,绕山间小路,回到刘备大营。
刘备拆信看罢,递给庞统。
庞统看了一遍,抬头笑道:“法孝直,果有大才。三言两语,便让主公多了一路兵。”
李华凑过去看了信,也乐了:“那杜濩占着县城,兵虽不多,却都是本地人。熟悉山道地理,关键时能起大用。”
庞统道:“不错。更重要的是,宕渠原县令已弃城而逃。”
李华接口:“战后,主公任他为宕渠令,他必死心塌地。”
刘备听了,笑着摇了摇头:“益州官员,乃刘季玉所辖,我擅自委任,于理不合。此事,还当发信成都,请刘益州裁断。”
庞统笑道:“主公说得是,表文可先拟好,待退了马超,再呈给成都。”
李华心里却道:人杜濩都占据县城了,主公又专门上表举荐,你刘璋还能不认?
数日后,一切依计而行。
刘备军中,鼓声大作,旌旗翻卷。
张飞、魏延、黄忠各领本部,朝马超营寨逼近。
马超在寨中听得动静,披甲提枪,翻身上马,带兵出营迎敌。
两军刚一交兵,宕渠城方向忽杀声震天。
杜濩大开城门,领着一千賨兵冲出,从侧翼直击马超军腰肋!
马超阵线立刻一滞。
他想派侯选分兵去挡,可正面张飞已经带着人冲了上来。
那黑厮一杆蛇矛使得跟泼风似的,西凉兵近身便倒。
侯选自顾不暇,哪里还分得出手。
两线被攻,马超只能收拢阵型,依着大营死守。
这一日,从午后杀到日暮。
刘备军与賨兵数度攻近寨墙,都被西凉兵拼死挡了回来。
待天色完全黑下来,刘备才传令收兵。
马超回到帐中,满身尘土,银甲上溅着血点。
马岱面色凝重:“兄长,我军两边受敌,绝非长久之计。”
侯选也道:“我西凉骑兵擅野战,可此处四面是山,地势狭窄,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如此苦守,迟早不敌。”
马超听罢,便知二人皆已生出退意。
可他仍有些不甘心,不愿轻退。
正犹豫不决,帐外忽报:“汉中使者到。”
来者进帐,递上张鲁手书。
马超拆开一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杨松献计,张鲁派大将杨昂率军南下,助我攻取巴西。现汉中正筹备粮草,不日便要起行。”
帐中各将,闻言皆是一惊。
众人心中透亮,哪里是什么相助。
分明是张鲁见有利可图,遣人过来抢夺战果。
马超将书信往案上一拍,目光冷了下去。
“传令下去,整饬军备。明日我军主动猛攻一阵,虚晃声势,而后全军撤向汉昌。”
次日,天才蒙蒙亮。
刘备军尚未发起进攻,便见马超营寨营门大开。
马超亲提西凉兵马,猛冲过来,攻势汹汹。
刘备不知对方真实打算,唯恐中计,只约束兵马固守阵垒,不肯轻易出营接战。
西凉兵在营外冲杀一阵,射了几轮箭,便拨马转向,朝宕渠方向冲去。
杜濩的賨兵刚要出城,见状也缩了回去。
马超也不攻城,只在大道上留下一片烟尘。
等刘备反应过来时,马超已经烧了空营,全军北去。
待其退走,刘备引军近城,正要派人前去联络,城门便已打开。
法正陪同杜濩出城,前来拜见刘备。
第335章 刘备布恩义,成都欲反制
天色已近晌午。
杜濩换了衣衫,整了发冠,这才出城。
待离得近了,竟先瞧见一群不一样的人。
那群人立在阵前,不着汉军甲胄,也不打汉军旗号。
一个个裹着青布头巾,头上插羽,身披短褐,看模样,竟也是蛮人。
杜濩脚步一顿。
“这是……”他转头问法正。
法正笑了笑:“武陵苗兵。”
通过法正前信,刘备已知杜濩向汉之心,遂特地将蛮兵调前,专来迎接。
此番,沙摩柯虽未同往,但其部将覃兀,领五百武陵蛮兵随行。
他们熟悉山林,上阵杀敌虽不行,但可为大军开山辟路、探察山道。
只是没料到,今日竟另有一番用处。
杜濩见了蛮人,压不住心头好奇,先不急着去拜见刘备,迈步朝那群苗兵走去。
其为首者,正是覃兀。
两人见面,交谈许多,杜濩更是连连发问,欲知武陵蛮人现状。
覃兀一一答了,他汉话口音很重,却也勉强能听明白。
族人怎么下山,怎么修梯田,怎么和汉官打交道,怎么送族中子弟去郡学读书。
连哪几个苗娃子考过了试,他都能说出名字。
杜濩越听,心头越热。
法正没有骗他。
是真的。
他正要再问,忽袖子被人轻轻一拉。
“子雅。”法正笑吟吟地站在他身后,“你怎把刘玄德晾在一旁。”
杜濩猛地回神,往远处一看,刘备仍立在阵前,笑盈盈地望着这边,丝毫不见不悦。
“是某失礼了!”杜濩忙一拱手,与覃兀告辞。
随即快步上前,到刘备面前,整了整衣袍,依汉礼下拜。
“宕渠賨人杜濩,字子雅,拜见左将军。”
刘备上前一步,双手扶住他。
“子雅请起。”
刘备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賨人亲卫,温声道:
“孝直信中说,前番马超围城,前县令弃城而走,是子雅领人保住了宕渠。”
“备一路行来,见百姓尚安,街巷如故。此等功劳,该当重赏。”
杜濩谦道:“守土自保,不敢言功。”
刘备笑道:“我欲表子雅为代宕渠令,已经草拟表文,近日便送去成都。待刘益州批复,这宕渠一县,就要仰赖子雅了。”
杜濩猛地抬头,眼中竟是有些不敢相信。
“刘皇叔说什么?”
“表你为代宕渠令。”刘备一字一句,说得极清。
杜濩嘴唇动了动,想说“我不过是賨人”,可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有吐出来。
只再拜道:“杜濩……谢刘皇叔。”
刘备拍了拍他手臂:“不需相谢,这是子雅该得的。”
李华从旁凑上来,笑道:“杜县令,眼下正有一桩要事需你去做。”
杜濩闻言,心头一惊,莫非此前表官,不过是饵,实则要我交出其他利益?
他熟知汉人文化,对此套路自认不算陌生。
早先许多汉官,也用过此法,予你三分,便要你还七分。
一念至此,先前那些激动,便去了大半,遂严肃起来:“先生请说。”
“马超这一闹,把春耕耽误了。”
李华一指城外农田,因战事,本该绿油油的田中,此刻里面啥也没有。
“你这县令,当下头等大事,便是劝农补种。宕渠百姓若秋后无粮,你这官也坐不稳。”
“这……”杜濩愣住。
闻得此言,不忧反喜。
劝农督耕,那是县令本分。
李华把这话说给他听,把这任务交他去做,是真正把他当成县官来用。
“先生放心。”杜濩抱拳,“在下绝不失县令之责。”
刘备笑道:“子雅无忧,此事急切,备亦会帮你。”
遂下令分兵,一部北上,堵住要道,防止马超再来。
其余兵力,则分散田地中,帮县民补种。
数日后,表文送到成都。
张松接了,先没声张,直等到午后,估摸着刘璋午睡起来了,才不紧不慢地去州牧府求见。
现已入夏,若无午睡,下午必昏昏沉沉。
今日睡饱了,刘璋精神很足,心情不错。
“主公。”张松拱手,“宕渠捷报。”
刘璋“哦”了一声:“玄德把马超打跑了?”
“正是。”张松把表文递上,“这是刘玄德的表文,请主公过目。”
刘璋接过来看,起初还带笑。
待看到后来,眉头渐渐拧起。
“玄德要给一个賨人请官,还是宕渠县令?”
张松忙道:“主公容禀。马超围城,原县令傅曜弃城而走。多亏賨帅杜濩守城,又与刘玄德里应外合,才把马超赶走。”
“刘玄德念他有功,又怕宕渠无人主持,才上表请主公封他一个代县令。”
刘璋哼哼了一声:“便是如此,也不该用賨人。蛮夷为官,岂不乱了汉夷之序?”
张松又低声道:“主公,不如先做一个顺水人情,封他代县令。”
“待马超平了,刘玄德走了,再换他人去宕渠,如何?”
刘璋一听,深觉有理:“还是永年想得周全,就按你说的办。”
张松面上笑着,心里却暗道。
换?
那杜濩手上有兵,等他在那里扎上一年半载,又得了宕渠民心,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接他的印?
便是你想换,也得问问賨人答不答应。
表文批复后,消息传开。
数日后,黄权、刘巴等人闯入州牧府,把正在午睡的刘璋给吵醒了。
刘璋大为不喜,只是见他们都来,也不好斥责,便板着脸,听他们说话。
刘巴拱手急道:“主公,刘备私任賨人为官,又帮人种地,分明是在收买人心。”
“若宕渠百姓只知刘备,不知主公,日后如何是好?”
黄权也道:“主公,刘玄德入蜀不过两月,竟干预益州人事。还望收回成命,免了那賨人的县令之职。”
刘璋烦得把案上公文摔了:“此事我已应允,岂可出尔反尔。”
张松闻讯赶来,一进门便冷笑:“什么叫收买人心?”
“宕渠误了农时,若不补种,秋天收不上粮,百姓没饭吃,到时候饿殍遍野,你们谁去给百姓收尸?”
“刘玄德使兵下田,那是活民。你们坐在成都,哪里知道田间事!”
刘璋怒道:“都别吵了,此事已定,不许再提,都出去!”
见主公发怒,黄权等人便都退去。
众人刚走不久,刘璋正想回去补觉,忽又有仆从闯入:“主公!王从事倒吊城门,欲行死谏!”
刘璋一个头两个大,连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往城门去。
城门处已经围满了人。
王累果是倒吊城门洞里,脚朝上,头朝下,左手持剑,右手持一封谏章。
他生得干瘦,平日里走路都发飘,此刻被倒吊着,脸色紫红,额角青筋暴起,却仍死死撑着。
“主公!”
王累见刘璋来,眼中流下两行泪来。
“窃闻: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今主公听信谗言,引刘备入川,更让其染指益州人事,若再不止,必失蜀中基业也!”
刘璋压着火气道:“没有玄德,谁来挡马超!”
王累道:“杜濩区区賨人都能逼退马超,何须他刘备!”
刘璋气得笑出来:“你懂什么。若无玄德正面牵制,那杜濩一千賨兵,早就叫马超杀光!”
王累哪里肯听,只高声道:“主公若不纳谏,王累今日便撞死在此,以明吾心!”
说罢,他当真割断绳索,整个人从两丈高处直坠而下。
头先着地,红白之物,散落四处。
刘璋吓得“啊呀”一声,踉跄后退,若不是从人扶着,几乎坐倒在地。
王累刚死,黄权、刘巴便至,齐声道:“王从事以死进谏,其言不可不听!”
刘璋面色惨白,喘了片刻才道:“今玄德已入川,难道叫我把他赶出去不成?况且,马超还占着汉昌,若玄德走了,谁可挡之?”
黄权道:“马超未灭,刘玄德自不可走。但主公可调巴郡严颜领兵北上,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让刘玄德专心破马超,其余人事、民政,皆不得插手。”
因王累死谏,刘璋心头震撼,想要同意,却有一丝担心:“说得轻巧,严颜可会遵令?”
严颜乃巴郡太守,是他刘璋手下,按理说,他自该听令。
但实际上,这其中情况,却有些复杂。
此事便要追溯到巴郡旧制。
本来益州只有巴郡,没有巴西郡,巴东郡。
是刘焉入蜀后,见巴郡势大,便设法将其拆分为三郡。
此举是割严氏之肉,他如何会喜。
故而,其对成都的态度,有些暧昧。
刘巴上前一步:“主公,我愿亲赴巴郡,说服严太守。”
刘璋被王累尸首吓着,也顾不得多想,便摆手道:“就依你们,去办吧。”
待刘璋离去,黄权命人收了王累尸身。
兵丁洗地之时,黄权叹道:“可惜了王从事。”
刘巴却道:“若非他死,不能触动主公,不能行此计。”
黄权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刘巴又道:“公衡,你此前主张请刘备入川。怎今日又和我一道,逼着主公去调严颜?”
黄权沉默片刻,道:“此一时,彼一时。”
“请刘备,是因马超无人能敌。防刘备,是因他入川之后,行事仁义,广布恩信,我恐他有更大图谋,不得不防。”
其实吧,主要是马超一直向南打,他老家阆中并无危险,故又想要限制刘备了。
第336章 宴席设计
汉昌城下,尘土漫天。
杨昂率五万大军自汉中南下,旗帜蔽日,戈矛如林。
汉中兵虽非精锐,可架不住人多,远远望去,确也有几分铺天盖地的气势。
杨昂勒马,见城头马超露面,也不回礼,只把下巴一扬:
“马孟起,我奉师君之命,领兵来助你。速开城门,让大军入城歇马。”
马超却笑道:“汉昌城小,容不下五万大军。若将军有意,可带亲卫入城,某自有款待。”
说罢,也不管杨昂如何反应,直接唤道:“马岱,出城去迎杨将军。”
马岱会意,领了几个亲兵,出城来迎。
他策马到杨昂身前十步外停住,翻身下马,一揖到地:“杨将军,城中已备下酒宴,请将军入城一叙。”
杨昂见状,哈哈大笑起来。
“都说马孟起如何英雄,今日看来,也不过如此。”
他转头对身旁阎圃道:“我这五万大军一压,他竟恭顺如此。”
随即传令部将杨伯,叫他就地整顿士卒,自己便要策马入城。
“将军且慢!”
阎圃快步上前,伸手一把将杨昂拽住,眉头紧锁,“当提防是鸿门宴,不可孤身入城,不如……”
话未说完,杨昂脸色已变。
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草包,听得“鸿门宴”三字,脊梁骨一凉,哪里还顾得许多,抬头就朝城头大喝:
“马超,你摆下鸿门宴,莫非想害我不成!”
这一嗓子喊出去,阎圃两眼一黑,险些从马上栽下来。
完了。
自己只是猜测,你怎当面喊出?
果然,马超大怒:“杨将军,我好心设宴,你却当众辱我。你既这般想我,那这城门,今日便谁也进不得了!”
说罢,一挥手,城上弓手齐刷刷抬起弓弩,对准城下。
马岱更不迟疑,翻身上马,朝身后一招手,带人退回城中。
城门“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片刻间,吊桥升起,甲士登城。
杨昂愣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他敢拒我?”杨昂又惊又怒,“他马超算什么东西。若非我主收留,早让曹公杀了。如今才打了个小小汉昌,便敢不把我放在眼里。”
他越说越气,转头对阎圃道:“我这便给师君上书,请他杀马超全家。”
张鲁任用马超,自也有防备。
此刻,马超家眷妻子,都在南郑为质。
阎圃长叹一声:“今日之事,错在将军。马超请将军入城,礼数周全,将军却当众喝问鸿门宴。马超拒开城门,反倒占着理。”
“师君若为此杀马超家小,岂非告诉全军,他是个不辨是非之人?”
杨昂呆愣当场,半晌才道:“如此,当如何做。”
阎圃长叹道:“如今之计,趁着军中粮草尚有余裕,速速退兵,方为上策。”
“什么?!” 杨昂瞪大双眼,满脸不甘,“我初到巴西,寸功未立,便要空手回去,叫我如何向师君交代!”
阎圃再劝:“将军,米仓道运粮艰难,此番出军,已是师君倾力支持。”
“后续粮草,还需马超补充一部分,若其不给,等军中断粮,便是想走,也走不成了。”
杨昂脸色铁青,久久不语。
便在这时,城头上又响起马超声音。
“杨将军,粮草之事,不必忧心。该补的,马超自会补上。”
“只是刘备率军万余,不日便要北上。若将军能破刘备,便可趁胜南下,取宕渠、江州,占了巴地。”
杨昂听得眼前一亮。
宕渠、江州、巴郡。
到那时,益州半壁,尽在手中。
若占了巴地,再西取成都,那益州便是他杨昂的了!
到时候再杀马超全家。
“好!”杨昂大笑,“孟起,你只管在汉昌看着,那刘备,我自灭之!”
阎圃急道:“将军不可,此马超驱虎吞狼之计。”
杨昂摆手道:“先生何故涨他人威风,刘备不过万余人马,我这里五万大军,优势在我,怕他作甚!”
阎圃还待劝,而杨昂已不耐烦,喝道:“先生若怕,就自己回汉中去。”
遂不理阎圃劝阻,传令全军,拔营南下,直扑刘备。
且说南面。
宕渠城外,严颜领五千江州兵,自巴郡北来。
刘巴作为其参军,亦在军中。
两军相会,刘备设宴款待。
严颜年过五旬,须发半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坐在案后,像个生了根的老树桩。
刘巴坐在他下首,面色沉静,一双眼睛却时时在刘备身上打转。
酒过三巡,刘巴忽笑道:“闻玄德公早年曾织席贩履,今又在此种地,倒也是多才多能。”
张飞闻言愠怒,刘备虽不隐织席之事,但刘巴此时提起,分明有嘲讽之意。
遂喝问道:“你此话,何意味?”
刘巴不惧,反笑得更开,朝刘备道:“玄德公,这便是你待客之道?”
刘备压着心中火气,抬手止住张飞。
“翼德,退下。”
张飞咬咬牙,到底还是坐了回去。
刘备面上虽笑意如常,目光却看了庞统一眼。
庞统会意,微微点头。
他眼珠一转,已有计较,便站起身来,朝刘巴拱手。
“在下襄阳庞统,字士元。久慕子初先生高贤,只恨无缘拜见。今日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刘巴见庞统态度恭敬,又是襄阳庞氏出身,心头欢喜,也回了一礼:“士元先生过誉了。”
庞统又道:“闻刘氏先祖,曾为《孝经》做注,在下仰慕已久,却一直无缘得见。”
刘巴听得此事,眉梢都扬了起来。
这是他家最露脸之事。
他祖父做注,父亲发扬,皆因此得了两千石高官,算是一时显赫。
刘巴这些年瞧不起刘备,说到底,也是自觉族中高贵,看不上织席贩履之徒。
这时,庞统再道:“今荆州有印刷之术,在下想请先生将《孝经注》献出,也好让世人得见名篇。不知子初先生可愿成全?”
听得此话,刘巴更是得意。
便想当场默出,可又一想,若让他如此简单获得,恐不珍惜,便道:“我可修书一封,汝持书去零陵,寻我刘氏宗族,便可参阅原文。”
庞统一揖到地:“多谢先生。”
这时,李华已明白庞统意思,作为金牌辅助,自然要跟团:
“哦,原来先生是零陵人士,年前我便去过零陵,听有刘氏正治丧,也不知是谁家。”
刘巴脸色骤变,欲要询问,可是我家?
可话到嘴边,却又停口。
去年到现在,都半年多过去,自己却连家中到底有无治丧都不知道。
这有何面目发问?
他当然可以解释,说零陵距成都,千里之遥,通信不便。
可这时候解释,倒像是心里有鬼,故意给自己找补。
正左右为难间,庞统忽然道:“如此,那《孝经注》,便不借了。”
说完,瞥了一眼李华,李华亦挑眉回应。
刘巴猛地抬头。
他这才明白,自己着了道。
此人先提刘氏家学,又说借书,是要将他捧到高处。
然后,再点出一个不明不白的治丧消息。
让自己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
而庞统最后一句“不借了”。
分明是在骂他:你刘巴家传《孝经》,连亲族死活都不知,还有什么脸面谈孝?
一时间,他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扒了衣裳。
支吾几声,起身道:“腹中不适,先告退了。”
刘备见其吃瘪,心中欢喜,转头问杜濩,“城中可有良医?”
杜濩起身,躬身道:“回玄德公,良医没有,只有巫医。”
刘巴脸色又白了一分。
他知道賨人巫医是做什么的。
治病,也治丧。
如此,他哪里肯多待,胡乱一拱手,撩袍便走。
张飞见状,心头气消,也是欢喜,遂道:“接着奏乐,接着喝。”
严颜起身道:“斥人不孝以为乐,此非仁者所为也。”
第337章 武人之间的比斗
严颜乃巴郡太守,坐镇江州,平日只守巴郡,不奉成都之令。
刘璋发信调他,他本欲托病推掉。
刘巴却与他道:“刘备以客军入蜀,却广布恩义,遍施仁德,实则欲要吞蜀。”
“老将军,巴蜀本是一家。你若不愿出,蜀中再无人可倚。”
听了这话,严颜到底还是来了。
今日席上,见刘备麾下庞统、李华把刘巴挤兑得无地自容,他心中也有些不快。
遂站起身,冷冷道:“斥人不孝以为乐,此非仁者所为也。”
此言一出,满座皆静,皆思方才是否过分了些。
李华却摆了摆手,道:“严将军此言差矣,世间纷争,皆有因果,岂不闻‘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子初先生先辱我主,我若不回敬,倒叫人觉得我荆州无人。”
话音刚落,一旁法正起身,大喜道:“茂实此言,甚合我心!”
他这人,一向快意恩仇。
一飧之德,睚眦之怨,无不报复。
李华这番“人不犯我”的做派,正对他的脾气。
因他也是刘璋部下,此前怼刘巴之时,实在不好开口。
现在刘巴都跑了,自要说个痛快:“夫子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子初先启衅,玄德公不与他计较,是仁;茂实效小人之礼,还他个明白,是直。有何不可?”
严颜知道自己说不过,索性不再争辩,沉声道:“某乃武将,不善言辞。不与你等逞口舌之利。”
李华腹诽:好家伙,说不过就耍赖是吧。
张飞却在一旁笑了:“既是武将,那便用武将的法子分个对错。如何?”
严颜浓眉一挑:“正合我意。”
说罢,他大步踏出席位,立于堂中,抬手便要拔出腰间佩剑。
张飞亦是战意勃发,紧随而出,按剑相对,二人剑刃将出未出,堂中杀气骤起。
刘备见状,连忙起身拦住:“二位且住!今日宴饮本为修好,岂可当众舞刀弄剑,徒伤和气?些许口舌小事,何须动戈。”
他目光扫过二人,从容调停:“不如暂且按下。明日校场设靶立桩,只比弓马箭术,点到即止,既能分高下,又不伤和气。”
张飞也知,若真在宴席时与严颜死斗,传扬出去,定会坏了刘备入蜀大局,正愁没有台阶可下。
听闻此言,当即笑道:“主公此意甚好,严将军以为如何?”
严颜心中权衡片刻,亦是点头。
他此番北上,只为制衡,并无与刘备决裂之意。
真要是席间恶斗,只会激化矛盾,得不偿失。
刘备此举,已给足体面。
于是,严颜收势拱手:“如此,便依玄德公所言。”
一场武斗,就此作罢。
待宴席散去,李华道:“翼德武艺虽强,但射术未必压得过严希伯,不如明日换黄汉升去比。”
张飞顿时不忿,转头瞪眼道:“茂实好小看人,且看明日俺如何胜他,教他心服。”
众人闻言,皆是欢笑。
刘备摇头道:“明日只是切磋较技,点到为止,切勿意气用事,伤了和气。”
张飞拍着胸脯,满口应下:“大哥放心,俺自有分寸!”
次日大早,正使人设靶时,有传令兵来报刘备:“报——主公。杨昂引五万大军,自汉昌南下。”
“其部将杨伯、王腾,各领五千人,已至宕渠北六十里,分左右扎下两座大寨。”
刘备眉头一皱,取来西川图,核对位置。
“原来如此。”庞统指着图上地形,“杨昂此来,以两寨封住山道。我军若不破此二寨,便不能北进汉昌。”
遂停了今日比武,传令聚将。
众将到齐,将杨昂两寨之事一说,张飞第一个跳起来:“怕他作甚,俺领本部先去破一个,再破另一个!”
魏延也出列:“主公,魏延愿为先锋。”
黄忠按刀道:“黄忠虽老,愿领本部破敌。”
众将争先,战意踊跃。
严颜忽然开口:“玄德公,某有一议。”
刘备抬手道:“严将军请讲。”
严颜道:“今因贼来,坏我与张将军比试,不如便用此做比!”
“贼有两寨,我与张将军各攻一寨。先破寨者,为胜。如何?”
此前王累死谏,刘璋下了调令,刘备这边早有张松来信告知,明白严颜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现在听其建议,庞统略感意外,监军督战的,竟要去攻寨?
不过,这样能减轻己方损耗,他自是乐见其成。
庞统便笑道:“严将军此议甚好,两军各显其能,又互不掣肘。主公,可行。”
刘备也道:“好,便依严将军。翼德,你领五千兵,去攻东面王腾寨。严将军,你去攻西面杨伯寨。先破寨者,便算头功,如何?”
张飞大喜:“主公,且等我捷报!”
严颜也一抱拳:“某必不落后于人。”
分拨已定,两将各回本营整军。
庞统却留后一步,对刘备道:“主公,翼德将军性急,严颜将军心高。”
“此二人各攻一寨,路上若起了争,恐有闪失。主公不如自引一军,随后策应。”
刘备以为然,遂命黄忠、魏延各引本部,自为后军。
且说严颜回营,刘巴正在帐中等他。
今日军议,刘巴未去。
听说严颜要领兵去攻杨伯寨,刘巴大惊:“将军,你此来是为何?是监军督战!”
“你倒好,反要替他打头阵,岂不是平白为他省力?”
严颜不紧不慢道:“你不懂。”
“我如何不懂?”刘巴急道。
严颜道:“武人之间,实力为尊。昨日席间论辩,我等已输了他一场。”
“若此次阵战,某先破敌寨,压过张翼德,刘玄德及其部将,便再不敢小视我巴蜀人士。”
刘巴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将军既有计较,我也不好多劝。”
行军一日,已近敌寨,严颜,张飞两军各扎营暂歇,待次日进兵。
夜色渐深,星月低垂。
刘巴忽找上严颜,问道:“明日何时进兵?”
严颜答:“四更造饭,五更起兵。”
刘巴眼珠一转,当即献策:“将军,我有一计。可令军士二更造饭,三更起兵。”
“如此,可先张飞一步抵达敌寨。夜色未退,趁敌不备,轻装突击。寨破之时,只怕张飞还没出营。这头功,稳稳是将军的。”
严颜心中一动。
若能赶在张飞前头先破一寨,确实更扬眉吐气。
“三更起兵……”严颜沉吟,“倒也可行。只是夜行山路,务必约束兵马,不得举火。”
刘巴笑道:“将军放心。我虽文士,也知夜战利害。悄悄滴靠近,大喊滴不要。凌晨时分,敌军巡哨正松,刚好下手。”
严颜虽觉此计稍险,但刘巴说得头头是道,再者,兵贵神速,若能趁夜色先至敌营,胜机确实更大。
“好。”严颜点头,“便依先生之计。”
当晚,江州军营中,早早熄了灯火。
二更时分,夜色沉沉,天色未明,严颜营中已炊烟袅袅。
将士悄然起身,煮粥饱餐,马摘铃、人衔枚,卷旗束甲,隐匿行迹。
三更天到,营门悄悄打开,人马无声出营。
严颜引兵在前,刘巴相随其后。
正行至半路,刘巴忽催马到严颜身旁,进言道:“将军,我细想过了。光打杨伯寨,不显本事。”
严颜侧头:“此话何意?”
刘巴轻笑道:“不如先去打王腾寨。”
严颜眉头一皱:“王腾寨是张翼德的。两军已各分目标,若再换阵,恐乱了军纪。”
“诶,”刘巴扯住严颜马辔道:“将军,兵书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用兵之妙,在于临敌制变。”
“况且,你是巴郡太守,不是刘备部下。此战,你助他破贼,却不必事事听他调遣。”
严颜不语。
刘巴又劝:“先把王腾寨拿下,再挟得胜之兵回头打杨伯寨。两处功劳,都是将军的。”
“那张飞扑个空,他还有何话说?将军岂不闻,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听得此话,严颜心中动摇。
刘巴说得没错,用兵不是死守将令。
只要破了贼寨,谁打哪一座,又有什么关系?
几番权衡后,好胜之心,终是压过顾虑。
“也罢。”严颜终于吐口,“便依先生,先打王腾寨。”
第338章 严颜争功,张飞救人
严颜听了刘巴之计,当即传令全军改道,舍弃原定右寨,直奔王腾所守的左寨而去。
暗夜行军,山道崎岖,最是磨人。
江州兵马借着朦胧晨光,摸索前行。
直至天色微明,东方泛起鱼肚白,大军方才行至王腾大寨近处。
严颜见士卒疲惫,下令就地休整片刻,整顿兵马,以备即刻攻寨。
汉中军左寨守将王腾,素来自负勇武,常以大将自居。
此人虽自傲得很,却也有几分本事,在山道林中,安排不少暗哨。
夜里山雾浓重,暗哨分辨不清,待到天色微明时,才看清严颜大军,遂飞马回报。
听闻严颜引兵来劫寨,王腾非但不惧,反心生杀意。
他即刻传令,命全军埋伏寨内,暗藏刀兵,静待敌军入伏,又遣人通报右寨杨伯,请他来援。
布置妥当,王腾按剑立于寨门,目视山下渐渐逼近的江州兵马,转头对身侧副将笑道:“区区益州老将,不过是自寻死路!”
左右将士闻言皆喜,摩拳擦掌,欲要杀严颜立功。
片刻之间,严颜兵马已至寨前。
未等列阵完毕,寨中忽鼓声大作,伏兵尽出,箭如雨下,冲杀之声,震彻山野。
王腾一马当先,提枪骤马冲出寨门,直取严颜。
严颜不敢怠慢,横刀策马迎上,二人刀枪相交,缠斗一处。
两柄兵器翻飞碰撞,寒光四溅,转眼便交手十余回合,难分高下。
可江州兵连夜奔袭,本就人马乏力,骤然遇伏,军心已然大乱。
前排士卒连连败退,无力抵挡养精蓄锐的汉中守军。
恰逢此时,寨侧翼又杀出一队伏兵,两路夹击,江州兵阵脚溃散。
严颜眼见如此,再难支撑,不敢恋战,奋力一刀逼退王腾,拨转马头便率军后撤。
王腾见状,意气风发,策马紧追,厉声大喝:“老匹夫,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严颜率军且战且退,未及五里,身后忽再起震天鼓响,一彪军马迎面截杀而来,正是汉中军右寨守将杨伯。
杨伯立马横刀,厉声喝骂:“严颜老贼,何敢犯我营寨,速速下马受死!”
自此,王腾自后追击,杨伯在前堵截,两军合围,将严颜部困于山道之间。
严颜独对两员敌将,纵有勇力,亦是双拳难敌四手,只能苦苦支撑,处境岌岌可危。
王腾见严颜渐渐不支,心中大喜。
他朝身后一挥手,十来个汉中兵突然从旁杀出,甩出几条绊马索,直朝严颜马腿套去。
“着!”
骏马吃痛嘶鸣,失蹄跪倒,严颜身形一晃,手中刀也脱手。
“好!”
杨伯见状大喜,扬声赞叹:“王腾将军果有大将之资!”
王腾更是志得意满,傲气冲天,朗声大笑:“你我兄弟齐上,焉有一合之将!此老匹夫,今日必死无疑!”
言罢,他挺枪策马,朝着严颜冲杀而去。
可就在枪尖将要刺到严颜的刹那,只听“咻”的一声锐响!
枪尖未到,王腾忽然身子一歪,整个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严颜一愣,再看时,王腾颈上插着一支羽箭,箭尾的白翎还在微微颤动。
一箭封喉。
变故突生,在场众人,尽皆愕然。
严颜猛抬头望去,只见山道尽头,一骑黑甲猛将飞驰而来。
马上之人,燕颔虎须,豹头环眼,手提丈八蛇矛,正是张飞张翼德!
“严将军勿慌,燕人张翼德在此!”
原来是张飞依约领兵攻打王腾寨,赶路途中恰逢此战,见状当即冷箭救人。
严颜见状,心中大喜过望,绝境逢生,堪称天助。
张飞见救得严颜,遂跨马挺矛,直冲杨伯,威势滔天。
杨伯方才还趾高气扬,此刻见王腾死在眼前,早已魂飞天外,又见张飞杀至,更是胆寒。
黑将军矛法刚猛霸道,二人交手不过三合,打得杨伯几乎还不了手。
他自知不敌,慌忙虚晃一招,拨马便向后逃窜。
这时,严颜高声呼喊:“张将军,方才战乱之中,刘子初不知所踪,还请将军顺路相救!”
刘巴曾出言嘲讽刘备,张飞很不喜此人,听闻要救他,本想置之不理。
可转念一想,这厮言语虽恶,到底是成都来的使者,若死在这里,大哥在刘璋面前不好交代。
如今正是刘备图谋巴蜀的关键之时,不可因私怨坏了大局,只得压下心中怨怼,沉声应道:“严将军放心,俺沿途寻他便是!”
说罢,张飞一夹马腹,领兵继续追杀杨伯。
一路追杀,势如破竹,直逼敌军左寨之前。
杨伯残兵仓皇奔回寨中,前队乱兵涌入,后队追兵已至,营中人心惶惶,来不及依托寨墙布防守御。
杨伯无奈,只得咬牙勒马,回身再与张飞交战,妄图争取些时间。
可此番交锋更是不堪,仅仅一合,张飞蛇矛横扫,直接将杨伯手中兵刃挑飞。
杨伯亡魂皆冒,丧失战意,慌乱之下,摘下头盔,朝着张飞砸去。
借着张飞躲闪的空当,转身逃窜。
他不敢停留左寨,一路奔逃,朝着自己右寨狂奔而去。
张飞也不急着追,先派几队人打扫战场,收拢溃兵。
正忙碌时,忽听有人大喊:“张将军,救我!”
听得这声呼救,张飞当即驻马原地,命士卒循声探查。
不多时,兵士从山崖边寻出一人,正是刘巴。
原来方才两军混战,刘巴一介文士,无力厮杀,只得趁乱躲入山道草丛。
他心思机敏,知晓乱军之中最是危险,索性不退反进,悄悄靠近王腾寨前隐蔽,反倒侥幸躲过兵祸。
只是方才两军冲杀太过激烈,他慌乱躲避之时,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悬于山崖之外,死死扒住崖边,进退不得。
张飞低头望去,见崖高不过一丈,当即大笑道:“子初先生莫慌。此处不高,你只管松手,落地之时曲腿抱头,便可安然无事。”
可刘巴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这般凶险,纵然一丈之高,也吓得浑身发抖,不敢松手。
张飞见状无奈,只得翻身下马,倒转蛇矛,将长杆递去:“抓住矛杆,俺拉你上来!”
刘巴死里逃生,他心有余悸,踌躇片刻,终放下往日清高,对着张飞郑重行礼:“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前日宴席之上,巴出言轻薄,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张飞性情豪迈,见状摆手大笑:“些许口舌小事,何足挂齿!”
恩怨揭过,再整顿兵马,继续追击杨伯残部。
第339章 老将归心,小人耍诈
且说杨伯,他侥幸从张飞手下逃得性命,一路催马狂奔,直往右寨而去。
他心中只道:右寨还有兵,只要进了寨,凭寨固守,总能等到杨昂大军来援。
可堪堪靠近右寨之时,他抬眼一望,瞬间如遭雷击,浑身僵住。
只见寨中旌旗改换,汉中“杨”字旗帜不见,尽换成刘备旗号,正迎着晨风,向他招手。
杨伯忙勒马细看,寨门之前,一员大将,金甲锦袍,气度雍容,正是刘备。
其身侧,老将黄忠按刀伫立,威风凛凛。
原来刘备听从庞统之计,亲领后军紧随接应。
探得前方大战胶着,二寨守军皆出营厮杀,寨中空虚。
当即抓住战机,命黄忠率军突袭,一举夺下防备空虚的杨伯右寨。
黄忠目视逃窜而来的杨伯,厉声大喝:“穷途末路,速速投降,可饶你不死!”
杨伯脸色数变,终究不甘,拨马又走。
黄忠见状,冷哼一声:“想逃?”
他取来雕弓,指尖搭住三尺羽箭,腕力轻抖,弓弦骤响。
羽箭破空飞出,贴着杨伯头皮擦过,射断其束发锦带。
杨伯立时披头散发,狼狈不堪。
他心中骇然至极,心知这一箭已手下留情,若是稍低半寸,自己哪还有活处。
惊惧之下,杨伯再不敢多想,伏于马背,向北狂奔,只盼能与杨昂汇合,保全性命。
山道狭窄崎岖,步履维艰,逃不出数里,两侧山林忽伏兵四起!
钩镰绳索齐出,绊倒杨伯坐骑,他重心一失,重重翻身落马。
数名士卒一拥而上,将其死死按倒,生擒活捉。
林中走出一员提刀大将,威风赫赫,正是魏延!
魏延居高临下,厉声喝道:“我主有令,降者免死。”
剩余汉中残兵见主将被擒,早没了斗志,一听“免死”,大半弃甲跪地归降。
亦有少数胆大之人,窜入深山密林,意图继续逃窜。
魏延并未派兵追击,巴蜀深山之中多有賨人部族,这些溃散残兵逃入山林,自有賨人收拾清剿。
大战落幕,各路兵马便往右寨汇聚。
严颜立于帐外,回想此番战事。
因自己贪功好胜,擅自更改军令,险些全军覆没,心中羞愧难当,不敢进帐。
张飞见状,大步上前,伸手挽住严颜臂膀,将其拉入帐中。
入了帐,严颜拱手与刘备道:“玄德公,今日是我贪功冒进,擅自改令,险些坏了大事。严颜愿领军法!”
刘备忙上前扶起,温声道:“严将军无需自责。你本益州将领,不受我军令约束,何来违令之说?”
李华见状,亦开口解围:“若非将军改道,引得王腾、杨伯二将出寨,我军岂能轻易破两寨?依我看,此番得胜,将军当居首功。”
庞统亦附和,特意为严颜递足台阶,缓缓道:“茂实此言有理。兵法云:将欲取之,必先诱之。两军对垒,虚实相生,本无定法。”
“今日若非老将军以身诱敌,敌寨必守备森严。此非过失,乃是大功,将军不必愧疚。”
张飞见此,也知几人意思,大叫道:“此番比试,是俺输了,俺心服口服。”
说罢,拱手作揖,诚心行礼。
李华被震得耳膜疼,心道:这黑丝,有必要这么大声么?
严颜见状大惊:“张将军这是做什么,今日若非张将军,我早已死了。将军此举,让我无地自容!”
他如何不知,刘备等人言语,张飞此礼,皆是给他台阶。
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敢受礼,遂也拱手回礼。
二人皆是性情坦荡,当下互相见礼,一揖到地,此前隔阂尽已消散。
李华不由失笑摇头:“你二人何必矫情,待今夜庆功宴,互相多敬几杯便是。”
张飞大笑:“正是这个理!”
严颜怔了怔,长叹一声,也笑道:“是我矫情了,今夜庆功宴,我与张将军不醉不归。”
一旁的刘巴将全程看在眼里,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得明白,刘备等人一唱一和,皆是拉拢之举。
经此一事,严颜之心已悄然偏向。
可违令行军,本就是自己献策怂恿。
加之自己又被张飞救命,欠下人情,实在无从辩驳,只能闭口不语。
就在此时,帐帘忽被掀开。
魏延大步走入,身后两个兵士推着一人。
“主公!”魏延抱拳,“末将已生擒敌将杨伯。”
杨伯被推入帐中,尚无人审问,双腿一软,径直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小人愿降,小人愿降。请皇叔饶命!”
严颜见他这般模样,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杨伯却是不管这些,只顾着求生,又与上首刘备道:“小人一时糊涂,与刘皇叔为敌。如今已知皇叔神威,再不敢相抗。”
“若皇叔肯放我归去,小人可潜伏杨昂军中,为皇叔充当内应,助大军破敌。”
闻言,严颜实在忍不住,拱手道:“玄德公,此人毫无气节,断不可放脱,否则必胜祸患。”
李华眼珠一转,忽道:“我观他心诚,主公不如放他一马。”
张飞不喜道:“茂实,你这是何话?此等贪生怕死之辈,如何能信?”
说罢看向严颜,两人对视一眼,皆点点头,看来已达成一致。
“正是如此,”庞统也道:“严将军不必如此苛求。当此乱世,人各求生,我观此人归降之心恳切,尚可一用。”
说完,他面带轻笑,看了刘备一眼。
刘备看向庞统,李华,知道他们二人又有诡计,便顺势道:“我素来以仁义待人,料其必不负我。”
杨伯闻言大喜过望,连忙拼命表忠心,赌咒发誓,愿效死力。
李华从容笑道:“既如此,便放你归去。你回去之后,可引杨昂大军南下。”
“十日后,我军将在荡石一带设阵候敌,切记不可失期,坏我大事。”
说罢,便命人解开杨伯束缚,归还其甲胄、兵器与战马,将他放走。
杨伯离去之后,严颜、张飞皆有怨气,愤愤道:“为何要放此小人,岂非纵虎归山?”
“两位将军无忧,”一旁庞统开口,又看向李华道:“茂实,此赵奢纳降之计,对否。”
李华当场尬住,他知道赵奢这人,但却不知此计,不知道对不对。
但一想,估计大差不差,又碍于面子,不愿细问,遂强行点头:“啊对,士元果知我也。”
还是张飞耿直,便问:“什么是赵奢纳降。”
李华自不知详情,只得看向庞统:“就请士元给解释一下。”
庞统并不知李华肚中无货,便老实讲解。
果不出所料,跟今日之事,极为相似。
阏与之战时,赵奢抓获秦国间谍,厚待之后,故意放归,令其带回虚清,最后大败秦兵。
听了解释后,张飞、严颜皆大喜:“原来如此,这么说,还可顺势破杨昂大军。”
当夜庆功,欢乐无限。
一早,有传令兵来报:“主公,寨外有賨人求见。”
刘备好奇,遂招来相见。
不多时,一人入内,此人自称賨人,身上衣饰却多是汉家样式。
未及通姓报名,那賨人便问:“将军可愿助我杀巴西庞羲?”
听此,刘备有些为难,那可是巴西郡太守,岂可轻易杀之,便问缘由。
賨人见其不愿,便不再言,只求告退。
刘备无奈,只得让其离去。
第340章 智破伏击
且说那杨伯,被刘备放了,连甲胄、兵器都还了他,还送一匹战马,与他代步。
离开时,他似万分感动,朝刘备大营方向拱手作揖,这才往北而去。
杨昂大营处,正在中军帐中来回踱步,案上摊着张鲁前日发来的手书,书里写得明白:“巴西未平,诸事与功曹阎圃商议,不可冒进。”
他看一回,烦躁一回,干脆把信纸揉成一团,丢到了角落里。
忽有人报:“将军,杨伯将军回来了。”
杨伯入帐,甲胄残破,衣袍沾血,发髻半散,一副死里逃生模样。
他伏地痛哭:“将军,末将罪该万死。”
杨昂急忙问:“王腾呢?前军寨子呢?到底怎么回事?”
杨伯抹了一把泪,把编好的话,说得声泪俱下:“末将与王腾各守一寨,互为犄角。”
“谁料那王腾不听我劝,非要出寨抢功,说刘备军久战疲惫,不堪一击。他领兵杀出,中了刘备声东击西之计。”
“末将前去相救,与张飞接战,拼死斗了数百合,不分胜负。可怎奈大军已溃,末将孤掌难鸣,只得且战且走,才杀出重围,回来向将军请罪。”
杨昂听得双拳紧握,猛地一拍案几。
“王腾小儿,坏我大事。他父王成坤还到处说,‘吾儿王腾,有大将之资!’”
“大将之资?哼,”杨昂冷哼一声,“我看是败军之资。待我破了刘备,取了益州,第一个杀他全家!”
帐中诸将,噤若寒蝉。
阎圃本在后帐整军,闻讯赶来,听了个尾。
他皱眉上前道:“将军,刘备自入蜀以来,未闻一败。此番连拔两寨,士气正盛。”
“我军粮草不济,地势不熟,不如暂退,待来日再战。”
“又退?”闻前军大败,杨昂心头本就愤怒,如何会听。
他指着阎圃道:“我五万大军南下,寸功未立,两寨先失。”
“若退回汉中,我杨昂成什么人了?师君那里,是你去交差,还是我去?”
阎圃道:“将军,前番马超闭门,我军已是客军。如今刘备连胜,军心正锐。若执意与其争锋,恐有不利。”
杨昂不愿再听他言,只怒道:“先生若无破敌之策,便不要再开口。”
阎圃叹了一声,不再说话。
杨伯见状,凑前一步,进言道:“将军,末将回营时,途中见一处地方,山势极险,名叫荡石。”
“观其地形,两边高,中间低,山林茂密,正是设伏的绝好去处。依末将之见,刘备下一步,必在荡石设伏,诱我军深入。”
杨昂“哦”了一声,眉头一挑,眼中多了几分兴味。
他也不全信,当下派了精干斥候,去荡石一带查探。
几日后,斥候回报:“将军,荡石谷中,确有大军出入痕迹。白日里,常有群鸟惊飞,似有人马藏匿。”
杨昂听罢,哈哈大笑:“兵法有云:鸟起者,伏也。刘备果在荡石设伏。若非杨伯机警,我险些中他计。”
“来人,擂鼓聚将!”
众将齐聚。
杨昂清了清嗓子,道:“诸将听令。三日后,本将亲领中军,高举帅旗,假作不知,进入荡石。”
“待刘备伏兵尽出,我便就地结阵,缠住敌军。尔等却从外合击,叫他伏兵变死兵!”
他得意地扫了一圈,开始点将。
“杨伯,你引三千人,从我左翼杀入,击他伏兵左肋。”
杨伯一挺胸:“末将领命!”
“王耳,你引三千人,从我右翼杀入。”
“张散,你引三千人,伏于山道之后,待我中军遇伏,你便从后接应。”
“李思,你引一千射手,攀上高处,居高临下,射他后队。”
吩咐完毕,杨昂又问:“都记住了?”
诸将齐声应诺。
杨昂又不放心,看向杨伯:“杨伯,你把本将的布置,再说一遍。”
杨伯皱眉,苦思片刻,猛地一砸拳:“我打左翼!”
见他这副模样,杨昂不由抽抽嘴角,心中暗道,竟如此不靠谱?哼,若坏我大事,必杀他全家。
心中虽这般想,面上却还保持得住,便又再说一遍。
这时,阎圃出列再谏:“将军,闻刘备军中,有李华、庞统之辈,皆是智计之士。既设伏兵,如何会轻易让我等看破,恐此事有诈。”
杨昂斜了他一眼,指着他大笑起来:“先生这是妒我立功啊。”
阎圃脸色骤变:“将军何出此言!”
杨昂道:“自我领兵南下,先生开口是退,闭口是走,何曾献过一策?”
“如今我亲自定计,先生不说好便罢,反说我有诈。既如此,便请先生留守后营,不必随军同行。”
阎圃还欲再言,杨昂已拂袖而去。
当天,诸将各回本营,整军备战。
次日,杨昂留阎圃守营,自率大军,浩浩荡荡向南而去。
阎圃独坐营中,正翻看粮册,忽有亲兵来报:“寨外有賨人求见。”
阎圃好奇,遂招来相见。
不多时,一人入内,此人自称賨人,身上衣饰却多是汉家样式。
未及通姓报名,那賨人便问:“将军可愿助我杀巴西庞羲?”
且说杨昂,率军一路南下,这日到了荡石山口。
他勒马望去。
果然是一处险地。
两侧山峰陡峭,林木蓊郁,只有谷底一条道路蜿蜒穿过。
谷中雾气未散,鸟声不鸣,静得有些诡异。
杨昂佯作不知,回身令道:“传令,全军结阵,缓缓入谷!”
大军徐徐进入。
刚入谷中,四周忽战鼓齐鸣,喊声震天。
刘备伏军四起,从两侧山林中杀将出来。
当先一将,金甲锦袍,正是刘备。
左右黄忠、魏延,各领精兵,将谷口严严封住。
“杨昂,你已中了我家军师之计,还不下马受降。”
杨昂见了,非但不慌,反而大笑:“哈哈哈!刘玄德,到底是谁中了谁的计。”
他令旗一挥,中军就地列阵,盾牌连成墙,长枪如林,硬是把刘备的冲锋挡在了阵前。
“坚持守住!援军必至!”
话音刚落,左面山谷处,杨伯领兵杀到!
右面山道处,王耳、张散也同时杀出!
更高处的崖壁上,李思的弓弩手已张弓搭箭,朝刘备后军倾泻箭矢。
四路合围。
刘备军腹背受敌,渐渐支撑不住。
阵中金声响起。
“撤!快撤!”
刘备军如潮水般向谷口退去。
杨昂哪里有放过的道理,拔剑喝道:“追!这次定要杀刘备全家。”
他留少许兵马守谷,自己亲率中军,与杨伯、王耳、张散、李思合兵一处,衔尾追杀。
第341章 柳暗花明又一村
且说谷中刘备失利,一路败退。
杨昂追得兴起,自不肯舍。
刘备在前逃,他便在后追。
这一追,便追出了十余里,不觉已经出了荡石山口。
眼前地势开朗,再无山壁压迫,杨昂更是欢喜。
到了开阔地,他大军便更能施展得开,刘备那点人马,如何是他对手?
“传令,全军加速,莫走了刘备!”
话音未落,左面忽地鼓声如雷。
山道旁、树林中,无数旌旗同时竖起。
当先一杆大旗,黑底红字,上书“燕人张飞”四个大字,迎着山风“呼啦啦”地展开,气势凌人。
右面林中,亦是杀声震天。
又一杆大旗跃出,上书“巴郡严颜”。
两军从左右合拢,如铁钳般包抄而来。
杨昂脸色骤变:“此处怎么还有伏兵!”
他慌忙回头,只见自己兵马追了一路,阵型早已散乱。
王耳在左,张散在右,杨伯冲在最前,李思的弓弩手被甩在中军之后。
数万大军,前后拉了数里,首尾不能相顾。
“列阵!列阵!”
杨昂嘶声高喝,可乱军之中,兵找不到将,将聚不拢兵,旌旗紊乱,哪里还列得起阵来。
他转头冲着杨伯喊道:“杨伯!你曾与张飞大战数百合,便由你去挡他!”
杨伯闻言,脸色煞白。
被张飞一矛挑飞兵器的画面,不知怎地,就在他脑子里飞快闪过。
他额头冒汗,危急之中,忽灵光一闪,忙道:“将军,那严颜比张飞厉害数倍,末将愿去挡严颜。”
说罢,也不等杨昂答应,拨马便朝严颜那边冲去。
速度之快,令人叹服。
杨昂看着杨伯背影,心中竟莫名一暖。
他心道:这杨伯,倒也有几分担当。明知严颜更强,却主动去挡。此战后,便不杀他全家。
遂又唤来王耳、张散、李思:“你们三个,去挡张飞。只要撑住片刻,我重整中军,便能反杀。”
三人不敢违令,拍马杀奔左面。
先说右边。
杨伯迎上严颜,两马相交,连拼两刀。
“手下败将,也敢再来?”杨伯狞笑。
前些日,他与王腾联手,几乎要了严颜性命。
自那日起,杨伯便觉得,这巴郡老将不过尔尔。
严颜闻言,虎目圆睁:“今日必杀汝!”
他这一怒,手中力道何止重了三分。
杨伯还笑。
可十合之后,他就笑不出来了。
今日严颜一匹马,一口刀,与当日被围时,判若两人。
那刀势如江潮拍岸,一刀重过一刀。
杨伯拼力格挡,只觉艰难无比。
“怎……怎会如此?”
死斗之中,本落下风,还敢乱想,如何讨得好去?
严颜窥得破绽,暴喝一声,刀光如练,斜劈而下。
杨伯大骇,举枪急架。
谁知严颜这一刀是虚招,刀到半途,猛地一翻,以刀背狠拍杨伯腰间。
杨伯惨呼一声,从马上跌下地来。
“饶命,严将军饶命!”
严颜哪里肯饶,拨马上前,手起刀落。
再说左侧。
王耳、张散、李思三将合围张飞,三人皆是汉中悍将,联手之下威势不俗。
可张飞全然不惧,蛇矛翻飞如风,左挡右刺、攻守兼备,以一敌三,依旧稳占上风。
酣战之间,张飞陡然双目圆睁,口中一声暴喝:“呔!”
这一声,当真如平地惊雷,李思只觉双耳嗡鸣,脑中一空,整个人动作都僵了半瞬。
便是这瞬息破绽,张飞手中丈八蛇矛疾刺,顺势贯穿其胸膛。
李思惨叫一声,当场落马毙命。
目睹此情,王耳心底骇然无比:这黑厮勇武,竟强横至此!
不待他多想,张飞蛇矛已经横扫而来。
王耳急举枪格挡。
他这一挡,姿势极正,角度也对,按说张飞这一招便该被架住。
可问题在于,根本架不住。
张飞臂肌暴涨,万钧之力顺矛杆压来,重若山岳,岂是人力可挡?
王耳双臂一屈,虎口“咔嚓”一声,拇指弯折,血崩而出。
“张散救我!”
他这一喊,胸中气息先泄了。
张飞矛头一抖,挑开他的枪,顺势一刺。
蛇矛透胸而过。
王耳口中涌出血沫,瞪着双眼,软软栽下马去。
且说那张散,见张飞片刻之间,连杀两将,早已魂飞天外。
哪里还敢再战?
拔马便跑,头也不敢回。
张飞也不追,只把蛇矛往地上一插,反手摘下雕弓。
他虚瞄一眼。
箭如流星。
张散刚逃出二十步,后背中箭,应声落马。
张飞放下弓,轻哼一声:“可惜茂实不在此处,未能亲眼得见,免得他整日小觑俺箭术!”
他这边瞬杀三将,严颜又斩杨伯,一时间,左右阻拦皆被攻破。
杨昂目瞪口呆。
他中军阵势还未铺开,左右两路已崩了。
再一看,前方刘备已整队完毕,正反身杀回。
当先一将,提刀纵马,口中大喝:“魏延在此,敌将可来受死!”
其后一员老将,威风凛凛,正是黄忠。
杨昂又怒又怕:“区区魏延,也敢来挑衅,我……我必杀你全家!”
他嘴上放狠,左右一看,张飞、严颜已从两翼包抄而来。
三面皆敌。
他自负不弱于吕布,可转念一想,便是吕布,也就独战三英。
如今自己面前有张飞、严颜、魏延、黄忠,四将齐上,再加上刘备正领大军掩杀而来。
遂大喊:“撤!”
这一声“撤”字,如大堤崩塌。
汉中兵早就绷不住了,闻令竞相掉头,朝荡石山口疯跑。
山口狭窄,数万人一齐涌入,马挤人,人挤马,自相践踏,死伤无数。
有兵为抢先逃命,挥刀砍向袍泽。
惨叫声、马嘶声、兵刃相击声,响成一片。
后方刘备军也已杀到。
有勇者回身反击,有乱者四散逃窜,有怯者把兵器一丢,跪地请降。
满山都是溃兵。
杨昂伏在马上,被亲兵护着,左冲右撞,好不容易挤出山口,一路朝北奔去。
等他逃回后营时,已经入夜。
待次日清点,各残部来报:“归营之兵,不足一万。”
闻言,杨昂如坠冰窟。
杨昂长叹一声:“哎,这可如何是好?”
一心腹道:“不如先回汉中?”
五万大军,一仗没赢,先丢两寨,又遭此大败。
这要是回了汉中,张鲁能饶他?
杨昂正要怒斥,那心腹又道:“可与别驾杨松重礼,教他向师君说些好话,如此,或可免战败之过。”
“有理,”杨昂脸带欣喜:“且先等几日,收拢残兵,便回汉中去。”
这时,帐帘一掀,阎圃走了进来。
“将军,不可退。”
杨昂抬头,又惊又怒:“阎圃!你之前屡次劝我退,今我大败,正要退兵,你又来说不可退,你到底是何意?”
“莫非存心嘲讽于我!”
阎圃面色如常,不急不缓道:“将军息怒。此一时,彼一时。前番建言退兵,是因兵多粮少,受马超掣肘。”
“今大军战败,兵卒少了,所需粮草也少了。便不必再看马超脸色,反而腾出了手脚。”
杨昂眉头微皱。
怎么听他这么一说,打了败仗,反而还打出好处来了?
阎圃继续道:“将军若就此回汉中,才是满盘皆输。若换一条路走,未必不能转败为胜。”
杨昂忍不住问:“什么路?”
“全军转道,西攻阆中。”
“阆中?”
阎圃点头:“阆中富庶,不弱江州。且其西北便是葭萌关,若破了葭萌关,金牛道便开。到那时,师君可自汉中调大军南下,益州门户洞开。”
帐中众将闻言,都是精神一振。
杨昂盯着阎圃:“今我大败,兵不足万,你凭什么觉得,我们能拿下阆中?”
阎圃笑了笑:“实不相瞒,我已为将军找到了一个盟友。”
“什么盟友?”
第342章 欲限制反授权柄,想争功竟遭埋伏
荡石一战,刘备大获全胜,收降汉中残兵近万。
这些汉中兵,许多本是关中流民和山中賨人,被张鲁强征而来,原非死忠。
如今被刘备一收编,稍加安抚,倒也不闹事。
只是降卒编入军中,新旧兵卒混杂,阵列生疏、号令难齐、军心尚嫩。
刘备见状,遂传令回师宕渠,暂且驻扎休整,日日操练,磨合新旧,务求全军熟络。
如此过了小半月。
刘巴见严颜、张飞同进同出,比箭较武,相处融洽,俨然已是挚友。
他心中明白,此“监军”之职,再无半分用处。
这日午后,刘备邀其私谈。
二人见地虽有分歧,却相谈甚欢。
忽李华进帐,问夜间口号。
刘巴这才惊觉,两人这一聊,竟已聊到天黑去了。
遂起身告辞,待归帐后,静坐良久,竟出了一身冷汗。
他暗自心惊,自己素来鄙薄刘备出身,不知不觉间,竟也心生好感。
觉此人胸襟气度,非常人可及。
他连忙摇头,强行压下心中异动,暗自告诫:
刘备不过织席贩履之徒,起于微末。自己身为荆南名士,身负高名,岂可为其风采所惑、屈身相随?
一念至此,再不敢滞留宕渠。
次日,留书一封,辞别刘备,回成都去了。
待刘巴抵达成都,宕渠大战战报,亦随之传遍。
成都文武听闻始末,各怀心思,神色各异,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刘巴面见刘璋,直言道:“主公,刘备近日势起极快。”
“其率军入蜀以来,秋毫无犯,广施仁义,沿途百姓归心、将士效命,声望日隆,此人野心难测,主公不得不防。”
黄权闻言,当即出列附议,献上对策:“主公,严颜既已心向刘备,不如另委一将,去巴郡接任太守。把巴郡兵马钱粮,抓回主公手里。”
刘璋闻言,心中颇为异动,若此计行之,既能制衡刘备,更可将巴郡真正掌控。
未等他开口拍板,一旁张松已然跨步而出,厉声驳斥:“公此言大谬!”
“严太守领兵在外,为国抵御汉中贼兵,劳苦功高。今无故夺其权、撤其官,不是逼他反么?”
刘璋吓了一跳,连忙道:“永年说得是,不可夺,不可夺。”
他生性温和怯懦,最怕激变生乱,自不敢有此心。
黄权不肯罢休,再度进言:“既如此,亦可退而求其次。”
“传令益州各郡整军戒备、严守关隘。再修书送往刘备军中,令他只许北上汉昌,驱逐马超,不可他顾。”
张松依旧反对,摇头辩驳:“战场军机,变幻无常,岂能限定进军路线?”
“倘若马超避战逃窜,转往他处,玄德公难道要坐视其遁走,束手不追?”
此言很有道理,只是此番朝堂,局势已然不同。
刘巴、黄权、费观、李恢等众,尽皆出列,纷纷劝谏刘璋约束刘备,声势极盛。
刘璋本就心存忌惮,见众人皆劝,最终下定决心,采纳建言。
遣使者快马奔赴宕渠,传下禁令。
诸事落定,他便倦怠起身,径自返回后堂歇息,再不理事。
不多时日,成都使者抵达宕渠大营,将刘璋手令呈上。
刘备看完,也不生气,只召集李华、庞统、法正等人来议。
“刘季玉让我只攻汉昌,不可他顾。”刘备把信传下去,“诸位如何看?”
法正看完,冷哼一声:“他若要防,干脆亲自引兵来打,也算有些气魄。可惜刘季玉无此胆量,只会行此小家子气的制衡手段。”
一旁庞统轻笑,目光深远:“事已至此,与其被动受制,不如顺势而为。刘季玉既说,只许我军攻汉昌,那便是承认,此间军务,皆归我主节制。”
“既然军务由我主节制,那巴郡、宕渠一带的粮草、民夫、船只、军械,都该先报到我主这里,再由我主转呈成都。否则,战机稍纵即逝,事事都去成都问一遍,这仗还怎么打?”
李华眼睛一亮:“这便是低层次的代送制度。”
庞统笑道:“正是。刘季玉这封书令,反给主公在巴郡行军管之权。”
“我们只要把公文流转做起来,以后这些州县,便都习惯了先报主公,再报成都。再往后,他想收也收不回了。”
他唤来邓芝:“邓伯苗,你与严颜、杜濩说明白。就说刘璋新令,限我行军,为不失战机,此后军需粮草诸务,先报我军中,再由我军中报成都。”
邓芝领命去了。
严颜和杜濩都不是蠢人,一听便明白其中门道。
但他们还是都点头了。
军务繁重,粮草辎重每日都有变化,若事事都往成都跑,确实太慢。
刘备是前线主帅,由他统一调度,本就合情合理。
谁也不能说个不字。
邓芝回来复命时,李华正和庞统下棋。
李华棋路,乃是诸葛亮所教,人有自有禀赋,只可惜,他的禀赋显然不在于此。
故只见输,而不见胜。
听了邓芝回复,李华与庞统相视一笑。
李华笑道:“如此,益州东部,已和平演变。”
庞统亦笑,一时不慎,手中黑子跌落。
打眼一看,此棋子平白堵了黑棋活路。
李华遂大喜:“嘿,我今日该赢一局!”
时日流转,已至九月,秋粮入仓。
宕渠经过补种,收成尚可。
刘备便发表至成都,请免此地今年赋税,本地士人百姓,皆欢喜不已。
军队已整训完毕。
新降之卒,编入各部,日日操练,虽还不及老兵精锐,但阵列行伍,已有模样。
北上通往汉昌道路,亦早已被斥候勘察清楚,路况、地势、关卡皆了然于心。
一切筹备妥当,刘备再度起兵北上,兵锋直指汉昌,准备再与马超一决高下。
此番进兵,魏延急于立功,主动请命担当先锋,领前部兵马先行开路。
刘备允之。
张飞率中军接应,刘备自统后军,浩浩荡荡,朝汉昌杀去。
汉昌,即后世巴中之地,本是米仓道南出口,南北商旅交汇之处,颇为富庶。
刘备大军北上,距汉昌城池五十里时,探马早已飞报入城。
马岱听闻战报,不由得长叹一声:“杨昂手握五万大军,竟败得如此之快。我军入驻此地半载,却仍未彻底掌控民心。”
马超心中愠怒,转头看向侯选:“军中军纪松散,士卒肆意妄为,皆是治军不严之故!若再这般放任,我等如何扎根立足,久守此地?”
侯选也委屈:“孟起,你这话就不对了。儿郎们拼死拼活,所求不过些许财帛。本地士族百姓,又多不配合,不让他们抢,他们吃什么?”
闻言,马超默然无言,心中满是无奈。
他原本想:先扎根汉昌,以此为根基,徐徐图取益州,重振声威,再北上与曹操决战。
奈何西凉兵马野性难驯,劫掠成性,来此半年,多有士卒侵扰百姓,抢夺财物之事发生。
久而久之,汉昌本地大族、黎民百姓,皆对西凉军心生怨怼,不愿合作。
越不合作,便越要用刀;越用刀,人心越散。
如此循环往复,半年下来,军民关系,反不如初来之时。
马超长长叹息一声,压下心中烦闷,沉声道:“多说无益,先击退刘备兵马,再言其他。”
说罢,他即刻传令诸将,分派兵马,专候刘备军前来。
另一边,魏延领前部先锋,一路疾驰,抵达汉昌城外十里。
前路尘土飞扬,一彪军马列阵拦路,为首将领正是侯选。
魏延立功心切,二话不说,拍马舞刀冲杀而去。
二人战马相交,战不足十合,侯选自知不敌,虚晃一刀,拨马败走。
初战告捷,魏延心中大喜,急于斩获,遂策马扬鞭,顺势率军追袭而去。
追击数里,前方又有一军拦住去路,大旗之下,正是马岱。
魏延见并非马超亲至,心中轻视,全不以为意,狂笑道:“鼠辈亦敢拦路!”
言罢舞刀跃马,直冲马岱。
两人交手,辗转十余合,马岱不敌魏延勇力,亦败退后撤。
连胜两阵,魏延心气愈发骄盛,更不疑有诈,只顾率军紧追。
一路追至汉昌城前,忽听左右鼓声大起,马超从侧翼杀出,侯选、马岱也同时回身。
三面围拢,将魏延所部团团困住。
魏延心头巨震,惊出一身冷汗,这才幡然醒悟,自己贪功冒进,已中了诱敌之计。
第343章 张翼德使计,马孟起邀战
且说魏延贪功冒进,被马超、侯选、马岱三路围困于汉昌城下,左冲右突,死伤惨重,眼看便要支撑不住。
正当危急关头,后方忽号角震天,烟尘大起!
一彪军马如黑潮般涌来,当先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丈八蛇矛,正是张飞!
“燕人张翼德在此,西凉鼠辈,休得猖狂!”
一声暴喝,宛若惊雷炸响。
张飞马快矛沉,径直撞入西凉军阵中。
蛇矛左右横扫,沾着便伤,碰着即亡,西凉兵卒纷纷落马,竟无一人能挡其一合。
魏延正自苦战,见得其来,精神大振,挥刀砍翻数骑,与张飞靠拢。
内外合力,杀破重围而去。
马岱在阵中望见,哪里肯舍,拍马挺枪,直追而来。
“黑厮休走!”
张飞听得脑后马蹄声近,勒转马头,蛇矛反手一格。
“铛 ——!”
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两马交错,马岱只觉手臂发麻,长枪险些脱手,心中暗惊:这黑厮好大力气!
张飞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蛇矛翻飞,招招抢攻。
马岱咬牙接战,两人缠斗数合,张飞忽地手腕轻抖,蛇矛探出,矛尖如毒蛇吐信,精准至极,自马岱头顶一掠而过。
“嗖” 的一声劲风。
马岱只觉头顶一凉,盔缨已被挑飞,摔落马下。
他惊出一身冷汗,下意识勒马后退。
张飞本可取他性命,却知刘备有意要收马超,故而手下留情。
否则这一矛挑飞的,便不是盔缨,而是他项上人头。
张飞勒马横矛,声如洪钟,哈哈大笑:“汝非俺对手!速唤马超前来,就道燕人张飞在此候他!”
马岱又怒又惧,面皮涨得通红,却心知自己勇武远不及张飞,再战下去,徒自取辱。
他强忍胸中怒火,恨恨拨马,引兵退去。
便在此时,西面一骑飞驰而至,银甲白袍,正是马超。
他方才在另一侧调度兵马,望见张飞在阵前耀武扬威,当众叫阵,顿时怒意滔天,厉声斥道:
“你这匹夫,安敢如此狂妄,当众邀战于我!”
说罢,双腿一夹马腹,便要出阵厮杀。
马岱连忙上前拦住,低声道:“兄长,今日诱敌之计已败,军心浮动。”
“便是斗胜了,也难有大胜,不如先回城休整,明日再与他决战不迟。”
马超勒马回望,果见西凉军卒经此一遭,阵型散乱,士气已不如初。
他咬牙切齿,狠狠瞪了张飞一眼,扬声喝道:“黑厮,明日可敢与我死战?”
张飞闻言,大喜过望,拍着胸膛叫道:“如何不敢,只要你不逃,俺便在此候着!”
马超冷哼一声,拨马引军,径回汉昌城去。
张飞也不追赶,与随后赶至的刘备合兵一处,于城外五里处立下营寨。
当夜无话。
次日,天光未亮。
张飞便已披挂齐整,顶盔贯甲,腰悬宝剑,大步流星闯入刘备寝帐。
刘备昨日行军,又处理军务到深夜,此刻正裹着被褥,鼾声阵阵,睡得正沉。
张飞哪里管他许多,上前一把按住刘备肩膀,使劲摇晃。
“大哥,大哥!快点兵出寨,俺要与那马超大战三百回合!”
刘备被摇得七荤八素,勉强睁开眼,见帐外灰蒙蒙一片,分明是刚擦亮。
他长叹一声:“翼德,天没亮透,马超恐也未起。”
说罢,翻了个身,面朝里,又睡了过去。
张飞唤了两声,见刘备不动,气得直吹胡子。
他眼珠一转,已有了计较。
遂转身而去,直奔李华营帐,也不通禀,掀开帐帘便冲了进去。
李华睡眠本浅,闻得帐中脚步声,迷迷糊糊睁开眼。
朦胧之中,恰见一个黑大汉站在床前,腰间还悬着一柄宝剑。
他顿时大惊失色,睡意全无——莫非有人行刺?
刚欲张口呼救,定睛一瞧,来人豹头环眼,不是张飞是谁?
这才松了口气,心脏兀自狂跳。
“翼德,你这是何故?天还未亮……”
张飞嘿嘿一笑,搓着手道:“茂实,今日该俺与马超比试,俺唤大哥不起。”
“大哥平日最听你话,你且去帮俺唤他。”
李华把头往帐外探了探,便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闷声道:“翼德,你再去睡一阵,哪有天不亮便打仗的道理……”
张飞见他也不动,也不恼,只轻笑一声,便在帐中背着手来回踱步。
每走一步,铁甲摩擦,呲啦作响,皮靴落地,发出“咚咚”声响。
这般情况,李华哪里还睡得着?
心烦意乱,只得一掀被子坐起身来。
“罢了罢了,不能我一人睡不着。走,去找主公去!”
张飞大喜。
两人来到刘备帐前,却见刘备已经起来了。
原来马超已遣人出城,在寨外叫阵。
传令兵飞报入帐,刘备便是想再睡,也睡不成了。
无奈,只得擂鼓聚兵,出寨接战。
不多时,两军对圆,各自摆开阵势。
对面阵前,马超已立马横枪,专候厮杀。
张飞见状,大喜过望,也不待刘备下令,一拍战马,径直冲出阵去,丈八蛇矛遥遥一指。
“马孟起,可敢与某死战?”
马超冷哼一声:“如何不敢!”
话音未落,白马已如离弦之箭,疾驰而出。
张飞催动胯下乌骓,迎面杀上。
一个是黑脸黑甲黑马,浑似黑煞太岁;
一个是白袍银枪白马,宛如玉面神将。
两马相交,枪矛并举。
这一边,蛇矛翻卷如黑龙出海;
那一边,长枪灵动似白蛇吐信。
矛来枪往,寒光交错,直杀得雾气翻涌、尘土飞扬。
一个恨不能一矛挑落对手,一个巴不得一枪刺穿敌将。
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两员虎将斗在一处,当真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刘备勒马望时,只见场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翻飞。
时而并马疾驰,时而错身而过,每一合都险到极处。
他捻须赞道:“真虎将也!”
不多时,二人已斗了百余合,不分胜负。
他心中却忧:这二人皆当世猛将,万一有个闪失,伤了哪个,他都可惜得紧。
遂传令鸣金。
张飞杀得性起,闻得金声,心有不甘,却也只能拨马而回。
马超那边也收了枪,退回本阵。
待回阵后,刘备拍马近前,欲劝张飞稍歇。
张飞却先道:“大哥,你无需担心,今日我必擒他!”
随即又欲拍马而出,忽觉头盔碍事,一把扯下,只裹了一条包巾在头上。
也不管刘备答话,又冲出阵前,搦马超厮杀。
马超早见张飞摘盔而出,也起了争胜之心。
二人并不多话,枪矛又战在一处。
这一番恶斗,比先前更烈。
蛇矛长枪,各展平生绝学,招招夺命,式式惊魂。
张飞蛇矛大开大合,如狂风卷沙;马超长枪快如闪电,如寒星点点。
两军将士看得目眩神驰,呐喊助威之声,响彻原野。
两虎在阵前或进或退,或攻或守,直杀到日上中天,已是午时。
刘备恐二人有失,再次鸣金,使人传令,叫二人分开,各回本阵。
这次,他有了经验,先使人拉住张飞战马,再劝道:
“马超英勇,世所罕见。今日已见高下,来日再战不迟。”
第344章 猛将惺惺,谋士阴阴
刘备虽劝,但张飞正杀得兴起,浑身热血沸腾,哪里肯休?
他睁圆环眼,大叫道:“誓死不回!”
对面马超,也已换了一匹坐骑。
此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配上马超白袍玉面,黑白相映,更显英武。
张飞性起,一眼瞥见停在一旁的卢马,也不打招呼,径直牵过,翻身上马。
的卢通体雪白,张飞却是黑面虬髯,黑甲黑袍。
白马黑将,更添几分煞气。
他纵马出阵,大叫道:“我捉你不得,誓不回阵!”
马超挺枪立马,朗声回应:“我胜你不得,誓不回城!”
两军闻言,齐声呐喊,各自鼓噪助威,声震四野。
两将又在阵前鏖战起来。
斗到二十余合,马超忽地拨转马头,拖枪而走。
张飞心下一动,暗道:这厮枪法未乱,怎的就走,莫不是要耍什么花样!
他纵马追去,留了个心眼。
果然,马超见张飞追近,忽然勒马转身,手中早扣了一枚铜锤,照着张飞面门就打。
张飞早有防备,猛一侧身,铜锤擦着耳根飞过,劲风刮得他半边脸生疼。
“好个马孟起!竟使暗算!”
张飞勃然大怒,勒马回走。
马超哪肯放,拍马又追。
张飞见马超追来,忽然一兜缰绳,双腿夹紧马腹,回身拈弓搭箭。
马超见张飞动作,也早有防备。
箭来之时,他身子往马背上一伏,那箭从他头顶掠过,钉入身后土中。
二人各施绝技,却都被对方躲过,心中都暗暗佩服。
刘备在阵中望见,扬声喊道:“今日之战,便到此为止。马孟起,你安心收兵,我不追赶。”
马超闻言,也不答话,亲自横枪立马,断后掩护,诸军徐徐而退。
张飞也回阵,闭了帐帘,在帐内卸甲。
“痛快!当真痛快!”
这一场恶斗,从晨至午,斗了数百合,张飞已精疲力竭,却满面欢喜。
刘备走到他身旁,递上一碗温盐水:“翼德,喝口再说。”
张飞接过,一口饮尽,抹了把嘴:“大哥,这马超,不愧是茂实说的五虎上将!”
刘备叹道:“如此虎将,我深爱之。只是……如何才能收为己用?”
张飞闻言,笑容稍敛,低声道:“大哥,按茂实的说法,你本是在葭萌关收他。可今日他却在这汉昌城。这马超的命数已改,还能收么?”
刘备却又轻笑:“解铃还须系铃人,过会儿,问茂实便是。”
遂留张飞在此暂歇,刘备自去寻李华商议此事。
李华笑嘻嘻道:“不如依演义故事,以重金贿赂杨松,令其向张鲁进谗言,使马超左右为难,再入城一劝,或可降之。如其不成,再作他法。”
刘备细思,便找到邓芝,托付此事。
另一边,马超引军回城,入得屋内,马岱帮他卸去甲胄。
马超活动了一下酸胀的手臂,畅快道:“好一番恶战,当真痛快!若非各为其主,这黑厮,必是我友。”
马岱亦笑:“张飞勇武,确是兄长劲敌。”
待到傍晚,身上燥热退去,马超披衣出屋,问左右今日可还有别事。
侯选匆匆入内:“孟起,出事了。”
马超疑惑道:“何事?”
侯选着急道:“有消息传来,杨昂似已派人回报张鲁,将此前宕渠之败,尽数推到你我头上,说是我等按兵不动,方才致败。”
马超大怒,一掌拍在案几上,怒目圆睁:“匹夫,安敢如此!”
他厉声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侯选道:“闻其与賨帅朴胡、袁约暗中有约,已往阆中去了。”
马超冷笑道:“好,好得很。他既不仁,休怪我不义。”
“即刻发书去阆中,令他向张鲁澄清前事!否则,我断他粮道,看他大军吃什么!”
杨昂所部粮草,皆由汉中供应,自南郑出发,走米仓道南下。
而马超驻军的汉昌城,恰好扼守米仓道南出口。
米仓道虽有数十条大小出口,但能供大军粮草通行的,不过寥寥数条,皆在汉昌附近。
马超若真要卡断粮道,并非难事。
马岱听了,却面露忧色,上前一步,低声道:“兄长息怒。你我妻小,皆在南郑。”
“若真与杨昂撕破脸皮,他在杨松面前进些谗言,只恐…… 家中老小有危。兄长行事,当谨慎为上。”
马超闻言,如被一盆冷水浇下。
他僵立当场,胸口起伏,半晌,方才长长叹息一声,颓然坐下。
“罢了……” 他闭上眼,声音低沉,“我自上书师君,分说明白便是。”
寻来纸笔,笔尖悬在纸面上,许久没有落下。
马超抬头,望向窗外。
汉昌城里的灯火,稀稀落落。
远处山道上,隐约有火光移动,也不知是刘备的斥候,还是逃散的百姓。
此后数日,刘备屯于城外,马超居于城内,相互对峙,却少有争斗。
话说邓芝拿了珍珠宝器,扮作商贩,从小路至汉中。
以金钱开道,买通杨松府中门人,终得一见。
并不表明身份,只与他道:“在下乃荆襄贾人,往来荆益。因马超战事之故,道路不通,货物失期,亏损巨万,苦不堪言。”
杨松端坐主位,捻须不语,只待下文。
邓芝见状,将手中木匣奉上,打开来,珠光莹然,满室生辉。
“此乃交州合浦珍珠,采于怒涛深海之中,蚌人每入水底,往往十死三四,方得一斛。”
“磨粉食之,男子可壮阳道,女子服之,有滋阴养颜之效。区区薄礼,献于杨公,还望垂怜。”
杨松虽在汉中高位,却久居内陆,少见海货。
此刻见那珍珠圆润光洁,大如芡实,已是心爱。
又听得“壮阳养颜”云云,更是意动。
他接过木匣,细细看了半晌,才慢条斯理地问道:“汝有何求?”
邓芝闻言暗喜,遂细细说了诉求。
杨松听罢,指尖在匣沿轻轻一叩,心中已有计较。
他本就忌惮马超。
那西凉匹夫颇有勇力,战功赫赫,偏不曾行贿自己,也少有走动。
若使其在汉中站稳脚跟,今后可还有他杨松的位置?
如今既有外人送礼上门,求自己说几句话,顺水推舟的事,何乐而不为?
次日,杨松入见张鲁,张鲁正看马超自辩之书,见其来,便问:“杨昂、马超,谁言可信?”
杨松道:“杨昂乃师君旧部,久沐道法;而马超新投,不解经义。如此看,当是杨昂可信。”
张鲁深以为然,他以道法立世,乃天师道第三代传人。
汉中诸官,不称太守,皆唤其师君。
其下部众,各唤祭酒、鬼卒之类。
其后,杨松叹气,故作痛心状:“师君待那马超,可谓恩重如山了。”
“当初他穷来归降,师君力排众议,拜为都讲祭酒,待以腹心。此番大恩,他不思图报,反倒拥兵巴西,半载无功,今又与杨昂互相推诿。如此观之,其心不纯,或已生魔。”
听得此话,张鲁更是皱眉。
所谓都讲祭酒,乃教职之首,主讲《老子》,地位尊崇,位在诸祭酒之上,俨然汉中第二人。
当初他力主厚待马超,帐下不少人反对,如今看来,竟是养虎为患?
遂问:“如之奈何?”
杨松闻言,嘴角微翘。
第345章 入城做说客,李华说马超
杨松一通谗言,使得张鲁生疑。
当即写下两道军令,一道催马超南下,一道使杨昂从阆中回师,趁马超出城后,接管汉昌。
事毕,杨松回府,将结果告知邓芝。
邓芝大喜,千恩万谢,又将剩余金银宝器尽数奉上,这才辞别杨府。
他不敢耽搁,星夜兼程,抄小路南下,一路马不停蹄,赶回刘备大营。
刘备闻报,当即召集庞统、法正、李华等人入帐商议。
庞统听罢,转头看向李华,目光里满是诧异:“茂实,当真是奇才。”
“那杨松远在汉中,你从未见过,如何便知他贪财,又会害马超?”
李华干笑两声,面露尴尬。
他总不能说“这是《三国演义》里写的”,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刘备在旁,见李华窘迫,忍不住笑道:“士元有所不知,茂实之才,奇在知人。至于何以知之,改日再与你说。今日,且先议正事。”
庞统见刘备打圆场,也不追问,只笑了笑。
法正道:“既然杨松进谗,张鲁马超已生嫌隙。”
“当今之计,当入城明言,告知其处境,再以言相劝。马超今已走投无路,若知玄德公心意,或可归降。”
刘备本是欣喜,闻此言,却又为难。
入城说马超?
这可不是寻常差事。
如今两军对垒,马超是敌将。
说客入了城,若一言不合,脑袋便要先落地。
李华曾说过,演义里劝降马超的,乃是李恢。
可李恢还在成都为官,并未来此,又哪里寻他?
李华也意识到此问题,便咬牙道:“此计因我而起,便由我去。”
刘备脸色微变:“茂实乃我股肱心腹,倘有疏虞,如之奈何?”
邓芝也道:“主公说得是。李茂实不可轻往。若定要入城,我去便是。军中可无邓伯苗,不可无李茂实。”
李华哪里肯依。
他心想:自己摇唇弄舌,人前装逼。
事到临头,却让别人替自己去,这等事,如何做得出来。
遂道:“计策是我定的,杨松已劳烦伯苗辛苦一趟。如今入城说降,合该我去。”
他执意要去,刘备苦劝不住,只得应允。
当夜,李华翻来覆去,半宿没睡。
次日,天刚亮。
他换了身青袍,也不带从人,只身策马,朝汉昌城缓缓行去。
城上守军望见,厉声高喝:“城下何人!再往前一步,便叫你乱箭穿身!”
喝声未落,数十兵士张弓搭箭,寒光闪闪的箭簇齐齐对准了他。
李华勒住马,只觉浑身汗毛倒竖。
被数十支箭矢瞄准的压迫感,远比什么背对众生,独断万古更有压迫感。
他心中恐惧,几次拨马想退,可一想到刘备的信任、以及邓芝那句“不可无李茂实”,终究还是咬牙忍住。
他深吸一口气,仰头高声道:“烦请通禀马孟起将军!”
“我乃张翼德挚友,今日特来拜会,有要事相商。”
那日黑白二将大战后,马超屡赞张飞,兵士也知其名,遂不敢怠慢,忙入城禀报。
李华立马于弓弩之下,只觉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晨风吹得衣袍作响,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等了许久,城门终于“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一骑策马而出,面容冷峻,正是马岱。
他策马来到李华十步处,上下打量一番,问道:“你是何人?有何话讲?”
见终于有人出来,李华心头稍定,拱手道:“在下李华,字茂实,乃刘皇叔帐下谋士。今日特来做说客,还请引见马孟起将军。”
马岱闻言,明显一愣,随即冷笑一声:“你这人,倒也直白。”
他原以为对方会编个什么由头,没想到上来就自认说客,反倒叫人不好发作。
遂一拨马,引李华入城。
穿过城门,一路走街过巷。
城中景象萧条,街道上行人稀少,两旁店铺多有闭门者。
偶尔遇见几个西凉兵卒,也是甲胄不整,面带菜色。
李华看在眼里,心中更有底气。
到了堂中,马岱令亲兵搜身,确认李华身上无有兵刃,方引他入内。
大堂之上,马超居中而坐,白袍未换,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戾气。
他手边案几上,横着一柄出鞘长剑,寒光森森。
见李华进来,马超也不赐座,伸手按剑,冷声道:“既是说客,你且试言之。若言之有理,便罢;若言之不通 ——”
他指尖在剑刃上轻轻一弹,剑身嗡鸣。
“便请试我此剑。”
若换刚进城时,李华或还会紧张。
但此刻真到了马超面前,反倒冷静下来。
人就是这样,恐惧到了极处,反而豁出去了。
李华轻笑一声,毫无惧色:“将军之祸,已不远矣。但恐将军新磨之剑,不能试吾之头,将欲自试也!”
马超双目微眯:“我有何祸?”
李华道:“此番张鲁降下军令,其非祸耶?”
马超一愣:“什么军令?”
李华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情况,张鲁军令还没到?
他暗暗叫苦:早知如此,便该等两日再来。
如今话说出去了,军令却没到,自己岂不是成了妖言惑众?
正想该如何应对,忽听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亲兵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将军,汉中信使至,有师君手令!”
马超深深看了李华一眼,沉声道:“唤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汉中信使入堂,见了马超,拱手呈上一封书信:
“师君有令,请马祭酒即刻率本部兵马南下,进击刘备,不得迁延!”
马超接过书信,展开看罢,冷笑一声,重新按剑,看向李华:“不过是催战之令,何祸之有?”
有此令到,李华自然不慌。
他微微一笑:“将军何不问问,张鲁的另一道令,传给杨昂之令。”
马超眉头一皱,转向那信使:“师君可有令与杨昂?”
那信使目光闪烁,支吾道:“这……小人不知,小人只奉命送与祭酒这一封……”
“不知?”马岱在旁看得分明,此人神色慌张,分明知情。
他上前一步,“锵”地拔出佩剑,横在信使脖颈之上,冷声道,“如是不说,人头落地。”
那信使吓得面如土色,双腿发软,连忙道:“我说,我说!”
“师君另有令与杨昂,令他从阆中回师,待马祭酒出城接战之后,便占据汉昌,接管城防。”
他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继续道:“密令上还说,若马祭酒胜了刘备,便驱祭酒继续南攻,不得回城;若祭酒败了……也……也不许放祭酒回来……”
堂中一片死寂。
马超面色铁青,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果然是大祸。
马岱忽转头看李华,目光逼视:“此乃汉中密令,你是刘备帐下谋士,却是如何知晓?”
李华暗道不妙。
若直言贿赂杨松之事,必引得马超大怒,说不定便死当场。
一时没有说辞,心中焦急万分。
忽想起一法,前世观三国演义,其中谋士面临此等情形时……
他便扬起头来,只作哈哈大笑。
“哈哈哈……”
第346章 汉昌战死,阆中死战
“哈哈哈——”
李华仰头大笑,笑声在堂中回荡,久久不绝。
马超皱眉,面露不解:“你笑什么?”
马岱按剑而立,目光中,满是警惕。
李华不答,只是笑。
他一边笑,一边脑中如飞轮急转。
此法果有效,快笑至缺氧时,忽灵光一闪,有了想法。
遂收笑,不答反问,神色从容:“孟起兄,我且问你,你可勇猛否?”
马超冷哼一声,傲然道:“自然勇。”
李华又问:“你麾下兵马,可精锐否?”
马超道:“我有西凉骑兵五千,盟友侯选亦有部曲千余,皆是百战精锐。”
“汝主虽有两万人马,若到平地展开,正面交锋,未必是我对手。”
李华拊掌笑道:“将军所言极是。孟起之勇,天下皆知;西凉骑兵,精锐无双。”
“我如此认为,我主刘玄德亦如此认为,那张鲁,又岂不会如此想?”
他走动几步,忽回头紧盯,目光直视马超:“将军并非道门中人,又拥强兵,据要地,张鲁焉能不忌?”
“这道军令,今日不来,明日则来;明日不来,后日必来。今日凑巧,恰好被李某赶上了而已。”
马超怔住了,他已明白李华之意。
自己半道投张鲁,非其嫡系,又非道众,偏实力又强,张鲁便难容于他。
这道军令,躲得了今日,躲不了明日。
马超仰天长叹一声,声音中满是悲凉:“我将家小尽质于南郑,师君如何……如何仍不肯信我?”
李华也叹了口气,声音放轻:“将军,当初令尊、令弟质于邺,曹操又何尝信过?”
此言一出,马超双目赤红,胸膛起伏,怒意与悲意一齐涌上。
马腾、马休、马铁……满门宗族,尽数死于曹操之手。
他一生征战,为的就是报仇雪恨。
可如今困守孤城,进退两难,连报仇都成了奢望。
沉默良久,马超声音沙哑:“公言极是。只是……超已无路可走。”
李华上前一步,沉声道:“孟起兄,闻令尊被害,乃因曹操言其参与衣带诏之事。将军可知,我主刘皇叔,亦在衣带诏上署名。”
听得此言,马超忽生希望,抬眼看向李华。
“我主与令尊,同受天子密诏,共谋诛曹贼!今将军若背暗投明,归降我主,上报父仇,下立功名,何愁大志不伸?”
马超闻言,浑身一震,眼中精光闪动。
便在此时,那汉中信使亦看出马超有转投之意,遂大叫道:“马超,你家小皆在南郑。若敢叛教,必全家死尽!”
这一声叫,如同一盆冷水,浇在马超头上。
他眼中光芒,又黯淡几分。
李华心中也是一沉。
他这才想起来,演义中,马超在关中战败,逃回陇西,又遭杨阜等人算计,妻儿皆被杀害。
可今时今日,马超并未回凉州,直接来了汉中,家小都还活着,全在南郑为质。
这倒是个麻烦。
便在这时,堂外忽闻脚步声,一将大步而入,正是侯选。
他方才在外间已听了个尾巴,入内后,二话不说,拔出佩剑,手起剑落。
那信使哼都没哼一声,便倒在血泊之中。
侯选收剑入鞘,满不在乎地对马超道:“孟起,不过妻儿罢了,就当你从来没有过。我等西凉男儿,横行天下,何曾牵挂这些?”
李华在旁,看得眼角直跳,心道:你可真是个狠人儿啊。
可侯选能不在乎,他李华却不能不在乎。
自己来劝降马超,难道要他抛妻弃子,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李华眉头紧锁,脑中飞速思索。
忽然,他灵光再闪,心中已有了算计。
“孟起兄。”李华轻笑道:“汝妻儿家小,可救。”
“如何救?”
“只需你我先死一死。”
数日后。
汉昌城外,战鼓震天,杀声四起。
刘备大军将城池团团围住,军中打出白幡,将士缟素,口中高呼“为李茂实报仇”,声势震天。
城头上,西凉兵拼死抵抗,箭矢如雨。
两军 “激战” 大半日,城下 “尸横遍野”。
次日,“马超刺死李华、刘备破城杀马超” 的消息,便随着逃散的百姓和败兵,向四面八方传开。
此间大战,百八十里外的阆中,亦是战事不休。
杨昂自转道西来,会合賨帅朴胡、袁约,把阆中围得铁桶一般。
城外战鼓日夜不绝,城头火光昼夜不息。
杨昂兵多,又有賨人带路,数度攻上城头,只差一点,便能破城。
今日战毕,杨昂回到中军大帐,解下染血的披风,脸上却满是喜色。
“照今日这势头,再攻三五日,阆中必下!”
阎圃坐在一旁,捻须笑道:“阆中若下,汉昌、阆中连成一片,我军便在蜀中彻底站稳脚跟。”
“到那时,师君可引大军南下,先取巴郡,再夺成都,全复益州,指日可待。”
杨昂走到帐门口,望着暮色中的阆中城垣,冷笑道:“庞羲老儿,到了这步田地,竟还不降。待破城之日,我必杀他全家!”
正说着,帐外亲兵来报:“将军,有汉中使者到。”
杨昂皱眉,与阎圃对视一眼。
使者入帐,奉上张鲁手令。
杨昂展开一看,脸色渐沉。
“师君令我先回汉昌,取代马超?”
他抬起头,看向阎圃:“先生以为如何?”
阎圃沉吟片刻,道:“将军,兵法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如今阆中破城在即,三五日可下,岂能半途而废?不如先破阆中,再回师汉昌,两不耽误。”
杨昂大喜:“先生此言,正合我意!”
当即写了回书,令使者带回汉中,只说“阆中城破在即,待破城后,即回师汉昌。”
次日,杨昂请来賨帅朴胡、袁约,设宴相待。
酒过三巡,杨昂道:“二帅,阆中城破在即。”
“此后数日,还望二位再助一臂之力,猛攻不歇。此战若成,杨昂定当上表师君,为二位表功。”
朴胡、袁约对视一眼,却并不怎么在意功绩。
他们是賨人首领,在汉中、巴西之间周旋多年,自有一套生存之法。
朴胡闷声道:“功劳不功劳的,我们不管。杨将军只须记住——破城之后,必杀庞羲。”
袁约也道:“正是。庞羲那厮,在巴西多年,屡次欺压我賨人,此仇必报。”
杨昂哈哈笑道:“巧了,我亦有此意。破城之后,我必杀他全家,一个不留!”
朴胡、袁约听了,都露出满意之色。
三人遂以酒盟誓,约定死攻阆中,互不背弃。
这日后,攻势更猛。
阆中城头,守兵伤亡惨重,滚木礌石将尽,箭矢也所剩无几。
汉昌令程畿,本是马超从汉昌赶出来的败将,如今是守城最拼命之人。
他带着数百残兵,在城头往来补漏,哪里喊杀声最急,他便冲到哪里。
只几日功夫,他身上已挂了六七处伤,左臂也中流矢,只草草裹了,仍不肯下城。
守兵之中,有不少賨人。
他们本是庞羲征募而来,勇猛善战,但连日守城,伤亡极大,渐渐有了怨言。
庞羲巡视到南墙时,正撞见几个賨人兵士靠墙歇气。
他本来就因为连日激战而焦躁,见状大怒:“起来,敌兵都要打上城了,竟还敢偷懒!”
那几个賨人连忙起身。
庞羲仍不解恨,拔刀便朝最近一人砍去。
“太守!”
血溅城头。
其他賨人吓得面如土色,纷纷跪倒。
庞羲指着尸首:“速去对敌,再有后退者,这就是下场!”
其余賨兵吓得魂飞魄散,只得咬牙作战,好不容易又击退了一波杨昂的攻势。
程畿知了,忙来劝道:“太守,不可一味相逼,恐生祸患。”
庞羲冷哼一声:“蛮夷无义,不杀不服。我自有分寸。”
程畿见劝不动,也不再多言,自去北墙补城。
只心中担忧:这阆中城,可还能守住?
第347章 杀人者,人杀之
且说庞羲在南墙斩了一名偷懒賨兵,心中那股杀意非但未消,反倒越烧越旺。
他回到太守府时,满身血污,面色阴沉如水。
夕阳西沉,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边红云,久久不语。
终于,他猛地转过身来。
“来人,请马书佐、马司马来见。”
不多时,书佐马勋与司马马忠先后入府。
马勋字盛衡,阆中马氏子弟,掌郡中文书后勤。
马忠本名狐笃,字德信,虽年轻,却颇有兵才。
这些日子守城,与程畿一内一外,互相配合,这才撑住了杨昂连日猛攻。
各自见礼后,两人见庞羲面色不善,心里都是一沉。
庞羲坐下,沉声道:“我观城防屡屡告急,皆因賨兵不肯出力。这些賨兵,必是暗通城外朴胡、袁约,意欲献城。”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欲尽杀之,以绝后患。”
马勋大惊:“如今城池危急,正该同心协力,岂可自相残杀?若杀賨兵,城中兵力更弱,如何守城?”
马忠也急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庞羲摆手道:“你不懂。賨人反复无常,留着他们,迟早是祸。我意已决,先下手为强。”
马勋苦劝再三,庞羲只是不听。
两人退出郡府,面面相觑。
马勋道:“此事,还须请程公回来。”
程畿在城中威望甚高,若他来劝,或许庞羲能听。
恰好,程畿之子程郁,便在郡府中担任郡吏。
马勋遂找到程郁,将庞羲欲杀賨兵之事说了。
程郁大惊,当即赶往北墙,找到正在修补城墙的程畿,将此事告知。
程畿听罢,勃然变色,厉声斥道:“我受州恩,当为州牧尽节;汝为郡吏,当为太守效力。太守待你不薄,汝何背主告我?”
程郁低下头,却不退缩:“儿来告父,并非背主,乃为府君也。”
“若杀城中賨兵,賨人必反,内外夹击,城必不可守,府君亦死。儿不愿见府君身死,才特来告知。”
程畿一愣,捻须沉思片刻,缓缓点头:“你言有理。”
就在此时,一骑快马奔来,马上骑士乃庞羲的贴身随从。
远远便高呼道:“程公,程公!”
程畿望去:“何事?”
那随从滚鞍下马,拱手道:“太守令:今夜亥时,请城中所有賨人兵士,到校场齐聚。”
“太守念其守城辛苦,要亲赐酒肉。命賨人脱去衣甲,放下兵器,赴校场领赏。”
程畿闻言,脸色骤变。
校场领赏,不带兵甲。
这哪里是赏赐,分明是要瓮中捉鳖!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如刀,望向太守府的方向。
城头残阳如血,映得满城通红。
酉时末,天色已全黑。
太守府中,庞羲披甲按剑,问马忠道:“准备可齐?”
马勋站在一旁,仍不死心,再劝道:“府君,明日或有恶战。賨人之事,不如暂缓。等退了杨昂,再作处置也不迟。”
马忠也道:“我是这个意思。”
庞羲霍然转身,怒道:“暂缓?再缓下去,恐明日我头不在!今日必行,再敢多言,以同谋论!”
马忠还要说话,庞羲喝道:“马忠屡次抗命,夺其兵符。从此刻起,城防诸事,由我亲领。”
他当即下令,命心腹将领率刀斧手,埋伏于校场四周。
待賨兵入内,以鼓响为号,杀尽賨兵,一个不留。
亥时初,城中賨兵接到命令,三三两两,往校场而去。
他们连日守城,疲惫不堪,听说太守赐酒肉,都十分欢喜。
果真脱了甲胄、放下兵器,空手来领赏。
约莫千人,陆续进入校场。
庞羲在高台上望见,眼中寒光一闪,手已按上剑柄,只待下令。
便在此时,火把光芒摇曳,他忽然看见賨兵人群之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发苍苍,左臂吊布,正站在賨兵中间,不是程畿是谁?
程畿守城之功,有目共睹。
他在城头浴血奋战,身负数伤,庞羲虽刚愎,却也敬重此人,不忍伤他。
便高声唤道:“程县长,且上台来!”
程畿站原地不动,反高声道:“府君,且看我左右!”
庞羲皱眉,借着火把光芒望去。
这一望,他心中一沉。
程畿左右,不只有賨兵。
还有黄氏族人,即黄权家族、有狐氏族人,即马忠母族、有马氏族人,即马勋家族。
还有蒲氏、谯氏等族,都在其中。
皆是城中大族,此番守城,各族皆出粮草、部曲,可以说大半城防,都由他们支撑。
庞羲心中略惊,问道:“各家深夜不歇,来此何事?”
程畿拱手道:“闻府君赏赐賨兵,我等守城亦有微功,特来领赏。”
程畿不想让庞羲杀賨人,也不愿和庞羲翻脸。
他请来各家代表,就是让庞羲看清楚:
今夜之事,不单是賨人之事,更是阆中全城之事。
只要庞羲顺水推舟,把“赏赐”坐了实。
明日天亮,该守城守城,该打仗打仗,便可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惜,庞羲只备了刀斧,并无酒菜,如何有赏赐可给?
便在此时,马勋走近,躬身道:“府君,我已备下酒肉,就在校场之外。只府君下令,便可使人分发。”
闻此言,庞羲心头巨震,怒意顿生。
马忠不听军令,马勋私备酒肉,程畿一介外官,竟同城中大族联合。
这说明什么?
城中的大族、官吏、将领,早已串通一气,只瞒着他一个人!
阆中城中,到底谁是主?
大怒之下,顿时失了智,猛将佩剑拔出,照着马勋便是一剑刺去。
马勋本以为,到了这般田地,太守该低头服软。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庞羲竟会暴起杀人。
待剑到胸前,只来得及“啊”了一声,便被一剑透胸,倒地而死。
校场上一片死寂。
随即,马氏族人群情激愤,哗然怒骂。
程畿见马勋被杀,知今日之事,已无法善了。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决绝。
“诸位!” 程畿高声喝道,声音在校场上回荡,“太守本欲尽杀賨兵,此乃乱命!”
“城中賨兵连日守城,浴血奋战,何罪之有?庞羲滥杀无辜,又诛杀郡吏,已失太守之体!”
他拔出腰间佩剑,直指高台:“请杀庞羲,为刘益州尽忠!”
马忠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暴喝一声,冲上高台,拔刀便砍。
庞羲举剑欲挡,却是无用,他一文士,如何是武将对手。
只两招后,便被马忠捅死。
见庞羲已死,程畿立刻登台大喊:“庞羲已死,余者无罪!但有愿同守城池、共御外敌者,皆我同袍!”
马忠也喊:“我也是这个意思!”
校场外,庞羲安排的刀斧手,面面相觑。
他们本是奉命埋伏,如今主将已死,哪里还敢动手?
纷纷抛下兵器,伏地请降。
程畿、马忠当即与各族族长商议,连夜张榜安民。
将所有罪责,尽归于庞羲,其余人等,一概不究。
程畿等人,一夜不睡,各处安抚,终于使城中渐安。
待天明前,众人再于太守府相会。
望着庞羲之尸首,程畿道:“城中虽暂安,可到底经此一乱,人心浮动,城外敌军仍在。”
“这阆中城,可还能守住?”
第348章 献人头賨帅回山,聚家眷马超归心
黄权之子黄崇道:“賨人所恨者,不过庞羲一人。”
“莫若割下庞羲首级,送与城外朴胡、袁约。仇怨得报,他们或可退兵。”
程畿面露难色:“人已杀了,再割其首级,分其尸身,非士大夫所为。”
黄崇正色道:“程公,特事特办,不可犹豫。一颗人头,若换一城百姓,便是大仁义。”
马忠亦附言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闻言,程畿沉默良久,终于同意。
次日清晨,程郁带着两名差役,去收殓庞羲遗体。
跪于尸身旁,道:“我本欲救府君,却终致府君身死。程郁不才,未能尽到郡吏本分。”
言罢大哭,哭过后,谓左右差役道:“我主不可无头而葬,请以我头,与主合葬。”
说罢,自刎而死。
消息很快传遍,城中士大夫闻之,皆道:“程家子,真义士也。”
待程畿知情赶到,为时已晚。
“是我害了你……若非每日教你忠义,何至于使你死?”
“我只教你臣事以忠,却未教你,臣亦当择主。”
“庞羲此人,刚愎自用,不听劝谏,哪值得你为他死。”
可此时,再说其他,都已无用。
白发葬黑发,期间苦涩,只当事人知。
寒风萧瑟,自窗隙钻入,绕程畿身边,久久不去。
另一边,朴胡、袁约二賨帅,已收到庞羲人头。
核对无误后,朴胡大喜。
伸手将之提起,看了又看,忽大笑道:“庞老儿,你也有今日!”
袁约沉声道:“庞羲已死,我等大仇得报。何必再在此地耗费儿郎性命?”
“便是打下城池,也必被杨昂占据,与我等何干?”
朴胡点头:“可我们与杨昂的约定——”
袁约冷笑一声:“我等蛮夷,何必遵从?”
二人计议已定,当即拔营起寨,率賨兵扬长而去,没入山林,再无踪影。
杨昂得知消息,大惊失色,连忙去找阎圃商议。
阎圃听罢,长叹一声:“少了賨人相助,阆中城怕是难破。”
杨昂哪里肯听。
“便是没有他们,我也一样能破城池!”
阎圃再劝,杨昂只当耳旁风。
次日,杨昂亲督大军,猛攻阆中。
果然如阎圃所料。
城中程畿、马忠已稳住了局面。
賨兵们见庞羲已死,又听说城外同族已经退去,心头更安,守起城来更加卖力。
马忠亲登城头,连斩数名登城兵卒,士气大振。
攻至午后,杨昂无奈,只得鸣金收兵。
回到营中,他正与阎圃商议是否暂且退兵,忽有传令兵来:“将军,有汉昌消息!”
“说!”
“马超出城迎战,杀了刘备的谋士李华。刘备大怒,以哀兵攻城,已破汉昌,马超死于乱军之中。”
阎圃听完,站立不住,踉跄跌倒,脸色煞白:“刘备破了汉昌,便占据了米仓道南出口。”
他喃喃道,“我军的粮道……断了。”
从南郑到巴西,粮草必走米仓道。
而米仓道南端出口,就在汉昌。
汉昌既失,他们的后路与粮道,便被刘备一刀斩断。
阆中周边村寨,早被劫掠一空,再无粮可征。
而城池又攻不下。
他们这万把人,困在了这山野之间,前无去路,后无补给。
“回师!”杨昂猛然站起,“我们回师,再夺汉昌!”
“不可!” 阎圃挣扎起身,急道,“我军五万南下时,尚不能与刘备争锋。”
“如今兵不满万,士气已堕,回师汉昌,无异于送死!”
杨昂怒道:“那你说,怎么办。”
说完,他忽然道:“既米仓道走不得,便逆嘉陵江北上,取葭萌关,从金牛道回汉中!”
阎圃连连摇头:“也不可!沿江谷道,虽能行军,但崎岖狭窄,万一有伏,我军进退失据,必全军覆没。”
“况且,葭萌关乃是广汉郡北部重镇,刘璋岂能不防?”
“好了!”杨昂打断他,“左一个不可,右一个不可。”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坐在这里等死吗,我意已决,北走葭萌关!”
阎圃长叹,不再多言。
帐中一片死寂,帐外寒风呼啸,将勉强翻过秦岭的冷气,送往蜀中大地。
就在杨昂、阎圃收到汉昌败报的同时,南郑天师府中,张鲁也已接到消息。
“马超死了,杨昂被困,两路南下,尽成泡影。”他长叹道,“如何便成了这般局面?”
帐下文武,尽皆沉默。
可张鲁此刻焦心的,却不止南面。
三日前,阳平关守将遣使来报:关中夏侯渊在陈仓、下辨一带聚兵,似有南下之意。
下辨在陇西,距阳平关不过百余里。若夏侯渊再进,阳平关一失,汉中北方门户洞开。
张鲁召诸将问计。
其弟张卫出列道:“兄长勿忧。阳平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更有天师道法庇佑,莫说他夏侯渊,便是曹操亲自,也叫他有来无回。”
张鲁稍安,便命张卫与大将杨任,领兵去守阳平关。
北边事态方定,忽又有亲兵来报:“主公,刘备遣使求见。”
张鲁一愣:“他来使作甚?”
杨松在旁,眼珠一转,道:“或为马超之事。”
“马超已被他杀,如何还有事?”
“且召进来,一问便知。”
使者入内,正是邓芝。
他行礼之后,不卑不亢,开门见山:“师君,马超杀我主谋士李茂实,我主痛惜万分。”
“闻马超家小尚在南郑,我主欲将其带回军前,祭旗以慰亡魂。”
张鲁面色一沉。
他虽忌惮马超,但马超名义上仍归附汉中,是他张鲁臣属。
若就这么把人家遗孀孤儿交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马超已死,何罪及家人?” 张鲁冷声道,“此事不必再提。”
邓芝脸色一正,冷冷道:“汝若不肯,我主便尽起荆州之兵北上,亲来南郑取人!到那时,兵戈之下,恐非汉中之福!”
张鲁拍案怒道:“汝敢威胁于我?”
邓芝毫不退让,直视张鲁。
原来他来汉中后,并非先来天师府,反先去见了杨松。
他表明身份后,杨松自是明白,为何前番要他离间马超。
一想到自己为敌杀友,心中不由掠过一丝悔意。
可紧接着,邓芝又奉上重礼。
是一套上品白瓷,另有数本荆州书册,皆是汉中难得之物。
那点悔意,便如烈日下的水渍,顷刻间,便已无踪迹。
甚至于,夏侯渊或可南下的消息,杨松都偷偷告知了邓芝。
故而,邓芝今日态度,强硬无比,就是笃定,张鲁不敢再添强敌。
杨松凑近张鲁,低声道:“师君,马超已死,其部已散。”
“留他家小,徒增刘备怨怼。不如顺水推舟,把人给他,暂免南面兵戈。”
张鲁犹豫:“可是……”
杨松又低声道:“师君,北有夏侯渊,南有刘备。若两面受敌,汉中危矣。”
闻言,张鲁浑身一震。
一个夏侯渊,已经够头疼。
若刘备再兴兵北上,汉中便真没了。
“罢了。”张鲁长叹,“把人给他。”
数日后,邓芝押着马超家小,出了南郑,一路南行。
此时已是冬月,天寒地冻。
米仓道上,朔风如刀,小雪漫天。
马超妻杨氏坐在车中,怀中抱着幼子马秋,脸色苍白。
她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听南郑兵士说,汉昌已破,马超已死,如今刘备要拿她们娘俩去祭旗。
“阿母,我们……是不是要死了?”马秋小声问。
杨氏紧紧抱住他,泪无声落下。
车队刚出谷口,前方路旁,一骑立马于风雪之中。
那人白袍银甲,狮盔兽带,肩落雪花,身形挺拔如松。
杨氏看见那人,浑身一震,简直不敢相信,泪水夺眶而出。
“夫君……”
马超翻身下马,几步冲到车前,看见妻儿安然无恙,一时泣不成声。
杨氏扑入他怀中,马秋也伸出小手,紧紧揪住父亲的衣襟。
一家老小,抱头痛哭。
风雪无声,落在他们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不远处,刘备立马于高坡之上,望着这一幕,微微颔首。
李华在旁,裹着厚厚的裘衣,鼻子冻得通红,笑道:“主公,经此一事,孟起对主公,当死心塌地了。”
张飞凑过来,压低声音,嘿嘿笑道:“大哥,既然五虎已齐,你看何日表封?”
刘备轻笑一声,也低声回道:“尚不是时候,莫要着急。”
第349章 欲取汉中地,武备西凉兵
且说马超与亲人团聚,十分欢喜。
次日,其带上马秋,寻得李华道:“此子得你相救,当拜你为父。”
马秋今七岁,十分懂事,当即下拜,磕头作揖:“秋,拜见义父。”
李华不由得咧嘴,心道:我亲儿子都还没有,就先白得一好大儿?
不过也没拂了马超好意,便扶起马秋,好言勉励几句。
李华忽想起刘琬、刘珩姐妹,可惜她们都在江陵,难以相见。
算算年纪,也差不多了,下次再见,定得努力了!
遂抱起马秋,好好疼爱一番。
忽有军校前来,说主公召众人议事。
今日议事,众将齐至。
因汉昌危机解除,严颜已引军回了江州,专心忙后勤事务。
刘备坐于上首,环视众将,开口道:“伯苗从南郑归来,带回一个消息。夏侯渊聚兵于下辨,有南下攻汉中之意。”
此言一出,马超当即出列,拱手道:“主公,若夏侯渊南下,张鲁必重兵阳平关,如此则南郑空虚。超愿为先锋,为主公取汉中!”
他新降不久,又家人团聚,正欲立功报效,言语间颇有急切。
侯选亦出列道:“末将愿随孟起同往!”
刘备看着二人,没有立刻应答。
庞统笑道:“孟起此言甚善。此乃取汉中之天赐良机,切不可错过。”
“不过,” 他话锋一转,“主公当先修书一封,致刘益州,说夏侯渊有南下之意,主公愿暂屯汉昌,为益州守北门。”
“如此,我军便可名正言顺留在此地,等待时机。”
法正在旁,却面露忧色:“玄德公若北上取汉中,蜀地怎么办?”
刘备入蜀以来,虽然得了巴地人心,严颜也更偏向他。
可益州核心,仍是蜀地。
广汉、蜀郡、犍为三郡,仍奉刘璋号令。
法正担心,若北上取汉中,则白白浪费蜀地精华。
汉时,益州甚大。
大致包括现代的陕西南部,贵州大部,湖南西部,四川,云南,还有缅甸,老挝等地。
分作十几个郡,但其中大半,都无甚产出。
富裕者,仍巴蜀而已。
而相较于巴地,蜀地更富。
所谓天府之国,指的不是益州,是成都,既广汉、蜀郡两地。
至于犍为么,它那里有个地方,叫南安,以后的名字叫自贡。
此三郡,才是益州真正核心。
益州之人口、财富,至少七成在此,如不取之,便可说不得益州。
李华却笑了:“孝直当看得更远些。”
他站起身来,踱步道:“主公若得了汉中,又据巴地,便等于将刘季玉锁在了蜀郡一隅。他出不去,也动不了。”
“时日一久,蜀地士族百姓,自然知道谁才是明主。如此,蜀地既免战火,又重归秩序,岂不美哉?”
法正细想片刻,终是点了点头:“茂实所言,确是高瞻远瞩。”
刘备拍板道:“好,便依士元之策。先修书成都,再做打算。”
这时,又一人站了出来,却是宕渠县令杜濩。
他拱手道:“玄德公,朴胡、袁约二人,与濩同为賨人帅。濩愿亲往一趟,晓以利害,或能使二位帅来投。”
刘备大喜:“子雅若能说二位賨帅来归,巴地便彻底安定了。”
杜濩应下。
正议间,邓芝又入,拱手道:“主公,在江州打造的第一批马镫、马蹄铁到了,正在营外卸车。”
刘备眼睛一亮:“走,看看去。”
营外空地上,几口大木箱已经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的码着马镫和马蹄铁,在冬日阳光下泛着冷光。
此前便听说了此物神效,马超等核心将领,还试骑了带马镫的战马。
他们都是用马的老手,一试便知这东西的妙处。
今日东西运到,西凉兵欢喜不已。
一旁装配之时,个个都凑过去细看,七嘴八舌,议论纷纷。
侯选也不由感叹:“我就说关中之时,夏侯渊战力突然提升那么多,竟源于此!”
马超看向李华:“茂实创此神物,可使骑兵再强三分。”
李华听得称赞,也是欢喜,挠头笑道:“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刘备在旁道:“可惜益州铁料不足,待日后,定将骑兵全都配上。”
马超、侯选闻言大喜。
西凉兵们本就爱马如命,今得了马镫马蹄铁,纷纷上马试骑。
有了马镫,双脚有了支撑,上身便能使上全力。
钉了马蹄铁,马蹄不怕碎石冰碴,跑起来更稳。
营中太小,马匹奔驰不开,马超便让他们出营撒欢。
一时之间,汉昌城外,马蹄声、叫好声,响成一片。
刘备看了一阵,正要回城。
忽向宠匆匆跑来,他此番随行,担任军中军法官。
他躬身道:“启禀主公,有西凉骑兵试马时,撞伤一名农人。”
“农人断了一臂,伤势极重。属下欲令那骑兵下马赔罪,并出钱赔偿,他却不肯,只纵马而逃。”
刘备没有说话,只转头看向马超。
马超的脸,瞬间沉了下来。
“去把人找出来!”
不多时,两名兵士押着一个年轻骑兵过来。
那骑兵身材魁梧,满脸桀骜,见了马超也不跪,只昂着头。
马超一看,眉头皱得更紧。
此人竟是他亲兵,叫马杰,从陇西便跟着他,一路打到关中,又千里迢迢来到汉昌,算是老人了。
刘备又道:“那农人呢?”
向宠道:“农人臂膀被撞折,伤势不轻,动弹不得,已由军医诊治。其弟正在营外等候。”
“唤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被带入营中,满脸惶恐,见了这许多甲胄将士,吓得腿都在抖,扑通跪倒。
刘备温声道:“你且起来,不必害怕。今日叫你来,只为问个明白。”
青年哆哆嗦嗦站起来,头也不敢抬。
刘备看向马杰:“军法官所言,你纵马撞人,可有其事?”
马杰撇了撇嘴,满不在乎道:“非是我撞他,是他自己挡在路上。”
刘备又问那青年:“你兄长当时在何处?”
青年初时不敢言,刘备道:“有我做主,但说无妨。”
青年这才鼓起勇气,声音发颤:“我兄背着柴,在道旁走,已经避到路边沟里了。可那军爷马速太快,道路又窄……还是撞上了。”
他抹了把泪:“军医说,臂膀断了,只怕…… 只怕后半生都废了。”
马杰在旁哼了一声,低声嘟囔:“到底又没死……”
声音不大,但帐中安静,人人都听见了。
刘备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
“农人断手,与死何异?”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你撞残了人,竟还不知悔改!”
马杰见刘备动了真怒,这才有些慌了,转头看向马超:“将军!我从陇西便跟着您,潼关、关中,哪一仗没替您流过血?”
马超面色复杂,没有立刻说话。
刘备盯着马超:“孟起,你如何说?”
马超深吸一口气,转向向宠:“按军法,此当何罪?”
向宠躬身道:“回将军,马杰之罪,过失伤人为首,按律笞四十,赔汤药费。又拒捕纵马,再加一等。其直属官长,连坐。”
马杰闻言,松了口气,不过几十棍,养些日子便好了。
谁知刘备冷声道:“法不严不明,当斩!”
第350章 明军法玄德斩卒,闻惊变季玉怒起
“当斩!”
刘备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马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斩?!我有何罪,竟要杀我!”
马超也微微变色,拱手道:“主公,到底只是伤人,按律罪不至死……”
马岱亦上前一步,求情道:“主公素行仁义,何必用此重刑?”
刘备环视一众西凉将领,声音沉缓而有力:
“我且问你们。孟起驻汉昌半年有余,为何城中百姓不附、士族不配合?”
“因为军法不申,兵士桀骜!你们是官兵,不是马贼!”
他指向马杰:“与他仁义,便是与百姓不仁。我的仁义,给将士,更给百姓。”
“西凉兵积弊已深,须用重典,矫枉必须过正!”
一番话说完,营中鸦雀无声。
马杰面如死灰,冲马超嘶声喊道:“将军!我从陇西便跟着你,潼关、关中,哪一仗我没冲在前面。我为你流过血,我为你立过功!”
马超面色铁青,沉默良久,终于拱手,声音低沉:“超……遵主公之令。”
“斩。”
他又看向那农人的弟弟:“你兄长的汤药费,由军中支给。若他日后不能劳作,另支钱五千,粮十石。”
那青年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此刻听得这话,扑通跪倒在地,连连叩头,泣不成声。
片刻后,营外一声鼓响,刽子手行刑完毕,托着首级复命。
一众西凉骑兵,个个面如土色,再无方才试装时的半分欢腾。
……
当夜,马超在帐中坐了许久。
马岱进来,给他倒了碗热水,叹道:“兄长,今日主公……确实重了些。”
马超摇了摇头。
“不重。”
他看着帐中跳动的烛火,缓缓道:“主公说得对。”
“我等从陇西到关中,从关中到汉中,每到一处,都待不长久。从前我只当是时运不济,今日才明白,根子不在时运。”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军掠民,民惧军。军民不合,便如无根之木,看着枝繁叶茂,风一吹就倒。”
马岱叹了口气,没有接话。
马超继续道:“你看主公,入蜀不到一年,百姓依附,严颜归心,连那賨人杜濩都愿为其效力。靠的是什么?”
“军护民,民养军。军民交融,自得人心。”
马岱长长叹了口气,终于点头:“兄长说得是。明日我便去与侯将军说,西凉军上下,必须整肃。”
马超 “嗯” 了一声,又坐了片刻,忽然道:“把马杰尸首好好收殓,他的家小,由我来养。”
“他犯了军法,该死。但他跟了我一场,我不能让他白死。”
马岱应下。
帐外,冬夜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
汉昌整顿军纪,成都吵得飞起。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杨昂会合賨帅朴胡、袁约,围攻阆中的消息传到成都,朝堂上便炸开了锅。
黄权急切道:“主公,阆中危急,当使玄德公领兵西进,解阆中之围!”
刘巴在旁冷笑:“黄公衡,前番是你力主限制玄德。”
“只许他攻汉昌,不许他顾别处。怎地今日又要他去阆中,如此反复,岂不可笑?”
黄权面不改色:“此一时,彼一时也。”
“阆中乃巴西治所,北可通葭萌,西可窥剑阁,南可逼成都。如此要地,岂可不救?”
刘璋坐在主位上,半合着眼,靠在扶手里,嘴里含混道:“嗯嗯……”
费观出列道:“黄公衡所言有理。但既如此,更该加强广汉防备,增兵葭萌关、剑阁,以免杨昂占据阆中后,打开金牛道,使张鲁大军南下。”
刘璋闻言,依旧只“嗯嗯”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其后,董和、王商、李严等文武大臣,又各自进言。
有说要即刻发兵救阆中的,有说应令刘备去打的,有说阆中城高池深、不必慌张的,还有说应先防刘备、莫要驱虎吞狼的。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而且人人说的,都有几分道理。
刘璋听得脑壳生疼。
他本就是优柔寡断之人,这般争吵,从阆中被围那日起,几乎天天都在发生。
只可惜众臣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一连两个月,竟无一兵一卒调动。
倒也不是完全没动。
此前孟达主动请缨,愿领部曲四千,去巴东郡驻守白帝城,说若刘备有不轨之心,便可堵住荆益要道。
刘璋觉得有理,便准了。
除此之外,成都的兵马,当真是一步未动。
好在天天吵,刘璋倒也练出了本事。
身子往扶手上一靠,半合着眼,不时“嗯嗯”两声,看似在听,实则早已半睡。
任堂下吵得唾沫横飞,他自岿然不动。
这日,又是一轮争吵。
刘璋正“嗯”得入神,忽有阆中军报送到。
黄权抢来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主公,阆中之围解了!”
刘璋一个激灵,睁开眼:“解了?”
黄权道:“是。报中说,賨帅朴胡、袁约已退兵,杨昂再攻数日,也退了。”
刘璋大喜:“好,好,退了便好!”
堂中一片欢腾。
可一旁李严却觉不对。
“且慢。”他上前,只看背面,眉头便皱了起来,“这军报,为何是南充国县所发?”
黄权一愣,翻过军报一看,果然。
信封上盖的印信,乃是南充国县。
南充国县在嘉陵江西岸,距阆中尚有五十余里。
李严沉声道:“阆中既已解围,为何不遣人来报?反倒是五十里外的南充国,发了军报?”
众人心中不解,面面相觑。
刘璋却没那许多心思,只道:“阆中既已解围,诸公且散了吧。我今日乏了,先回后院歇息。”
说罢,也不管众人,径直去了。
这一日,刘璋难得睡了个好觉。
只可惜,好觉不长久。
又过数日,南充国发来第二道军报,比上一封详细得多。
这一次,成都彻底沸腾了。
便是刘璋,也从榻上跳了起来,披着外衣冲到前堂,脸色铁青,双手发抖。
“程畿!马忠!”
他厉声怒骂,声音都变了调:“这两个狗贼,安敢犯上!”
原来军报上写得明白:庞羲欲杀城中賨兵立威,程畿、马忠率城中大族反戈,竟将庞羲杀了!
庞羲与刘璋,乃是儿女亲家,刘璋长子刘循,娶的便是庞羲之女。
而且,当年刘循被困长安,也是庞羲相救。
刘璋对庞羲,既亲且信,这才让他出任巴西太守,外掌兵权,内为依仗。
没想到,竟被程畿、马忠以下犯上,杀了,还把头都割了,送给賨人去!
“来人!” 刘璋怒不可遏,“即刻遣使阆中,将程畿、马忠拿下,押回成都问斩!”
正要施行,忽又有第三道军报送到。
还是南充国发来的。
众人拆开一看,更是大惊失色。
原来,阆中围解之后,南充国县令本欲遣使与阆中联络,却探得一个消息——
程畿、马忠杀了庞羲之后,正与城中大族密议,欲举阆中之地,投奔刘备!
堂中死一般寂静。
刘璋攥着军报,指节发白,嘴唇哆嗦了半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351章 成都盛怒议兵,阆中献印归刘
闻阆中欲投刘备,成都文武,尽皆色变。
“反了,当真是反了!”
刘璋拍案怒骂,脸色铁青。
庞羲被杀的怒气尚未消,如今程畿、马忠竟要举城投刘备,无异于火上浇油。
刘巴当即出列,沉声道:“主公,事已至此,当起大军,以雷霆之势剿灭叛贼。若再姑息,益州各郡,纷纷效仿,这益州便不姓刘……”
说到这里,他忽一愣,便立马改口:“这益州便不归主公了。”
众人纷纷附和,堂中一片喊杀之声。
张松站在列中,心中暗喜,面上却做出一副凝重模样,并不多言。
待众人吵得差不多了,他才缓步出列,拱手道:“主公,不可动兵。”
“程畿杀太守,自知犯下死罪,害怕惩处,这才生出投玄德公之意。若遣使好言安抚,许其不死,或能转圜。”
黄权当即驳斥:“以下克上,杀主叛投,此乃造反。若不严惩,诸郡效尤,益州便不战自溃。”
他嘴上说得义正辞严,心中却另有一层忧虑。
因黄氏宗族,尽在阆中。
若程畿当真投了刘备,他黄权身在成都,家眷却在刘备治下,日后如何自处?
费观、董和、王商等人皆出言附和。
一时间,满朝皆言出兵,群情汹汹。
张松还欲再劝:“诸位,若成都出兵,便再无转圜余地——”
“够了!” 刘璋怒喝一声,“此事容后再议!”
他心中自然想严惩程畿、马忠,可真要起兵与刘备对峙,又有几分心虚。
刘备入蜀后,大小数战,他可是都看了军报的。
张飞、黄忠、魏延个个都是猛将,庞统、李华,又是满肚谋略。
正犹豫间,忽有信使入堂,双手奉上一封书信:“主公,左将军刘备,有书信至!”
刘璋一怔,忙令呈上。
他拆开看了,脸色愈发难看,随手将信递给众臣传阅。
信中道:
闻夏侯渊有南下之志,恐其侵扰益州,备请暂驻汉昌,以观其变。若夏侯渊不南,备自速退。
黄权看完,冷笑道:“夏侯渊南下?必子虚乌有!”
“曹公今岁称魏公,正于邺城组建魏国朝廷,志在篡汉,怎会此时轻启战端、南下汉中?此乃刘备托词,欲长期盘踞巴地罢了!”
刘巴亦道:“刘备之意,昭然若揭。他想以汉昌为根,把三巴连成一片。”
“今日要一个汉昌,明日就要整个巴地。主公若再无应对,后日,他就要成都了!”
刘璋浑身一颤,眼中惧色更浓。
张松心中焦急,正欲开口,忽见一人出列。
“主公,” 李严拱手道,“刘玄德既言夏侯渊南下,此事不可全信,亦不可全不信。”
“不如先遣使汉昌,探问详情。若夏侯渊果有异动,再言其他不迟。”
此言一出,堂中微微一静。
张松眉头微皱。
李严乃东州派能吏,此前最是主战,怎么听了刘备要留汉昌,反倒主和了?
正思索间,又一人出列。
视之,乃是吴懿,其拱手道:“末将附议。战端一开,生灵涂炭,当先礼后兵。”
吴懿亦是东州派重将,掌有兵权,与刘璋更有姻亲关系。
有传言,其妹命格甚贵,刘焉在时,便做主使刘璋之兄取之。
只可惜,刘璋兄早死,无福享受。
随便一嘴,吴懿之妹,便是以后刘备之后,吴皇后。
故吴懿这一开口,分量更重。
张松冷眼旁观,心中暗道:
李严、吴懿二人,闻玄德公欲驻汉昌后,态度骤变,莫非……已有归附之心?
他心里暗喜,面上却不显,只退回班中,不再多言。
益州朝堂,再次陷入争吵。
主战派以黄权、刘巴为首,主和派以李严、吴懿为首。
文臣多半主战,武将却多半主和。
两派互不相让,吵得比阆中刚被围时还要凶。
刘璋那套 “凭几假寐” 的功夫,此刻是再也施展不出了。
他坐立难安,听着两边吵来吵去,脑壳比先前更疼了十倍。
此后数日,张松不再多言,只私下里接触李严、吴懿等人,饮酒叙话,暗套心意。
只可惜,此事尚未有结果,又一个消息传来,如同一盆滚油,浇在了成都这堆烈火之上。
孟达在白帝城公开传檄各郡——
檄文上写:
益州牧刘璋,暗弱不明,亲小人,远贤良。凡益州士民,当共奉左将军为主,再兴汉室!
檄文所至,巴东各县震动,已有两县响应。
张松见了檄文,暗叹一声:子度啊子度,你怎地如此着急!
此时公然站台,岂不是彻底激化矛盾,连转圜余地都没了?
果然,此檄一到,成都再无多余辩论。
从上到下,只有一个声音——
出兵!
……
成都闹得不可开交,汉昌刘备也是头大。
夺回汉昌后,他便派人去阆中联络程畿,请他回汉昌复任县长之职。
人确实来了,却不是一人来的。
其身后跟着马忠,马忠身后,还有十数名阆中士族代表。
程畿双手捧着一方铜印,马忠捧着一只铜虎符。
二人并肩走入中军大帐,当着刘备和众谋士的面,齐齐单膝跪地。
“玄德公!”程畿朗声道:“刘季玉暗弱,使巴西遭逢大难。若非玄德公破汉昌,阆中满城百姓,早已化为枯骨。”
“今城中百姓,皆有归附之心。程畿不才,愿献巴西一郡,奉玄德公为主!”
马忠将虎符高举过顶:“我也是这个意思。”
刘备愣住了。
他当然想要巴西。
巴西一郡,辖阆中、汉昌、宕渠等县,人口虽不及蜀地,但据有嘉陵江水道,控扼入蜀要道。
拿了巴西,益州东部尽在掌中。
可问题是,此前的计划是 “和平演变、不与刘璋开战”。
若当真收下这太守印绶,便等于公开夺了刘璋的地盘,这一下,便不打也得打了。
可若是不收……
程畿、马忠杀了庞羲,已无退路。
自己若拒绝,岂不寒了他们的心?
日后益州上下,谁还敢来投?
当真是一根筋,变两头堵。
程畿见刘备沉吟,再拜道:“良禽择木而栖。我等为他尽忠两月,已仁至义尽。还望玄德公垂怜!”
马忠也跟着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华在旁边听得一乐,这马忠看着人高马大,怎么就会这一句?
刘备捏了捏眉心,看向庞统。
庞统笑道:“主公,有人来投,岂可拒之,当受之。”
李华也点头:“主公,计划赶不上变化。阆中既来归,便是天意。天意爷的主意,岂可违背?”
法正亦道:“受了巴西,三巴归一,进可图汉中,退可扼蜀郡。此乃送上门的根基,断无推出去的道理。”
程畿再拜:“今阆中上下,皆心属玄德公。若玄德公不受,刘季玉必盛怒来攻。到那时,满城百姓,都不得活,还望玄德公垂怜!”
马忠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刘备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已定。
他上前一步,双手接过印绶、兵符。
“既两位如此盛情,备……便受了。”
程畿大喜,重重叩首:“拜见主公!”
马忠跟着道:“我也……也拜见主公!”
众人忍不住笑了,帐中凝重的气氛,倒散了几分。
刘备当即升帐,召众将议事。
阆中主动归附,原有的部署全被打乱,必须分兵驻守阆中,以防刘璋大军来攻。
一直商议到入夜,方定下初步方略。
众将各领命而去。
帐外,马超与侯选并肩而行。
马超望着营中灯火,感慨道:“这便是仁德之力。”
“我等从前千难万难,方得一城一地,还守不住。主公这里,竟有人主动来投。”
侯选亦感叹不已,随即笑道:“如此说来,你我跟了好主公。日后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马超哈哈大笑,心情畅快。
又过几日,孟达的檄文,也送到汉昌。
刘备看完,揉了揉眉心,一脸无奈。
“这个孟达……”
他将檄文递给庞统等人,叹道:“子度倒是痛快,可这一下,成都必起兵。”
“此前本欲只派偏师守阆中,如今看来,非主力不可了。”
庞统看完檄文,却笑了:“主公,孟达此举虽急,却也未必是坏事。”
“刘璋暗弱,若无外力逼迫,他还能拖上一年半载。如今孟达一激,他仓促起兵,准备不足,反而是我军的机会。”
李华也道:“士元说得是。怕的不是他来,怕的是他不来。他来了,我们才有理由打。”
刘备苦笑一声,站起身来。
“罢了。去,再唤众将来,重新商议对策。”
第352章 移师阆中隔江对,阅兵河岸展军威
建安十七年腊月,汉昌。
这一日,刘备升帐,对众将道:“我当率主力先去阆中。翼德,你留汉昌。”
张飞刚要叫,刘备看他一眼:“汉昌是我军要地,非你不能守。”
张飞一听“非你不能守”,顿时不闹了,拍着胸脯道:“大哥放心,汉昌有俺在,保准丢不了!”
法正也道:“玄德公,我名义上还是刘璋之臣,不好同去阆中。若叫有心人看见,反而不美,便也留汉昌。”
刘备点头:“孝直留在汉昌,与翼德一内一外,正好。”
其余众将文武,随刘备西去。
临行那日,杜濩从山里回来了。
他一脸尴尬,入帐便拱手:“玄德公,朴胡、袁约二人…… 不愿来。”
“他二人说,在山里自在惯了,不愿受军令约束。只保证不与玄德公为敌,不许部众滋事。”
刘备神色不变,笑道:“人各有志,不必强求。只要他们不乱来,便够了。”
杜濩连忙道:“主公放心!他们若敢,在下第一个提兵去灭了他们!”
说罢,又侧身引出一人。
“主公,濩此番进山,还带了个人来。”
其人身后站着一个少年,约莫二十出头,身材敦实,面皮微黑,双目却沉稳有神。
一身賨人装束,腰间挎刀,背后还背着一张短弓。
“此乃賨人王平,宕渠本地人氏,颇有勇力,手下有部曲三百,皆精于山地作战。闻玄德公招贤,特来投效。”
刘备闻得 “王平” 二字,心中微动,不动声色地看了李华一眼。
李华也是一愣。
王平?
他脑中飞速运转,莫非此人便是后来与马谡同守街亭、苦谏不听的那个王平?
可他记得,王平是曹魏降将,怎地便在宕渠,还是个賨人帅?
莫非同名?
王平已单膝跪地,沉声道:“某乃王平,字子均。祖上久慕王化,故改姓王。今遇明主,愿效犬马之劳!”
不管是不是那个王平,刘备见他沉稳干练,又有三百山地精兵,自是欢喜,当即扶起。
“好,子均少年英武,且先入我中军,领本部听用。待来日有功,再行封赏。”
杜濩又道:“濩这便回宕渠,稳住本地賨人,确保粮道畅通。”
刘备点头:“有劳子雅。”
刚送走杜濩,江州辎重亦到。
随行官吏奉上公文清单,请刘备批复。
刘备翻了几页,嘴角微微上扬。
严颜仍以 “剿灭马超余部” 为名,源源不断从江州调拨粮草军械。
成都、巴西之矛盾,也已在益州公开。
况,马超已归刘备之事,严颜亦知。
他还用此理由送物资,其心意已明。
刘备合上公文,当即下令:兵发阆中。
马忠、程畿,先一步而回,与城中说了,各姓皆派出子弟,出城相迎。
黄氏、马氏、狐氏、蒲氏、谯氏……阆中有头有脸的家族,几乎都到了。
程畿上前,拱手行臣礼:“汉昌令程畿,并巴西众属官,恭迎玄德公入城!”
又一少年出,行士人礼道:“晚辈黄崇,率阆中各族,恭迎玄德公入城!”
黄崇,黄权之子也。
这时,马忠也行军礼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刘备勒马,目光扫过众人,温声问道:“刘季玉的兵,到了何处?”
黄崇道:“回玄德公,益州军八万,已至南充国,隔嘉陵江驻扎,距此不过五六十里。”
八万。
刘备全军不过两万余,兵力相差近四倍。
可眼前众人,没有一个因“八万”而面露为难。
刘备遂心中有数。
看来,在这些巴西人眼中,两万大于八万。
入城后,刘备即刻升帐议事。
程畿展开地图,指着嘉陵江道:“主公,嘉陵江水急,能大军渡河的渡口,不过寥寥数处。”
“如今刘璋军占据南岸各渡,我军若强渡,半渡而击,必遭重创。”
庞统盯着地图看了半晌,皱眉道:“如此看来,无可速胜,汉中良机尽失。”
刘备叹道:“走一步看一步罢。”
数日后,刘备引兵南下,至嘉陵江北岸扎营,与刘璋大军隔江相望。
两军对峙,旌旗相望,鼓角相闻。
这日,忽有益州军使者渡河来报:“益州牧请玄德公隔江一叙。”
庞统眼睛一亮:“主公,此乃良机。阆中各族既认定我军强于益州军,自有其道理。”
“不如借此对话,展示军威,叫对岸上下看个清楚。”
李华亦道:“可在北岸选一处平坦之地,交谈之时,令各部精兵依次列阵而过。”
“故意教蜀兵看到,让其未战之前,心中先怯三分。”
刘备想了想,点头:“好。便这么办。”
两日后,双方约定,在嘉陵江一处窄处会面。
此段江面,宽约一百二十步。
喊话能听到,寻常弓弩却够不着。
刘备遂令兵先到,将北岸树木砍去,开出一片空地。
又将中军大旗立在高处。
河风吹来,旗面“哗啦啦”作响。
……
次日辰时,两岸各自列阵。
刘璋乘马至南岸,在护卫簇拥下,登上一处土坡。
有亲兵将益州牧牙旗立住,与北岸刘备帅旗相对。
隔着百二十步江水,刘璋忍不住大喊道:“刘玄德!”
刘备策马到岸边,拱手道:“季玉贤弟,多时不见了。”
刘璋冷笑:“你还有脸叫我贤弟!”
“你夺我汉昌,纳我叛臣,据我巴西!你刘备,还有何面目立于这天地之间!”
他声音又尖又颤,显然是憋了许久,今日才喊出来。
刘备扬声回道:“季玉贤弟,何如此说?”
“我入蜀以来,秋毫无犯,巴西安定,士民皆欢,这便是明证。”
两人对喊之时。
北岸刘备军阵中,魏延、黄忠、陈到等将,各领本部,缓步而过。
步卒列成方阵,甲胄鲜明,刀枪如林,步伐整齐划一,行而不乱。
骑兵方阵,紧随其后,马背上骑士,身姿挺拔,纹丝不动。
来之前,李华有特意交代,这次要显军威。
故各部都选最强最壮之兵,此时从刘备身后走过,当真是赫赫威风!
对岸益州将士,看得清清楚楚,阵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这时,霍峻引一军行至刘备身后,忽然勒马,扬声大呼:“主公,我等欲战!”
其兵士齐声呼应:“战!战!战!”
这一声,千百人同呼,山鸣谷应,震得江面波涛都乱了规律。
刘璋一肚子话,竟被这声浪堵了回去,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南岸,张松站在益州军阵中,望着对岸军容,心头暗喜。
他余光一扫,却见李严和吴懿凑在一处,低声说着什么,神色微妙。
他心中一动,便靠了过去。
待他近前,李严、吴懿已各自分开,装作无事。
张松故意笑道:“正方,你看玄德军如何?”
李严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一般。”
张松听出他言不由衷,又问:“那我蜀兵,比之如何?”
李严道:“蜀兵八万,远胜于他。”
话音刚落,北岸忽然蹄声如雷。
一彪骑兵自阵后飞驰而出,黑甲深马,为首一将,狮盔兽带,白袍银甲,身后一杆大旗,上书马超旗号。
吴懿脸色骤变:“那旗号……是马超?!”
李严也瞪大了眼:“此前不是说马超已死于汉昌?他竟归降了玄德公!”
张松轻笑一声:“此飞骑,又如何?”
李严忽然转头看他,眼珠一转,似笑非笑:“不知别驾如何看?”
吴懿闻言,似也明白什么,也转头看来。
三人对视片刻,皆笑而不语。
马超飞骑驰过,看到的人,自然不止他们三个。
益州大将张任,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一沉。
他回头看自家军阵——
队列散乱,三五成群。
因行军倦怠,不少兵卒卸了甲胄,靠在树下打盹。
还有因位置较远的,竟有军官聚赌,押注此番对骂,到底谁能占上风。
再看对岸,步军方阵如铁墙,骑兵飞驰似惊雷,令行禁止,纹丝不乱。
张任深通兵事,一眼便知,两军差距不在人数,在军纪、在士气、在骨子里。
兵力虽四倍于敌,可真打起来,绝非对手。
他心中大急,苦思破敌之法。
这时,刘璋喊了许久,嗓子已哑,咳了两声,半伏在马上道:“取蜜水来。”
侍从连忙端上一碗蜜水。
张任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他上前一步,接过蜜水,亲手端着,朝刘璋走去。
第353章 骑白马者是刘备
张任端着蜜水,快步走到刘璋马前,双手奉上。
刘璋见是他来,心中略奇,却也不疑,接过碗便喝了一口,嗓子这才舒服了些。
张任压低声音道:“主公,贼军势大。若正面列阵而战,只恐……难敌。”
刘璋眉头一皱,面露不快。
两军对峙,正是打气的时候,你说这话,丧气不丧气?
张任不等他发作,又道:“不过,今日却有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今与刘备相距,不过百二十步。若选善射者十余人,以强弓伏于树后,趁其不备,群箭齐发 ——”
他做了个手势,目露寒光:“或可一箭定乾坤。”
刘璋大吃一惊,手一抖,蜜水差点洒了:“这……两军阵前,主帅谈判,暗箭伤人,怕是不妥……”
“主公!” 张任急道,“汉楚相争时,霸王便射汉王,有何不妥。”
“刘备若死,贼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此乃万全之策,过了今日,再无此等良机!”
刘璋犹豫片刻,心道:如此说来,我是霸王,他刘备是汉王?
心中略为不喜,还是道:“好……你去安排,莫叫人看见。”
张任心中一喜,领命而去。
南岸阵地,林木未曾砍伐,正好藏人。
张任亲自点了十余神射手,各带强弓大箭,弓腰潜行林中,张弓搭箭,只待号令。
这一切,被不远处的黄权看了个正着。
他心头猛地一沉。
随军至南充国后,他便收到了阆中密信。
信中说得明白:黄氏族老已经商议妥当,使黄崇亲迎刘备入城。
黄权看完信,气得手都在抖,此等大事,竟无人问过他的意思!
可气归气,黄氏满门上下数百口,如今都在刘备治下。
刘备若死在这儿,黄家上下,又该怎么办?
他心思急转,已有主意。
一夹马腹,径直冲上土坡,来到刘璋身侧,对着北岸厉声大骂:
“刘玄德,何必在此耀武扬威。要战便过江来,不战则退!”
刘璋见黄权来骂,心中大喜。
他本以为阆中投刘备后,黄权或因家族之事,会倒向刘备去。
如今看来,他对自己,还是忠心!
对岸,刘备闻言,却是眉头一拧。
黄崇在阆中城外亲迎,黄氏态度已是表明。
本以为黄权会顺势归附,怎地又来骂阵?
正疑惑间,又听黄权喝道:“战又不战,退又不退,却是何故!”
闻此言,刘备莫名心悸,骤生警觉。
遂不动声色,轻勒缰绳,胯下的卢缓缓侧转,向后退了数步。
林中,张任一直盯着刘备身影,见他竟在后退,心头大急。
再退,便要走出射界了!
他顾不得隐藏,猛地从树后踏出,抬手指向北岸,厉声大喝:
“骑白马者是刘备!射!”
十余张强弓同时震响,箭如飞蝗,破空而至!
刘备大惊,拔剑格挡,叮当作响,拨落两箭。
数箭擦着刘备飞过,也有几箭正中衣甲,所幸距离太远,已是强弩之末,未有损伤。
左右护卫齐齐色变,蜂拥而上,盾牌如墙,将刘备护在中间。
“竖子安敢!” 刘备又惊又怒,拨马便退。
李华亦是大怒,使兵士大喊:“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数千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雷: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今日之仇,来日必报!”
北岸怒喝震天,南岸益州军阵脚一乱。
刘璋本就心虚,被这一嗓子吓得浑身一抖,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幸得黄权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他脸色煞白,竟脱口而出:“非……非我也,乃偏将张任所为。”
这一声虽不大,却足够叫周围将佐听清。
黄权扶着他,心中暗叹一声:哎,如此之主,看来黄氏的选择,并无差错。
林中,张任却顾不上这些。
他死死盯着北岸,见刘备在护卫簇拥下安然退走,不由得一拳砸在树干上。
“可惜……就差一着。”
便在此时,北岸阵中,一骑缓缓而出。
那将须发皆白,年约六旬,身形却魁梧如山。
身后一面将旗,上书一个大字——
“黄”。
他策马立于岸边,抬眼望向南岸土坡,声如洪钟,遥遥传来:
“刘益州,本欲一箭将你射死,只恐坏了我主仁义之名!”
“今日,且叫你知道某手段!”
说罢,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斜向前踏出三步。
从背上摘下一张长弓,左手如托泰山,右手似抱婴孩,弓弦拉满如圆月。
“着!”
弓弦震响,一支利箭脱弦而出,如一道黑色闪电,划过百二十步江面,直扑南岸!
军中通信,多用旌旗。
兵法云:视不相见,故为之旌旗。
军士训练时,便需专门教认旗。
牙旗即帅旗,其最为特殊。
其他旗帜,皆缚于旗杆一侧,唯有牙旗,是以绳索挂于高杆之上,数里可见。
乃是一军之心,众兵之胆。
所谓斩将夺旗,夺的就是此旗。
只听 “嘣” 的一声脆响——
箭不偏不倚,正中牙旗顶端绳索!
绳索崩断,大旗“呼啦啦”一声,从高杆上跌落下来,“啪” 地摔在尘土之中。
南岸蜀兵本就被北岸那声 “来日必报” 吓得心惊肉跳,此刻忽见帅旗坠落,哪里还忍得住?
“主公遇袭了!”
“旗倒了!快退!”
“败了!败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数万大军轰然炸营。
有人往前,欲要护驾,有人掉头就跑,更多人茫然四顾,跟着人流乱冲。
江岸边,本就地窄,蜀兵又人多,顿时乱作一团。
哭喊声、叫骂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践踏而伤亡者,不知凡几。
各营将领纷纷上前弹压,直过许久,方才稳住。
回营后,刘璋独坐帐中,面色铁青。
他本不善兵事,今日隔江一会,却也看明白了,自己或非刘备对手。
今日未战,但他已败了一场。
勉强用了些饭,便归帐准备睡觉。
这些年,他唯一盼的,便是睡觉。
只有在梦中,才不用烦心益州这堆烂事。
可今日,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眼睛闭得发酸,脑子却清醒得很,怎么也睡不着。
“唉……”
刘璋索性披衣起身,掀帘出帐。
抬头望去,今夜天上淡云笼罩,无雨,却也见不得明月星辰,灰蒙蒙一片。
刘璋叹了口气,再回帐内,把被一扯,欲强迫自己睡去。
忽远处一人提灯而来,跌跌撞撞,边跑边喊:
“主公,主公快醒醒!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刘璋才刚有点睡意,又被吵醒,心头火起。
他猛地坐起,恼道:
“又有何事!”
第354章 好运气、坏运气
夜半,刘璋大营。
火把次第亮起,众文武被从榻上叫起,齐聚中军大帐。
刘璋坐在上首,脸色比腊月的天还冷。
“方才得报。”他声音有些发虚,“杨昂领残兵,破了葭萌关,向北逃去。”
张任脸色骤变:“主公莫不是说笑!”
“葭萌关乃是天险,又有大军驻守,他杨昂兵不满万,如何破得了!”
刘璋也不答,只把军报递下。
众臣传看一圈,脸色一个比一个古怪。
原来,葭萌关守将高沛,入冬以后百无聊赖。
见天晴风暖,竟带着亲兵出关寻猎,数日不归。
杨昂残兵夜至关下,守军听见南边马蹄声,只当是高沛狩猎归来,也不见盘问,开门便迎。
关隘就此丢了。
刘巴看完,长叹一声:“杨昂是自南而来。葭萌关从来防北,不防南。守军见是南面来兵,自然少了几分戒心。”
张任气得一拳砸在案上:“为将之人,岂有轻易离关之理?守军又岂能不辨身份、夜开关门?此等死罪,斩了都不为过!”
李严出列,拱手道:“主公,当即刻遣使,拿高沛问罪,斩首示众,以明军法!”
刘璋觉得有理,便要宣令,费观却站了出来:“主公不可,如今正与刘备隔江对峙,正是用人之际。”
“高沛虽有罪,然白水关尚有杨怀,剑阁也在手中。若斩高沛,西线将士闻之,岂不寒心?”
他顿了顿:“不如令其戴罪立功,命与刘璝同守剑阁。”
这话倒也不错。
剑阁左右,大小剑山,连绵三十里。
四周皆悬崖峭壁,唯有几条飞阁栈道相通。
由北向南,全是仰攻。
这地方,真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只千人守关,莫说杨昂万把残兵,便是十万、百万,也不可破。
刘璋心想,却也有理,剑阁天险,只要不失,成都便稳如泰山。
念及此处,心中忽生出一个念头。
自己不如刘备勇武,不如刘备善战,可总能在“仁义”上胜一着。
若宽宥了高沛,世人便会说,刘璋仁厚,更胜刘备。
于是他咳了一声:“高沛失职,本当问斩。然国事艰难,饶他一命。”
“传令:严词申饬,令其即刻退守剑阁,戴罪立功,再敢犯错,必杀不饶!”
张松在旁边听了,心中暗暗摇头。
不斩失关之将,简直迂腐,如此之主,岂能长久?
李严、吴懿对视一眼,再不言语。
黄权亦是沉默,连刘巴也都无语。
只张任、费观等几人,还为此事争论。
且说杨昂。
他自己都没想到,稀里糊涂竟破了葭萌雄关。
关内存粮、军械、箭矢堆积如山,都是刘璋多年攒下的家底。
汉中残兵本已粮尽计穷,今得此大礼,如何不欢喜。
久饿之下,如老鼠掉进米缸,足足吃了三日,才缓过劲来。
“天意,真乃天意!”
杨昂志得意满。
留了一员偏将暂守,自己领兵继续北行。
行至白水关外,他打出高沛旗号,使士卒换上葭萌守军衣甲,又将缴获的印信一并奉上。
白水关守将杨怀,见南边来了 “自家队伍”,打的又是高沛旗号,只当是葭萌方向换防,不疑有他,开关放行。
然后,杨怀投降。
杨昂则不费一兵一卒,再下一关。
这下他真是飘了。
行军路上,逢人便说:“某轻取两关,此乃天意助我。待回了南郑,禀明师君,大军便可顺金牛道直下成都。”
阎圃听不下去,劝道:“将军,运气之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还当谨慎为上。”
杨昂斜眼看他,忽指他大笑道:“阎先生,你莫非嫉妒我立功?”
“当初在阆中,若听你的,咱们早就困死在巴西了,哪有今日的活路?”
阎圃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他心里默想:若非高沛出猎未归,若非当夜天黑,若非守军稀里糊涂,若非那一连串的 “若非”——
只要有一样不凑巧,葭萌关、白水关便拿不下来。
或许……当真是天意?
杨昂越想越美:“待回师君驾前,便请大军南下,第一个抓朴胡、袁约那两个蛮夷,杀他们全家!”
汉中,四塞之地。
其西有阳平关,北依秦岭,南靠米仓,无论从陇右南下,还是从金牛道北归,都要经过这一道关口。
越靠近阳平关,汉中兵越是欢喜。
南下巴西半年,死伤大半,如今总算要回家了。
归心似箭之下,脚步也轻快起来,队伍越拉越长,不到万人的队伍,竟绵延数里。
突然,前军骤停。
一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关外十里处,发现一座营寨,挂的是夏侯旗号!”
杨昂一愣。
夏侯?
汉中军中,哪有姓夏侯的将领?
再则说,好端端的,谁在关门外立营?
他们南下半年,音讯断绝,尚不知夏侯渊已自下辨举兵,来攻汉中。
阎圃却脸色骤变,失声道:“夏侯?莫非是关中夏侯渊——”
话未说完,忽闻一声号角撕裂旷野!
斜刺里杀出一彪铁骑,如黑潮决堤,直冲汉中兵中段!
大旗猎猎,正是 “夏侯” 二字!
原来,夏侯渊兵至阳平关下,正与关上守军对峙。
远远望见一支队伍自南而来,只当是关内守将派兵出城,要来劫寨。
寻常将领遇此情形,必收兵固守。
夏侯渊却不然。
他乃是天生将胆,用兵向来一个 “快” 字。
关中败马超后,只半月时间,转战千里,虎步关右,所向无前,靠的就是神速破敌。
当下不等对方列阵,尽起骑兵,反冲出来。
“敌将哪里逃,只把首级留下!”
这一下,正撞在杨昂军最松懈的腰眼上。
其甲胄皆在车上,弓在囊里,连刀枪都捆了起来。
偏在这时遇到曹军。
马蹄踏碎阵型,长刀劈开人群,惨叫声只响了一瞬,便被更大的哭喊淹没。
杨昂看得魂飞魄散,口中大喊:“列阵,列阵!”
但此时此刻,如何有人听,又如何能列阵?
漫山遍野,皆是溃兵,爬坡落涧,伏草乞降。
一员文士打扮的人,却逆着溃流拍马而上,手中提剑,正是阎圃。
他明知自己不是对手,仍嘶声大喊:“将军快走!我来挡——”
只一合,阎圃连人带剑被劈落马下,鲜血洒满回家路。
夏侯渊手起刀落,看都不看,纵马越过尸体,直扑杨昂大旗!
杨昂回头,正看见阎圃惨死,又看见那杀神已到十步之内,吓得肝胆俱裂,翻身滚下马来,伏地大叫:
“投降啦!”
“莫要杀我……”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
夏侯渊看着跪在面前的杨昂,问:“你如何从南边来?”
杨昂为求活命,不敢隐瞒。
把如何南下、如何兵败、如何轻取二关、如何北归,一五一十全说了。
末了,他抬头道:“夏侯将军,莫要杀我,我可为你赚开关门。”
夏侯渊闻言,哈哈大笑。
第355章 快!快!快!
阳平关上,张卫睡得正香。
等他揉着眼爬起来,日头都快到头顶了。
腊月天寒,被窝里暖和,他又赖了半晌,才不情不愿起身。
伸个懒腰,问左右道:“今日有何事?”
左右回:“外头倒是热闹,又是喊杀又是鼓噪,乱得紧。”
张卫一激灵,困意消了三分,急问道:“夏侯渊要来强攻?”
这时,杨任正巧回来,其淡淡道:“无须担心。”
“此必夏侯渊诡计,想诱我下关野战,我偏不遂他意。将军若困,再去睡会儿便是。”
张卫打了个哈欠,竟真就回去了。
说起来,这一个月,二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夏侯渊初至时,猛攻数日。
阳平关依山而建,墙高关险,曹军丢下一地尸首,连墙头都没摸着。
强攻不成,他便换了花样。
今日骂阵,明日佯退,后日又在关下埋伏兵,千方百计,只为引汉中兵出关。
张卫起初还险些上当,有一回都披甲点兵了,被杨任一把扯住。
自那以后,他索性撂了挑子,军务尽付杨任,自己每日只管睡。
杨任也真对得起这份信任。
无论夏侯渊耍什么花招,他到关前看一眼,回来永远两个字:
“不开。”
骂阵?不开。
佯退?不开。
有逃民至关下哭嚎,说曹军屠村,求守军开恩,放他们入关。
还是不开。
一个月下来,阳平关纹丝不动。
今日这阵仗,张卫只当又是老一套,压根没往心里去。
谁知到了下午,关下忽来了数百残兵,衣甲不整,踉踉跄跄扑到关门之下。
杨任在关楼上看得清楚,眉头一皱。
数百人?
夏侯渊何时这般小气,拿这点人来攻关?
旁边一个眼尖的亲兵道:“好像是……杨昂将军的旗号!”
杨任很是诧异。
杨昂?
他不是南下巴西了么,如何会出现在阳平关外?
正说着,关下那数百人中,当先一骑冲出来,朝关上扯着嗓子大叫:
“快放我进去,否则杀你全家!”
张卫不知何时也上了城头,一听这嗓门,乐了:“这嗓音,还真是杨昂,错不了。”
正待问话,关外忽闻号角呜咽,一彪精骑席卷而来,黑甲红缨,正是夏侯渊旗号。
数千精骑,势如奔雷,直扑关门而来。
见状,张卫大惊:“快做防守!”
杨任大喊道:“无须担心,全军就位,滚木礌石,弓弩上弦!”
关下杨昂也急了,扭头回望,嘶声大叫:“速开城门,再不开,我便死定了。”
“不开!” 杨任斩钉截铁,“杨将军无须担心,且在关下迎敌,关上弓弩可助你。他若强攻,我居高临下,他讨不得好。”
杨昂在关下跳脚大骂:“死的不是你,你自不担心!”
骂归骂,后头骑兵已到,他只得咬牙拨马,回头迎上。
阵前两马相交,杨昂持刀,夏侯渊绰枪,往来相斗。
或是杨昂心存死志,战力爆发,夏侯渊竟是不敌,十余合后,便转马退走,其后骑兵,亦随之败退。
关墙上一片欢呼。
杨昂喘息着回到关下,仰头大叫:“快开门,后头还有步军,等其赶到,我真死定了。”
他话音刚落,了望塔哨兵高喊:“报!北面三里,烟尘大起,果有大军开来!”
张卫遂不再疑,令人开门。
千斤闸门缓缓升起。
杨昂一马当先,引数百残兵涌入门洞,刚进去便即发难,齐齐拔刀,砍死守门之人。
旋即分兵一半,反向关楼杀去。
几乎同时,关外败退的曹军,又再次反身,亡命般朝门洞冲来。
城上投石射箭,曹兵一个接一个栽下马来,竟也拦他不住。
夏侯渊一马当先,立马关前,厉声暴喝:“快!再快!”
“中计了!”张卫脸色煞白。
“将军无须担心。” 杨任反倒镇定,拔剑在手,“你去救关楼,我领兵下城,把杨昂赶出城去。”
“好!” 张卫下意识回应,便领亲兵往关楼跑。
刚至关楼脚下,马道上一员曹将已杀散守兵,迎面堵住去路。
那将身量魁梧,手提一柄开山大斧,甲上浴血,杀气腾腾。
见张卫到来,横斧大喝:
“徐公明在此!不怕死的,只管过来!”
张卫心头一寒。
他久在汉中,自也听过这名字。
曹营猛将,勇烈善战。
那一柄大斧,传言连马超都忌惮三分。
他看徐晃所部,虽身处敌关,却阵列不乱,斧锋所指,进退如一,竟是一等一的精锐,心里先怯了三分。
恰逢偏将吕朔赶到,张卫忙道:“吕将军,你攻他左翼,我攻右翼!”
吕朔不疑有他,举刀便上。
徐晃冷哼一声,大斧斜斜劈出。
只一斧,吕朔便死。
张卫看得手脚冰凉,哪里还敢上前。
便与之僵持,他不敢进,徐晃要守城门机关,亦不来战。
僵持片刻,他脑筋忽动:诶,我怎不寻弓来?
可刚想出主意,门洞中一声轰响,夏侯渊已杀了进来,纵马长嘶,声震屋瓦:
“降者免死!”
关门已失,关内又无巷战准备,汉中兵纷纷弃械跪地。
张卫面如死灰,半晌,将手中兵刃一丢,朝徐晃拱了拱手:“……我愿降。”
……
阳平关失守的消息,半日便送入南郑。
天师府中,张鲁捧着军报,看了三遍,还是不敢信。
“不可能……” 他喃喃道,“阳平天险,如何……如何便破了?”
他转头去找杨松,却见杨松也是一脸煞白:“主公,这……这可如何是好?”
张鲁愣了。
你是谋士,你来问我?
杨松亦觉失言,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师君,事已至此……不如降了。”
“降?” 张鲁跳了起来,“曹操欲篡汉自立,天下皆知。我若降他,岂非叛国?”
“非也,非也。” 杨松摇头晃脑,“师君乃方外之人,修道治民,不受世俗官职,本就不是汉室臣子。既非汉臣,降魏公何叛之有?”
张鲁一听,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
可转念一想,张家世受汉禄,到底名声要紧,他又犹豫起来。
正在此时,外头一阵大乱,亲兵连滚带爬冲入:“师君!曹军……曹军到城下了!”
张鲁险些站不稳:“怎会如此之快?这战报才刚到,他的大军也到了?”
杨松也惊了:“这夏侯渊……当真是神速!”
张鲁连鞋都来不及穿正,在众人搀扶下登上城头。
城下,数万曹军列阵,旌旗如林,刀枪如雪。
阵前最显眼处,站着三员将。
其中一人缓缓上前,仰头大喊:“兄长,别放箭!是我!”
城头张鲁打眼一看,竟是弟弟张卫,遂大怒:“是你把曹军引到这里来的?”
张卫赔着笑脸道:“兄长,夏侯将军托我带句话,只要你肯投降魏公,好处大大滴!”
“白日做梦!” 张鲁戟指城下,“我张家世受汉禄,岂能降一篡逆?”
这时,另一人也上前来:“师君,降了吧。无须担心,夏侯将军说了,只消降他,汉中可保无事。”
张鲁一看,顿时又惊:“杨任,怎是你!我原以为,只有杨昂那种贪生怕死之徒才会投降。”
“没想到啊没想到,连你也叛了我天师道。”
城下,杨昂闻言,略觉尴尬,却也没法,只得上前大喊:“师君,降了吧!若不降,夏侯将军要杀我们全家!”
张鲁扶着冰凉的女墙,浑身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后杨松轻轻叹道:“师君,城下的兄弟大将,城里的道众百姓,可都看着您呢。”
弟弟劝,大将劝,谋士亦劝。
张鲁沉默良久,终于像被抽干了力气,摆了摆手:“……开城吧。”
城门洞开。
夏侯渊勒马入城,好生劝慰张鲁,又许以高官厚禄:“张太守放心,魏公若知张太守归顺,必封侯以待,断不相负。”
张鲁面露喜色:“果真?”
杨松在旁凑趣,压低声音:“师君,魏公日后登基,正缺祥瑞。师君若能……”
张鲁先是一怔,旋即哈哈大笑。
祥瑞?
这东西,他熟得很。
当夜,南郑张灯结彩,设宴欢庆,宾主尽欢。
酒过三巡,夏侯渊放下酒碗,起身。
“既得汉中,便该望蜀。”
“传我将令,休整一日,出金牛道,南下破蜀!”
第356章 剑阁难越,杨怀赚关
建安十八年,正旦。
江陵城张灯结彩,上元未至,年味已足。
百姓走街串巷,互道新岁。
荆江之上,商船往来如梭,桅杆上挂满了红绸与纸幡。
蜀中捷报接连传回,荆襄文武无不振奋。
这日趁着年节,诸葛亮、关羽等几人,在后堂小聚。
糜竺满面红光,举杯笑道:“主公入蜀,还不到一年,已尽得三巴之地,如今与刘季玉隔嘉陵江对峙。照这势头,全据益州,指日可待。”
关羽手抚长髯,丹凤眼微微眯起:“还收了马孟起。李茂实从前说的那‘五虎上将’,如今竟已齐聚。”
诸葛亮拨了拨炭火,似笑非笑:“云长莫非动了与孟起比武的心思?”
“军师说笑了。” 关羽哈哈一笑,却也不否认,“某也不瞒,确有此心。”
“不过不急,待大哥兵出秦川,某自荆襄北上宛、洛,东西并举,会师雒阳。到那时,某再与孟起在洛水之畔,好好比一场。”
简雍大笑:“到那时,在河边摆上美酒佳宴,一边饮酒作乐,一边观云长、孟起武斗,何等快哉?”
众人闻言,畅想那番盛事,皆欢喜大笑。
笑罢,诸葛亮神色微正:“云长,蜀中局势虽好,有一处却不能不防。”
“江左。”
他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如今大势,与茂实从前所言,已大不相同。孙仲谋此人,断不会坐看主公坐大。”
糜竺点头:“军师所言极是。遣往江东行商之人回报,说孙权正整顿军制,似在收拢各家私兵部曲。若其整合吴地之力,确是一方大患。”
“正是。” 诸葛亮道,“还有一事。主公前番来信,说夏侯渊聚兵下辨,有南侵汉中之意。若汉中之战提前打响——”
他望向关羽:“荆州这边,须得枕戈待旦,既要随时准备西援,也要防着江东背后一刀。”
关羽冷笑一声,按剑而起:“他江东若敢来,某便让他知道,关某的刀,利是不利。”
荆襄年节欢快,蜀中之年,却要冷肃许多。
刘备、刘璋,隔江对峙。
寒风吹过嘉陵江面,刮得人脸上生疼。
两军各守渡口,士卒缩在火堆旁,少有走动。
江风刺骨,好歹还能轮换回营烤火。
而夏侯渊的大军,却半刻也不曾停。
破阳平、降张鲁之后,他留郭淮、张合镇守南郑、安抚汉中。
自己却点起徐晃、杨昂、夏侯尚诸将,引数万大军出金牛道,马不停蹄,直扑蜀地。
顶风冒雪,急行数日,前军已抵葭萌关。
葭萌关如今被杨昂的偏将守着。
张鲁都降了,他自不做抵抗,见夏侯渊来,忙开关相迎。
夏侯渊在关内略作休整,便要继续南进。
徐晃进言:“征西将军,细作来报,刘备此刻便在阆中。”
“阆中临嘉陵江,我军正可顺流而下,先破刘备,除却心腹大患,再徐图蜀地不迟。”
昔年在南阳,徐晃曾与刘备军交手,深知此人麾下关张赵之能。
在他看来,蜀中虽大,真正的硬骨头只有刘备这一块,啃下它,其余自平。
夏侯渊却摇了摇头。
“公明,你只知其一。” 他手指在巴西一带划过,“巴西山多地狭,我军多是骑兵,进了山沟,马力施展不开,是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他的手猛地向南一推:“不如直取剑阁。过了剑阁,便是一马平川。到那时,我精骑南下,刘璋、刘备,皆不足惧。”
夏侯尚在旁附和:“叔父所言极是!正该直取成都,捣其腹心,蜀地传檄可定!”
徐晃仍有忧色:“只是……末将听闻,剑阁之险,更胜阳平。阳平已是难啃,剑阁又当如何破?”
夏侯渊霍然起身,披甲出帐:“怕什么?阳平那般天险,不也月余便破?剑阁,又有何破不得!”
于是,大军继续南下。
这一日,前锋忽报:剑阁已在眼前。
夏侯渊纵马上前,抬头一望,饶是他征战半生,见过虎牢、潼关那般雄关,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东西两面,大小剑山拔地而起,如插天巨剑,东西并立,连绵不绝。
崖壁陡直,几无坡度,莫说攀爬,便是猿猴欲渡,也难得借力。
两道峭壁之间,只留出一道狭窄缝隙,一条飞阁栈道悬于半空,蜿蜒而上。
守关之人,只消在高处堆几块石头,往下滚去,来多少兵,都是死。
阳平、白水、葭萌,一路上各种险关,与眼前这剑阁一比,竟都失了几分颜色。
夏侯渊立马关下,只看了一眼,心里便已明白:
此关若从北面强攻,便是把十万大军填进去,也休想动它分毫。
强攻不行,只能智取。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头:“把杨怀唤来。”
这杨怀,本是刘璋派驻白水关的守将。
先前杨昂诈取白水,他兵败归降,如今自然也跟着投了夏侯渊。
夏侯渊的盘算,自是把阳平关那套故技重施。
选曹军精锐,换上杨怀亲兵衣甲,打他的旗号,去骗开剑阁关门。
杨怀奉命,次日,引数十骑到得关下,仰头高喊:“关上的弟兄!”
“我乃白水关杨怀,被杨昂那厮偷袭,丢了关隘,不得已绕山逃难至此,望乞开关收留!”
他赌的是:杨昂取了葭萌之后,南北道路断绝,蜀中诸将尚不知白水已失,更不知阳平破、张鲁降这等大变。
这一注,他赌对了。
关上守将探头一看,大惊道:“莫非是杨兄弟?”
杨怀也惊:“高兄弟,你怎在此?”
此人正是高沛,他与杨怀素来交好,亲如兄弟。
也正因如此,此前杨昂假扮高沛,才能轻易诈开白水关。
高沛自丢葭萌后,便被刘璋发来剑阁,戴罪立功。
他见是杨怀,又惊又喜,当即便要下令开门。
眼见关门将开,斜刺里忽有一将赶到,厉声喝止:“且慢!”
来人面色黝黑,身形精悍,正是剑阁主将刘璝。
刘璝快步上了关墙,往下打量片刻,冷冷道:“非常之时,不可轻信。这门,万万开不得。”
高沛急道:“那是我杨兄弟,千真万确!”
“是杨怀,也不行。” 刘璝寸步不让,“放绳索、下竹篮,叫他们分批上来。验明正身,再说别的。”
这是守关的老规矩,高沛拗他不过,只得照办。
须臾,几只大竹篮从城头缒下。
杨怀心里有鬼,哪里敢自己先上?
他眼珠一转,朝身后使个眼色,让扮作亲兵的曹军精锐先上。
刘璝见此,心生疑惑,遂问上来的曹兵:
“我问你,我问你,白水关有多少水井如何?”
“杨将军帐前书佐,姓甚名谁?”
“上月成都运去的军粮,是何数目?”
曹兵出发前,确与杨怀串了些口供,但刘璝问得琐碎,他们岂能全对?
索性大喝一声:“杀!”
遂拔出刀来,欲要拼死一战。
只可惜,只上来几个,如何能成事?
城头守兵一拥而上,将那几名曹军砍翻。
刘璝又取来长弓,觑准关下杨怀,一箭射去!
杨怀听得头上惨叫,情知败露,拨马便走。
那箭擦着他耳根钉入地面,吓得他魂飞魄散,打马狂奔而逃。
此后,刘璝抓了几个活口,这才得了实情。
原来杨怀先降杨昂、再投夏侯渊,此番是引着曹军南下,专为骗关而来。
高沛在旁听得面如土色,喃喃道:“这…… 这怎么会……”
刘璝转过身,盯着他,胸口怒火再也压不住。
“今日若无我拦着,你方才一开城门,这剑阁一失,成都门户洞开,益州大势尽葬于你手!”
“你丢葭萌,州牧饶你一命,叫你来此戴罪立功。你倒好,又要把剑阁拱手送人!”
高沛被骂得抬不起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辩不出。
“此事,我必如实上报州牧,请他发落!”
刘璝拂袖,狠狠瞪他一眼,转身下关而去。
关下,杨怀侥幸捡回一条性命,狼狈逃回中军,将前事一五一十禀明。
夏侯渊听完,闭着眼,半晌无言。
良久,他长叹一声,摆了摆手:“罢了。此关守将如此警醒,是破不得了。”
关隘险要如此,只得放弃。
“传令,明日拔营,先回葭萌,再寻机去打阆中。”
众将应诺,忽有一斥候没命似的飞奔而来,连滚带爬扑入帐中,嘶声大喊:
“将军!剑阁,剑阁内乱了!”
第357章 坚城坏于内,坚兵坏于内
且说杨怀赚关失败,中箭逃回,高沛在关内,却已是坐立难安。
他回了自己住处,把门关严,在屋中来回踱步,越走越急。
如今剑阁无事,刘璝必会上报成都。
刘璋早有令在先:再犯,必杀。
他高沛已失葭萌关,今日又险些开关放敌,哪里还有活路?
半晌,高沛把咬一牙,心一横。
“不能等死。”
遂唤来左右亲卫。
众人进得屋来,却见高沛双目通红,竟已泪流满面。
“将军,这是何故?”
高沛哽咽道:“我等……大祸临头了。”
亲卫们大惊。
“今日杨怀之事,刘璝咬定我开门纳敌,要上报州牧。”
他抹了把泪,“他与我素来不睦,今日寻着这个由头,必要斩草除根,还说你们皆是我亲信,一个也跑不脱……”
亲卫们面面相觑,又惊又怒。
“下令开门的是将军,与我等何干?”
“他哪里是讲道理之人?” 高沛垂泪,“是我害了你们。”
“你等今夜便走,往阴平大山里去,隐姓埋名,或还能留条性命。”
众人一时无言。
阴平大山,荒无人烟,去那里当野人,茹毛饮血,与死何异?
这些年跟着高沛,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酒肉不缺。
沉默片刻,副将赖贲咬牙道:“去山里当野人,还不如拼了!”
“对,拼了!”
见众人火气已起,高沛眼底闪过一丝得意,低声道:“实不相瞒,夏侯渊八十万大军就在关外。”
“我兄弟杨怀,你们也都看见了,跟了夏侯将军,已封了侯。与其等死,不如……”
“八十万”这数字,自然是吹的,可这当口,谁还细辨真假?
封侯之赏却是实实在在戳中了人心。
亲卫们互相看看,齐声低吼:“愿随将军!”
“好!” 高沛一跃而起,再无半分悲态,“逃亦死,留亦死。左右是死,不如搏个封侯之功!”
当夜,高沛死党各回营,串联心腹,趁刘璝不备骤然发难,直扑关楼。
又遣一名死士,腰系绳索缒下悬崖,连夜奔往曹营报信。
曹营中,徐晃听罢,眉头一皱:“征西将军,只恐有诈,莫非骗我军过去,好将我们劫杀。”
“诈?” 夏侯渊披衣而起,目光灼灼,“他据剑阁天险,我强攻百年也未必能下。如此雄关,用得着使诈诱我?机不可失!”
他拔刀出鞘,寒光映脸:“传令,全军出击,先登者,重赏!”
剑阁关楼之上,火光冲天。
刘璝听得兵变,提刀杀出,正撞上高沛一党。
“高沛,你敢谋反!”
高沛被骂得脸上一红,仍强自镇定,喘气道:“刘将军,中原有句古话,西西服者魏俊杰。”
“曹军已至关下,你又何苦为刘季玉陪葬?不若同降——”
“竖子安敢!”刘璝须发皆张,一刀劈来。
两将在关楼之上殊死相斗,刀光乱舞,喊杀声震得山鸣谷应。
关下,夏侯渊大军,已经杀到。
滚木礌石自崖顶砸落,箭矢如雨,曹军成片倒下。
夏侯渊身先士卒,左手提盾,右手持刀,冲在最前。
其攀上山道,口中大呼:“天险已破,先登者赏千金,升三级!”
三军之心,系于主将。
主帅尚且如此不要命,兵卒岂有退缩之理?
曹军将士发一声喊,人人争先,悍不畏死,踩着同袍尸首往上猛攻。
天下关隘城池,虽万敌相围,但只上下同心,亦可死守。
可再险要之处,一旦祸起萧墙,便如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内有高沛作乱,外有夏侯渊死命强攻。
腹背受敌,剑阁守军军心大乱。
天明时分,关门洞开,曹军如潮水涌入。
刘璝正自苦战,肩头已中一枪,回头望见关门失守,他浑身一震。
回头望去,城内城外,已是曹军旗帜。
他再看向高沛,眼中满是血泪:“我刘璝受州牧大恩,今日却不能守住此关。”
“剑阁一失,成都再无屏障。是我之过也,是我之过也!”
说罢,他面朝成都方向,纵身一跃,坠下悬崖。
破了剑阁,夏侯渊大喜,重赏高沛、杨怀。
关内守军,降者数千,皆编入军中。
只可惜,剑阁储粮将尽,新粮又未运至,仓中所余,已不足支应大军长期所用。
为庆大胜,夏侯渊也将剩余全部取出,大排筵宴,犒赏三军。
虽冬日无新鲜蔬果,酒肉白米却管够。
数月来,曹军连破数关,正是志得意满。
众将推杯换盏,好不热闹。
夏侯渊喝到酣处,起身离席,摇摇晃晃走到堂中,拍着徐晃的肩膀大笑:“阳平天险,月余便破;剑阁绝地,一日而下。”
“天意,这全是天意,天意要我夏侯渊入蜀!”
徐晃亦有酒意,笑道:“年前得汉中,年后取蜀地。捷报传回邺城,魏公必是大悦!”
“那是自然!” 夏侯渊把酒碗一顿,“我倒要看看,往后还有谁敢在阿瞒面前聒噪,敢对大魏不敬!”
他正笑得快意,忽有人从旁出列,高举酒盏,高声道:“将军,末将有一言!”
夏侯渊晃着脑袋,抬眼望去。
见出言者乃是杨昂。
“说!”
“当初末将轻取葭萌、白水,也是这般意气风发。”杨昂硬着头皮道:
“阎圃先生劝我,运气之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将军连番大捷,末将以为,往后还当谨慎……”
“啪” 的一声,酒碗摔得粉碎。
哄笑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夏侯渊眯起眼,酒气喷人,“你是觉得,本将军会重蹈你的覆辙?”
杨昂被其吓住,忙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夏侯渊上前一步,“你拿本将军与你相提并论?你是个什么东西!”
不等杨昂再言,夏侯渊已拔出剑来。
剑光一闪。
杨昂顿觉一阵剧痛,低下头,胸口竟莫名出现一柄剑。
好生奇怪,人体怎会长出剑来?
夏侯渊一脚将其踹翻:“狗才,你也配教训我?”
高沛、杨怀,还有其他降将,一个个脸色煞白,连呼吸都放轻了。
夏侯渊醉眼扫过众人,酒意醒了三分,张了张嘴,欲要道歉,似也觉出不妥,只恨恨道:
“此贼诅咒三军,死有余辜!待我回了汉中,必杀他全家,与尔等无干。你们……都莫要担心。”
高沛、杨怀等人,已不敢抬头,只颤声道:“是……是。”
“怎么?” 夏侯渊脸色一沉,“你们不信?”
无人敢答。
他猛地抓起一只酒碗,重重一顿:“喝!”
众降将浑身一抖,颤巍巍举起碗,声音参差不齐:
“……喝。”
次日,夏侯渊宿醉方醒。
徐晃入帐,屏退左右,低声道:“将军,昨日之事……过了。”
夏侯渊揉着太阳穴,半晌,叹了口气:“我也有悔意。可人已经杀了,又能如何?”
徐晃道:“或可厚葬杨昂,再重赏其家眷,以安降人之心。”
夏侯渊沉默片刻,缓缓摇头。
“我观魏公行事,从不认错。事已发生,便不可改。”他顿了顿,“降将之事,不必再提,我已有计较。”
当即下令:调次子夏侯霸引兵五千,去守葭萌关,徐晃亦统兵五千,镇守剑阁,以稳住后路。
自己则带着高沛、杨怀等降将,总军四万余,浩浩荡荡,直扑涪城。
第358章 因粮于敌,少年忠勇
曹军出了剑阁,山势渐缓。
行军队列里,高沛几次打马靠近夏侯渊,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如此再三,夏侯渊终于察觉,勒马回头:“有话便说,吞吞吐吐作甚?”
高沛这才硬着头皮道:“将军军中,似乎……没有多少粮草辎重。再往南走,大军人多,恐有不便。”
夏侯渊看他一眼,只点了点头。
“我四万大军,从阳平关出发时,只带了三日口粮。白水、葭萌,各补一些。这一路,后方未送过一粒米。”
高沛闻言大惊,不修粮道,不用辎重?
夏侯渊笑道:“若一步步修粮道、筑转运,我大军一日走不得二十里。”
“高将军,你也是打过仗的,当知兵贵神速。神速从何而来?便是不等粮,不等民夫,不等后军!”
高沛低声道:“话虽如此,只是剑阁存粮本就不多,前日又大排筵宴……如今军中余粮,怕是撑不到涪城。”
说话间,前军忽然一阵骚动。
大军已出了山口。
众人勒马而立,眼前豁然开朗——
连绵百里的大小剑山到此而止,脚下是一道缓坡,再往南,便是一望无际的成都平原。
冬日朝阳之下,沟渠纵横,良田万顷。
一方方村落散落其间,白墙青瓦,炊烟袅袅,鸡犬之声隐约可闻。
好一派太平丰饶的乡景。
夏侯渊立马高坡,望着这一切,忽仰天大笑,马鞭重重向南一指。
“这下面,全都是我军的粮仓。”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冲下山坡。
高沛驻马坡上,望着那片诗情画意,不知怎的,后背竟泛起一阵寒意。
阆中城外,刘备大营。
这日黄昏,忽有一人自上游渡江而来,冻得嘴唇发紫,被巡江兵士押到中军。
那人却不慌,只道是张松家仆,名唤张量,有别驾亲笔密信,须亲呈玄德公。
刘备拆信一看,眉头登时舒展。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李严、吴懿,已有归附之心。
他将信递给李华、庞统,众人皆是一喜。
庞统笑道:“这二人皆掌军,若果能来投,刘璋便真成孤家寡人了。”
李华看完,却道:“主公,可让张别驾再忍忍,往后莫再往此处传信了。”
刘备心头一动。
张松正是因书信往来不密,被亲兄张肃告发,落得个身首异处。
李华当初讲到这一段时,刘备还曾叹息不已。
“你回去转告别驾。” 刘备郑重叮嘱张量,“他之心意,备尽知矣。只是此后万不可再传只字片纸,保全自身,便是大功。”
张量抬起头,见刘备说得真切,忙磕头道:“小人代我家主人谢过皇叔!”
“去吧。”
张量退下。
其在营中休息一夜,次日,往上游绕行三十里。
此处乃一道深谷,嘉陵江在二十丈下的谷底奔涌,两岸崖壁之间,横着一根儿臂粗的绳索。
张量攀绳而过,换了身干爽衣裳,这才大摇大摆,往刘璋大营而去。
这几日往返,明面上,自是奉张松之命出营公干。
可待他返回驻地,却傻了眼。
“人呢?”
张量握着张松给他办的文牒,站在空荡荡的营门口,脑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帐篷拆了大半,灶火冷透,连一面旗帜都没留下。
在空营里转了一圈,半个人影也无,只得改道往南充国县城,想打听大军去向。
离城尚有数里,就见官道上一行车马,正朝西去。
张量追近,亮出张松家仆腰牌,拦车问话。
“车中何人?”
车帘掀开,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来,面白无须,目光惊慌。
见张量腰牌,先是一惊,随即道:“我乃南充县长向量。”
张量便问营地之事。
向量压着嗓子道:“昨日急报,剑阁已破,曹军南下,广汉震动。”
“那曹军过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刘益州怕成都有失,连夜拔营,回救成都去了。”
张量奇道:“州牧回援,县君自当回城安民,怎地也往西跑?”
不提还好,一提,向量顿时咬牙切齿。
“都怪我县中那个功曹张嶷!”
“前番阆中被围,就是他再三建言,劝我上书成都,把对岸动静报上去。这才有了刘益州提兵来此、与刘玄德对峙之事!”
他越说越怕:“如今刘益州退走,刘玄德转眼便要过江。他若追究起来,怪我当初多嘴报信、引来大军,我还有命在?不跑作甚!”
张量身为张松心腹,平日耳濡目染,也有些见识。
当即劝道:“县君差矣。玄德公仁义布于天下,断不会因这等公事怪罪。”
“县君若一走,城中无主,百姓遭殃,反而落个弃城的罪名,不若安心回城。”
向量听得神色变幻,正自犹豫——
忽听道旁山林中一声呼哨!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
“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一彪人马自林中杀出,约莫百余人,衣衫杂乱,刀枪并举,竟是一股山匪。
向量吓得魂飞魄散,他随行不过十数家仆,哪里是百名匪众对手?
便什么也不顾,一刀斩断马车挽绳,翻身上马,朝西逃了。
他手下家仆见此,也一哄而散。
只那几辆马车,和车里的人,被留在了原地。
山匪们一拥而上,夺车拉马,嬉笑打骂。
有个匪首模样的汉子,一把拽开其中一辆车的车帘,见里面坐着几个妇人,大喜:“今日还有这好事!”
张量自也跑了,此刻躲在一大树后,见那车中妇人哭喊,咬了咬牙,不忍再看,正要转身走。
便在这时,忽听得一声暴喝。
“我乃南充国功曹张嶷,尔等山匪,还不跪下投降!”
张量转头望去。
官道那头,一队人冲杀出来。
当先一人,年纪甚轻,身量不高,手里提一杆木柄长刀,身后跟着十五六人。
山匪们本是一群乌合之众,见这少年来势凶狠,先是一愣。
待看清他只有十几人,匪首又大笑起来:“你十几人,我一百多号,该是你们跪!”
说罢,举众迎上。
片刻后,张嶷浑身浴血,单膝跪于地上。
其握刀拱手:“夫人,方才叫您受惊了。请随下官回城。”
车中妇人撩帘一看,见满地尸首,吓得脸色惨白,竟无一人能答出声。
张量从树后现身,拱手道:“小人张量,是张别驾家仆。”
又赞:“方才将军好勇力,十余人破百余贼,天神下凡也不过如此!”
“不敢当将军二字。”少年起身,“我乃此县功曹,张嶷,字伯岐。”
“这些山匪不知从哪里流窜过来,听我通名后竟还不跑,反而敢回头来战,实是古怪。”
张量心中一动,凑近低声道:“张功曹,如今县长弃职而逃,城中无主。功曹有这般本事,何不举城投了玄德公?”
张嶷浑身一震,握着刀,沉默下来,久久未语。
再说回北岸。
张量走后,霍峻便来急报:对岸各处渡口的益州军,一夜之间,尽数不见。
刘备当即升帐。
“刘季玉这是何意?”
正商议间,王平又报:已遣死士渡江探查,对岸三十里内,确无大军痕迹。
李华捻着下巴,眉头紧锁,喃喃自语:“刘璋逃了?不应该啊……他八万人马,又没吃败仗,跑什么?”
众说纷纭。
有道是诱敌之计,有道是成都生变。
刘备恐刘璋另觅渡口迂回,当即下令:沿河多派斥候,昼夜探查,不得妄渡。
一夜无事。
次日天刚蒙蒙亮,对岸薄雾之中,忽然影影绰绰,出现了一群人。
巡江士卒张弓搭箭,高声喝问。
雾气散开,乃是张嶷领着城中士人,打着一条白布长幅,晨光之下,上写八字:
南充国愿降刘皇叔。
第359章 兵分两路,血映涪城
南充城外,渡口已设了木障,南北船只都被征来,泊成一排。
刘备在中军簇拥下渡过嘉陵江,张嶷领城中士人于岸上相迎。
刘备扶起张嶷,打量片刻,笑道:“果然少年英武。”
“伯岐,此番非你,南充难定。从今日起,你便领南充国兵马,为别部司马。”
张嶷单膝跪下:“嶷必不负皇叔!”
南充国这地方,不同寻常。
此县本为賨人聚居之所,年深日久,当地賨人早已汉化,衣冠言语与汉民无异。
又因地处要道,县中常备兵马一千,比寻常县城多出近倍。
张嶷做这别部司马,掌的可不只是一县民壮,而是一支能上阵的乡军。
当即又厚赏其他士人,再询问起城中情形。
得知曹军已破剑阁、入广汉,纵横平原,刘璋回军救援之事。
刘备便连口水都未及喝,便召众将议事。
“夏侯渊已到广汉,诸位怎么看?”
庞统指西川图道:“当火速西进广汉,不急着下场。且看刘季玉与夏侯渊两虎相争,待其两败,我再寻机而动。”
李华却摇头:“夏侯渊悬军千里,利在速战。他既走金牛道而来,粮道便如一根细线,系在剑阁、葭萌之间。”
“不若分兵沿江北上,扼住葭萌,断他归路粮道。届时他进难克蜀、退不得归,十万之众,不战自乱。”
程畿本是巴西人,最知此地形势,闻言道:“茂实此策更好!如此,还能防他掉头来打阆中。”
马忠也道:“我也是这个意思。”
刘备沉吟片刻,两条计策皆有道理,索性兼而用之。
“便分两路。”他拍板道:“一路,以李华为主。”
“霍峻、魏延辅之;马忠领阆中之兵,张嶷领南充国之兵,马步五千,北上葭萌,就地设垒,断他粮道归路。”
“其余大军,随我西赴涪城。”
计议方定,庞统又盯着地图,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南充以西,山势不高,道路却也不宽。
要去涪城,不能直向西行,得先往西南,过盐亭,入郪县,再折西北。
如此绕出一个大弯,才能到涪城之下。
他遂指图道:“主公,郪县往西,过龙泉山,便是绵竹。绵竹者,成都之北门也。”
众人随其言语,目光看向地图。
庞统又道:“眼下刘璋、夏侯渊定在涪城对峙,成都空虚。我军何不绕开涪城,直取成都?”
闻言,帐中一静。
这计策虽失道义,却当真可行,刘备却缓缓摇头。
“我入蜀时,曾明言只救蜀,不夺蜀。今屯兵汉昌、受了巴西,已算是破了前言。”
他叹了口气,“若再趁人之危、偷袭成都,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刘备?这等事,我做不出。”
言罢,刘备又道:“此番当先去涪城,助刘季玉击退夏侯渊,再与他争益州不迟。”
庞统自是不喜,值此乱世,当兵行诡道,主公此法,却是有些迂腐。
不过,转眼一看,程畿等原本益州臣属,皆是面露欣喜。
看来,迂腐之法,也有奇效。
遂也不再劝,只把话锋一转:“既走涪城,粮草便是命门。”
“不若修书一封,令江州严太守直接发粮,溯内水送至广汉前线,如此可少护数百里粮道,行军至少快上十日。”
这方案看似简单,实则凶险。
此番行军,是在刘璋地界上穿行。
若在山道中被耽搁,或严颜运粮不及,大军便要断粮。
再强的军队,一旦断粮,溃败只在旦夕之间。
刘备负手踱步良久,终是一点头:“希伯必不负我。”
遂亲笔作书,命人携着,乘轻舟沿嘉陵江顺流而下,星夜往江州而去。
……
刘备大军尚在山岭间穿行时,刘璋的大军,已先一步赶到了涪城附近。
涪城,正被夏侯渊猛攻。
成都平原水利冠绝天下,城外护城河又宽又深,本是天险。
可曹军有的是法子。
斥候连滚带爬奔回中军,声音都在发抖:“主公!曹军……曹军驱百姓攻城!”
刘璋一愣:“百姓又不会作战,如何攻城?”
斥候哭诉道:“曹军四处抓了乡民,命每人背一袋土,赶到护城河边,连人带土,一齐推下河去填壕!”
夏侯渊能用此法,主要是因附近人多,若换了别处,人力最是金贵,断不会如此糟蹋。
但这种把人当土一样使用的法子,让刘璋顿时大怒。
“畜生!” 他大声骂道,浑身发抖,“人命关天,他怎可视人命如草芥!”
他刘璋不是个雄主,也不算明君,却当真有一颗仁心。
曹军行禽兽之事,焉能不怒?
蜀地百姓,本就有大半是关中难民。
当年董卓乱政、迁都长安,使关中大乱。
其后李傕、郭汜诸将在关中相互攻伐,如群兽争食,偌大一个三辅之地,数百万生民,数年之间,十不存一。
无数百姓,拖家带口,往南逃窜,只为求一线生机,只可惜,大半倒在了秦岭寒风里。
汉中太小,容不下这许多人。
幸存者只得再往南,翻过米仓,九死一生,终于在蜀地落下脚来,过了十来年安生日子。
刘焉所选东州兵,刘璋手下兵士,多是从这难民中所选。
此刻,见同胞受难,军中上下,无论将卒,皆愤怒不已。
刘璋登上高坡,望向远方。
地平线尽头,一缕缕黑烟冲天而起。
他看得明白,那不是炊烟。
那是村舍被劫掠之后,纵火焚烧的烟。
一缕,两缕,十缕……
星罗棋布,竟连成了一道黑线,横在天际。
时值正午,暖阳覆地。
曾经,刘璋每天最想做的事,便是平静地睡个午觉。
但看着这一切,如何还有半分午睡心思?
他身后,李严、吴懿、张任等,也个个面色铁青。
连素来文雅的刘巴都低声骂了一句什么。
“主公!”张任出列,“末将请战!”
黄权也上前:“主公,曹军如此暴行,人神共愤。”
“打!” 无数人嘶吼,“主公,下令吧!”
李严拱手进言:“曹军强横,又挟连胜之气,不可硬拼,须有方略。”
刘璋急问:“何方略?”
“先遣死士潜入涪城,与城中约下信号。” 李严道,“待夏侯渊兵马,尽聚于城下之时,城中守军杀出,我军自外掩杀,里应外合,方可成事。”
众人皆称善。
大军遂远远扎营,不打旗号。
当夜,一名死士绕小道潜入涪城。
涪城乃要地,广汉太守张肃正在此驻防,其正是张松之兄。
张肃闻得援军已至、里应外合之策,大喜过望,当即与死士定下暗号。
次日拂晓,城头忽旗影翻动,一面赤旗左右三摇。
远处山坡上,刘璋望见,长出一口气。
刘璋看得真切,攥了攥马鞭:“传令下去,随时准备!”
第360章 涪城血战,精骑回锋
数日之后,涪城城外那条护城河,已叫曹军填平了。
这日天刚亮,曹军鼓声大作,夏侯渊亲督大军,四面攻城。
刘璋得了消息,再也坐不住,拍马就要带兵出去。
“主公且慢!” 李严一把按住缰绳,“再等等。此刻我军杀出,曹军阵势尚整,得不偿失。”
“还要等到何时?”
“等夏侯渊把兵都聚到城墙下面,我们再出兵,方可一击而中。”
一等,便等到了午前。
日头升至正中,攻城战也到了最烈处。斥候飞马来报:“曹军已登上北墙,正在城头立住脚跟!”
李严精神一振,霍然转身:“主公,时机到了!”
刘璋再忍不住,拔剑前指:“全军出击!”
为避曹军斥候,大营扎在二十里外。
此刻一声令下,八万大军分三路,左军李严、右军张任、中军刘璋,直扑涪城。
二十里,便是急行军,也要小半个时辰。
城头之上,已是血海。
张肃披甲执剑,亲率残兵在墙头死战,头盔早已不知滚落何处,发髻散乱,肩中一箭,犹自不退。
曹军如潮,一段女墙已被夺下,黑甲兵卒正源源不断涌上。
守军且战且退,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此时,一名士卒指着远处,尖声叫道:“太守,烟尘,东南方有烟尘!”
张肃抬头望去。
东南天际,尘头大起,先是一线黑线,继而黑线铺开,化作无边无际的人潮。
一杆大纛迎风展开,赤红的 “刘” 字,在正午阳光下刺目生辉。
“州牧来了!”
“援军到了!”
城头守军本已力竭,闻得此声,人人亢奋。
不知哪来的力气,齐齐发一声喊,反身扑上,竟将那股登城的曹军硬生生挤下墙去。
城下,夏侯渊眉头紧锁。
夏侯渊在城下督战,正待再加一把劲,忽闻身后杀声震天。
“叔父,益州军到了!”夏侯尚飞骑来报。
夏侯渊抬头南望,见黑压压的益州兵从南面扑来,脸色一沉。
“这刘璋,竟也有几分胆子。”
他一挥刀:“传令,高沛、杨怀收拢本部,勿要恋战!其余诸将,随我掉头迎敌!”
高沛、杨怀本在指挥填土运梯,闻得将令,仓皇收兵。
一时间,滞留城头的,慌忙逃窜的,来不及撤退的,皆被守军收割。
蜀将泠苞率先冲阵,一骑当先,舞刀直取曹军后队。
其大喝:“曹军休走,泠苞在此!”
夏侯渊更不打话,举刀迎上。
交马数合,一刀斩泠苞于马下。
蜀军阵脚微乱。
张任拍马而出,一杆枪如龙,与夏侯渊战在一处。
他乃是蜀中第一枪,与夏侯渊交手十余合,竟也不落下风。
李严在远处看得清楚,令旗一挥,直指高沛、杨怀:“先击降军!”
蜀兵发一声喊,朝高沛、杨怀所部压去。
高沛、杨怀见益州兵冲来,又见旗上“李”字,齐齐脸色一白。
他们本是益州旧将,如今降了曹军,最怕见旧主之兵。
二人互相看了看,竟不约而同地引兵侧退,不敢接战。
涪城之围,就此稍解。
城中,张肃见援军杀到、曹军退却,大喜过望:“点兵!随我出城,与州牧合击曹军!”
从事秦宓忙拦:“府君,曹军虽退,战力犹在。城中兵卒血战半日,早已疲惫,出城野战,恐生变数。”
“变数?” 张肃厉声,“州牧在外死战,我为臣者,岂能龟缩城中?”
他不顾劝阻,大步走向城门。
刚到门洞,却被一群人拦住了。
乃是本地豪族李氏。
为首三人,正是李邈、李朝、李邵兄弟,领着宗族部曲,横在门前。
李邈冷冷道:“城外曹兵数万,太守这是要往何处去?”
“出城杀敌!还能往何处?”
李朝拱手,语气却毫不退让:“城防尚且未固,哪有余力野战?”
张肃气得发笑:“州牧在外浴血,你们拦着我不让出城,是何道理?”
李邵年轻气盛,脱口而出:“此城是我广汉各家出人出粮,硬生生守住的!岂能因太守一人愚忠,坏了满城大事!”
“你说什么!” 张肃按剑怒目。
李氏三兄弟却无一人退后半步。
原来这三人,皆是当年蜀中大族李权之子。
二十余年,刘焉报复蜀中世家时,顺手也杀了李权。
李氏一门,与刘家本就有血海深仇。
如今曹军与刘璋死斗,他们正是求之不得,岂肯出一兵一卒相救?
张肃如何不知这层过节?
他胸口起伏半晌,终是松了口。
“好。” 他一字一顿,“守军兵卒,我都不动,我只带自家亲卫出城。”
李邈与两个弟弟交换个眼色,他到底是太守,真要死拦,反倒落人口实。
“……太守请便。”
张肃翻身上马,领着数百亲卫,义无反顾,冲向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
城外,战局已变。
曹军虽精,却架不住攻城到一半,腹背受敌,阵型一时大乱。
夏侯渊见状,知不能硬撑。
逼退张任后,一面令夏侯尚收拢败兵、稳住阵脚,一面连派使者,严令高沛、杨怀收拢部众、不得再退。
安顿好两翼,他拨马回望,一眼盯住了那杆 “刘” 字大纛。
“蜀军中枢,就在彼处!”
他眼中寒光暴涨,长刀一指:“随我来,凿穿他中军,一举破敌!”
这一队骑兵,人数虽少,却全是百战精锐。
人在马上,甲光如鳞,刀光如雪,如一把尖刀,绕开李严、张任军阵,直插益州军中军。
挡者披靡。
蜀将邓贤引兵来截,交马只三五合,被夏侯渊斩下马。
远处指挥合围的李严见状,急令雷铜、吴兰两将上前阻击。
二将双战夏侯渊,斗不十余合,兀自手忙脚乱,只得拨马退开。
这一路冲杀,血浪翻滚。
待夏侯渊再看,那杆刘字大纛,已不足一里。
刘璋吓得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却仍按剑不退。
黄权、张松也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护着他。
“主公莫慌,吴将军就在前面!”
守在中军之前的,正是吴懿。
“各军勿动,谨守本阵!”
吴懿本是兖州陈留人,也见过中原骑兵战法。
他知夏侯渊此举,是想要把中军搅乱。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夏侯渊冲至近前,眯眼打量。
这阵算不上精锐,可阵型尚整,强吃下去,自己这数百骑也得折光。
他冷哼一声,竟拨转马头,引军斜斜退去。
蜀兵本已吓得心胆俱裂,见曹军忽然退了,绷紧的弦骤然一松,不少人拄着兵器,大口喘气。
可他们忘了——
夏侯渊麾下,是骑兵。
是这天下最快的骑兵。
他退不过两里,勒马高坡,回头一望,见蜀阵中刀枪低垂、人影散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再随我冲一次!”
马蹄声再度炸响。
不过片刻之间,方才退走的那股黑潮,竟又出现在蜀兵眼前,速度之快,直如鬼魅。
吴懿大惊,急令重新列阵。
可松弛容易收紧难,仓促之间,军阵西北角,已隐隐现出一丝混乱。
夏侯渊何等眼力,刀锋一指:“破绽就在那里,随我冲!”
第361章 敌寇破阵,忠勇救主
人总是这般。
泰山压顶之时,尚能咬牙死撑。
那口气一旦松了,反倒再提不起来。
夏侯渊要的,正是这一松。
先以铁骑压上,叫蜀兵把神经绷到极处。
再拨马远遁,叫那压力骤然卸去。
待蜀兵刀枪低垂、阵脚松动,他又去而复返。
一压,一放,一回锋。
果有蜀兵承受不住,其西北角处,竟有十数人弃兵而逃。
夏侯渊看得真切,喝令:“乱处便是入口,飞射,突击!”
数百骑在奔驰中齐齐开弓,乱箭如蝗,劈头盖脸砸入西北角。
不等蜀兵举盾,骑军已借着烟尘撞进阵来,长刀过处,人仰马翻。
中军西北角,开始溃了。
大纛下,刘璋看得魂飞魄散,下意识便拨马:“退、退——”
“主公万不可动!”
吴懿一声暴喝,震得刘璋一哆嗦。
“大阵一动,便是全线崩溃,主公安坐于此,末将去堵!”
刘璋本就没甚主见,被他这一喝,竟真定在原地,再不敢挪步。
这中军有三万人,铺开来绵延极广,西北角的溃口离大纛尚有三百步。
吴懿点起亲卫,飞马赶至,硬生生在溃口处立起一道人墙,勉强将曹军挡住。
便在此时,右军的张任也看出了凶险。
中军若破,满盘皆输。
他再顾不得许多,当即喝令副将张翼代领右军,自领亲卫骑兵,斜刺里杀向中军,去救刘璋。
阵中的夏侯渊正杀得兴起,忽闻两翼蹄声大作。
抬眼一望,吴懿迎面堵来,张任横切而至。
他心头一凛。
再不走,便要被两支人马夹在当中。
“撤!”
他把刀一招,曹骑来去如风,转眼又杀出阵外,远遁而去。
这便是骑兵优势,往来如风,是战是退,主动权全在他手中。
见你有破绽,便引军强攻,见有不利,又可轻易撤离,你却拿他毫无办法。
中军之围暂解,右军却又漏出破绽来。
远处高坡上,夏侯尚正收拢乱兵。
他一眼便瞅见:蜀兵右军的攻势陡然弱了下去,旗号调动频繁,主将位置空空如也。
“张任不在!” 夏侯尚眼睛一亮,“右军空虚,随我杀!”
常言道,将者,三军之胆。将弱,则兵散。
张翼亦是蜀中猛将,可比起张任,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能稳住右军已是勉强,哪里架得住夏侯尚这般的猛攻?
不过半炷香,右军前队已散。
左军的李严远远望见,脸色骤变。
右军若破,非但夹击之势尽失,大军侧翼更是门户洞开,此战危矣!
遂挥动令旗:“吴兰,带你本部向右靠,把口子堵住!”
吴兰应命,带兵斜插过去。
可这数里宽的战场,阵与阵之间移动,也需要时间。
还差着数百步,右军已开始溃了。
另一边,张任也反应过来,自己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他又悔又急,拨马便回,只恨战马少生了两条腿。
可战场之上,机会只在瞬息。
夏侯尚虽鲁莽难驯,但跟着夏侯渊久了,却也学了几分真传。
他见蜀兵右军渐乱,如何肯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儿郎们听着!” 他长刀前指,声嘶力竭,“这数万大军,便是刘璋的家底!”
“破了此阵,成都旦夕可下。今日凡在阵者,将佐兵卒,皆升一级!”
重赏之下,曹军齐声呐喊,攻势陡增三分。
败兵如潮,四散奔逃。
李严知道大势已去,只得令左军结成密集方阵,且战且退,同时打出旗令,向中军缓缓靠拢。
夏侯渊此时已回本阵,登高望见,仰天大笑。
“破蜀,便在今日!”
他扭头,目光落在高沛、杨怀身上,似笑非笑:“你家旧主,今日必败。何去何从,你二人自己选。”
两员降将身子一颤,再无半分犹豫,咬牙领兵,朝蜀阵猛攻而去。
一时间,战场处处告急。
便是尚算稳固的中军、左军,被右军败兵一冲,也开始隐隐动摇。
再说张肃。
他只带数百亲卫出城,兵微将寡,自不敢去碰曹军大阵,只在战场边缘游走,截杀些落单游骑。
此刻抬头一望,只见益州大军竟已摇摇欲崩,而那杆 “夏侯” 大纛,就在前方不远处,若隐若现。
张肃死死盯着那面旗,忽然把心一横。
他提剑高呼:“曹军主帅就在眼前,但只砍倒此旗,主公之危自解,随我来!”
此间亲卫,全是张氏部曲,妻儿老小,全受张家供给。
便是如此送死一般的任务,也不见人后退,皆齐声应诺,一头扎向夏侯渊本阵。
也是天幸。
夏侯渊与麾下亲卫连冲数阵,马力将竭,此刻正在阵中更换战马。
张肃这一支人马骤然杀到,曹军猝不及防,竟真被冲起一阵骚动。
可这骚动,只维持了片刻。
张肃人马太少,待曹军回过神来,四面合围,便如铁桶一般,将他困在核心。
夏侯渊跨上一匹新马,提刀缓步而来,居高临下,放声大笑。
“区区小卒,也敢来送死?”
张肃见他来,更不答话,举剑便刺。
夏侯渊侧身一让,刀光由上劈下。
张肃大惊,急抬剑去挡。
“当”的一声,剑断,刀落。
张肃从马上栽下,再没起来。
但张肃这一冲,并非无用。
三万对八万的战场,前军后军,相隔数里。
远处曹军只望见主帅阵中烟尘大起、喊杀震天,看不真切,只当是有蜀兵杀到了夏侯渊身前。
便是正挥军猛攻的夏侯尚,都迟疑停军,犹豫着要不要回师救驾。
趁着短暂犹豫,李严、吴懿同时抓住机会,厉声弹压,将摇摇欲坠的阵线,又生生稳住几分。
大纛之下,刘璋长出一口气,颤声问吴懿:“现、现在,可退了么?”
“退不得。” 吴懿目不斜视,“我军军心本就如惊弓之鸟,原地结阵尚可维持,一旦转身,必是大溃。”
“那…… 那原地守着,守得住么?能打退他们么?”
吴懿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曹军那边,见夏侯渊无碍,又稳定了下来。
夏侯尚索性也勒住兵马,原地暂歇,只待战马缓过劲来,再行猛攻。
夏侯渊料理了张肃残兵,重新策马至阵前,扬刀大笑:
“蜀兵羸弱,不堪一击。某再冲他几回,其阵必乱。到那时挥军掩杀,一举破敌!”
笑罢后,更令亲卫大喊:
“灭蜀之功,就在今日!”
一声起,百声和。
喊声一阵接一阵,由前军传至后军,从左军传至右军。
不过片刻,数万曹军尽皆放声,山呼海啸,震得旷野都在发抖。
“灭蜀之功,就在今日!”
“灭蜀之功,就在今日!”
右军方向,张任正收拢残兵,他心中暗恨,若方才不轻离本阵,何至于此。
可局势败坏,悔之无用。
只心中暗叹:“蜀中承平二十年,兵士战力,实非中原之敌。”
自刘焉入蜀后,蜀地几无大战,唯一算得上号的,便是赵韪叛乱。
用兵之道,须与强敌交锋,方能精进。
若久无战事,必然生疏。
夏侯渊跟着曹操,东征西战二十余年,手下兵将,无一不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
二十年承平,对二十年死战。
刀兵一交,高下立判。
听得四处喊声,刘璋更面无人色,环顾左右:“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左右文武,人人垂首,竟无一人能答。
便在此时,吴懿忽然瞳孔一缩,猛地转头,望向东南。
只见东南天际,一柱烟尘拔地而起。
那尘头,高而锐,直而不散——
是骑兵,而且是大股骑兵,正在全速奔来!
片刻之后,蜀中文武也都看见了。
绝望之感,如坠冰窟。
眼前夏侯渊尚且抵挡不住,竟又来一支骑兵?
刘璋身子晃了晃,面如死灰,喃喃道:“天要亡我…… 天要亡我么……”
第362章 马孟起诱敌,黄汉升张弓
东南尘起,蜀兵以为是曹氏援军,心生绝望,但曹军处,却是另一番光景。
他们最是清楚,南下兵马都在这儿,后方只有粮道守军,绝无可能再有援军。
那这支自东南扑来的骑兵,究竟是谁?
尘头渐近,蹄声如雷。
一杆镶边白旗显现,上书一个斗大的 “马” 字。
旗下骑兵,肩背长弓,腰挎马枪,来势快如疾风。
“那是马超旗号?” 夏侯渊瞳孔骤缩。
杨昂降时,曾亲口说过:马超已死于汉昌。
后来兵入南郑、张鲁归降,汉中上下,也都是这般说法。
此时又见马超旗号,心中不由得生疑。
夏侯尚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飘:“叔父,莫非马超化作厉鬼,来找我等索命?”
“放屁!” 夏侯渊瞪眼,“世间岂有怪力乱神之说!”
夏侯尚道:“可这分明就是西凉骑兵。”
关中对峙半载,西凉军的模样,自然不陌生。
越是看不明白,越不能乱。
夏侯渊当即令旗连挥:“全军收拢!高沛、杨怀向我靠拢,步卒结阵,骑军护翼!”
曹军本已杀得刘璋军节节败退,闻令之后,后军停步,前军回转,各部缓缓向夏侯渊本阵收拢。
此时战场之上,涪城在东北,曹军在西北,蜀兵在西南,东南方向,一股西凉骑兵,正横冲而来。
涪城方经血战,已无力出城,蜀兵新败之后,也只剩自守之力。
夏侯渊便将目光落向东南,忽冷笑一声:“打着马超旗号,谁知道是不是真的,说不定是他人假扮。”
他唤来高沛,吩咐道:“你先去试试他的成色。”
高沛心里发苦,却不敢违令。
只得硬着头皮,点本部两千人马,朝东南方向迎去。
对面阵中,马超银甲白袍,掌中一杆银枪,见有兵来,举枪向后一招。
身侧马岱、侯选会意,各领一支骑兵,左右散开。
急冲而来的西凉骑兵,片刻间分成三路,如张开的簸箕,大范围兜转开来,将高沛所部圈住。
高沛见势不妙,急令部下结阵。
可他的兵刚停下来,西凉骑兵已经拉近距离,远远地便是一阵箭雨。
三股骑兵齐声呼哨,弓弦密如骤雨,箭矢自三面抛落。
高沛军登时大乱,忙喝令:“以弓弩反制。”
可等他的兵刚把弓弩上弦,西凉骑兵已经调转马头,远远退开。
侯选策马兜着大圈,重新搭箭,不由大笑起来:“好家伙,有了马镫,果然强横。”
“难怪当初跟曹真对射时,老子不是他对手。现在他再敢来,看老子不射得他叫娘!”
三股骑兵射罢即退,退而复聚,搭上箭,又兜了回来。
如此不过两番,高沛所部,便彻底崩了。
将佐号令,再无人听,兵卒丢兵弃甲,四散奔逃,只求活命。
马超见时机已到,银枪一招。
身旁亲卫举起号角,呜呜吹响。
“呜——呜——”
苍凉的号角声撕裂旷野。
侯选、马岱闻声,各自收弓,反手摘下马枪。
三股骑兵齐声发喊,化作三支利刃,反向掩杀而去!
高沛再也撑不住,拨马便逃。
他这一逃,手下那点人彻底散了。
远处,夏侯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色沉了下来。
“三面驰射、去而复返、闻角而击……”
他脸上神色凝重,“果是西凉军的路数,马超,当真没死。”
夏侯尚凑上来:“叔父,敌骑锋头正盛,不若暂避其锋芒?”
“我避他锋芒?”
夏侯渊猛地回头,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双目圆睁:“关中一战,魏公杀得他马超如丧家之犬,我避他锋芒?”
他马鞭遥指敌阵:“某麾下四万大军,他不过四五千骑。以十敌一,该他避我!”
说的是气话,也是底气。
他总兵力四万,其中骑兵一万,中军便攥着八千精骑。
人数占优,心里更占优。
关中大战后期,他领马镫骑兵扫荡外围。
张横、李堪、侯选三部合兵近两万,对冲他八千骑。
结果,张横、李堪授首,侯选只带千余人亡命而逃。
那一战的光景,还历历在目。
有如此战绩,他如何会怕。
遂喝令道:“使杨怀接应高沛,其余骑军,随我迎上去。”
“某倒要看看,死过一回的马超,长了几分本事!”
……
马超正要收拾高沛残兵,忽见远处曹军阵中,一彪骑兵杀出,如黑云压地。
侯选一看,叫道:“是夏侯渊!”
马超勒马:“他来得正好。”
侯选道:“孟起,现在咱们也有马镫了,不必怕他。跟他拼了!”
马超点头,自也有此意。
马岱却催马抢上前来:“兄长不可!”
“马镫未能给全军装备,真与他硬拼,未必占优。主公大军就在后方,不若诈败,引他追来,如何?”
“诈败?” 马超眉头拧成一团,“这……岂不堕我威名?”
他马孟起纵横西凉,凭的是手中长枪,胯下骏马。
诈败诱敌,这种鬼蜮伎俩,他素来不屑。
侯选也帮腔:“正是,我西凉男儿,岂能害怕旁人!”
“此非怕他,是为胜他。”马岱说得极认真,“你们难道不想报关中之仇?”
“只凭一时之勇,如何杀尽他数万兵马。”
说话间,曹军已压至眼前。
马超沉思片刻,终是重重一叹:“……好,便听你这一回。”
他先遣一骑飞驰回报,请刘备后军张网以待,自己则拨马向前,迎向夏侯渊。
两军相接,先是一轮对射,箭雨交错而过,旋即各自抛弓,挺枪近战。
马超银枪如龙,正撞上夏侯渊大刀。
刀来枪往,火星四溅,斗得数合,马超忽枪法一乱,枪势慢了半拍,拨马便走。
马岱、侯选心领神会,也各领本部,转头跟着跑。
“哈哈哈,西凉兵,果然还是这点本事!”
夏侯渊放声大笑,再无半分疑虑。
关中之时,他便是这般一路追杀过来的。
“全军追击!”
曹军如潮水般咬了上去。
一口气追出五十余里,夏侯渊策马狂奔,扬刀大呼:“西凉马力将尽,再追一程,必斩马超!”
数万曹军杀声震天,人人亢奋。
地势却在不知不觉间变了。
平原已尽,前方虽无大山,却起伏着一道道缓坡丘陵,草木渐密。
曹军追得兴起,一头扎了进去。
当此之时——
“咚!咚!咚!”
左右两侧,战鼓骤然擂响,如惊雷炸响于耳畔!
夏侯渊猛地抬头。
左侧山丘上,一杆大纛竖起,旗下白马金甲,正是刘备。
数千张弓弩,齐齐张开,那铁质的箭头,在日头下闪闪点点,宛如繁星。
右侧高坡,一面大旗迎风而立,上书一个苍劲大字——
“黄”。
旗下一员老将,须发皆白,按刀而立,目光如电,自高处俯瞰下来。
夏侯渊并不识得此人。
可不知怎的,与那老将遥遥对视的一瞬,他后颈的汗毛竟莫名竖起。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顺着脊背直窜上天灵盖,仿佛被什么绝世凶物,远远盯上了一眼。
山坡上,刘备拔剑前指,厉声断喝:
“放箭!”
第363章 汉升伏坡逞威,降将暗室谋身
“放箭!”
令旗落下,两侧山坡上,数千张弓弩同时震响。
箭雨自高而下,遮天蔽日,将午后的日光都割得粉碎。
挤在谷地中的曹军骑兵,连转向都来不及,前排人仰马翻,后排收势不住,直直撞了上去,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夏侯渊双目尽赤,大刀舞作一团,拨落迎面乱箭,厉声嘶吼:“前队开路,后队断后,全军回撤!”
话音未落,左侧坡上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夏侯渊休走,黄汉升在此!”
一骑自坡上俯冲而下,马似腾龙,刀如匹练,正是那白发老将。
夏侯渊见这白须老将冲势如雷,心中已是一凛。
他拨马欲走,却被黄忠拍马赶上,只得咬牙回身,舞刀交锋。
两马一交,刀光三合。
“铛——!”
金铁交鸣,夏侯渊只觉虎口发麻,暗叫:这老匹夫,好大力气!
黄忠非是力大,而善使力。
他自知年老,气力不如壮年,交战初时,便先使十二分,使敌将恐惧,以免被拖入缠斗。
长期对耗,非老将所长。
此时,这策略明显奏效,夏侯渊不敢再战,只虚晃一刀,拨马便逃。
黄忠追不上,却不急。
他反手抽出羽箭,拉满弓弦,一箭射出。
夏侯渊听得弓弦响,急忙侧身,那箭正中其坐骑臀上。
那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长嘶,再不听驾驭,撒开四蹄,疯了般狂窜,反倒驮着夏侯渊,一头撞出了乱军。
奔出二里有余,才被亲卫拼力追上,另换战马,收拢溃骑。
便在此时,号角再起。
马超已收拢三路人马,正欲反击。
他银枪前指,西凉骑兵翻身上马,弓收起,枪平端,如一道银灰色洪流,朝曹军后队掩杀而去。
一连追杀数里,曹军伏尸遍野。
只可惜,马力将尽,只能收兵。
“今日便饶他一条命。”马超横枪立马,望着夏侯渊逃走的方向,“待来日,再与他算关中的账。”
侯选浑身是血,打马过来,兴奋得直喘:“痛快,真他妈痛快!”
马超闻言,也是大笑。
不久后,刘备领后军赶到。
他见马超军容仍整,地上曹军尸首横陈,不由赞道:“孟起勇冠三军,今又用巧计破曹,真虎将也!”
马超翻身下马,抱拳道:“末将不过听堂弟之计罢了。”
他说着,看马岱一眼。
这个素来有些 “啰嗦” 的堂弟,方才那一番诈败之计,顶得上他正面硬冲十回。
沉默片刻,似有所悟。
庞统在旁道:“主公,机不可失,当抽一支精兵,即刻西进,探看涪城战局。若有可乘之机,便直下涪城。”
刘备点头:“探看战局,自该如此,夺涪城……另说吧。”
他回头看了看西凉兵,道:“孟起,你在此暂作休整,收拢伤者,抓捕俘虏。我带生力军,先往涪城去。”
……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涪城战场。
夏侯渊追击马超之后,曹军骑兵主力尽去,只剩夏侯尚督着步卒,与蜀军相持。
李严一直在观望,见远处烟尘渐散,曹军骑兵未归,立刻意识到,机会来了。
他当即派出快马,连络中军吴懿、右军张任。
“曹军骑兵不在,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此前曹军主动收缩,蜀兵已得喘息,堪堪稳住阵脚,此刻三军得令,同时鼓噪而进。
步阵如墙,缓步推压。
当面只剩下夏侯尚。
他兵少,最精锐的骑兵,又被叔父尽数带走,拿什么挡五六万蜀兵?
一时竟被压得节节后退。
只是李严、吴懿皆知,蜀兵战力平平,不敢强攻。
张任新败之余,也心存谨慎。
三军压而不猛,战事就此胶着。
这般缠斗,一直拖到午后。
忽闻东南面蹄声杂乱,夏侯渊引着残兵,灰头土脸地回来了。
蜀兵不知他中伏惨败,只当曹军回援,哪里还敢再压?
齐齐收阵后退。
夏侯渊趁势入阵,堪堪稳住了局面。
大纛之下,夏侯尚迎上前来,看清归来的人马,脸色煞白。
八千精骑追出去,回来的,竟不足四千。
“叔父!怎、怎会败成这样?”
夏侯渊翻身下马,甲叶上全是血与尘,脸色铁青:“中了马超诈败之计。他身后,还伏着刘备的主力。”
“刘备?!”
左右将佐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马超,竟已投了刘备……” 夏侯尚声音发干,“叔父,刘备既至,这仗,还怎么打?”
夏侯渊闭了闭眼。
“……先收兵回营。”
当夜,曹军退后二十里,重新扎营。
烛火摇曳,映着满帐凝重的脸。
高沛犹豫再三,终是硬着头皮出列:“将军,不若……暂且退回剑阁?”
夏侯渊抬眼。
“末将只是担心,” 高沛咽了口唾沫,“万一困于涪城,而后方梓潼又断归路,则我军便成瓮中之鳖!”
出剑阁后,尚有梓潼县。
那县城依七曲山而建,虽非雄关,却也高大。
兵过梓潼时,县令王连不降,闭门死守。
夏侯渊攻了两日,寸功未进,索性绕城而过,只留副将尹奉领数百人看住。
曹军胜时,自不碍事,若战事陷入僵局,那小小县城,便可能改变战局。
夏侯渊额头见汗,闭目急思。
恍惚间,他想起了曹操。
若是魏公在此,会如何决断?
念及此处,他猛地睁眼,忽然放声大笑。
“刘璋羸弱,蜀兵不堪一击;刘备不过一介客军,兵少将寡,纵有马超,亦不过反掌可平!”
“今日乃不知马超,故有小败,非战之罪。来日整顿兵马,正面一战,他凭什么赢我!”
他一拍案几,声震帐内,“此战,我必赢。谁敢再言退,斩。”
话已至此,高沛哪里还敢多言,喏喏退下。
出了中军帐,夜风一吹,他后背全是冷汗。
绕到杨怀帐中,屏退左右,压低声音:“杨兄弟,曹军八千精骑,一仗就没了一半。”
“这曹军……我看,也不甚靠谱。”
杨怀正捧着碗发怔,闻言连连点头。
“我也是这般想。” 他放下碗,声音压得极低,“汉中新降,夏侯渊不能尽其力,曹军根基,又远在关中。”
“夏侯渊悬军千里,深入蜀地,关中救兵插了翅膀也飞不过来,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两人对视半晌,烛火把两张脸映得明灭不定。
忽然,高沛喉咙滚动了一下,一字一顿:
“马超都投了刘玄德……你我,何不也 ——”
杨怀眼睛骤亮。
投刘一念起,顿觉天地宽。
他猛地起身,一口吹熄了灯。
黑暗中,两人头挨着头,声音细如蚊蚋。
杨怀道:“我在白水关时,常听人说刘玄德仁义。入蜀不过一年,百姓士族皆附,胜刘璋多矣。”
“若能设法联络玄德公,阵前倒戈,从内部乱他曹军,这泼天大功,还愁没有高位?”
“正是。” 高沛冷笑,“刘璋那等暗弱之主,守不住益州。这蜀地,迟早是玄德公的,你我不过是先走一步。”
两员将领,在漆黑的帐中,又一次定下了卖身的价钱。
而此刻,刘备的生力军,已兵近涪城。
前方斥候来报:道旁有一座空营,正是此前刘璋大军驻扎之处,其中帐篷、粮草仍在。
庞统笑道:“刘季玉果然好客,怕主公领军而来,缺了住处、少了吃食,一切都准备好了。”
刘备大笑摇头,遂令大军入住,并生火做饭。
刚住下,便有江州使者至,言:“江州粮草正在路上,两日后可达。”
闻此言,刘备又是大喜:“希伯果不负我也。”
又修书一封,遣使者寻刘璋去。
第364章 绵竹议兵老臣请缨,涪城生波旧怨重提
涪城战后,刘璋一路收拢溃兵,退到绵竹。
绵竹不算坚城,却是成都北面最后一道屏障。
刘璋刚喘过一口气,涪城传来消息,城没丢,可张肃死了。
便召集文武,于府内议事。
刘巴率先道:“今涪城空虚,刘玄德必趁乱攻取。主公,不可不防。”
张松在旁缓缓道:“刘子初此言差矣。”
“玄德公仁义满天下,便是涪城归他,也定是城中士民所选。”
刘巴斜眼打量张松,冷笑道:“别驾这般替他说话,莫不是早已心向他人?”
“够了。” 刘璋捏着眉心,疲惫地叹了口气,“若我军在涪城打赢了,又何须管他刘玄德?说这些,还有何用。”
正争执间,李严、吴懿、张任三将入堂,甲叶上还凝着血痂。
“禀主公,” 李严拱手,“各部已收拢完毕。”
“此战折损约两万,不过多数是临阵溃散,流散在乡野之间,数日后,或可再收回些。”
刘璋的目光落在张任身上,一肚子责备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张任为何轻离右军?
是为了救他。
若因此问罪,岂不寒了人心?
“伯衡,” 刘璋终是放缓了声音,“你也辛苦了,伤处且好生将养。”
张任喉头滚动,单膝跪地:“末将无能,致有此败,请主公降罪!”
“胜败兵家常事,起来罢。”
众人心头沉甸甸的,话题又绕回涪城。
那座城如今由谁守、守不守得住,成了所有人的心病。
便在此时,堂外亲兵来报:左将军刘备遣使,奉书而至。
书信当堂拆开,意思再明白不过:同仇敌忾,共击夏侯。
刘璋捏着信,沉吟不语。
“绝不可信!” 刘巴第一个跳出来。
“倒也未必。” 张松不疾不徐,“夏侯渊才是肘腋之患。不若暂且联手,先退曹兵,余事再议不迟。”
“好一个余事再议!” 刘巴戟指怒喝,“张松,你句句为刘玄德说话,莫非早已与他勾结?”
“当年是你力主迎他入蜀,如今又要与他合兵。益州若亡,必亡于你张松之手!”
“你——”张松面色一变,正要反驳,黄权却出列道:“主公,子初之言虽有理。”
“然张别驾所说,亦有道理。夏侯渊在广汉一日,蜀中便一日不宁。不如先与刘备合兵,击退曹军,再做计较。”
费观当即反驳:“驱虎吞狼,虎患更甚!”
一时间,主战主和、信刘疑刘,吵作一团。
刘璋被吵得脑仁生疼,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末席一位老者身上。
“文表先生,你怎么看?”
老者扶着案几,缓缓起身。
他名唤王商,字文表,广汉郪县人,年已六旬,须发皆白,官拜蜀郡太守、治中从事。
当年他力主刘焉入益州,刘焉死后,又是他拥立刘璋,可谓二朝老臣,深得信任。
建安十六年,他一度重病垂危,听闻刘璋欲迎刘备入蜀,竟从病榻上一跃而起,来州府劝谏。
时人皆以为奇,说他是“以忠义续命”。
他咳嗽两声后道:“退夏侯也好,防刘备也罢,要害只在一处——涪城。”
“张广汉新丧,涪城无主。当速派一人接任广汉太守,坐镇涪城,无论曹兵还是刘兵,都不叫他染指。”
“城在我手,进退皆有凭依;城若失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刘璋眼睛一亮,看向堂下文武:“何人愿往涪城,任这广汉太守之职?”
堂中忽然静了。
涪城什么局面?
曹军在北、刘备在东,遍地狼烟,这时候去当太守,与赴死何异?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应声。
张松嘴唇动了动。
他本想举荐一名心腹,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忍住。
此前,家仆张量已捎回刘备口信,叫他千万谨慎,莫露行迹。
先前刘巴已对他生疑,这等节骨眼上,还是不动为妙。
刘璋等了半晌,等来一屋子沉默,不由惨然一笑:“偌大益州,竟无人可用了么。”
“老臣,愿往。”
王商拄着杖,颤巍巍走出班列,脊背却挺得笔直。
刘璋大惊,忙起身扶住他:“先生年事已高,怎敢劳您亲赴险地?”
“老臣受两代厚恩,正当此时。” 王商顿了顿,“主公放心,老臣这把骨头,还撑得住。”
刘璋沉吟片刻,脑筋一转,倒想出个两全之法。
“便拜先生为广汉太守,即刻北上。至于蜀郡太守之职——”
他环顾众人,“以许靖许文休接任。”
许靖名满天下。
论清名,举世无出其右。
论实才,却平平无奇,人尽皆知。
用他坐镇蜀郡,不过挂名而已,既借其名望安人心,又不叫旁人觊觎这肥缺,正是一举两得。
任命既定,话题重回军事。
“既要退夏侯,少不得派兵北上。” 张松道。
“也要防着刘备,亦得派兵。” 刘巴寸步不让。
刘璋揉着眉心:“何人领兵?”
“末将愿往!”
张任第一个出列,声若洪钟。
刘璋看着他,心里却直打鼓:前日之败,根子便在他轻离右军。
若再叫他领兵,万一又败……
他实在输不起了。
目光一转,落在李严、吴懿身上。
二人何等机灵,齐齐出列,假意推辞:“末将等才疏,恐难胜任。”
“两位不必过谦。” 张松立刻接话,“李正方、吴子远前日在曹军猛攻下,尚能稳住本阵、缓步而退,这等本事,何人能及?”
刘巴虽与张松处处作对,这一回却也点头:“此二人,确是合适。”
两边一齐举荐,刘璋再无疑虑,亲自下座相请。
李严、吴懿推辞不过,这才领命。
二月初,李严、吴懿点齐蜀中诸将,起兵四万,护送王商,浩浩荡荡北上。
兵至涪城。
王商抬眼望去,刘备大军屯在城外旧营,旌旗整肃,秋毫无犯,半分攻城的意思也无。
心中虽对刘备仍有芥蒂,此刻却也暗暗一叹:刘玄德,果不趁人之危。
他带亲兵来城门之下,高举刘璋印信令符。
“老夫王商,奉州牧之命,接任广汉太守,速开城门!”
城头上,李邈三兄弟对视一眼,本不想开。
从事秦宓在旁低声劝道:“明府有州牧亲令,拒而不纳,便是抗命。开吧。”
僵持片刻,城门终究 “吱呀” 一声,缓缓开了。
王商入城,见开门这般迟缓,眉头便皱了起来,唤过守兵一问,才知是李氏兄弟从中作梗。
他当即命人将李邈唤来,沉着脸道:“李邈,你可知当年你父出事时,是谁在老州牧面前叩头求情,保下你李氏满门?”
“老夫与你父同是郪县人,念在同乡之谊,苦苦死谏,才留下你兄弟三人。今日你倒好,竟敢阻老夫入城?”
不提还好,一提,李邈勃然变色。
“求情?” 他冷笑出声,字字如刀,“谁人不知,当年刘焉杀我父,你王商便是帮凶之一!猫哭耗子,也配在此饶舌!”
“你!” 王商气得浑身发抖。
身后李朝、李邵大惊失色,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兄长,连声向王商赔罪,半拖半拽将人拉了下去。
“反了!” 王商拔剑出鞘:“此乃战时,敢顶撞上官者,按律可斩!”
秦宓连忙拦住:“明府息怒!李氏在广汉根基深厚,城中防务、粮草军需,皆要他出力。若此时翻脸,恐于大局不利。”
王商胸膛剧烈起伏,半晌,才将剑狠狠插回鞘中。
李氏宅中。
李朝、李邵关紧门窗,急得团团转:“兄长!你今日,实在太过了!”
“王文表毕竟是太守,你当面骂他,他岂能甘休?”
李邈冷冷一笑:“我李氏与刘家,有杀父之仇。从前无力报仇,只能忍着。如今,却有个机会。”
李朝浑身一震,盯着兄长,压低声音:“你是说……刘玄德?”
李邈缓缓点头,眼底寒光闪动。
当日,李氏便对外宣告:
全族部曲,尽数撤下城墙;自此往后,城中军需粮秣,李氏一粒也不再出。
消息传来,王商怒极反笑,当即就要点兵先平了这内患。
秦宓再一次拦住:“夏侯渊大军压境,此时当合不当乱。”
“真灭了李氏,城中其他豪族,会怎么想,到时人人自危,这城,如何守得住?”
王商终究按下了这口恶气,只是独坐府中,望着郪县方向,指节捏得发白。
“当年,若非老夫以死相谏,你李氏早已满门不存……”
老人喃喃自语,眼中寒意渐盛,“如今不领此情,反诬我为帮凶。好,好得很。此仇,老夫记下了。”
第365章 刘营论才暗纳降款,曹帐探心诈结同谋
涪城那边,王商入城,得一肚子气。
刘备大营处,李严、吴懿来访,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二人只带数十亲卫入营,刘备亲自迎出帐外,执手相邀,礼数周全。
接风宴上,刘备对李严、吴懿礼遇有加,问计谈兵,言笑晏晏。
两人本就心向刘备,此刻受了这般厚待,言语间便不觉热络几分,甚至主动提及蜀中粮道布局,似有推心置腹之意。
旁侧庞统轻咳一声。
吴懿一个激灵,猛地醒悟:
自己眼下还是刘璋之臣,两军合兵而已,此刻便攀得太近,传出去便是私通敌营的把柄。
他当即收敛神色,退回“公事公办” 的分寸。
刘备看在眼里,并不点破,只微微一笑。
其后,望向李严,心有所思。
李华早说过此人,李正方有宰辅之才,自己百年之后,原是可托孤的人物。
只可惜,心术差了一线,后为争权,坏了北伐大局,终被诸葛亮罢为庶人。
虽有后事,但能入托孤之列,此人之才,可见一斑。
想到此处,刘备索性推心置腹,将涪城周边的形势、破夏侯的方略,一一摊开来讲。
原来夏侯渊得知刘备兵至,便已连夜拔营,北退二十里下寨,避其锋芒。
刘备道:“夏侯渊此来,所仗者,唯神速二字。”
“如今他先败于涪城,又折我一阵,锐气已挫。正该趁此合击,把他赶回汉中。”
李严拱手回应:“玄德公此言极是。只是我军新败,卒伍疲敝,若欲再战,还需时日整顿。”
正商议间,亲兵入报:“主公,营外来了一人,自称是曹营信使,有机密书呈上。”
刘备接过蜡丸,也不避讳,当众拆了,看罢,随手便递给了李严、吴懿。
“二位也看看。”
信是高沛、杨怀联名所写。
二人在信中痛陈被迫降曹之苦,愿在两军会战之时,于曹营内部倒戈,以为内应。
吴懿看完,眉头先皱了起来,李严更是冷笑一声,将信掷于案上,满脸不齿。
“反复小人。”
或有人要问了:你李严、吴懿,不也正背着刘璋,暗投刘备么?1与高沛、杨怀何异,又有何脸面瞧不起人?
这中间,却有一层本质分别。
高沛、杨怀是什么出身?
东州兵。
当年关中大乱,数百万难民南逃入蜀。
刘焉从难民行伍里,把他二人一手提拔起来,授兵、给官、养家。
他俩身上的每一寸功名,皆自刘家而来,是名副其实的刘氏故吏。
故吏背主,如子叛父,最为人所不齿。
李严、吴懿却不同。
一个是南阳入蜀的客将,一个本是陈留豪族。
各自带着宗族部曲而来,虽奉刘璋为主,骨子里却是合股入伙,而非卖身投靠。
改换明主,虽不光彩,世人也容得下。
鹰犬反主,是为不忠,天下共唾之。
只是厌弃归厌弃,对方肯阵前倒戈,总是天大的好事。
若真能里应外合,夏侯渊这一路兵,未必不能一战而定。
刘备沉吟良久,亲笔回书一封,好言抚慰,准其归降,约定以举火为号,相机行事。
……
书信辗转送回曹营,已是两日后的深夜。
高沛看完回信,双手都在抖,强按捺着等到夜定,便揣着信,摸黑溜到杨怀帐中。
“杨兄弟,玄德公允了!”
两人头凑在灯下,把那封回信翻来覆去看了三四遍,越看越是欢喜。
高沛喜道:“待来日,我等阵前倒戈,杀夏侯渊一个措手不及,再拿他首级作见面礼!”
杨怀亦道:“还要先与营中旧部通气,若无人手,光凭你我,成不了事。”
正得意间,帐外忽响起脚步声,亲兵低声禀报:“参军校尉杨阜巡营时,不见高将军,已往这边来了。”
高沛脸色骤变,忙把书信往左手袖中一塞,深吸一口气,掀帘出迎。
“杨参军,夜巡辛苦。”
杨阜立在帐外,目光在他脸上一转,心底先起了一丝疑云。
当下曹军新败,正是敏感时期,此二降将,夜里私会,是要作甚?
高沛、杨怀毕竟是行伍老混子,早编好了说辞:
一个说商议明日樵采分派,一个说核对本部伤亡名册,你一言我一语,倒也搪塞得圆。
杨阜含笑听着,眼神却毒得很。
他注意到,高沛说话时,左手始终背在身后,从头到尾,不曾拿出来过。
袖中必有物。
杨阜心下一动,已有主意。
他不揭破,反而愈发和颜悦色:“正好,某也有些军务,要与二位核一核。”
说罢,掀帘入帐,又挥退左右。
帐帘落下,炭火爆了个灯花。
杨阜不看名册,不看舆图,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曹军千里而来,既无根基,又遭新败,二位将军可曾想过,给自己另寻一条路?”
闻言,高、杨同时色变,齐齐起身,指天画地,隔空向曹操表起忠来。
杨阜静静看着。
他心道:此二人闻此谋逆之言,第一反应竟非怀疑我之用心,而急于自证清白,果心虚也。
这一通胡乱表忠,反倒把底裤露了个干净。
杨阜已确定九成,面上却浮起一层颓然,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压到最低。
“二位不必惊慌,实不相瞒,阜欲背曹久矣,只苦于无人引路。”
高、杨二人愣住。
杨阜便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里满是积郁:
“某本天水豪族,在陇上也是自在惯了的。”
“建安十六年,魏公平定关中,使夏侯将军收陇右,韦刺史开城归降,自那以后,便被驱使。”
“二位或不知,中原士人,向来看不起我凉州人,张口
西州猾虏 ,闭口
边地匹夫 。”
“阜自负薄有才名,在他夏侯麾下,竟只混得一个参军校尉,言不听、计不从……”
他苦笑摇头:“我早有转投之意,只是一直苦无门路。二位是蜀中老人,却不知,那刘季玉,可值得投么?”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高沛、杨怀本是关中武人出身,南下入蜀后,没少受蜀地本土士族的白眼。
同病相怜,戒心登时去了大半。
“刘季玉?”杨怀嗤了一声,“益州在他手里,早晚完了。要投,便投刘玄德!”
两人对视一眼,索性把心一横,竟将刘备那封回信取了出来,摊给杨阜看。
杨阜 “又惊又喜”,捧着信看了半晌,忽压低声音道:“既如此,阜还有两个至交,梁宽、赵衢。”
“今也在军中屈沉下僚,郁郁不得志。某若说动他二人同投,这份功劳,岂不更大?”
高沛大喜过望,哪里还疑有他,当即与杨阜头挨着头,细细商议起倒戈章程。
杨阜一边听,一边 “献计”,末了郑重叮嘱:“事涉灭族,二位千万守口如瓶,便是至亲也不可说。”
“那是自然!”
出了营帐,夜风扑面,杨阜脸上的 “喜色”一寸寸褪尽,眼神冷得像冰。
巡营完毕后,径直转向中军。
夏侯渊尚未安歇,正在灯下擦拭长刀。
听完杨阜禀报,额上青筋根根暴起,“啪” 地一声,刀鞘砸在案上。
“两个狗才!”他咬牙切齿,“来人!点兵,把高沛、杨怀与他两营尽数拿下,就地正法!”
“将军息怒。” 杨阜却不慌不忙,抬手一拦,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此刻杀他二人,不过杀两个猪狗,徒脏了将军的刀。”
“何不将计就计,借此大败刘备?”
夏侯渊眯起眼:“讲。”
第366章 设饵请君,将计就计
一日,杨阜寻了机会,引着梁宽、赵衢,悄然入了杨怀营帐。
高沛、杨怀见三人同至,连忙屏退左右。
五人围圈而坐,杨阜也不绕弯,将一幅手绘营图摊在案上:“若需成事,需夏侯将军不在。”
高沛闻言,深觉有理,若其不走,但营中有乱,可轻松平定。
杨怀又问:“若其不在,我等当如何做?”
杨阜指尖点在图上:“只要他一走,二位可在黎明时分,于营中举事,开门纳刘备军入内。”
“梁宽、赵衢各引所部,反扼营中要道,不放一个曹兵走脱。里应外合,可一夜灭曹!”
“事成之后,再移兵北上,堵住梓潼,把夏侯渊连同他的骑兵,一并锁死在蜀地。”
高沛、杨怀听得目瞪口呆。
半晌,杨怀一拍大腿,压着嗓子低吼:
“妙,当真妙绝,此事若成,必泼天大功。”
二人再无疑虑,当即依杨阜口授,再修降书一封,送往刘营。
信中约定:请刘备每日遣斥候远观曹营,但见营东南角竖起红、白、黑三面旗,便是夏侯渊离营、内应就位的信号,次日黎明,便可动手。
……
信至刘营,刘备拆看,面露喜色。
这些时日,暗送款曲的愈发多了。
两日前,涪城李氏也悄悄递信出来。
愿献城归降,只因王商宿望深重、弹压得紧,一时寻不到机会。
李严看完信,欣然道:“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有高沛、杨怀作内应,曹营可破。”
“玄德公,破寨之时,骑军用处不大。不如请马孟起先领骑兵北上,堵住梓潼要道,防曹兵北逃。我三路齐发,直取曹营。”
庞统捻须点头:“此议甚妥。骑军先行,一可断其后路,二可避其长处。马孟起去北路,正合适。”
马超也抱拳:“末将愿往。”
帐中一片振奋,刘备也是欢喜,又看来信,忽眼神凝住。
信末附的一串名字里,赫然写着三个:杨阜、梁宽、赵衢。
他心头猛地一沉,指三人名字道:“诸位……这几人,恐怕有诈。”
众人一愣。
李严先道:“玄德公何出此言?”
“中原素来轻视凉州士人,西州之士久受排抑。杨阜等人愿投明主,也是情理之中。”
马超也觉有理,附和道:“我凉州儿郎反朝廷的多,却不是天生反骨,是朝廷待人不公!”
“兄长说的是。” 马岱在旁叹了口气,把这层缘由掰开,“西凉苦寒,却最出将才,本是国家屏障。”
“可中原士大夫怎么看我等?”
“只当凉州只配出武夫,仕途上压一头,清议上骂一声‘边地匹夫’。”
侯选也气道:“凉州挡着西羌,年年征战,战死的儿郎不知凡几,抚恤却薄得可怜,家小连活路都无。”
“更有一层——” 马超咬牙接话,“凉州兵越能打,朝廷越忌惮,动辄裁撤、迁徙、问罪。”
“出死力护着国门,回头却被当成贼防。活路一条条被堵死,不反,又能如何?”
李严接话道:“如此看,杨阜在曹营不得志,想换条路,并不奇怪。”
三人说得帐中默然,连刘备都微微动容。
庞统看向刘备:“主公何以觉得有假?”
刘备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真正的缘由,他如何说得出口?
李华所讲后世之事,他记得清楚,尤其年前要收马超,还让他再讲过一遍。
按李华所言,马超潼关败后,本该退走天水。
正是杨阜定计,梁宽、赵衢内应,诓马超出城,再于城楼之上,杀他妻儿至亲十余口!
此等人物,最是诡诈隐忍,连同为西凉翘楚的马超,都栽在他们手里。
如今三人的名字,凑在一封降书上,岂能无鬼?
可这些话,众目睽睽之下,如何讲?
他脑中急转,忽想起李华一直在练字,还常说什么:字如其人,自己生的帅气,字可不能丑咯。
索性硬着头皮胡诌:“诸位且看笔迹。”
“高沛头一封降书,字迹潦草、笔锋发颤,急切之意,满溢纸张。”
“而这一封,却章法井然,笔锋不露,其间似有阴谋暗藏。”
说罢,又恐此言无甚说服力,便干脆扯道:“此李茂实教我,以字观人之法,今见此书,故有所疑。”
众人凑上来看,见果然笔法不同。
但军机大事,只凭字迹定论,岂非儿戏?
李严、吴懿对视一眼,心中不由暗道:莫非看错了人?
庞统盯着信纸,眸光渐深,忽然拊掌:“主公所言,未必无因。”
“诸位试想:高沛、杨怀,本是蜀中将官,被迫降曹,眼见曹军式微,再投我主,情理之中。”
“可杨阜、梁宽、赵衢等,本天水豪族,宗族在陇右,根脉在北。曹军虽小挫,却未伤筋骨,北退之路尚在。”
“他凭什么抛家舍业、拿全族性命,陪两个蜀将赌这一把?”
这一番话,丝丝入扣,比什么笔画之说,更为有理有据。
李严沉吟片刻,郑重点头:“士元之言有理,他降而无益,却是幽鬼。”
吴懿亦道:“若非士元剖理,我等险些自投罗网。”
说完,看了一眼刘备,也补充道:“还有玄德公心细。”
刘备干笑两声,辩解道:“此乃李茂实所授之法,非备所创。”
曹营之中,杨阜却不知,他那阴影下的谋划,早被对面看破。
不数日,他寻到高沛,欣喜道:“明日,夏侯将军领骑兵北出掠粮,三五日方还,正是良机。我等计划,可施行矣。”
高沛连连点头。
次日,曹军骑兵果然北去。
黄昏时分,红白黑三面旗,在营东南角悄然竖起。
高沛、杨怀正在帐中布置,忽闻帐外脚步杂沓,夏侯尚的亲兵传令:“请高将军、杨将军速去中军议事。”
高沛一惊:“只传我二人?”
“梁、赵二将军也在被召之列。”
听得此话,遂不疑有他,两人只带贴身亲兵,联袂往中军而去。
梁宽、赵衢已在半路,四人一齐至中军。
帐内灯火通明,夏侯尚居中而坐,左右甲士林立,刀枪如林。
高沛忽然觉得背心发寒。
“将军召末将等,不知何事?”
夏侯尚笑了笑:“今夜风大,我怕有变,特请二位来,共商防务。”
杨怀闻言奇怪,二位,不是四位么?
尚不及细想,帐内甲士一拥而上,他来不及拔刀,已被掀翻在地。
高沛急得大喊:“梁宽、赵衢,速来救我!”
再细看,梁、赵二将,却拔刀向自己来。
到了这一刻,高沛、杨怀才如梦初醒。
什么同谋,什么共投刘备。
从那夜五人密议起,他二人就是两具提线木偶。
间中还有间,诈外更有诈。
杀了二人及其亲兵,杨阜严令封锁消息,隐而不发。
他取过高沛、杨怀的兵符印信,以二人的名义,重新调配防务。
高、杨二人心腹部将,早知与杨阜合谋之事,见是他来传令,便也不疑,皆遵令而行。
事毕,夏侯尚放声大笑:“明日黎明,刘备自投罗网,管教他有来无回!”
杨阜整了整衣袖,微微拱手,言语中也带喜色:“刘备一灭,刘璋便不足为虑。届时传檄益州,全蜀可定。”
帐中诸将,放声大笑。
夜色如墨,三面旗仍在,只是火光昏暗,已看不清颜色。
刀已出鞘,弓已上弦,只等天明,只等那支自以为得计的 “劫营兵”,一头撞进罗网。
第367章 虚旗陷埋伏,老锋破重围
天光未透,残月悬于西岭。
杨阜坐在营帐中,披甲带剑,就着一点灯光,将一张旧帛铺在案上。
帛上是曹营布防图,几处朱砂圈点,都是他的安排。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参军。”
来的是杨怀副将,康杰。
“杨将军去了何处,末将寻了半圈,不知他踪迹。”
杨阜面不改色,只低声道:“杨将军已去高沛阵中。”
“营门迎刘备一事,最为要紧,须你家将军亲自盯着。你部不必管他,等火一起,直攻中军便是。”
康杰觉得有理,领命退下。
不多时,高沛的副将赖贲也寻了来,一脸焦急:“参军,我家高将军何在?”
“高将军么,” 杨阜微微一笑,“已去杨怀阵中。”
“杀夏侯尚献功,是顶要紧的。你只管守好营门,迎刘备军入内便是。”
赖贲一想有理,也退了。
又过片刻,夜色深处,果有兵从远处靠近曹营。
一路哨卡,早换成了高沛、杨怀部下,见刘备军来,自无一声警哨。
营门之下,来人勒马,低声通名:“蜀将李严,奉约入营。”
赖贲又惊又喜,他本也是蜀将,自认得李严,连忙开门。
李严谨慎入内,四处探查,见并无埋伏,这才使大军入。
只心里生出奇怪,出营之前,刘备与庞统都断定此中有诈,本欲遣本部兵马为饵。
是李严力主:“此任务最是危险,何须消耗玄德公之兵?末将麾下有益州兵,正可用此事。”
此刻他双甲缠身、顶盔覆面,连战马当胸都披了一层皮甲,本是抱着中伏死战的心来的。
谁知一路进来,无人盘问,无人设卡,赖贲躬身引路,态度恭敬,礼数周全。
“莫非……” 李严心头打鼓,“玄德公、士元先生,都猜错了?”
再往里走,迎面撞上康杰。
康杰一见李严,喜出望外,上前唱了个大喏,粮草、火把、路径,一一指点,竟半分防备也无。
李严彻底糊涂了。
看这模样,高沛、杨怀是真降!
若真是如此,破曹的头功,岂不落在自己头上?
他心里正飞快地盘算,忽听康杰扭头问赖贲:“赖兄,我家杨将军呢?他不是该在营门,与你家高将军一处么?”
赖贲一愣:“奇了,我家高将军,杨参军说在你家杨将军阵中啊,他不在此处?”
他又抬头,奇怪道:“不对啊,按杨参军计划,这时早该火起,我等齐攻中军才对。”
两人面面相觑,似不解为何主将不在,为何又变了计划。
李严背上寒毛,一下全竖了起来。
不是玄德错了,是他自己错了。
这两个副将,分明也被蒙在鼓里,所以一路行来,才无一丝破绽。
“果然有伏兵。”
他心中狂跳,却不露声色,只把手按在剑柄上。
怕什么?
此番本就为中伏而来。
赖贲、康杰还在四下张望、张口欲问,骤然间,四野鼓声大作!
一座座营火同时燃起,照得黑夜亮如白昼。
营墙、栅后、车顶,无数曹兵现身,弩机上弦的声音密如蚕食。
夏侯尚按刀立于高车之上,杨阜青衣小冠,立在其侧。
“哈哈哈——” 夏侯尚扬刀狂笑,“入我彀中,今日尔等,皆死于此!”
话音落下,万箭齐发!
赖贲、康杰看着夏侯尚身边的杨阜,一时大脑过载,僵在原地。
到这一刻,方如梦初醒,知道中计。
“结阵!”
李严一声暴喝,压过惊呼。
他早知入营容易,出营难,行军之时便严令各部首尾相衔、行列不乱。
此刻军令一下,五千益州兵齐齐顿步,大盾 “哐哐” 匝地,眨眼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
外层盾墙如堤,内层长矛如林,弓弩手伏于阵中,循隙还射。
箭雨砸在盾墙上,噼啪作响,竟撕不开一道口子。
“刘备麾下,倒有几分本事。” 夏侯尚眯起眼,冷笑更盛,“只可惜,八面合围,我看你往哪里走!”
号令连下,曹兵从四面八方层层压上,将那圆阵裹了个水泄不通。
这却正中李严下怀。
他此番入营,多带三倍旗帜。
火光摇曳之间,阵中旌旗如林,远远望去,竟似足有两万人马。
天色未明,看不真切,杨阜远望旗帜默算,颔首冷然:“刘备果是倾巢而来。”
“无妨,营中地势狭窄,两万人挤作一团,更是施展不开,给我狠狠压!”
曹军猛攻之下,赖贲、康杰两部本就心神大乱,顷刻崩散。
兵卒四散奔逃,可四面皆是曹兵,逃无可逃,哭喊震天。
唯独中央那座李严的圆阵,任凭风浪拍打,岿然如铁桶。
“盾阵?” 夏侯尚嗤笑一声,“取霹雳车来!”
早有准备的数架投石车被推上高处,绞盘吱呀作响,斗大的石弹腾空而起,狠狠砸入阵中。
盾牌挡得住箭,挡得住刀,却挡不住从天而落的巨石。
一弹砸下,盾碎人亡,泥肉横飞,圆阵一阵剧晃。
李严被两块碎石擦过肩甲,火星四溅,兀自拄刀立在阵心,厉声呼喝,补住缺口。
高车之上,夏侯尚仰天大笑。
笑声未落,一骑传令兵扑到车前:“将军!营外、营外还有敌军!”
“哦?” 杨阜神色不变,“必是刘备的接应后军。梁宽、赵衢——”
“末将在!”
“你二人各引所部,自两侧杀出,断他后军,叫他首尾不能相顾!”
战鼓再擂,号角呜咽。
梁宽、赵衢两彪人马自侧营汹涌杀出,直扑营外那片黑暗。
扑到近前,二人却同时僵住。
哪里是什么接应后军?
眼前甲胄如林、步骑列阵,黑压压铺到天边,这才是真正的刘备主力!
“不好——”
赵衢惊呼未绝,斜刺里一骑飞出,白须猎猎,刀光如匹练。
正是老将黄忠!
他马速未起,先在奔驰中摘弓搭箭,连珠三箭,赵衢左右亲兵应声落马。
待到赵衢慌忙举刀,那口长刀已到面前。
交马只三合,黄忠一声断喝,刀光斜掠,赵衢握刀的右臂连肩被斩落,惨叫着跌下马来,旋即被后面骑军踏作肉泥。
另一侧,吴懿挺刀直取梁宽,数合之间,杀得他手忙脚乱。
而刘备大军已如潮涌至。
梁宽自知不敌,拨马便跑,连营门也不敢再入。
“冲入营中!”
刘备长剑前指,三军怒吼。
为了设伏,曹营的兵力、器械尽数收缩在营内。
营外的鹿角、壕沟等等设施,此刻无人把守,反倒成了摆设。
大军踏平障碍,长驱直入。
夏侯尚得知刘备入营,脸色煞白。
“怎么败得这么快!”
此时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天光渐亮,营中形势终于看得真切——
陷入重围的,只五千人!
那满阵旌旗,不过是虚设布置。
所谓“两万大军中伏”,竟是假象。
再看这五千人的构成,盾兵居半,弓弩有三,几乎没有攻坚的长枪大戟。
分明从一开始,就是来死守的。
杨阜立在高处,只觉一股寒意自背脊上涌。
谋划,败了。
可他想不通,一万个想不通。
高沛、杨怀是真降,赖贲、康杰被他支得团团转,从头到尾,没有露出过半分破绽。
刘备究竟是从哪一步,看破这局的?
夏侯尚却猛地回头,眼里重新燃起狠光,大喝道:“不必慌!他就算看破了,又如何?”
“只要征西将军一至,一切都会好起来!”
夏侯渊昨日出营,根本没有北上掠粮,不过是故意做给刘备军看,让其以为主力不在。
现在,他领精锐骑兵,正在回马赶来。
刘备军已杀入营中,挤作一团,阵势铺展不开。
夏侯尚嘶声喊道:“只要征西将军精锐一到,里应外合,这一仗,赢的还是我们!”
第368章 马踏夏侯,枪挑杨阜
大营那边,夏侯尚望眼欲穿,只等夏侯渊骑军自背后碾来,一举翻盘。
可刘备既已看破此局,又怎会不防他这一路援兵?
曹营以北六十里,天将破晓,薄雾垂野。
夏侯渊引着四千骑卒,正向南而去,蹄声裹在雾里,沉闷如雷。
只待大军返回,从后杀入,刘备必败。
一想到此情此景,他嘴角不由浮出一丝笑来。
前路雾幕之中,忽有一杆镶边白旗,缓缓挑出。
旗上一个斗大的“马”字,被晨雾洇得狰狞。
“马超!”
夏侯渊脸色骤白,马超在这儿,那大营那边……
此刻,他已明白:杨阜的局,被人反算了。
“冲过去!”
来不及多想,两军已在雾中轰然相撞。
马超银甲白袍,一马当先,掌中银枪带着一团寒光直取夏侯渊,声若惊雷:“夏侯渊!关中欠下的血债,今日连本带利,还来!”
枪如龙,刀如风,火星在雾里炸开。
夏侯渊亦是当世猛将,一口大刀沉猛凌厉。
可马超怒意早起,满肚子关中旧恨,一枪快过一枪,一枪狠过一枪。
斗到三十余合,夏侯渊双臂发麻,虎口崩裂,已是节节后退。
便在此时,雾中号角两响!
左翼马岱,右翼侯选,各引千骑自斜刺里卷出,如同两柄弯刀,狠狠斫入曹军腰腹。
三面夹击之下,曹军阵形应声崩碎。
“走!”
夏侯渊眼见就要全军覆没,只得狠狠一咬牙,拨马北窜,数千残骑丢盔弃甲,跟着他亡命而逃。
“哪里走!”
马超岂肯舍,银枪一招,五千西凉骑咬着尾巴便追。
曹军但有落后的,皆被杀散。
追了半日,直追到午后,人困马乏,曹军也散了大半。
眼见前面就是梓潼。
曹骑经一场恶战,又长途奔逃,人马皆已喘得口吐白沫,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夏侯渊正自绝望,忽想起一事。
他兵过梓潼时,曾留尹奉引八百人,看住这座不降的小县。
他使人飞驰传令,话说得极满:“后方马超,已被我拖得人困马乏,你此去迎头一击,必获全胜!”
尹奉得令,大喜过望。
他久在陇右,马超威名如雷贯耳,只恨无缘一战。
今日对方疲敝至此,正是天赐的成名之机!
正要出击,左右劝道:“我们只八百人,如何是马超对手?”
尹奉大怒:“八百就八百,我岂怕他?”
当下点齐手下,鼓噪而出,横在道上。
可惜,今日刚好有士兵生病,麾下并没有八百人,只剩得七百九十九个。
夏侯渊之言倒也不假,马超所部,确是马力将尽。
可——
五千精骑,再是疲惫,又岂是七百九十九人挡得住的?
尹奉不过一介庸将,又怎会是马超敌手?
两马相交,不过三五合。
银枪一闪,尹奉连惨叫都未及出口,已被挑落马下,气绝身亡。
七百九十九人一哄而散。
只可惜经此一阻,夏侯渊终究去得远了,再追不上。
马岱勒马道:“兄长,人困马乏,前方便是梓潼,不若就此休整,或可替主公取了此城。”
马超从之,引兵至城下,唤县令出来答话,自报是左将军刘备麾下。
城门开了一线,县令王连立于城头,却死活不肯放大军入城,只好言赔话:
“将军神威,退了曹兵,梓潼上下感激涕零。只是城小墙矮,不敢纳大军入城,请将军见谅。”
他倒也识趣,命人从城头缒下一批粮草、酒肉、伤药,以充军用。
马超勃然变色:“某替你击退夏侯渊,解你倒悬之危,你竟闭门不纳?”
说罢,竟伸手去摘弓。
“兄长息怒。”马岱一把按住,“王县令不降曹、亦不攻我,只是尽本分。真一箭射了,坏的是主公仁义之名。”
马超胸口起伏半晌,终究狠狠收了弓,忍了这口气。
次日休整完毕,正欲南下归营,前路烟尘大起,撞来一支溃兵。
看旗号,正是夏侯尚所部,不过三五千人,丢旗弃甲,队伍拖出十余里,狼狈不堪。
马超大喜:“主公果然大胜!”
长枪前指,五千骑呼啸而上。
夏侯尚昨夜侥幸逃生,好不容易杀出条血路北逃,此刻骤见“马”字旗,吓得魂都飞了,哪里还敢接战?
他当机立断,抛下全部步卒,只带百余亲卫骑兵,夺路北窜。
主帅一逃,步卒不知所措,或跪降,或逃窜,乱不可言。
马超拍马直追,夏侯尚回身硬挡两合,自知不敌,猛挥马鞭,抽得坐骑鲜血淋漓,只顾狂奔。
便在此时,溃兵之中,一彪人马逆势而上。
为首者青衣染血,正是杨阜。
他身后,是杨阜宗族七名兄弟,各挺刀剑,竟不退反进。
“马超匹夫!”杨阜勒马横枪,厉声断喝,“可敢过来,与某一战!”
马超勒马回头,望着这个文吏打扮、浑身是胆的人,心头竟莫名升起一丝寒意。
众目睽睽,受此挑衅,他锦马超岂有退缩之理?
“找死!”
他单骑拨转,直扑杨阜。
杨阜眼中精光一闪,心道这马超果然莽直,轻易便中了激将之计。
他七名兄弟同时散开,八骑交错,竟将马超围在垓心。
“马超!”杨阜厉喝,“你已被我兄弟八人包围,何不早降!”
马超仰天大笑,声震四野:
“放屁,是你们八个,被我一人包围了!”
话音未落,银枪已动。
在这方寸之间,马超施展浑身武艺,枪花一团,寒星万点。
杨阜那七名宗族兄弟,平日里也算陇右健儿,可在马超面前,竟如纸糊泥捏。
只片刻之间,接连惨叫着栽落马下,无一人是一合之敌。
杨阜在远处,看得手足冰凉。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万人之敌。
“围住他!”
马岱、侯选杀散步卒,双双拍马赶到,数十骑反将杨阜围在当中。
马超横枪立马,枪尖滴血,居高临下,笑意森然:“今你被围,何不降?”
“叛君无义之贼!”杨阜须发皆张,破口大骂,“某乃魏臣,岂有降你这背父反君之徒!”
他自知必死,反倒纵马挺枪,主动扑来。
马超眼神一冷,腕子一抖,枪花骤绽。
一、二、三、四、五!
五枪连出,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杨阜浑身五个血洞同时绽开,手中枪脱手飞出,整个人仰面落马,跌在尘土之中,再无声息。
马超看了那具尸体一眼,收枪挥手:“降者免死,四散收拢,不许妄杀!”
其余散卒,本就无心作战,闻言纷纷弃械跪伏,遍野都是降兵。
刚收拢停当,南面旌旗大起,刘备引着主力赶到。
两军会师,各说战事,这才把整场大战拼出全貌。
刘备趁夜强攻曹营,李严以五千圆阵死死钉在营中,吸住曹军四面兵马。
黄忠破围斩将,主力长驱直入。
夏侯尚阵脚全崩,弃营北逃。
赖贲、康杰也带着高沛、杨怀旧部,当场归降。
吴懿在旁,慨然叹道:“玄德公入蜀之时,所部不过万余。”
“几番大战下来,兵不折反增,如今已近三万。兵越打越多,古之名将,未之闻也。”
李严亦拱手:“此役大破夏侯渊,解全蜀之危,玄德公之仁义,可见一斑。”
刘备连连摆手:“此战若不是正方在营中岿然不动,拖住曹军,胜负尚未可知。”
李严哪里敢居功:“全赖玄德公看破诈降,否则末将这五千人,早成了瓮中之鳖。”
“也非我之功。”刘备摇头,看向庞统。
庞统捻须北望,悠悠一笑:“以我之见,若无茂实那套‘以字观人’的法门,这局还真看不破。此战首功,当记在茂实头上。”
众人闻言皆笑。
他们却不知道,北面葭萌关下,被记了首功的李华,正仰头望着那座雄关,愁得直薅头发。
第369章 守要道断南北,出奇兵谋巴西
葭萌关下,李华勒马坡头,仰头望着那座横亘两山之间的雄关,长长叹了口气。
“怎就这么难打。”
这关隘依山而建,两侧皆是峭壁,只中间一条羊肠小道通往关前。
关墙上箭楼密布,滚木礌石堆得整整齐齐,守军虽不多,却占尽了地利。
身旁魏延倒不以为意,刀尖一抬:“从事,末将看关上折损也不小,城头上弓箭,一日比一日少。再攻数日,或可破之。”
李华摇了摇头。
数日之前,他引魏延、霍峻、马忠、张嶷诸将,兵抵葭萌关下,本想一鼓作气拿下此关。
谁知守将夏侯霸年纪虽轻,守关却有一股狠劲,滚木礌石、灰瓶金汁,招呼得毫不含糊。
几番强攻,关下添了数百具尸首,关墙却依旧纹丝不动。
“此关虽是为防北而建,到底是一等一的险隘。” 李华眯眼打量着山势,“拿人命去填,不值。”
话音刚落,身后一将出列,正是张嶷。
“李从事,嶷有一言。”
“讲。”
“主公遣我等北上,本意是断夏侯渊的归路粮道,并非是要破关。”
张嶷拱手,不疾不徐道:“我等到此月余,不曾见北方有一粒粮南运,足见夏侯渊千里悬军,无后方补给,全靠劫掠为生。”
“既如此,我等何必攻关?”
他双手平行,往道中一比:“只把要道一守:南塞剑阁,叫夏侯渊退不回来;北堵葭萌,叫夏侯霸无力支援。”
“主公在广汉与他对峙,叫他抢不到粮、掠不得食,不出数月,其粮自尽,不战自溃。”
马忠在旁重重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华闻言,诧异地看了张嶷一眼,又看了看马忠,心中暗暗称奇。
他记得清楚,演义里,这二位不过是南征时的龙套。
双双被那祝融夫人活捉,毫无光彩可言。
谁能想到,真人站在面前,竟有这般见识。
演义误我啊。
“伯岐所言,正合我意。” 李华当即拍板,“不攻了,扎营!”
大军便在关南十里处择地立营,三座营盘互为掎角。
霍峻立南营,正对剑阁方向,挡住夏侯渊北归之路。
马忠、张嶷立北营,看住葭萌关上的夏侯霸。
李华自领魏延居中策应,南北哪边告急,便往哪边补。
营寨一立,深沟高垒,鹿角三重,又遣南充国带来的賨兵攀上两侧山头,据高而守。
把剑阁、葭萌之间的八十里山道,生生截成了两段,使曹军南北不通。
营寨立下,魏延却憋了一肚子气。
“从事。” 夜里巡营,他到底没忍住,“自随主公入蜀,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如今倒好,堵在这山沟里,实在憋屈!”
李华被他逗笑了:“文长,我问你,打仗为的什么?”
“赢啊。”
“怎么算赢?” 李华负手望着营火,“攻城略地,是赢;断敌粮道、扼敌归路,也是赢。”
“主公给我的将令,是断夏侯渊归路粮道。如今我营盘一立,这差事,已经办成了。既已办成,何苦再拿弟兄们的命,去撞那堵石墙?”
魏延挠了挠头,半晌,闷声道:“……理是这个理,可这般稳妥,总是立不得大功。”
李华大笑:“文长莫急,蜀地平定,还有关中,关中拿下还有雒阳、还有中原、还有河北,便是天下既定,也还有四夷诸蛮。”
他拍拍魏延肩膀道:“战事会有的,功劳也会有的。”
事实很快证明,这营扎得何等要命。
剑阁的徐晃先急了。
夏侯渊困在蜀中,全靠这条道与汉中通气,如今通道一断,如何呆的住?
遂屡派兵强攻,想撕开南营。
霍峻是何等人物,当年在襄阳山都,以数百人守三千全甲精锐。
营寨守得滴水不漏,曹军撞一回,留一地尸首,撞一回,留一地尸首。
故徐晃多次攻击,均未得手。
关上夏侯霸更急,此前夏侯渊南下,一路顺遂。
可最后所得情报,乃是中马超之伏,骑军大损。
再之后,道路断绝,再无音讯。
如此情况,身为其子的夏侯霸,怎能不急?
这日黎明,天刚蒙蒙亮,夏侯霸竟亲自下关,倾巢来攻北营。
他选的时辰虽刁,马忠却早有防备,人还没摸到营门,山头賨兵的号角便先响了。
两军在晨雾里撞作一团,战况极烈。
李华得报,当即点了魏延:“文长,去!”
“得令!”
魏延等的就是这一声,提刀上马,援军如旋风般卷入战场。
他一口大刀势如疯虎,迎着夏侯霸便砍。
夏侯霸战不十余合,臂酸手麻,哪里撑得住,拨马便退。
魏延哪里肯放,拍马便追,一路掩杀至关下。
关上守军见势不妙,急忙放下千斤闸。
魏延大惊,翻身滚落马背,那马被千斤闸拦腰截断,血溅关前。
收兵回营后,魏延恨恨道:“下次他敢再来,某必夺了这鸟关!”
经此一役,夏侯霸再不敢出关门半步。
可他被堵在关内,进退不得,更忧心困在蜀中的父亲,遂连夜修书,往汉中告急,向张合、郭淮求援。
……
南郑。
张合拆开葭萌急报,脸色骤沉,一掌拍在案上:“好个李华,竟敢把路掐断!”
他当即去召将佐,就要提兵南下,先打通道路、救出夏侯霸。
“儁乂将军且慢。”
旁侧郭淮却不慌不忙,抬手一拦:“硬闯葭萌,是下策。淮有一策,名曰围魏救赵。”
张合蹙眉:“怎么讲?”
“将军请看。” 郭淮走到地图前,指尖一路向南,“此前军报,征西将军已破剑阁,兵入广汉,战场便在蜀地腹心。”
“刘备乃当世枭雄,闻此良机,必倾巢南下,想去做那渔翁。”
“他主力既南——” 指尖在地图上一点,“巴西郡,必然空虚。”
张合眼睛猛地一亮:“米仓道!”
“正是。” 郭淮颔首,“我军当出米仓道,直扑汉昌。”
“刘备在益州立足未稳,根基浅薄,巴西一乱,他怕后路被抄,必然回师自救。他一回师,征西将军之围,不战自解。”
“好一招围魏救赵!” 张合拊掌大笑。
当即传令,点起本部兵马,又要征调汉中降将张卫、杨任所部,合计两万,欲出米仓道,奔袭汉昌。
张鲁得知此事,连忙赶来劝谏:“将军,不可!”
“米仓道山高路险,通不得大军粮道。两万大军开进去,人吃马嚼,一两月之间,汉中府库便支撑不住。”
上次派杨昂南下,尚有汉昌马超支援,饶是如此,也几乎耗尽汉中积蓄。
“够了。” 张合却不耐烦,冷笑,“你只管造祥瑞便是。出兵打仗,是武人的事,不劳一道人费心。”
张鲁被噎得老脸通红,讪讪退下。
郭淮却没敢大意。
他亲自调了汉中仓曹账册,把米仓道沿途的里程、水源、民户、存粮,一笔笔核算到深夜。
算完,他沉默了。
张鲁没有夸大。
这条道,十斛粮去,路上便要吃掉四斛。
或有人问:不还有六斛么,也不算差。
可运粮之人,他还要回汉中,故而,能给军队吃的,只有两斛。
如此效率,当真养不起大军。
遂连忙找到张合,将此事告知。
“不想这老道,倒说了句实话。” 张合听罢,又恼又躁,在帐中来回踱步,“兵也点了,将也聚了,难道就此作罢?”
郭淮却盯着地图,忽然抬头,唇角微勾。
“将军,我有一计,可解此局。”
张合猛地止步:“怎么说?”
“米仓道运粮之艰,在于民夫往返,若民夫不返呢?”
第370章 张儁乂强迁民,夏侯渊谋活路
夜,南郑,张合行辕。
郭淮低声道:“将军且看,汉中自张鲁治世,关中流民襁负而至,至今户口,已近百万。”
“汉中地狭人稠,正是极盛之时。便少个几万人,也伤不到根本。”
张合思索许久,缓缓点头。
那几万人是什么去处,两人心照不宣。
是要他们单程运粮。
十斛粮至巴地,去程吃掉四斛,人不回返,便可净交六斛,以供军用。
至于过了米仓道,他们没粮没家,如何活下去,便不在考虑之中。
烛火跳了一跳,谁的脸上都没有波澜。
“既如此,” 张合合上册簿,“明日议事,便把此事定了。”
次日天明,汉中大小官吏,尽数被召至行辕。
张合高坐主位,先开口的,却是一桩 “捷报”。
“征西将军自蜀中传书:涪城一战,大破马超,斩首万余,蜀中震动。今征西将军已据广汉,兵锋直指成都。”
他把一封军报抖了抖,“本将奉命,即日出米仓道南下,攻取巴地,与征西呼应。”
堂中官吏精神一振,尚未及称贺,张合话锋一转:“只是巴西久经战乱,民户凋零。”
“本将之意,此番进兵,兼行迁民,汉中丁口繁盛,正好抽发民夫随军南下,以实巴地,为魏公固新土。”
这话一出,堂中先是一静,继而一片哗然。
张鲁脸色先变,起身拱手:“将军,巴地如今在刘备手中,刀兵未息,迁过去的百姓,吃什么、住什么、又靠什么安置?”
“太守多虑了。” 郭淮立在一侧,笑吟吟的,“征西将军既据广汉,财粮充足,大军所至,自有蜀地之财供养,何愁安置?”
“这……”
“不然!”
出列的是杨松。
这张素来只认金珠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真切的焦灼:
“将军,迁民乃国之大事,要踏勘路径、备办口粮、沿途设点安顿,细细谋划尚且难免折损。”
“如今仓促成行,山道苦寒,这一路下去,要死多少百姓?”
杨松贪了一辈子,可真要把过万百姓填进山里,还是于心不忍。
他心里那点人味,到底还没烂透。
其余官吏也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劝谏。
张合揉着眉心,心头火起。
迁民运粮,少不得这些地头蛇配合,若人人反对,这差事便寸步难行。
便在此时,郭淮忽勃然作色,一步跨出,戟指杨松,厉声喝道:“杨松,你还有脸在此谈百姓?”
满堂一寂。
郭淮冷笑:“当初马超为汉中攻略巴西,是谁在张太守耳边进谗,生生把一员虎将,逼得反投了刘备?”
杨松一听就明白,自己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瞬间急得脸都白了:“那是马超自己生了反心。”
“他还与刘备暗通款曲,假死瞒天过海,连家眷都骗下了南郑,与下官何干。”
心里还藏着一句话没出口:便是马超不投刘备,难道会投你?
天下谁不知道,马腾三族死在邺城,马超与曹操有杀父灭门之仇,这等血仇,岂会投曹?
可郭淮铁了心要拿他立威,如何容他分说,转身向张合拱手:
“将军明鉴。因此一人之故,魏公失一大将,更失五千西凉精骑。”
“马超在羌人中素有威名,失马超,则西羌不安。西羌不安,则凉州不定;凉州不定,则关中不稳;关中不稳,则中原不宁;中原不宁,则天下不固。”
他一口气层层推下:“由此观之,大汉今日诸般祸事,皆此一人酿成,此非乱国之贼而何?”
这一路推演,牵强得近乎荒唐,满堂官吏听得后背发凉,却无一人敢出声。
张合何等灵透,自然明白郭淮意思。
他面沉如水,缓缓起身:“乱国之贼,留之何益。”
“将军!” 杨松瘫倒在地,“下官有功!献南郑、劝归降,下官有功啊——”
“拖下去。”
甲士入堂,捂了嘴,倒拖而出。
片刻之后,堂外一声惨叫,再无声息。
张合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迁民之事,还有谁要说?”
鸦雀无声。
张鲁脸色铁青,低头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合瞥他一眼,冷哼道:“既无异议,各自回去筹办,若有延误,军法不容!”
众官吏如蒙大赦,鱼贯而出,竟无一人敢回头,去看地上那道拖出来的血痕。
……
汉中磨刀霍霍之时,剑阁之中,夏侯渊也在筹谋他的活路。
涪城一场大败,他南下的四万大军,近乎全军覆没。
跟着他逃回来的,不过二三千人,个个甲胄不全,多有带伤。
徐晃迎进关内,看见这副光景,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将军,如何……败成这样?”
夏侯渊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不必再提,当务之急,是速速北归,再图后举。”
徐晃叹了口气:“北路,被堵了。”
原来李华堵路后,徐晃便遣使报信,因涪城大败,信使半途失散,未能寻到夏侯渊。
李华在剑阁、葭萌之间立营锁道之事,夏侯渊竟是头一回听闻。
“怎么堵的?”
徐晃遥指北面,一一说了:三营互为掎角,深沟高垒,两侧山头,更有賨兵日夜巡哨。
“可能绕路?”
“只有猎人采药的小道。” 徐晃摇头,“走那条路,辎重、兵刃、口粮,一样都带不得,需攀崖翻山而过。一旦被发觉,必死无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末将先后遣了四拨人翻山,想联络葭萌关,无一人通过。”
夏侯渊立在关楼之上,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南面,是刘备三万大军,堵死了来路。
北面,是李华的连营,锁死了北归之道。
南下不得,北归不能,他这数千残兵,竟成了瓮中之鳖。
抬头望去,大小剑山壁立千仞,峥嵘崔嵬,灰白崖壁,直插云天。
初见之时,以为其雄壮如天柱,此刻再看,竟像极了两座合拢的墓碑。
“还有一事。” 徐晃把他的心神拉了回来,“关内存粮,顶多再撑两个月。”
夏侯渊一怔。
他出剑阁后一路劫掠,涪城一带富庶,着实抢了十几万斛粮。
但当时只觉剑阁天险,无人能上,便没在意,只送了极少一部分过来。
剩下的,全堆在涪城大营。
如今大营一溃,尽入敌手。
剑阁雄关,南北两面,皆是一夫当关。
刘备若来强攻,必定失败。
可他不必攻,只在山下围上两月,曹军不战自溃。
夏侯渊咬牙闭眼,苦思良策。
许久,却也没有好办法。
只睁开眼时,眸中淬出狠光:“当下,必须击破李华营寨,必须打通北归道路。”
第371章 哀兵求归路,铁军当北锋
休整两日,第三日清晨,剑阁大小将士,尽数集合于校场。
原以为,是要誓师出战。
可夏侯渊却既不披甲,也不提刀,只搬来张案几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今日,先不说打仗。”
“本将问你们:入蜀这些时日,你等各部,杀过多少人,劫过多少粮,烧过多少村?一笔一笔,据实报来,不得偏误。”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夏侯尚早得了授意,抢先一步出列,高声道:
“末将所部,烧村五座,劫粮五千斛;所杀百姓……乱军之中,委实记不真切。”
“记不真切,也得估。” 夏侯渊面无表情,“下一个。”
骑督宋璋出列。
此人三十出头,生得黑瘦精悍,一双三角眼里透着股冷气。
他朝夏侯渊一抱拳,声音平淡,如数家珍:
“末将烧得少些,只烧了三个村子,另屠了七座;劫粮八千四百斛。杀人四千八百二十一。”
满场一静。
宋璋似乎察觉不到这份死寂,又细细补充:“老人一千零六十,壮男一千二百三十,健妇一千一百五十四,幼童一千三百七十七。”
几项一凑,不多不少,四千八百二十一。
夏侯渊端坐案后,听得后背一阵发麻。
这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随骑将,他竟不知,此人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副心肝。
一部一部报下去,数目越垒越高,便是曹军将校,也听得暗暗咋舌。
待全数报完,那串血淋淋的数字,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竟无人作声。
夏侯渊这才缓缓起身。
“都听见了?” 他声音不高,却借着谷风传遍全场,“我等在蜀中,血债累累。”
“昨夜,从山下探得情报。” 他举起一封帛书,“先前投降的弟兄,尽数叫刘璋、刘备杀了,一个没留。”
轰的一声,校场炸了。
四万大军南下,战死的、溃散的固然不少,可降的,少说也有两万!
两万人,尽数被杀?
宋璋脸色煞白,失声问道:“将、将军,那我们呢?”
“你觉得呢?” 夏侯渊反问一声,又厉声道,“在蜀人眼里,你们烧的村、杀的人,桩桩件件,都是血债。”
“他们恨不得生啖尔等之肉,寝尔等之皮!”
这番话半真半假,降卒被杀之事,是他编出来的。
可曹军兵将手上的血债,却条条是真。
真真假假搅在一处,由不得人不信。
夏侯尚 “扑通” 跪倒,装作嚎啕大哭:“我不想死,将军,我不想死啊!”
恐惧是会传染的。
数千人面上血色尽褪,行列之间,已响起一片低低的啜泣。
火候到了。
徐晃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把满场哭声生生压住:“哭什么,都抬起头来!”
“南面刘备,有三万之众,硬碰不得。可北面李华呢?本将连日攻营,早已探实,他满打满算,不过四五千人!”
“关上本有守军五千,还有逃回来的近三千人,我众彼寡,优势在我!”
“只要你等肯卖命死战,破他营寨,北上便是葭萌,过了葭萌,便是汉中,过了汉中——便是陇西,便是关中,便是家!”
三言两语,把一条绝路,生生说成了活路。
夏侯尚猛地跃起,嘶吼道:“破北面李华!我要回家!”
先是零零散散几声附和。
旋即,数千人同时举刀,汇成一片山呼:
“破北面李华!我要回家!”
“破北面李华!我要回家!”
吼声撞在大小剑山的崖壁上,来回激荡,久久不绝。
有飞鸟自林间惊起,扑棱棱掠向天际,在一片血色晨光中散成个黑点。
夏侯渊立在台上,望着那一张张被恐惧与求生烧得扭曲的脸,缓缓握紧了刀柄。
够了。
哀兵必胜。
这数千背着血债,再无退路的哀兵,就是他北归的唯一本钱。
他霍然转身,拔刀指向北方:
“回营饱食,明早出关死战!”
此间动静,早有伏路军飞报李华。
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单膝跪地,气喘吁吁道:
“将军,今日剑阁之上,现了夏侯渊大旗。又闻关上齐声高喊——‘破北面李华,我要回家’!”
李华闻言一愣:“你再说一遍?”
“破北面李华,我要回家!”
他在帐中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一拍巴掌,喜道:“我明白了!”
魏延按刀而立,满脸不解:“从事明白什么了?”
李华笑道:“夏侯渊必在南面大败,这才掉过头来,要从我们身上碾过去。”
张嶷沉吟道:“如此说来,剑阁之南,必有主公大军压着,他才急着往北。”
马忠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众将闻言,士气大振。
“不错。” 李华搓了搓手,压下满心振奋,沉思片刻,又道:“他既要北走,就得先看住葭萌关上的夏侯霸,防止其南北夹击。”
刘备此刻屯兵之地,便在剑阁之南的汉德县。
距此直线距离,仅百里左右,可两处山崖隔断,并无道路相通。
书信往来,须绕道梓潼、广汉、阆中,足足八百余里。
南面是何战况,夏侯渊还剩多少兵马,李华却是不知,故行事当要谨慎些。
“马忠、张嶷。”
“在!”
“你二人领兵,去葭萌关下虚张声势,假作强攻姿态,逼夏侯霸守关,不必真拼。”
二人领命,当下鼓噪而进。
夏侯霸果然大骇,急令全军上墙,弓上弦、刀出鞘,再不敢分心他事。
唬住了葭萌,李华留下马忠领千余兵马,虚设旗帜。
大部汇集霍峻南营,挖壕沟,设鹿角,遍撒竹蒺藜,布设各类陷阱,专等南面来攻。
次日,天刚蒙蒙亮,夏侯渊的大旗,出现了。
远处一座山头,八面黑旗同竖。
李华登高望了片刻,回头笑道:“满打满算,曹军不过八千。我有兵四千,有坚寨深沟,何怕他来?”
三军闻言,人人愤愤,摩拳擦掌。
然而战鼓一响,李华脸上的笑意,便凝固了。
曹军攻势之烈,平生仅见。
前排倒下,后排跨过尸首接着冲。
将佐中了箭,拔了箭再往前。
没有一个人回头。
伤兵扑进鹿角,以自己的身子压住尖木,为后头同袍蹚开道路。
死者便堆在陷阱之下,一层叠一层,竟给后人垫成了台阶。
不避矢石,不顾性命。
李华立在望楼上,看得心惊肉跳。
他打过的仗不算少,从未见过这般坚韧的军队。
“难怪兵法说,归师勿遏……”
他低声念了一句,牙关却慢慢咬紧,“可今日,我偏要遏一遏。主公在南面大胜,我若在这里放你过去,则前功尽弃!”
霍峻守左,张嶷守右,魏延往来补缺,四将各当一面,再无半分闲暇。
能用的兵,全数涌上。
寨墙外,尸积渐高,寨墙上,守军也开始一批批倒下。
李华一咬牙,回头喝令亲兵:“把我的牙旗,前移到营门!”
亲兵一愣:“从事,营门便是最前线,牙旗压过去,万一……”
“哪来那么多万一!” 李华翻身上马,“我手里再无一兵可派,唯有把这杆旗压上去,给弟兄们壮胆。”
“走!”
大纛前移,直抵营门。
恰有一阵风卷来,赤红的 “李” 字大旗迎风展开,猎猎作响,墙内墙外,人人抬头可见。
霍峻一眼瞥见,浑身热血上涌,举枪厉喝:
“大家看,李从事大旗,就在某等身后! 从事与我等同生共死,此墙,绝不可退!”
“绝不退!”
守军声震山谷,枪刺射箭、投石泼粪,硬生生把涌到墙下的曹兵,又砸了回去。
寨墙之外,夏侯渊的脸,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兵已拼到这个份上,竟还是啃不动这道营墙。
正自焦躁,忽见营门处,那面“李”字大旗迎风翻动。
旗下立着一人,黑甲灰袍,虽看不真切,却知必是李华本人。
“若斩此旗,此战必胜。”
念头一起,便再也按不住。
他左右一扫,目光下意识落在宋璋身上。
“宋璋!”
“看见那杆大旗了么?” 夏侯渊刀指营门,“本将亲率亲卫,替你开路。你只管往里钻,砍倒此旗,便是先登夺旗之首功!”
宋璋愣住了。
营门前箭矢如雨、礌石如雹,这一去,九死一生。
夏侯渊见他迟疑,勃然暴怒,刀锋已搭上他脖颈:“你若不去,本将现在便杀你!”
冰凉刀刃贴着喉咙,宋璋打了个寒噤,咬牙抱拳:“末将…… 必为将军立功!”
“好!”夏侯渊一勒马缰,高声令道,“亲卫骑,随我来!”
马蹄翻腾,曹军最精锐的数百骑,如同一把出鞘的尖刀,径直朝寨门方向杀去。
箭矢如蝗而来,曹骑举盾相抗,箭射在盾面上,“笃笃”乱响,倒也伤不到太多。
然而寨墙上守军早有准备。
“投石!”
数声闷响,人头大的石头从营后抛射而出,带着尖锐的风声,砸进曹骑阵中。
当场便有数骑连人带马被砸成肉泥。
夏侯渊一马当先,嘶声大喝:
“冲!再三十步,便到寨墙!”
第372章 碎骨枭首,穷寇谋援
“杀——!”
夏侯渊一马当先,手中长刀翻转如轮,接连劈开三具鹿角。
路障被撞开,陷阱被填平。
投石砸落,人仰马翻,他连眼都不眨,硬是用一条条人命,把宋璋这把尖刀,送到了寨墙之下。
“架梯!”
十几架长梯同时搭上墙沿,宋璋带着十余亲卫,口衔短刀,猿猱一般攀援而上。
夏侯渊立马墙下,亲卫齐齐举盾,遮出一片箭雨盲区,替他死死压住墙头。
宋璋翻上寨墙,果是悍勇绝伦,刀光连闪,三名守军应声而倒。
他却看也不看,一双三角眼只盯着营门处那杆赤红大纛,纵身跳下内墙,直扑而去。
距大旗,已不过百步。
李华立在旗下,一眼便看出,这黑汉子是冲着自己、冲着这杆旗来的。
“护住大旗!”
左右亲卫一拥而上。
来的尽是曹军死士,又披双层重甲,刀砍枪刺,不过在甲上留下白印,极难杀死。
乱军之中,李华脑中竟闪过一个人影,周平。
若那憨货还在,此刻必已红着眼扑上来,拿命替自己挡刀了。
可战场之上,容不得半分走神。
一名曹军甲士抡刀劈来,李华慌忙避过,反手抱住对方腰腹,整个人扑上去。
两人皆披重甲,“轰” 地一声砸倒在地,扭作一团,一时谁也挣不起来。
那甲士举刀便砸,李华不知缠斗之法,只能用身体压住。
好在有亲卫来援,取短刃自敌腋下软处,狠狠搠入。
那甲士身子一僵,再不动了。
便在此时,宋璋已撞翻两名护卫,狞笑着扑到近前,兜头一刀!
李华魂飞魄散,就地一滚,刀锋擦着铁甲而过,火星四溅。
宋璋不知这滚地之人便是李华,他的眼里只有那杆大旗,抬脚便往旗杆冲。
李华大惊,若其砍到大旗,今日必败无疑。
“哪里走!”
当此之时,一声暴喝传来。
魏延斜刺里杀到,肩头狠狠撞在宋璋胸口,直把他撞退四五步。
不待其站稳,魏延倒转环首刀,以刀首铁环当头便砸。
重甲在身,刀锋难入,那就砸!
李华这才明白近战之法,也扑将上去,同样倒转刀柄,照着头盔、关节,一下接一下,狠狠抡落。
“砰!砰!砰!”
闷响如击败革。
宋璋狂吼着挣扎,二人哪里给他机会,魏延锁臂,李华砸头。
直打到手臂酸麻,再抬不起,方停下一看,宋璋已软软瘫倒。
其周身骨骼寸断,七窍流血,早没了气息。
李华喘着粗气,扯开他颈间护领,左手持刀,便要割头。
一刀下去,却只拉开一点皮,鲜血喷涌。
他这口刀,方才混乱中,刃口早已卷了。
“我来!” 魏延手起刀落,一颗头颅滚落,他一把提起,塞进李华手里。
“……谢文长。”
李华接过首级,三步并作两步,登上旗台,将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气力嘶吼:
“敌将授首!还有谁敢来?!”
这一声吼出去,嗓子几乎撕裂。
寨墙上下,无论攻守,都抬头望见了那颗悬在半空的人头。
宋璋的脸虽已扭曲,但那头盔样式,曹军将士岂会认不出?
寨墙之外,夏侯渊已经退回本阵。
他远远望着那颗头颅,面皮抽搐,双拳紧攥,却终究一动未动。
为了把宋璋送进去,他身边的精锐亲卫,已经折了大半,再无余力,发动第二次这样的冲锋。
李华吼罢,喉头腥甜,却强撑着再度扬声:
“我主刘玄德,仁义布于天下!尔等若降,皆可免死!”
魏延就立在他身前,也扯开嗓子,替他一声声传下去:
“李从事说了——降者免死!降者免死!”
墙下曹军,虽仍在死战,但也已到了强弩之末。
那口被血债和绝路逼出来的气,杀了这半日,正在一寸寸泄掉。
有夏侯渊此前所言,听见“降者免死”四字,没人真敢信,只当是哄人送死的谎话。
可信不信是一回事,心里那根绷到极处的弦,终究是松了一丝。
身疲,力竭,心疑。
一时间,曹兵攻势,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守军见状,士气大振,枪刺箭射,愈发凶狠。
此前曹军尚能数处突上寨墙,这一轮,竟再无人能踏进寨墙十步之内。
夏侯渊看得明白,今日之战,断无胜算。
“鸣金。”
金声响起,曹兵如蒙大赦,拖着刀枪,如退潮般撤了下去。
“从事,下令追击吧!” 魏延眼睛通红,“趁他病,要他命!”
“不追了。” 李华扶着旗杆,缓缓摇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我军弟兄,也到极限了。”
“今日遏归师,损失太重,再追穷寇,万一崩了,今日这半日的血,就白流了。”
且说夏侯渊退回剑阁,命人清点,死一千二百余人,重伤不能再战者近两千。
剩下的,也人人带伤,竟找不出几个囫囵人。
他自己坐在石阶上,用刀撑着地,久久没有说话。
徐晃巡营一圈回来,与他道:“今日我军之敢死敢战,可谓冠绝天下。末将从军至今,未见有此悍勇者。”
“可即便如此,也未能破那座小寨。李华此人,当真是劫数。”
“正是!”
夏侯渊暴怒,一刀斫在门柱上,木屑飞溅:
“当年随魏公打官渡、定兖州,几度身陷死地,都没有今日这般凶悍过!可那小小一座营寨,竟就啃不动!”
他面朝北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李华——日后若叫我拿住,必将你千刀万剐,挫骨扬灰!”
正恨着,夏侯尚掀帘入帐,神色惶惶:“叔父,军心不稳。”
“底下已有弟兄在私下议论,说……李华那句降者免死,或不似作假。”
徐晃眉头紧锁:“当先安抚,再拖下去,必要生乱。”
当下众将分头入营,亲手为伤兵裹创、给老卒递水,又一遍遍晓谕:
李华之言,皆是哄骗,今日降了,明日刘备便要砍头算账。
好说歹说,才把浮动的军心,勉强按住。
“将军,” 徐晃回到帐中,沉声道,“光凭我军,实难再破李华。”
“无论如何,得设法与葭萌关接上,南北合力,方有一线生机。”
曹兵惨败,李华这边,也是惨胜。
折了数百,伤者逾千,营中到处是裹创的伤兵,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草药味。
好在经此一战,南北两边都老实了。
夏侯渊、夏侯霸父子,一连十余日,再无半点动静。
这日,程畿押着补给、药材入营。
他本是汉昌令,巴西太守庞羲死后,便在阆中替李华这路主持后勤。
李华见了他大喜。
开春之后,天气渐暖,伤兵困在山中,最易溃烂感染,正可分批转去阆中医治。
交割已毕,程畿却压低了声音:“从事,我来之前,听到一桩风声。”
“讲。”
“汉中方向,似又有兵马出米仓道了,动静不小。”
山中无日月,转眼又是半月。
此间依旧无大战,只在山间抓住曹军数名斥候。
这一日,一骑快马冲入营中,滚鞍落马,声嘶力竭:
“汉昌被破,巴西危机!”
第373章 存人先让地,撤营暗藏锋
“你说什么?” 李华霍然起身,“汉昌破了?”
传令兵喘着气道:“前日,张将军从汉昌传信至阆中,说他准备撤离汉昌,叫阆中务必稳住。”
“之后呢?”
“没了。程县令正在打探,说若有了新消息,必飞马来报。”
李华盯着他半晌,缓缓坐了回去。
既是张飞主动传信,而非溃败求救,说明汉昌局势当还可控。
张飞是沙场老将,又在宕渠、汉昌待一年有余,熟知地理情势,且还有法正在侧。
此番主动撤离,必有盘算。
可知道是一回事,放心是另一回事。
“不知翼德现在如何,当真恼人。” 李华揉着眉心,低低骂了一声。
正在焦躁,帐帘一掀,南边快马扑到:“报——夏侯渊出剑阁,直扑南营!”
李华刚欲布置,北面又是一骑飞至:“报——夏侯霸下葭萌,来攻北营!”
“好个父子齐上阵。”
他再顾不得汉昌,抓过头盔扣上:“传令,中军一分为二,魏延援南营,某自去北营!”
两路攻势,比起上月那场死战,声势到底弱了几分。
可要命,就要命在 “南北齐发” 之上。
上次大战后,兵力本就捉襟见肘。
又要劈作两半,便如一碗水泼向两处火头,哪边都只刚够压住火苗。
南营霍峻立在栅后,长枪一排排递出,把曹兵顶在壕沟之外。
北营马忠、张嶷借着山头賨兵的弓弩,一轮轮往下倾泻。
李华往来两营之间,何处告急便往何处填,到后来,身边亲兵都派光了,只剩几个掌旗的老卒。
这般绞杀,自辰时直拖到午后。
南北两路曹兵,终于像两波退潮的水,先后泄了下去。
李华扶着寨墙,甲叶上尽是血与汗,望着两边退去的黑影,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父子俩一南一北,我便是铁打的,也经不起这般拉扯。”
这时,他还只当是巧合。
三日之后,便知不是了。
天刚亮,南面鼓响。
不多时,北面鼓角也跟着响。
又是同一个时辰,又是两路齐发。
这一战守下来,清点兵册,能披甲上墙的,已不足三千。
阆中虽补了千余,却多是新募,见了箭雨腿都软,只能叫他们搬搬粮草、挖挖壕沟。
“葭萌、剑阁,必已取得联络。” 李华望着葭萌方向,声音发沉,“巡山岗哨布得那样密,到底还是叫曹军斥候钻了过去。”
群山茫茫,防得住十次,防不住第十一次。
这一层,他早有预料,只是没料到,来得这样快。
夏侯父子二人,定是约好了,每隔三日,南北齐攻。
如此下去,自己兵力被越耗越薄,总有一日,会被两头夹成粉末。
正想着,张嶷忽迎上来,脸色不大好看:“从事,今日防守时,末将数过夏侯霸旗号,约有五千兵。”
“五千?” 李华脚步一顿。
上月,夏侯霸满打满算,也就五千守兵。
作战如此久,不可能毫发无伤,更不可能全员下关作战。
如此说来,葭萌增兵了。
一边是葭萌添兵,一边是自己折员。
此消彼长下,李华意识到,这地方,守不住了。
可就这么把路让开,叫夏侯渊全身而退,他又实在不甘。
回中军路上,他一言不发,只在脑中,将周遭山势、营盘、谷道,一遍遍推演。
直走到掌灯时分,他忽停住脚步,眼底一点亮光浮起。
“来人,召诸将议事。”
帐中灯火通明。
李华环视众人,开口第一句,便压得满帐一静:“我欲撤兵。”
“不可!” 魏延第一个跳起来,“咱们拿命堵了两月,眼见夏侯渊就是秋后的蚂蚱,这时候撤离,前功尽弃!”
“文长且坐。” 李华把兵册摊在案上,“且听我细说”
“南面夏侯渊之兵,尚有四千。北面夏侯霸增了兵,今日攻城的便有五千。”
“我们呢?能战者,已不足三千,还两头分兵。你拿什么撑?”
魏延梗着脖子:“撑一撑,也就过去了。”
“过不去。” 李华摇头,声音缓了下来,
“兵法云,归师勿遏。上月我偏不信这邪,非要遏他一遏。如今看,归师之志,确不可强当。”
“我军打得勇不假,折损也真。再这么拼下去,剑阁曹军未必死绝,我这几千弟兄,倒要先拼光。”
“当知,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帐中静了片刻。
霍峻出列拱手:“从事所言是实。再战三五轮,我军必被磨穿,确实该退。”
马忠跟着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连他二人都这般说,魏延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对。
他亲历战场,知道深浅。
这几日伤亡之重,他心里也有一本账。
见无人再有异议,李华却轻笑道:“夏侯渊想回家,可以。不过,这条路,却不能白让。”
“得叫他拿命来走!”
魏延眼睛一下亮了:“我就知道,李从事打仗,从不吃亏!”
李华不答,转头看向霍峻:“仲邈,你可还记得,襄阳大战时,曹仁弃城西逃,诸葛军师是如何做的?”
霍峻眸光一动:“钝刀割肉。”
“正是。” 李华指头蘸水,在案上划出当日大概,“那日曹仁闯过阵地,十成兵进,三成兵出。”
魏延已经搓起手来:“此地山高路窄,比襄阳城外更崎岖十倍,若在此处设下埋伏……”
“对。”李华一拍案几,“我要让夏侯渊,一步一步爬过去。”
次日,三座大营同时动了起来。
斥候撒出二十里,死盯剑阁、葭萌两路,防曹军骤然出兵。
又分派任务,三个营地同时动工。
拆垒改道,挖壕移栅,那条原本堵死的大路,再次南北“通畅”。
两侧,鹿角交错,尖桩斜埋。
每隔一段,便有一处突出的土台,正好安放弓手礌石。
忙了两日,终于完工。
月光下,李华喘气道:“夏侯渊,舞台给你准备好了,请开始你的表演!”
同一轮皎月下,剑阁关楼。
徐晃快步入内,抱拳道:“将军,今日南面刘备又遣人试探数回,皆被击退。”
“知道了。” 夏侯渊头也不抬,“佯攻而已,他要真攻,不会这点声势。”
夏侯尚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忧色:“叔父,粮食要不省着些用?照如今用量,存粮撑不过十日。”
“省?” 夏侯渊终于抬眼,“今日起,加倍用粮,每顿管饱,伤兵另加。”
徐晃、夏侯尚齐齐一怔。
夏侯渊笑道:“现在正要猛攻,如何能让兵士饿着?”
徐晃眉头紧锁:“若粮尽,该当如何?”
夏侯渊站起身,走到关楼边,望着北面山道:“我军将无粮,我军知,故军士必效死。”
“可李华不知道。他只见我军攻势,一回强过一回。他能撑多久?”
徐晃没再说话,他已明白了。
夏侯渊这不是莽撞,是把全军最后一口饭,换成最后一口气。
去跟李华赌,赌谁先撑不住!
便在此时,山下一骑飞驰入关,马上斥候满面狂喜:“将军,大喜——”
“李华南营连夜拆了,北归的道路,通了!”
众将齐齐愣住,一时没能反应过来。
这时,只听得夏侯渊仰天大笑:“如何?便是他李华,也不得不避我锋芒!”
他霍然转身,厉声道:“传令各营,今夜饱食,明日出关,北上!”
关楼之上,欢声如雷。
第374章 归路坎坷,血染乡途
且说夏侯渊闻路已通,当夜便下令埋锅造饭,叫各营将士饱食一顿。
曹军欢声震天,一口气把剩余粮食全煮了,只道过了今夜,明日便是生路。
次日五更,剑阁关门洞开。
凡能动的,全部出关,连伙夫都提刀带枪。
临行前,夏侯渊唤来一名裨将,低声吩咐几句。
那裨将便去重伤营中,大声道:“将军有令,尔等伤势过重,不宜行动,且留关内静养。待前路打通,便来迎你们北归!”
伤兵们躺在草席上,有人抬手应了,有人张着干裂的嘴唇,怔怔望着天。
一名断腿的骑卒挣着身子问:“将军……当真回来?”
那裨将别过脸,没敢接话。
大军涌出阁道,行了三十余里,果然——
那堵了两月的李华南营,已消失不见,只剩一片空荡荡的黄土。
可再往前行,便觉出不对。
这山道之上,人为地横着许多木石。
大路被一段段隔开,宽处容得四五人并行,窄处仅容两骑同过。
处处可见新挖的土痕,草皮被翻起,露出下面黑黝黝的坑洞。
徐晃打马赶上,沉声道:“这路怕是不好走。山道两侧皆是高地,若有伏兵,我等进退两难。”
“依末将之见,不如一处处拔除障碍,稳扎稳打……”
夏侯渊勒马望了片刻,摇头道:“公明,你看看身后。”
闻言,徐晃回头。
四千兵将,人人引颈北望,脸上写满急切。
“你说要慢慢推进,他们肯等吗?”
夏侯渊压低声音:“他们现在只想冲过去,谁挡在前面,他们就踏着谁的尸体过去。”
归师勿遏,便你是主将也不行。
徐晃沉默了一瞬,终究叹了口气:“既如此,末将请为先锋,替将军开路。”
“公明小心。”
徐晃领了八百精卒,当先踏入山道。
一路果如其料,鹿角塞路,陷坑遍布,短短一里地,已有十数人折了腿脚。
徐晃令人将伤者拖到路旁,大军陆续涌过。
走了约莫二里路,前方地势骤然收窄,两侧土坡高起,形成一道天然的隘口。
徐晃抬头看去,只见坡顶上立着一面“霍”字旗。
他认得,此乃李华麾下霍峻,极善防守,自己多次猛攻,皆被此人所挡。
台上约数百人,弓弩齐备,礌石堆叠,正冷眼望着下方。
徐晃看了片刻,心头已有盘算。
此地虽高,但台面狭小,上面所备箭石,算来也撑不了太久。
若真停下来攻打,花费一两日,当可拿下。
可他一回头,身后那些将佐的脸上,哪还有半点攻坚之心?
他们一个个都盯着那“门”缝,恨不得插翅飞过去。
徐晃心中苦笑,将手中大斧一举:
“全速通过!冲过去!”
一声令下,曹军发足狂奔。
台上霍峻,自不会放弃这时机,箭矢、滚石同时倾泻。
弓弦声、惨叫声、石块碾过血肉的闷响,搅成一片。
徐晃伏在马背上,拨开迎面飞来的箭矢,马不停蹄地冲过了隘口。
回身看时,身后已倒了百十个,横七竖八,有的还在抽搐。
他闭了闭眼,继续前行。
前面是一片开阔地,阳光从山顶照下,白花花一片。
曹军大喜,皆往前涌,徐晃忽觉不对,李华会那么好心?
遂大喊:“停,此地必有诈!”
可哪里还停得住。
后面的人推着前面的人,一头扎进那片空地。
有人一脚踏进坑洞,脚上传来剧痛。
坑洞浅不过膝,底部却插着削尖的竹片,锋利如刀。
人一踏进去,竹签刺穿脚掌,惨叫着栽倒。
后头的人收脚不住,直接踩在他背上,将他踩进了坑里。
有曹兵慌不择路,一脚踩空,落入大坑之中。
此坑原是茅房,正好改作陷阱。
此时四月初夏,山间日头已暖,其中之物已有发酵,并不算好闻。
那人奋力攀爬,将要出坑,却又被人踩头,再次跌落下去。
干的稀的灌入口鼻,当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谷中哭喊震天,军阵彻底散了。
徐晃长叹一声,再不奢求整军,只领着百余亲卫,埋头往前。
再往前,便是李华原中军驻地。
这里地势平缓,帐基犹在,只是满地散乱木料。
徐晃使人粗粗查看,地上倒是没见新的坑洞。
主要时间来不及,不然李华能不挖坑?
当然,这些木料,自也不会白堆着。
徐晃正要喊人上前拨开,忽听一声梆子响。
无数火把飞出,落在木堆上。
那些木头表面,早被淋了桐油,见火即着。
转眼间,一道火墙升起来。
曹军大惊,有转身要跑的,被后队拦住,推推搡搡,乱作一团。
徐晃目测火势,见那火虽凶,却不厚,他高声喝道:“不必怕,火势尚小,随我闯过去!”
亲卫将信将疑。
徐晃已拍马向前,果然,火势并不大,只要速度够快,闯过去不难。
众人见了,精神一振,呼喊着跟上。
可刚闯过火带,徐晃便觉不对。
火是不大,但烟却浓。
原来,那一垛垛木料里,夹了大量青树湿木,被桐油强逼着引燃,烧不起明火,只滚滚地往外吐黑烟。
一处如此,处处如此。
偌大一片营地,转眼叫浓烟捂了个严严实实,三步之外,不见人影。
“这李华,怎地这许多诡计!”
徐晃用袖掩住口鼻,眼睛已被熏得泪水直流。
他命人上前拖开几根湿木,想清出条路来,可木重烟浓,拖了半晌也没清开多少。
正自焦躁,前方烟雾中,忽见有人影晃动。
徐晃心中一凛,暗叫不好,原来这烟只是障眼,还有伏兵在烟雾之中!
他不及多想,提斧便砍。
一斧下去,那人闷哼栽倒。
徐晃稍松一口气,可还未来得及收势,又有数条人影从左右扑来。
他不敢怠慢,大斧抡开,左劈右砍。
他的武艺本就极高,此时又是生死相搏,出手更是快得惊人。
片刻之间,已连杀数人。
待杀尽周围人影,低头避烟时,这才发现,地上死者,分明是曹军衣甲!
徐晃瞳孔猛缩。
他又细看一具,是曹甲。再看一个,还是曹甲。
“不好……”
他猛然明白过来。
这是北面夏侯霸之军!
今日,本就是夏侯渊、夏侯霸父子,所约定的南北夹击之日。
李华让开南营,也定然让开了北营。
夏侯霸的葭萌兵,也进了这条道。
这烟雾里,他们看不清彼此,只当对方是李华伏兵,便自相残杀了起来。
“住手,都住手!”徐晃嘶声大喝,“我等乃剑阁徐公明所部!来者可是夏侯霸之兵——”
可那浓烟里,咳声、哭声、刀枪相撞声混成一片。
他这一嗓子,传出不过数丈,便被淹没了。
徐晃又急又怒,抬头四望,只见烟中黑影绰绰,你杀我砍,杀得比对付李华还狠。
第375章 烟中骨肉斗,谷下宗亲死
“住手,都住手!”
徐晃声嘶力竭,“都是自己人,对面是夏侯霸之兵!”
他连喝数声,又令亲卫四散传令,烟中混战,这才一处处歇了下来。
人人拄着刀大口喘气,甲叶上,尽是自己人的血。
便在这时,后方杀声又起!
原来,夏侯渊引着后军赶到,只见烟中刀光人影搅作一团。
哪里分得清许多,当即纵马抡刀,一声暴喝:“公明勿忧,某来助你!”
数百亲骑随他一头扎入烟阵,见影便砍,逢人便杀。
刚刚按下的混战,叫这一冲,再度炸开。
夏侯渊果然勇猛,一马当先,连杀数人,越战越勇。
正杀得性起,忽见前方数骑簇拥,一面大旗若隐若现,旗下横刀立马,分明是员主将!
“哪里跑!”
遂拍马直冲,大刀高高抡起,用尽全身力气当头劈下。
那人慌忙横刀相架,金铁交鸣,震得耳膜发麻。
正欲发力强压下去,忽然目光一凝——刀锋下的那张脸,竟是他自己的次子,夏侯霸!
“父亲?!” 夏侯霸也怔在马上。
夏侯渊呆在马上,心头大震。
自己竟差一点,便亲手杀了儿子?
也是合该。
便在此时,一阵山风自南而来,将浓烟撕开几道口子。
两军兵卒举着刀僵在原地,这才看清,脚边横七竖八的,尽是同袍尸首。
方才那一盏茶的功夫里,李华根本没有派一兵一卒进来,全是曹军自己人在砍自己人。
夏侯渊缓缓收刀,抹了把脸上的黑灰与黑血,心头涌起无边怒意:
“李华狗贼……”
他猛抬头,用力大吼:
“我誓杀汝,誓杀汝!”
话音未落,战鼓骤响。
“咚!咚!咚!”
众人循声抬头。
远处一座小山坡上,赤红大纛迎风展开。
旗下立着一人。
华服高冠,腰佩素玉,手里还摇着一把蒲扇,悠悠然立在坡顶,十分惬意。
不是李华,又是谁?
他身旁只十数人,稀稀落落散在旗后,有人擂鼓,有人举旗。
山坡上风大,衣袂猎猎,倒真有几分派头。
这时,那十数人齐齐朝谷中大喊:
“李华在此,若要杀我,现在便来,过时不候!”
“欺人太甚!” 夏侯渊双目尽赤,拨马便要朝那山头冲。
“父亲且慢!” 夏侯霸死死扯住缰绳,“李华北营无兵,此时敢只带十余人现身,坡后必有伏兵,去不得!”
徐晃踉跄着从烟里赶出来,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将军,九死一生才钻出烟阵,将士们油尽灯枯。当急退葭萌,休整再图后举。”
夏侯渊立马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环顾四周,麾下兵卒三五成群,人人扭头北望,无人关心李华,哪有半分战心。
良久,他狠狠一刀斫在身旁枯树上,木屑飞溅。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舌尖散开,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撤。回葭萌关。”
数千曹兵,如蒙大赦,踉跄北去。
小山坡上,李华摇着蒲扇,望着曹军退远,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缓缓吐出去。
“从事真乃神人也!” 一亲卫满脸放光,激动道:“我等就这十几个人,他数千大军,竟真不敢上坡!”
另一人则骄傲挺胸:“那是,以李从事之威名,区区夏侯渊,如何敢来?”
李华没接话,他只觉得腿有点软。
还好身边就是旗杆,可以靠一靠。
他是在赌。
赌夏侯渊认定坡后有伏,赌他不敢来攻。
万幸,赌对了。
曹军那边,既过了南营陷阱,又过了中营烟雾,还识破伏兵,只当李华杀招已经用尽。
于是阵势尽散,强壮的跑在前头,带伤的落在后面,长长一条队伍,拉得七零八落。
行至原北营处,前后已断成数截。
“今日孩儿下关,北营也是一座空营。” 夏侯霸打马傍在父亲身侧,低声道,
“孩儿只当他全军南调,便领兵长驱直入,不想一头撞进那烟里……”
“罢了。” 夏侯渊脸色铁青,“这蜀地,某还会再来。他李华,我必杀之!”
话音未落,又是一通战鼓急响。
“魏延在此,曹军受死!”
左侧魏延,率先杀出。
右翼坡后,马忠、张嶷两路齐出,箭雨先落,刀枪随至。
曹军全无阵型,人虽多,却早无战心。
被这一冲,顿时大乱。
人潮在山道乱跑,互相推搡,互相踩踏。
有人转头一望,北面数里,便是葭萌关。
望见关墙,哪里还忍得住?
只丢盔弃甲,没命北逃。
夏侯渊大怒,挥刀想组织反击,可身边亲卫都散了,只有夏侯霸还寸步不离。
“父亲,不可恋战,快走!”
夏侯霸拉着夏侯渊,拨马便朝北逃。
“哪里走!”
魏延一骑当先,直撞入溃军深处,迎面一骑横斧拦住,正是徐晃。
两马相交,刀斧相击,火星乱溅。
徐晃一路闯关,气力早已去了大半。
那一双眼,更叫浓烟熏得红肿,须得不停眨眼,哪还挡得住魏延?
刀刀沉猛,斧斧吃力,十余合下来,已是节节后退。
正欲拨马脱身,斜里一骑仓皇掠过,却是夏侯尚。
“夏侯将军,速逃!” 徐晃嘶声大喊。
“夏侯将军” 四字入耳,魏延眼睛一亮,心中大喜:莫非是夏侯渊?
当即舍了徐晃,拍马便追夏侯尚。
徐晃死里逃生,再不敢恋战,夺路北走。
夏侯尚回头一望,见魏延越追越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打马。
可这山道之上,满是逃兵与死尸,马根本跑不起来。
眼看就要出北营范围,斜刺里又杀出一骑,马上少年将军一声清叱:
“南充张嶷在此!”
张嶷策马猛撞,两马相交,肩臂一扛,竟将夏侯尚生生撞下马来。
他翻身下马,正要生擒,魏延已飞骑赶到,横刀一拦,怒道:“此乃我之功!”
张嶷眼中闪过一丝不悦,终究按刀未动,只道:“自是魏将军之功,嶷不过顺手相助。”
魏延冷哼一声,也不理他,跃马上前,一把将夏侯尚摁住。
可只一眼,便愣住了,夏侯渊这般年轻?
“你是何人?夏侯渊呢?”
夏侯尚摔马重伤,兀自仰头怒笑:“乃公夏侯伯仁是也!”
“不是夏侯渊?” 魏延大失所望,恼他嘴硬,手起刀落,鲜血喷溅。
待得鼓声歇下,各部聚拢报功。
这一战,又斩敌数千,缴获铠甲、刀枪、战马众多,各将无不振奋。
听得魏延斩了夏侯尚,李华怔了怔,轻叹一声:“他也是曹氏宗亲大将,一刀斩了,确有几分可惜。”
魏延心里咯噔一下:“从事,末将……杀错了?”
“何错之有。” 李华摆手一笑,“沙场之上,哪有工夫细细盘查?杀了,便杀了。”
魏延这才放心,咧嘴一笑:“末将也是这样想。只是可惜,没能杀得了夏侯渊。”
当下,李华也不再纠结,令各营先转移伤兵,再收缴战利品,全军尽快退回阆中。
收拾妥当,大军沿江而退。
江风拂面,两岸山色青青。
李华骑在马上,望向东方,眉头紧锁。
张飞退出汉昌,到底如何了?
有法正在侧,多半是在下套,可战场之上,万一呢?
他攥了攥缰绳,低声自语:“翼德……你可千万别出事。”
第376章 翼德擒游骑,法正钓张合
时光倒回一月之前,建安十八年三月。
汉昌城外,一队人马往北面行进。
当先一将,身量雄壮,豹头环眼,胯下乌骓马,正是征虏将军张飞。
他身后跟了十数骑,皆轻骑简装,马蹄踏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而短促的“得得”声。
“范疆,你说这山道里头,果有曹军斥候?”
范疆打马跟在侧后,紧了紧背上的弓囊,压低声音道:“回将军,前日有猎户来报,说米仓道方向见着陌生马匹。”
“属下又遣人往北探了二十里,果然在岔路口捡到几坨新鲜马粪——”
“行了行了,”张飞摆手,“你就说有没有吧。”
“有。至少十骑往上。”
正说话间,前方山道转弯处,果见数名曹军正四处张望,背上负着号角,怀里揣着图囊。
那伙斥候也机警,听得马蹄,拨马便走。
可这山道宽不过两骑,一边石壁、一边陡坡,马哪里跑得开?
不出半里,便叫张飞亲骑兜头截住。
丈八蛇矛往道心一横,黑铁塔似的一条汉子立在当路,曹军斥候魂飞魄散,交手只几合,尽数被擒,一个也没走脱。
分开审问,不多时,便问出要紧军情。
张合合本部与汉中降兵,共两万众,已入米仓道,不日出山,兵锋直指汉昌。
“两万?” 张飞听罢,大笑起来,“好!俺大哥在涪城打夏侯渊,茂实隔断葭萌、剑阁。”
“偏俺老张闲得浑身发痒,这张合,来得正是时候。”
范疆在旁凑趣,喜滋滋道:“将军,米仓道的出口就那么几条,条条都窄。”
“只消每条口子搁几百人,巨石滚木一堵,他两万人堵在山沟里,饿也饿死了!”
张飞斜他一眼:“哦?你也懂兵法了?”
范疆挠头,嘿嘿直笑,话匣子却收不住:“末将在荆州时,也买了几本书,细细读过。如今这肚子里,也是满腹痉挛。”
张飞见他在旁吹嘘,心中不由感叹,李华曾言,自己本死于范疆、张达之手。
张达已死于鄢口,只范疆还活着。
换了旁人,要么杀了除患,要么远远打发。
张飞却不。
他把范疆留在身边,时时看着,也时时警醒自己,戒暴怒,戒酒后鞭挞健儿,戒以喜怒杀人。
范疆还在吹嘘:“便叫末将去郡学里,与那些书生论一论阵战,怕也不输他们!”
张飞哈哈大笑,蒲扇大的手往他肩上一拍,险些把范疆拍个趔趄:“往日怎不见你这许多话?”
范疆愣了愣,讪讪退下,心里也纳闷:
是啊,从前在张将军马前,自己哪敢如此放肆,如今怎不自觉吹嘘起来?
回到城中,张飞当即升堂点兵,要分派各路口堵截。
正调派间,一人快步而来。
“将军且慢。”
来者身形清瘦,面容俊雅,一双眼睛微微眯起,如夜里灯火,叫人看不出深浅。
正是法正。
他道:“翼德将军,是要去堵米仓道出口?”
得张飞确认后,法正却摇头道:“不必堵。”
“不堵?” 张飞豹眼一瞪,“先生,俺手里只三千兵,汉昌城小墙矮。”
“米仓道不堵,放张合两万人出了山,围城一摆,这城可难守了。”
“难守,” 法正淡淡道,“那就不守咯。”
“你说什么!” 张飞浓眉倒竖,声如炸雷,“俺亲口应了大哥,必保汉昌不失!先生这话,往后莫要再提!”
堂中众将噤若寒蝉。
法正却不慌不忙,走到地图前,指尖一路向南划去。
“将军且息怒,正只问几句。”
“玄德公在涪城伏了夏侯渊,以大势论,夏侯渊必败。这之后,玄德公当如何?”
张飞一怔:“自然是南下成都,全据巴蜀。”
“全据巴蜀之后呢?”
“那还用问?” 张飞挺起胸膛,昂然道:“北上取汉中,西出袭陇右,再夺关中,与二哥回师雒阳,兴复汉室!”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堂中众将听得血脉贲张,一个个腰杆都挺直了。
主上有吞天的志向,他们这些拿刀的,才有泼天的功劳可立。
若像刘璋那般蜷在蜀地称孤道寡,手下人便是熬白了头,又能熬出个什么?
法正微微一笑:“将军说得极好。而要取汉中,眼下这汉昌,便不能守。”
众将面面相觑,范疆忍不住问:“先生,这话怎讲?”
法正看向他,又看向张飞:“因为汉昌若守,张合就进不来。张合若进不来,他这两万人就不会死。”
“试想,若在巴西灭了这两万兵,来日玄德公北上,汉中拿什么来挡?”
张飞心头一震,缓缓坐了回去:“你是说,有法子灭了他?”
“这便要问,张合为何而来?”
法正自问自答:“夏侯渊在涪城中伏,他便出米仓道,意在围魏救赵,欲逼玄德公回师也。既是救急,他便要求快、求狠,求一刀捅在我腹地。”
他走到地图面前,指尖一点,落到三条水脉交汇处。
“张合要的,是这里。”
众人一看,那是垫江。
宕渠水、嘉陵江、涪水,三江汇于此处,乃巴郡咽喉,即后世重庆合川区。
南出可袭江州,北上可撼巴西,溯江西去,能直抵涪城。
张合只要拿下垫江,或者只威胁垫江,刘备便不得不回兵。
张飞重重点头:“所以?”
“所以,” 法正眼底闪过一丝厉色,“汉昌,便送给他。叫他兵不血刃拿一城,叫他以为我军胆寒,他必来追。”
指尖自汉昌缓缓向南,划过一道弯弯曲曲的谷道,停在宕渠县附近。
“等他追出来,入了这汉昌到宕渠的山道,便是我们杀他的地方。”
众将一听,皆露出兴奋之色。
他们到巴西近一年,这汉昌到宕渠的路,早走了无数回。
哪里有窄谷,哪里有密林,哪里有浅滩,哪里能藏兵,全都烂熟于心。
张合却是第一次来。
天时,地利,人和。
全在自己这边。
“只是,” 法正话锋一转,看向张飞,“为叫张合信得实了,还须将军,先败一阵。败得越像,他便越追得紧。”
张飞却大手一摆:“只败,还不够。要先胜他一场,再败。”
法正怔了怔,拊掌而笑:“将军此计,更妙。”
当下两人凑在地图前,细细商议起如何先胜,又如何再败。
同时发书江州、宕渠,请严颜、杜濩领兵相助。
布置妥当后,又传信阆中,告知汉昌撤退之事。
为求保密,后续伏击计划,自不会说,只让阆中谨守而已。
同一时刻,米仓道深处。
张合让郭淮坐镇南郑,监督张鲁等降官,自领大军,及汉中降将张卫、杨任出米仓道南下。
这日,张卫寻到张合,面色难看:“将军,前面斥候少了十数骑,怕是叫人摸了。”
“若刘备军知了虚实,派兵堵口,我军便出不得这大山了。”
张合勒马,望着两侧黑压压的山林,沉吟片刻,问:“米仓道几个南口?”
“大路只有四五条,小口却有十余。”
“分兵?”
张卫一惊:“将军,此道极窄,若分兵而进,各路不能相顾,若被各个击破——”
“兵家之事,哪有十成稳妥?” 张合目光如刀,瞪了他一眼。
“速去传令,各口同时前出。谁先到南口,立发烟火为号。迟疑不前者,军法从事。”
军法当前,张卫自不敢再劝,打马去了。
山间仍有些寒冷,一阵风刮过,吹在脸上,刀割一般。
第377章 猛张飞耍诈,智张合中着
米仓道的一处出口,张卫引着四千汉中兵,终于钻了出来。
阳光下,群山豁然退远,眼前是一片缓坡。
他勒马回望,谷口空空荡荡,连一道鹿栅、一个守兵都无,心里反倒犯了嘀咕。
“汉昌守将是谁,如此无能。”他喃喃道,“明知我大军南下,却不派兵堵口。莫非是个庸将?”
“罢了。传令,就地立寨!”
四千汉中兵,立马化身土木老哥。
挖壕的挖壕、竖栅的竖栅,忙得尘土飞扬。
寨栅尚未立起一半,西面尘头大起,一彪军马直扑而来。
张卫眯眼望去,当先一面大旗,斗大一个 “张” 字。
他先是一喜:“是儁乂将军到了?”
喜意还没落地,心头又是一疑。
“怪了,张合的旗号是黑底白字,这来的,怎么是一面红旗……”
话未说完,那支人马已近到数百步外。
当先一将,胯下乌骓,手提蛇矛,生得豹头环眼,面如黑炭。
他提气大喝:“燕人张翼德在此,敌将是谁,速来受死!”
“张飞!” 张卫魂飞魄散,嘶声大叫,“结阵,快结阵!”
或许大家不知道,兵士干活的时候,其实是不会穿甲的。
此时营寨未立,甲胄未穿,又忽见敌军,哪里能顺利结阵?
张飞岂会给他时间?
一夹马腹,领着百余亲卫精骑,如一团黑风,当头撞入乱军。
蛇矛横扫竖砸,矛尖到处,血花成串地泼开,当者披靡,竟无一合之将。
混乱中,三员裨将齐出,要以多为胜。
张飞环眼一瞪,吼声如雷:“滚开!”
矛影一卷,当先一将透心而过,栽于马下。
左右两将,一个被矛杆扫断锁骨,一个叫马惊掀翻,齐齐坠地。
一死两伤,不过眨眼。
张卫只在远处看了一眼,便已算出——张飞的战力,至少略胜自己半筹。
遂拨马便跑。
汉中兵本就不是精锐,此刻见主将逃跑,更是魂飞魄散,扔了兵器就往山林里钻。
张卫本也想往山里逃,刚跑出数步,忽见东面有烟柱升起。
“定是张合将军,他也出山了!”
张卫大喜,立时改了主意,打马便朝东面奔去。
张飞正杀得性起,命步军留下收拾残局,自己带着百余骑直追张卫。
“这么多人不追,为何偏追我!”
张卫吓得魂不附体,一边打马一边回头,这一回头,险些气哭了。
他那些最忠心的亲兵,竟扛着他的大旗,寸步不离地跟在马屁股后头!
旗在何处,大将便在何处,张飞的眼睛,自然也就在何处。
“把旗扔了!” 张卫嘶声怒吼。
那旗兵也慌了,甩手把大旗一丢。
可张飞已经盯死了他,旗扔不扔,区别不大。
又追出数里,张卫身边亲兵或散或死,等回过神来时,只剩孤零零一人一马。
张飞在后大笑道:“你已孤身,何不早降!”
“要不……降了?”
张卫心头一动,正天人交战,前头林梢一转,竟露出一座营盘,营前牙旗高竖,正是张合的旗号!
“天不绝我!” 他狂喜催马,直扑营门。
营寨上,曹军早就见远处尘头大起,已纷纷张弓搭箭。
见一骑飞奔而来,又无旗号,当即便有人要放箭。
张卫魂飞魄散,双手乱摆:“将军,别射箭,是我,是我啊!”
寨墙上,张合副将韩威探出头来,眯眼一看:“是你?”
又看后方烟尘中,有刘备军旗号,冷下脸来:“你把刘备军引到这儿来了?”
“先别说词了!”张卫拍着寨门大喊,“快开门,迟则死也!”
韩威看他那模样,又远见张飞骑队将至,终是挥手:“开门!”
张合已闻讯赶来,沉声问:“追兵何人?”
“张、张飞!” 张卫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末将刚出山口,寨都没立起来,他便杀到了,挡不住,只能来投将军。”
张合见他只身逃回、部曲尽散,眉头大皱:“各军分头出山,他为何谁都不找,偏咬着你?”
张卫闻言,一脸冤屈,梗着脖子道:“将军,您管得了末将,还管得了张飞爱打谁吗?”
张合被噎了一下,正要发作,营外已响起一声暴喝:
“燕人张翼德在此,何人敢来决一死战!”
那声音像平地炸雷,震得营门都嗡嗡响。
张合冷冷盯了张卫一眼,抬手一指营门:“你便站此不动,且待本将去灭了张飞,回来再寻你算账!”
说完提枪上马,点兵出营。
两军对圆。
张飞横矛立马,威风凛凛。
张合挺枪纵马而出,扬声喝道:“区区张飞,也敢来犯我大营?”
二人从不相识,这一战,乃是头一次交手。
张合却不敢轻视。
当年关羽斩颜良后,曹操曾赞:“将军真神人也。”
关羽答曰:“某何足道哉!吾弟张翼德,于百万军中取上将之头,如探囊取物耳。”
曹操闻言,令众将把“张翼德”三个字写在衣襟上,嘱咐日后相遇,万不可轻敌。
是以甫一交手,他力只用七分,留着三分后手,枪势沉稳,先求自保。
三合、五合、八合……
张合眉头,渐渐松开了。
就这?
枪法散乱,矛沉马迟,不过仗着几分蛮力嘶吼。
“关羽那厮,必因与他兄弟情深,才胡乱吹嘘。”
张合心中冷哼一声,再不保留,枪走龙蛇,刺、挑、扫、砸,一身本事尽数铺开。
这一轮全力施为,张飞果然抵挡不住,接连后退,矛法渐乱。
又战数合,张合一枪刺向马腹,张飞惊得急勒战马,险些落鞍。
“张合,今日先记下!”
张飞吼了一嗓子,拨马便走。
张合哪里肯放?
“张飞休走!”
他精神大振,拍马便追,身后大军顺势压上。
一连追出数里,张飞军旗帜丢弃,军械散落满地。
奔入一道浅谷,前头张飞忽地回身,反手摘弓,连珠三箭,流星也似的射来!
张合心中一凛,长枪舞成一团枪花,磕落两支,第三支却漏了过去,擦着膝盖划过,甲片崩飞,血线立现。
他低头一看,好在只破了皮肉,未伤筋骨。
遂勒住马,望着张飞远去,冷哼一声:“果然屠户出身,只会暗箭伤人,逃便逃了。”
走到营门前,张合翻身下马,脚刚踩实,膝上一疼,身形不由一歪。
一抬眼,却见张卫还杵在营门边,木头似的站着。
顿时脸色一沉:“你怎么还在?”
张卫一脸无辜:“不是将军叫我站在此处么?”
张合气不打一处来,正要再骂,又听张卫自顾自道:“将军,末将觉得,这张飞有古怪。”
“什么古怪?”
“他在末将营前时,可不是这般。”张卫比划着,“那蛇矛抡起来,哦哟……”
“我三个裨将,近他身不过两合,一死两伤,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怎么到了将军这儿,他好像没吃饭一般,软塌塌的?”
张合怒道:“那是你麾下无用,岂能与本将相比!”
抬脚便要踹他,膝盖猛地一疼,只得恨恨作罢,指着寨门骂道:
“张飞已丧胆,不足为虑。你速去收拢溃兵,再敢误事,军法不容!”
骂罢回帐,唤军医裹伤。
军医看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将军,只差半寸,这条腿便废了,往后,万不能再伤此处。”
另一头,张飞退出十里,法正引兵迎面接上。
“将军,如何?”
张飞勒住马道:“俺故意不敌,让他追了五六里。这下,他必觉得,‘张飞不过如此’。”
说罢,自己先大笑起来。
法正也笑道:“将欲取之,必先与之。他今日越信自己赢得实在,来日,便追得越深。”
果不其然。
三日后,张合膝上裹着伤布,仍传下将令:留兵看寨,大军拔营南下,直取汉昌。
第378章 佯退骄敌胆,张网瓦口关
三日后,张合整顿兵马,往汉昌出发。
两万兵马,列阵前行,旌旗蔽野,倒也颇有声势。
未至城下,有斥候飞马来报:张飞并未据城而守,而是在城外列阵。
张合冷哼一声:“此贼倒有几分胆色。”
两阵对圆。
张飞横矛立马,隔老远便吼:“张合小儿!前日你胜我,非你之能,是我那马不行。今日已换马,你可敢战?”
“败军之将,也敢言勇。” 张合冷笑,挺枪纵马,直取张飞,“既然你执意寻死,某成全你!”
二马相交,枪矛并举。
张飞依旧那套路数,吼声震天,矛法却平平无奇。
战不到十合,张合心中已定:此贼,技止于此。
便在此时,张合枪尖一抖,汉中将张卫、杨任两路杀出,直扑张飞两翼。
张飞大惊失色,怒骂道:“张合匹夫,竟以多为胜!”
“为将者,何拘一骑之勇。”张合冷笑道,“给我追!”
张飞虚晃一矛,拨马便走。
身后兵卒见主将撤了,哪里还有战心,纷纷丢盔弃甲,跟着往南逃去。
城门大开,张飞竟连城都不敢守,绕城而过,直奔南面山谷。
张合追至城下,看着那洞开的城门,只一挥手:“不必入城。张飞既逃,城便是我的。传令,全军追击!”
曹军杀声震天,衔尾追出。
追了数里,道路渐窄。
左侧是陡崖峭壁,右侧是深沟浅溪,四周林木渐密,鸟鸣全无。
张合心头微动,一抬手,前军齐齐顿步。
“此地……”
他正要再想,山侧忽地鼓声大作。
林中呐喊声起,杀出一彪人马来。
“有伏兵!”
曹军前队先是一惊,脚步顿乱。
韩威飞马赶到张合身边,急道:“将军速走!”
张合却立马不动,眯眼望了片刻,忽地嗤笑出声。
那也叫伏兵?
锄头、猎叉、削尖的木棒,衣甲全无,行列歪歪扭扭,鼓敲得震天响,人却缩在树后不敢下来。
“怕什么。一群野人而已,兵械简陋,阵势不整,不过是张飞临时抓来的壮丁罢了。”
他抬手一指:“杨任!”
“末将在!”
“你领本部,去把那群山猴子打发了。”
“无须担心,我这便去。”
果不其然,那群伏兵初时喊得凶,杨任一个冲锋,便作鸟兽散,连鼓也不要了。
往密林深处一钻,转眼没了踪影。
张合大笑,环顾左右,高声道:“张飞武力欠缺,谋略更差。”
“连伏兵都只找来这等货色,如此废物,刘备竟叫他来守汉昌!”
曹军将佐闻言,也跟着笑。方才那一惊,转眼便散了。
“继续追!”
一口气追出三十余里,人困马乏。
张合见前方地势左临急流、右倚峭壁,正是扎营的好去处,遂下令停驻。
次日天未明,斥候来报:张飞并未远遁,就在前方十里歇脚。
便这样,走走停停,一连三日。
张合追得满腹火气,在马上大骂:“这巴中道路,当真恼人!”
山不算高,却一道接一道,连绵起伏,如层层绿浪,望不到头。
河倒不少,偏又浅又急,行不得船,涉水又不易。
大军拉成长长一线,蜿蜒于山谷间,首尾相距数里,号令难通。
几次差点追上,甚至能看见张飞那匹黑马。
可山道狭窄,只容两三骑并行,大军铺展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不慌不忙走远。
所幸,张飞已丧胆。
一旦接战便跑,根本不敢回身。
这日,前锋韩威回报:“将军,张飞不逃了,在前方立了座营寨。”
“哦?” 张合勒马,“为何不逃?”
“末将捉了土人打探,再往前,便是瓦口。” 韩威比划着,“过了瓦口,地势便开阔了。”
张合策马,登高望去。
果见数里外,山口豁然开朗,是片难得的宽谷。
谷口处,张飞的营寨草草立着,木栅都未扎齐,看上去极是仓促。
“他倒会挑地方。”
张合轻蔑道:“再往前,地势渐宽,大军能展开,他知道再逃,必死无疑,才在此死守。”
韩威道:“将军,这寨子立得仓促,木栅不密,可强攻。”
张合点头,抬头看看天色,见日已偏西,便道:“传令,全军休整一夜。明日寅时,我亲领精锐,破他这寨。”
次日拂晓。
天色未明,曹军已至寨前。
张合抽调各营精锐,皆披双层甲,由自己亲领,要强攻夺寨。
寨前,他横枪立马,把前日张飞叫阵的话,原封奉还,扬声大笑:
“河间张儁乂在此,何人敢来决一死战!”
寨墙上,张飞果然暴跳如雷,环眼圆睁,提矛便要下寨。
范疆一把扯住,急道:“将军,莫忘法正先生的计策!”
张飞胸口起伏半晌,猛地把矛往地上一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守寨!任他骂破嘴,也不许出战!”
“懦夫!” 张合骂了几声,寨上只是不理,遂把手一挥,“攻!”
曹军精锐顶着遮箭牌,冒着滚石箭雨,一寸寸往前挪。
寨栅本就仓促修成,哪里经得住这等死攻。
两个时辰后,“轰隆” 一声,左段寨墙被撞塌一角,曹军蜂拥而上。
张合立马高处,眼底精光迸射。
破了张飞,大军便可长驱南下,直抵垫江。
城池不必攻破,只要兵锋抵近三江口,刘备后路震动,就不得不从蜀地回师。
这一趟围魏救赵,便算成了。
他却不知道,便在他钻入巴西群山的这几日,蜀地战局早已天翻地覆。
夏侯渊涪城大败,数万大军折得精光,正缩在剑阁,拿残兵之躯去撞李华营寨,只求一条活路。
“传令,全军压上,一鼓破寨!”
号令未及传出,后队一骑飞驰而来,正是张卫信使,其惊慌大叫:“将军!后方山林,发现敌军埋伏!”
“废物。” 张合想都不想,劈头骂回,“不过是些山猴子,自己派兵驱散便是,也来报我?”
山道狭窄,前军后队相隔数里,号令难通,否则他真想亲自回去,抽张卫几鞭子,给他醒醒脑。
便在此时,大军中段,忽也战鼓雷动。
两侧密林里,无数兵卒潮水般涌出,黑压压漫上山道。
当先一面大旗,红底黑字,上书:
“汉宕渠县令杜”。
旗下,皆賨人战士。
可这一拨賨人,却又不同。
人人皮甲大盾,手中长矛铁刀,整整齐齐。
他们行进之间,竟有队列,有章法,前排压阵,后排跟进。
与前日那群乌合之众,判若云泥。
“不好!” 张合脸色大变,脊背一凉。
中计了。
他咬牙四顾,只见自己的大军前后拉成数里,首尾不能相顾。
更要命的是,为了强攻张飞寨,各营精锐被他抽调一空,后军、中军剩下的,尽是些普通士卒与汉中降兵。
以无备之卒,当山地賨兵,又如何挡得住?
先是后军溃散,片刻后,中军也大乱,喊杀声、惨叫声顺着山道,一浪高过一浪。
韩威脸无人色,挤到马前:“将军!前后皆敌,如之奈何!”
张合回头望向前方寨墙。
那处,曹军精锐已大半杀入寨中。
他原本的计划,正一步步实现。
“只能向前!”张合咬着牙,眼中几欲喷血,“精锐皆在前军!”
“随我往前杀,先破张飞,夺了瓦口开阔地,此战尚能回转!”
第379章 关前破曹军,水底走蛟龙
韩威忽道:“将军,右侧山头,有一人正摇旗指挥!”
张合抬眼望去。
果见右侧稍高处,一文士立于大石之上。
青衫纶巾,手持麈尾,山风鼓袖,正居高临下,俯瞰着这条数里长谷。
谷中每一段进退、每一处鼓噪,尽收眼底。
那人似也察觉张合抬头,麈尾轻轻一摆,从容得如同观棋。
张合心头猛沉,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从汉昌一路追来,步步都在人家算中。
不是他杀得张飞大败,是人家一步一步,把他请进了这张网里。
“将军,如何是好?”韩威脸色发白。
“事到如今,还能如何?”张合将长枪一抖,“以力破伏,杀过去!”
张飞仓促立起的寨墙,已被撞塌大半,曹军纷纷涌入其中。
张合提枪纵马,刚越过断墙,迎面便见一将,豹头环眼,黑马玄甲,正是张飞。
此时的张飞,与前日判若两人。
手中蛇矛,横拍直刺,又沉又刁,纵是各营抽调来的精锐,也无一合之敌,转眼被他连挑数人。
似有所感,张飞抬眼,正与张合对上,咧嘴一笑。
“张合小儿,俺等你许久了!”
话音未落,乌骓发力,直撞过来。
张合不惧,挺枪相迎。
枪矛相交,发出“铛” 的一声巨响。
数合之后,张合心头剧震。
前日的张飞,只凭一股蛮力作战。
眼前的张飞,矛重力巧,招法老辣,每一矛都压着他的枪路走。
“原来他从前,全在藏拙!”
念头未落,蛇矛已当胸点到。
张合拼力偏身,盔缨被矛风扫落,惊出一身冷汗。
幸而左右尽是精锐,韩威、杨任两骑拼死掩上,三般兵器齐攻,张飞纵然凶猛,也拨马暂退半步。
“杀,趁势杀过去!”
张合精神一振,这道隘口,终于叫他啃开了。
只要冲过窄道,到了前头宽谷,大军便可列阵。
张飞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平地对圆而战,如何挡得住他?
到那时再回头,把后军接引出来,这盘棋,未必不能翻。
“众将随我,向前!”
曹军如潮水般涌出隘口。
便在此时,山头麈尾落下,身后亲兵,展开一面黑旗。
“呜呜呜——!”
号角声与战鼓声同时炸响。
右侧山林间,一彪人马现身。
当先一将,白发长须,面容刚毅,手中大刀映着日光,旗号上斗大一个“严”字。
正是严颜。
他大刀一挥:“放!”
谷口高坡上,数架投石车、床子弩早已组装停当,弩粗如小臂,石大如脸盆,一齐发动。
巨弦震响,声如闷雷,重弩成排刺入人群,连甲带马钉在泥里。
石弹呼啸而落,正砸在刚聚成堆的曹军队形之中。
更加弓弩齐发,箭矢如雨。
一时间,中箭倒地者,被床弩贯穿者,受石块砸中者,哀嚎一片。
曹军叫这一轮矢石砸散,尸横遍地,阵势再难成形。
张飞回马大笑:“老将军,同我破敌!”
严颜提刀自高坡杀下:“翼德将军,老夫来也!”
二将齐出。
一个蛇矛如龙,一个大刀似虎,直取张合。
韩威、杨任见了,自也加入战团。
五将走马绞杀。
十余合时,杨任被严颜缠住,张合枪老难收。
张飞忽地一声暴喝,矛尖自刀光缝隙里钻入,正中韩威心口,透甲而出,将人挑离马鞍,甩出丈余。
“韩威!” 张合大惊。
先前三人合围,才勉强逼退张飞。
如今死了一个韩威,对面还多了个严颜。
这仗,还怎么打?
再看四周。
前有张飞、严颜堵谷,左是滔滔急流,右是密林陡坡。
身后,被杜濩賨兵驱赶的自家后军,还在源源不断往这边挤,自相践踏。
曹军就像被捏住了七寸的蛇,空有一腔凶性,却使不出半分力气。
张合只觉眼前一片灰暗。
“撤!”
杨任满脸是血,挤到马前:“将军!我很担心,好像没法撤。”
前不得,后不能,左水右山。
张合望着四面压上的刘备军,心底冒出个冰凉的念头,莫非此处,便是我张合的死地?
不容他再想,张飞已拍马杀到,蛇矛挟风,当头砸落。
张合咬牙横枪去架,“铛” 的一声巨震,手臂竟隐隐发麻。
严颜大刀紧随其后,张合侧身避让,刀锋擦着肩甲而过,迸出一阵火花。
电光石火间,张合眼角余光扫见左侧河面,密密麻麻全是落水挣扎的曹兵,一个念头猛地蹿起。
早年随袁绍出兵界桥,与公孙瓒作战,正值夏水暴涨,人马不敢渡河。
有老兵献法,可身披重甲,腰系长绳,借甲重沉底,缓步过河。
当初虽没用上,但今日,却只能一试。
遂打定主意,等张飞下一矛扫来,他借力从马上滚落,扑通一声跌入河中。
杨任见了,顿时一怔。
就这一怔的工夫,张飞蛇矛已到,自前胸入、后心出,将他捅了个对穿。
严颜追到岸边,只见河面人头浮沉、血水翻涌,哪里还分得清谁是谁。
凝视片刻,他皱眉道:“铁甲在身,落水必死。”
便不再多看,拨马回阵,引军绞杀残敌,一刀砍倒张合牙旗。
高坡之上,麈尾再摆,两面白旗交叉举起。
张飞正杀得兴起,满眼都是敌兵,哪里顾得上看旗。
范疆眼尖,策马凑近,大声道:“将军!孝直先生交汇白旗,该招降了!”
“好!” 张飞恍然,长矛一指,“喊,大声喊!”
数十名大嗓门亲兵,齐齐跨前一步,声浪滚过山谷:
“张合落水身亡!”
“尔等主将已死,降者免死!”
曹军残兵本已被四面围死,忽闻主将身亡,又眼见那面 “张” 字大旗轰然倒地,最后一口气,登时散了。
先是零零星星几声兵刃落地,随即成片甲士丢下刀枪,跪倒一片,求饶之声响彻山谷。少数死硬的,或纵身跳河,或一头扎进密林,四散奔逃。
且说张合,他在落水前,便憋足一口长气。
入水后,非但不挣扎,反倒借着铁甲的重量,稳住身形,双脚踩住河底乱石。
以长枪为杖,侧身迎流,斜着切向对岸。
铁甲沉重,平日是负担,此刻却成了锚。
旁人落水,被激流冲得七荤八素。
他被铁甲坠着,反倒在河底立得住。
好在这河虽急,却不深,宽亦不过十余步。
挪到半途,胸中气尽,他猛地拔身,自水面探出半个头,大口喘息两下,瞥见岸上无人留意,随即又沉了下去。
满河都是浮浮沉沉的落水曹兵,谁也不曾留意,有一个人正贴着河底,一步一步,走向对岸。
爬上对岸时,张合已脱了力,趴在乱石滩上呕了半晌水。
他咬牙解开甲绦,将一身重甲剥下,只提了长枪,混在同样爬上岸的散卒之间,一路向北,踉跄而去。
身后谷中,喊杀声渐渐歇了,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 “降者免死”。
谷内,刘军正一营一营收缴兵械,命降卒列坐成圈,反手缚了。
法正下了山坡,来到阵前,张飞翻身下马,朝法正抱拳,笑得合不拢嘴:“孝直!这一仗,痛快!”
他转过身,北望群山,意气风发:“张合两万之众,一朝尽丧于此。他日大哥取汉中,便少了一分阻碍!”
法正环顾四周,问道:“翼德将军,怎不见张合尸首?”
张飞往左侧一指,河面到处都是曹兵:“河中这么多,也不知哪个是。”
第380章 散粮收役夫,落子困成都
张飞勒马高处,望着密密麻麻跪伏的降兵,又看了看堆叠如山的甲胄兵器,咧嘴笑了一声。
回头对范疆道:“此战收获几何?”
范疆谄笑道:“将军,降兵近五千,各营缴获的铁甲、刀枪、弓弩,足够再武装四千人。”
说罢,他凑近低声道:“据降将张卫说,米仓道出口那边,张合营寨里头有大军粮草。”
“哎呀,”张飞猛一击掌:“对,他大军南下,必备有大量粮草,走,速去看看。”
留下严颜、杜濩整顿降兵,张飞自领数百骑,沿山道北返。
行至米仓道南口,果然张合营寨尚在,寨墙上还飘着曹军旗帜。
寨中守军不过数百,见张飞大旗逼近,连抵抗的念头都不敢有,开门纳降。
进得寨中,张飞转了一圈,大为欢喜。
数不清的粮车、驮马,到处堆满粮包,粗略一算,便有十万斛以上。
这些粮食,本可支撑张合两月用度。
张飞拍了两下粮袋,笑道:“张合这厮,粮还没吃上几顿,倒全便宜了俺。”
法正随后而至,他环顾四周,见寨中还有大批民夫。
或蹲或坐,面如死灰,都是此前被强征来“单程运粮”的汉中百姓。
那些民夫见刘备军入寨,越发惶恐,有人甚至缩成一团,闭目待死。
法正低声问了几个民夫,得知张合进军太快,大队民夫尚未出山,大军便已覆灭。
这些粮草和民夫,全都被扔在了米仓道南口,进退不得。
张飞大喜道:“先分出部分,送给严太守、杜县令,其余的封入汉昌府库,以待伐汉中之用。”
“将军且慢。”法正抬手拦住,“若依我之见,这批粮,可分给这些民夫。”
张飞一愣:“分给他们?俺拼死作战,方有此缴获,凭什么便宜这帮给曹军运粮的?”
法正望了一眼那些瑟缩的民夫,缓缓道:“他们也是被强征来的。”
“张合驱民为役,让他们背粮入山,一去不回,这些人心中,早已怨气冲天。”
“若今日将军不杀他们,反而分粮给他们,让他们带回汉中,将军猜,他们回了南郑,会怎么说?”
张飞一摸胡须,双眼半眯,忽大叫道:“如此,他们必会感念大哥恩德。”
“他们回去见了乡亲,定会说:曹军拿他们当牛马,而我军给他们粮,送他们归家。”
法正笑着点头道:“正是。今日一粒粮,他日便是一颗心。”
“待玄德公北进,汉中城下,便少一分死守,多一分归附。南郑百姓,必箪食壶浆以迎王师。“
于是,将粮草点清后,张飞在山道设棚。
凡民夫一人,发粮两斗,带伤者另给药资,登记造册,分批放归。
那些民夫原以为必死,谁想非但活了,还能有粮回去。
一个个跪在道旁,朝着汉昌方向叩首,哭声传出数里。
诸事了结,张飞在汉昌摆酒,为严颜、杜濩庆功。
酒过三巡,张飞放下酒碗,正色道:“老将军,杜县令,俺有一事相商。”
严颜抬手:“将军但讲。”
“瓦口这一仗,三家兵各打各的,旗号不一、号令不齐,全靠孝直先生山上调度,才没出岔子。”
张飞搓着手,“俺想着,二位将部曲留在汉昌,与俺的兵一处操练,号令、阵法、金鼓,都磨成一家。”
“日后北进,可更协调。二位以为如何?”
法正执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眼打量张飞,心头暗惊。
留兵 “一体操练”,话说得漂亮,骨子里,却是把江州军、賨人兵纳入建制,这是在收兵权。
看似粗豪的张飞,竟这等细腻心思。
再看严颜、杜濩,二人非但不恼,反倒双双意动。
瓦口一场大胜,两人心气正高,眼里都是以后北伐大功。
将来兵发汉中,汉昌这一支必为前锋,他们自能分润功劳。
严颜抚须片刻,当先同意:“留兵汉昌,老夫自是愿意。只求他日北伐,让老夫也当个先锋。”
杜濩也点头:“张将军既肯带着练,是好事。我部賨兵,但凭将军驱使。”
张飞大喜,一手一个,把严颜和杜濩肩膀拍得“啪啪”响。
“痛快!都是自家兄弟!某张飞,必不亏待二位!”
他本是三千人守汉昌,张合降兵选了三千编入,严颜留了三千,杜濩留了两千。
合计之下,竟有兵一万有余。
汉昌城小,容不下这许多人马,便在城外分营驻扎,日夜操练。
此间事了,当即修书。
将汉昌大胜、瓦口破敌、放归民夫、整编诸军等事,细细写下。
命快马送往阆中,再转刘备处。
汉昌直线到剑阁,约三四百里,若是平路,信使只一日夜可到。
但实际上,因山道水路蜿蜒曲折,此信到涪城时,已过了七八天。
而此时,刘备早去了剑阁,信使又转头向北。
将夏侯渊堵在剑阁后,刘备也曾数次使人攻打。
奈何这剑阁雄关,两崖壁立,一夫当关,南面进攻,一样寸步难进。
这日清晨,哨探飞马来报:“主公,关上鼓角歇了一夜,似是退兵了!”
庞统眯眼望了剑阁许久,道:“李茂实在北面,必有动作,夏侯渊怕是待不住了。”
刘备当即令王平:“子均,你是宕渠山里长大的,带一队善攀的,摸上去看看。”
两个时辰后,王平回来,面带喜色:“主公,关上曹军已退。”
“只留了数百伤兵,走不得路。见我们上山,都跪地请降。”
轻易得了剑阁,刘备先安排军医上山,又遣探骑穿关而下,一路探至葭萌。
此后,探马回报,说那日夏侯渊冲出李华营寨,一路狼狈,还折了夏侯尚。
刘备听罢,又惊又喜,连连拍案:“茂实真乃我之福将!”
庞统听罢,也是笑道:“茂实用兵,不贪破关之功,只扼敌之归路。”
“末了既能全军而退,还反手剁他一条尾巴,用兵如此,已有古名将之风。”
到此时,张飞信使方到。
军报当堂展开,瓦口破敌、张合沉河、歼敌两万、汉昌兵过万,一桩桩读来,满帐皆喜。
刘备抚掌大笑:“好,好!我弟翼德,配孝直之计,果然不凡!”
“主公,战机来了。” 庞统收了笑,凑近一步,“翼德已在为北伐整军,我等不能落在后头。”
“当趁大胜之威,速定益州,而后北向,图取汉中。”
刘备点头:“是这个理。只是……成都,该怎么个取法?”
“有急、缓两策。” 庞统伸出两指,“急策:即刻提兵南下,携两战之威,城中有永年、正方为应,旬月之间,成都可下。”
刘备眉头微皱,没有作声。
庞统看了他一眼,心底透亮。
随主公入蜀一年,他这心思,自己早摸透了。
直攻成都,旬月可下。
可这位主公要的,从不是下城,是信服。
“还有一策缓的。” 庞统话锋一转,“先取广汉,再图犍为,郡县次第归心。”
“待刘璋只剩蜀郡一隅,再让永年、正方等从中斡旋。届时兵不血刃,成都自下。”
刘备眉头舒展,缓缓点头:“此法甚好。你且说说,如何取广汉,又如何夺犍为。”
“广汉棋眼,在涪城。” 庞统蹲身,以马鞭画地,“太守王商如今就在涪城,而城中李氏,早已心向主公,可从此处落子。”
“至于犍为——” 鞭梢一点,“犍为百事,都系在一个‘盐’字上,这步棋,要从盐上动。”
两人议至深夜,终于定下方略。
第381章 午睡误国事,向量寻张量
次日,刘备留兵守剑阁,自率大军南下,再抵涪城附近。
一路行来,沿途百姓夹道而观,有人认出了刘备的旗号,自发提着水壶干粮送到路边。
刘备一一拱手致谢,却下令:“军士不得取百姓一物,违者斩。若百姓执意要送,按市价给钱。”
涪城内,广汉太守王商大惊,关闭城门,使兵上墙,谨防袭击。
刘备虽欲取广汉,却不会硬来,只引兵归还原来大营。
安顿已毕,又遣李严、吴懿两部人马回成都,向刘璋复命。
他们刚走不过半日,有荆州信使赶至。
诸葛亮在信中写:“荆州牧刘琦病笃,医者言,不过旬月之事。”
刘备看过,沉默良久。
刘琦这病缠绵多年,良医换了无数,却不见起色。
庞统看罢,低声道:“刘荆州久病,州府政务本由蒯越代理。他这一去,荆州不会乱。”
更关键是,本世道中,南郡非从孙权处借来。
当年,赤壁战后,诸葛亮孤身入城,策反蒯越、文聘、王威等人,堂堂正正拿下江陵。
孙氏便有心发作,也寻不着由头。
唯一需拿定主意的,是荆州牧这个位置,由谁来坐。
三日后,李严、吴懿抵达成都。
二人按刘备吩咐,并未急着见刘璋,而先遣亲兵去找张松,将前线口径一一对了,这才更衣,往州牧府来。
刚过午后,二人行至二门,便叫府中侍从伸手拦下。
“二位将军稍待,主公正在午睡,特意吩咐过,谁也不许惊扰。”
李严、吴懿对视一眼,都觉出几分古怪。
刘璋贪睡,他们是知道的,可往常军政急事,从来是唤醒便议。
几时起,连前线大将回见,都得候着他的午觉了?
等了大半个时辰,张松、张任、费观等陆续到了。
看这架势,成都城中说得上话的,都在等刘璋午睡。
李严看在眼里,心里暗自轻笑。
蜀中大乱方平,百废待兴。
这位益州之主,却只顾午睡,底下臣子无人敢唤。
有如此之主,自己正该转投刘玄德。
日影西移,门终于开了。
刘璋披着外袍出来,神色还有些惺忪,坐下时先打了个哈欠,才看向堂中:“诸位都在?”
忽见李严、吴懿也在,便问:“李将军,吴将军,你们回来,可是有什么军情?”
李严上前一步,先行禀奏:“禀主公,夏侯渊大败,已弃剑阁,北遁葭萌。蜀中大敌,退了!”
闻言,刘璋睡意登时去了大半,连拍案几:“好,好啊!”
“主公,” 刘巴立刻出列,声音清冷,“曹兵既退,便当请刘玄德履约,退回巴地。客军久驻广汉,名不正,言不顺。”
吴懿出列道:“玄德公也有此意。然大战之后,曹军散兵,四处为寇,敌将梁宽,更不知所踪。”
“若玄德公骤然撤兵,曹军残部反扑,广汉一失,岂不前功尽弃?”
他微微一笑:“故,玄德公的意思,愿暂驻广汉,替主公把余寇剿净,再行班师。”
“一派胡言!” 费观当即红了脸,“分明是赖着不走,还要寻什么说辞!”
此言一出,堂中火气渐起。
刘璋也有些慌乱,若刘备死赖着不走,那广汉可还归他?
刘巴再次拱手:“主公!蜀地贼寇,蜀人自能剿,何劳他刘备?”
刘璋深感有理,眼睛一亮,环顾众将:“何人愿往?”
李严、吴懿苦笑一声,齐齐拱手道:“末将在前线连月苦战,部曲伤亡过半,人无战心,马无完蹄,恳请主公准许休整。”
“哼!”张任冷哼一声,大步出列:“主公,末将愿往。若刘备不肯退出广汉,末将也能将其打退。”
“张将军忠勇可嘉,” 张松忽地开口,不紧不慢,“只是此事,却万万不可为。”
“为何?”张任转头,怒目而视。
张松从容出列,向刘璋拱手道:“主公,所谓残寇,不过曹氏败逃之兵,聚山林为匪。”
“若只为剿些匪患,便调动大军,岂不是向外人昭示,我益州连几股溃兵都无力驱逐?”
“嗯,”刘璋听后,缓缓点头,“这话有理。”
“再者,”张松又道,“张将军说,要击玄德之兵,可有胜算?若是激起玄德公怒火,又当如何收场。”
闻此,刘璋顿时大惊,涪城下,他也算亲历战场。
益州之兵,与刘备手下,孰强孰弱,他心里自有一杆秤。
若张任真有本事,当日便不需刘备救。
如此看来,张任忠则忠矣,却无甚本事,反可能引祸上身。
遂问:“别驾以为,当如何做?”
张任见刘璋去问张松,知其不用自己计策,不由脸色铁青。
张松笑道:“主公,现王公任广汉太守,正驻守涪城,城中自有守军。”
“何不令他出兵剿寇?一来名正言顺,二来也不必兴师动众。残寇若灭,玄德便无理由滞留广汉。”
刘璋“嗯”了一声,已然意动。
刘巴沉声问:“若……王公剿之不下呢?”
张松正要答话,黄权却先插话:“如何会剿不下?”
“所谓余寇,不过是曹军溃败、四散亡命之残兵,多则三五十、少则十余人。”
“若这等货色若都打不过,那玄德要赖在广汉,我等还有什么话说?”
张松听了,不由侧目,暗自打量黄权。
他不由心想,黄权这话,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也已倾心玄德?
或许,下值之后,可接触一番,探其心意。
“好,便如此办!”
此时,刘璋再不犹豫,当堂修书两封:
一封发往涪城,令王商出兵,肃清境内残寇。
一封遣使送与刘备,措辞客气,意思却硬,曹兵已退,请玄德即日退出广汉。
且说书至涪城,受书者两人,态度截然不同。
刘备先认可退广汉之事,又推说伤兵需静养,仍需暂留。
而王商则十分积极,当即点兵出城,便要剿余匪去。
又几日后,众人又来州府议事,正商议间,忽侍从引一人入内。
其披头散发,身上衣料或是蜀锦,只是破败不堪。
身形消瘦,颌下短须,东一点西一点,乱糟糟的,面上黑灰一团,看不清面目。
刘璋见其如野人,便问:“此何人?”
不待侍从搭话,那人嚎啕大哭,跪地而拜:“主公,臣乃南充国县令,向量啊!”
“啊?”
刘璋闻言,全然不信。
当初屯兵南充时,他与向量见过,此人面圆体丰,绝非眼前这般形销骨立。
不过,刘璋沉吟一下,问左右道:“这声音,好像,是有点……”
有认识的点头回应:“声音是挺像。”
这时,张任怒道:“主公,南充国早投了刘备,如此叛主之人,何必管他真假,杀了便是。”
向量大惊,急道:“主公,我未叛主,我未投刘备,投刘备者,另有其人。”
他抬起来头来,在堂内看了一圈,忽一指张松,喝道:“主公,便是他,是他投了刘备!”
满堂皆惊。
张松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哪里来的野人,竟敢血口喷人,左右何在,将他拉下去砍了。”
“慢着!”张任立刻跳了出来,横在两人之间,“张别驾,你急什么,他既敢说,便让他说完。”
刘璋看看张松,又看看向量,一时没了主意。
这时,刘巴忙问:“你说张永年投了刘备,可有证据?”
向量大叫道:“有,他家有一仆从,名张量,可叫来与我对峙!”
第382章 忠仆死堂前,兵谏保永年
“有,他家有一仆从,名张量,可叫来与我对峙!”
向量这一声嘶喊,在堂中回荡未绝。
张松面色骤变。
张量,确有其人。
当初在阆中时,正是他遣此人渡江,联络刘备,告知李严、吴懿有心归附之事。
若张量被带到堂上,两相对质,他张松便再无辩驳的余地。
他虽强作镇定,但那一瞬间的变色,还是让刘巴瞧了去。
刘巴当即拱手:“主公,当速派人去张永年府,将此人找出。”
刘璋点头,即刻差人去拿。
张松深吸一口气,让心态恢复,脑子不断思索,后续该如何作。
可他已心乱如麻,实难想到主意。
偏刘巴、费观、董和等人,又轮流发问,或旁敲侧击,或锋芒直指。
张松只将牙关咬紧,一句不答。
趁着张量未至,刘璋命人打来温水,拿来旧衣,让向量拾掇拾掇。
等洗净面目,众人再看,果真是南充国县令向量。
只是瘦得厉害,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身衣袍挂在身上,像挂在竹竿上一样,空空荡荡。
刘璋看着,心生可怜:“你……你怎弄成这样?”
向量“扑通”又跪下去,未语先哭。
他自述道:当初刘璋自阆中撤兵,他怕刘备秋后算账,便弃官西逃。
半路撞上山匪,仆从逃散,独身在山中躲了月余,九死一生才逃回成都。
不多时,张量带到。
他生得不高,三十来岁,穿一件灰布短褐,低头入堂,先看了张松一眼。
见张松脸色铁青,心里便“咯噔”一声。
他跟张松近十年,如何看不出主家此刻神情?
又转头看见向量,登时面如死灰。
当初他奉张松密令,渡江去寻刘备。
回来时,刘璋大营已拔,便欲去南充探知缘由,正遇向量西逃。
他一时意动,亮明身份,出言劝他同投刘备。
后来山匪突起,各自逃散,他以为向量早死在山里。
万没想到,此人竟活着到了成都,还站到了刘璋面前。
向量抬手指着他,声音发颤:“张量,当日之事,你敢当着主公的面,细说一遍么?”
张量不比张松,无那等涵养,受此喝问,嘴唇哆嗦,浑身发软,一个字也说不出。
满堂文武都是人精,见他这模样,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张任一言不发,错步上前,稳稳站到刘璋与张松之间,手按剑柄,防的是张松狗急跳墙。
张松额角,已沁出细汗。
便在此时,李严忽然淡淡开口:“向县令,我且问你。”
“你以县令之尊,诬告一个仆从,若你所言不实,此人往后,还有活路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唯死而已。”
向量忙大声道:“我句句是实!”
他挺起脖子,把当日如何出城,如何遇着张量,张量如何劝他投刘备,又如何遇匪,他如何弃家舍子,一路逃回成都。
说着说着,又嚎啕大哭:“我那妻子,如今怕是……早叫山匪害了!”
他却不知,家小早被张嶷救下,如今好端端在南充国活着。
南充国官署寻他不见,只当他已丧身匪手,连丧事都替他办了,其府内灵堂的白幔,至今未撤。
殊不知,李严这话,却不是对向量说的,是对张量说的。
张量猛地抬头。
心中忽明白过来。
一个知道太多的下人,落到这步田地,左右是死。
死在堂上,还能全了主家。
活着下去,才是生不如死。
“明公!” 张量忽然嘶声大喊,“小人一介奴仆,被上官诬陷,百口莫辩,唯有一死,以证清白!”
众人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他已一头撞向堂中立柱。
“咚” 的一声闷响,血溅阶石。
有侍从低呼一声,慌忙去探。
片刻后回头,颤声道:“主、主公,人……没了。”
向量张大了嘴,怔在当场。
张松闭了闭眼,心底一声暗叹:疑心既起,一条人命,哪里灭得掉。
果然,刘巴问向量:“此人已死,你可还有别的凭据?”
向量张口结舌。
他是真的没有了,张量一死,死无对证。
“张松!” 张任霍然转身,剑出鞘半寸,“你到底投没投刘备!”
张松正要开口,费观已抢上一步:“快说,你可有叛主?!”
刘巴冷冷道:“你这些年所作所为,真当无人察觉么?”
董和亦摇头:“永年,你太过了。”
连刘璋都忍不住问:“永年,我待你不薄,你、你怎能如此。”
张松看着刘璋。
他知道,辩解已经无用。
这满堂之人,已经给他定了罪。
再说什么,都只是徒劳。
也罢。
他嘴唇动了动,就要开口。
“且慢。”
李严越众而出,站在张松身边,向刘璋拱了拱手:“向县令所言,从头到尾,并无一件实证。”
“主公身为一州之牧,岂可因一逃官之言,便定别驾叛主大罪?”
堂上众人皆惊,连张松都愕然抬眼。
刘璋嘴唇动了动:“可……”
他心里,分明已经信了。
刘巴冷笑:“正方将军,你又凭什么说他无罪?”
李严环视满堂,缓缓道:“我麾下三千部曲,皆可为张永年作证,他未曾叛主。”
说罢,他侧过脸,看了吴懿一眼。
吴懿在心里叹了口气,也出列拱手:“我麾下四千部曲,也可作证。”
满堂哗然。
这哪里是作证?
证据呢?凭据呢?一样没有。
这是赤裸裸地站队,而且是拿七千私家军,站到了刘璋的对面。
刘璋瘫坐案后,浑身发冷。
他不傻,他看得懂,这是兵谏。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 张任怒喝,长剑已然出鞘,费观等人也齐齐拔剑,护住刘璋。
李严并不看那些剑,只向刘璋一揖:“末将别无他意,只不愿忠臣,遭人诬陷。”
“好一个忠臣!” 刘巴气得发抖,他忽地想起宕渠营中,自己与刘备商谈时,险些也动了归附之心。
此刻,他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们在涪城作战那几月,便早投了刘备,是也不是!”
李严不理他,只盯着刘璋,一字一句:“请刘将军出言,还张永年一个清白。”
吴懿同时拱手:“请刘将军还永年清白。”
张任挡在刘璋身前,剑已出鞘,嘶声道:“主公!请下旨,杀此三人!”
空气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
“不可。”
一人缓步出列,正是黄权。
他向刘璋深深一揖:“主公,正方、子远方才说得明白,他们的部曲,可以作证。”
这话点到即止,刘璋却听懂了。
李严三千、吴懿四千,这七千人如今都在成都城中。
今日堂上若杀三人,七千部曲顷刻作乱。
城内生变,这成都,还是不是他的,只有天知道。
堂中一时无声,刘璋坐于案后,前面是拔剑的张任等人,再前面是张松、李严、吴懿三人。
良久,刘璋像被抽干了气力,声音沙哑:“向量……所告不实。张永年,无罪。”
“谢益州明断。”李严直起身,“既然此处已容不下我等,那我等,便另投他处。”
张松缓步上前,解下身上印绶,轻轻放在案上,向刘璋长揖到地。
“刘益州,张松……告退。”
吴懿也拱了拱手,目光扫过堂中诸人,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跟上。
三人并肩走出堂去。
第383章 三臣投明主,老兵入险途
出了州牧府,日头正盛,照在长街青石上,白得晃眼。
张松走在当中,方才堂上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此刻才缓缓吐出来。
他停步,向李严一揖到地:“正方,今日若无你,松已是一具尸首。”
李严扶住他:“永年言重,此处不是说话处,当速收拾细软,带上家眷出城。”
张松深以为然,遂立马回家。
一应财物皆不带,只将仓曹册牍、税赋书简、人口户籍等文书封存,满满装了两车,方领家眷出门。
在他收拾之际,吴懿、李严已经会合。
趁张松还未到,吴懿问道:“正方,某有一事不解。”
“请讲。”
“何苦要行兵谏?”吴懿心中很是不解:“若再忍些时日,待玄德公兵临成都,你我在城中起事,里应外合,岂非大功一件?”
李严不答,反问:“你倒说说,玄德公入蜀,何人功劳最大?”
吴懿一怔:“自是张永年。建安十六年,他出使许都,归来后,便建言邀请玄德公入蜀。”
“是啊。” 李严淡淡道,“永年,便是玄德入蜀第一功,也是益州人士归附玄德公的一面旗。”
他顿了顿,声音再低几分:“子远,某曾细细算过,玄德公帐下,元从老臣是一班,荆州士人又是一班。”
“我等益州归附之人,便只能聚在永年这杆大旗之下,抱作一团。”
“若非如此,今日降了,明日便叫人压在底下,立功无门,进言无路,若是如此,转投玄德公,岂不更亏?”
吴懿怔了半晌,方才苦笑:“在刘季玉手下,我等东州人,同永年这等本土士族,已斗了十余年。好不容易投了明主,竟又要同荆州人斗?”
李严唇角扯出一丝淡笑:“子远,有人之处,便有斗争。”
“上了哪条船,就得替这条船上的人,争一条活路。这不是好斗,是不斗,便没有立锥之地。”
不多时,张松也领着家眷到来。
三人合了部曲,出了城门,往东北而行。
出城不过数里,道旁有一处酒垆。
张松勒马:“且稍待。”
他入垆片刻,将一封书信交与垆主,低声叮嘱两句,方转身出来。
李严奇道:“此是何意?”
“这酒垆,是黄公衡的产业。” 张松翻身上马,“我将犍为那步棋,托给他。”
吴懿大吃一惊:“你把谋划,告知黄权?”
李严、吴懿回成都前,庞统曾密寻他二人,将谋划告知:
主公不强攻成都,欲先取广汉、犍为,两翼一断,蜀郡便成孤岛。
到那时,再由张松与他二人轮番进言,刘璋或可不战而降。
取广汉,棋眼在王商,赚他出城剿匪,城中李氏趁势起事,献出涪城。
取犍为,棋眼在盐,利用盐税,离间太守何宗与刘璋,待两边生了嫌隙,主公再遣人招揽。
如此机密,张松竟写信送与黄权?
李严眼神一凝:“莫非公衡也……”
张松点点头:“松观他近日言行,当也心附玄德公。”
李严、吴懿对视一眼,皆是一喜。
连黄权都心向明主,益州的天,当真要变了。
官道平坦,车马从容,一日可行六七十里。
不过四五日,涪城刘备大营,已遥遥在望。
哨骑早飞报入内。
刘备闻三人领兵来投,连冠都来不及正,亲自迎出营门。
张松翻身跪倒,满面愧色:“松无能,事未竟全功,反倒丧家出逃,累玄德公费心——”
“哎,此话从何说起。” 刘备一把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人没事便好,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整衣,退后三步,跪倒在地,端端正正行君臣大礼。
“拜见主公!”
刘备大喜,弯腰一一扶起:“好,好,有诸位相助,益州可定。”
遂执手入营,置酒设宴,待以上宾。
酒过一巡,李严搁下酒碗:“主公,王商那边,可曾出城?”
张松也蹙起眉:“是我等行事不密,误了主公大计。”
毕竟,让王商出城,本是张松给提的主意,若刘璋回过味来,必会叫停此事。
刘备轻笑道:“不必担心,王文表早已出城,士元自会料理。你们且等几日,便见分晓。”
涪城西北五十里,地近汶山,地势渐高,浅山丘陵,连绵起伏。
一支千人队伍,行列散乱,逶迤于山道之上,正是广汉太守王商的郡兵。
队前,庞统勒马拱手,神色客气:“王公,探马得报,曹将梁宽便藏在此间山中。”
“其聚三百溃卒,又裹了乱民、羌人,合计千余兵。不如让在下同行,合兵剿之,方保无虞。”
王商年过六旬,须发皆白,闻言把脸一沉,怒道:“庞士元,剿匪乃益州之事,你何必在此狗拿耗子?”
闻言,一虎将勃然变色,正是马超。
“王太守好生无礼!” 马超冷声道,“前日夜里,若非我带兵杀到,你早死在乱军之中。”
前些日,王商接到刘璋命令,遂领兵一千,出城剿匪。
他本是文吏出身,不谙军事,只觉“剿些溃兵”能费多大事。
结果刚出城不到两日,便遇上一股曹军残兵。
其不过三十余人,本欲入村劫掠,可不知道路,夜里一阵乱跑,竟摸到王商营寨旁边。
王商之兵,本就不愿剿匪,将佐怠于指挥,夜里又不知敌情,竟自相惊扰,差点炸营。
正是马超及时杀到,一阵冲散匪人,又替他把乱兵弹压住。
可王商非但不谢,反在事后,怒斥马超:“谁许你跟来的?此乃我益州之事,不劳西凉羌人插手!”
马超本是暴脾气,闻言几乎当场拔刀。
幸而庞统赶到,一番宽慰,才让马超收手。
此时,庞统又在当和事佬,他向王商笑道:“既如此,我等便不勉强。”
“我部就驻在前路十里,王公但有所需,只需燃起三处烟火,我等必至。”
王商哼了一声,拂袖催军前行。
望着那支队伍走远,马超冷哼:“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等人也敢领兵入山,当真不知死字怎么写。”
“他到涪城,不过一两个月。” 庞统望着那面歪斜的 “王” 字旗,慢悠悠道,
“城中先遭夏侯渊兵锋,惊魂未定,又被强令出城剿匪。兵是新召的,将是新来的,凭什么服他?”
“兵将不合,兵家大忌。” 马超皱眉,“主公之令,是叫我等护住他,军师怎当真停在十里外?”
庞统苦笑:“他明令不许跟随,我能如何?”
他嘴上笑着,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王文表若能全师而还,经此一挫,锐气尽折,涪城照样能取,广汉照样能下。
可他若是败了,甚至死在这山里,事情会更简单。
第384章 民心献涪城,午梦碎成都
这日午后,成都使者到了涪城。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刘璋之子,刘循。
秦宓迎入府中,未及寒暄,刘循已取出成都文书:“父亲有令,剿匪之事,即刻作罢。”
张松已叛,先前许多安排,蜀地文武越想越觉不对,便向刘璋进言,要暂停剿灭余寇。
只可惜,终究慢了一步。
“王公六日前,已领兵往西去了。” 秦宓接过文书,面色一变,“公子且坐,我这就遣人去追。”
话音未落,府外忽起喧哗,一名军卒闯进府内,其满身血污,嘶声大喊:
“败了,王太守……败了!”
满座皆惊。
秦宓霍然起身:“慢慢说来!”
原来王商千余郡兵入山,狭谷中撞上梁宽埋伏。
郡兵本是新募,一冲即溃。
待三处烟起,马超驰援杀到,冲开一条血路,斩杀梁宽,这才将人救了出来。
可乱军之中,王商早中了一支流矢。
箭未中要害,但他年逾六旬,连日奔波,又经这一场惊吓,抬回半路,便咽了气。
堂中一时死寂。
刘循面无人色,搓着手团团转。
秦宓到底沉稳,沉声道:“公子,事急矣。”
“王公殉国,城中无主,刘玄德大军屯城外,李严、吴懿又新叛。当速回成都,请州府另派太守,并多带兵马前来,迟则生变!”
刘循连连点头:“好,好,走!”
遂跨马疾行,可到了南门,却见城门早已关闭。
“开门!某乃州牧长公子刘循,奉命公干,速开城门!”
城头一阵脚步,一员文士扶着垛口探出身来,正是李邈。
他也不看刘循,朝城下越聚越多的百姓,提气大喊:
“父老们!我且问一句,两月前,夏侯渊入广汉,烧杀掳掠,是谁救的你等?!”
人群里,李朝早混入其中,扯开嗓子应道:“是刘皇叔,是刘玄德!”
“对,是玄德公!” 百姓七嘴八舌,人声渐起。
夏侯渊此番入蜀,千里奔袭,不带辎重,军粮器物全靠就地劫掠。
广汉一带,数万人家破人亡,战后家家挂白、户户哭声,这笔血账,百姓如何能忘。
李邈又喊:“曹兵余寇为祸,玄德公本要替我等剿了,是谁偏不叫剿,非要自家逞能?!”
李朝又起哄:“是刘璋,是成都刘璋!”
百姓不敢直呼刘璋之名,却也暗暗点头,深以为然。
刘循大怒,拔剑大喝:“贼子,汝欲作甚!”
李邈不管不顾,只继续拱火:“如今怎样?王太守战死,郡兵大败。城里被征去的儿郎,又不知多少要横着回来,父老乡亲,再备棺木吧!”
人群里,顿时有人大哭:“我家便抽了一个去!这才几日,是死是活,连个信都没有啊 ——”
这一哭,正戳在人心上。
王商出兵时,各大户皆不肯出部曲相助,城防又缺人,那一千郡兵里,有一半是临时征召的民丁。
这些人离家不过数日,噩耗便至,城下黑压压的人群中,被征了男丁的人家,顿时哭成一片。
“反了,这是反了!” 刘循又惊又怒,回头喝令,“给我拿下!”
护卫刚要登城,李邈已低头大喝:“父老看清了!这位,便是刘璋的长公子!我不过替大家说几句真话,他便要拿我问罪!”
百姓心有愤怒,此言更是火上浇油。
他们呼啦啦涌上城阶,把道路堵住,刘循那几个护卫,哪里挤得动半步。
正僵持时,秦宓快步赶到。
他一眼扫过城头、人群,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诸位且静!” 他扬声,“涪城新经兵灾,正需休养生息,岂可再生内乱?”
“战死的儿郎,州府自有抚恤,粮米棺木,自有发放,大家且先散了吧!”
秦宓在涪城日久,素来持正,颇得人望。
百姓听他开口,哭声果然低了几分,人群渐有松动。
李邈见状,生怕坏事,猛地再提一口气,厉声喝道:
“父老们莫非忘了,夏侯渊攻城那日,驱近万百姓填壕沟,死者皆是你等的父兄子侄、邻里亲朋!”
这一句,像一把盐塞进旧伤口。
城下顿时一片抽气之声,那日的惨状,人人记得。
“而刘益州的兵,救得了他们吗?” 李邵在人群中嘶声接道,“救不了!”
李朝振臂高呼:“若非刘皇叔死战相救,涪城内外,早成了人间地狱,谁也活不到今日!命既是皇叔救的,这城,何不献与皇叔?!”
“好贼子!” 刘循气得浑身发抖,“拔刀!给我杀——”
“公子不可!” 秦宓一把扯住他袖子,“刀一出鞘,今日便收不了场了!”
“他要献城投敌,我如何杀不得!”
李邈见他护卫皆拔刀,知事已成,嘴角不由微翘。
又喝道:“他既要杀我们,我们更该献城,投刘皇叔!”
“献城!投刘皇叔!”
“投皇叔!”
人声轰然,再压不住。
李邈能掌控城门,自有部曲。
此刻,数百私兵早已列队而出,刀枪齐举,反把秦宓、刘循一行,围在了当中。
李邈下城,走到秦宓面前,整衣一揖到地:
“秦从事素有清望,孚信于民。这涪城,还请从事出头,带满城父老,归向明主。”
秦宓心头剧震。
他这才彻底明白:李氏要献城,却又怕担卖主求荣的恶名,竟要让自己来做这个出头人。
正思量,街道两侧,数队华服纷至。
原来是城中其余大族,见木已成舟,也一个个现身出来,齐齐向秦宓拱手:
“请秦从事,带涪城归明主!”
四面都是 “请” 声。
刘循面如死灰,握刀的手再抬不起来,只与几个护卫紧紧靠作一团。
秦宓闭目片刻,再睁眼时,已平静下来。
“要我出头,也可。” 他看着李邈,一字一句,“唯有一条,不许为难公子,当放他离去。”
“若不依,秦宓今日便撞死在这城门下,也不从你。”
李邈眉头一拧。
刘焉杀他父亲李权,这杀父之仇压了二十年,刘璋的儿子就在眼前,他如何愿放?
可他抬眼扫过满城百姓、诸家家主,终于把后槽牙一咬,拱手:“……依从事。”
城门开了一道缝,让出一条路来。
刘循死里逃生,再不敢多留半步,打马便走,一路向南,直奔成都。
“既要献城,” 秦宓转回身,“当先遣使者,往玄德公大营通诚。何人愿往?”
这等立功的差事,李邈岂肯让与旁人,当即出列:“某愿往!”
各家纷纷凑了礼单、印册、户簿交他带上,浩浩荡荡,往刘备大营而去。
刘循出城后,一路狂奔,只第二日午后,便回成都。
入了州牧府,直闯后院,把午睡的刘璋硬生生摇醒。
刘璋睁开眼,顿时大怒,欲要发作。
他早有令,午睡之时,便是天塌下来也不许人扰,亲儿子也不例外。
可待刘循气喘吁吁,把王商身死、涪城之变等事,一五一十说出。
听完后,刘璋张着嘴,半个字也吐不出,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呆呆坐了半晌。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似觉有人在轻摇自己,这才回过神来。
眼前,蜀郡文武,许靖、张任、刘巴、费观、黄权、董和,竟已不知何时,满满站了一屋。
没有人说话,只窗外鸟叫蝉鸣不断。
刘璋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缓缓扫过,喉头滚动,喃喃出声:
“列位诸公……事已至此……可有良策?”
第385章 公衡练兵策,子初犍为行
成都州牧府堂上,日影西斜,满室昏沉。
自刘循逃归那一日起,这堂上便没了生气。
黄权左右环顾,文武垂首,一片死寂,人人都把话咽在肚里。
袖中那封张松托酒垆送来的信,他已读了不下十遍,只苦无进言的由头。
可既已决意归刘,便须献一份大功。
张松邀其入蜀,孟达占据巴东要道,李严、吴懿有兵。
而自己,他黄氏虽曾献阆中,主谋者却是程畿、马忠,实算不得功。
唯由将盐税之事提出,助刘备拿下犍为,日后方可得重用。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拱手:“主公,某有一言。”
刘璋抬起无神的眼:“公衡有话,但讲无妨。”
“主公与玄德公…与刘备之差,不在地、不在粮,只在一个‘军’字。”
黄权拱手,声音沉稳:“我军若整,又何惧于他?”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纷纷点头。
蜀地承平多年,罕有大战,州郡之兵懈怠日久。
刘备却是征战半生,麾下百战余生。
赤壁破曹、襄阳夺城、收复荆南、游击南阳,一场场硬仗啃下来,锐气正盛。
两厢一比,高下自分。
刘璋颓然靠在案上:“道理是这个道理。可势已成,又当如何?”
巴地已尽归刘备,广汉亦已易帜。
南中诸郡,僻在边陲,不生乱便算谢天谢地,哪里指望得上。
如今还能为成都所用者,唯蜀郡、犍为两郡而已。
更要命的是人心。
自孟达始,李严、吴懿两员战将相继反叛,连张松那个总揽机要的别驾都投了。
明面上,只走了三四个,暗地里,还不知多少人已经动了心思。
“强军。” 黄权吐出两个字,“臣请选成都诸军,日日操练,三五月后,必成可用之卒。”
堂中一片哗然。
这个年代,除了各将领那点核心亲卫,寻常士卒并非脱产职业兵。
不打仗时,便要去修路、种田、挖渠、筑城,十日之中能操演一日,已算勤勉。
如今要日日操练,等于把这些人从田里、工地上整个抽出来。
费观当即出列,皱眉道:“公衡,十日一操,尚且要误农活。日日操练,三五个月下来,府库当真吃得住?”
“宾伯所虑,权已算过。” 黄权不慌不忙,伸出一指。
“其一,曰粮耗。万人入营,人日六升,一月便是一万八千斛,战马豆粟另计。且正当农时,兵不耕田,秋必减产。”
第二指竖起:“其二,曰器耗。弓手一操,用箭数万,射出后,必有损伤。枪杆对练即折,刀刃卷了要重磨,甲盾皮索日日要补。”
“其三,曰役耗。” 黄权又竖第三指,“他们原先所担之路、渠、城役,一样不会少,只得另雇人夫,又是一笔开销。”
“至于转输粮草、军中医药、教头加给、操演犒赏,尚不在此三笔之内。”
一番账算完,众官面面相觑。
成都固然富庶,可这般流水般地花,也确实肉痛。
唯独张任双目放光,越听越是点头,昂然出列:“真能日日苦练,只三个月后,任有信心与刘备对阵!”
费观冷笑着看向张任:“伯衡说得轻巧,钱粮从何而来?”
“若把府库掏空了,不用刘备来打,兵先哗变了!”
黄权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从容道:“成都富者众,若有足钱,可购粮草、军械。”
“那我问你,钱又从何处来?” 费观寸步不让。
黄权淡淡道:“盐。”
众人齐齐看向他。
闻此,刘巴眼神一亮。
他本零陵人,但入蜀数年,对犍为盐利早有耳闻。
此刻,他接过黄权的话头,沉吟道:“犍为盐利,可于井灶加税,寓税于价,取于无形。”
“不加田租、不增算赋,百姓不觉其苦,而府库岁入可增。犍为盐井遍境,岁入之丰,养一支强军,绰绰有余。”
刘璋动了动身子,终于来了精神:“当真有此利?”
黄权适时补了一句:“子初所言正是。成都临刘备太近,田租算赋不可轻加,否则民有投敌之险。”
“而盐税,是唯一能加,而不激起民怨的财源。”
“好,好!” 刘璋连拍案几,黯淡的眼里终于有了光,“何人愿往犍为,督办此事?”
刘巴沉默片刻,抬眸道:“某愿往。”
刘璋大喜:“好!子初此去,务必办成!”
费观却蹙了眉:“子初,犍为太守何宗,与成都素来不睦,你此去,千万小心。”
堂中几人都知道,这是刘焉留下的旧账。
犍为坐拥南安盐井、牛鞞盐泉与武阳铁官,盐铁之利甲于蜀中。
兜里有钱,说话便硬。
故对成都只奉正朔,郡中事务却不容其插手,可称 “听调不听宣”。
刘焉性强,又造作天子乘舆,触怒蜀中士族。
初平二年,犍为太守任岐,联合校尉贾龙、从事陈超举兵相攻,兵败见诛。
借此事,刘焉诛杀犍为数家大姓,又把心腹何宗派去做太守,誓要把这郡彻底攥进手心。
谁想何宗到任后,与本地联姻,置办产业,渐渐被同化。
他本人,也从刘焉心腹,变为了心腹大患。
到建安五年,赵韪叛乱,犍为又起兵响应,围攻成都。
战后赵韪身死,犍为兵退回本地,何宗仍当他的太守。
成都既剿不动,也换不掉他。
如今的犍为,租赋倒是不少缴,但郡内人事、盐铁调配,成都已全然插不上手。
“越是如此,越要有人去。” 刘巴整衣,向刘璋一揖到地,“为主公分忧,何惜此身。”
“此去,必从何宗手里,把养兵的钱粮盐铁,一文不少地拿回来。”
众人整肃衣冠,于成都南门外设宴,为刘巴送行。
百余精锐护卫列队而立,刘巴翻身上马,朝刘璋一拱手:“主公且待佳音。”
说罢策马南行,沿岷江而下。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
李华勒马涪城下,长长吐出一口气,心情颇佳。
秦宓献城之后,刘备当即发书阆中、汉昌,召李华、法正同来涪城,共议北上汉中的大略。
他一路轻骑,先到一步。
城门处,早有一人候着。
那人年约三十上下,身材中等,穿一身锦绣红袍,面容白净,留三绺短髯,笑容极是热情。
见了旗号便快步迎上,拱手笑道:“来者可是李从事?”
李华下马,也拱手还礼:“正是。敢问足下是……”
“在下李邈,字汉南。”那人笑容更深,“邈久仰李从事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不敢当,在下……”寒暄话没说完,李华忽愣住了。
李邈?
你就是那个李邈?!
第386章 月旦评旧事,科举制新章
李邈此人,不见于《三国演义》,但李华却是知道。
后世有个说法,刘禅在位四十余载,为政宽仁,极少诛戮大臣。
他真正下诏论死的,只有两个。
头一个名唤刘琰,此人身为元从老臣,却疑神疑鬼,诬陷刘禅与自己妻子有染。
若只在家中胡闹也罢了,他偏还到处跟人说,是太后从中牵线。
此话一出,刘禅忍无可忍,将其下狱处死。
第二个,便是眼前这位。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病逝五丈原。
季汉举国缟素,满朝文武,无不痛哭哀悼。
唯有这个李邈,上了一道疏,说诸葛亮手握重兵,狼顾虎视,死得其所,陛下当贺。
刘禅大怒,当日便杀。
“李从事?” 李邈见李华发怔,笑着又唤一声。
李华猛地回神,忙拱手还礼:“久仰大名。入广汉时,便听人说,此番涪城归义,李氏三龙居功至伟。今日得见,当真幸会。”
这本是一句客套。
孰料,李邈脸上的笑意 “唰” 地褪了个干净,眉头紧皱,好似李华欠他钱一般。
他盯着李华看了两眼,冷哼一声,竟连告辞也不说,拂袖便走。
李华僵在原地,手还拱着,半晌没回过味来。
“不是,什么情况?”他只得看着李邈的背影,低声抱怨道,“这人有病吧?”
只得摇摇头,牵马缓缓入城。
州府堂上,刘备正与一文士对坐谈笑。
那文士约莫三旬上下,穿一袭素锦衣袍,风姿俊雅,举止间,从容有度。
刘备满面笑意,眉眼都是舒展的。
见李华进来,刘备招手:“茂实来得正好。此乃秦宓秦子敕。”
又与秦宓道:“这位便是李华,李茂实。”
秦宓连忙起身行礼,声音清润:“久闻李从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气度不凡。”
李华亦回礼,再寒暄几句。
还好,秦宓没啥怪脾气,不会因几句客套,便拂袖而去。
二人见礼毕,秦宓笑问:“汉南说去城外接李从事,如何只有从事一人回来?”
“我也正奇怪。”李华苦笑,“与他话不过三两句,我刚夸他几句,他就脸色大变,甩袖便走。”
刘备闻言,脸色一肃,眉间似有怒意。
秦宓看在眼里,心知李华乃刘备心腹,李邈失礼于他,刘备必恼。
忙拱手道:“主公息怒。汉南之父李权,当年便以刚直闻于广汉,汉南肖其父,性狂而直,口无遮拦,应非有意怠慢。”
安抚完刘备,又问李华:“不知李从事如何夸他。”
李华一摊手:“就与他说,久闻李氏三龙之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看看秦宓,耸肩道:“这话没啥问题吧。”
“三龙?” 秦宓轻笑摇头,“这‘三龙’二字,从事是入了广汉,听路人说的罢?”
李华点头,确是如此。
他入广汉境内,下榻驿馆时,听一旁旅人所言,还以为是美称,自拿来夸奖。
“这便难怪了。” 秦宓轻叹,“三龙之称,哪里是美誉,对李邈而言,实是羞辱之语。”
其后,他娓娓将缘由告知。
原来,李氏虽与刘焉有杀父之仇,可李邈等人,还是想当官的。
恰逢许靖许文休,逃难入蜀,李邈兄弟四人便备了厚礼登门,求他一语品评。
席间李邈言语冲撞,许靖不动声色,末了提笔批了八个字:“李氏四子,可称三龙。”
四子之中,独独把长子李邈摘在了龙外。
当着满座宾客,一句评语,便把一个大活人除了名。
后来四弟早夭,时日一久,外人以讹传讹,倒把李邈也算进了三龙之数。
“这是汉南平生第一恨事。” 秦宓道,“从事当面提起,无异于揭疤,他如何不恼。”
刘备冷哼:“便是揭他疤又如何,他不知张口解释么,竟敢无礼!”
李华却更奇怪另一事:“等等,你不是说他想当官么,为何要去求许靖评语?”
秦宓看了李华一眼,眼神里有些奇怪,似乎没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李从事,竟不知许靖评语的分量。
刘备恐李华难堪,便笑着接过话头:“这许文休,乃许劭从兄。”
“当年,这二人主持‘月旦评’,每月初一重定人物高下,天下名士皆趋之。”
李华顿时恍然。
许靖他不知道,但许劭之名,他却听过。
曹操那句 “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便出自此人之口。
可他心里仍转不过弯:名气再大,一句口头评语,难道还真能帮李邈等当上官?
只是这时,刘备已转了话头,与秦宓议起城中安置。
李华便把疑问按下。
待秦宓辞去,堂上只剩君臣二人,刘备方慢悠悠道:“你是否还想问,李邈想要做官,为何要求许靖点评?”
李华连连点头。
刘备叹气道:“这便是察举选官之制。”
“朝廷取士,名义上是州郡举荐。可举荐谁,先看乡里清议。而清议又在许劭、许靖这一干名士嘴里。”
刘备指尖叩着案几,“月旦评每月一更。凡得褒辞者,朝廷州郡争着征辟,礼聘唯恐不及;凡遭贬语者,察举门路就此断绝,终身难仕。”
李华只觉背脊发凉:“取士之权,不在朝堂,反在民间几张嘴上?”
“这般上来的官,他们会实心为百姓办事么?还是说,只会想办法,回报给与评语之人。”
“正是有此弊。” 刘备颔首,“所以你与孔明倡科举之议,以考试定高下,不问门第、不看清议,我才全力支持。”
“北边曹操,强推求贤令,说唯才是举,不问出身品行。说到底,也是叫察举制给逼出来的。”
忧心官职的,也不止此二人。
同一时刻,张松的临时住处内。
“啪” 的一声脆响,一只白瓷酒盏重重砸在砖地上,碎片四溅。
“刘备怎地如此小气!” 李严满脸涨红,“永年你引他入蜀,献西川地形图,整理仓曹户籍册。”
“哪一样不是滔天大功,如今益州将定,就给一个主簿?”
案后,张松轻轻摩挲酒杯,这荆州白瓷,果真细滑。
待李严怒过之后,才慢悠悠纠正:“是左将军府主簿。”
“左将军府又如何——”
“正方。” 张松抬眼看他,“先把火气压下去。”
吴懿坐在一旁,也低声道:“一州别驾,抛家舍业、连夜出城来投,末了只得个主簿,我听着都寒心。”
张松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心里透亮。
这两位,哪里是替他鸣不平,说到底,是怕自己前程也跟他一般,被定得低了。
他也不点破,只把酒杯轻轻一搁。
“二位且安坐。松且问你们:一州之别驾,与左将军府主簿,哪一个大?”
李严一愣:“别驾为一州副贰,主簿不过府中掾吏,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不错。” 张松微微一笑,“一州别驾在地,左将军府主簿在天。”
闻言,李严、吴懿都是一愣。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怀疑,是不是张松只得小官,受了刺激,脑子坏了。
“你们都坐下。”张松道,“我且问一句,你们可知道,玄德公为何以左将军名分,便能掌荆州军政要务?”
他自答道:“靠代送制度。”
第387章 一府即中枢,凤雏谋成都
“所谓代送,便是州府与许都朝廷之间的文书往来,由左将军府代为呈送。”
张松说得轻描淡写,吴懿听得皱眉。
许都那朝廷,早是空架子。
便是暗弱如刘璋,往年也只在正旦、冬至递两道贺表。
平日里,益州政事,几时听过许都号令?
文书绕不绕左将军府,有甚打紧?
李严却已倒吸一口凉气。
“永年,” 他身子前倾,“你的意思是…… 天下文书,皆过其门?”
“正是。”
李严已经明白了,他眼中精光闪动:“按这说法,左将军府虽无名分,却等同三公开府。不,是等同曹操的丞相府。”
他停了停,一字一句:
“也就是说,相较荆州、益州而言,左将军府,便是朝廷,便是中枢。”
吴懿如遭雷击,怔了半晌,喉头滚动,喃喃道:“如此说来,主公之志……”
说罢,他与李严对视,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他们肯舍了刘璋来投,图的正是这个。
刘璋守着益州一隅,蜷伏称孤,手下人熬白了头,也熬不出一个关内侯。
刘备却不同,此人的脚步,从未停过。
若有朝一日,左将军府真成了天下中枢,刘备真化龙升天。
他们这些从龙附凤之人,便是前汉赤泉之杨、后汉云台之邓。
世代簪缨,与国同休。
“主簿掌一府文书,往来机要,尽过其手。” 张松又道,“二位可知,朝廷里掌这桩差事的,是什么官?”
李严脱口而出:“尚书令。”
“不错。” 张松竖起一指,“尚书令秩六百石,论品秩,远不及比二千石的一州别驾。”
“可诏令由他草拟,章奏由他过目,朝议由他记录,正所谓‘虽置三公,事归台阁’。真论权柄,它位在九卿之上,可与三公分庭抗礼。”
吴懿彻底服了,起身郑重一揖:“永年见教,是懿浅薄了。”
李严沉吟片刻,忽道:“听闻,李茂实今日便到涪城,我等当去拜会一番。”
张松眼中微光一闪,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正该如此,茂实先生乃主公心腹,自然要相识。”
他面上笑着,心底却另转着一个念头:正方此人,才干不弱,功利之心,却也重得很。
第二天,李严备了一份礼,登门拜访李华。
寒暄已毕,他将一只漆木盒推过案来:“些许蜀地土产,茂实先生笑纳。”
开盒一看,是一匹蜀锦。
青地细纹,上织花竹,迎光一抖,流光在经纬之间游走,端的是好物。
蜀锦乃当世顶奢,转贩至荆州时,价值极高,便是李华这等身份,也等闲置办不起。
如今整匹料子摆在眼前,便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方厚意,却之不恭。”
口中称谢,心里已转开了念头:这料子裁两身襦裙,给琬儿、珩儿各做一身,想必好看。
又忽发奇想,自己虽不会纺线织布,后世的样式却记得不少。
若把连衣裙、女仆装之类的形制,改一改搬来,未必做不到。
只是此世重礼制,衣裳尺寸、色彩皆有规矩,要动,得先寻懂行的人细细商议。
按下这缕心思,他与李严把盏叙话。
李严此来,本为结好,自然满口赞画。
李华在乱世里滚了几年,场面上的话也练得圆熟。
一个有心,一个有意,一席酒吃下来,竟有相见恨晚之感。
另一边,左将军行辕。
庞统匆匆求见:“主公,北伐汉中一事,某思得一策,可举全州之力北向。”
“孝直尚未到,” 刘备笑道,“不等他来了,一同商议?”
“等不及了。” 庞统展开益州地图,“可先传檄诸郡,明言讨曹大义:曹贼窃据中枢,主公奉诏讨逆,今夏侯渊、张合相继丧师,正当乘胜北向,收复汉中。”
“檄文既出,再令诸郡出人、出粮、出军械,分两道汇集——”
他一点汉昌,再一点涪城,“翼德在汉昌,当米仓道之口;主力屯涪城,当金牛道之口。两仓一立,北伐便有了根。”
这本是应有之义。
汉中眼下虽虚,可一旦动兵,曹操必发大军来争,非合益州一州之力,扛不住这一仗。
更妙的是,这还是一块试金石。
益州诸郡,有真降者,有暂附者,也有首鼠两端者。
此一令下,谁肯出力,谁只应付,谁阳奉阴违,一目了然。
“此事我也想过,” 刘备点头道,“永年做过益州别驾,熟悉各郡户籍、税赋、道路、仓储,由他总揽,最为合适。”
庞统却摇了摇头:“永年自是要用,可光他一人,还不够,还需一个名分,一个名正言顺调动各郡的名分。”
对这点,刘备更是赞同。
他让张松当主簿,召来李华、法正,便是要集思广益,解决此事。
可这时,庞统却轻笑道:“所以,何不让刘季玉的州牧府,来调配大军粮草?他是州牧,调配全州,合情合理。”
刘备一愣,抬眼看他,确认他并非说笑。
“刘季玉与我面和心不和,甚至可说,恨我入骨,他又怎肯替我调配粮草?”
“他不肯,也得肯。” 庞统从容道,“北伐讨曹,是天下大义。”
“刘季玉也是汉室宗亲,他不能公然反对。若他配合,便是替主公做事;若他不配合,便是自绝于汉室,益州士民自会看清他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主公更可借这桩大事,把代送之制顺势压进成都,令出左府,而用州牧之印作事。”
“人还是那些人,印还是那方印,只跑上一圈,各郡便知道,如今的益州,究竟谁是主。”
刘备心头一震。
这条路,他不是没想过。
按他的盘算,广汉既下,接下来便是犍为。
等何宗也归了心,刘璋只剩蜀郡一隅时,再遣舌辩之士轮番去劝,让其接受代送制度。
如此,刘璋可保州牧之位,也可保部分治权,只是头上多一座左府。
益州便能和平易主,既不流血,也不损仁义之名。
可如今犍为未下、何宗未服,刘璋手里还握着成都,这时候把代送压过去,他肯咽这口气?
“是否操之过急了些?” 刘备皱眉。
“所以,要有人去成都,当面说他。” 庞统起身,长揖到地,“统愿亲往。”
“凭三寸之舌,说动刘季玉用印行文、输粮助军。纵不能令他举国来归,至少不坏主公北伐大局。”
刘备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立刻应。
两军虽未再开战,实则与敌国无异。
庞统只身入成都,万一刘璋翻了脸……
刘备到底舍不得他去涉险,便道:“此事干系重大。孝直不日即到,等他到了,再召永年、茂实一起商议。不急在这一时。”
庞统见状,也不再争,只拱手告退。
出了行辕,日头正盛,他抬头眯了眯眼,唇角却噙着一丝笑意。
他趁法正未到,先行来献策,为的,便是抢下出使成都的差事。
“孔明单人取江陵,茂实孤军下荆南。我庞士元来主公帐下,寸功未立,却受国士之礼。”
他攥紧了拳头。
“这成都,我非去不可。”
第388章 涪城定长策,凤雏不过坡
不数日,法正到了涪城。
刘备遂于行辕聚议,庞统、法正、张松、李华并一众亲信文武,环坐于地图之前。
庞统将借北伐大义,以州牧府行代送之策,从头说了一遍。
法正听罢,抚掌而笑:“士元此策,正合我意。刘季玉此人,性宽而懦,最惧刀兵。”
“若逼得急了,反而硬气;若留三分体面,他便肯低头了。”
张松也道:“正是。刘璋短视,即便明白此例一开,益州再难自主,他宁可担将来之祸,也要换眼前一时安寝。”
庞统大喜,再次请命。
刘备仍不放心:“士元,成都乃刘璋根基,你只身前去,若彼翻脸,我救之不及。”
“汉昌之时,茂实能单骑入城,说动孟起来归。” 庞统笑道,“统纵横半生,岂肯落后?”
刘备拗他不过,长叹一声,终于点头:“既如此,你且去。只一句,万事以自身为重。”
张松又进言:“调配之事,可交州牧府。但左将军府不能无人监察。松拟请邓芝、秦宓、李邈三人,分理粮册、文书、联络。”
“每一笔粮、每一道文,都从左府过目用印。日子一长,诸郡自然明白,左将军府与州牧府,谁在上,谁在下。”
“永年想得周全,”刘备点点头,又道:“不过李邈此人,狂直难驯,便换李朝去。”
益州之事落定,法正又说:“汉中之于益州,如门之有锁。锁在敌手,敌随时可叩门;锁在我手,我随时可北出。”
他伸手虚空一抓,“要取,便当以雷霆之势,一鼓而下,绝拖不得。”
“孝直所言极是。” 李华接道,“只是光靠益州现有之兵,未必够用。”
众人一想,此言确实有理。
入益州时,刘备带一万兵。
其后收汉中降卒、曹军降兵,纳马超所部、李严吴懿部曲,再加沿途各郡临时征发之兵,算来已有四万余众。
可这四万人里,真正能打硬仗的,还是荆州跟来的老兵,与马超的西凉骑兵。
其余新附之众,守成有余,冲阵不足。
夏侯渊、张合新败,汉中眼下确是空虚。
可一旦动兵,关中、陇右必来救援,甚而曹操亲提邺城主力,也未可知。
庞统也点头道:“当急书孔明,请他再调荆州兵溯江西上,以为后援。”
刘备缓缓颔首,当场拍板。
其后,众人又就两仓屯粮、诸郡调发、进军路线,直议到入夜,方才定下方略。
三日后,庞统拜别刘备,由陈到点了二百精锐随行,南下成都。
城门外,李华亲送半里,忽地勒马。
“士元,” 他压低声音,“过雒城时,莫走小路。”
庞统一怔,旋即失笑:“某此去奉大义、办公事,自当张旌旗、走官道,如何会去钻小道?”
李华干笑两声:“小心无大错。”
庞统大笑,拱手作别,催马南去。
一路之上,他展开左将军使节旗号,逢县便入,先拜县令,再贴布告:
奉左将军之命,往见刘益州,共商伐曹救汉之大计。
涪城至成都,不过三四百里,皆是平原官道,快马疾驰,一日一夜可至。
庞统却不疾行,一日只走三四十里,五日方才过了绵竹,望见雒城方向。
这日歇于驿馆,他忽地想起李华临别那一句,随口问驿吏:“去雒城,可有小路?”
驿吏一愣:“先生竟知此路?那本是山中猎户与商贩所行小道,直通雒县西门,比官道近上数里。”
“只是路窄林深,行人难走,先生车马随行,反不如大路快当,小吏劝先生莫走。”
庞统点头,心里却生疑云:茂实从未到过雒县,怎也知这猎户小道?
正沉吟间,一队行商进驿馆歇脚,为首商人见他衣饰不凡、随从整肃,便想凑上来搭话。
恰听见驿吏说“小路”之事,便笑道:“那路虽险,先生若有闲情,倒值得一走,沿路景致极好。”
庞统本不欲理会,正要回房,忽鬼使神差般回头:“哦?有何景致?”
“这事非常走的人不知。” 商人压低声,绘声绘色,“那路上有一处,名唤‘落凤坡’。”
“相传,跋扈将军毒杀质帝时,曾有人于此处,见一雏凤自天而坠,落在坡前,因此得名。”
落凤坡?
雏凤坠地?
庞统心头猛地一跳。
他道号凤雏,雏凤坠坡,这是冲着谁来的?
可转念间,又一层寒意冒起:李茂实初入蜀地,从未到过雒城,他如何知道这等乡野传闻?
难道是张松告诉他的?
他沉吟良久,到底想不透,只把此事牢牢记下,传令:明日依旧走官道,不许往小道上拐。
庞统一路大张旗鼓,自有沿途快马,早把消息递入成都。
州牧府中,刘璋急召众臣商议。
张任第一个出列,手按剑柄:“庞统,刘备之臂膀也。不如趁他入境,设伏杀之,断刘备一臂!”
黄权急忙出列:“不可。刘玄德待庞统恩厚逾常,一旦遇害,必起大军报复,届时如何抵挡?”
张任冷声道:“杀了之后,可推给曹军余寇。便说庞统半路遇了曹军溃兵,不幸遇害。”
“张将军差矣。” 一人缓步而出,须发皆白,正是许靖。
他摇着头,“庞士元已过绵竹、近雒县,那一带并无兵灾,哪里来的曹军散卒?”
“何况他打的是‘合兵伐曹、北上救汉’的旗号,若杀了他,天下人会如何说刘益州?益州岂不成了不顾汉室,枉杀使节之地?”
刘璋本就怕事,一听此言,更觉有理,便道:“罢了,且让他来。孤倒要听听,他这一张嘴,能说出什么花来。”
又数日,庞统抵达成都。
刘璋遣费观相迎。
费观领命,带了几名属吏,候在城门外。
见仪仗近了,既不拱手,也不迎前,只把双手背在身后,昂首挺立。
庞统勒马,上下打量他一眼,轻笑一声,大步上前,睥睨而立:“小子何人?”
费观大怒:“庞士元!你既为使,怎敢无礼!”
“以礼对礼,以无礼对无礼。” 庞统笑意不减,“足下既不以客礼待某,某又何必以客礼自处?”
费观被他噎住,咬牙切齿,忽然抬手,指向城旁一扇低矮小门:“左将军使者,走此门入。”
庞统抬眼望去。
小门门楣之上,悬一方新匾,上书三字——“礼智信”。
自董仲舒表章六艺之后,仁义礼智信号为 “五常之道”,乃两汉士人立身论人之根本。
这匾上,却单单把 “仁”“义” 二字抹去。
门柱两侧,各题一行小字。
右曰:仁者不夺人之土。
左曰:义者不负人之托。
庞统看罢,也不发怒,反仰天长笑,惹得周遭吏民纷纷侧目。
他负手而立,声调拔高:“李茂实曾言——蜀人不知五常,不识仁义。某初不解其意,今日见之,方知茂实之远见矣!”
——
数百里外的涪城,李华正与刘备核对粮册,忽地鼻子一痒,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尖,喃喃自语:“怪了,这大热天的……莫不是有人在念叨我?”
第389章 叔父欲刁难,子侄来说和
庞统看罢匾额,心中生怒,遂厉声呵斥:
“昔张鲁派兵叩边,巴西告急,刘季玉无计可施,是我主刘玄德领兵入蜀,收马超,驱杨昂,巴地暂宁。”
“后夏侯渊入寇,屠戮广汉,百姓死者以万计,刘季玉自身难保。”
“又是我主,不辞矢石,亲冒锋镝,涪城一场血战,才把广汉父老,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他环视众人,声如洪钟,“这等事,不是仁义,什么才是仁义?”
城下人群,越聚越多,闻得此言,皆觉有理。
费观涨红了脸,昂声道:“汝主刘玄德,身为汉室宗亲,反夺亲族之土,何其虚伪,也敢称仁义!”
“好一个亲族之土。” 庞统冷笑,步步紧逼,“百姓嚎哭遍野、生民丧命沟壑之时,我主在刀山血海里救人,刘季玉却在何处?”
“如今强敌既退、巴蜀暂安,足下倒跳出来,说这是刘季玉之地?”
他张开双臂,向天大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下之地,乃天子之土,何曾是哪一家一姓之私产?”
说罢,双目如刀,直刺费观:“足下张口季玉之土、闭口季玉之地。倒要请问一句:你欲效那魏贼,把汉家郡县据为私产,行篡逆之事么?”
篡逆二字如山压下,费观大惊失色,忙道:“刘、刘益州本就是朝廷钦命的益州牧,刘玄德夺他治下之地,终究于理不合!”
“朝廷钦命?” 庞统哼了一声,“刘季玉这州牧如何得来,朝廷又几时认过,尚且两说。”
“况且,某此来,正是要与刘益州当面分说明白:我主从无夺地之心,益州仍是益州牧治下。”
他大袖一拂,转身便回:“既然足下不知仁义,不辨五常,多说无益,某自归去!”
此言一出,莫说费观,周遭围观百姓、守门军卒,尽皆哗然。
刘备不想夺地?
益州仍是益州牧治下?
无数双眼睛瞪得溜圆,人人都竖起了耳朵,想知道这后头,到底藏着什么文章。
费观也想问个清楚,可小门辱人在先,被驳斥得哑口无言在后,此刻再上前,脸往哪里搁?
此刻,他心头无比焦急。
若真让庞统折返,刘璋问起来,又如何交代?
正焦灼间,人群里抢出一个年轻人。
他一身青衫,并无官服,几步奔到庞统身前,长揖到地:“小子费祎,字文伟,见过庞公。”
庞统本就不是真走,见有人拦,便停下脚步,拱手还礼:“当不得尊称,在下庞统,字士元。文伟有何见教?”
“公奉左将军之命而来,” 费祎直起身,不卑不亢,“何不入城见过刘益州,是非曲直,当面说清,再定去留?”
庞统斜睨费观一眼。
费祎会意,忙道:“此乃小子族叔,名观,字宾伯。他并非有意刁难,不过忠心而已。”
“哦?” 庞统挑眉,“此话怎讲?”
费祎不疾不徐,正色道:“族叔受益州厚恩,今益州势穷,旁人唯恐避之不及,他却肯站出来,替主张目。”
“这不是忠,什么是忠?如此忠良之臣,公何不敬之?”
庞统看了费祎两眼,忽笑了起来:“他故意辱我,我倒还要敬他?”
“非敬他一人,” 费祎躬身,“乃敬天下忠良之臣。”
“好一张利嘴!” 庞统仰天大笑,笑罢,目光落到费观身上。
心道:你这族侄把台阶都递到脚边了,你下,是不下?
费祎生怕费观拉不下脸,又转身向他一揖,声音放低,却字字恳切:
“叔父,庞公奉大义而来。若叫他在此折返,天下人必笑益州无礼,更要笑益州无心于汉。”
“侄儿斗胆,请叔父以大局为重,以益州脸面为重,迎庞公自正门入城。”
费观嘴角抽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到底不蠢,知道这是在给他搭台。
若再僵持,丢脸的不止他,还有刘璋。
费观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勉强朝庞统一拱手:
“庞先生既大义在身,观自当以正客之礼相待,请从正门入城。”
庞统微微一笑,也不拿大,拱手回礼,道:“费先生既以礼相待,庞统亦不失礼。”
礼毕,他转向费祎,目光和缓了几分:“我观你并无官身,可愿出仕,投我主帐下?”
费祎再揖到地:“谢庞公青眼。只是小子学业未成,不敢草草出仕,恐才具不济,误了左将军的大事。”
庞统点头,也不强求,只道:“看来茂实所言,也有偏差,蜀中亦有知仁义五常之人。”
说罢牵马入门,陈到引二百精锐,列队随行于外。
涪城内,李华正忙着,忽又打了一个喷嚏。
刘备忙放下手头账册,关心道:“茂实怎么了,莫非染了风寒?”
李华揉揉鼻子:“没事。”
左将军使者的大旗,正缓缓穿过门洞。
费观随在一旁,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费祎轻叹一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今益州大势已明,叔父又何必为难于他。”
“江夏费休,毕竟死在刘备军手中,我身为费氏一员,岂能轻易揭过?”
费观低声回应一句,又轻轻摇头。
费祎道:“费休之死,乃其咎由自取,族叔何必怪罪刘玄德?”
此后,费观再无言语,不知作何想。
庞统入得州牧府,刘璋已先问为何来迟,左右侍从忙上前耳语一番,将城门之事,一五一十禀了。
听说庞统扬言 “刘备从无夺地之心”,刘璋心头顿喜,脸上都多了几分喜气。
转头便沉下脸,斥责费观:“孤使你去迎使者,你怎敢自作主张、故意为难?”
费观怔住,半晌,只得低头拱手告罪。
庞统在旁看着,心底暗叹一声。
费观城门辱使,分明是替刘璋争脸、替益州争气。
如今脸面没争来,反当着外臣的面受申斥。
难怪张松、孟达、法正、李严、吴懿,一个接一个弃了他。
忠而见疑、直而被斥,这等主公,谁还肯为他死战?
刘璋却顾不上这些,身子前倾,眼巴巴望着庞统:“使者远来,有何见教?可是……汝主愿将益州之地,归还于孤?”
一旁董和眉头微蹙,暗叹:这怎么可能,主公竟真信了。
“非也。” 庞统拱手。
身侧张任忍不住冷哼一声。
刘璋脸上的期待,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
庞统却不慌不忙,直起身来,声缓而字清:
“日月所照,皆为汉土;率土之臣,皆为汉臣。益州这方地,合当由大汉的益州牧来治理。”
刘璋被他绕得糊涂,摆手道:“你直说便是。这地,到底是还,还是不还?”
庞统抬眼,看向刘璋道:“我主之意,大汉之益州,当为大汉所用。”
第390章 使者宣大义,州牧悟玄机
庞统说得义正词严,而刘璋眨巴着眼,显然没听懂。
他看看庞统,又看看左右,希望有人来帮忙解释一下。
黄权会意,拱手问道:“庞先生,你方才所言‘大汉之益州,当为大汉所用’莫非与伐曹之事有关?”
“正是。” 庞统整衣而立,步入堂内,朝东北许都方向一拱手。
“自董卓乱京以来,社稷倾颓,苍生倒悬。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弑后妃、杀汉臣,受九锡之命,建魏国之社稷。”
“天下州郡,未有一人如曹操者,敢以臣子之身,凌天子之尊。此等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说到此处,他停顿片刻,又面北面涪城拱手。
“我主刘玄德,受陛下衣带血诏,誓与此贼不共戴天。自得诏之日起,败于徐州,退于汝南,奔走半生,矢志不改。”
“今荆州牧刘琦、交州牧士燮,皆感我主大义,愿为汉室效命,同伐曹贼。”
庞统再看向刘璋,也一拱手:“统此来,便是想请刘益州同举义兵,兴复汉室。”
一席话说得刘璋脸颊发热,同为汉室宗亲,这“兴复汉室”四字,他听着也觉与有荣焉。
他连连点头:“这曹操已经不是简单的逆贼了,必须要重拳出击!”
这时,庞统又话锋一转:“何况,此事与益州,更是息息相关。益州当知,汉中张鲁,已降曹操。”
“若曹军自汉中南来,张鲁必在军中。到那时,他会如何对待益州,某不敢妄言。”
说起张鲁,这又是刘焉留下的烂账。
当年刘焉暗怀异志,遣张鲁入汉中,攻杀朝廷任命的汉中太守苏固,截断斜谷要道,杀害往来使者。
刘焉借此上书朝廷,只说 “米贼断路,益州与朝廷不复通”。
从此关起门来,在成都造乘舆、制礼器,过了一把天子瘾。
刘焉死后,刘璋暗弱,张鲁便渐渐不听调遣。
刘璋盛怒之下,把张鲁留在成都的老母、幼弟一并处斩。
两家从此结下死仇。
汉中之兵,年年南望;成都之军,岁岁北防。
庞羲出镇巴西,为抵御张鲁,大征本地賨民为兵,徭役赋税逼得賨人怨入骨髓。
后来杜濩、朴胡、袁约等賨帅,皆深恨庞羲,根子便在此处。
刘璋脖颈一凉,他是真怕张鲁,当即便要点头。
“主公且慢!” 张任大步出列,“他说了这许多,却还没说,条件。”
刘璋一怔,如梦初醒:“对,对。刘玄德他,到底有什么条件?”
“我主欲北出,先取汉中。” 庞统从容道,“大军一动,辎重为先。想请益州,供此一战之粮。”
刘璋一听,立刻叫苦:“我就剩成都一地,哪里供得起大军!”
“我主之意,是请刘益州以州牧之名,统合全州之力,为大军筹措粮草。”
庞统此言一出,堂上嗡地一声,各自交头接耳。
刘璋更是糊涂,方才你都明说不还地,我如何统合全州?
黄权也问:“各郡多已归你主,何不自行调配,反来找州牧?”
庞统轻笑一声,道:“我主早有明言:不夺益州之地,诸郡仍在益州牧治下。”
他向刘璋郑重一揖,“既如此,要调益州的粮,不找益州牧,却去找哪个?”
这一揖,揖得刘璋浑身舒坦。
“就是说,” 他身子前倾,“刘玄德还认我这个益州牧?”
“自然。”
“那成都政令发到各郡,他们依旧要认?”
“自然。”
刘璋不放心,追问道:“你这自然,到底是自然认,还是自然不认?”
庞统面不改色:“自然,便是自然。”
刘璋又糊涂了。
他茫然四顾,董和实在看不下去,低声附耳道:“他的意思是,要有某些条件之后,才认主公这个州牧,也才会让各郡继续听令。”
刘璋这才“哦”了一声,道:“那刘玄德到底有什么条件,使者直说便是。”
“大军后勤,千头万绪。” 庞统道,“州牧府统筹之时,但请将一应调发文书,抄录一份,送至左将军府,由主簿勾稽核算,以免错漏,延误军机。”
刘璋听完,眨了眨眼。
他不懂军事,但也知道,粮草调度极其繁琐。
各郡出多少,由哪条路送,何时到何处,这些若无人居中核算,必定生乱。
如今刘备出兵作战,账册与他对一遍,免得误事,似乎……天经地义。
“就这?” 他忍不住问。
“就这。”
“再无别的?”
“再无别的。”
刘璋又惊又喜,还夹着几分惭愧。
人家替你打张鲁、抗曹操,一寸地不要,只要求把账册对一遍。
那先前自己亲领大军,跑到阆中跟刘备对峙,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张口便要应下。
“主公!” 董和抢先一步出列,“事体重大,请容我等商议一日,明日再作答复。”
庞统也不催逼,只拱手一礼:“我主之意,益州仍是益州,益州牧仍是益州牧,诸事不改。我主只愿北伐逆贼,兴复汉室。仅此而已。”
“统在驿馆,静候佳音。”
说罢长揖而退,陈到引卫士护着,从容出堂。
人一走,刘璋便挠头:“幼宰,我瞧着这事不重啊?玄德替我打张鲁,我出些粮草,理所应当。”
董和叹了口气:“主公,若只是出粮,臣也不拦。可出粮之外,还有文书。文书之外,还有核验。”
“若州牧府每调一批粮、每下一道令,皆须报左将军府。日子久了,主公可知会如何?”
刘璋茫然接话:“会如何?”
费观冷声道:“日久天长,左将军府,便是州牧府上级。”
“他左将军府便成了‘朝廷中枢’,而我们州牧府成了‘地方州府’。”
刘璋慢慢坐回去,眉头一点点拧紧。
他到底也做了这么多年州牧,这话里深浅,还是能想明白的。
眼下他是一方诸侯,益州大小事务,皆决于州牧府。
头上一旦压下个 “朝廷中枢”,便处处受其节制。
州郡大事都要请中枢决断,这自主之权,便一点一点,叫人拿了去。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人下!”
当此之时,张任跳了出来:“若从此策,成都便受制于人。”
“末将不才,愿领兵与刘备一战,虽战死沙场,亦不愿看主公俯首!”
他忠心一片,刘璋却沉默不语。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与刘备一战”,他更没底了。
涪城之败,他还记得。
那时候,成都兵连夏侯渊都挡不住,更别提张飞、马超这些猛将了。
董和见刘璋动摇,又低声道:“主公,庞统此来,所言皆是大义。”
“可大义之下,皆是实务。实务落定,便成定制。定制一成,再想摆脱,便难了。”
刘璋抿着唇,半晌,才问:“那……诸公以为,当如何?”
第391章 刘季玉善断,庞士元生疑
刘璋求策,堂中一时无人作声,人人垂着眼,各怀心思。
黄权立在班列之中,心里却已透亮。
原来如此,玄德公取蜀,竟连刀兵都不动。
要凭着一纸纸文书、一本本账册,把益州文收了去。
他暗自松了口气:我黄氏投的这位,果是明主,不战而屈人,善之善者也。
他出列拱手:“主公,此事……或可答允。”
张任霍然变色:“公衡何出此言!”
话刚说完,他忽又一转,道:“唔…… 倒也不是不可。”
刘璋皱起眉头,不耐烦道:“可便是可,不可便不可,你这是何故?”
“主公容禀。” 张任昂然道,“且虚以委蛇,答应了他,借这段时间练兵。”
“待我成都之兵练成,而刘备大军北上深陷汉中,那时我军从后掩袭,必可大胜!”
许靖骇然出列:“刘玄德北伐,为的是讨贼兴汉。我等趁他北上,暗下毒手,岂非不义?”
“兵者,诡道也。” 张任冷笑,“战场上刀枪见生死,哪有那么多仁义礼数!”
费观沉吟片刻,出列道:“直接动兵,确有不妥。不如观望形势,若刘玄德北伐不利,再议出兵,也还不迟。”
黄权眼角微微一跳。
费观这话,听着与张任相近,实则余地极大。
若刘备顺利呢?
那便不复言兵,只可顺势而为。
这“观势”二字,明是主战,暗是主降。
张任便无他这般玲珑心思,并未听出费观未说之意。
只大喜道:“宾伯说得是!曹操势大,刘备北进,必困于金牛、米仓之间。”
“到那时,成都兵鼓噪北上,把路口一堵,将其堵在山道中,叫他进不得,退不能!”
“谬矣,谬矣!” 许靖白须乱颤,“周因何而亡?礼崩乐坏也。连讨贼大义都可背弃,与曹逆何异?”
其后,堂内一众文武,各执一词。
有说当应的,有说当拖的,有说该先谈条件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乱如集市。
往日里,刘璋最是头疼这般场面。
今日,他却谁的话也没听进去,只坐在案后,怔怔出神,自己在心里,细思应与不应的后果。
不应,便要与刘备死斗。
应了,则失独断之权。
换了个有雄心的主公,被人收走独断之权,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他刘璋,偏不是那样的人。
当年刘焉病逝,身边尚有刘瑁、刘璋二子,刘焉属意的,本是刘瑁。
是司马赵韪、治中王商等一干人,硬把他推上了州牧之位。
他们力推刘璋,却非因忠心。
不过是瞧他性情温懦,易于拿捏罢了。
到建安五年,赵韪作乱身死,当年推立他的老臣,也或死或散,他才算真正掌了几年权。
失权的滋味,他早尝过。
况且,他无甚雄心,那权力的瘾,本就不重。
他暗自盘量:与其每天被吵得头昏脑涨,连午睡都不得安生,还不如将这些麻烦事,都交刘备去处置。
反正还是州牧,似乎……也并非不能接受。
他睁开眼。
“都别吵了。”
声音不大,堂中却骤然一静。
刘璋扶着案沿,慢慢站起身,道:“我已有决断,今日且散。明日,召庞士元入府,我自与他说。”
满堂皆惊。
刘璋平日议事,从早拖到晚,能议三天的事,绝不一天定。
今日却不过一炷香,便拍板了?
张任还要再说,刘璋抬手止住:“我说了,明日再说。”
说罢,抬腿便走。
回到后院,刘璋只觉通体舒泰。
歪在卧榻上,竟无半分睡意。
他翻了个身,忽地笑了。
“原来我平日嗜睡,都是被他们吵出来的。”
次日,刘璋神清气爽,早早来到堂上,召庞统入府。
见礼已毕,庞统笑问:“益州召统前来,不知可有决断?”
“我愿统合益州,为汝主筹措粮草辎重。” 刘璋道,“一应调发文书,亦愿抄录一份,发左将军府核验。”
庞统大喜,深深一揖:“如此,荆益同心,宗亲和睦,同伐逆魏,汉室可兴!统代我主,谢过明公!”
刘璋摆摆手:“大略既已定了,余下细务,你与黄权、费观慢慢议。”
说罢起身,竟就这么退了堂。
堂上众人,齐齐一怔。
便是庞统,都有片刻失神。
他自认最善识人,来之前,也向张松、李严反复打听过刘璋的脾性。
自问把这位州牧摸了个透,这才定下各种说辞,万没想到,偏差竟如此之大。
他心底暗叹一声:还好,不管过程如何,事总成了。
此后十余日,庞统便与黄权、费观闭门细商。
一条条一款款,把调粮、转输、文簿、用印的章程抠得严丝合缝。
待文书堆了半人高,庞统才启程北归。
陈到一路护送,不数日,便近涪城。
远远望见城头旗号,庞统尚未下马,便见城门处涌出一队人马。
当先一人,正是刘备。
庞统慌忙下马,快走几步,便要行礼。
刘备一把扶住他:“士元!一路辛苦,何须多礼!”
庞统却坚持行礼:“统,幸不辱命。益州事,成矣。”
刘备大笑,将他拉起来,拍着他肩膀,只道:“好,好!”
刘备当即在城中置酒,为庞统庆功。
觥筹交错,大堂上一片欢腾。
偏厅里,李邈举着酒盏,却不饮,只盯着自家二弟李朝:“朝弟,左将军府的事,你还是莫去了。”
李朝正夹菜,闻言一愣:“大兄何出此言?”
“刘备与刘璋媾和,我李氏再无报仇之日。” 李邈不满道,“既报不了仇,何苦替他做事?”
三弟李邵忙劝:“二兄怎能不去?待主公功成,便是府中一个小吏,也能行走中枢、与闻国事。”
“何况朝弟跟的是张主簿,办的又是北伐大业,如何能不去?”
“我已应了张主簿,岂能失信。” 李朝放下酒盏,面上作难,“大兄叫我行不义之事么?”
他嘴上这般说,心里却另有念头。
你自己想入左将军府,被主公否了。
若主公不改口,点的还是你,你只怕比谁都跑得快。
如今你没去成,便来劝我不去,分明是嫉妒。
李朝越想越觉有理。
李氏这些年衰败,根子就在这位大兄身上。
当年去见许靖,本为求官,结果你一时嘴快,得罪许靖,累得满门受辱。
前头拼死献城,不也是为搏个出身?
如今机会递到眼前,你又劝我不去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李邈见劝不动,只得恨恨扭头,隔着窗望向大堂方向。
大堂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满堂欢喜。
庞统半酣,忽想起一事,问张松道:“永年,雒城落凤坡之事,可是你告诉茂实的?”
张松一怔:“落凤坡?什么落凤坡?”
李华面色一僵,忙举盏岔开话头:“小事小事,不值一提。”
“士元凭三寸舌,说刘季玉应下代送,这才是滔天大功,当满饮一盏!”
说完,也不管庞统喝不喝,先仰头灌了一大口。
庞统眯了眯眼,将李华神色尽收眼底,心里记下一笔:李茂实身上,定藏着秘密。
一盏饮尽,李华已转去刘备处,假意问询公事:“主公,发往荆州之书,走了几日了?”
刘备闻言道:“已走了四日。这一路顺水,再五六日,便至孔明手中。”
李华“哦”了一声,点点头,又借故往别处去了。
要援兵的,自然不止刘备一个。
夏侯渊逃回汉中后,当日便遣快马,星夜出南郑,翻越秦岭,直发邺城。
那封书信,已过斜谷、穿关中、渡大河,此刻,正摊在邺城魏公的案头。
第392章 邺殿试二子,竹林泄军机
“反了!”
曹操将手中文书猛地掼在案上,震得笔架倾倒,朱墨四溅。
满堂死寂。
侍从皆缩了脖颈,连呼吸都屏住了。
曹操胸膛起伏,须发皆张,他又弯腰,亲手将那文书拾起来,手指却还在发颤。
再看一遍后,顿时怒骂起来:“刘备一介织席贩履之徒,怎短短一年,便取了益州!”
荀攸垂手立在一旁,等他骂声稍歇,方才拱手:“魏公息怒。征西将军兵败,汉中精锐一空,当速聚兵马西援。迟一日,汉中便多一分险。”
不提还好,一提夏侯渊,曹操火气又蹿了上来。
“夏侯渊!孤叫他取了汉中便见好就收,他竟贪功冒进,深入蜀地!”
他又把军报往案上一拍,“张合更是废物!两万兵马,两万啊,便是两万只鸡,也够张飞抓上两天半!”
“他倒好,全军尽灭,只身逃回,他怎不死在张飞矛下!”
堂上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一通骂完,曹操背着手,来回踱了数十步,粗重的喘息渐渐平了。
半晌,他突然转头,看向杨修。
“德祖。”
“臣在。”
“拟诏。” 曹操声音冷了下来,“嘉奖夏侯渊、张合。就说彼等攻取汉中,拓土开疆,是为大功,各增食邑三百户。”
杨修先是一怔,旋即便懂了。
这诏书,写的不是实话,是脸面。
要大书特书“取汉中之功”,却只字不提“入蜀之败”。
要让天下人以为,夏侯渊、张合是凯旋之帅,不是败军之将。
魏国刚立,便有大败传来,曹操的脸往哪里放?
区区几万兵马,怎有魏公脸面重要。
“臣明白。”
杨修何其聪慧,自然心领神会。
“公达。” 曹操又看向荀攸,“尚书台行文各州郡,清点粮草辎重,核算粮道、驿站、民夫,三日内,给孤一个章程。”
“攸,遵命。”
吩咐已毕,曹操缓缓坐回案后,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满意。
为进位魏公,建魏国社稷,前后折腾了一年,可成果也是实实在在的。
当年他做汉丞相,虽也大权在握,政令却要借汉廷的名义发出。
许都朝堂上,有真心向自己的,有暗怀汉室的,更有阳奉阴违的。
政令出丞相府后,那些人能拖便拖,能顶便顶。
如今不同了。
魏国置尚书、侍中、六卿诸曹,令出邺城台阁,自上而下,一通到底,再无人敢打半个折扣。
他正要传曹仁来议调兵,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沉默片刻,曹操道:“公达,今日之事,暂不外传。尚书台也先停一停,不急着发令。”
荀攸心头微惑,面上却分毫不动:“诺。”
曹操看着他顺从的模样,心中满意。
荀彧死后,荀攸依旧听话。
看来汝颍士人,终究还是要在自己面前低头。
“去,” 他淡淡道,“叫子桓、子建,来见孤。”
左右近臣对视一眼,各自恍然 —— 魏公这是要借汉中这桩事,考校两位公子。
使者寻到曹植府上,却不见人,一打听,方知他早出了城。
只叹气一声,便策马去找。
杨修却心里有数,抢在使者之前,打马出城,直奔阳平亭外的山水佳处。
果见溪畔竹林之间,一群名士席地而坐,酒爵倾倒,冠带散乱。
酒会已到阑珊处,众人解衣宽带,袒胸露腹,醉卧在地,酒盏横陈,一片狼藉。
杨修暗叹一声,拨开人群,寻到曹植,俯身将他推醒。
曹植睁开醉眼,见是他,登时大喜,一把拽住袖子:“德祖来得好!”
他摇头晃脑,又扯着杨修:“来,来!与我同作一赋,颂此山水!”
“我的公子,都什么时候了,” 杨修按住他,回头厉声吩咐,“醒酒汤,快!”
左右侍从忙去取汤,曹植却老大不乐,道:“德祖,我正到妙处,你竟来扫兴。”
杨修凑到他耳边,压得极低:“魏公要考校公子,十有八九,是汉中守战之事。”
“守?” 曹植酒醒了小半,一时有些愕然,“前些日的军报不是说,汉中已下,葭萌、剑阁皆得,眼看就要灭蜀么?”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侍从长呼:“魏公使者到——”
杨修脸色骤变,飞快地在曹植耳边道:“夏侯渊、张合大败,六万大军覆没,汉中危如累卵。魏公欲隐此败,你回去后,万不可说破。”
见使者渐近,杨修取下发簪,散开头发,扯开衣襟,抄起一只酒壶,往醉倒的人群里一坐,便与一众醉客再无分别。
使者入林,寻到曹植,拱手苦笑道:“临菑侯,叫小的好找。魏公有诏,请速回邺城。”
曹植强压心神,装出三分醉意,含糊应了,起身随使者登车。
待人走净,杨修才从人堆里起身,整好衣冠,扫了一眼满地醉倒的名士:“今日我来过此处,诸位酒醒之后,谁也不许外传。”
众人醉得不省人事,自然无人答他。
杨修摇摇头,自去寻了快马,抄近道,先一步赶回邺城。
次日,曹丕、曹植联袂入宫。
行至殿前道上,曹丕侧目,温声道:“子建,阿父新建魏国,百事繁杂,你我身为人子,当多为父亲分忧。这酒,往后还是少饮些。”
曹植躬身一礼:“多谢兄长关爱,植记下了。”
他口中道谢,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从宫门到听政殿,少说走了数百步,早不劝、晚不劝,偏走到听政殿前、父亲耳目所及之处才开口。
这话,哪里是劝我,分明是说给父亲听的。
二人入了殿,齐身下拜:“孩儿参见魏公。”
曹操坐于案后,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落在曹植面上,淡淡道:“子建,你兄长说得对。你当少饮些酒。”
“是。” 曹植再拜,心底却暗恨。
果然叫父亲听见,曹丕这一手,当真歹毒。
曹丕含笑问道:“父亲唤孩儿二人来,不知有何吩咐?”
曹操自案上取过两卷文书,命侍从分发。
二人展开一看,是一份汉中战报。
上面写得清楚:
“征西将军夏侯渊,自取汉中后,挥师南下,破葭萌,下剑阁。刘璋不能当,弃城遁走。今已据广汉,扼涪城以北。”
“张合出米仓道,击刘备于汉昌,大破之,已得垫江。蜀中震恐,不日可下。惟兵粮稍乏,请魏公速发援军,以竟全功。”
曹植一眼扫过,心头大震。
这军报,与杨修所言,简直天差地别。
他指尖微微收紧,强自垂眸,不敢叫曹操看出半分异样。
曹丕却不知内情,读罢战报,满脸都是喜色。
“你二人以为,” 曹操靠在案上,目光缓缓扫过两个儿子,“这兵,该不该派?”
曹丕当即出列,侃侃而谈:“回父亲,自当速派!”
“今若乘势得益州,再经营数年,便可顺江而下;再合南阳之兵,两路钳击荆州。荆州一得,江东孤悬,亦不足惧,天下可定!”
他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低,意味深长:“到了那时,父亲……再进一步,也是水到渠成。”
曹植听着兄长这番滔滔雄论,胸中却翻江倒海。
明明是丧师数万、危急请援,这报上却写得摧枯拉朽、灭蜀在即。
父亲这一问,到底考校何处?
曹操抚须而笑,缓缓点头,又转过头,看向次子。
“子建,你以为呢?”
第393章 选传承曹操教子,争嫡位兄弟使计
曹操坐于听政殿上,目光在曹丕、曹植二人之间,来回扫了数遍。
今日这一考,表面问的是汉中兵事,实则问的是身后之事。
这便是进位魏公的好处。
丞相之权再大,终究是人臣,无法传位下去。
魏公却不同。
魏国有社稷、有百官、有封疆,这权柄,是可以传承的。
可传承,便绕不开一桩烦心事:立谁。
可传谁呢?
为此,曹操屡屡长叹:曹昂若在,何须烦忧。
子修性情宽厚,又随自己征战多年,最晓兵事。可惜淯水一役,死于乱军。
又或曹冲仍在,也不必说。
仓舒聪慧仁爱,有神童之名,若悉心教导,必为守成令主。
只可惜,十三岁便去了。
如今膝下有九子,有能耐的,却不多。
曹彰倒是勇力过人,可这孩子一门心思只愿做卫青、霍去病,于治国之事,半分兴趣也无。
其余诸子,更是平庸。
真正能争世子之位的,也就眼前这二人。
曹丕,年二十六,随自己理政已久,沉稳有度。
曹植,年二十一,文才天纵,聪明外露。
兄弟二人,各有其长,亦各有其短。
今日这一场,便是考校。
“子建,”见曹植久不答,曹操又问道,“你如何看?”
曹植抬头,看了那军报一眼,又垂下眼去,似是鼓了极大力气,才道:“敢问父亲,这军报……可真?”
曹操不回真假,只道:“此妙才所报。”
“儿、儿怀疑,此军报或许……”曹植闻言,仍嗫嚅开口。
曹丕心念一转,开口斥道:“二弟何出此言!此妙才叔父所发,如何不真?”
“自讨董以来,妙才叔父便随父亲征战,二十余年,大小百余战,功勋无数,忠心耿耿,你竟敢疑他?”
他说得义正词严,又转头看向曹操,一副替宗族长辈抱不平的模样。
曹操却不理他,只盯着曹植:“你为何问真假?”
“回父亲。” 曹植稳住声气,“若此报为真,则征西既得广汉,半踞蜀中;张合已得垫江,控扼巴地。”
“如此形势,兵粮当可自给,何须再向邺城求援?这‘请发援兵’四字,与前面的捷报,有些对不上。”
曹操脸色骤沉。
“大胆!”他猛一拍案,“妙才乃尔从叔,随孤出生入死,你不过读了几卷书,便敢疑他!”
曹植大惊,只当自己猜错曹操心思,慌忙伏地请罪:“孩儿失言,孩儿该死!”
曹丕心中暗喜,面上却一片沉痛,也跟着跪了下去:
“父亲息怒。子建年少,一时口不择言,是我这兄长教导无方。若要责罚,儿愿代弟受过。”
他言辞极为恳切,像极了一个回护幼弟的长兄。
曹操看看曹丕,又看看曹植,忽轻叹一声,道:“都起来吧。”
二人抬头,不明所以。
曹操靠回案后,缓缓道:“今日问对,你们二人都没过,不过子建稍强一些。”
曹丕愣住了,喃喃问道:“父亲……何出此言?”
曹操看也不看他,只对侍从抬了抬手。
侍从会意,将那份军报送回案上。
“这军报,是假的。”
曹丕脸色大变:“假……假的?”
“不错。”曹操道,“是我叫人伪作。”
“你等细想,夏侯渊、张合若当真连战连捷,刘璋、刘备望风而逃,为何还要求援?”
曹丕怔了片刻,额头渐渐沁出冷汗。
曹操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二人,道:“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不可不察。孤今日,便是试你二人之眼,能否看出军报之真假。”
曹丕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这才彻底明白。
他日若继承大位,四方将帅,皆以军报上奏。
若是瞧不出真假,人家说什么便信什么,一道伪报,便能把举国大军骗入死地。
倘若那将帅再怀二心……
“子建虽未敢坚持到底,却能瞧出破绽,实属难得。”
曹操颔首,又看向曹丕,语气平平,“子桓,你却只想着‘宗亲不可疑’。为君者,先论事理,后论亲疏,可记住了。”
“……孩儿谨记。” 曹丕咬着牙应下。
其后,曹操将汉中实情告知,又叮嘱道:“今日所议,出得此门,不许对任何人言。”
“退下吧。”
二人告退。
曹操随即传荀攸、曹仁等心腹入殿,正式商议救汉中之策。
且说曹丕回到府中,把门一关,才觉得两腿发软,手心全是汗。
他坐在案前,越想越气,越想越怕。
今日这一局,他输得干干净净。
那封假军报,他竟没看出半分不对。
若父亲就此认为他不如曹植,那这世子之位……
他想寻人问计,可父亲那句“不许对任何人言” 犹在耳边,怎敢轻举妄动。
想了半日,忽然起身,叫来心腹仆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当夜,一辆载着布匹锦绢的辎车,自侧门入府。
车内暗格中,藏有一人,正是其密友吴质。
两人相见后,曹丕把今日殿上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吴质听罢,沉吟道:“公子莫慌。依此看来,魏公心中尚无定论。子建今日虽小胜一招,却胜得侥幸,算不得得法。”
“眼下当务之急,是替魏公把‘出兵汉中’这事做好。臣这便出府,去寻知兵之人,替公子筹一套万全方略。”
得他一番宽慰,曹丕心下稍定。
吴质入府时,藏得隐秘,天明离去时,却大意未躲入暗格。
车驾刚转过巷口,便与一队人撞个正着,为首者,正是杨修。
杨修何等眼毒,一眼瞥见车中吴质,心中雪亮,转头便密告曹操。
曹操勃然大怒。
吴质是外放的朝歌长,属外臣。
他的儿子,私下夤夜接见外臣,意欲何为?
更何况,他昨日才亲口吩咐,汉中之事不许外传,当晚便有人违令!
他当即唤来校事官赵达。
“去子桓府外盯着,出入人等,一例报孤。凡进出车辆,无论昼夜,一律搜查。”
两日后,嘉奖夏侯渊、张合的诏令颁下,邺城上下,议论纷纷。
曹丕又想召吴质商议,派去的仆从却只带回一句话:府外有校事,质不敢往。
闻得此言,曹丕顿时面无人色。
他瘫坐在席上,只觉四面皆墙,自己被困死在里边了。
满心恐惧无处发泄,遂抓起案上一只瓷瓶,狠狠摔了出去。
“夫君这是怎么了?”
帘栊一挑,甄氏缓步而入,柔声相问。
她容色未动,只静静看着他,如看一个撒泼的孩童。
“你怎发这样大的火?”
甄氏缓步上前,也不看那满地的碎瓷,只在他对面坐下。
曹丕喉头动了几下,终于低声道:“府外有校事,大祸将至矣。”
第394章 甄氏消心结,贾诩巧献策
帘栊低垂,烛火轻摇。
甄氏也不多言,只伸出双臂,将曹丕轻轻揽入怀中。
她的手掌覆在他后背上,一下一下,缓缓地拍着,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曹丕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像被抽去了骨头,额头抵在她肩上,呼吸渐渐平稳。
甄氏柔声道:“夫君与我说说,到底何事。”
曹丕闭着眼,将前事原原本本说了。
“既遇难事,自当求计于智者。” 甄氏一边柔声说着,一边理了理他散乱的鬓发。
曹丕苦笑:“府外全是校事,我还敢见谁?”
“夫君是五官中郎将、副丞相,本就掌着郎选、署着诸曹掾属。”
甄氏捧起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借着公事登门,名正而言顺,记室随行、版册留档,谁敢多嘴一句?”
“越是鬼鬼祟祟,越叫人猜测。越是行端作正,越无人敢疑。”
曹丕感受着温软,嗅着奶香,心中大定。
他直起身,重重吐出一口气:“你说得是。”
次日清晨,府门大开。
曹丕身着朝服,车马仪仗、掾属记室,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太中大夫舍。
太中大夫,便是贾诩。
贾诩正在案后看吏牍,闻曹丕求见,手中笔微微一顿,起身相迎。
“五官中郎将来,可是有何公干?”
曹丕含笑拱手:“今诸曹缺员,迁补未定,又兼求贤令所举之士待署。文和先生久在台省,见多识广,特来请教。”
贾诩垂着眼,答得滴水不漏:“郎选之要,才德兼叙。”
“世家子弟可掌旧事,新进之士,可先署小吏,三载考绩,贤否自见。”
一问一答,皆是官面文章。
说了小半个时辰,曹丕忽道:“先生,此处人多,某还有一事,欲请先生后堂一叙。”
贾诩眼皮一跳。
邺城如今的局势,他岂会不知?
曹丕、曹植夺嫡已近白热,百官或明或暗,各有所附。
唯独他贾诩,从不掺合其中,只为求个平安。
自魏国初建,便闭门谢客,儿女婚嫁,也不结高门。
或也正因他不站队,曹丕才偏偏找上他。
“老臣年迈,后堂杂乱,公子有话,在此讲也无妨。”
话未说完,曹丕已上前一步,攥住了他的袖角。
只一瞬间,曹丕眼眶通红,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压得极低:“文和先生,救我。”
四目相对,贾诩暗叹了一声,抬手道:“……请。”
到了后堂,屏退左右。
大门合上,再无旁人。
曹丕 “扑通” 一声,直接跪倒:“求文和先生救我,我命在旦夕,若无良策,必死无疑!”
贾诩急忙侧身,避过这一拜,俯身去扶:“公子何至于此!”
“先生不答,我便不起。”
贾诩拗不过,只得道:“公子且起,把事情从头说与老臣,一字莫漏。”
曹丕便把夜召吴质、违背 “不许外传” 之令、校事围府诸事,尽数说了。
贾诩闭目听完,只淡淡道:“此事易解。”
“公子回府,再备一辆辎车,车中只装锦绢,照旧从侧门入府。校事既要搜,便敞开了让他搜。”
曹丕眼睛一亮,旋即又黯下去:“此计只解眼前。”
他膝行半步,“先生大智,当知丕所求者何。丕日后之局,可有万全之策?”
贾诩只觉一个头,两个大。
他这一生,劝李傕、辅张绣、归曹公,万军丛中过,片刀不加身,靠的便是比旁人多一分谨慎。
平日里,他阖门自守、退无私交,为的就是不沾这夺嫡浑水。
可今日,浑水却自己找上来了。
贾诩何等人物,眼光又何等毒辣。
他自看得出曹丕为人,其人前温良恭俭,人后却睚眦必较。
今日他若不肯指点,他日曹丕无论成败,都必将记恨在心。
可说深了,传进曹操耳中,便是交通公子、干预立储,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二人身在后堂,窗外正对中庭。
风吹过庭中竹丛,沙沙地响。
听了许久风声,贾诩终于开口:“愿将军恢崇德度,躬素士之业,朝夕孜孜,不违子道。如此而已。”
曹丕怔住:“先生是说……叫我旁的什么都不做,只做一个孝顺儿子?”
“这,当真能得父亲青睐?”
贾诩不再言语,只微微垂首。
这已是他能说的极限。
此话,便是传进曹操耳中,他也能无事。
我教你儿子勤勉尽孝,你总不能杀我吧?
曹丕看了他半晌,缓缓起身,郑重一揖:“先生教诲,丕永志不忘。”
回府之后,他依计行事,一面再备锦绢一车,大白天往府里送。
一面收起了所有交游宴饮,晨昏定省,手不释卷,朝堂之上,凡事先论父子,再论公事。
那辆绢车行至巷口,果然被人拦下。
“车里装的什么?”为首者按刀上前,正是赵达。
车夫与仆从皆是一愣,曹丕可未告知他们实情。
仆从遂怒道:“你是何人,不知此乃长公子之车,竟敢在此阻拦!”
赵达冷冷道:“校事府办事,凡入府之物,皆要查验。”
那仆从气极,指着赵达道:“我家公子乃五官中郎将!便是廷尉亲来,亦不敢拦我家车驾,你一个校事,算什么东西!”
赵达脸色未变,只上前一步,站在车驾之前。
“你问我校事算什么东西?我现在便告诉你——”
他目光扫过四周,看向那些凑热闹的百姓,傲然道:“廷尉不敢抓的人,我校事府抓。廷尉不敢管的事,我校事府管。”
“总之一句话,廷尉管得了的我要管,廷尉管不了的,我更要管。先斩后奏,魏公特许。这,就是校事府!”
说罢,他一挥手,巷中又涌出十余名校事,人人拔刀,将辎车围在当中。
刀锋出鞘,寒光凛凛。
那仆从两腿一软,连滚带爬逃回府中,气喘如牛:“公子,门外有、有匪人,自称校事,要劫您车驾,请速遣家将去拿!”
曹丕正在窗下读书,闻言头也不抬,只淡淡道:“由他们去便是。”
仆从愕然抬头。
他这才明白,门外那些 “校事”,连自家公子都招惹不起。
赵达当众翻检,一匹匹锦绢抖开,车厢、车架,尽数撬开。
除了绢帛,更无他物。
而校事之名,也经此一事,彻底传遍邺城。
百官闻之,人人胆寒。
连曹丕的车都敢拦,还有什么,是他们不敢做的?
赵达搜不到人,只得如实回报。
曹操听完禀报,眼神半眯,片刻后道:“派人盯住杨修,他的一举一动,随时报来。”
“诺。”
处置完这桩家务,曹操揉了揉眉心,重新扑到案前。
这时,殿门轻响,司马懿捧着两卷名册而入。
行礼之后,他道:“魏公,西征掾吏的名册……与初稿相比,一个名字也对不上了。
第395章 魏公行意志,曹丕演孝义
两卷名册并呈于案,左一卷,右一卷。
“魏公请看,” 司马懿躬身道,“初稿诸吏,多是应求贤令而来的寒门新进。西曹这一定稿,却尽数换成了世家子弟。”
殿中静了片刻。
曹操一页页翻过去,脸色一寸寸沉了下来。
那初稿,乃司马懿所拟,却是他所授意。
诸曹小吏,位卑而事繁,既不起眼,又最见本事。
曹操正要借此看看,求贤令招来的人里,究竟有没有可造之材。
没曾想,西曹过手后,便给换了个干净。
“传西曹掾魏讽。”
不多时,魏讽入殿。
魏讽年约三十,生得清俊,一身青绢官袍,腰板挺得笔直。
其人颇有辩才,受钟繇举荐入仕,在邺城士林中,风头正盛。
他见了曹操,下拜行礼,姿态从容。
曹操也不叫起,只将名册掷到他面前:“孤问你,南皮小吏石苞,应求贤令而来,策考列在上等,因何不在册中?”
魏讽伏地再拜,不慌不忙:“回魏公,石苞虽有小才,然细行不谨,好酒嗜博。”
“使此等人掌粮秣簿书,日久必生贪蠹。臣恐坏了西征大事,故将其换下。”
“有理。”曹操点点头,听不出喜怒,又问:“杨沛呢?”
魏讽神色不变:“杨沛曾坐事受髡刑,须发已亏,形貌不肃,不便立于曹署。”
“然其人刚狠,通晓胡情,臣已遣他赴并州,向匈奴购马,也算人尽其用。”
“人尽其用……”曹操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冷笑一声。
“战马之事,确是要务。” 他缓缓起身,居高临下看着魏讽,“巧了,邺城北苑厩中,也正缺一个马夫。”
“你既这般知人善任,想来也必善相马,这样,你便去北苑,替孤养马罢。”
魏讽浑身剧震,猛地抬头:“魏公!臣乃西曹掾,乃钟公所举……”
曹操再不言,只冷眼看他。
魏讽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到底不傻,知道再辩一句,便不只是喂马了。
遂把后槽牙咬碎,伏地叩首:“……臣,谢魏公恩典。”
看着魏讽躬身退出的背影,司马懿低声问:“魏公,这定稿名册,可要打回重拟?”
曹操摇头:“不必。大军开拔在即,再换,徒费时日。”
他走回案后,忽然想起一事:“孤闻荆州那边,办了什么官学,凡考试通过者,便可补为小吏,可有此事?”
司马懿一怔:“臣……只闻风传,未及详查,不敢妄言。”
“便去查。” 曹操闭了闭眼,“查好了,报与孤听。”
“诺。”
司马懿告退,殿门合拢,重归寂静。
曹操独坐案后,又翻开那卷名册,指腹缓缓摩挲,眼底阴鸷渐浓。
孤不过要拔几个寒门小吏,朝里便有人敢明着换、暗着堵。
“看来,这汉中一战,不但要胜,还要大胜。”
他抬眼望向西方,声音压低:“最好一鼓作气,连益州也取下来。到那时,孤倒要看看,这满朝公卿,谁还敢挡孤的意志。”
此后数日,邺城上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一队队兵马西行,往关中集结。
粮车、辎车、箭矢、甲仗,自敖仓、河东一路转运,车轮碾过官道,昼夜不绝。
诸事布置,渐渐齐备。
这一日,听政殿大会群臣。
曹操立于地图之前,一一分派。
“曹仁。”
“在。”
“你督南阳诸军,防荆州关羽。”
“夏侯惇。”
“在。”
“你督青、徐诸军,威压淮南,以备孙权。”
“曹彰。”
“臣在!” 一员虎将昂然出列,声若洪钟。
“你不是一心要做卫青、霍去病么?” 曹操看他一眼,“便去并州,巡行代北,操练边骑,盯住匈奴、乌桓,不得叫他们趁孤西去,闹出半点动静。”
曹彰大喜过望,重重顿首:“臣,必不辱命!”
“长史王必。”
“臣在。”
“你去许都,侍奉天子,掌宫禁屯卫。” 曹操声音淡淡,“陛下身边,不可无人照看。”
“诺。”
一道道令下,殿中人人屏息。
末了,曹操回过身,目光扫过群臣:“诸事皆定。诸位且看,孤西征之后,邺城,当由谁守?”
殿中顿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飘向曹丕、曹植兄弟。
谁都知道这一问,问的是什么,可越是如此,越无人敢先开口,只盼两位公子自己站出来。
兄弟二人心头皆是一沉。
曹操却不看旁人,只看向他们:“子桓、子建,何人可为父分忧?”
沉默只一息,曹丕先撩衣跪倒。
“父亲。” 他低着头,声音发哑,“父亲年过半百,鬓边见霜,今还要亲冒矢石、劳师远征。”
“儿为长子,不能替父西行,心乱如麻,唯愿父亲善保尊体,早去早归……”
他不言责任,只述孝道。
曹植看得牙关一紧,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朗声道:“父亲,儿愿替父亲守邺城。若有一人作乱,儿先斩其首;若有一日粮缺,儿先断己食。”
曹操看看曹丕,又看看曹植。半晌,他道:“好。那便由子建暂领邺城令。”
“荀攸、贾诩、陈群,共理政务。邺城防务,由于禁掌管。”他一一分派,“你等同心辅之。”
又转向曹丕,语气和缓了几分:“你的孝心,为父知道了,起来罢。”
“孤不在时,少饮宴、多读书,丞相府日常案牍,你也帮着料理。”
“……儿,遵命。” 曹丕起身,垂着眼,心头却是一沉。
他抽空抬眼,偷瞄了贾诩一眼。
贾诩站在原位,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这时,曹仁又出列:“魏公,大军西去,孙权若起歹心,合肥首当其冲,当遣一大将镇守。”
曹操略一沉吟:“便让张文远去。乐进、李典副之,护军薛悌同行。”
其后,将佐、政务、留守,一一议定,方才散朝。
出了宫门,曹丕快步追上贾诩,拱手道:“文和先生,借一步说话。”
二人行至廊下僻静处。
曹丕见四下无人,拱手行礼,姿态做得周全,语气却压着一丝急厉:“先生教丕以孝,丕从了。”
“可留守邺城的差事,终究落到子建身上。先生,这又怎么说?”
贾诩心中暗叹:只一时不顺,语气就变了,此子,当真不是好相与的。
他面上不显,只道:“公子,孝之一道,需时时磨砺,不可求急。”
曹丕已有些不满:“那依你,我该如何?”
“子建公子才高,唯酒之一事,魏公亲口告戒过。”贾诩从容道,
“他若能谨守此戒,政务有荀尚书处置、纠察有陈中丞看护、兵马有于文则统领,留守自当无虞。”
听得此话,曹丕神色稍缓。
低声道:“先生之意,子建不过是台前招牌,并不掌事权,不需在意?”
贾诩不答,只告诫道:“公子也有官职在身,魏公出征在外,万不可懈怠,当勤勉任事。”
到这里,曹丕已明白贾诩用意,胸中那口浊气,渐渐散了。
他连忙作揖行礼:“先生所言极是,丕,受教了。”
看来,需先把本职办妥,再设法让曹植多去饮宴,懈怠政务。
待曹操归来之日,谁勤谁惰、谁实谁虚,一目了然。
数日后,邺城北门,大纛猎猎。
曹操亲提大军,西征汉中。
曹植率留守百官出城相送,说了一堆门面话。
礼毕,曹丕越众而出,先向随行众将一揖。
“此行山高路险,刀枪无眼。”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含情,“丕,拜托诸位将军,护好我父亲。”
众将慌忙还礼:“公子放心,我等虽万死,亦护魏公周全!”
人群之中,唯有许褚按刀而立,纹丝不动。
他是曹操贴身护卫,眼里从来只有曹操一人,不与任何人结交,便是大公子相托,他也只当没听见。
曹丕也不在意,又转向两侧兵卒,再度拱手:“诸位将士,请护我父亲。”
寻常士卒何曾受过公子之礼,一时又慌又热,纷纷回礼,吼声如雷:“我等虽死,亦护魏公!”
阵前气氛,一时肃然又滚烫。
车驾上,曹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忽仰头大笑,扬鞭一挥。
“都回去罢!” 他声如洪钟,“阿瞒,取益州去也!”
他这般做派,惹得三军哄然一笑,方才那股凝重的离别之气,一扫而空。
鼓声起,大军开拔,滚滚西去。
此间兵动,而千里之外,江陵码头,亦是热闹。
急风卷旗,怒水裹泥。
战船云集,帆樯如林。
荆州儿郎,登船列队。
江水东去,船头向西。
第396章 西取或北进,大业与亲情
建安十八年,五月。
江东梅雨,缠缠绵绵。
雨中,一叶快舟,自上游而来。
缆绳尚未系稳,船上之人已夺路而下,直奔将军府。
不过半日,有数人悄然入府。
偏厅之内,众人安坐,听着外间雨声,气氛肃然。
孙权自后堂转出,头戴武冠,身穿赤色曲裾,配上一部紫髯,端的是威严深重。
其身后,还有一人,正是本该镇守柴桑的吕蒙。
这时,吕蒙步至堂中,与众人道:“刚得荆州密报。诸葛亮、赵云,已领兵三万,由江陵登船,溯江西上,援益州去了。”
堂中微微一静,随即,众人的呼吸都重了几分。
孙权缓缓道:“今日所召,皆孤心腹。诸君有话,但说无妨,不必避讳。”
厅中诸人,各对视一眼。
自建安十六年,周公瑾病逝,近两年间,孙权全力推行其遗计。
对外,坐看曹刘相争,不轻动兵。
对内,则设法收编各家部曲,重整军旅。
如今初见成效,此时在座的,皆是他真正倚重之人。
鲁肃作为大都督,先开口道:“此前便有探报,刘备在益州势如破竹。”
“如今再增三万兵,定非夺益州之兵,其志必是北向,与曹操争汉中。”
“刘备欲取汉中,曹操必不肯坐视。” 副都督黄盖颔首,“如此说来,前番中原兵马调动,定也是往汉中去。”
堂中众人对视一眼,皆露出喜色。
参军诸葛瑾笑道:“曹刘相争,江东得利。”
孙权也是面露轻笑,问:“若曹刘战于汉中,孤当如何?往北,攻合肥;还是往西,取荆州?”
“末将请往北!”甘宁当先跳了起来,“曹操既走,合肥守军必少。我领敢死军,先破合肥,再逼寿春,叫曹操首尾不能顾!”
孙权收兵权后,设立四军,甘宁便领一军,号敢死军,授敢死都督。
他本巴郡人氏,作战勇猛,更关键是,其脾气爆烈,与吴中士人关系不善,故得此职位。
吕蒙却道:“不可。”
堂中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吕蒙。
吕蒙本是汝南人,因黄巾战乱,逃难来江东,与吴郡各姓全无瓜葛。
年少时,便入军参战,被周瑜看重,又得孙权提拔。
如今官拜无难都督,统四军之一的无难军。
“合肥是江东旧怨,” 诸葛瑾奇道,“当年荡烈将军伤于合肥城下,你受他厚恩,今日竟不主张北进?”
“正因受荡烈厚恩,才更不敢以私愤用兵。” 吕蒙神色不动,“北面曹操,终究势大。”
“西面却不同。刘备大军入蜀,荆州必然空虚。此时不取,等他拿下汉中,再回头整理荆州,我江东便再没有机会了。”
“子明之言,我亦想过。” 鲁肃摇了摇头,取来地图,向众人介绍。
“去年开始,荆州便在调动,诸葛亮虽领大军西去,其防务却早已布置妥当。”
“现文聘镇江夏,扼我水路;关羽居江陵,坐镇南郡;向朗在武陵,王威守桂阳,周平署零陵,处处有兵。”
“州中事务,刘琦虽已病卒,仍有蒯越主政,糜竺、孙乾、马良一班人辅佐,政事不乱。”
鲁肃抬眼,轻叹一声:“这等防备,岂能算空虚?”
“大都督漏算了一处。” 吕蒙淡淡一笑。
“何处?”
“番禺。”
鲁肃愕然:“番禺偏远,化外之地,户口田地稀少,算它何益?”
“番禺是偏,却有两样东西,恰是荆州非守不可的命门。” 吕蒙伸出一指,“其一,盐。番禺煮海为盐,荆南数郡,皆赖其利。”
“其二呢?”
“刘备长子,刘封。”
甘宁一怔,摸了摸下巴:“等等。”
“我记得你曾说过,刘封是被刘备打发过去的,既如此,一个弃子而已,算什么命门?”
鲁肃却已明白过来,轻声道:“刘封虽非亲子,却已过嗣。”
“刘备以仁义立世,纵是取益州,都不曾与刘璋动刀兵。若刘封遇险,荆州必救。”
吕蒙点头:“正是。若番禺危机,关羽救还是不救?”
“救,则江陵空虚;不救,则与刘备生隙,荆州失利,人心生乱。无论他作何选择,我们都稳赚不赔。”
孙权眉头拧起,盯着吕蒙:“理是这个理,可番禺偏远,如何去打?”
自豫章沿赣水而上,翻过大庾岭,顺北江而下,便可直抵番禺。
当年汉武帝平南越,楼船将军杨仆,走的便是这条道。
可这条路,需翻大庾岭,岭路逼仄,车不并轨、马不成列。
轻兵奇出,或能收出其不意之效。
大军转运,却是事倍功半,断难久持。
“主公明鉴,” 吕蒙躬身,笑意却深,“这一仗,不需我江东动手。”
“哦?”孙权来了兴致,“且说说看。”
吕蒙笑道:“此前,刘封占据番禺,刘备为拉拢士燮,表其为交州牧。可这一事,却惹恼了苍梧太守吴巨。”
“若遣一辩士,许他名分,约以南北夹击,他必出兵番禺。”
鲁肃眼睛一亮:“吴巨在南生乱,我大军在江上陈列。关羽顾此失彼,荆州便有机可乘。”
孙权听罢,抚掌大笑:“好,此策甚好。”
他指吕蒙赞道:“数月不见,子明已非吴下阿蒙。”
鲁肃抚掌而叹:“昔年见子明,但觉勇悍;今日一席话,学识英博,非复吴下阿蒙!”
吕蒙笑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大都督何见事之晚乎?”
孙权在旁大笑:“孤当年劝你读书,你看,今日连子敬都要被你比下去。”
当下众人围定舆图,就名分、密约、粮草、接应,一条条抠到深夜。
堂内点了烛火,窗外雨声渐轻。
到天明时,终于完成具体细则。
孙权舒展身体,与众人道:“今夜辛苦,且先回去休息一日,待明日,召集群臣,正式宣布此事。”
众人行礼,正要离开。
忽诸葛瑾道:“主公,还有一事,孙夫人今仍在江陵,您看?”
孙权正伸懒腰,闻言一愣,动作停滞。
往年,他曾视妹妹为掌中宝,半点委屈都不肯让她受。
庞统在江东时,提议要嫁她去江陵,他还为此发火。
而现在,自己制定攻荆战略,竟全把她忘在脑后。
一时间,百感千绪汇入脑中。
若真与刘备开战,那妹妹便是人质,万一被杀,这……这如何能行!
念到此处,孙权又思,此机会一失,再几时一遇?
荆州、妹妹。
大业、亲情。
当真两难。
孙权缓缓将手垂下,长呼一口气,正要作决断。
忽吕蒙道:“何不使心腹潜入江陵,将孙夫人接回江东,若得便利,还可顺便将刘备幼子,也带回江东来。”
闻言,孙权大喜:“子明之言,甚合孤意。”
两难解除,他在堂内左右踱步:“此计大妙!吾有一人,姓周,名善,最有胆量。自幼穿房入户,多随吾兄。今可差他去。”
甘宁亦大喜:“若得刘备幼子,便教关羽拱手让出荆州,如其不让,便当面杀之。”
诸葛瑾微微皱眉,谋人之国,尚算无碍,但以幼子相逼,却是太过。
他摇摇头,现下也不是劝谏之时,便先忍下不说。
于是,众人先回去休息,孙权则召来周善。
“你带十余好手,扮作商人,去荆州接孙夫人回来。”
第397章 一言朝堂定,周善入江陵
建业右将军府,晨鼓三通,群臣入堂。
荆州高桌大椅,已传入扬州。
而蒯越弄出来的桌椅礼制,也一并传入,陆绩等人便又稍加改变。
此刻,堂上中央,一张宽五尺,背高九尺的大椅子之上,孙权缓缓坐下。
座椅两侧屏风上,各绣着一只展翅朱雀。
阳光从窗棂间斜射进来,照得那朱红羽翼,灼灼生辉。
红光漫散,衬于孙权身上,更现威严。
“前日得报,诸葛亮、赵云已领荆州兵三万西入蜀中,荆州空虚,此乃我江东之机。”
孙权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孤已决议,整军备战,待时而动。先遣使入苍梧,结吴巨,乱其番禺。再以水军列于江上,胁其腹心。”
“若关羽不顾,使长沙孙瑜南下,夺取荆南。若关羽分兵,则我大军西进,袭取江夏、南郡。”
堂中先是一静,随即议论不断。
“主公!” 朱桓当先起身,步入堂中,“四军初成,兵将未熟,骤然兴此大战,是否操之过急?”
他是升城都督,乃世家武人代表。
孙权收世家兵权,却也需要妥协,便让他也领四军之一。
“臣亦有忧。” 张温随之出班,衣冠整肃,“各家正要入山,征讨山越,开垦河谷,正是用力之时。”
“此时大兴刀兵,征船调夫,恐伤民力,误了一年垦殖。”
这便是代价。
为收编部曲,他自要让利。
此后,各家各姓,无论入山抓丁,垦辟河谷,所得尽归私有。
各姓门下,也准留一支部曲,只是兵额、甲仗皆有定数,不得妄增。
不这样,那些吴郡、会稽的大姓,如何肯把家兵交出来?
本质上,此番收兵,乃是一场对赌。
若孙权掌兵后,能开疆拓土,威加四方,世家新开之田、新抓之口,迟早能以国事之名,一点点收回来。
可若他拥兵而不能胜,各家在山里闷声坐大,尾大不掉。
届时,这江东究竟谁是主,便难说了。
所以这仗,孙权一定要打。
而且一定要赢。
堂中私语渐起,像一群蚊虫嗡鸣。
便在此时,老将程普起身,拄杖出班,一声咳嗽,压下满堂嘈杂。
“主公既有决断,” 他苍老的声音不高,话语却砸得实,“尔等该做的,便是去筹军粮、调民夫、核船只、查漏补缺。”
“而不是在此阻拦主公大业。”
他是解烦都督,江东诸将之首。
如今虽年迈多病,寻常事务多交韩当处置,可只要他还站得起来,便没几个小辈敢当面顶撞。
程普话音方落,大都督鲁肃、副都督黄盖、敢死都督甘宁、无难都督吕蒙,齐齐出列,拱手沉声:
“臣等愿为主公效死!”
满堂文武心头一凛。
收各家部曲后,孙权组建四军,四军之外,自还有其他编制。
诸如周泰之亲卫,或是各地之镇守,便不细说。
此刻,江东大半兵力,尽遵孙权之令。
众人看得明白,这哪里是议事,这是来传令的。
朱桓、张温对视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腹中,再不敢争。
孙权胸中块垒尽消,拂袖起身,开始分派:“既无异议,便依前议行事。”
“鲁肃、黄盖总揽调度。吕蒙督无难军,甘宁督敢死军,沿江整军备战;升城、解烦二军,分守各处,防备曹操。”
“吕岱、步骘——”
“臣在。” 二人出列。
“你二人出使苍梧,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下去之后,与诸葛瑾商议。”
“诺。”
孙权目光扫过全场,声气陡然一振:“诸君,曹刘绞于汉中,荆州空门大开。江东之机,在此一举!”
“愿随主公!” 满堂轰然应诺。
散朝后,众人退出。
孙权独坐良久,只觉通体畅快,像卸下了一副披了多年的重甲。
他转头望向西面,窗外阳光正好,一切都亮堂堂的。
“公瑾,你看见了么?”他低声道,“今日这江东朝堂,弟已可一言而决,再不必看旁人脸色了。”
自周瑜死后,他白日与世族周旋,夜里与老将论心。
一步一步收部曲、改四军、安抚人心,而今终于功成。
只要先取荆州,全据长江。
再趁曹刘两伤于汉中,挥师窥蜀。
到那时,鲁肃之榻上策,便能成真。
便可划江而治,与曹操南北对峙。
届时,域中竟为谁人之天下,尚未可知!
他正想着,张昭去而复返,郑重行礼之后,道:
“臣年事已高,精力衰颓,不堪再任府事。恳请主公,许老臣致仕归第。”
孙权一怔,旋即便明白了。
张昭这哪是请辞,是怪自己没提前告知他。
他乃右将军府长史,江东文臣之首,可今日这等大事,竟连个招呼都没跟他打。
孙权心底冷笑。
你张子布虽也是淮泗旧人,可这些年来,你与吴中世族,是越走越近,孤如何敢把你引为心腹?
虽这般想,动作却丝毫不慢。
孙权忙起身,快步下阶,双手将张昭扶起,情真意切道:“长史何出此言,江东之事,岂能少了长史?”
他当场给张昭升官加禄,又说了许多“倚重”“离不开”的话。
一番推拉,张昭终于收回请求,退了出去。
孙权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张昭是孙策托孤之臣,若真让他致仕,外面人会说他孙权容不下老臣。
面子上的事,该做还是要做。
五月中旬,暑气初盛。
江波映天光,耀日照帆林。
暖风裹挟水汽,人群伴着吵闹。
一叶商船自东来,数人凭船往北看。
周善扮作布商,不由瞠目结舌。
码头之上,人山人海。
挑夫、货郎、船工、游学士子,将栈桥挤得满满当当。
他眉头不由一皱:“怎这么多人?”
旁边一条商船也刚靠岸。
船老大操着一口益州腔,正骂骂咧咧:“老子也刚来,啷个晓得嘛!这鬼地方,货都没得人搬,人倒多求得很!”
岸上有个本地货商听见,笑着接口:“二位不知,过几日便是官学郡试。码头一带,都是各家来给子弟祈福的。”
“考核?祈福?” 那益州商人一脸茫然,“勒又是啥子讲究?”
“你连官学都不晓得?”本地货商一脸自得,“官学之中,不论门第,只凭考试。考过了,便能补吏授职。”
“人说长江之水,汇天下文脉,码头上人多气旺,在此焚香一拜,借人气文脉,讨个彩头。”
两人一问一答,越扯越远。
周善听得心头一动,却不多问。
他是来办正事的,没工夫理会这什么官学。
他照章核了商税,扮作贩布的行商,押着两车粗布进了城。
进城之后,随意处置了货物,便四处暗探,把左将军府的方位、街巷、巡夜时刻,摸了个七七八八。
又在府外斜对面,租下一间铺面,日夜着人蹲守。
数日之后,官学考核正式开场。
府中诸吏被抽去维持考场,街上巡兵都少了几道。
周善知道,机会来了。
第398章 兄不亲,夫不爱,天下虽大,何处是家?
又等两日,周善探得,今日便是放榜之期。
天刚蒙蒙亮,城中百姓便扶老携幼,往城外官学馆去。
榜上有名者,便可补吏授职,哪个不想去看个热闹?
左将军府中的掾吏,也多往学馆观礼。
府前人稀,正是空当。
晌午时分,日头正毒。
周善贴着巷墙的阴影,觑准巡卒走过的空隙,双手一搭墙头,悄无声息翻了进去。
前堂的格局,他早借对街铺面看了个通透,哪条廊通哪道门,哪个时辰换岗,皆记在心里。
一路避着仆役,竟真叫他摸到了后院。
只是内院深处,外人无从打探,他只得顺着花墙,一路摸索前行。
荆州建筑,与吴中不同,花木扶疏,回廊曲折。
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正撞上两个提水的侍女。
“有贼子!”
尖叫声起,周善心叫不好,转身便要走。
门内人影一闪,一个女子大步而出。
她身着窄袖短襦,云鬓高挽,足蹬皮靴,正是听见动静出来的孙尚香。
周善还未看清面容,小腹上已重重挨了一脚,整个人离地飞起,“砰” 地摔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
“取绳来,捆了!” 孙尚香柳眉倒竖,“押去二叔处发落!”
两名健婢应声而上。
“夫人!” 周善疼得面色发白,见面前是孙尚香,便忍痛急道,“夫人莫动手,我乃周善!奉主公之命,特来见夫人!”
孙尚香一怔,俯身细看,果是兄长旧人。
她蹙起眉:“周善?你怎在此?”
周善喘了几口气,从怀中摸出一物,双手捧上:“夫人,主公遣小人来,有要事面禀。”
孙尚香拆书一看,脸色骤变。
信中字迹,确是兄长亲笔,大意只一桩:母亲病重,已入膏肓,医官断言不过一两月光景,老人家昏沉之中,日日唤着小妹,望她见信速归,迟恐不及。
“母亲……” 孙尚香指尖一颤,声音发紧,片刻之后,眼眶便红了。
“老夫人卧床不起,主公心乱如麻,特命小的潜入江陵,来接夫人。”
周善揉着肚子起身,“夫人,事急矣,还请速行。”
孙尚香再不多疑,回头便命侍女:“快,收拾行装,车驾细软,半个时辰内备齐!”
“哎。” 周善忙又凑近半步,“夫人,老夫人平日最疼孩童。”
“夫人此番归去,何不将小公子也一并带去?老人家见了外孙,心病一松,说不定便能好转。”
孙尚香一愣:“阿斗养在甘姬处,并不在我院里。”
“夫人乃府中主母,左将军之子,怎养在侧室房中?” 周善一脸奇怪,又道,“不妨事,夫人使人去要便是。”
孙尚香心中焦急,不暇细想,便点了个侍女往甘夫人院里去。
不多时,侍女去而复返,低声回道:“甘夫人不肯,说夫人要见,自去别院相见便是。”
“岂有此理!” 周善登时沉下脸,厉声呵斥那侍女,“区区一个侧室,也敢违主母之令?必是你话没说清楚!”
侍女被骂得低下头,不敢作声。
周善骂完,又与孙尚香道:“若夫人亲去,她必不敢拒。”
孙尚香下意识抬步,忽觉哪里不对,便又停下。
正思量间,院外忽有人报:“关平将军求见。”
孙尚香压下心思:“让他进来。”
关平按剑入院,先行了礼,目光扫过地上的绳痕与周善,道:“末将巡至附近,闻内院喊‘有贼’,特来查看。夫人无恙否?”
“并无歹人。” 孙尚香定了定神,“此乃家兄帐下旧部,过江来报,说我母亲病重,接我归宁。”
话一出口,她自己却怔了怔。
“我且问你,” 她转过身,目光盯向周善,“你既是我兄所遣,为何不走正门,不递名刺,偏要翻墙?”
周善眼珠一转:“小人恐府中有人隐匿消息,不肯通传,故而出此下策。”
“胡说!” 关平勃然变色,“夫人乃府中主母,谁敢压主母家书?”
孙尚香心中忽有明悟,开口问道:“你只实说,我兄要的,是我回去,还是要阿斗回去?”
周善嘴唇翕动,不好回答。
只心中叫苦:主公确又交代,务必带阿斗回去。可这话,绝不能当面说。
“夫人。” 关平却先开了口,声音沉稳,“夫人要归宁,荆州上下,无人敢拦。”
“唯小公子,绝不可带走。主公飘零半世,膝下只这一点骨血。”
院里静了下来。
五月中旬,日头正盛,孙尚香心中,却是冰冷。
她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想来,什么母亲病重,什么要见外孙,都是幌子。
兄长真正要的,只有阿斗。
因他是刘备唯一的儿子。
只要阿斗到了江东,便是握在手里的人质,他日两军阵前,便是逼刘备就范的一柄刀。
而她这个妹妹,不过是取刀的那只手罢了。
想明此节,她又转一念。
自己乃左将军府主母,夫君的儿子,却养在侧室名下。
关平本是外将,今日却来得这般快。
她又苦笑一声:“原来如此。”
原来,在夫君府中,她也时刻被人防备。
亲兄不爱,夫君设防,天下之大,何处是家?
“夫人……”关平见她神色,心头微酸,却不知如何劝慰。
“放心。” 孙尚香收了笑,“阿斗,我不带走。我堂堂正正来,也堂堂正正走。”
她顿了顿,又道:“备全套仪仗,我要以左将军夫人之名,名正言顺回江东探亲。”
“是!”关平肃然拱手。
周善在旁,兀自不死心,低声嗫嚅:“那阿斗……”
关平猛地转头,双目如刀:“汝敢再言,休怪我刀下无情!”
周善一个哆嗦,再不敢出声。
关平一面命人备车驾仪仗,一面遣快马,飞报关羽。
同一时辰,城外官学馆。
第三科郡试的名册,终于誊清,厚厚一册,摊在案上。
蒯越拈着胡须,一页页翻过,眉宇间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这官学取吏,可不单看道德文章。
算田亩、计转输、察农事、验水利,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课。
头两科放榜,蒯氏子弟经义不输人,偏偏栽在这些庶务上,上榜者寥寥,教他好没面子。
好在他蒯氏家大业大,两年恶补下来,这一科,总算挣回了脸面。
“榜首这邓艾,是何人门下?”蒯越指尖点着第一名,随口问道。
旁边书吏忙道:“回别驾,此子本义阳人氏,建安十六年春,随李从事到江陵来。”
蒯越沉吟片刻,没再多问,目光往下移。
前十之中,三人出自蒯氏本宗与姻亲。
“好,好。” 他捻须而笑,心底那点不快,转眼散尽。
他却没去想,当初力主族中子弟入官学,不过是为借新制出名养望。
而现在,他催起族中功课来,却比谁都紧,晨昏考校,月月小考,比官学课程还严苛几分。
合上名册,蒯越吩咐仆从:“去关将军处禀一声,名次已定,可以张榜了。”
仆从去了,不多时便折返回来,回报道:“别驾,关将军不在此处。”
“哦?去了何处?”
“孙夫人要回江东,关将军前去送行了,让别驾自行张榜。”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江陵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轻叹一声。
“我早知这婚事不得长久,果不出我所料。”
说完,他缓缓起身,吩咐左右:“张榜。”
那一头,孙尚香已换一身红衣,对着铜镜正了正钗环。
镜中人眉眼依旧,只是眼眶微红。
她伸手摸了摸妆匣里那枚旧玉坠,那是出嫁时,兄长亲手替她系上的。
将玉坠收了,转身出去。
府门外,仪仗已备。
她抬步上车,再没回头。
江风自城头吹入,卷起满巷落花。
第399章 邓士载登榜首,蒯异度算西州
江陵城外,官学馆旁。
一通鼓响,官吏挤开人群,在墙上贴出榜文。
榜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有人看罢,拍腿欢呼,有人呆立当场,更有那挤不进前排的,踮着脚直蹦。
一墙之前,两样天地。
几家欢喜,几家愁怨。
人群最外圈,立着一个瘦黑少年。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仰头望着榜首,喉头滚动,眼眶自红。
“士载贤弟!” 马谡笑着挤出人群,冲他拱手,“恭喜榜首。”
“幼、幼常贤兄。” 邓艾慌忙还礼,深深一揖,“艾、艾…… 谢过。”
“谢我作甚。” 马谡将他扶起,笑道,“老师入蜀之前,特意叮嘱我,多看顾你几分。今日你得了榜首,我也算不辱师命。”
邓艾转过身,面朝西方蜀中方向,又是长长一揖。
“艾、艾这条命,乃李公、公所救。” 他声音发哽,“若无李公、公接济,艾早填了沟壑。”
“无李公、公携至江陵、入郡学、进官学,这榜上,又何、何来‘邓艾’二字。”
周遭众人,见榜首竟是个结巴,先是一怔,随即便也上前道贺。
邓艾一一回礼,他口吃得厉害,话却不卑不亢,并无半分得意忘形。
正喧闹间,街那头锣鼓喧天,一队人招摇而来,为首者手捧一册族谱,正是邓昭。
他当着满街人面宣布:邓艾亦为南阳邓氏之后,即日录入邓氏宗谱,名列正册。
马谡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邓艾的底细他清楚,不过南阳邓氏旁支之又旁支,早出了五服,逢年祭祖,他连门都进不去。
如今见他中榜要出仕,便敲锣打鼓地来认亲,攀附之态,昭然若揭。
可转念一想,邓艾孤身单家,有个宗族挂靠,日后仕途上,也少受些白眼。
马谡便不多言,只随众上前道了声贺,并不点破。
远处楼上,蒯越与杨颙凭栏而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堂堂南阳邓氏,邓司徒余荫,何等显赫。” 蒯越摇了摇头,“如今却要靠一个结巴小子。”
“异度有所不知。” 杨颙轻叹,“自邓氏弃义阳祖地,南徙江夏戴县定居。”
“若族中无人出仕,眼看就要跌成庶民。好不容易出了个榜首,岂有不把住的道理。”
“话虽如此,官学头名,放出去也不过一介小吏。” 蒯越不以为意,“这等人,撑得起一门一户?”
他话锋一转,“对了,这邓艾,补到何处去了?”
“署零陵郡功曹。”
蒯越眉头一挑:“官学出来的学子,竟能径入郡府为曹掾?”
“此乃诸葛长史入蜀前,新改的科条。” 杨颙道,“寻常中试者补县吏,唯上等特优之人,可径补郡府曹掾。”
“这邓艾,特优在何处?”
“他虽口吃,胸中却有沟壑。所陈荆南水利、湘漓转输数策,诸博士传看,无不称善。”
杨颙顿了顿,又补充道:“恰好长史编撰的《荆楚农时》二十篇已成,正要下郡推行。零陵多山田、通交州,正用得上这等人。”
蒯越闻言,沉默片刻,终是一声长叹。
“诸葛孔明,真乃全才。” 他望着楼下往来人流,“主公提兵入蜀后,将事让孔明处置。”
“荆州诸政,农事、商事、守御、学政……桩桩件件,都叫他做得滴水不漏,更能编撰一部农书。”
杨颙深以为然。
农书编撰,他是亲历之人,诸葛亮于稼穑一道的精到,他比谁都清楚。
“哎,便是老夫,也略有不及。”盛赞完诸葛亮,蒯越笑道,“他此番领兵入蜀,依我看,距离蜀地平定,亦不远矣。”
听完杨颙这才明白,最后这话,才是蒯越心声。
既如此,杨颙便也开口,说些他想听的。
“若主公夺得益州,蒯别驾这位置,是否该动一动了?”
蒯越听得通体舒泰,嘴上道“全凭主公做主”,心里却如饮甘饴,暗自窃喜。
如今刘琦病卒,荆州牧之位空悬。
可他蒯越是襄阳人,汉家有三互之法,本地人不得为本地长吏。
刘备以兴复汉室为己任,自不会逾制。
而益州却不同。
若取下益州,他这个荆州人,去益州任长官,恰恰合了回避之条,名正言顺。
念及此处,蒯越心头一阵狂跳。
可转念又想,蒯氏的田庄、桑园、织肆,尽在荆襄,举族西迁,谈何容易。
一时间,他又想升官,又舍不得家业,患得患失,兀自烦恼。
二人叙罢下楼,同往城中军府,去见关羽。
关羽送完孙夫人,正带人返回。
见蒯越来,便将详情告知。
听罢始末,蒯越眉头紧锁:“云长,孙权遣人入江陵,接走其妹,更想掳掠少主,依老夫看,江东怕是要有刀兵之举,不可不防。”
关羽猛抬起头来。
那双丹凤眼一睁,一股煞气四处漫开:“任他孙权有万般诡计,某必守住荆州!”
蒯越心头一凛,不由退了半步。
他不过寻常提醒,没料到关羽反应,竟如此之烈。
他轻咳一声,转了话头:“诸葛长史入蜀前,曾说为荆州再寻一条财路,却不知是何?”
杨颙目光一闪:“莫非……是蜀锦?”
“蜀锦” 二字一出,蒯越心头一喜,方才那点惊意尽消。
汉世名布,本有三处。
一则齐纨鲁缟,素织天下第一;二则中原经锦,以陈留襄邑为宗;其三,便是蜀锦。
锦之一物,本以襄邑为最。
可中原数十年战乱,百姓流离,织工死散,织机焚毁,偌大产业,崩坏殆尽。
唯蜀地偏安,未遭大乱,成都气候,又利桑蚕,反倒后来居上,独步天下。
蜀锦之难织,寸幅之间,经纬数百,一匹之成,须两名织工耗上一月。
可其利,也惊人。
一匹上等蜀锦,在成都不过三万钱。
顺江运到江东,可卖六七万。
若北上入邺城,十万钱也有人抢着要。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荆州只须转手一道,将蜀锦贩往江东、河北,便是数倍之利。
这等买卖,天下再找不出第二桩。
想到此处,蒯越须髯微颤,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愈发佩服当年的自己,若非当机立断,弃曹操而归刘备,这泼天富贵,又哪里轮得到蒯氏?
蒯越这一肚皮算盘,关羽自无从知晓。
他已起身,大步走到荆州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夏一线,沉声再道:“某定守住荆州。”
同一时刻,长江之上。
一艘艘荆州战船,正劈波斩浪。
满江船帆,直向西天卷去。
第400章 孟达矜前功,刘巴裂江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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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江两岸,山如斧劈,猿声鸟鸣不停。
船队过了巴东,江面豁然开阔,再往前,便是江州。
楼船上层,诸葛亮凭栏而坐,案上摊着一卷沿江舆图。
孟达整了整锦袍,在对面坐下,没说两句,话头便绕回了自己身上。
“不瞒长史,当初主公在巴西时,达便觑得机会,自请出守巴东。待到了巴东,达便夺郡守之权,控白帝险隘。”
“其后,达又举郡明归主公,更驰檄蜀中诸县。其后益州各郡,望风归服。说起来,达也算替诸公铺了路。”
诸葛亮羽扇轻摇,含笑道:“子度收白帝、定巴东,使大军溯流三千里,兵不血刃,这是大功一件。”
“待到了涪城见了主公,亮自当一字不漏,禀明主公。”
孟达忙摆手,眉眼却早已舒展开:“微末小功,何足挂齿。”
舷侧,糜芳撇着嘴,把声音压得极低:“又来表功。开门迎降而已,也亏他翻来覆去地说。”
傅士仁跟着嗤了一声:“哪有这般不知羞耻之人?卖主求荣,还一路说到江州,就怕军师忘了给他表功。”
赵云立在一旁,听见了,只淡淡道:“人皆有上进之心。他既肯为主公做事,由他说去便是。”
糜、傅二人犹自愤愤。
诸葛亮此番入蜀,特意将糜芳、傅士仁带在身边,不使他们留在荆州。
个中缘由,他二人自是不知。
两日后,江州。
严颜早候在码头,两相见了,各自叙话寒暄。
孟达本镇巴东,这都送到江州了,实在不好再跟,便自顺流回去。
在江州暂住两日,便又要启程。
当听闻诸葛亮部署,严颜大吃一惊:“长史不与大军同行?”
“子龙率大军溯内水北上,先至涪城,与主公会师。” 诸葛亮羽扇一指,沿舆图一划,“亮只带数十亲随、几名文吏,走外水,经江阳入犍为,往武阳走一趟。”
严颜皱眉:“犍为素来自立,便是成都之令也不听,长史轻身入郡,若何宗翻脸——”
犍为郡治所武阳,在成都之南百里,有江水相通,舟船往来,极为便利。
“他翻不了。” 诸葛亮笑意不变,“这位何府君治《孟氏易》、明星宿、善图谶,是蜀中数得着的大学者。对付学者,不须大军,须用道理。”
次日大军拔锚,溯内水北上。
诸葛亮的小船却转了舵,贴着外水,悠悠西去。
武阳太守府中,诸曹掾吏汇集堂上。
“反了,都反了!”
太守何宗一掌拍在案上,杯盏乱跳。
他须发怒张,环视满堂诸曹,厉声道:“点齐郡兵,随我去驿馆,把刘巴拿下!”
话音未落,堂外脚步声起。
刘巴连通报都不要,青衫一卷,径直闯上堂来,冷冷看着他:“府君要拿谁?”
“刘巴,你来得正好!” 何宗霍然起身,抽出刀来。
刘巴怒喝:“你想跟我火并?跟成都上差火并?”
其身后抢出数人,人人拔刀,分列两侧。
何宗定睛一看,心头一凉。
江阳四姓王、孙、程、郑,加上汉安各族魏、赵、先、周,诸家家主竟全在刘巴身后。
刀光映着这些人脸上,个个神色自若,显然是早就串通好了。
“好,好得很。” 何宗气极反笑,“尔等世居犍为,吃犍为饭,今日竟跟着一个外乡人,背叛乡里?”
八姓之人齐齐躬身,为首者答道:“我等非叛乡里,正是为了乡里。”
刘巴抽出一卷文书,“啪”地展开,举与众人观瞧。
“州牧府令,分江阳、汉安、符节、新乐四县,新立江阳郡。”
何宗盯着那文书,胸口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你个刘巴,果然是个人物。”
数月前,刘巴初来犍为,好言劝说增税,供成都练兵,好与刘备作战。
何宗在犍为数十年,何曾妥协过?
便道:“犍为已按朝廷制度输税成都,数年不曾短缺,今你还要?”
“一钱都别想!”
此后,刘巴便销声匿迹,何宗以为他知难而退。
不曾想,刘巴竟是暗连东四县,要断犍为根基!
东四县算不得富,除江阳(今泸州)酒业兴旺外,余者比之武阳,堪称瘠薄。
可这四县,偏偏扼着犍为命门。
犍为治所武阳,北临岷江,正对成都。
既与成都闹掰,便只能走水路出去。
外水顺岷江而下,经南安、僰道入长江,若要出去,还需过江阳。
中水顺沱江而下,经牛鞞、汉安,亦在江阳收口入江。
江阳一立郡,成都不开门,犍为所有出路,便都被堵死。
双方刀光相对,堂上安静又紧张。
就在此时,堂外又走进两人。
何宗视之,乃程徵、石谦。
见这二人,他火气先凉了半截,随即一股更甚的怒意涌上心头。
程徵是犍为郡丞,汉安人;石谦是汉安大儒,郡中诸吏,泰半经他举荐。
何宗生气,更有一层原因,他女儿嫁程子,他儿子娶石女。
这两人,是他姻亲,亦是他左右手,今日却……
“府君。” 程徵躬身,“刘从事所言,上承州牧之令,下顺东县之情,府君当从。”
石谦跟着一揖:“此非针对府君,实乃百姓所愿。”
“好一个百姓所愿。” 何宗声音发颤,“刘巴到底给你们什么好处,教你们叛我!”
此二人虽不再言,影响却在,方才还站何宗一边的吏员,都纷纷低下了头。
何宗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如此情况,真要火拼,堂上这些掾吏,有几个肯替他拼命?
可不翻脸,犍为出路,就此堵死。
刘巴将他神色尽收眼底,也不再逼迫,收起文书,只留下一句:“还请太守细思,希望过几日,能看到具体条陈。”
说罢转身退去,八姓簇拥,大步出堂。
堂中死寂良久。
心腹周安凑上前来,低声劝:“府君,刘从事要的,说到底不过是钱粮,给他便是。”
这话在理。
犍为盛产盐铁,可若运不出去,与石头何异?
总不能就着盐巴吃铁块吧。
何宗神色松动。
功曹杜群却出列道:“府君,与其增税,不如另寻出路。”
“如今刘备在蜀,诸郡归服,除却南中外,只剩蜀郡与我犍为未曾归附。此时顺势而归,也不算失了道义。”
“归附刘备?” 何宗缓缓摇头,“你们只看见他兵强,却没看见天意。”
他踱了两步,压低声音:“尔等可听过一句谶——代汉者,当涂高也?”
堂上众人对视,纷纷点头。
这句谶语,在王莽篡汉时,便已流传开来,至今二百余年,谁人不知。
昔公孙述在蜀称帝,引这句谶自证,光武皇帝回信驳他:“代汉者当涂高,君岂高之身邪?”
刘秀不驳还好,这一驳斥,天下都信了。
后来袁术称帝,亦用此谶。
他宣称道:“我名术,术乃邑中之道。字公路,公路正当‘当涂’二字。”
这解释,太过牵强。
只可惜谶不应他,称帝未几,便招天下共讨,临死求一口蜜水而不可得。
周安最喜此事,忍不住问:“那府君以为,这谶究竟应在何处?”
第401章 何宗论谶心向曹,刘巴谈神和汉苗
“当者,对也;涂者,途也;高者,高大也。”
何宗立于堂上,声音不高,却使满堂静听。
“何物对途而立,既高且大?宫门双阙也。阙者,一名象魏,又名魏阙。当涂而高者——”
“魏也。”
周安闻言大喜:“原来是这般意思!”
“尔等再看汉家官署。”
何宗不给他们喘息机会,伸出手指,一个个点过去,“属曹、功曹、侍曹、仓曹、兵曹,哪一处不带个‘曹’字?”
“此何意味,天下归曹也!”
说罢,他负手踱了两步,又断言道:“吾师周叔布先生,当年便有断言:当涂高者,魏也。此语只在师门内私传,外人不得与闻。”
“而今再看,曹操进位魏公,建魏国社稷,置魏国百官——谶应在谁身上,还用我多说?”
本来么,这话不可乱说。
但气氛都到了,又哪里忍不住,便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现在,掾吏们面面相觑,无人作声,何宗只觉畅快无比。
尔等茫然不知大势,唯我窥得天机。
这便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他环视一周,又告诫道:“刘备,乃魏公死敌。今日我等归他,他日魏得天下,秋后算账,谁家逃得脱?”
一番话说完,满堂凛然。
杜群低下头去,再不敢提归附刘备之事。
周安亦深爱谶纬之事,忧愁道:“如此说,该投曹公,可惜道路隔绝,无处可投啊。”
正说着,侍从匆匆入内:“府君,门外有人投名刺。”
何宗接过一看,牌上字迹清隽:
左将军府长史诸葛亮,字孔明,谨拜问何府君安好,五日后,登门求教。
且说数日前,诸葛亮在江州分兵,并无隐匿。
此事自被江阳人探知,消息传到武阳,刘巴顿时大惊,急使人往码头日夜盯着。
这日,诸葛亮船至武阳,尚未泊稳,码头上百十人已齐齐涌出,刀剑出鞘,把这一片围得水泄不通。
船舱竹帘一掀,诸葛亮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四下刀光,只轻笑两声。
他整衣登岸,羽扇轻摇,神色从容:“如此盛情相迎,倒叫亮受宠若惊。不知是哪位高贤,在此候亮?”
人群一分,刘巴缓步而出。
“零陵刘巴,字子初,现为益州从事。”
他拱手,礼数不缺,眼神却冷,“敢问,可是左将军府诸葛长史?”
“正是。” 诸葛亮眼睛一亮,回了一礼,忽而侧身,向船上招手,“公琰,且来见过同乡前辈。”
船上走下一个青年,年约二十余,面白无须,朝刘巴恭敬一礼。
“零陵湘乡蒋琬,字公琰,见过子初先生。”
刘巴目光在他面上一落,微微颔首,却不与他寒暄,只盯着诸葛亮:“两军相争之际,长史轻舟入犍为,所为何来?”
“特来见子初先生。”
刘巴一怔:“见我?”
“我主经营荆南四年余,已初见成效。” 诸葛亮叹了口气,语气里带几分恳切,“可亮却不知,此后当何往。
诸葛亮拱手道:“子初乃零陵名士,熟稔乡情,亮斗胆,来请先生为乡里出一份力。”
刘巴闻言,顿时沉默。
这时候,蒋琬上前一步,将荆南诸般变化,一桩桩道来。
自建安十四年,李华收服荆南,左将军府倾尽荆州之力,屯垦、修路、开学。
如今,河谷之中,村寨相望;缓坡之上,梯田层叠。
各峒蛮王,亦多遣子弟下山入学,求一个出身。
“只是——” 蒋琬话锋一转,面露难色,“汉苗习俗终究不同,杂居一处,口角不断。”
“争水、争地、争市集,更有汉家孩童,当街追着蛮童骂‘狗种’。虽有官吏斡旋,但恐长此以往,积小事而成大祸。”
他再揖:“久闻先生大才,敢问,可有化解之法?”
刘巴尚未开口,身后石谦却先不信:“蛮人无礼无信,与汉人杂居,却只有口角之乱,还愿接受官吏斡旋?莫非诓我?”
犍为之南便是南中诸郡。
南中百族林立,程徵、石谦这等益州豪强,于蛮务再熟不过。
正因熟,才觉蒋琬所言,似不大可信。
蒋琬直起身,神色肃然:“前辈面前,小子何敢相欺?”
刘巴看着这个同乡青年,又看了看诸葛亮那张坦荡的脸,沉默良久,终是一声长叹。
“既是故乡之事,且随我来。”
驿馆静室,门扉掩上。
三人坐定,刘巴开口道:“治蛮之要,在移风易俗,使苗渐同于汉,终为齐民。”
诸葛亮摇头:“强令改俗,断不可行。一纸令下,苗寨必反。子初可有良法?”
刘巴不答诸葛亮之问,反讲起神话传闻来。
“昔帝喾时,犬戎吴将军来寇,帝募能取其首级者,妻以少女。”
“有一五彩龙犬,名曰盘瓠,衔吴将军之首而还。帝女自请下嫁,随盘瓠入南山石室,三年生六男六女,自相婚配。”
“其后人织木为布、染草为色,好五色之衣,衣后裁作尾形,号曰蛮夷——长沙、武陵、五溪诸蛮,皆其后也。”
蒋琬听得入神,忍不住问:“如此说来,武陵诸蛮竟有帝喾血脉?”
刘巴认可其说,又道:“汉室本出唐尧,尧,帝喾之子也。盘瓠尚帝女,诸蛮便是帝喾外甥。汉与苗,分明是舅甥一家。”
诸葛亮羽扇停在膝上,眼中光亮渐盛。
“子初之意,亮已明白。当从先祖入手,将其祖神请入汉家谱系。如此,便可以其祖神之名,辅以教化。数年之后,苗亦为汉。”
“正是。”刘巴点头。
诸葛亮当即携蒋琬起身,朝刘巴深深一拜:“如行此事,非子初不可。”
刘巴身子微微一仰,避开半礼:“巴乃益州从事,焉能去治荆州?此事断不可提。”
蒋琬再拜:“如先生不出,零陵百姓,何日得见太平?”
屋内一时无声。
刘巴陷入两难。
他忠刘璋,故敢亲涉险来犍为,数月奔走,终得成效。
可他也念故乡——今零陵苗汉粗安,若再行教化,使苗为汉,亦是造福天下之功。
可荆州乃刘备之地。
他如何能顺刘备去?
诸葛亮再拜,声音沉而诚:“天生大才,当泽被万民。零陵苗汉,皆盼子初甘霖。还望摒弃其他,为苍生谋划。”
刘巴闻言,几要同意。
可他半生躲刘备,今日难道要叛刘璋而转投?
心中纠结万分,如刀绞一般。
在宕渠时,他曾与刘备长谈。
那人的胸襟气度,像一团火,几乎把他整个人融化。
他怕把持不住,连夜逃回成都,这才截断念想。
今日,面对诸葛亮所请,他又逃了。
刘巴起身,只拱手道:“我乃成都之人,他事不可再提。”
话音未落,人已掀帘而出,脚步声又急又快,像是怕慢走一步,便要改了主意。
诸葛亮望着那道门,轻轻摇扇,半晌,叹出一句:“果是良才。此人,终当为我主所用。”
蒋琬却皱起眉:“先生,我等本为何宗而来,这半日盘桓,莫不是走偏了?”
“不偏。” 诸葛亮笑意从容,“何宗处,明日再去不迟。”
同一时刻,太守府后堂。
一名细作伏在地上:“府君,诸葛船到码头,同刘巴进了驿馆,闭门长谈,至今未出。”
何宗听罢,心中生疑,诸葛亮投名刺,说来要见他,却先见了刘巴,这是何意?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脑海中升起!
莫非,刘巴早投了刘备?
这数月,他在犍为四处奔走,非为成都,而是为了刘备?
第402章 玄德应谶,火德长存
次日一早,蒋琬携名帖至太守府,求约登门之期。
门吏进去半晌,出来只一句话:府君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蒋琬还要再问,府门已合拢。
他哪里知道,何宗昨夜听了细作回报,早把诸葛亮与刘巴认作了一路。
既如此,如何肯见?
蒋琬前脚刚走,刘巴后脚便到。
他昨日回去,越想越不对。
诸葛亮从江州分兵,轻舟入犍为,分明是冲着何宗来的。
若何宗被诸葛亮说动,投了刘备,他这数月苦心经营的江阳分郡,便全盘皆输。
故他今日一早,便带着程徵、石谦,及江阳、汉安诸姓,直奔太守府而来。
堂上,何宗正与周安说话,见刘巴按剑闯入,顿时大怒。
“刘巴,你既投了刘备,还有胆来见我?”
刘巴脚步一顿,随即勃然变色:“你说什么?我刘巴便是死,也不投刘备!”
他眯眼盯着何宗,忽而冷笑:“倒是你,你这般模样,莫不是已被他说动,要举郡降他?”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按住刀柄。
一个想:他若没投刘备,急成这样做什么?
一个想:他昨日与诸葛亮商谈许久,定是投了刘备!
“好一个贼喊捉贼!”何宗拔出刀来,厉声大喝,“你分我属县,断我出路,原来是为刘备办事!”
“你叛益州,还敢说我!”刘巴拔剑,“定是你见我要分郡,特引诸葛亮来对付我!”
两人各执一词,偏偏句句都像有理。
程徵、石谦在刘巴身后,何宗诸曹在堂上,双方刀剑出鞘,各不退让。
一时刀锋相向,眼看便要火并。
便在此时,一人自府门外而入,羽扇轻摇,正是诸葛亮。
“二位,且住手。”
他一扫堂中情形,劝道:“同为汉臣,何故刀兵相见?”
刘巴转头怒道:“你昨日寻我问计,原是遮掩,今日来此,是为何宗张目,是也不是?”
何宗亦冷声道:“你来此处,分明是同刘巴一起,要逼我降刘备,对也不对?”
诸葛亮双手连摇:“非也,非也。亮素闻何太守精通图谶推步,特来请教。敢问:今汉室衰微,可有回还之日?”
他这说辞,两人明显不信。
刘巴又问:“你当真不是来劝何宗投降?”
“我主欲伐汉中,成都已发文,愿助粮草辎重。”诸葛亮坦然摊手,“犍为降与不降,于大局何碍?亮何必多此一举?”
何宗也问:“你当真不是来助刘巴,吞并犍为?”
诸葛亮苦笑:“亮实在驽钝,到此刻也没听懂,二位究竟争的什么。”
他神色坦荡,言语滴水不漏。
刘巴、何宗对视一眼,似乎终于明白:对方,真没勾搭诸葛亮,也没投降刘备。
一时间,堂上气氛微妙,两人都有些尴尬。
“把刀都放下,”诸葛亮又劝道:“既子初也在,何妨同坐一论。这汉室天下,终将何往?”
“汉室仍在,不过一时蒙尘而已。”刘巴硬声道,“许都天子尚在,待曹贼一死,朝纲自正。”
何宗只摇头,不肯接话。
冷场之际,周安却憋不住了。
他昨日听何宗解谶,只觉精妙无伦,心中早按捺不住,此刻正是卖弄的时机。
遂昂然出列,将前日何宗所解,当众背了一遍。
什么“当涂高为象魏、象魏即魏”,什么“官名皆言曹、天下归曹”。
末了道:“以小人之见,天命在魏!”
何宗脸色顿时铁青。
这谶是师门私传,他只说与心腹听,孰料周安当着外人,一股脑兜了出来。
谶言岂可乱说?
他想喝骂,可昨日自己说时,又何尝不带几分卖弄?
话到嘴边,竟骂不出口。
刘巴听罢,顿时大怒,锵然拔剑:“好个乱臣贼子!竟敢以妖妄之说,为曹贼张目!”
“子初息怒。”诸葛亮羽扇一抬,轻轻压住剑锋,“既是妖妄之说,何须见血。”
他转向何宗,正色道:“太守此解,训诂不可谓不精,然,亮却不敢苟同。”
“太守言,当涂而高者,魏阙也。可魏阙又是何物?天子之门阙也。”
诸葛亮缓缓起身,“立于天子门外,再高再大,也只在门外。这恰恰说明,曹氏势大则大矣,终究迈不过那道门槛,称不得天下之主。”
“再说‘代’字。代者,假代也,非恒有也。如王莽者,一时篡位,而天下终归光武。”
“曹氏便真应了此谶,也只‘代’得一时;一时之后,必再有光武。”
一席话层层递进,堂上众人瞠目相视。
程徵身后,几个江阳家主已悄悄交换眼色。
何宗座下诸曹,更是听得连连颔首。
连刘巴都眼睛发亮,觉此言甚为有理。
何宗满心疑惑,不服道:“那依你之见,又当如何?”
“欲解此谶,先要破得‘代’字。”
诸葛亮羽扇轻抬,扇面按在刘巴剑锋上,微微一压。
刘巴怔了怔,终究收剑入鞘。
诸葛亮便又续道:“何人能不代而承?唯有高皇帝正宗血胤。故亮解为——高皇帝之子孙,当涂而兴。”
“好!”刘巴一击案沿,朗声赞道:“如此说来,汉室终兴!”
“刘氏子孙数万,”何宗紧追不放,“具体应在何人?”
诸葛亮羽扇轻摇,缓缓吟道:“《尚书·舜典》有云:‘玄德升闻,乃命以位。’当涂而兴,玄德升高。”
“我主字玄德,帝室之胄,为兴炎汉,自涿郡起,半生行于道涂,今辗转荆蜀。太守以为,此谶该应何人?”
刘巴张着嘴,蒋琬怔在原地。
何宗喃喃:“玄德升闻……当涂而兴……”
他猛地抬头:“可汉祚将倾,火德渐微,土德将代,魏正应土。你主如何能再兴?”
诸葛亮羽扇一停,反问道:“谁言火德将灭?”
他看向何宗:“亮入蜀以来,听闻蜀中有火井之奇:临邛以井火煮卤,经年不熄,省樵薪无数。”
“犍为以盐立郡,盐井相望,这地中之火,诸位比亮见得更多,它可曾灭过?”
满堂一静。
犍为的命脉便是盐。
井火煮盐之事,在座无人不晓:地火自井而出,以竹引之,覆釜煮卤,昼夜不绝。
周安回过味来,拍腿大喜道:“火在蜀中,终年不灭。火德未衰,汉室必兴。”
他看向何宗道:“府君,原来该投刘玄德!”
闻言,刘巴勃然起身,直指诸葛亮:“绕了这半日,终于露出真面目!诸葛亮,你果然是来劝降的!”
诸葛亮一脸无辜,摇着扇子:“诶,子初,谶纬乃妖妄之说,可是你方才说的。怎么这会子,又当真了?”
何宗却已整衣正冠,起身离座,向诸葛亮一揖到地。
“谶纬之学,岂是妖妄?”
他声音发颤,却字字笃定,“往日,是我解岔了。今日闻先生之言,如拨云见日。请孔明回禀玄德公,何宗,愿举犍为归附!”
刘巴如遭雷击,怔了两息,骤然红了眼,再次拔剑,直指何宗:“乱臣贼子,我杀了你!”
何宗挺胸抬头,半步不退:“我既归真命之主,自有神明护佑,你如何能杀我?”
“都住手!”诸葛亮又劝道,“亮早说了,此来,只为论学!”
刘巴哪里还听得进去,回头厉喝程徵、石谦与堂外健卒:
“诸葛亮说降何宗,何宗叛州降敌,二人皆是贼寇,随我杀之,成都自有重赏!”
第403章 论犍为各怀心思,送左将军府处置
“随我杀之!”
刘巴一声厉喝落地,堂中却无半点刀兵相应。
他回头一看,程徵、石谦手按刀柄,却不见拔出。
江阳、汉安诸姓家主,你看我、我看你,亦不动手。
“程郡丞!”刘巴咬牙,“诸葛亮妄论天意,何宗举郡叛降,你们没听见?”
程徵躬身,话不软不硬:“何太守既已归附左将军,此事……当从长计议。”
石谦跟着一揖,只管打圆场:“子初先生,且息怒。此处到底是郡府大堂,岂能轻易见血?”
刘巴环视一周,心中已然明白,这些人来此,只为分郡夺权。
刀攥在手里,是用来分好处的,不是用来替他刘巴拼命的。
至于何宗心向成都还是刘备,与他们何干?
何宗若死了,分郡之事反倒要重新议起。
如此情况,他们如何会拔刀?
何宗整了整衣冠,反倒笑了,往前一步:“刘从事,你还没看明白?”
“刘玄德便是真命之主,万民都将臣服,你杀得了我一个,杀得尽天下归刘之人么?”
周安从后头探出脑袋,满脸放光,连连点头。
“好,好得很。” 刘巴气得笑出声来,剑入鞘,锵然一响,“何彦英,你记住今日。”
他甩袖便走,程徵、石谦与诸姓家主,呼啦啦让开一条道。
诸葛亮皱眉道:“唉,今日来此,本为讨教学问,怎发生这般事?”
说罢,便也告辞而去。
回到驿馆,蒋琬一关房门,长长吐出一口气。
“好险。” 他抚着胸口,“若非程徵、石谦不肯拔刀,今日只怕走不出这太守府。”
诸葛亮见他有些惊慌,便斟了碗温水给他。
随即道:“程徵、石谦所求,不过分郡而已,今事已成,如何肯替成都杀人?”
“再者,我主大军在涪城,杀我容易,善后谁来?这笔账,他们算得清。”
蒋琬想了想,点头,又忍不住喜上眉梢:“不想犍为之事,竟如此顺遂,先生诸多准备,尚不及用。光凭一句谶,他便来投。”
“何宗何等聪慧,岂能轻易说服。”诸葛亮却摇了摇头,羽扇轻停,“他投我主,乃是假意为之。”
“假意?”蒋琬一愣,“那该怎么做,才能让他真降?”
“是真是假,与我何碍?”诸葛亮淡淡一笑,“你只当他是真降,公事公办即可。”
蒋琬仍担心:“那后续之事,还能行么?”
“自然能行。”诸葛亮起身,拍了拍他肩头,“犍为之事交你处置,记住,不问他心里忠不忠,只看他账上出不出。”
“只要有好处,日子久了,假的,也会变成真的。”
蒋琬肃然拱手:“学生明白。”
太守府后堂,何宗独坐案前。
周安弄了几个小菜送来,兴奋道:“府君,刚才细作来报,刘巴往成都去了。”
“今日我们投了真命之主,他连个屁也不敢放了,只能灰溜溜逃走!”
何宗却倚在榻上,半晌,叹出一口气。
“什么真命之主,” 他阖着眼,“你真当刘玄德应了谶?”
周安吓了一跳,菜碟险些端不稳:“诸葛长史解谶,玄德升闻、当涂而兴,说得极有道理,他、他如何不是?”
“谬解罢了。”
说到此处,何宗忍不住起身,负手踱了两步,开始驳斥:“他说魏阙是天子之门,不得入门内。可笑!门都叫魏夺了,主人还能奈何?”
“再则,《尚书》一句‘玄德升闻’,本是说舜之德行上闻于尧,与谶纬何干?天下字玄德的,便都该得天下?不过是拿他主君的名讳,强行附会而已。”
周安听得直发懵:“既、既如此,府君为何还投?”
何宗扭头看他,没好气道:“不投行吗?你在堂上,当着刘巴的面,把‘天命在魏’说得众人皆知。”
“这话若传出去,我就是附逆乱臣,今后如何立足?唯有当众被诸葛亮‘说服’,推翻前说,方可避祸。”
周安张大了嘴,半晌,挠着头小声道:“可、可小人听着,诸葛长史那番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道理?” 何宗哼了一声,懒得再争。
第二日,蒋琬又来了。
何宗心中虽不情愿,可昨日已经当众表态,今日不好不见。
两人坐定,蒋琬便道:“昨日人多眼杂,长史有几桩实务,不便明言。今日特命晚辈,与太守细谈。”
“公琰但讲。”
“荆州欲与犍为通商。”蒋琬不绕弯子,“贵郡井盐,色白味醇,荆州大姓、江东各族皆有需求。大江一水相通,顺流东下,旬月可达。”
天下之盐众多,人能用的,大致只三种。
最多的是海盐,凡沿海皆可取水煮盐,但其中杂质多,色黄味苦。
另两种,便是井盐、池盐。
池盐以河东解池为最,井盐便以犍为为最。
此二者,价格贵些,但大族世家也不缺钱。
能吃好一点,如何不愿?
故井盐入了荆州、扬州,必能大卖。
只是以前,荆益归属不同,且荆州并无什么特别之物。
井盐卖过去,回程便要空船,赚不到多少。
如今却不同,蒋琬又道:“荆州改良之纸、新烧白瓷、荆布农器,皆可西上,两相便利。”
何宗听到一半,身子已不知不觉前倾,待蒋琬说完,他抚着案沿,眼睛一点点亮了。
江阳分郡,卡死的是他东出之路。
可若商队打左将军府旗号,江阳新郡,敢拦?
程徵、石谦昨日连刀都不敢拔,今日还敢拦他的盐船?
这哪里是通商,这是替他把刘巴套在犍为脖子上的绳索,亲手解开。
“好。” 何宗拍案,“细则如何,你我今日便拟出来。”
侍立一旁的周安,心里直念叨:看看,看看,一投刘公,盐路便通。
这不是真命之主,什么才是真命之主?
武阳事了,诸葛亮取水路东下,转内水赴涪城。
刘巴则登舟溯流,北归成都。
成都在武阳上游,舟行数日便到了。
刘巴进城时,刚过晌午。
他算算时辰,心道主公此刻必在午睡,便先回府更衣,挨到未末申初,才往州牧府递牌求见。
不多时,侍从跑回来:“刘从事,主公早理完事了,正在后园耍呢。”
“理完了?”刘巴疑心自己听错。
往日这个时辰,刘璋才刚起身,正该在堂上听群臣扯皮,一件事从午后拖到掌灯,能定下来都算快的。
今日,竟理完了?
“去通传,说我有急事。”
又候片刻,刘璋果然来了,人未到,笑先闻。
他手里提着一只竹笼,笼中一只鸟儿,背羽碧绿如染,胸腹一团葡萄红,喙部红如珊瑚,鲜亮夺目。
“子初来看看,”刘璋举笼齐眉,像个献宝的孩童,“南中新贡的,唤作鹦鹉,可美?”
说罢,拿竹签挑了点粟米,去逗那鸟。
鸟儿偏头,忽地扯开嗓子,字正腔圆地学人言:
“送左将军府处置——”
“送左将军府处置——”
闻此鸟叫,刘巴当场愣住。
刘璋却是欢笑,笑够了,他才摆手:“你来见我,可是有事?”
刘巴定了定神,将前事一一道来:
自己如何连东四县、立江阳郡,如何逼得何宗进退维谷,只差最后一步,何宗便要增税助军。
只可惜,诸葛亮横插进来,一场辩谶,何宗当场归附刘备。
“……臣无能,功亏一篑。”
他说完,垂头待罪。
等了半晌,没等来呵斥,倒等来竹签刮笼栏的沙沙声。
刘璋正专心喂鸟,闻言只 “哦” 了一声,脸上波澜不惊:“何宗愿跟左将军,便跟去罢,省得他成日在南边闹脾气。”
刘巴猛地抬头。
这可是一郡之地、盐铁之利,主公怎么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刘璋逗了会儿鸟,似是才想起堂上还立着个人,随口又问:“可还有别的事?”
刘巴喉头动了动,声音有些发干:“那……江阳分郡之事,还继续么?”
刘璋头也不抬,答得不假思索,与笼中那鸟儿,竟是异口同声:
“送左将军府处置。”
第404章 臣等正欲死战,主公何故先降?
刘巴从州府回来不久,张任便来登门。
双方礼毕,张任也不寒暄,开口便问:“子初此行,犍为的粮钱,可有着落?”
刘巴摇了摇头,将犍为之事,三言两语说完。
张任听罢,连连长叹,忽道:“既要不到钱粮,那便不要了。”
“这两月,我查过成都诸营,能战者不过数千。与其养着这许多吃白饭的,不如精选三千,日夜操练。其余尽数放归,省下的粮饷,全堆在这三千人身上。”
刘巴看了他一眼:“你在成都,当知主公所为,你还要练兵?”
张任坚定道:“练!”
听他如此说,刘巴不由默然。
他回来不过几日,已看出刘璋的改变。
当下,凡有要事禀刘璋后,他多半会说:“送左将军府处置。”
明面上,成都还是那个成都。
可刘巴心里明白,成都已不是那个成都。
黄权、费观、董和这些干臣能吏,难道看不破?
早看破了。
可是,他们却都看破不说破。
只埋着头,把各郡仓里的粮、库里的帛、武库的甲仗,一车车往涪城、汉昌调。
刘巴看着雄心不减的张任,只觉说不出的荒谬。
他在犍为奔走数月,连横诸姓、割裂江阳、与何宗斗法,为的是多争一分筹码。
如今回头一看,筹码的东家,早换了人。
他不由与张任抱怨道:“你说,我们如此尽力,到底是为何?”
张任不假思索道:“当然是为主公,我受其厚恩,自要相报,即便他已不再需要。”
隔天,刘璋差人来唤刘巴,说有要事。
刘巴大喜,以为刘璋此前只是韬光养晦,当即小跑入州牧府。
然而,相见之后,刘璋却道:“子初,那江阳分郡之事,可报于左将军府?”
刘巴喃喃道:“此前与庞统定下的协议,只有军需后勤等,才需于涪城通报,这件事便没必要……”
“哎,”刘璋摆手将其打断,一脸失望:“犍为一分为二,一郡变两郡,后续粮草调拨、运输路线等等,怎就与后勤无关?”
一旁,那鹦鹉道:“报左将军府处置。”
刘巴张了张嘴,半晌,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躬身一揖。
“……巴,这便去涪城,将此事,报左将军府处置。”
“狗日的涪城,怎地这么热?”
李华躺在床上,就是睡不着。
这鬼地方,冬天冷得憨批,夏天热得遭瘟。
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方才睡着。
临近晌午,李华缓缓睁开眼,忽见眼前有一黑一白。
他大惊:难道是黑白无常?我还年纪轻轻,我还不想死!
仔细一看,原来是铁牛跟赵云。
“不是,你们啥意思?”李华没好气的坐起来,“这样很吓人的,懂么?”
铁牛大笑一声,瓮声瓮气道:“茂实先生,你这睡相,还是如此不雅。”
李华白了他一眼,不满道:“你懂什么叫雅么,再者说了,这么热的天,我能怎么办。”
一旁赵云笑道:“云来涪城后,你三番五次问军师何日来,如今他就在外面,你不去见?”
“孔明来了?怎不早叫我!”
李华一骨碌爬起,胡乱擦了把脸,披着外衣便冲了出去。
屋外竹荫下,诸葛亮凭案而坐,羽扇慢摇。
案上一只铜盆,井水里湃着一串荔枝,果皮殷红,煞是诱人。
“孔明!” 李华眼睛都亮了,“你可算来了,犍为之事如何?”
“诸事顺遂。” 诸葛亮含笑看他,“先吃荔枝。过江阳时买的,井水湃了一路,还算新鲜。”
李华大喜,接过来便剥。
荔枝壳薄,一掐就破,汁水甘甜。
他连吃了几颗,才想起说话:“孔明,这阵子的事,快把我逼疯了。”
接着便向诸葛亮倒苦水。
粮草、民夫、伤药、营帐,每日流水似的文牍。
张松那头对接州牧府,他这头对接各营,忙得脚不沾地。
诸葛亮静静听着,末了笑道:“亮先前已见过主公,主公说,此番后勤准备,你作用很大。看来,你长进不少。”
赵云在旁也道:“如今,茂实出能领兵作战,入能调度一方,比之在荆州时,又成长许多。”
李华嘴里含着荔枝,愣了一愣,耳根微热,嘴上还要谦虚:“分内之事,分内之事。”
听得诸葛亮、赵云夸奖,心里那点疲惫,早散了大半。
诉了半晌苦,他忽地一拍大腿,跑回屋里,翻出一叠画来。
得李严送蜀锦后,李华便一直在想,能不能把后世的一些衣服弄现在来。
得空时,便将所想画在纸上,虽画功不咋地,但也能看出样式来的。
“孔明你看,这叫连衣裙,上衣下裙连作一件,我想给婉儿、珩儿做两身。就是不知这形制合不合规矩,算不算违礼?”
诸葛亮接过,一页页翻看,赵云、铁牛好奇,便也凑近同看。
“上衣下裳相连,古有深衣之制,被体深邃。本朝妇人所服曲裾、袿衣,也是上下连属。”
诸葛亮点了点图样,“你这裙,不过剪裁缝制稍易。内宅私服,尽可穿得,并不违礼。”
“那我便放心了。” 李华凑过来,嘿嘿一笑,与三人道:“你们要不也弄几身,不是我说,这些衣服,让女子穿起来,那叫一个美。”
“好。”
诸葛亮笑着往下翻,翻到下一页,动作忽地一顿。
纸上一名女子,裙裾短不及膝,肩头只两根细带,头上还竖着两只长耳朵。
“这是……”
铁牛贴近一看,上写三个字,他缓缓念出来:“兔、女、郎。”
念完,他一脸不解,看向李华问:“什么意思?”
李华一听,便知道坏事,脸一黑,劈手把纸夺了回去,“这张不算!”
这是他无心之作,本该单收着,不想夹在了一处。
赵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此衣肩背尽露,与亵衣何异?茂实,原来你有此好?”
“别说了,别说了。” 李华立刻强行转移话题,“我想起来还有他事,便先告辞。”
说罢,拿着画纸,灰溜溜逃了。
院中三人,顿时大笑起来。
午后,诸葛亮寻得李华:“你既喜欢各类古怪服饰,便与你说一下衣礼。”
“衣物之礼,在形制面料、在分寸。见外人时,须端正庄重。”他笑着说道,“在家时么,便随你去。”
说罢,又讲了些规矩,什么形制、尺寸、花纹算是僭越,不可做得。
李华听完,不由叹了一声:“汉代还是太封建了,穿个衣服都这么多讲究。”
随即又自我安慰道:“不过话说回来,也亏得是汉代。不然,这般好的绫罗绸缎,我上哪儿享用去?”
“后世倒是穿衣自由,可穿的都是涤纶化纤,纯棉都算好的,哪有这等真丝彩锦给我穿。”
他刚说完,诸葛亮却表情一停。
“绫罗绸缎?” 他重复一遍,“茂实,这‘缎’,为何物?”
李华懵了。
他哪里知道这是什么。
难不成,就这一个平常的词语,诸葛亮又发现什么要紧事?
第405章 卧龙闻缎算军资,凤雏窥画疑来历
“不就是……一个顺口的词么,绫罗绸缎,泛指好布料罢了。”
李华挠着头,实在不知从何解释。
“差矣。” 诸葛亮摇头,“绫、罗、绸,皆不是布料名称,乃是织布之法。”
他取来一张纸,就着案几裁成数十根细条,横竖排开,权作经纬。
“茂实且看。绸者,平纹也。一经压一纬,一上一下,织得最密、最韧,世人称绢、缯,皆是此类。”
纸条在他指间交错,果然编出一片板板正正的小方格。
“绫者,斜纹起花。走两梭、斜一步,同色丝线里自浮暗花,望之如冰凌之理,故名为绫。”
“罗者又不同。两根经线先自绞作一股,再穿纬线,绞结之处自成细孔,轻薄疏朗,暑天着在身上,透风而不黏汗。”
他一边编一边讲,动作不疾不徐,似真想让李华看懂。
只可惜,他要教的人,并不算聪明。
李华瞪眼看了半晌,只觉满案纸条在眼前打架,云里雾里,越发糊涂。
他穿了半辈子衣服,用了不知多少布,头一回知道,一根丝线里头,竟藏着这许多门道。
“那……缎呢?”
“这正是亮问你的。” 诸葛亮停下手里的纸条,“缎既与三者同列,莫非也是一种织法?”
“可《说文》有云:缎,履后帖也。这鞋上之皮,如何又与织法相干?”
李华抱着脑袋苦思。
他一个废物大专生,哪懂什么纺织。
搜肠刮肚半晌,终有所获。
“缎面!” 他一拍案几,“后世有‘缎面’一说。滑溜溜的,还能反光的,就可称作缎面。”
说罢,他两手一摊:“就、就,反正就是这样,再多我也说不上来。”
“缎面……履后帖……”
诸葛亮低声咀嚼这几个字,眼中光亮一点点聚起。
“鞋后贴皮,为的是光滑耐磨、皮面生光。以此名织法——”
他缓缓道,“莫非此法所织之帛,表面光滑如革,亮透如镜?”
“差不多罢。” 李华含混道,“总之都是细枝末节,你不必较真。”
“非也,非也。” 诸葛亮正色,将桌上碎纸一收。
“中原世家、河北豪右,最好光鲜明丽之物。若能织出光滑如镜的新帛,便是又一条财路。”
“将来北伐,粮秣、甲仗、赏赐,处处要钱。多一样货,便多一分胜算。成都近在咫尺,锦工织户齐备,自该试上一试。”
李华怔怔看着他。
自己不过顺口一提,人家已从织法算到财路,从财路算到了北伐。
这就是诸葛亮。
“走,寻永年去。”
左将军府主簿值房,张松听明来意,捏着下巴思忖片刻。
“此事易办。松行文州牧府,调几个老织工来,先不上大机,只织小样,看能不能把这‘缎面’的织法排出来。”
说完,他将袖子一翻,放在台面,指着介绍道:“两位请看,这锦经纬交织之处,纹路密实。”
“若要布面光洁反光,则此布之经纬交点当不显,如此浮线必长,勾丝、收边都是难关,只怕非旬月可成。”
“先试试看,” 诸葛亮道,“此物本就是意外之得,不急在一时。”
三人正议着,值房门外,有侍从通传。
“主簿,成都来人,刘子初从事求见,言有州牧府公文交割。”
张松一声 “请”。
门帘掀起,刘巴走了进来,抬头正撞见诸葛亮,他脚步一顿,钉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犍为堂上那一场,还历历在目。
诸葛亮却眼睛一亮,霍然起身,满脸欢喜,长揖到地。
“子初!你终于想通,来投我主了?”
“不不不。” 刘巴连连摆手,耳根都红了,“巴只奉州牧府之命递送公文,别无他意。”
他从袖中取出文书,双手递与张松,再不肯多看诸葛亮一眼。
文书所言,正是江阳分郡之事。
张松接过细看。
刘巴立在一旁,心头却莫名涌上一阵荒谬。
刘备未来之时,益州许多事,便是张松在办。
如今刘备来了,坐在这头批文的,竟还是张松。
人还是那个人,事还是那些事。
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诸葛亮何等眼利,见他神色,眼珠微微一转,便起身笑道:“子初既有公务,亮便不扰。”
李华自跟着退出。
出了门,诸葛亮笑道:“子初既然来了,便莫想再走。”
“孔明,你要杀他?”
“嗯?”诸葛亮一愣,看向李华道,“茂实说的什么话,亮之意,是要他为主公所用。”
“啊,哦,”李华挠挠头,“原是此意,那我们去找主公吧。”
见了刘备后,诸葛亮便将武阳问策之事,详细说出。
“寻常能吏,只会筑城戍兵、以力服蛮。子初却能从神话谱系入手,把化外之民一步步收进汉家衣冠,此等韬略,非俗吏所有。”
李华闹了误会之后,便积极动脑,到现在终于想通诸葛亮所谋,便问:“你是想,让他去治賨人?”
“正是。” 诸葛亮颔首,“他既不愿往荆州,便用在巴西。”
刘备大喜。
巴西平定之后,賨帅朴胡、袁约率部众退回山中,不肯投效。
若能有大贤治理,或能让他们如杜濩一般,为己所用。
于是,诸葛亮便将对策说出。
这边商议时,李华家中却遭了贼。
此家乃临时配置,极其简陋,只一张床,一张案,几个柜子。
那贼子稍翻一阵,便寻得所需之物,非是金银锦帛,而是几张纸。
细看之,正是此前给诸葛亮等人所看,画着后世衣物之纸。
贼人细细看了一阵,点点头,又将其放回,这才大大方方出门。
门外光线一照,照出此人身形,身量六尺,浓眉掀鼻,黑面乱髯。
不是庞统是谁?
入夜时,庞统寻到法正,挥手退了左右。
“孝直,你如何看李茂实此人?”
法正只当他议的是差事,坦然道:“有大才。葭萌关外,以弱兵硬挡夏侯渊归师,那一仗,非名将不能为。”
庞统又问:“不曾见什么奇怪处?”
法正见他神色郑重,当真细想了想:“偶有驽钝之态,话到嘴边,常自语塞,许多常识也不知。嗯……该如何说呢,大智若愚?”
“大智若愚……”庞统点头,“我与他相处得多些,起初也是此想。只是近来,我另有一个念头,要说与你听。”
说完,他站起身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又细细查看了门窗,确定外间无人偷听,这才回座。
法正不由失笑:“你庞士元平日何等狂傲,今日怎地这般小心?”
庞统不答,反把身子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孝直,你不觉得,李茂实此人,太过离奇了么?”
“士元,此话何意?”
“我意,李华此人,或非此世中人。”
第406章 凤雏孝直拆旧案,李华疑是后来人
夜间密室,烛火轻摇。
庞统法正对坐,一个一脸凝重,一个满眼疑惑。
庞统也不绕弯子,劈头便问:“孝直,我问你一桩假设。”
“若让你回到高祖彭城大败之时,五十六万大军一朝溃散,父、妻被掳,只身西逃,天下人皆道汉必亡。”
“或是回到光武单车北渡、亡命滹沱之时,帐下无一兵、囊中无粒粮。如此要害之时,让你去投效,可愿去?”
法正失笑:“如何不愿?彼时高祖、光武正陷危难,我若去了,必得大用。”
他来了兴致,屈指数道:“若在高祖麾下,我便劝他重用韩信,先据代赵之地,再策反九江英布,何苦在荥阳与项羽磨那许多年。”
“若随光武北渡,便劝他先定河北为基,释放奴婢、收拾流民。”他又补充道:“度田令也要早颁,以免后来豪强吞地。”
“还有,若把今日这许多新物带回去……”
他越说越兴奋,庞统却不接话,只定定看着他。
法正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屋内静了片刻,他猛地抬眼:“你是说……”
“茂实投主公时,主公正蛰伏新野,寄人篱下,朝不保夕,正如高祖之荥阳、光武去河北?”
旋即他又摇头否定:“彼时投主公的,也不止他一个。诸葛孔明,不也是那时出山?”
“孔明?” 庞统扯了扯嘴角,“依我猜测,孔明出山,正是因他之故。”
“你又不曾亲见,这等猜测,作不得准。”
“作不作得准,且听后文。” 庞统也不争,“他投了主公,头一桩差事,是往义阳征兵。魏延、邓芝,便是他从义阳带回来的。”
法正一怔。
魏延、邓芝,都是第一批随主公入蜀的人,他自然识得。
魏延悍勇,有万人之敌;邓芝口才极佳,料理后勤,更是一把好手。
“天下大乱,英雄散落四方,他偶然得了两人,何足为奇?”
“偶然?” 庞统道,“那黄忠呢?”
黄忠也是头一批入蜀,屡立大功,阆中对峙时,一箭射落刘璋大旗,好不威风。
法正目光一凝:“你说说……黄将军也是茂实招来的?”
“非是招来,是夺来的。”庞统身子前倾,“他征荆南、至长沙,与周瑜对峙,曾只身入城,夺下临湘。此事你可听过?”
“听过。” 法正点头,“主公亲口说的。他夺城后,却不占据,只带百姓出城,把城池让给周瑜。主公还赞他心存万民。”
“可今日回头再看,” 庞统一字一顿,“他哪里是带民出城,他是为黄汉升去的。”
“黄汉升本长沙一将,在本地薄有名声,出了荆南,谁识得他?夺城而不取,舍城而收人,这哪里像心存万民,倒像是算准了,此人日后值一座城。”
法正听罢,没有接话。
他想起李华平日里那副“驽钝”的样子,再想想这些事,忽觉得背脊有些发凉。
“这几个,你都认得。还有几人,你不认得,我却识得。”
庞统屈指,一根根数下去,“江夏周平,本是个庶民武夫,被他一手提拔,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襄阳宜城马谡,拜他为师,腹中颇有谋略。”
“他去南阳走了一遭,又带回个口吃的小子,名唤邓艾,年纪轻轻,才情却不小。”
说到激动处,他嗓音都压得发颤。
“还有我。”
法正抬眼。
“当年我受孙权贬黜,在周公瑾墓前守墓,天下无人过问。”
庞统惨然一笑:“是他潜入江东,在墓前与我一席话,把我带回了荆州。”
说道此处,他似又想起什么。
“还有,当时他赞公瑾之文,曾说,‘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其后虽改口,但现今看来,这三国一词,简直是明示。”
法正犹豫接话道:“三国?莫非曹刘孙?”
庞统不答,只让法正自己理解。
“彼时曹操尚未称公,孙刘更弱一些,便是说他已知,此三人会立国?”
法正终于动容,半晌说不出话。
主公帐下文武,被庞统这样一个个算开。
魏延、邓芝、黄忠、周平、马谡、邓艾,再加上庞统本人,竟泰半经了此人之手。
“蜀中群才,总不是他举的吧?”法正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与永年、子度决意献益州时,根本不认得他李茂实!”
庞统缓缓摇头,那摇头里,带着一丝法正从未见过的寒意。
“这,正是他最可怖之处。”
“我投主公时,曾力劝以兵取蜀,山川、关隘、进兵次第,都已拟好。李华却道:不必动兵,只需等,益州自会开门相迎。”
“我当时只当他书生之见。”庞统盯着烛火,“后来,张永年来了,你来了,我这才明白他之深意。”
法正霍然起身,衣袖扫到烛台,烛火猛地一跳,险些灭了。
“你是说,” 他声音发干,“我和永年还没动身去荆州,李茂实他……他便已料定,我们会把益州献出来?”
庞统点头。
“不止。”法正自己接了下去,越想越惊,“在汉昌时,他一口咬定马超必降,便独身入城,凭一张嘴,把马超说了过来。”
他僵立片刻,颓然坐回席上,喃喃道:“我若真回高祖、光武身边,所能做的,亦不过如此。”
“若只这些,” 庞统道,“还可强辩一句:他有识人之明。可这些时日,我把他出隆中之后的事,细细捋了一遍。”
他又屈指。
“改良纸张、曲辕犁、铁锅菜、白瓷、马镫、马蹄铁——桩桩件件,随便哪一样,都够一位巧匠名动天下。这些东西,竟全出自他一人。”
“莫非……”法正拒绝相信,强行寻找理由,“他是墨家后裔?家中世代传有百工之学?”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摇了头。
“我起初也这般想。”庞统道,“琅琊李氏,并非显族,真有这等本事,如何能不扬名?”
“况且,他在江陵官学讲经,我从父庞德公、襄阳黄承彦,皆称他为巨儒。”
“墨家匠人,讲不出那般经义;通经大儒,造不出许多器物;更何况,他还能识人选才、领兵作战。”
庞统抬眼:“孝直,你倒替我想想,这几样,如何能并在一个人身上?”
法正张了张口,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良久,他低声问:“你……是从何时起疑的?”
庞统沉默片刻。
“出使成都之前,他特意叮嘱我:过雒城时,莫走小路。”
“小路?” 法正愕然,“去雒城,还有小路?”
“你看,你也不知。” 庞统笑了笑,那笑却有些发紧,“你更不会知道,那条小路上,有一处地方,名叫落凤坡。”
法正心头猛地一跳:“你号凤雏……”
“落凤坡,凤雏坠落之处。” 庞统轻声道,“自那以后,我便私下查访,把他的事全串起来。”
说罢,庞统寻来纸笔,就着烛火画了起来。
法正凑过去:“这是何物?”
“白日里,我寻铁牛吃酒,” 庞统笔下不停,“孔明太精,我不敢去问。好在,从铁牛这里,也得了不少消息。”
纸上渐渐显出一个人形:
头发短得齐耳,身上衣裳窄袖紧身,裁得古怪,既非深衣,亦非襦裤,全然不似此间人士。
法正看得眉头直锁。
“铁牛还说,今日见李华画作,画的尽是女子衣裳。”庞统又勾了几张,“我便趁他们议事,去他房里看了一趟。”
几张纸上,裙衫形制各异:有上衣下裙连成一件的,有裁得极短的,线条简净,竟无半分汉家衣冠的影子。
“你说,”庞统搁下笔,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这些衣服,是否便是李茂实本来所穿?”
法正呆立当场。
烛火 “噼啪” 一声,爆出个灯花,两人都没有动。
“除了他是以后之人,可还有别的猜测?”半晌,法正才回过神来。
庞统摇头,长叹一声道:“我驽钝少智,实在想不出别的来。”
夜间密室,烛火轻摇。
庞统法正对坐,一个一脸凝重,另一个也是一脸凝重。
第407章 孝直自污说子初,茂实送功更可疑
夜已深,暑气仍不肯散。
法正躺在床上,只觉席子发烫,窗外蛙鸣虫噪,搅得人心烦。
他索性起身,撑起窗户,夜风裹着潮气涌进来,稍添半分凉意。
庞统走前,两人已有约定,暂不与旁人说此事,只先设法查证。
抬眼望天,见今晚月残,如弯钩挂天,月旁还有淡云,更瞧不真切。
次日午后,李华寻得法正。
见礼寒暄后,他略不好意思道:“孝直,有桩差事,想请你帮忙。”
“茂实且说。”
“刘巴刘子初,如今已来涪城。其颇有才,主公想使他去治理巴西賨人,可他性强,寻常去请,恐不同意。故请你去做个说客。”
法正一愣,旋即苦笑:“茂实可知,在他眼里,我乃卖主之臣。我去劝他,他如何肯听?”
“放心,肯定能成!”李华语气笃定。
法正心头莫名一跳:“你确定?”
“确定。”
其实,李华一点都不确定,但这法子是诸葛亮想的,他自然无脑选择相信。
李华解释道:“你见他之后,也不必遵礼,可设法嘲讽之,使其发怒,他必骂你背主不义。届时,还请忍耐,并设法使其破防。”
法正听了,已明李华之意:“是要我自污,激起子初争胜之心,而后……而后主公当出现,请他任事?”
“正是这般。”
李华面上欢喜,心道,不愧是法正,孔明的心思,他一下就懂了。
法正点点头,起身走了两步,忽回头问:“茂实,你这法子,竟将我,将子初,全盘算尽。”
听他把这法子算自己头上,李华也不解释,只嘿嘿笑了两声,算是揭过。
李华可听说了,法正最是记仇,睚眦必报。
此法要他自污,要他认下背主不义之名,若明说是诸葛亮所想,万一他因此恨诸葛亮怎么办?
让诸葛亮被人记恨?
这绝对不可以!
故而,李华且先认下,若法正要恨,便恨自己即可。
法正看了他半晌,起身一揖:“好,我去。”
当日傍晚,法正便去见刘巴。
刘巴自是不喜他,但表面礼节却还算体面。
只可惜,这法正来此,似乎专为侮辱他而来。
“子初入蜀已有数年,可有半分成就?”
虽是刘巴忍让,法正依旧不饶:“当初某在成都时,被尔等排挤在外,连朝堂都进不去,再看现在?”
法正嘴角抿笑:“现在,我乃涪城座上宾,主公于我言听计从,而你刘子初,却要从成都来此禀事。”
“啧啧啧,当真是因缘际会,世事无常,”说完,他还不忘继续挑衅:“子初,你说,是也不是。”
叔可忍,婶婶不可忍!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刘巴拍案而起:“法孝直,你不过卖主求荣之辈,也敢在我面前摇唇鼓舌?”
法正闻言,亦假作大怒:“你说什么?”
“哼,”刘巴冷哼一声,斜眼扫视,下巴微抬:“我可有说错,你受益州官职,食益州俸禄,却又暗投他主,如何不是背主之人?”
闻言,法正也不羞愧,反大笑起来。
他自踱步来到案前,自斟了一盏水饮下。
“那又如何?至少,某不再是一个无人在意的军议校尉。”
“你!”
刘巴哪里能想到,法正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子初,”法正坐下,语重心长道:“你说,我等士人,读书学礼,乃是为何?”
“反正不是为背主求荣。”
“你言有理,自然不是为此,”法正淡淡道:“士人之志,当志在天下,志在万民,使天下重归安定,使万民再获新生。”
“若背主弃义,能定天下,能安百姓,又有何不可舍弃?”
刘巴闻言,不由愣住。
法正再道:“刘季玉为人,并无大志,只想蜗居蜀地,若如此,便也罢了。可其性宽柔,无威略,东州人侵暴旧民,他不能禁。”
说到此处,法正连跨两步,来到刘巴近前,两人相距不过咫尺。
“如此之主,上不能靖天下,下不能安万民,我为何不能背?”
刘巴久在蜀中,如何不知这些事?
刘璋是被王商、赵韪等扶持上去的,自管不住那些东州人。
他不由退步,仍嘴硬道:“你背他,到底失了大义。”
“大义?”法正冷哼一声,“且看刘玄德治下,百姓安定,生民有望,这才是大义。”
说完,他似乎没了兴致,转头便往门外走。
临出门前,又道:“你刘子初,自负名士,却无一策造福百姓,如此名士,竟也能口出大义。”
“哈哈哈……”
待法正离去,刘巴怔在当场,缓缓坐回席上,心中感慨万千。
不一阵,刘备又来,见他如此,连忙行礼问候。
“子初这是怎么了?”
刘巴讪讪摇头:“无碍,无碍。”
起身后,他行礼问道:“玄德公来此,所谓何事?”
刘备拱手道:“听孔明说,你曾有以祖神化蛮俗之策,备深爱之,故而……”
刘巴摇摇头:“玄德公,此事早与孔明说了,某不去荆州。”
刘备笑道:“我知你意,我知你意,既荆州不可,那益州可行?”
“你仍为益州从事,加参巴西夷务,驻宕渠,专理賨汉之事。如此,你仍为益州之臣,非为我做事。”
刘巴闻言,一时愣住。
他躲刘备数年,可人家并不介意,反而尽力照顾自己脸面,还予以重任。
如此之主,当真比成都那位要……
想到此处,他忙甩甩头,硬邦邦强道一句:“此为刘益州办差,不为左将军。待州牧府文书到,巴便赴任。”
刘备大笑:“无碍,无碍。”
“只要能使賨人化汉,能造福巴西之民,为谁办事,备又何必计较?”
其后,刘备当即使人修书一封,发往成都去,让刘璋同意此事。
数日后,一份公文从成都发来。
张松一看,乃是刘璋所请:益州牧府请加从事刘巴参巴西夷务。
众人皆是欢喜。
这一趟不仅让刘巴去治理賨人,更验证一件要事。
即成都州牧府已听命左将军府,刘璋已顺从刘备,只差明说。
刘备当即用印,再发成都,将流程走完。
刘巴得了任命,便告辞涪城,往宕渠而去。
文书往来的这些天,李华也观瞧了法正反应,见他对自污之事,并未怀恨在心。
便寻他道:“前番之计,非我所谋,乃孔明所定,我不过跑个腿、传个话而已。”
这可是诸葛亮功劳,他才不抢。
法正自是不信,只嘴角轻笑,假意附和道:“哦,原来是孔明之计。”
李华却没听出其中深意,还笑道:“对对对,此孔明功劳。”
法正跟着笑,心里那片疑云,却又厚了一层。
入夜,法正又寻到庞统处,把此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庞统听罢,眉头深皱:“寻常之人,哪个不争功、哪个不求利。他倒好,竟把功劳推给旁人。”
法正拨了拨烛芯,火苗幽幽一跳,墙上人影,也跟着一跳。
第408章 苍梧兴叛兵,番禺守孤城
数月筹备,粮草、军械诸物,终于齐备。
涪城、汉昌之仓廪,都被填得满当。
诸般物资源源自成都、自蜀中诸郡转来,车水马龙,输运不绝。
荆州将士,亦渐服益州水土。
这日,刘备登坛誓师,号令北伐,兵锋直指汉中。
但见旌旗蔽日,鼓角连云,大军次第开拔,尘头大起,遮断天际。
便在大兵行动之时,数千里外的岭南,也有一支兵马,正在集结。
交州苍梧郡,治广信,扼西江之咽喉。
太守府中,甲士列立。
都督区景大步上堂,抱拳高声:“府君,五千之众已齐,战船粮秣俱备,只待一声令下,便可东取番禺。”
主位上坐着一个魁梧汉子,方面虬髯,肩宽背阔,正是苍梧太守吴巨。
他身旁立着两个文士,一个面容清癯,目光深沉,正是江东吕岱。
另一个身量不高,却气度沉稳,乃是步骘。
二人皆孙权所遣,寓居广信,非止一日。
“某只再问一句。” 吴巨目光扫过二人,“六月初十,江东果真进兵荆州?”
“吴太守宽心。” 步骘含笑道,“柴桑水军已陈于江上,正对江夏;临湘之兵,亦至巴丘,遥胁南郡。”
“待初十一到,便两路齐发,届时,关羽自顾不暇,焉能分兵救番禺?”
吕岱见吴巨又有犹豫,立马接过话头,再劝诱道:
“吴太守且想,荆南诸郡,不过有些蛮寨山峒。关羽今于零陵、桂阳处处屯兵,太守以为,剑指何人?”
步骘佯叹一声,摇头道:“太守本与刘玄德有旧,可他何曾顾念旧情?现关羽欲对你用兵,苍梧再无行动,必受其害。”
吴巨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本刘表旧部,与刘备也算旧识。
当年刘备寄寓新野,只寸土立足,见他之时,尚唤一声 “吴兄”。
如今,刘备跨据荆、益,两州在手,哪里还记得他这故人?
更可恨的便是,其子刘封,夺取番禺,刘备便与士燮勾结,表其为交州牧。
吴巨亦非安分之人,便是朝廷任命的州刺史赖恭,尚且被他逐走,此气又如何咽得下?
“吴太守不是也派人查过?” 步骘又继续劝诱起来,“豫章南边,我家早已囤下军资。只要太守兵发番禺,那些东西,尽归太守取用。”
这时,仓曹钱博忍不住出列:“府君,兵者大事,还当慎之又慎。番禺刘封兵虽少,但他终究是刘备义子,打他,便是与刘备彻底撕破脸。”
吕岱一听此人开口,便深恶之。
吴巨生性鲁莽,他二人到后,只几句话,便将其说动。
偏这钱博屡屡进言,已迁延数日,再拖下去,必坏江东大计。
盖因六月初十之约,江东根本不会进兵。
孙权早有定计:且先坐观,若关羽南下救番禺,他便乘虚出兵。
若其不救,便四布流言,道刘备授意不救、欲假吴巨之手除其义子,以坏刘备仁义之名。
至于吴巨死活,原不在其算计之内。
现在出兵在即,吕岱决不许再被破坏,他当即拱手,一揖到地:“钱曹掾所言,乃是不信江东。”
“既如此,岱愿留广信为质。我军若有一字相欺,太守只管取岱项上人头。”
堂上一静。
吴巨大喜,有人为质,更有何虑?
他当即道:“还有一事,先说清楚。待某取下番禺,汝主须表奏天子,封某为交州牧,加镇南将军。”
交州牧、镇南将军。
这一套,正是刘备表给士燮的配置。
吴巨特意要这两样,心思不言自明。
“使得。”步骘答得干脆,“我主最重盟约,太守不必多虑。”
吴巨再无疑虑,起身喝令:“钱博,汝领余兵守广信,闭境屯粮,不得有失!”
“诺!”
“其余人,随我登船,兵发番禺!”
五千鱼狼之师涌上码头,战船解缆,蔽江而下。
望着远去的帆影,吕岱脸上温厚的笑,一点点淡了。
数百里外,番禺。
正是午后,海风裹着咸腥扑面。
盐场之上,新晒海盐积如小丘,色微微泛黄。
刘封负手走在盐畦之间。
两年海风吹晒,他面皮黑了不少,眉眼却愈发英挺,肩宽背阔,一身短打,步履沉稳。
身侧跟着个青衫文士,名叫刘贤,乃前零陵太守刘度之子,精于商贾盘算,被特意派来辅他。
“昨日增城来文,”刘贤轻笑道,“南海太守士武,又要求将军前去述职。”
“哼,”刘封摇摇头,不以为意,“丧家之犬,也敢摆太守威仪?某若真去,怕他又要弃城而走。”
两人顿时大笑起来。
当初,刘封只带八百兵,越南岭过来。
士武拥有番禺坚城,却不战而逃。
刘备为给士燮面子,只让刘封当番禺令,他还做南海太守。
不想,此人近日复萌故态,竟真当刘封为僚属,要他赴太守府述职。
笑罢,刘封远望海面。
刘贤见其眉宇含忧,便问:“公子?”
刘封长叹一声:“到底是天南之地,无仗可打,无功可立。”
“公子这话差了。”刘贤忙道,“盐者,命脉也。荆州数郡,皆赖番禺之盐。主公以盐场相托,正是信重公子。”
刘封笑了笑,未置可否。
两年海风,把他一身躁气吹淡了,也把许多事,吹得透亮。
刘备这些安排,是在为阿斗铺路。
他刘封,到底不是亲生的。
番禺偏远,把他放在这里,既可守盐利,又可远离中枢。
一举两得。
他甚至想过,干脆学士燮一样,圈地自守,脱离刘备,自成一军。
以岭南山川之固,刘备远在蜀中,未必肯倾全力来争这海角之地。
可这念头才起,便被他自己掐灭了。
堂堂七尺男儿,困在海角做个土皇帝,与那弃城逃命的士武,有什么分别?
前些天,荆州发来战报。
说刘备入蜀之后,连战连捷,破杨昂,战马超,克汉昌,定巴西。
刘封一腔热血,早想飞过去。
前些日子,他已修书一封,请求卸了番禺令,调往刘备帐下领兵。
只是这封信,得先过荆州,再转蜀中,山高水远,也不知几时可到。
正思忖间,远处一骑绝尘而来。
“报——!”
斥候滚鞍下马,声音发颤:“苍梧吴巨,领兵五千,乘船顺西江而下,直扑番禺而来!”
刘封瞳孔骤缩。
“五、五千?”刘贤脸上血色尽失。
番禺承平两年,只附近山里有些匪患,城中驻军满打满算,不过八百。
“公子,敌众我寡!”刘贤声音发紧,“要不暂避锋芒,退回桂阳,请关将军发援兵?”
刘封盯着西边江口的方向,缓缓摇头。
眉宇间那点落寞一扫而空,双目如困兽见血,骤然亮起。
“我城中还有八百兵,岂避他锋芒?”他咧嘴一笑,“八百便八百,番禺城小,未必就守不住!”
“传令!闭城封港,并传信桂阳,将此间消息告知荆州。”
海风陡急,盐场之上,号角呜咽着吹了起来。
第409章 孙权虚击荆州,马谡请调蛮兵
江陵,左将军府议事堂。
一幅偌大的荆州舆图悬于堂中,图上各色小旗插得密密麻麻,如棋盘落子。
关羽立在舆图之前,丹凤眼微阖,听着探马一一回报。
“禀将军,江东无难督吕蒙,统水师五万,自柴桑溯江而上,距江夏已不足三十里!”
“敢死督甘宁,领兵三万,屯于巴丘!”
“长沙太守孙瑜,发两万人,进驻衡阳!”
五万、三万、两万,合计十万之兵。
三路而来,刀锋已架上荆州脖颈。
“无耻!”蒯越一掌拍在案上,须髯皆张,“刘孙两家,尚有敌曹之盟。”
“今曹操在北,他不思合力抗曹,反倒趁虚来犯荆州,简直无耻之尤!”
“异度息怒。”糜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葛军师入蜀之前,早有预料,已做布置。”
“江夏有文聘,南郡有关将军,各郡亦留有守兵。孙权虽众,未必便能轻入。”
关羽卧蚕眉低压,声冷如铁:“孙权小儿,若只屯兵不动,便由他去。若敢越雷池半步,某叫他来得,去不得。”
此后,荆州各郡,皆整备军马,日夜巡防。
江东三路兵到,见荆州壁垒森严,果然只摇旗擂鼓,并不曾真个进兵。
如此对峙,一连半月,未有正面交锋,只零星有斥候、探马在野外拼斗,于大局并无碍。
这日,堂中正议着粮道转输,忽一探马急来,奉上火漆竹筒。
“番禺急报!”
关羽拆封,一目数行扫过,眉宇骤然沉下,将信递给左右传看。
信上言:吴巨忽起兵五千,顺西江直扑番禺。
满堂哗然。
“此必孙权唆使!”马良失声道:“好歹毒的谋划,先在北线布三路军,实则欲害番禺。”
“吴巨这莽夫!” 蒯越气得发笑,“昔在刘景升麾下,便因鲁莽坏事,这才被打发去了苍梧。多年过去,半分长进也无!”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急:“但番禺必救!封公子是主公长子,番禺盐场,更是失不得。”
“可如何救?”马良踱到舆图前,往衡阳一点:“孙权这是早有准备。”
“他使孙瑜屯衡阳,正是专候此事。桂阳也好,零陵也罢,只要援兵一动,他便趁虚而入。”
关羽盯着舆图,久久不语。
番禺是必救之地。
可要救番禺,便要抽走某处之兵。
抽了,孙权必乘隙来攻。
不抽,刘封便困在孤城。
他目光在桂阳、零陵、南郡一处处扫过,心中盘算的,竟是何处可以舍、何处可以弃。
直到此刻,他才咂摸出 “帅” 与 “将” 的分别。
为将之时,凭掌中青龙月,胯下赤兔马,任你千军万马,总能杀开一条血路。
如今赤兔也老了,鬃毛间已见杂色,不知还能驮他几年。
而坐镇一州,却如弈棋。
舆图之上,密密麻麻的标记,原是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一摊到图上,尽成棋子。
每一次落子,都不知要使多少人变作白骨,由不得他不慎。
“无论如何,刘封必须救。”蒯越又道了一遍。
“救,自然要救,却急不得。” 末席上,一个年轻郡吏忽然开口。
众人循声望去。
此人唤作杨仪,字威公,乃杨颙族弟,今日本是陪坐记档,原轮不到他开口。
“救兵之事,须稳妥而行,有序而行。既要大胆,又要谨慎。既不乱荆州之防,也不叫封公子陷于险境。”
杨颙侧头看他,眉头微皱。
杨仪却冲他挤了挤眼,又朝舆图微一努嘴。
见他如此,杨颙心念一动,似摸到了他那点意思,脸色微微一变。
“缓?”蒯越蹙眉含怒,“番禺送信至此,路上已走半月。今封公子生死不知,如何缓得!”
“蒯别驾,你看,你又急。”杨仪不慌不忙,“江东十万大军压境,若无万全之策,则番禺救不出,反把荆州搭进去,岂非两头皆空?”
堂中一时僵持。
便在此时,同样陪坐马谡忽然起身,拱手朗声:“诸位所虑,无非缺兵。可诸位却忘了,荆州尚有一支兵马可用。”
他本戴县代县令,而今戴县步入正轨,他却没转正。
非是不能,是不愿。
他与兄长马良道:“我乃李茂实之徒,岂能只做一县令?”
马良无奈,只得上书将他去职,调回江陵,补了个记室书记。
众人听他之言,皆愕然:“幼常所言,还有何兵?”
“武陵五溪蛮王沙摩柯、衡山蛮帅盘岩,诸峒峒丁,皆可调来一用。”
杨仪当即反驳:“苗蛮战力羸弱,如何能翻山越岭,远赴番禺?”
“非是教他们去救番禺。”马谡不疾不徐,从容起身,尽力学着李华模样,淡淡一笑:“可请蛮兵移驻城池、代守地方,我汉家兵马,自腾得出手来。”
“妙!”蒯越双目一亮,拍案称善。
“慢着。”杨仪又来驳斥,“幼常可知,请神容易送神难。”
“蛮兵入了城,万一占住不走,如之奈何?那沙摩柯,至今还占着沅陵。”
“荆州早有明令,任沙摩柯为沅陵长,何谓‘占着’?”关羽驳了一句,显然已动了心。
他俯身,手指在舆图上缓缓一划:“其部去零陵最近,可令其入零陵代守,换周平所部出来。”
“周平可领兵,溯湘水、过灵渠,顺漓水直下广信,威胁吴巨后方,番禺之围,不救自解。”
这时,糜竺谨慎道:“荆南虽有数年经营,与诸蛮也算亲善,只是防人之心,终不可无。”
“正是!”听得有人赞同,杨仪踏前一步,“若沙摩柯果真据城不还,这个责任,谁担得起?眼下头等大事,是守住荆州!”
“我担!”马谡再一次开口,震惊众人。
“老师当年在荆南,亲自招抚沙摩柯、盘岩诸帅。主公又赐梯田、平价盐,设武陵郡学。而今,诸峒子弟,多入学读书。他们受此厚恩,绝不会反。”
他转身看向杨仪,似要与其杠上。
“谡愿立军令状,亲往武陵,凭三寸之舌说动诸蛮;若有半分差池,甘受军法!”
马良大惊,军令状岂是儿戏,忙劝道:“幼常不必如此,定还有别的法子。”
马谡却是执拗道:“当初,老师带着沙摩柯、盘岩去南阳。我观此二帅,皆服我师,只消以老师之名往说,必能成事。”
关羽看着他,没有立刻应声。
马谡此番谋划,他心里是认的。
刘备在荆南经营四年,蛮寨日子眼见着好起来,许多峒主也把子弟送进郡学。
这些人造反的可能,确实不大。
可马谡又是军令状,又是要亲自去,关羽心里头,反而越是没底。
他可听李华说过,马谡守街亭那事。
这时,马谡又拱手请命:“关将军,请将此差事交与谡,谡必不负老师,必不负荆州。”
第410章 诡谋私语,蛮帅石山
议事堂散罢,诸文武各自散去。
廊下晚风穿庭,卷得布幡轻响。
杨颙见四下僚吏走远,一把拽住杨仪,将他拉至僻静之处。
左右看了,见无人,便低身喝道:“威公!方才堂上,你几番拦阻,莫非真让刘封死于番禺?”
杨仪挣开他手掌,抬眼望向沉沉暮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低声回应道:“兄长试想,以刘封身份,关将军未必想救,主公也未必想他活着。”
“我等若是稍作拖延,任由番禺陷落,刘封身死,那便是他自己无能,与关将军无关。”
“而主公知晓后,只消叹一句‘吾儿不幸’,再追赠个官爵,便算仁至义尽。”
杨颙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半晌才叹出一口气,语气复杂:“你……你倒是揣摩得透彻。”
“可惜。”杨仪忽又摇头,手指在廊柱上轻轻叩了两下,似有几分不甘,“马谡那个愣头青,非要跳出来搅局。”
“又是请蛮兵,又是军令状,把话都说死了,关将军还如何拖?”
“罢了罢了。”杨颙眉头紧锁,长吁一口气,摇头道:“事已至此,谋划已然不成。”
“你今日态度,主公迟早知道。虽事不能成,也必对你另眼相待。只是此等险计,切莫再轻易吐露于人前,祸从口出,可不是儿戏。”
二人又略说数句,便各自分开。
江陵城外码头,浪涛拍击堤岸。
马良奉关羽将令,整顿行装,正要登舟南渡,前往武陵调度蛮部。
“兄长!”
一声喊从身后传来。
他转头一望,却见马谡背着布囊,腰悬短刀,大步赶了过来。
马良眉头一皱:“幼常?你来做什么?”
“自然是去武陵。”马谡跳上船头,理直气壮,“主意是我出的,军令状是我立的,凭什么派你去,不派我去?”
马良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确实也不明白,分明是马谡献计,关羽为何点了他的名。
便只能劝道:“关将军之意,或是担心你年轻气盛,怕你办事不妥。”
被马良这一劝,马谡更是不服:“哼,不气盛那叫年轻人吗?畏首畏尾,如何建功立业!”
马良轻叹一声,再次劝道:“军令已下,你且退去,下次还有机会。”
马谡不肯就此折返,执意要同往,略一思索,眼中灵光一闪,又道:“兄长,何不如此!”
“武陵有五溪蛮,衡山有莫徭峒。你我二人分开,你赴武陵,我往衡山。两处同时奔走,岂不两全?”
马良闻言沉吟片刻,细细权衡。
此番军情紧急,若是两处一并说动,确然能早一日调集蛮丁,解番禺危局。
思忖半晌,终究点头应允。
“也罢,便依你所言。只是路途凶险,山峒之间多有险阻,你万事须得谨慎,不可恃勇冒进。”
马谡闻言,顿时大喜,连连应下。
兄弟二人同乘一船,顺江水南下,行抵临沅,便就此分道。
马良改换小舟,循着沅水逆流而上,奔赴武陵。
马谡这边,因长沙方向动兵,湘江已不安全。
不得已,只得弃船登岸,绕行陆路,辗转向着衡山赶去。
山道崎岖,林木蔽日,毒虫荆棘遍地,一路晓行夜宿,风餐露宿,直熬到七月,马谡方才踏入衡山脚下。
数年不曾再来此地,入目光景已是大不一样。
昔日多是荒莽山林,而今山脚河谷之间,一处处村寨接连而起。
竹舍木屋错落,田垄顺着河谷铺开,百姓、峒民往来耕作,烟火气十足。
更让马谡惊讶的是,有些村寨门口,竟挂着“某某峒”的木牌。
旁边还立着汉文告示,字迹歪歪扭扭,显是初学者所写。
他一路打听,翻过两道山梁,方寻到盘岩的莫徭峒。
峒口立着两根高大木桩,上面刻着山神图腾,有蛮兵执矛守卫。
马谡上前通名,那蛮兵一听,竟是马谡,撒腿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石山公,石山公,马先生来了!”
马谡正纳闷“石山公”是谁,忽听一阵爽朗大笑从峒内传出。
“马幼常,当真是你来了?”
一个身影大步走出,马谡定睛一看,险些没认出来。
记忆之中的盘岩,皮肤黝黑,筋骨虬结,野性剽悍,浑身一股山野蛮帅之气。
可眼前这人,身形依旧魁梧,却白胖不少。
穿一身靛蓝儒袍,腰间还系了丝绦,头上挽着髻,插了根木簪。
若非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几分山野间的锐利,马谡几乎以为是汉人士子。
盘岩望见马谡,脸上顿时涌上喜色,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手臂,热忱无比。
“盘……盘帅?”马谡迟疑着唤了一声。
盘岩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马谡肩上:“别叫盘帅,某如今已取字,唤作石山!”
他不动时,确实像汉人,可这一巴掌过来,马谡觉得,这就是个套了汉服的蛮人。
马谡揉揉肩膀,略感好奇:“石山?”
盘岩拉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解释:“岩呢,就是石。山呢,便是衡山山神,所以叫石山。”
“如今多与汉官打交道,有个字,更体面些。”
马谡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
眼前这人,比之当年那个黑壮精悍的蛮帅,简直判若两人。
可细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荆南这几年,梯田推广,平价盐入峒,郡学开办,苗汉之间虽仍有摩擦,却不似从前那般紧张。
日子好过了,人自然也就变了。
于是,马谡先连夸几句,与他客套一番。
再之后,便敛去笑意,将吴巨围困番禺,江东进逼荆州,想借蛮兵守城诸事,一一道出。
盘岩一听,没有半分犹豫,大手一挥:“这有什么好说的!”
“李从事的恩情,莫徭峒上下,几辈子都还不完。他要用兵,那是看得起我们!”
马谡心中大喜,一块大石落地。
谁料盘岩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悍勇:“对了,你刚才说,孙瑜领兵两万,屯驻衡阳。”
“衡阳离我这,不过二三十里。不如,某先领兵过去,给他狠狠来上一下,再前去守备零陵,如何?”
马谡心中一动,旋即又生出顾虑,皱起眉头:“孙瑜麾下,乃是两万正兵,甲仗齐备。峒丁虽勇,若是正面相搏,当真有把握取胜?”
盘岩哈哈大笑,摆了摆手:“不必担心,当年随李从事北上南阳,某也学了不少战阵门道。”
“附近地理,某熟悉得很。毕竟衡阳的‘衡’,就是衡山的‘衡’,有山神庇佑,某等,岂会输?”
马谡一想,却也有点道理,就算打不过,往山中一撤便是,料孙瑜也追不上。
说罢,盘岩立刻传下号令,遣使去周遭各峒,召集峒主前来议事。
此后数日,周边峒主陆续来会,点选精锐,聚拢起来,竟有三五千之众。
队伍号令尚显杂乱,比不上汉军军容严整,但一众峒丁个个凶悍,自有一股慑人气势。
盘岩设下山神牌位,领着众峒主焚香拜祭。
马谡立于一旁,看着这景象,心里既激动又忐忑。
可转念一想,自己是李华徒弟,老师何等英勇,自己岂能堕他威风。
第411章 假交易双方使诈,真战斗先胜后败
衡阳本是小县,夹在衡山余脉与湘水之间,不过巴掌大一块河谷平地。
此处地势狭长,临水倚山,乃是荆南要道。
北可去长沙临湘,南可去零陵泉陵,过耒水,还能去桂阳郴县。
自六月起,孙瑜领两万兵驻守此处,已四十余日。
他每天做的事,便是派哨探沿湘水、耒水两路撒出去,盯着零陵、桂阳二郡动静。
可时光飞逝,零陵、桂阳方向,始终未出一兵。
孙瑜呆得无聊,便只能每日钓鱼解闷。
回想前番孙权传信,嘱咐他“相机行事,勿失战机”。
他一声冷哼,将手中熟米,丢于塘中打窝:“眼下这局面,哪有战机?”
“依某看,关羽那厮根本不想救刘封,”他长叹一声,“这世间,哪有什么仁义?”
午后,一骑快马奔入城中。
“禀将军,南边忽有千余蛮人靠近,声称欲与我军交易。”
闻言,孙瑜眉峰微挑,满脸诧异。
大军两万驻守此处,周遭山峒部族躲都来不及,竟敢主动凑上来?
“他们欲交易何物?”
“多是山中皮货、药材之类,说想换些铠甲兵械。”
孙瑜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
铠甲兵械,乃是军国重器,私相授受,形同叛国。
他孙瑜乃是孙权堂兄,再怎么不济,也不至于做此蠢事。
正要挥手传令,将这伙蛮人驱离。
忽心念一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往常去抓山越,要深入险僻山林,一番劳苦下来,至多擒得数十、上百俘虏。
如今,竟有千余蛮人主动送上门来,岂非天赐良机?
况且零陵、桂阳全无异动,麾下大军屯驻此地,日日空耗粮草,却无半分收获,麾下将士早已不耐烦。
若能将这千余蛮人擒获,充作佃仆农奴,便可再开几处庄园。
这等便宜买卖,不做白不做。
贪念一生,再难按捺。
孙瑜当即召来副将陈涣:“你留守大营,本将亲领三千兵马,佯装交易。寻个机会,一举拿住这帮蛮子。”
陈涣犹豫了一下,低声劝道:“将军,蛮人狡诈,万一有诈……”
孙瑜贪念已起,全然听不进劝谏,斥退陈涣,即刻点兵三千,准备百余皮铠,便出营赴约。
与此同时,衡山峒寨内,盘岩得了回报,知孙瑜果要来交易。
他身着一身儒雅蓝袍,迈着四方步,看向马谡问道:“幼常先生,孙瑜诚心赴约。”
“我等却预设下伏兵,意图偷袭,这般行事,岂非世人所说的不义之举?”
马谡闻言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上下打量盘岩,心中暗忖:往日这蛮帅,杀伐随性,刀起头落,眉头都不皱一下。
如今读了几本书,穿上了儒袍,反倒纠结起道义来了?
遂连忙上前开导:“石山公,此事不可一概而论。”
“此番本是江东兴兵犯境,图谋荆州土地,是彼辈先起歹心、妄生战祸。跟这般人打交道,何须拘泥道义!”
盘岩歪着脑袋想了想,觉得好像也对。
数日光阴,倏忽而过。
衡阳城南十余里外,有一片河谷平野。
湘水从西侧缓缓淌过,河滩上铺满细碎白石,日头一照,明晃晃的刺眼。
东面是衡山余脉,山势虽不险峻,却林木茂密,沟壑纵横。
盘岩领千余蛮兵,身前堆满皮货、草药等山货,摆出互市模样。
而孙瑜,亦带着三千江东甲士,推着那百副皮铠,从北面官道徐徐而来。
山风穿谷而过,吹得草木簌簌作响。
看似平和的互市之下,杀机暗涌,暗流翻滚,只待一瞬爆发。
双方阵前相见,各自通报名号,客套寒暄两句。
孙瑜故作从容:“既然互市,便当彼此验货,再论交易。”
马谡低声向盘岩道:“石山公,答应他。正好让咱们的人趁验货时,摸清他们阵型虚实,也让伏兵就位。”
盘岩点头,冲对面喊道:“便依孙将军!”
两方随即各遣人手,前往对方阵中查验货物。
孙瑜遣裨将方实前去查验,临行前,他低声吩咐:“查货时,寻机杀其统帅。待其大乱,某挥军掩杀,便可轻松拿人。”
方实走入蛮兵阵中,假意翻看山货,慢慢靠近盘岩。
待双方靠近,方实骤然发难,猛拔出刀来,往盘岩心口刺去。
所幸,盘岩儒袍之下,暗衬着厚重皮甲。
方实虽一刀刺中,却没要了他的命。
左右见了,齐齐拔刀来救。
孙瑜立于阵前,见未能斩杀敌首,轻轻一叹,沉声喝道:“全军列阵,杀敌!”
号令落下,三千江东兵齐齐呐喊,朝着蛮兵冲杀而来。
盘岩遭此暗算,顿时大怒。
他一把撕开身上儒袍,抽出腰间长刀,反手一劈,将方实砍翻在地。
其余几个验货的江东兵,也被一并砍了。
“狗东西!”盘岩满脸怒意,“老子跟你们讲道义,你们跟老子玩阴的!”
他取下腰间号角,仰头一吹。
“呜——”
号声苍凉而急促,在山谷间来回激荡。
幽深山林之中,数个号角应和,莫徭峒蛮兵尽数暴起,如潮水般冲杀而出。
孙瑜见伏兵尽出,不由大惊失色,满脸错愕。
“蛮人怎也会用计?”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仗着地利来讨些便宜。
可眼前这伏兵四出、号令有度的架势,分明是有人教过。
“撤!”孙瑜反应也快,立刻下令。
可盘岩哪里肯放他走?
“孙瑜小儿,休走!”
盘岩拍马舞刀,直取孙瑜。
可交手不过数合,便觉臂力不济,刀法生疏,反被压制。
这几年,生活太过安逸,他疏于弓马战技,早不复当年悍勇。
还好,江东大军猝遇伏兵,军心大乱,孙瑜纵然勇武,也全无再战之心。
他奋力一刀,逼退盘岩,当即调转马头,引着败兵,朝衡阳城方向退去。
马谡见敌军败退,心中狂喜。
当即与盘岩合兵一处,领着蛮兵紧随其后,一路衔尾追杀,士气大振。
江东兵一路溃逃,丢盔弃甲,旌旗委地。
一口气追出数里,不断有江东兵被追上砍翻,更多的则在拼命奔逃。
可就在这时,前方官道上,忽见旌旗林立。
数千江东军,列阵而来。
为首一将,正是孙瑜副将陈涣。
原来,早有兵卒逃回衡阳报信。
陈涣得报,当即点起城中兵马,赶来接应。
马谡远远望见那阵势,心头一凛。
坏了。
蛮兵追了这一路,早没了阵型。
此刻撞上江东生力军,哪里能挡得住?
陈涣令旗一挥,弓弩手齐齐放箭。
冲在最前面的蛮兵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其余人见势不妙,掉头就跑。
可身后的人还在往前涌,一时间自相践踏,乱成一团。
见此情形,陈涣挥军掩杀。
蛮兵被杀得节节败退,刚刚还得意洋洋的追击者,转眼成了被追杀的溃兵。
马谡脑中“嗡”的一声,这才回过神来。
穷寇莫追!
他一时兴奋,竟是忘了这茬。
第412章 蛮兵溃散归山,马谡悔过随军
衡阳南面,刀兵交击之声,响彻四野。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蛮兵,此刻已然溃散。
蛮人战力,本就羸弱,又无阵列约束,如何抵挡得住陈涣反扑?
呼喊惨叫此起彼伏,蛮兵丢了戈矛、盾牌,四下奔逃。
马谡望着眼前乱象,后背已经惊出一层冷汗,连声向盘岩大呼:“石山,不可再恋战!速鸣号角,叫众人撤入山林!”
盘岩见状,也知大势已去,赶忙抓起腰间号角,奋力吹响撤退号令。
以往莫徭峒临阵,最善骚扰作战。
随李华北上南阳后,这才粗学了点阵法。
现在闻听撤退声,并无半点停滞,当即便往山林涌去。
山路狭窄,林深草密,蛮兵钻入其中,便没了身影。
陈涣见状,心知若强行追剿,反倒要折损兵马。
只好收住阵脚,护着孙瑜,引军退回衡阳城中。
逃入山林之后,就近收拢溃兵,各部峒主也相继来汇合。
众人清点人手,原本三千多精锐,竟已不足两千。
望着眼前惨象,马谡面色沉沉,心中满是愧悔,对着盘岩拱手长叹:“此番大败,罪责全在我。”
“一时贪胜,忘了穷寇莫追的古训,致使众多峒儿白白殒命,是我之过。”
盘岩倒不见多少悲戚,伸手拍了拍马谡的肩头,神色豁达。
“幼常先生不必挂怀。”
“峒中有言,战死者,魂归衡山。山神收了他们,待到来年,各峒女人,自会把他们生回来。”
马谡愣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不久后,又一个峒主跑来汇合,他看着狼狈,却满脸欢喜。
“石山公!孙瑜仓皇退兵,他带去交易的皮铠,并未收走,现在去,还能捡个剩。”
盘岩一听,顿时大笑。
各峒主纷纷围了过来,立刻派人,去把丢在原地的货物,全收拢了回来。
众人满载而归,甚至连阵亡的蛮民尸体,都给弄了回来。
先将亡者葬在山脚后,各峒主便分割战利品。
马谡见货物众多,不由吃惊:“那孙瑜击退我等,竟不去打扫战场?”
一峒主道:“此地便在衡山脚下,有山神护佑,那些江东鼠辈,岂敢冒犯山神?”
听他这般说,马谡一时无语,这跟山神有何干系?
孙瑜不打扫战场,必有他的考量。
不过,总归来说,这是件好事,他便也不再提。
经此一役,盘岩与麾下蛮兵,再不敢打衡阳的主意。
众人休整完毕,便顺着湘水河岸,一路向南,向着泉陵方向行进。
一路晓行夜宿,数日之后,行至湘水一处渡口。
见前面列着一队人马,使人一探,原是沙摩柯所部五溪蛮。
遂与之相见,马良见马谡一行从后赶来,眉头紧紧皱起。
待到近处,马良好奇询问:“幼常,莫非路上出了差池?按行程,你早该抵达泉陵才是。”
马谡面上一阵发烫,便将前事一五一十说了。
听完这番经过,马良气得白眉倒竖。
他这才明白,为何在江陵时,关将军不愿让马谡独当一面。
“你行事竟这般冒失,” 马良厉声说道,“不必再往泉陵,即刻回转江陵!”
马谡闻言大惊,连忙上前苦苦哀求:“兄长,荆南诸蛮,多服我师。我留在此处,必有裨益。若此时赶我走,反寒了蛮人之心。”
看着他恳切的模样,马良心中叹息,心说:这话也有点道理。
思忖半晌,终究松口。
“也罢,便允你留下。但你需牢牢记住,往后行事,万事当先禀命,不可再自作主张,肆意妄为!”
马谡口中连声应诺。
可心底却暗自思忖: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又岂能事事墨守成规?老师往日授业,也曾言:临阵当随机应变。
一行人继续赶路,又过数日,终于抵达零陵郡治泉陵。
入城之后,便见到周平。
马谡、沙摩柯、盘岩,这几人都算李华旧部,曾跟他北上南阳作战。
一见周平,旧事涌上心头,彼此相见,各自叙说起往日之事,感慨良多。
关羽自江陵发来的军令,早已传至泉陵。
周平早已经把粮草舟楫、军械器械一一筹措齐备。
如今盘岩、沙摩柯两部蛮兵抵达,他便也能启程去打广信了。
当夜,双方交接。周平将城防要害、粮仓位置、各门守备,交代清楚。
一番叙谈过后,转眼便要各赴前程。
马谡心中热切,想要随同周平一道,顺灵渠南下,建立功业。
可马良得知后,竟然不许,他强令马谡留在泉陵,协助守备城池。
送周平出征时,马谡立于路边,忽见队伍之中,有个身形清瘦的年轻小吏,正是邓艾。
他吃了一惊,忙上前打招呼。
周平见了,便骄傲开口道:“他不愧是恩主看重之人,到此虽不过旬月,却已将诸事摸得通透,此番便叫他随军掌管文书。”
一个初入仕的少年,便能随军作战,马谡心中生出几分羡慕。
便对邓艾勉励几句,目送他们远去。
大军开拔之后,泉陵城内,马良便与零陵太守郝普一道,整饬城防,清点仓廪,筹备御敌诸事。
刘备立志恢复汉室,各地官制也渐渐回归汉时旧制。
昔日大汉强盛之时,一郡太守本就只管民政、刑狱、农桑、察举诸事,并不掌兵马。
只是自黄巾大乱之后,天下分崩离析。
各处郡县为求自保,太守借机兼揽军权,这才酿成地方长官军政一把抓的乱象。
按照旧章,郡中另设郡都尉,专管郡内驻防兵马。
寻常调发郡兵,当持朝廷兵符,当下的荆州么,自然是需左将军府命令。
零陵一郡,郝普为太守,理民政庶务。
周平出任郡都尉,加绥戎将军号,掌一郡兵马。
太守不得擅调郡兵,都尉亦不得干预民政,二者各守其职,互相制衡。
另一边,衡阳城内。
孙瑜自河谷一战退来,心中郁郁,又重拾消遣,跑到塘边垂钓。
这天,陈涣来问他:“将军,城外遗落的东西,都被蛮人收走了。”
正好,有鱼上钩,孙瑜便不回答,只专心溜鱼。
好一阵后,终将鱼儿钓上来,一看,竟有小腿粗。
仆从称重后答道:“五斤十五两。”
孙瑜眉头一皱,仆从见了,忙给鱼儿灌写食物,然后再称:“六斤、六斤多一点。”
“好,”孙瑜听了,顿时大喜,“丢回塘里面吧。”
钓鱼事了,他才回陈涣的话:“就需得一点损失,否则, 我如何向建业要更多呢?”
说罢,让人拿来纸笔,书写战报。
其言:七月中,与荆州精锐血战,损兵三百,丢甲胄兵械数千,望拨付军资补充。
陈涣见了,顿时大惊:“将军,我们所战的,不过是些蛮兵,如何是荆州精锐?”
孙瑜“啧”了一声,道:“他们可是荆州的?”
“是。”
“一群蛮人,能列阵,能设伏,可算精锐?”
“算,在蛮人州算。”
“是荆州的,又是精锐,这如何不是荆州精锐。”
陈涣愣住,还能这么算?
战报送走后,又过几日,有探马匆匆入府。
“禀将军!零陵周平,已经率领主力兵马离城而去,如今占据泉陵的,乃是蛮部峒丁。”
孙瑜听得这话,满脸疑惑,暗自沉吟:莫非是蛮人攻破泉陵,周平弃城逃遁?
可后续探马又回报,泉陵城内市井安稳,秩序井然,全然不似战败破城的模样。
孙瑜心中疑窦丛生,又接连遣细作前去打探。
又数日过后,细作带回详尽实情。
听闻真相,孙瑜神色骤变,猛地从坐席上站起身来。
原来周平并非败逃,而是留下蛮兵代为守御泉陵,自己亲领主力,顺着灵渠水道,奔袭广信而去。
一旦周平攻破广信,吴巨后路断绝,番禺之围即刻瓦解,江东此番筹谋,便要化作一场空梦!
“大事不好!”
孙瑜再无垂钓闲情,立刻传下将令,整点衡阳城中兵马,准备挥师,直扑泉陵。
第413章 马谡不上山,孙瑜遭天灾
周平离开不久,马良得报,孙瑜引两万兵,自衡阳南下,直扑泉陵。
马良心中盘算。
泉陵乃是零陵最富之地,尤其这数年开垦下来,城外良田、村庄无数。
万不得已,不可在此开战,致使良田被毁,百姓遭祸。
“幼常。”马良唤来马谡,“你与盘岩领本部峒兵,去祁阳南面花桔山扎营。”
“花桔山距泉陵六十里,山虽不大,却能俯瞰湘水,北控官道。你等只做骚扰,莫下山决战。”
马谡拱手应命。
临行前,马良又叮嘱一遍:“你只为偏师,扰其粮道即可。孙瑜若来攻山,你便退入山林。切记,不可恋战。”
行军两日,便到花桔山,马谡登山一望。
此山不高,却正当湘水与官道交汇处。
若在山上扎营,确能俯瞰孙瑜粮道,使其寝食难安。
这时候,他忽记起昔日李华所言:若要阻遏敌人大军,需当道立寨,使敌不得过。
他心中一动,找到盘岩道:“石山。若我们不上山,就在道上立寨如何?”
盘岩一愣:“马将军说的是上山扎营。”
“你看。”马谡手指山下,“此山少树木,在山中立营,难免遭日晒雨淋。”
“若山下道中立寨,免受麻烦不说,更可使孙瑜大军过不去。以两千人,堵他两万,功劳全是我们的。”
盘岩虽觉不妥,却拗不过马谡,只得依从。
马谡暗自得意,自觉在活用李华谋略,却是忘记了,这本是一支负责骚扰的偏师。
次日,孙瑜大军到了。
前军斥候回报:官道上有一座营寨,拦住去路。
孙瑜策马近前,看了看,嗤笑一声:“两千人的小寨,也敢挡我?”
他挥鞭下令:“攻。”
可一交手,便发现不对。
时至七月末,正值湘南雨季。
左右山坡虽平,却全是软土,兵马踏过,便陷其中。
道中也是泥泞一片,实在不好进攻。
孙瑜暗骂一声:“待雨停了,必破你营寨。”
无可奈何,只得在对面扎下大营,两军就此对峙。
马谡站在寨墙之上,望着对面江东营垒,心中大喜。
盘岩亦不禁赞叹:“我等不过两千余人,竟真将两万大军绊住!”
连天大雨,倾盆而下,双方都只得窝在营寨中,战局就此僵持。
泉陵城中。
马良等了数日,不见孙瑜兵至,心中生疑。
他派人去探,回报说:马谡没有上山,而是在官道上立寨,把孙瑜挡在了花桔山下。
马良听罢,脸色大变。
“当道立寨?”他几乎吼出来,“两千蛮兵,当两万江东兵?他疯了!”
“雨一旦停下,营寨顷刻便破。”
他当即发令,命马谡上山。
又亲率沙摩柯,冒雨前往支援。
几日之后,大雨停歇。
孙瑜见状,当即挥军,攻打马谡营寨。
雨虽停歇,地仍泥泞,江东士卒冲锋极为艰难。
恶战半日,死伤累累,依旧未能攻破寨墙,只能退兵。
马谡见江东兵退去,心中十分欢喜。
可就在此时,马良军令送到手中。
他心中大为不悦,只觉得兄长太过保守胆怯。
这时,盘岩走到马谡身侧,面色凝重:“幼常先生,不如撤军。这几日,山神似要发怒。”
马谡眉头一挑,只当盘岩心生畏惧:“今日才刚刚打退敌军,孙瑜也不见有多强悍,何故要退?”
“并非我怕厮杀。” 盘岩摇了摇头,语气郑重,“前日,泉水变浑,蛇鼠野兽,争相下山,按莫徭峒习俗,这都是山神动怒的征兆。”
马谡颇不以为然:“此处紧邻湘江,山泉浑浊又何妨,根本不缺水源。”
“至于蛇鼠野兽,大军驻扎于此,惊扰兽类,本是寻常,何须意外?”
盘岩说罢,各峒主也来附和,一心想要拔营撤离。
马谡心中恼怒,可众头领心意已决,他独木难支,只得应允拔营。
这边刚开始撤,便被孙瑜哨探窥得。
得知敌营正在撤兵,孙瑜哪肯放过机会,立刻挥军再攻。
因峒众忌惮山神异象,营寨之内,军心浮动,撤防之时,又疏于防备。
江东兵马猛扑过来,竟一举攻破寨墙。
孙瑜大喜过望,立刻调拨骑兵,准备绕道迂回,待蛮兵逃出营寨之后,从侧翼追杀。
马谡又气又愤,心中不平:若是坚持固守不撤,何至于落到溃败境地?
就在这喧嚣之际,一阵沉闷的隆隆声响,自山中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在一片刀击、呐喊声之中,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盘岩脸色骤变,手中刀“啪”一声落地。
他二话不说,双膝一弯,朝大山方向跪倒,以额抢地。
“山神息怒!我等这便退走!”
说罢,他爬起身,头也不回地往远处跑。
各峒主、蛮丁也跟着他,纷纷丢下刀枪,潮水般的退去。
见此情景,马谡气得浑身发抖。
这般仓促奔逃,岂不是把后背送给孙瑜,任由屠戮!
果不其然,孙瑜麾下那支骑兵,已疾驰杀来。
一番冲杀之下,蛮兵死伤惨重。
隆隆之声,愈来愈响,恍若天雷滚滚。
可抬眼望向天,晴空万里无云,只飘着朵朵白云。
闻此怪异动静,蛮兵皆大呼:“逃啊,山神发怒了。”
此刻,他们跑得更快,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
而江东将士,则满心疑惑,不知那所谓山神,到底是个啥。
忽有一江东兵尖叫起来:“那,那,那……”
他似乎看到什么极震撼之事,一时间,竟连话都不会说了。
众人抬眼望去,看见山腰林地,正成片被抹平。
紧接着,无数泥土碎石,裹挟参天巨木,如同奔腾大河,顺着山势倾泻而下!
此前马谡所筑的营寨,首当其冲,只一眨眼后,便踪迹全无。
孙瑜为扩大战果,正驱大批步兵,蜂拥向前压进。
大队人马,正行至营寨之前,见此情形,便连军令也不顾了,纷纷回头逃跑。
山神发怒,人岂能逃?
土石、巨木,呼啸而过。
大批江东步卒,便如此前那营寨一样,悄无声息之间,便深埋黄土乱石之下。
那支绕道的骑兵,侥幸躲过天灾,见了此情此景,也熄了追击的心思。
马谡逃至安全处,再回头来看,顿时心惊不已。
此间地理,全被改变,官道被埋,山体变形。
他看着这一切,久久不语,心里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盘岩跑来,笑道:“太好了,原来山神并非发怒,而是来助战的。”
他一指前方,又轻叹道:“那土石之下,少说埋了三五千江东兵,可惜不能扒他们身上的装备。”
说完,见马谡脸色阴沉,盘岩很是奇怪:“幼常先生,此番分明大胜,你如何不喜?”
马谡也不解释,只低头道:“石山,先收拢残兵,我们退回泉陵吧。”
回程路上,正遇马良。
马良得知前事后,怒喝马谡道:“你可知罪?”
马谡并不辩解,只跪地道:“我知罪。”
“你违我军令,险些葬送两千峒兵。”马良声音发抖,“按律,按律……”
“当斩!”
第414章 幼常暂免死,士载赚广信
马良按剑而立,一声 “当斩” 喝出口,周遭空气骤然凝固。
盘岩跨步上前,面色愤然:“将军,此战虽冒进,可孙瑜折了三千,我只折了数百,分明是胜,如何要斩?”
马良眉头紧锁,目光凛冽:“胜败要看战果,更要看军令。”
“我命他偏师袭扰,他偏当道立寨,置两千峒兵于险地,这便是违令。既违军令,便行军法!”
说罢,马良转头看向马谡,厉声发问:“幼常!若无连日大雨,无今日山崩,你凭什么挡孙瑜两万大军?”
马谡垂首,额角渗出汗珠,声音沙哑:“战后我已然想明白,若是无天降异变,我断难抵挡孙瑜。”
他心中满是愧悔,低声续道:“老师教我‘阻敌当道’,是用于正面阻截。”
“此番是我贪功,曲解老师之言,险些葬送两千峒兵。”
一旁沙摩柯亦出列,满脸不服道:“若他按将军之令,上山扎营,那山崩一来,全都得死?”
“他虽违令,却也救了众人一命。有功亦有过,岂能轻斩。”
马良看着地上的马谡。
那张年轻的脸上,再没了往日的自信与急切,只剩下一片悔恨。
沉吟良久,马良缓缓吐气。 “罢了,死罪暂且记下。”
“往后立功,则可抵消,若是再敢自作主张,两罪并罚,绝不宽宥。”
众人听罢,方才松了一口气。
遂退往湘关,就地安下营垒,扼守要道,防备孙瑜再度来犯。
另一边,孙瑜收兵回营。
麾下兵卒清点完毕,帐内气氛压抑无比。
此一战,死伤五千有余,大多埋在花桔山的土石之下,连尸身都无从寻回。
副将陈涣上前,面色愁苦:“将军,如今损兵惨重,该如何处置?”
孙瑜沉思片刻:“速修书信,向敢死督甘宁求援。”
当即铺纸研墨,提笔挥毫。
信上写道:
某领兵战零陵,击退周平,只余蛮兵。本已大胜,杀敌数万。奈何山体滑坡,我军损折不小。但请甘都督速来援,必破零陵。
陈涣在一旁看着,越看越是惊愕:“将军!周平退走,乃是去打广信,非我等之功,还有,何曾杀敌数万?”
孙瑜抬眼淡淡瞥他一眼:“别的你不管,反正周平是退了。再者,蛮兵之中,自有姓数之人。”
陈涣一愣,忽然转过弯来:“将军之意,是有个蛮人,姓数,名万?”
孙瑜不答,只将信折好,递与信使:“速送巴丘。”
且说周平,领三千兵马,逆湘江而上。
历尽舟船颠簸,终于渡过灵渠,驶入漓水河道。
舟行江上,两岸青山起伏。
周平立在船头,望着灵渠水道,不由得感慨起来:“船竟可爬山,当真神奇。”
身侧的邓艾开口,简略解说灵渠构造:“此、此渠乃秦代监御史史禄所筑,以铧嘴分江,大小天平泄水,分流湘、漓二水,方得通航。”
周平抚掌赞叹:“这史禄,当真乃是心思绝顶之人。”
话锋一转,又笑道:“只是,依某看来,他的本事,依旧比不上李从事。”
邓艾闻言,重重点头,深以为然:“将军所言极是。”
驶入漓水之后,便是顺流而下。
此地距离广信,尚有五百余里,周平算了算行程,十日之内,必可到城下。
船队一路疾驰,距离广信越来越近。
邓艾走到周平身侧,拱手献计:“将、将军,某有一计。”
“可、可将分兵两部。一部卸去甲胄,装作疲弱之师,作为诱饵引敌出城;另、另一部埋伏于道旁,伺机截杀。”
周平眼睛一亮,抚掌大笑:“这计策我懂!恩主曾说过,这叫‘先装糖,然后阴他一手’。”
邓艾闻言,微微一怔,纠正道:“将、将军,兵法上,此、此乃是示敌以弱。”
周平哈哈一笑,也不纠结名目,即刻调遣。
命副手肖章,领一千兵,卸去甲胄,撤去枪头,砍新树做杆,到广信城下叫阵。
自领两千,伏于五里之外。
广信城内,州府厅堂。
吕岱大步而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钱仓曹,好消息!番禺城防将破,再数日,吴太守便可入城。”
仓曹钱博乃是吴巨心腹,今留守城池,得知此消息,竟不见开心。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眉宇之间满是忧色:“已两个多月,竟还没破番禺。府君此番出兵,实不该。”
吕岱又开口,一番巧言游说,给他画饼。
说破番禺之后,吴巨便能掌苍梧、南海两郡,到那时,钱博必能独领一郡。
奈何钱博心中清醒,全然不为所动。
正说着,有传令兵匆匆入报:“城下有人叫阵!”
两人登城一看,城下肖章横刀立马,破口大骂,要钱博开门投降。
“城上的狗东西听着,某乃零陵上将军肖章,今领精兵十万而来,限你半个时辰内开城投降,你可明白?”
吕岱大怒:“这肖章,竟如此嚣张?”
钱博惊道:“零陵兵马,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当即便打算紧闭城门,同时遣人快船传信,请吴巨回师救援。
吕岱心中大急。
吴巨眼看功成,若此时回师,岂不前功尽弃?
“钱仓曹,你看城下这队人马。”吕岱指着城下,满脸不屑,“甲不全,阵不整,分明是弱旅溃兵,何足惧哉?”
钱博凝神细看,城下队伍果然不堪,衣甲凌乱,武器不整,连枪杆都歪斜不直。
吕岱抓住机会,继续鼓动:“我只需带麾下亲卫,便可出城破敌!”
他与步骘前来说吴巨,也带了百余护卫,当下正留在广信。
钱博暗自盘算:反正是江东之人,就算折损,也不心疼,便点头应允。
吕岱点齐亲卫,大开城门,领兵冲杀出城。
肖章本就是诱敌之兵,哪里当真厮杀,稍作交锋,便佯装不敌,率军向后败退。
吕岱满心得意,挥军追赶。
追出数里,忽听得号角四起,周平引两千军杀出。
吕岱抬眼一望,漫山遍野皆是敌兵,心知大事不妙,自己麾下兵少,只得下马投降。
一场仗打罢,周平见只拿了百余人,心中略感失望。
他暗自沉吟:恩主之计,必是天衣无缝,今不能成,乃是我用的不对。
营帐之内,吕岱被押至周平面前,面上不见惧色,反倒开口游说:“周将军,你一身才干,屈居人下,实在可惜。何不转投江东,我主必当厚待。”
周平勃然大怒,双目圆睁:“我受李从事厚恩,岂肯背主叛逃!”
说罢,拔出剑来,欲将吕岱斩杀。
邓艾却一把拦住,拉周平至帐外,低声道:“将、将军,不、不如假意顺从,趁此赚开广信城门。”
其后,便细细说了谋划, 他有口吃,说了许久,方才说完。
周平听罢,略一思索,收起怒色,回转过来,对吕岱言道:“也罢,我愿归降江东。”
“只是我身后还有一支部曲,待那支兵马到来,在一起投江东。”
吕岱心中冷笑:方才你暴怒无比,被这结巴拉出去说了许久,现在又说要降?
哼,如此拙劣之计,岂能骗我?
可他身陷囚笼,也不戳破,只假意应和:“好,我等周将军。”
周平大喜,便把吕岱一众,单独安置一处营帐。
吕岱住在帐中,明面上十分老实,从不乱走,实则暗暗观察,欲寻机而逃。
时间一晃,便是三日。
这日凌晨,夜色漆黑如墨。
吕岱唤醒护卫:“机会来了。”
第415章 一声离间夺广信,一纸家书救番禺
夜色如墨,笼罩广信城头。
吕岱领着护卫奔至城下,连声呼喊开门。
“开门,我是吕岱!”
城上守卒听了,连忙报于钱博知道。
深更半夜,被人强行叫起,钱博心头不爽,但也无法,只得起身。
钱博登上城头,听得吕岱声音,可现在天黑,根本看不清城下多少人。
便使人缒下城去,拿着火把细细查验。
辨清果是吕岱本人,身边也全是江东护卫,钱博这才安心。
遂问道:“你不是被周平拿去了吗?怎又回来了?”
吕岱仰头笑道:“那周平草包一个,竟想用计于我。我趁他不备,趁夜跑了回来!”
遂将自己如何劝降周平,周平如何假意应允等事,一一告知
钱博听罢也笑:“周平之策,太过笨拙。既是吕先生,开门。”
厚重木门缓缓向内推移,吕岱带着亲卫策马入内,人马刚过半截门洞。
忽一声号角,裂破暗夜!
周平引伏兵自暗处杀出,策马直冲城门,扬声长喝:
“多谢吕公,助我夺得广信!”
听他如此一喊,钱博心头巨震,只当吕岱早已暗通敌军,此来是为诱开城门。
他厉声嘶吼:“速速关门,落闸拒敌!”
吕岱则魂飞胆丧,瞬间明白周平用意,这话一出,自己已里外不是人。
城外周平要杀他,城内钱博不信他。
两相相比,周平的刀避不过,而钱博尚可解释。
令手下护卫抵住城门,拼命向内挤,口中连声急呼:“非是我通敌!此乃敌之奸计,休要关门!”
一方要闭,一方硬扛,城门卡在半开之间,进退僵持,门洞之内乱作一团。
周平已策马杀至门前,趁此乱象,挥刀突入。
吕岱进退两难,只得死战,奈何心神大乱,数合之间,便被周平斩于门洞之下。
周平马踏而过,杀入城中。
钱博见势不可挡,下城提刀来战。
周平喝道:“钱仓曹,降者免死!”
钱博怒道:“我受吴太守厚恩,岂能降你!”
遂拍马挥刀,直取周平。
周平并非一流武将,但钱博只是个文士,如何是他对手?
两马相交,不过三合,周平一刀挑落钱博武器,再一刀刺入其心窝。
钱博落马,气绝身亡。
入得城内,稍作安定,周平便留下肖章,欲要起兵去救番禺。
邓艾拦住:“将、将军且慢。今吴巨在外,若、若他闻讯回师,我军孤军深入,恐腹背受敌。
又献策道:“此、此城中百姓,多是吴巨麾下士卒的家眷,善、善待此辈,胜过杀敌千百。”
周平从之,当即传令,严禁士卒劫掠,安抚城中百姓。
又开仓放粮,取出府库财物,赈济民众。
满城百姓,无不欢心。
赈济之时,邓艾发现,城中妇孺多挂念前线亲人,心中便生一计。
他招来军中识字的兵士,令其为不识字的百姓代写家书,只叙家中平安、衣食无忧。
并向城中百姓保证:尽力把这些家书,送到前线兵士手中。
自六月起,吴巨已出兵两月余,前线如何,也从来没人说过。
此间百姓,多担心自家男人。
于是乎,来求写信的人更多。
这般誊写书信,耽搁了不少时日。
周平心中略有不耐,皱眉道:“番禺危在旦夕,在此耽搁,恐误救兵之事!”
邓艾从容回禀:“将、将军,今日稍缓片时,可不动刀兵,溃吴巨全军。此、此非延误,乃是攻心之策。”
周平虽不悦,却仍从之。
数日后,诸事齐备,大军登船,顺西江顺水东下,驰援番禺。
且说番禺。
刘封守城已两月有余。
八百守军,死伤过半,如今守城主力,多是城中民壮。
城墙已有数处坍塌,最凶险的缺口,由刘封亲率残兵死守。
其余各处城堞,刘封实在无力,只得尽委百姓。
这一日,吴巨水陆并进,轮番猛攻,城头矢石如雨,城池几近陷落。
刘封立在缺口处,浑身浴血,嘶声喊道:“前些天桂阳来信,零陵已派兵去打广信!不日便有成果,诸君坚持!”
这话,他已喊了一个多月。
初喊时,城中士气大振,接连击退吴巨,可现在,效果平平。
“轰隆”一声,夯土城墙又塌一处,形成一道缓坡。
吴巨大喜,忙使人顺此冲击。
奋战一阵,吴巨士兵在城头站稳。
刘贤见此,忙对刘封道:“孟固公子,不若速退,再晚便来不及了。”
刘封用力捏住刀柄,可那刀柄上,已沾满血迹,滑腻腻的,任他用力,也难握紧。
他死死盯着吴巨,眼中似要冒出火光来。
就在这危急关头,西面忽有数骑,举“零陵郡都尉周”的旗帜出现。
刘封见了,欣喜若狂,立马使人大喊:“看到没有,是零陵周平,是援军到了!”
周平其实尚未到,距此还有百余里。
但不妨先派来旗兵,一是探查,看番禺是否陷落,二么,则是给城中信心。
番禺守军望见此旗,无不欢喜,一时间,士气暴涨。
而吴巨军卒见此,则心中惶恐,攻城之势当即一滞,只得暂且收兵。
待退回营中,部将沈度向吴巨道:“将军,左右无事,末将愿往西去,打探虚实。”
吴巨应允,遣沈度前往。
沈度领了快船往西而去,只半日后,便与顺流而下的周平相遇。
周平将他迎入船中,好酒好肉相待。
席间,周平笑道:“某此来,只为解番禺之围,非为占苍梧之地。只要吴将军退兵,广信之事,皆可商议。”
听得此话,沈度心中动容。
临行之时,邓艾将一众家书取出,缓缓言道:“此、此为广信百姓家书,烦请将军将书信带回,告、告知军中将士,他们家人无恙。”
沈度检查书信,见其中地址、姓名等,全都对得上,便不疑有他。
遂带上书信,返回吴巨大营,转述周平之言。
吴巨闻言,心中生出退意。
一旁步骘见了,急忙上前劝阻:“此乃敌军攻心诡计,若就此撤兵,前无进路,后无依托。周平一旦反悔,我军休矣!”
步骘又向吴巨进策:“周平自西而来,便是广信已失的明证。番禺城垣残破,破城只在旦夕。”
“我等若奋力急攻,一朝破番禺,进可据城反击,复夺广信;退可学刘封,凭城固守。”
好一张利嘴,一番话后,吴巨又犹豫起来。
见有效果,步骘又继续画饼。
说什么,周平距此,还有数十里,而番禺城已残破不堪,一鼓可下。
届时,就算守不住,也可逃去豫章,投奔孙权。
在步骘的连环画饼之下,吴巨心态渐渐改变。
自己苦战两月,折损许多兵马,若就此退去,实在可惜。
不如拼一把,攻下番禺。
番禺这两年,当赚了不少,不然城中百姓如何肯为刘封效死?
若能劫掠一番,必能大发横财,只要手中有钱有粮,还怕没地没兵?
遂下定决心,再传令聚兵,欲趁周平未到之时,强行破城。
殊不知,在步骘劝吴巨之时,沈度已将家书分发各营。
第416章 乱兵弑主,良民安城
沈度禀报完前事,见步骘、吴巨又商议军事,他夹在中间,无所事事。
他便退出中军,将家书分发出去。
初时有人不信,他便念了几封,众人一听,皆是自家家人所言,便也信了。
一黑汉递来书信,请他帮忙念:“沈将军,我是王家庄的王麻子,你看看,我爹说什么?”
“咳咳,你爹说,”沈度轻咳一声:“儿子,你女人有喜了,新来的将军发粮了,快点回来。”
他念完信,众人目光都看过去,眼神怪怪的。
王麻子忙道:“是出征前的事!是出征前的事!”
众兵士哄笑一声:“啊,对对对,是出征前的事。”
沈度笑了笑,又一人递过家书:“小人是蓝大,请将军帮看看。”
“荆州兵已入广信,并未屠杀,反开仓放粮。”沈度念完,才发现,后面还有蝇头小字,他凑近一看:“家中分得粟米三斗、钱五百。”
很明显,蓝大家人是想隐瞒财物。
只可惜,他们忘了,蓝大不识字,写得再小,也要别人代念。
众人听了,皆是大喜。
其后,又念了许多封,信中所言,皆是家中琐事,或报老幼安康,或诉衣食近况,喜忧参差。
最让士卒震动的,是信中屡屡提及之事:
荆州兵入广信后,秋毫无犯,更开仓放粮、散府库财物,各家都分了些。
一众将士听得怔怔出神,心中五味杂陈。
他们自六月随吴巨出兵,在番禺作战,两月有余。
日夜强攻,死伤无数,到头来,家中老小无人照拂。
如今敌军入城,反而善待眷属,对比之下,高下立判。
军心浮动,厌战之心悄然蔓延全营。
恰在此时,吴巨亲兵又来传令:“全军即刻整甲列阵,拼死再攻番禺,不破城池,誓不罢休。”
此令一出,全军哗然!
“广信都被荆州兵占了,还打什么!”
“荆州兵善待我家眷,太守却只知驱我等赴死!”
“叼他老母,不干了!”
只片刻间,怨声此起彼伏,本就压抑的军心,彻底炸裂。
吴巨得报,勃然大怒。
“反了!都反了!”
他提刀出帐,见兵士越聚越多,已朝中军涌来。
遂喝令亲兵:“与我压住!为首者斩!”
一众亲兵得令,拔刀出鞘,意欲威慑士卒。
此举未能镇住乱兵,反惹得兵士更怒。
连日积压的疲惫、思乡、怨愤尽数爆发,无人再惧刀刃,蜂拥而上,围堵中军大帐。
王麻子怒道:“叼你老母,你有种就砍。”
蓝大也道:“荆州兵都知道发粮,太守要我们卖命,却什么都不给。”
一时间,营中大乱,辱骂之声不断。
步骘见这一幕,知大势已去,乱局再难挽回。
他怕被牵连,趁众人都骂吴巨之时,悄悄叫上护卫,溜到马厩,夺马北逃。
气氛本就紧张,他这一逃,局势再也收不住。
乱兵再无节制,蜂拥上前,乱砍乱杀。
吴巨进退无路,惊惧嘶吼,却无半人听令。
片刻之间,这位割据一方的太守,连同帐下所有将领、亲兵,尽数死于乱军刀下。
一旦见血,便再收不住了。
有乱兵乘机袭击库房,夺取财物。
更多的,则四散奔逃,营中乱不可言,遍地狼藉。
沈度目睹惨状,心惊肉跳,担心自己也被乱兵砍死,连忙高声呼喝:“诸位休乱,吴巨已亡,不要再杀了。”
“周平将军宽厚仁义,善待百姓家眷,我愿带诸位前往归降,尚可保全性命!”
乱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渐渐安静下来。
只是军心溃散,大半士卒已散,最终只剩千余残兵,愿意跟随沈度归降。
沈度收拢残部,心道:还好是白日,若是夜间哗变,不知道要死多少。
遂整顿行装,率队伍逆流而上,往西而去。
行不多远,正遇周平大军。
沈度连忙上前,跪地叩拜,将吴巨营中哗变、吴巨身死、步骘逃亡之事,一一详述。
周平听罢,眉头微蹙,心中全然不信。
他看向邓艾:“此莫非又是先装糖,然后阴他一手之计?”
邓艾想了想,道:“将、将军,派人一探便知。”
周平觉得有理,先让沈度退下,派十骑快马,绕道往吴巨营中侦查。
不过半日,斥候折返回报:吴巨大营空空如也,帐舍残破、尸骸遍地,确是溃散无疑。
周平这才放下疑心,接纳沈度所率残兵。
为防生变,他当即下令,卸去降兵甲胄兵器,逐一清点人数。
随后分拨船只,由本部兵士送回广信安置。
听说能与家人团聚,降兵们个个欢喜,并不抵抗,都老老实实上船。
处置妥当降兵事宜,周平与邓艾继续向东,直奔番禺城而去。
此时的番禺城,历经两月血战,城墙残破、楼橹倾颓,遍地血污残迹。
城中望见“周”字大旗,鼓声大作,城门大开。
刘封满身血污,亲自出城迎接。
周平滚鞍下马,见刘封满脸黢黑,颌下胡须乱蓬蓬的,与两年前那个白面英武的刘封判若两人。
他拱手道:“刘将军辛苦了。”
刘封一把扶住他,苦笑道:“若非足下,番禺已失。走,进城说话。”
城中街道上,百姓夹道而立。
有妇人抱着孩子,有老人拄着拐杖,人人脸上带笑,见了刘封便唤“刘将军”,声音里满是感激。
周平看在眼里,拱手再赞刘封道:“刘将军以八百兵守孤城两月,而城内民众不怨,实属不易,可敬可佩!”
刘封闻言,连连摇头,神色诚恳:“你过誉了,此番守住番禺,非我之功。”
他停步驻足,望着城中街巷,缓缓道出两月辛酸:“吴巨自六月十五兴兵来犯,水陆猛攻,日夜不休。”
“至七月初,我麾下儿郎,死伤过半,彼时城池危如累卵,我已舍了坚守之心,打算弃城而走。”
“可谁曾想,城中百姓,见家园将倾,竟人人争先,自发拾起刀枪,登城死守,硬生生守住了各处城堞。”
周平闻言,面露讶异,心中大感不解。
寻常乱世战事,百姓皆畏兵祸,唯恐避之不及。
但凡征发民壮,皆是逼迫无奈,何曾见过百姓主动舍命守城?
番禺能得民心至此,实属罕见。
一旁刘贤适时开口,道出其中根源:“自公子打通商道,清剿南岭匪患,荆州多用番禺海盐,番禺渐富。”
“昔日士武在时,百姓甚苦。公子到任之后,废除杂税苛役,与民休息。为护住来之不易的生活,百姓皆甘愿死战。”
“某不过照着父亲政令行事。”刘封长叹一声,再无半分桀骜,“今日方悟李茂实所言,何为信仰治军。”
“兵有信仰,肯为你死。民有奔头,肯为你守。某从前不懂,只觉得那是空话。两月死战,终有一丝感悟。”
周平听了,心中一阵得意。
到底是李从事,便是刘封公子,也得亲口承认他的厉害。
广信已下,番禺已守,周平、刘封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将交州战事写成军报,快马送往荆州。
第417章 关羽忍战,全局风范
九月初,刘封的战报,尚在路上。
江陵城内,杨颙匆匆入府,将一份军报呈至关羽案前。
“将军,江东异动。吕蒙部将凌统,已越过夏口,进兵沙羡。”
此言一出,堂中气氛骤紧。
蒯越闻言,当即起身,快步趋至舆图之前,目光落在沙羡一隅,眼中喜色骤生。
“其已中伏矣!”他抚掌大喜,“可令文聘扼守夏口,断其退路,再令关平从正面攻。两面夹击之下,凌统插翅难逃!”
为防孙权,关羽早有布置,七月时,便令关平屯于沙羡近侧。
众人都附和起来,皆道此为良机,若灭凌统,必能震慑江东,令孙权心生忌惮。
沙羡在夏口西南,凌统此行,已是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
可关羽凝视舆图良久,最终却缓缓摇头,否定了全歼之计。
他声音沉稳:“只令关平引军出营,驱退凌统便可。无需封堵夏口,不可刻意围杀。”
蒯越大为不解,上前追问:“关将军,此乃天赐战机,为何弃之不用?若放走凌统,实在可惜!”
关羽抬眼望向西北,面色淡然:“主公正攻打汉中,荆州不可大动。”
此言一出,荆州文武,尽皆愕然。
他们认识的关羽,向来傲视天下,逢敌必战、从不畏怯。
当年襄阳大战,为断曹军北援,关羽同糜竺一起,在南阳作战数月,水淹徐晃,何等威风。
后来,为配合孙权,又敢领兵三百,孤军深入南阳腹地,数战曹洪,从不避险。
如今凌统自投罗网,明明可一战破敌,却要将其放走?
众人心中暗自思忖,莫非荆州数年安稳无事,已然磨去了关将军一身锐气?
未等此事议论清楚,又有斥候匆匆奔入大堂。
“启禀将军,鲁肃已至巴丘,接管甘宁所部,现巴丘城头,已不见甘宁旗号。”
糜竺眉头一皱:“鲁肃接替了甘宁?那甘宁去了何处?”
甘宁乃江东猛将,骁勇善战,如今竟悄然隐去,不知所踪。
一时间,众人纷纷揣测,疑心他是要暗中迂回,欲偷袭南郡。
唯独关羽听了,只淡淡一笑,抬手压下议论:“诸位无需多虑,此必是马谡之策成了。”
蒯越眉头一挑,略一思索,旋即恍然:“将军之意,是沙摩柯、盘岩诸蛮部,已然入守零陵?”
关羽轻轻颔首:“必是如此,有蛮兵守城,周平便可去攻广信。孙瑜定是见零陵难下,才请甘宁去援。”
他顿了顿,又道:“依某推断,不出数日,零陵必有战报传来。”
众人半信半疑,静待南边军情。
果不其然,只两日后,零陵信使便至江陵,呈上马良军报。
关羽接过文书,细细阅览。
读到马谡擅自违令、险酿大祸,幸得天降山崩,重创孙瑜一节,心中暗道:
此人果然不堪大用,此番得胜,实属侥幸,若无山崩,则零陵危矣。
只是众官皆在,若是直言,恐坏士气,遂隐忍不说。
蒯越将军报看完,拍案大喜:“天意,此乃天意。竟有山崩相助,使孙瑜折了五千人!”
糜竺也笑道:“难怪甘宁从巴丘消失,原来是孙瑜受挫,攻势难继,不得已求援而已。”
蒯越趁热献策:“关将军,今孙瑜受阻零陵,战机尽在我手。可令武陵向朗,挥兵攻打临湘,全取长沙郡。”
“再令桂阳王威,趁孙瑜、马良对峙之际,抢夺衡阳,与零陵兵马前后夹击,一举绞杀孙瑜全军!”
此计一出,杨颙、孙乾等人纷纷附和。
皆认为此时出击,既可重创江东兵力,甚至能一举夺下长沙,乃是全胜之法。
关羽却再度摇头。
他走到舆图前,传下军令:“令向朗进驻益阳,取湘江西面之地,不可碰临湘。”
“王威北上新宁,支援马良侧翼,守住零陵即可,不必去夺衡阳。”
听关羽如此说,堂内众文武,更是愕然,连素来稳重的糜竺,都忍不住开口:“将军,如此良机,为何不进兵?”
关羽见状,知晓众人心中不解,便再度强调:“诸位皆知,主公正攻打汉中,曹操也领三十万大军而去。”
“汉中这一战,势必旷日持久,惨烈无比。说不得,主公还需荆州支援。若此时与孙权大战,待蜀中求援之时,荆州无力,则主公危矣。”
解释完,他又语重心长的道:“凡事当顾全大局,此番暂敛锋芒,方为上策。”
众人不再多言,只叹了口气,各自散去。
待堂内空旷,糜竺、孙乾二人,却又返回。
糜竺问道:“关将军,今日这是为何?”
孙乾也奇怪道:“云长,你莫非忘了主公大志?”
他们皆知李华身份,通晓未来大事,也掌荆州要害,在关羽面前,自不必遮掩。
他们只想知道,关羽怎变得如此怯战。
关羽先使人退下,闭了堂门,才缓缓开口:“二位,按李茂实所言,某是为何丢了荆州?”
糜竺脸色一红,叹道:“云长何必提起此事。”
关羽摆了摆手:“子仲心中,必是归咎令弟。依某之见,根源却不在此处。”
孙乾沉吟道:“如此说来,便是吕蒙诡诈,伪作商贾,偷袭江陵,才致一败涂地?”
关羽复又摇头:“某以为,此亦非根本缘由。”
他叹一口气,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襄樊之间。
“某思来想去,根子只在一处,襄樊之战的时机不对。”
关羽又指向汉中:“荆州大战之时,益州那边,刚打完汉中,无力支援。”
“至于刘封,彼时上庸三郡新附,地方混乱,他不来救,某也不能怪他。再加上,自己识人不明,这才遭致大败。”
他轻轻一挥手:“若能等上一年半载,等益州恢复,等上庸安定,再北伐襄樊,便稳妥得多。”
如今襄阳虽在手中,糜芳、傅士仁也被调入西蜀,但该做的防备,还是要做。
糜竺若有所思道:“云长之意,既然益州在大战,荆州便要消停。若益州不顺,荆州可随时支援。”
关羽点头回应:“反过来说,荆州要发动大战,便需等益州安稳,若战事不顺,还能有支援。”
孙乾抬起头,看着关羽。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与当年那个傲视天下的关云长,已大不相同。
以前的关羽,顶多算个良将,只能看到眼前这一片。
似乎察觉到孙乾的目光,关羽笑了笑:“既从茂实处得知未来之事,某也不得不稍做一点改变。”
“确有改变,”孙乾笑道:“假以时日,云长或许可比肩孙、吴。”
关羽连连摆手:“公佑谬矣,孙子、吴子,乃是先贤,某一介武夫,何敢比肩?”
“比得比得,”糜竺笑道:“云长且要相信自己,茂实不也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厨子么。”
三人相视而笑,心结尽解。
关羽的谋划,糜竺、孙乾已然明白。
只是这些心思,旁人不知,关羽也不好跟他们说。
他们只看到关羽不敢打,白白放走凌统、孙瑜,失了大好战机。
府外,杨仪追上杨颙,压低声音道:“兄长,这江陵之地,果然使人陶醉。”
杨颙看他一眼:“此话何意?”
“如此良机,关将军竟不敢进取。”杨仪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他是主公结义兄弟,地位稳固,无需战功傍身。”
“可我辈后进之臣呢?不趁乱世立功,何日方能出头?”
杨颙听他这话,便知其腹中已有计谋,便问:“你想做什么?”
杨仪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淡笑:“我不过是想推关将军一把而已。”
说罢,转身走了。
杨颙站在原地,望着杨仪的背影,心中一凛。
他想去劝劝,劝他不要乱来,可转念一想,此事只是杨仪个人所为,与襄阳杨氏无关。
第418章 汉中鏖兵急,湘水风波起
建安十八年,九月深秋,葭萌关前,北风卷地。
关隘之上,血渍浸透夯土,黄色墙面,此时已变成暗红,不知何时才能恢复本色。
城头刚换汉军大旗,刘备来到望楼远眺,眉宇间有些疲惫。
“一座葭萌关,便阻挡我军三月之久。”李华跟在他身边,不由长叹。
“若照这般战况,要平定汉中,还有关中、中原,不知得耗多少时日,折损多少兵马。”
自六月兴兵,攻伐汉中,血战至今,才拿下这第一道关。
刘备闻言,缓缓颔首,眸中满是沉肃:“今日方真切体会,孔明数次北伐,何其艰难。”
稍顿,他目光复燃豪情:“纵然前路千难万险,吾兴复汉室之志,也不曾有半分动摇。”
看着刘备豪情万丈,李华竟也是与有荣焉。
两人就着晚霞,眺望山川,心中畅想着,北定中原之事。
思绪稍转,刘备忽想起一事,开口道:“茂实,你且说说,孟固该如何安置?”
李华微微一怔。
前几日,刘封有信来此,欲辞番禺令,来汉中效命。
彼时战事焦灼,大军疲于攻坚,刘备未有批复。
此刻听他提及,李华当即问道:“主公心中,可有定计?”
刘备眸色微沉,沉吟道:“某观封儿信中言辞,心性似有蜕变,不复往日桀骜浮躁。”
“只是他素来刚猛,我仍有顾虑,若再予他立功之机,日后根基稳固,恐于基业安稳不利。”
李华闻言,从容劝道:“少年将帅,最需历练。些许棱角,可慢慢磨平。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妨给他一个机会。”
刘备转头看向李华,先是一笑:“你与他年岁相仿,说起话来,倒是老气横秋的。”
片刻后,他神色渐缓,轻轻点头:“终究是我儿,若他当真褪去戾气,未必不能重用。”
山风飒飒,吹动刘备鬓边发丝,李华分明看见,其间早已有数缕白发。
数年征战,步步维艰,这位主公,早已负重良多。
二人闲谈之间,远处两道身影快步而来,正是庞统与法正。
“主公,紧急军情!”法正沉声禀报,“曹操亲领三十万大军,已入关中,不日便将南下。”
庞统紧接着补充道:“另有探报传回,白水关已无守军。”
“想来是夏侯渊兵力不足,主动收缩防线,全力固守阳平关,待曹操大军抵达,再与我军决战。”
闻言,气氛骤紧。
刘备目光一凛,即刻看向两人:“二位先生有何破局之计?”
法正跨步上前,手指虚空比划山川地势,侃侃而谈:“当先进逼阳平,再分兵抢占下辨,堵住陈仓道中段,阻曹操大军,使其难入汉中!”
李华听了,细想一番,便也明白法正之谋划。
还好,这些天他也没少看汉中舆图,不然都听不懂人家在说什么。
汉中连通关中,有四条要道,自西向东依次为陈仓道、褒斜道、傥骆道、子午道。
其余三道皆不利大军通行,唯独陈仓道开阔平坦,可容数十万兵马从容调动。
陈仓道,北起关中陈仓,中扼武都下辨,南接汉中阳平关。
若能占据下辨,便可堵住陈仓道北段,迟滞曹操南下,或是逼着他去走褒斜道、傥骆道。
这两条道,都是山林小道,险恶无比,军队通过不难,而粮草辎重想要过去,却是十分艰难。
诸葛亮数次北伐,便是多走陈仓道,或者是走祁山道去陇右。
唯有最后一次,出了褒斜道,为解决粮草问题,他直接在五丈原屯田。
可惜,唉……
庞统亦是赞同:“扼下辨、堵陈仓,逼曹操换路,再据险对峙,待其粮草不济,即可奠定战局!”
众人当即回帐,围聚舆图,快速推演战局、商议调度,不多时,便定下计策来。
至于随行军师人选,李华本以为,此计策是法正所提,或许法正会去。
但没想到法正、庞统皆推荐他去,他有些奇怪,却也不推辞。
于是,刘备便令他为主将,带马超、侯选、李严三部,前去阻截。
将令既定,诸将各自领命,散去整军备战,大营之中瞬间人马涌动,战意滔天。
众人散去,各自准备。
李华正要走,忽然想起一事,折回来寻刘备。
“主公,可否把孔明也调到前线来?”
李华压低声音:“他总在后方,也得给他个机会,让他来前线献策立功。”
刘备闻言朗声大笑,摆手道:“他在后方,一则治理蜀地,二则使后勤兵源不断,如何不算大功?”
说罢,他又笑道:“你可知高祖论功?”
李华斜眼望天,他对刘邦的事,了解不算多。
只知道他对手是项羽,项羽有个老婆,很漂亮,叫虞姬。
还有什么力拔山西之类的。
“高祖定天下,论功行赏。众人皆推曹参第一,高祖却不如此认为。”
刘备继续道:“高祖原话是,‘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
说罢,又补充一句:“今之孔明,即吾之萧何也。”
李华细细想了一下,面色一尬,指着自己道:“我这种只能算狗?”
见他如此,刘备哈哈笑道:“茂实莫慌,此狗是功狗,乃是褒义也。”
闻言,李华一时无语,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也曾听过,汉初论三杰,萧何功第一。
打仗多年,自也知道后勤之重。
但总感觉吧,不上前线,不杀敌军,这战功就有点不够夯实。
可细思之下,刘备所言,也句句在理。
汉中战事,如火如荼,刘备军厉兵秣马,欲向北行。
千里之外的江陵,却有一支部队,正向南去。
这是一支辎重队,本该在公安下船,走陆路经汉寿,转往临沅去。
可船队过了公安,却没有靠岸,继续顺水南下,去到了洞庭湖。
一个小兵忍不住问:“队长,怎么进湖了?”
队长蹲在船头,嘴里嚼着一根干草,含含糊糊道:“我也奇怪。”
“但杨功曹说了,现在江东兵都躲营中不出来,路上没有危险,走水路更快。”
小兵想了想:“也有道理。洞庭湖这么大,总不能真遇上江东兵吧。”
话音刚落,便见前方有船,看旗号,乃是江东兵。
“快!掉头!”
队长反应迅速,却也来不及了。
江东船快,又顺风而来,转瞬便将他们包围。
几日后,江陵,州府大堂。
杨仪跪在地上:“关将军,是我算错路径,导致辎重被劫,还请责罚。”
关羽坐在上首,丹凤眼微阖,看不出喜怒。
“辎重小队被劫,不算大事。”他缓缓道,“权且记下,日后小心便是。”
一船辎重,五十兵卒,放在整个荆州的大局里,确如沧海一粟,无关紧要。
关羽面上平静,心中却道:古人言,慈不掌兵,今果应之。
五十个兵卒,五十条性命。
他们有名有姓,有家有口。
或许有人今早还在跟同袍说笑,或许有人昨晚还在想着家中的老母。
可现在,全没了。
他不是不心疼,可他不能心疼。
只要与大局无碍,这五十人,便只能是一个数字。
话音方落,堂外便涌来一群人。
蒯越领头,身后跟着数名荆州官员,还有几个披麻戴孝的百姓。
“关将军!”蒯越拱手,语气激愤,“江东劫我辎重,杀我兵士。将士家属在府门外请愿,请将军报仇。”
关羽眉头一皱:“此事……传得这么快?”
此时杨仪再度上前,跪地请罪:“辎重被劫之后,属下一时慌乱,不知如何处置。”
“便四处问询,商议补救之法,无意之中,将此事传开,惊扰民心,属下罪该万死!”
关羽望着眼前乱象,只觉一阵头疼,挥了挥手,令杨仪先去安抚家属。
待杨仪离去,关羽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诸位且坐,你我好好商议一番,此事究竟该如何处置,方能安稳民心、了结争端。”
第419章 湘关狼烟起,马谡再违令
巴丘,鲁肃大营。
信使匆匆入帐,呈上军报。
鲁肃展开一看,眉头微蹙。
关羽打着为辎重兵报仇的口号,派兵东出,水陆并进,已至作唐,距巴丘不足百里。
“关羽这是要做什么?”鲁肃将信递给身旁的潘璋、丁奉。
潘璋接过一看,咧嘴笑了:“来得正好!他敢来,我便敢打。大都督,让我领本部五千人,去与关羽决战!”
丁奉也道:“他若再敢往前,我愿领水军,从侧翼包抄,截断其归路。”
二将皆是悍将,久在此地不动,早已按捺不住,只想与关羽厮杀。
鲁肃摇头。
“关羽乃熊虎之将,他此番东进,却不走江水,分明是想诱我上岸。我若去,易遭伏击。我若不去,他便可从容布阵,步步推进。”
潘璋仍是不服:“便是陆上打,某也不怕。”
其余诸将,皆战意不消。
鲁肃看着他们,语气凝重,道出一则内情。
“尔等或不知,会稽有山越造反,已攻破两座县寨,正围攻富春。”
众人大惊,若富春被破,则山越可杀向会稽腹心之地,若如此,吴中必乱。
丁奉很是不解:“区区山越,怎能围困富春?”
鲁肃解释:“自从主公许各姓入山掠民,吴中各姓,会稽大族,纷纷入山抓人,以至于山中众越帅造反。”
丁奉叹道:“无难、敢死,皆在荆州,解烦在柴桑护卫主公,兼作入荆预备。”
“升城需守备濡须口,防止曹兵南下。如此看来,四军皆不得空,只能让各姓自己处置。”
鲁肃摇头道:“他们若能处置,战报便不会发到前线来。”
潘璋听了有些着急,遂骂:“无能之辈,只会拖大军后腿。若无这些破事,便可大败关羽,夺取荆州,立下不世之功。”
鲁肃叹道:“后方不稳,前线若无优势时,便不可轻易大战,待零陵战报回来再定。”
另一边,甘宁领五千敢死军,沿湘水疾行。
数日后,与孙瑜会合。
“兴霸,”孙瑜远远迎上来,“你可算来。”
甘宁翻身下马:“零陵战事如何?”
“好得很,”孙瑜一脸傲然道:“此前虽略有小败,但我又数次猛攻,已将马良逼至湘关。”
“哦?”
甘宁取来舆图一看,湘关之后便是泉陵,两者相距不过十余里。
其虽名为关,但地势并不算险峻。
右边是湘江,江面在此收窄,若要逆行,须得纤夫拉船。
左边,是一片丘陵,山谷间有许多小道,可绕过湘关直通泉陵。
湘关城建在这里,不能说固若金汤,至少能说漏洞百出。
甘宁遂笑道:“不愧是孙将军,果然厉害。”
孙瑜谦虚起来:“哎,区区小功,不值一提。”
副将陈涣却皱起了眉头,他心道:马良是自己退去湘关的,与你何干?
他上前献策:“马良把主力屯在关城,其余各通道由蛮兵驻守,可令大军拖住湘关主力,派精锐猛攻一处。但有了绕关通道,湘关便不可坚守。”
甘宁大喜:“此计甚善,当从之。”
遂请孙瑜领兵攻湘关,自己寻机破蛮兵。
事后,孙瑜找到陈涣,骂道:“你既有计,何不先告我?别忘了,我才是你主将。”
陈涣讪讪道:“将军,我也是突然想到,再者甘都督手中有千余骑兵,由他去攻破蛮兵最是便利。”
孙瑜冷哼一声,他心中不满,为何孙权要把这么重要的骑兵,交到外姓人手中?
两日后,大军依计而行,孙瑜领兵攻湘关,拖住马良主力。
甘宁寻到一处隘口,看旗号,守在这里的,是沙摩柯。
“蛮兵?”甘宁嗤笑一声,“不过是山里的猴子罢了,看我破之。”
沙摩柯见有人来,自也不惧,领兵列阵,朗声大喊道:“此乃天上地下最最厉害超级无敌大阵之超级加强版,贼将可敢来应战?”
此阵本来十分简单,但沙摩柯曾随李华征战,也见过关羽用兵,便将战法融入阵中。
阵列森严,刀盾林立,气势汹汹。
沙摩柯披甲提刀,如巨兽一般,立在阵前。
甘宁一看,倒也像有些章法,但他今日,就是要打硬仗,自是不惧。
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唤来副将苏定道:“我领步军,强攻正面。你带骑军,寻机攻其侧翼。”
待苏定领命而去,甘宁便挥军冲阵。
两军杀作一团。
甘宁的敢死军,乃是孙权四军之精锐,而此番带来零陵的,又是精锐中的精锐。
就是这般精锐,数次冲杀后,蛮兵阵形,丝毫不动。
甘宁叹道:“这什么什么什么阵,还真是有些麻烦。”
便在这时,苏定发挥了奇效,骑军从侧翼冲杀而来,蛮兵应对不足,阵形一时大乱。
沙摩柯见状大急,抄起一杆铁蒺藜骨朵,亲自冲了上去。
“贼将,认得我沙摩柯吗!”
甘宁正督战,闻声回头,见一个黑脸大汉,满脸横肉,挥舞着一杆古怪兵器冲来。
他大笑:“山中野人,看某杀你!”
遂提刀纵马,大叫着同沙摩柯斗在一处。
几回合后,甘宁发现沙摩柯力大无穷,两相对砍,自己必不是对手,
遂使了个心眼,假意不敌,往后撤退。
沙摩柯大喜,拍马来追。
出十数步,甘宁忽地回首,投出手中流星锤,正中沙摩柯肩头。
沙摩柯闷哼一声,骨朵脱手,跌下马来。
甘宁举刀,正要结果沙摩柯,忽听后方喊杀声大起。
抬眼一看,侧翼杀来一伙蛮兵。
当头之人,身着皮铠,外罩儒袍,正是盘岩。
他举着一柄大刀,朝甘宁冲杀过来。
沙摩柯大喜道:“老盘,快来救我!”
盘岩大声回应:“我有字,叫我石山!”
随即与甘宁战作一处,沙摩柯趁机上马,单手提着骨朵,也喊道:“好的,老盘。”
他虽受伤,可蛮力不减,与盘岩配合,攻势猛烈。
甘宁以一敌二,实难招架。
这时,马谡又引一军而来。
甘宁见了,自知此番攻击无望,遂边打边退,招呼众人撤去。
待江东兵退去,盘岩看向沙摩柯的肩头:“老沙,你怎么样了?”
沙摩柯咬着牙,额头渗出汗来,解开甲胄一看,肩头已乌黑一片。
他按了按,疼得怪叫一声,这才强笑道:“嘿嘿,这手废不了。”
笑完,他又道:“老盘,若非你及时来救,我必死于此,多谢你了。”
盘岩皱着眉头道:“呃,我再说一遍,我有字了,你可以叫我石山。”
“好的,老盘。”
这时,沙摩柯见马谡也过来,便道:“马将军让你坚守隘口,你又违令而来,小心马将军又要杀你。”
盘岩也紧张起来:“对诶,我是蛮将,便是违令来救,马将军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可你怎么办?”
第420章 马谡渐成长,孙瑜发战报
甘宁一退,孙瑜立马察觉,片刻不停,也跟着退走。
马谡等人清扫战场、收拢伤兵、清剿残余江东兵。
待诸事妥当,一行人赶到湘关主营,面见马良复命。
众人原以为,马谡此番又违了军令,马良少不得要发作。
谁知马良听完战报,竟抚掌笑道:“好!你终于知道,什么才是见机行事。”
沙摩柯一听,当场愣住,他满脸不解:“马将军,不对啊。”
“上次他违令,把孙瑜打得大败,你要杀他。这次他违令,也没什么大收获,你怎么反倒夸他?”
马谡笑骂道:“你就这么想让我死?”
“不不不,”沙摩柯摆动那支没事的手道:“某只是奇怪,想要问个清楚。”
马良捋须笑道:“我确有军令,命你等坚守隘口,不可轻动。然此一时,彼一时也。”
他来到舆图前,指着今日交战之处道:“今日孙瑜、甘宁之军尽出,幼常所守之隘口,便失去了牵制意义。”
“反倒是你处,若无援军,必遭突破,倘使甘宁绕过湘关。到那时,零陵危矣。”
马良转过身,看着马谡,眼中带着几分赞许:“彼时固守,已是不妥,驰援相救,方是活局。”
“幼常此番违令,看似违令,实则是顺势而为,深谙临机应变之兵道,何来罪责可言?”
沙摩柯听得一知半解,转头看向盘岩:“老盘,原来你来救我,还想了这么多?”
“……”
盘岩偏着头,满脸无奈:“我哪里想这些。看你危险,就领军来了呗。”
他顿了顿,又强调道:“还有,以后称我石山。”
沙摩柯点头:“好的,老盘。”
众人见状,哄然一笑。
笑声散去,马良神色复归凝重,复盘此战得失。
“今日一战,险些被甘宁突破,说明此前分兵之法不妥。此前分兵驻守,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兵力分散,一旦敌军专攻一点,便危险重重。”
马谡略一思忖,上前献策:“兄长,不必每个隘口都派人死守。可在各处小山头留一队哨兵,只作警示之用。”
“若敌人大队穿山,便集中兵力去阻;若只是小队渗透,便让郝普太守用民壮抓捕即可。”
马良闻言,眼睛一亮:“此计甚善,便依你之言。”
此后数日,江东兵连番再攻。
但因马谡改了策略,各处隘口不再死守,而是以哨兵示警、主力机动策应。
江东军每一次进攻,皆被层层阻拦,损耗颇多,战果反不如第一天。
连日无功,江东军士气日渐低迷,甘宁心中焦灼万分。
他身为悍将,深知兵贵神速,最怕久拖不决。
如今被牵制在零陵山野,空耗粮草士气,拖得越久,战机越是渺茫。
“这般耗下去,绝非长久之计。”他找到孙瑜道:“孙将军,明日进攻,必尽全力,尽量拖住更多荆州兵,我再寻机突破。”
孙瑜听罢,眉头一皱:“某哪次没尽全力?”
陈涣忙道:“甘将军之意,非是责怪,乃是请将军明日尽量把预备队都派上去。”
闻言,孙瑜侧头,瞪了他一眼:“本将用兵,还用你教?”
然后才跟甘宁道:“放心,明日进攻,我必尽全力。你也莫懈怠,一定要突破才是,否则白白损我兵士。”
次日天刚破晓,江东全军出战,发动总攻。
自左侧丘陵山野,一直到湘江江面,绵延数里,处处是战场。
喊杀声震天,烟尘蔽日。
马谡亲领兵马,驻守山头要害。
往来奔走驰援,哪里战事吃紧,便赶赴哪里。
血战自清晨持续至午后,士卒筋疲力竭,滚木、礌石等物,早已耗尽,防线濒临极限。
这时,又有左右来报:“将军,箭矢已尽,刀枪已钝,士卒伤亡惨重,再难坚持!”
马谡大急,无奈之下,只能咬牙下令,全军暂且后撤,退守山头暂歇,补充箭矢、军械。
刚欲后退之时,忽一将杀来,连砍马谡几个亲兵。
马谡立于阵中,眼见敌将逼近,心头骤惊,只觉生死一线。
危急关头,盘岩骤然杀出,一刀将那将斩于马下。
死里逃生,马谡喘着粗气,问道:“战事如此紧急,你怎还能来援我?”
盘岩咧嘴一笑,抬手指向远方:“有援兵来了,江东兵溃了。”
马谡往山下看去。
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支兵马奔袭而来。
细看之下,旗号上斗大一个“王”字,乃是桂阳郡都尉王威。
战场焦灼之际,王威部突然出现,如神兵天降。
孙瑜正领着主力,猛攻湘关城墙,打得马良节节退守,眼看便能在杀入城内。
忽见后方烟尘大起,一彪军马突如其来,瞬间心神大乱。
他若此时能冷静些,先派人去探查一番。
便能发现,王威是急行军而来,仅带千余先锋,后续主力未到,不足为惧。
数里宽的战场,太过混乱,见荆州兵来援,孙瑜已无心分辨。
当下,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后路要被断了。
“撤!快撤!”
他这边撤了,却忘记通知甘宁。
等甘宁反应过来,竟已被包围。
盘岩持刀拍马来战,大喝道:“贼将!你伤老沙,今日留下命来!”
王威也冲杀过来:“贼将休走,王威在此!”
这两人都是寻常武将,甘宁悍勇无比,以一敌二,本不在话下。
可惜大军被围,个人再勇,又有何用?
军士越围越多,他也只能退走,荆州兵趁机掩杀。
危难之时,苏定带骑兵杀至,盘岩、王威暂避其锋,甘宁便带着步军撤退。
待撤至安全处,五千精锐,只剩一半。
得知是因孙瑜先退而败,甘宁怒从心起,咬牙道:“孙瑜小儿!”
一路后退,直退至衡阳,方得暂歇。
衡阳城中,孙瑜早已到了。
见甘宁军狼狈而回,他竟在一旁曲曲道:“啧啧啧,敢死军也不过如此,竟被些蛮人打成这样。”
甘宁出战不利,正气在头上。
闻听此言,勃然大怒,拔剑怒喝:“你说什么,某方才没听清,可敢再说一遍。”
孙瑜一边往后退,一边还嘴硬道:“你想干什么,你敢干什么?我岂会怕你?”
甘宁挺剑向前,双目怒睁。
陈涣、苏定等人连忙来劝:“甘将军,大军还需安置,先办正事要紧。”
孙瑜趁机躲开,此后再不敢来见甘宁,只待在府内钓鱼解闷。
待甘宁安置残军,打听清楚消息,得知王威又带五千军来援,便知破零陵机会已失。
他欲写军报,将情况通报鲁肃。
苏定却告诉他:“都督,孙瑜已经发了公文回去,告知这边情况了。”
“他先发了?”
“是,两日前便发了。”
“唉,”甘宁轻叹一口气,便将手中笔放下:“既如此,我便不赘叙了。”
从湘关到巴丘,一路顺湘江而下,去程极快。只五日后,孙瑜的军报便到了鲁肃手中。
鲁肃展开一看,脸色骤变。
他拍案大怒:“兴霸!你坏了主公的大事!”
第421章 悲报频传,江东欲和
巴丘,鲁肃大帐。
潘璋、丁奉得知孙瑜来了军报,都过来看。
只见报中言:
自领兵南下,奋力攻湘关,昼夜不停。
甘宁绕关突袭,为山蛮所阻,不能破。
后王威引援军至,某审时度势,引本部暂避。
甘宁独不肯退,遂遭腹背夹击,全军溃败。
某本欲与甘宁合兵再战,然其新败,不肯复进,遂退守衡阳。
丁奉看罢,眉头紧锁:“甘都督领敢死军精锐,竟连一群蛮兵都拿不下?”
潘璋冷哼一声,将信掷于案上:“甘都督鲁莽啊,战事不利时,当退则退,岂可恋战?”
丁奉看向鲁肃:“为今之计,当如何做?”
鲁肃长叹一声,又取出一份军报来。
武陵向朗,已破益阳,兵马屯于资水北岸,与临湘隔江相望。
丁奉看了更急:“关羽亲率大军,已至洞庭湖西岸,距巴丘不过十余里,局势已极为不利。”
巴丘兵马尚有四万,兵不算少。
可益阳被占,若向朗截断湘江,则断长沙补给,如此情况,关羽只需围而不打,巴丘自溃。
可若退回豫章,则可能失去整个长沙郡。
长沙可不是零陵、武陵等穷地方。
那俩郡看着大,实际就治所富裕些,仅比得上长沙一两个县而已。
正在此时,帐外忽报:“步骘先生求见。”
鲁肃一怔。
他不是被派去苍梧,协助吴巨攻打番禺么,怎来了此处?
“子山,番禺局势如何?”
“大都督。”他声音沙哑,“番禺之事……失败了。”
鲁肃让他坐下,倒了碗水,先让他缓缓,这才询问细节。
步骘遂将番禺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吕岱被杀,吴巨败亡,广信失守,周平救出了刘封。
他自己夺马而逃,这才捡了一条命回来。
从番禺逃出后,辗转豫章,绕道长沙,这才来到巴丘。
现在已满身尘土,衣衫褴褛,若无腰牌等物,恐怕连这大营都进不来。
鲁肃听罢,沉默了很久。
孙瑜的军报、益阳的军报、关羽逼近巴丘、步骘带来的交州消息。
接连四份消息,无一个好的。
他长叹一声,回到案后坐下。
“江东诸般计策,皆已失败。”鲁肃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番禺刘封无恙,泉陵又攻不下,关羽大军压境,会稽山越又反。”
“这仗,打不了了。”
潘璋、丁奉皆变了脸色。
“大都督!”潘璋急道,“我江东儿郎岂能未战先怯?”
鲁肃抬手止住他:“不是怯,是不能再打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望着西面荆州方向。
洞庭湖烟波浩渺,夕阳照在水面上,一片血红。
“我意已决。”鲁肃转身,“与关羽谈和。”
他唤来步骘:“备些礼物,再带上此前扣押的江陵辎重兵,去关羽营中,先探探他的口风。”
大营之外,潘璋看着步骘的船只离开,拳头攥得咯咯响。
当夜,他便私下找到丁奉。
“承渊,你甘心吗?”潘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愤懑,“咱们在荆州谋划了这么久,现在不过是受了一点小挫,大都督竟要屈膝求和?”
丁奉沉默片刻:“大都督有他的考量。”
“考量?”潘璋冷笑,“什么考量?无非是怕了关羽。”
“若是周都督尚在,定早挥军去打江陵,哪里会在此地,耗上数月之久。”
丁奉抬眼看他:“你想如何?”
“自然要战!”潘璋眼中精光一闪:“我等武夫,岂有讲和之理?”
且说步骘,他带着辎重兵渡江西行,不日便至关羽大营。
众人得了消息,杨颙笑道:“这时候知道来讲和了,早干嘛去了?”
孙乾已知关羽之意,便上前道:“两军对峙,使者临门,礼不可废。当先见步骘,探明江东真实用意,再做定夺不迟。”
有了台阶,关羽便顺嘴道:“某领兵而来,是为辎重兵复仇,今他们既然无事,便先见一见。”
步骘进帐,满面春风,与众人互道名号,若不知内情的,还以为他与众人是多年老友。
一番寒暄后,他拱手向关羽道:“前番,你家兵士迷路,竟不慎闯入我家军营,今特意将他们送还,解清误会。”
其后,又谈赤壁旧事,说彼时,孙刘两家如何并肩抗曹。
关羽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说完前情,步骘话锋一转:“关将军,此番吴侯出兵,实非本意。”
“是见荆州兵入益州,又闻荆州蛮族作乱,这才派兵来援,本是好意。”
杨颙听到这里,实在按捺不住,怒道:“好意?夺我辎重,抓我兵卒,攻我城池,这也叫好意?”
步骘不慌不忙:“先生息怒,此事确有误会,暂可不提。”
他又看向关羽,拱手劝道:“将军当知晓,曹操领大军西去,意欲入汉中与玄德公争锋。”
“天下大势,曹强而孙刘弱,我两家若自相残杀,必被各个击破。眼下唯有重归和睦,方能共抗强敌!”
见他如此能说,关羽不想再绕圈子,直接问:“你们想怎么谈?”
步骘道:“当然是最简单,最不绕弯子,最直白的方式,两家各自罢兵,各守旧界,重修旧好。”
“荒唐!”杨颙当即反对,“我军已然攻破益阳,兵锋直指临湘,岂能白白撤军?”
关羽笑了笑,缓缓开口道:“步先生,你这话忒没诚意。还请先回去,商议清楚之后,再来见我。”
步骘还想再说,关羽抬手打断:“某言尽于此,机会只有一次,若下次再来,仍无诚意,某便约束不住麾下儿郎。”
他起身逼近,低头俯视步骘,眉目杀气直射:“荆州将士,皆渴望功劳,还望先生之头,莫成为他人之功。”
“是,是……”
步骘被关羽如此盯着,又听这等狠话,哪里还能维持住体面,两腿发软,几欲栽倒。
还好,关羽熊臂轻舒,将其托住:“先生,劳烦你再跑一趟了。”
“是,是……”
说完,步骘狼狈离开,帐内众人,无不发笑。
待其走后,杨颙冷笑道:“关将军,前些天,南方军报已到。现番禺稳固,零陵安全,向朗又占益阳,文聘在夏口,也守得滴水不漏。”
“如今优势尽在我手,他孙权又想谈和,岂能如他愿?”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看了一眼孙乾。
孙乾会意,上前道:“杨先生,能谈还是要谈的。若能靠谈得到想要的,为何非要让兵士用命去换?”
杨颙一时语塞,哑口无言。
他纵然主战,总不能说“一定要让士兵拼命”吧。
关羽见状,开口定调:“若江东确有诚意,自然可谈。”
“主公在汉中与曹操大战,荆州不能再生大乱。鲁肃主动求和,于我而言,乃是好事。”
众人不再多言,各自散去。
回到内堂,廖化来见。
他捧着一只陶罐,双手递上:“关将军,此乃深江鱼油,取自大江深处,吸纳云水灵气,用了能延年益寿。末将特意寻来,献给将军。”
一旁周仓闻言,嗤笑一声,不以为意:“天天吃鱼都吃腻了,哪能增寿?江边渔夫那么多,也不见几个老翁。”
关羽也觉此物无用,但不愿辜负廖化心意,便笑着接过:“有心了。”
廖化又低声道:“将军此前交代我查的事,我查清楚了。泄露消息之人,是杨仪。”
“杨仪?”
“正是。他算错路径,导致辎重被劫。事后又四处问询,闹得满城皆知。末将查了当时之人,确定是杨仪所为。”
“好个竖子!”周仓勃然大怒,抱拳请命,“末将即刻去捉拿杨仪!”
关羽轻叹一声,摇了摇头。
“不必,他年少气盛,急于立功建业,心切出错罢了。年轻之人,无不渴望功劳。若是抓他,徒生事端。”
他顿了顿,心中又道:以后得传信大哥,杨仪此人,不可重用。
第422章 孙权割地求和,关羽踹死潘璋
步骘重回巴丘,入帐见鲁肃,将关羽之意说了。
听闻关羽索要诚意,帐下诸将勃然大怒。
“关羽欺人太甚!”丁奉起身请命,“大都督,末将请命,即刻挥军与关羽决战!”
潘璋也怒道:“区区关羽,不足为惧,我敢立军令状,必擒杀之!”
帐中武将,群情激奋,纷纷请战。
鲁肃端坐主位,望着躁动的诸将,他心中明白,此战已无胜算。
遂抬手压下众将,沉声开口:“诸将稍安勿躁,此事重大,非可轻决。即刻传书主公,静待裁决。”
他当即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柴桑。
信中详陈荆州实情,最后附上自己的建议,以湘江为界,重划长沙。
数日后,回信到了。
信中,孙权应允,将长沙郡湘江以西的益阳、湘南、新阳、连道四县,划归关羽。
“四个县?”潘璋猛地站起来,“大都督,这可是长沙的四个县,就这么平白给了?”
益阳等县,可不是武陵、零陵那些山中小县,每个县人口十数万,可实打实的富裕之地。
丁奉也忍不住道:“大都督,吴侯远在柴桑,不知前线状况。轻易割让四县,我江东颜面何存?”
鲁肃早料到他们会如此,平静道:“你们以为,这仗还能打?”
孙权回信时,还附了一份军报,此时,鲁肃将其递给丁奉等人看。
“会稽山越,已越过富春,到了余杭、钱塘附近。若再无大军处置,他们便要渡过钱塘江,杀入吴郡腹地。”
潘璋接过军报,细细看了,顿时大惊。
现今江东之地,主要在扬州,其囊括后世江浙赣皖闽数地。
看似幅员万里,实则核心之地仅有两处:一是豫章郡鄱阳湖周边,二是吴郡太湖附近。
尤其是太湖一带,河流遍地、土地肥沃、商旅云集,乃是江东膏腴之地。
此地一旦遭山越侵扰,则江东根基动摇,数年都难恢复元气。
得知此事,丁奉只得大骂几句会稽世家,再也不好提进攻关羽之事。
相较于区区长沙四县,江东基业安危,才是重中之重。
大局既定,鲁肃看向步骘:“劳烦子山再去一趟。”
其后又嘱咐道:“此番见关羽,不可一次道出全部。只可说,江东愿让出益阳一县,以示盟好诚意。”
步骘心领神会,领命退下,准备渡江事宜。
帐外夜色深沉,风声萧瑟。
潘璋私下寻见丁奉:“承渊,你当真甘心?辛苦谋划数月,最终却要割地求和、俯首退让?”
丁奉眉头紧锁,低声反问:“事已至此,主公已然应允,你我又能如何?”
潘璋眸光阴冷,沉声道:“和谈绝不能成!我自有法子,搅乱此番盟约!”
数日后,步骘再次返回,带回关羽要求,在洞庭湖中一处滩涂上商谈。
此地四面环水,全是浅滩,唯有小船可登岸。
且视野开阔,无伏兵藏匿之处,可最大限度规避暗算风险。
对此提议,鲁肃自无反对。
临行前夕,潘璋故作恳切,上前劝谏:“大都督,关羽有万夫不当之勇。您只带十几个人去,万一他翻脸,如何是好?”
鲁肃淡然摇头,自信道:“云长素来重义,坦荡磊落,必不会行卑劣暗算之事,诸位多虑了。”
步骘也道:“关羽此人重义不假,可也刚愎自用,桀骜无双。若他仗着武艺,在谈判时故意发难,我等如何能制。”
潘璋却道:“大都督,正是如此,良机在前,关羽必舍义而重利。末将请命,前去护卫。”
鲁肃拗不过他们,只好答应。
翌日洞庭滩涂,风平浪静,湖水粼粼。
关羽一袭绿袍,身配青龙偃月刀,只带孙乾、周仓等十数亲信,轻舟登岸,气度凛然。
见鲁肃身后跟着百余人,孙乾眉头一皱,低声道:“云长,鲁肃带人过多,恐有不轨之心,可令其遣散多余兵卒,再行商谈!”
关羽眸光扫过江东众人,眼底傲气凛然,淡淡一笑:“无妨。区区江东鼠辈,纵人多势众,某亦不放在眼里。”
话虽如此,他还是吩咐廖化,叫他在芦苇丛中藏几条快船,随时准备接应。
布局已定,关羽迈步上前,与鲁肃相对而立。
双方依礼寒暄,客套数句,便摒弃虚言,直入正题。
孙乾上前一步,拱手开口:“益阳本在我军手中,如今贵方只让步于此,恐不妥帖。”
鲁肃问:“依你之见?”
“湘江天险,本就是天然疆界。”孙乾指着浩荡江水,朗声道,“不如以湘江为界,将湘水以西益阳、湘南、新阳、连道四县,皆划归荆州。”
“如此,长沙郡一分为二,界限分明,永绝争端,方为长久之计。”
鲁肃暗叹一声,不出孙权预料,关羽果来讨要这几县。
孙权同意割让四县,自有其考量,益阳已被关羽占据,断然无法收回。
可若只给益阳,湘南三县便随时处于兵锋之下,需派重兵防守,徒耗费人力物力。
此前只让步骘说“益阳”,不过是讨价还价的手段罢了。
双方又拉扯一番,最终议定:
关羽提供粮十万斛,铁三万斤,皮甲千顶,铁甲百副,战船十艘。
而江东割让益阳、湘南、新阳、连道四县。
鲁肃看向步骘,很是满意,此人口才当真了得,至少挽回一些损失。
事情议定,关羽这才开口定调:“自今日始,长沙郡便以湘江为界。湘江之东为孙将军治下,湘江之西为我主刘玄德治下。”
鲁肃颔首郑重应下:“此事既定,永为定例!”
正要让人书写盟约,忽潘璋出列,拱手笑道:“疆界既定、两家罢兵,实乃可喜可贺!”
“此处旷野,无乐无歌,不足以贺此盟,末将愿当场舞之,以助雅兴!”
关羽双眸半眯,眸光微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淡淡吐出一字:“好。”
鲁肃心中骤惊,暗叫不好。
他深知潘璋性情刚烈,绝非真心庆贺,恐借机生事,当即欲开口阻拦。
可潘璋动作极快,话音未落,已然跃入场中,一众武士亦随之站位,开始舞蹈起来。
潘璋身高不到七尺,身材却极其魁梧,肩宽背阔,看着矮胖矮胖的。
可一旦舞动起来,竟灵活得出奇。
他双臂舒展,大步腾挪,舞姿雄壮有力,带着几分悍勇之气。
鲁肃担心其生事,关羽亦怀疑其欲行刺,故众人目光,皆被潘璋吸引。
谁也不曾提防,人群之后,一名不起眼的侍从悄然挪动脚步,缓缓绕至关羽身后。
此人低垂眉眼,趁众人关注潘璋之时,自腰后摸出一柄短刃,狠狠朝着关羽后心刺去!
关羽注意力本也在潘璋身上,忽听得侧后有动静,这才反应过来,堪堪避开要害。
那侍从一击不中,举刀再刺。
“关将军小心!”
周仓猛地扑了上来,一把抓住那侍从,任其刺中自己肩头,猛一拳砸去,其面骨碎裂而死。
同一刹那,场中潘璋暴起,拔出腰间佩剑,借着舞势惯性,快步疾冲,直取关羽而来。
“关羽受死!”
关羽此刻早有防备,岂会让他如意?
他大喝一声:“贼子安敢?”
一身煞气炸开,身形一侧,避开来剑,反手一拳砸在潘璋手肘之上。
只听“咔嚓”一声,潘璋右臂应声而断,剧痛穿心,手臂再无力气,长剑跌落在地。
关羽怒气未消,抬腿一脚,正踢中潘璋心口。
潘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丈许之外,口中鲜血狂涌。
转瞬之间,变局骤生,杀气笼罩整片滩涂。
关羽立在原地,怒视鲁肃,厉声喝道:“鲁子敬,某敬你为忠厚人,你竟敢如此?”
第423章 拟盟约湘水分界,假虎威蛮帅乖顺
滩涂之上,双方怒起,剑拔弩张。
丁奉率百余人,将关羽团团围住,刀皆出鞘,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关羽见状,不退反进,长臂探出,一把抓住鲁肃。
鲁肃虽是文臣,但其身手不错,动起手来,三五汉子也非他敌手。
只可惜,他面对的是关羽,还不待反应过来,已成了关羽人质。
步骘脸色骤变,忙出列拱手,高声道:“关将军且慢!此事乃潘璋一人所为,与大都督无干,更非江东授意!”
鲁肃被制,却无半分慌乱,反倒坦然抬手,出声喝道:“丁承渊,住手!此乃盟会,并非战场。”
丁奉忙道:“大都督,可是……”
“叫你住手,你敢违令?全部收刀退下!”
“是。”丁奉遂喝令江东兵士,让他们暂退。
随即鲁肃再度开口,主动揽下所有干系:“我为统帅,坐镇巴丘,节制诸将。麾下出事,无论缘由始末,皆是我之责。”
步骘见状,连忙趁机圆场,拱手劝道:“关将军,今日之事,实属意外。”
“还请将军暂且息怒,此事江东必有妥当交代,绝不敷衍!”
关羽眸光微沉,淡淡开口:“交代?那你且说说,作何交代?”
步骘不敢擅断,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鲁肃,试探问道:“大都督,此前索要的粮食、铁料……”
鲁肃叹了口气,闭目片刻,才睁开眼:“伤你部将,实乃我之过。此前所要粮铁物资,尽可省去。”
关羽闻言,思绪飞转,已明白大概,此事定非鲁肃所谋。
否则,他不会离得这么近,让自己有机会擒他。
鲁肃又问:“关将军,此交代,可能接受?”
关羽心想,如此一来,既能避免大战,又能减少支出,自然同意。
“好。”
一字落定,风波暂歇。
关羽命孙乾取来纸笔,当场书写协议。
孙乾笔走龙蛇,片刻而成。
步骘接过,看了一遍,递给鲁肃。
鲁肃也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便让步骘抄录一份。
两份盟约完成,双方再行检验后,关羽与鲁肃上前,署名用印。
自此湘江划界之约,正式敲定。
此时,芦苇丛中数条快船破水而出,廖化立在船头,手持长刀,已冲上了滩涂。
见关羽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命人靠岸接应。
关羽收了盟约,朝鲁肃略一拱手:“子敬,后会有期。”
说罢,转身大步而去。
孙乾、周仓等人紧随其后。
待关羽船队远去,丁奉方才快步上前,俯身查看潘璋伤势。
只见潘璋口鼻溢血,气息微弱,胸骨碎裂,重伤垂危,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躺倒在地动弹不得。
丁奉轻声唤道:“文珪……”
潘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步骘走到鲁肃身边,低声道:“大都督,可惜了。被这一搅,此前所谈之物,尽化泡影。”
鲁肃伫立滩涂,望着茫茫湖水,神色落寞,只轻声一语,满是自责:“皆是我之过,管束不力,方有此祸。”
另一边,快船破浪,直归大营。
关羽将盟约取出,交给众人传看。
杨颙第一个接过,细看一遍,喜道:“湘江为界,四县归我,又省了粮铁物资,此乃大胜!”
众将皆喜,纷纷向关羽道贺。
兵不血刃拿下四县,又免去物资损耗,如此大胜,军中求战之声,就此平息。
众人欢喜之际,关羽去看了看周仓,询问其伤势轻重。
周仓已解了衣服,袒露上身,肩宽体阔,胸有黑毛,旁边一亲兵正帮他处理伤口。
见关羽问询,他咧开嘴笑道:“将军,末将没事,皮外伤。”
关羽蹲下身,细细看了伤口。
“此伤可有影响?”
“完全没影响,”周仓一挥手,豪气干云,“区区小伤,换十万斛粮、三万斤铁,大赚!”
说罢,他开玩笑道:“以后荆州若是缺粮,我便去江东,让他们再捅几刀便是。”
闻言,关羽大笑摇头,又好生安慰几句。
几日后,探船来报:潘璋伤重不治,死于营中,鲁肃正在撤军。
关羽便也下令撤军。
同时传令,让此战有功之人,赶赴江陵集结,等候论功行赏。
众人回到江陵,得知四县之事,自也欢喜。
关羽坐于堂上,逐一封赏。
马谡虽有违令,但其后在湘关据守,调度有方,也算战功。
关羽本想让他去湘南任县令,马谡却拱手道:“将军,经此一战,末将自觉才能匮乏。想请命去汉中,到老师帐下继续学习。”
关羽看了他一眼,叹道:“汝能自省其身、知不足而求学,实属难得。”
“正好,主公有信来,让孟固也去汉中。你待他到后,与其同去。”
敲定马谡去向,关羽又点盘岩去湘南。
盘岩大喜,拍着胸脯道:“石山必不负将军!”
马谡拉了他一下,低声道:“自称时,不可称字,只可称名。自称字,乃是侮辱对方。”
“啊!我以为这样郑重些,”盘岩大惊,忙改口道,“盘岩必不负将军。”
此时,马良上前一步,拱手进言:“此番荆南之战,沙摩柯屡立大功。益阳新定,需得力之人镇守,某举荐沙摩柯出任益阳县令,镇守此地,安抚军民。”
众人皆以为美差,不料沙摩柯闻言,却连连摇头,拱手推辞。
“我还是当沅陵长便好。”
马良解释道:“你有所不知,五千户以下的县,称长;五千户以上的称令。同是县,益阳比沅陵富得多。”
沙摩柯仍然摇头,沉默片刻,才道:“关将军,我希望用此功,换沅陵田赋继续减免。”
此前,诸葛亮、李华定策:荆南蛮人之田,三年不税,五年半税。
今五年之期将至,需交全税。沙摩柯心疼,便想以功换税。
关羽闻言,眉眼半眯。
诸葛亮定策时曾说过,若有蛮帅五年到后仍不肯全税,便需大军伐之,以此震慑诸蛮。
难道,这沙摩柯便要成第一个?
马谡曾听李华说过这个策略,又见关羽神情,知道不好,忙出言道:“沙摩柯,此策乃我师所定。你要谈,便去找他谈,可敢?”
沙摩柯一听,顿时大惊。
当年,李华来武陵,以三十铁骑,破他三千蛮兵,那一战早在心头刻下烙痕。
他敢跟关羽谈条件,但若面对李华,却不敢开口。
“不敢不敢……”
沙摩柯连连摆手,额上沁出冷汗。
关羽这才又问:“可愿去益阳担任县令?”
“愿去,愿去。”
此事落定,众人皆松了口气。
其后,蒯越又推荐韩??、邓玄二人,去担任新阳、连道县令。
就此,荆州之事,暂告一段落。
至于交州之事,事关士燮,关羽不想擅自处置。
便准备等刘封、马谡去汉中时,将详情带过去,由刘备决断。
千里之外,汉中战场,仍未停歇。
刘备亲统大军,屯兵阳平关前,步步为营,将关外据点逐一清扫。
李华则领着马超、侯选、李严三支军,往北行进,去夺取下辨,堵塞陈仓道。
第424章 翁婿错解心中意,下辨山前遇伏兵
荆南战事,尘埃落定,四县只待交割,江水平宁。
奔波多日的刘封,终是辗转返回江陵。
入城之后,他先拜见关羽,交割军务,待诸事禀报完毕,方才抽身归宅休整。
他刚回府中,蒯柔迎了出来,夫妻相见,自有一番话说。
正情到浓处,忽侍女来报,有人要见。
刘封脸色不喜,但一想,侍女敢这时打扰,必是要人。
便出外堂相见,原来是蒯越到了。
如今荆州牧刘琦已逝,蒯越身居别驾之位,总领荆州庶务,乃是左将军府治下,荆州第一重臣。
翁婿坐定,蒯越先赞刘封守番禺之功,为荆州各家保住海盐之利。
说到盐,他又喜道:“此番湘水定界,我荆州得长沙西四县,每年至少能多赚数十万钱。”
以前番禺之盐到荆州,须走湘水,得分长沙太守孙瑜一份,毕竟要从人家地界过。
如今湘水是共界,那一份便省下了。
刘封听他多说利益之事,便道:“岳丈已是一州别驾,掌荆州庶务,这等商贾之事,还是少做些为好。”
此言一出,蒯越面色微沉,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喜,心中微恼:你个小辈,倒教训起我来了?
他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我膝下唯有一女嫁你,偌大蒯家家业,到头来还不都是你的?你反倒说我不是?”
刘封神色坦然,并无半分迁就讨好之意,正色回道:“岳丈除柔儿之外,尚有数位儿子。家业传承,尽可交由诸弟承袭,无需落于我身。”
两年在番禺吹海风,又在城头死战两月,现在的刘封,早已改变许多。
现在的他,依旧有野心,有抱负,但却不是蒯越所想的那个。
可这话,却让蒯越十分不喜,他眉头紧锁,面色一沉。
我这般抬举你,你竟拂我好意?
遂怒眼看向刘封,翁婿二人之间,再不似方才那般和睦。
恰在此时,内堂一阵轻步响动,蒯柔款款走出。
见两人神色不对,她连忙上前打圆场,柔声劝解:“父亲息怒,夫君并非有意顶撞。夫君也是为了父亲仕途考量。”
“大汉向来有定规,为官者不涉商贾、不与民争利,如今父亲执掌荆州大权,却又……”
她话未说完,便被蒯越打断:“妇人之见,休得多言!”
蒯柔身子微僵,不敢再言语,只能局促立在一旁。
刘封看在眼里,心中暗忖:自己要去汉中,实不该在临行之前,闹得翁婿反目、家宅不宁。
他当即收敛神色,起身拱手,诚恳告罪:“小子无状,言语莽撞,冲撞了岳丈,还望岳丈海涵。”
“此番我远赴汉中前线,家中诸事,还需劳烦岳丈多多照拂。”
听得这话,原本怒意翻涌的蒯越,心神骤然一震,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暗道:孟固贤婿,此番去汉中,是要沙场建功立业,博取功勋名望。
他方才执意推辞家业,劝我舍弃商贾,哪里是嫌弃蒯家?
分明是刻意与我经商之事划清界限。
他知为官营商乃是污点,怕被人拿来攻讦,污了他的前程,坏了他在主公心中的印象,耽误夺位立身的大事!
一念至此,蒯越心中怒意尽消,取而代之的是满心欣慰与赞赏。
好,好得很!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竟能想得如此周全!
蒯越当即舒展眉头,抚须而笑,再无半分恼怒,连连点头:“说得有理,是老夫狭隘了。你心思深远,懂得取舍避嫌,甚好。”
说罢,他缓缓起身,便准备离去,临行前目光落在刘封身上,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期许:
“你不日便要奔赴汉中,在江陵的这几日,好生勤勉,多多努力。老夫,还盼着早日抱上孙儿。”
话音落下,一旁蒯柔瞬间脸红,垂首低头,躲在刘封身后。
刘封亦是面露讪然,尴尬地笑了两声,拱手道:“岳丈慢走。”
又低声道:“我会努力。”
几天后,数日后。
刘封整装待发,寻得马谡,要与他一同去汉中前线。
两人相见,各自行礼。
马谡见刘封面容憔悴,眼下发青,忍不住问:“孟固公子,看你面色不佳,何不多歇息两日,再启程赶路?”
刘封连连摇头:“再休息,我就出发不了了。”
正说着,有仆从来,递上两封信。
是刘琬、刘珩托他们带去汉中给李华的。
马谡接过信,揣入怀中。
二人翻身上马,辞别江陵,一路向西,直奔汉中而去。
而在他们的目的地,千里之外的汉中战场。
李华同马超、侯选、李严,已至下辨附近。
下辨坐落于嘉陵江上游河谷地带,地势独特,东西四十余里,南北二十里。
虽算不上广袤平原,却是整条陈仓道中,最为开阔平坦的一处。
此地虽小,却很紧要。
其东北方向,是陈仓道北段出口,有一小城,号曰河池。
西北则是祁山道,通往陇西。
诸葛亮六出祁山,走的就是这条路。
若可占据此处,曹操的三十万大军,便没法通过,只能换路。
大军进了下辨谷地,探马回报,下辨城头旗号仍只是武都太守苏泽旗号。
李严上前献策:“如此看来,曹操大军当未南下,不如绕开下辨,先夺河池,扼住陈仓道口。”
李华思虑片刻,点头应允,当即传令三军,绕道进军。
疾行半日,逼近河池城下。
只可惜,来晚一步。
河池城上,旗甲鲜明,戈矛林立。
城头大旗随风飘动,辨认旗号,乃是曹洪驻扎在此。
见汉军来了,城头魏军已有准备。
马超领军靠近,策马出阵,横枪立马,高声喊道:“马孟起在此,何人敢来一战?”
城头,一将探出头来,正是曹洪,他嬉笑:“魏公昔日在关中时,杀得你丢盔弃甲,狼狈逃窜,今日换了新主,难道是忘了旧伤?”
马超大怒:“曹洪狗贼,可敢下城,我必杀汝。”
“哈哈哈,”曹洪大笑:“马儿还是如此易怒,我就不下,你奈我何,够胆便上来啊。”
说完,还故意伸出手,勾勾手指头。
“你上来啊。”
马超性烈,见此情形,哪里能忍,当即便要挥军猛攻。
这时候,李华拍马近前,按住马超。
“昔日听云长说,曹洪此人,桀骜好斗,可今日他却怯于野战,这般反常,或许有诈。”
一旁侯选笑道:“先生多虑了。曹洪龟缩不出,哪里是有诈,分明是听闻孟起神威,心生畏惧,不敢一战罢了!”
李严也道:“河池是小城,城墙不高,守军不多。猛攻便是,必能攻破。”
李华仍觉有异,只是具体问题,他也说不上来。
可诸将皆要攻城,一时不知如何阻拦。
侯选不耐烦道:“李从事,快下令吧。”
当此之时,西边下辨方向,忽尘头大起,一支兵马正朝河池赶来。
看旗号,乃是曹休。
曹休军后,似有西羌蛮人。
与此同时,河池城门大开,曹洪率军杀出。
李严脸色一变:“果然有诈,曹洪不出战,是在等曹休,快撤!”
第425章 曹制寒人心,降兵献良策
曹休自西侧掩杀而来,曹洪也大开城门挥军杀出,两路夹击,众人皆慌。
李华心头亦掠过一丝慌乱,他手心出汗,后颈发凉,脑子里嗡嗡作响。
可他知道,此时若他慌,全军便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跳,左右一看,忽然笑了。
“不必担心。”李华抬鞭指向西面,“你们看。”
众人闻言,强定心神,仔细望去。
原来曹休这支人马,看着声势浩大,实则正规士卒稀少,其余皆是羌蛮部众。
那些蛮兵,衣甲不整,行列散乱,只跟着前头的人跑。
李严第一个反应过来:“曹休本部不过三千,其余皆是蛮人,战力一般。”
侯选也松了口气:“蛮兵再凶,也难成气候。”
李华当即下令:“李严,你领四千人守住阵地,稳住阵线。”
“侯选,你带千余骑兵,绕到曹休侧翼。若他敢来攻,你便从侧后杀出。”
侯选领命,拍马而去。
曹休率部杀近,见汉军不乱不退,李严的蜀兵已列好阵式,侯选的西凉骑兵,则已向侧翼移动。
曹休眉头一皱,勒住战马,叫停部队,他原本计划着,若汉军大乱,则乘势进攻。
可李华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李华此人,果然有些门道。”曹休低声说了一句,挥了挥手,“退,先去占据下辨。”
另一边,曹洪出城之后,挺刀直取马超。
两人斗了数合,曹洪便知不敌。
眼见曹休已退兵,夹击之势破灭,哪里还有战心?
虚晃一刀,拨马便走,退回城中,紧闭城门。
危机暂解,三军合在一处。
李华道:“河池城暂时打不下。先退到谷地南边,守住退路。”
大军退至谷地南缘,扎下营寨。
李华命人广布哨探,四处打探。
待到暮色沉沉,各路斥候陆续归来,带回打探来的情报。
按当地百姓所说,曹洪、曹休只先来三天。
根据推算,此部当是曹操先锋,合计万余兵马,其中曹洪屯河池,曹休则去招来了氐人。
李华他们刚到,正好遇到曹休带着氐人部队返回。
李严叹了一声:“如果先攻下辨,说不定已杀入城中。”
“哪有那么多如果,”李华轻笑安慰一声,又问马超:“氐人是什么?我只听过羌人。”
马超解释道:“氐人与羌人不同。氐人是山民,靠山吃饭,而羌人则是牧民,靠牲畜吃饭。”
“两族都属西戎,但武都、阴平这边,多是氐人,羌人多在陇西。氐人这边,我也认识不少。”
李华问哨探:“可知曹休联络的是哪一部氐人?”
哨探摇头:“只知是西北方向,具体哪一部,百姓也说不清。”
侯选上前拱手,朗声进言:“管他是氐是羌,蛮兵战力平平,不足为惧。只管倾力强攻,必能破城!”
据哨探回报,下辨、河池,都非大城。
下辨作为武都郡治所,稍大一些,城宽不过三里,城墙高不足两丈。
河池更小,城墙甚至仅一丈余。
李严却摇头道:“下辨、河池二城虽小,却互为掎角,倘若我军全力攻城,鏖战正酣之时,敌军自后方突袭,则有大败之危。”
这确实是个麻烦,下辨谷地狭窄,两地兵马驰援极快。
我军兵力本就不占优势,岂可寄望敌军出错?
李华想了想,忽灵光一闪,问道:“此前在广汉时,收了许多降兵,这其中可有武都本地人?”
李严道:“我去找找。”
不多时,李严带来几个人。
为首一人名闻喜,正是下辨人,本跟随夏侯渊南下,在广汉兵败归降,之后便编入李严麾下。
李华温声对降兵说道:“你等之中,尚有家人留在城中。”
“若如实告知下辨内情,我军早日破城,你们也能早日与家人团聚。”
闻喜听了,却摇了摇头。
“团聚?”他苦笑一声,“小人投降之后,便再无家人了。家中女人,必已被逼改嫁。儿子,怕也在叫别人阿大了。”
其余几名降卒,纷纷附和,尽是悲戚之色。
李华见状,心中略感尴尬,勉强开口宽慰:“或许他们尚不知你归降之事,只当你已然战死,将你视作殉国烈士……”
闻喜凄然摇头:“战死也好,投降也罢。只要无法回去,家中一切,便会被官府强行分派。”
“魏公有令,军户兵士一旦殒命,其妻必须改配其他军士。”
李华僵在原地。
他从小受的教育,让他很难接受这种事。
若战士为国而死,便是烈士,你不善待便也罢了,怎可将烈士家中一切,再强行分配给他人?
马超与曹军接触更多,他解释道:“此乃曹魏士家之制。”
“兵士世代从军,一旦战死或是伤残无能,家中一切,皆由官府分配。女人改嫁,儿子充军,为的是尽快繁育人口、续补兵员。”
李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我主治兵,与此不同。”
他看向闻喜:“将士战死,家中孤儿寡母,自有抚恤。虽不算多,却足以帮衬度日。”
“家中妻子若愿守寡,便随她心意;若想另寻良人改嫁,亦由她自主抉择,绝不强行逼迫。”
其实他早觉得,刘备对烈士的抚恤程度,尚属不够,可条件有限,也并无其他办法。
可凡事就怕对比,跟曹军比起来,刘备当真是仁义无双。
闻喜抬起头,脸上带着轻笑。
“小人投降来后,便早问过此事。”他低声道,“将军所言,确实如此。”
李严在一旁道:“曹军如此苛待尔等,你们更要破下辨,救出家人。”
闻喜点了点头,将所知一切,尽数告知。
说完城中布局,人口等情况,他又道:“将军,下辨城南,有一小山,名固山。若得此山,便可居高临下,俯瞰全城动静。”
李华大喜,当即传令,预备来日行动。
翌日天晓,大军依计而行。
马超领兵至城北,前往城下邀战,吸引曹休的注意力。
李严则另领一支兵马,奔袭固山。
曹休进入下辨后,也有派人上山布防,可他到底初来,对此处重视不足,山上守军仅百余人。
李严挥军猛攻,转瞬便将守军驱离,稳稳占据山头。
李华登上固山,向下望去,下辨城中动静,尽收眼底。
这一看,顿时大惊。
按照计划,马超去城北,本只是诱敌,却不知怎地,他此刻竟在攻城。
李华看得清楚,在马超攻城焦灼之时,曹洪又从北面杀出,意图夹击马超。
李严道:“定是孟起邀战之时,受曹休激怒,一时气愤,忍不住攻城。”
“还好,”李华忙使人挥旗传令,“此前让侯选当预备队停在山下,可让他先去支援孟起。”
他左右看看,脚下皆是乱石,忽有了主意。
“这么好的位置,不能只拿来观战。”他对李严道,“去把军中会做木工的叫来。”
“在这里组装几架投石机,让他们也体会一下,什么叫天降正义。”
第426章 西凉锦马超,神威天将军
马超引军至下辨城北,勒马阵前,命军士高声邀战。
依先前定计,马超此来,只为牵动曹休,为李严攻占固山拖延时机。
军至城下,马超策马出阵,横枪邀战,声震城头。
城头曹休闻报,登城一望,见马超银甲白袍,横枪立马,果然威风凛凛。
他不敢大意,回头对左右道:“去,传信河池,叫子廉将军引兵来援。”
不多时,城头便升起两股黑烟。
曹休暗思:需激怒马超,使他攻城,否则必如昨日一样,援军到了,他却还能从容列阵。
遂探出头去,大喊道:“马儿,你可知你父亲你兄弟,你一家二百余口,是如何死的么?”
马超闻言大怒:“狗贼,你说什么!”
曹休见他上套,大笑道:“你可是,当初许褚杀马腾之时,他说了什么?还有你那两个弟弟,马休、马铁……”
他一边笑,一边诉说当日之事。
“许褚将军杀马铁时,就想杀鸡一样简单,哈哈哈哈……”
马超性烈如火,哪里听得下这个?
周身煞气暴涨,怒意狂涌,几乎冲散理智。
马岱连忙上前:“兄长!我等此番只为诱敌,不可冲动,切勿中了敌军诡计!”
一家血海深仇,又被人当众调侃,他早已按捺不住。
他冷哼一声,全然不顾劝阻,厉声喝令全军:“攻城!”
麾下将士多来自凉州,不少还是羌胡之人,素来唯马超马首是瞻。
得令之后,即刻去远处砍来树木,下辨城池太矮,只要将树木斜放,便可凭此攻城。
曹休见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中大喜。
他一面整军固守,死死缠住马超兵马,一面静候曹洪援军。
未过多久,远处烟尘大起,马蹄轰鸣。
曹洪亲领河池守军,裹挟着一支万人左右氐人兵马,疾驰赶来城北战场。
顷刻之间,曹军两路合围,城北汉军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这时候,侯选得了李华的令,也领麾下兵马来援。
只可惜,当年关中大战,他的部曲伤亡太多,也没能回陇西招募新兵,现在只有千余人跟着。
曹洪见了,便与氐帅道:“你们先去围攻城下刘备军,这一部我来当之。”
他心想,马超悍勇,又拥兵四千,先让氐人去消耗一些,自己再去同曹休配合,必能围杀马超。
于是乎,曹洪领兵截住侯选,两部杀作一团。
马超身陷重围,左右皆是敌军,奋力冲杀片刻,便觉局势凶险,心知再恋战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
他当机立断,沉声喝令马岱:“你且挡住曹休,我先去冲散氐人!”
马岱领命,拍马直取曹休而去。
马超则调转马头,直扑氐人部族军。
异族兵马战力参差,是此刻唯一的突破口,只要击溃氐兵,便能撕开包围圈,稳住战局。
枪风呼啸,战马奔腾,马超直冲氐军阵中,抬眼一瞥,却见一个熟悉身影。
“雷定?”
四目相对,那氐将也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天将军……”
原来,曹洪来此,虽只几日,却也知马超在羌氐之中威望极高,甚至有神威天将军之称。
此前他只说是刘备军,便是担心这些氐人害怕,不想,这雷定与马超竟是旧识。
马超怒意翻涌,厉声道:“雷定!昔日情分犹在,你竟敢与我为敌?”
雷定神色痛苦,勒马不前,低声道:“天将军,我实在无法。”
“杨千万被曹操封为百顷王,得了曹氏资助,势力大增。他扣了我家人,我若不从,全家性命难保。”
“杨千万何在?”
雷定抬手,指向阵中一处。
马超顺他手指看去,只见一氐人帅,骑一匹黑马,身上穿曹军甲胄,正勒马阵后,指挥氐兵。
那人生得面阔鼻大,颌下一把络腮胡,正是杨千万。
一瞬之间,十余年前的往事,忽然浮现心头。
当年董卓入主洛阳,西凉诸军阀,纷纷跑去关中、洛阳享福,西凉羌氐无人压制。
羌帅滇吾趁势崛起,统领数万羌兵,劫掠陇西、武都村寨,屠戮边民、抢夺牛羊,西凉百姓苦不堪言。
彼时马腾坐镇凉州,遂召集陇西、武都一带氐羌酋豪,合兵讨伐滇吾。
杨千万、雷定等氐帅,都在其中。
那年马超不过十五六岁,身形尚嫩,人不及马高,却已然勇冠三军。
每逢厮杀,他必身先士卒,冲锋在前。
滇吾麾下一众骁将,竟无一人能在他枪下撑过三合。
一战平定滇吾之乱,诸部震慑。
无论是陇西羌人,还是武都氐人,尽皆心悦诚服,私下纷纷尊称马超为“神威天将军”。
十余年光景,当初的盟友,早已物是人非。
马超心中五味杂陈,思及旧日情分,尚存一丝念想。
他策马向前,压下胸中怒意,温声劝道:“杨千万,旧日情谊,还请莫忘。”
“今日之事,是我与曹军私怨,与你氐部无关。你且率众退去,莫要掺和其中。”
杨千万见来者竟是马超,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马超,你全家被杀,又被魏公击败,逃去汉中,我还以为你死了,没想到,竟还苟活着?”
“我受魏公封赏,今为百顷王,你我早不在同一阶层,你的面子,分文不值。”
杨千万横刀自负,放声大笑:“今日便要杀你立威!”
“匹夫安敢!”
马超大怒,目中怒火腾起,不再多言,挺枪便刺。
曹休去见杨千万时,为求夸大,自说了许多曹操的威武事迹。
在他描述的关中之战里,把曹操说得是天神下凡,而马超,不过是跳梁小丑,被曹操换着花样吊打。
更关键是,他还说,当初许褚单挑马超,只三回合,便打得马超哭爹喊娘,弃枪而逃。
杨千万听了之后,顿时觉得,马超已不复当年之勇。
况且,他刚被封爵,正需立威,若此时能杀马超,还有哪个氐人敢不服?
遂也拍马舞刀,迎马超而来。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马超枪出如龙,一枪快过一枪。
杨千万的武力,在氐人之中,自是头一档的,刀法也算娴熟。
可马超战他,却如老叟戏顽童。
交战不过三合,马超寻得机会,一枪刺出,正中杨千万右肩。
甲裂血涌,剧痛席卷全身,臂膀失力,大刀脱手。
他身子一歪,从马上栽落。
马超刺落杨千万,将带血的银枪往身前一扫:“马超在此,若有不怕死了,尽可上前。”
汉话喊完,又换氐话喊了一遍。
其余氐人一听,尽皆胆寒。
“他,他就是马超?”
“大王都被刺落了马,难道还有假?”
老一辈的,要么曾是马超盟友,要么曾是他手下败将。
年轻一辈的,更是听着“神威天将军”的威名长大的。
此刻真人在此,哪个敢不惧?
一时间,数百上千氐人,面对马超,皆不敢上前。
马超轻点马头,向前两步,对面所有氐人,皆后退两步。
杨千万见此,剧痛与恐惧同时袭来,他求生欲大涨,强撑着跪地求饶:“天将军饶命,你可还记得当年旧事?”
“当年,你我并肩,合力斩杀滇吾。我还能记起,那天夕阳下的冲锋,是我们逝去的青春。”
马超闻言,思绪纷转。
他却没注意,侧面有一骑,正疾驰而来。
第427章 飞石破敌取下辨,诸将闲谈论初心
杨千万伏地乞怜,细数昔日旧情,妄图以此旧恩,换回一线生机。
“那时候,我们红尘作伴,潇潇洒洒……”
马超持枪立马,眸色沉沉,心绪纷乱,一时间竟未决断。
便是这时,雷定一声高喝:“天将军,不可放过他!”
随即策马冲来,举起手中铁棒,猛得砸下。
一声闷响,杨千万头颅碎裂,栽倒在地,再无声息。
雷定直起身,朝四周氐人大喊:“杨千万已死,我等氐人何苦再为曹氏卖命,全军速退!”
话音落下,他率先调转马头,领着自家部众撤离。
其余氐人见首领已死,雷定又逃,哪里还有战心?
纷纷四散奔逃,万余氐人如潮水般退去,战场忽然空旷起来。
马超抬眼扫视全局,心头瞬间一紧,局势依旧凶险。
马岱兵力单薄,被曹休死死压制,险象环生。
侯选所部更是吃力,面对曹洪猛攻,节节后撤,堪堪自保。
两处战线同时告急,马超一时进退两难,不知该驰援哪一方。
就在这焦灼万分之际,南侧固山方向,陡然传来连天轰鸣!
轰隆巨响接连不断,震得大地微微震颤。
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只见高空之上,无数黑点穿空而起,裹挟着劲风,呼啸着坠落于城中。
声响不久,曹休部便发生混乱,再不敢紧逼马岱,而是转身往城中退去。
马超见状,大喜道:“必是李从事在攻城!”
马岱已安,他再无犹豫,拍马直奔来救侯选。
侯选正被曹洪逼得疲于招架,准备脚底抹油,发挥西凉兵的光荣传统。
正寻找合适的逃跑路线,忽见马超率军来援,瞬间精神大振,高声呼喊:“孟起速来助我!”
曹洪素来桀骜,却绝非愚莽之辈。
他见氐人已逃,曹休又撤回城中,自己已然是孤军。
若是继续死战,必讨不到半点便宜,只会徒增伤亡。
心念既定,曹洪不敢恋战,当即鸣金收兵,领着麾下兵马匆匆后撤,退守河池。
危机尽解,马超、马岱、侯选三部兵马合为一处,暂且撤离下辨城下,择地休整,重整阵型。
战事稍歇,马岱心有余悸,忍不住上前抱怨:“兄长,以后莫要轻易发怒。”
“今日一时冲动,贸然攻城,无端折损数百将士,着实可惜。”
侯选亦是满脸讪然,连连附和:“此番属实凶险,若非李从事提前谋划,令我早做防备,孟起今日,恐怕难以脱身。”
面对二人规劝,马超却全然不以为意,抬手拭去枪上血污,带着余怒道:“曹休竖子,当辱我家人,我如何能忍?”
说罢,他目光望向南边,底气十足:“况且还有李从事在,他可不是韩遂能比,可尽将后背托付。”
“你看这次,他定是又找到了什么办法,让曹休不得不回城。”
马岱深知马超刚烈心性,知晓劝无可劝,只得无奈摇头:“罢了,我等且先去与李从事汇合,再商议破城之计。”
众人正欲启程,奔赴固山汇合,远处一骑斥候快马赶来,气喘吁吁禀报道:“诸位将军们,曹休兵马……出城了。”
马超闻言,怒意再起:“这厮竟还敢出城?今日我必斩他!”
斥候喘匀气息,连忙补报:“将军误会了!曹休并非率军来战,而是弃了下辨,往河池跑了。”
众人皆是一愣,满脸诧异。
马超满心疑惑:“下辨城池虽不算雄峻,却也是一处要塞,曹军未败,为何无故弃城而逃?”
侯选眼中精光暴涨,朗声笑道:“必是李从事所为!”
马超想了想,觉得有理,当即下令:“全军进发,前往下辨!”
再到城池附近,见城头已是李华旗帜。
大军入城,众人见了李华,方才知晓全盘经过。
原来,李华占据固山后,命人打造投石机,不断轰击城中。
又让李严带部下山,从南面攻击。
上有飞石,下有强兵,外边还有马超骑兵。
曹休判断,下辨不可再守,于是弃城而逃。
知晓前因后果,帐内诸将,皆是大喜。
侯选满面振奋,拱手笑道:“下辨既入我手,河池亦不在话下。”
河池城小,墙不过一丈,只需强攻,必有所获。
李华却道:“不可大意。曹休、曹洪合兵约万余,我军李严四千、马超四千、侯选一千,加上主公调拨的亲兵一千,也才万人。”
“双方兵力相当,河池城虽矮小,但其兵力集中,不可轻敌。”
他虽如此说,众人欢心不减。
待李华出去巡营,侯选便道:“李从事太过小心,如今大势在我,何须如此多虑?”
李严闻言,淡淡一笑,温声回道:“军旅征战,稳字当头。小心方能行稳致远,稳稳立功,方是长久之道。”
听得“立功”二字,侯选大喜,满脸憧憬:“若能稳稳立功,日后便能升任将军,去往中原繁华之地,享一世富贵,此生足矣!”
李严侧目看他,笑意带着几分深意:“侯将军心中所求,竟仅此而已?”
侯选有些不满,撇嘴道:“世间众人,哪个不求名利富贵?”
“有理,求功名富贵,乃人之常情,”李严又笑两声,转头看向马超问道:“孟起,你心中所求,又是何物?”
马超抬眸,眼底亮起几点怒火,咬牙道:“吾此生唯愿,斩杀曹操,报父兄满门血海深仇!其余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皆非我所求。”
一腔孤勇恨意,坦荡直白,听得帐内一时寂静。
片刻后,侯选又转头看向李严,拱手问道:“你胸中抱负,又当如何?”
李严心中自有宏图壮志,他不甘久居人下,一心想要入主中枢、执掌朝纲、裁量国事,成就一番伟业。
可这般勃勃想法,乃是心中隐秘,不好当众言说。
他略一沉吟,正色拱手,从容回道:“某投身主公麾下,此生所求,唯有兴复汉室,安定天下而已。”
侯选闻言,随口敷衍摆手:“是极是极,正方兄高义。”
他虽是一介粗莽武夫,常年随军征战,看人却极准。
否则也不会死心塌地跟着马超,随其辗转汉中,最终归投刘备。
在他眼中,李严性情温和、谈吐儒雅,看似谦谦君子,实则胸藏沟壑,权欲极重。
所谓兴复汉室之言,或只是表面伪装,既然对方不愿剖露真心,侯选也识趣不再多问。
众人闲谈之间,李华已巡营归来,步入帐中。
李严见状,顺势含笑开口,拱手问道:“今日诸将闲谈,各诉心中志向。不知李从事胸怀几何,平生所求为何?”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李华微微一怔。
自穿越以来,事事皆被大势推着前行,竟从未静下心来,好好思索过这些。
在现代时,他所求不过顺利毕业,找个厂进去上班,偶尔打打游戏,吹吹牛逼,从未有什么宏图壮志。
可现在,身处乱世,昔日平凡的心愿,早已遥不可及。
至于今生未来,他究竟想要什么、想成就什么,竟一时茫然,无从作答。
第428章 李华的梦想,曹休的毒计
屋内灯火摇曳,李华细想了许久,才开口:“或许,便是助主公兴复汉室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觉得不妥。
这话太正了,正得有些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此之外,我只盼天下百姓,能稍稍过得好一些。”
此言并非刻意伪饰,乃是他穿越乱世以来,藏于心底的真切感触。
这汉末世道,众生皆苦。
大城周边,水土肥沃,百姓日子清贫,平日里少吃点,农忙时多吃点,尚能够糊口度日。
可偏远乡野,便是另一番光景。
那里土地贫瘠,产出寥寥,可官府税赋,不曾见减了多少。
百姓终年劳作,颗粒无余,为了活命,只得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熬过一年又一年。
至于更偏远的,那些山谷之民,便是所谓的野人、蛮夷,毫无人权,任强者鱼肉。
李华轻叹一声,眸中满是无力:“我能力有限,不敢妄言拯救乱世、普渡苍生,只求尽力而为。”
一旁李严静静听着,面上笑意温和,心底却暗自嗤笑。
他自认深谙人心,乱世之中,征伐争雄,何来纯粹仁义?
嘴上心怀苍生者,多半是沽名钓誉、收买人心之辈。
在他看来,李华这番言语,看似悲悯,实则虚伪至极。
心念至此,李严故作赞叹,拱手笑道:“李从事心怀万民,仁心可鉴,实属难得。”
假意奉承后,话锋一转,又叹:“只是可惜,先前我军攻城之时,有飞石砸坏民居,砸死百姓。征战杀伐,终究难全仁义。”
这话看似惋惜,实则暗藏嘲讽:你既口称爱民,为何又纵兵攻城、伤及百姓?
帐内氛围微滞,众人皆听出几分弦外之音。
李华却未恼,只是坦然轻叹,神色平静无波:“正方所言,句句属实。”
他抬头望向屋外夜空,缓缓续道:“兵法有云,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这般境界,我不及也。”
“乱世征伐,必有牺牲,我无从避讳。”李华语气坦荡,无半分遮掩,“只是我心中所想,从不是避战求仁,而是以战止乱。”
寥寥数语,坦荡通透,不立圣人虚名,不掩杀伐事实。
李严闻言,脸上恭维笑意不变,心底却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李华也只是寻常伪善君子,靠仁义虚名笼络人心,可此刻才猛然看清:
此人胸怀苍生,却绝不畏惧杀伐;心存仁念,却绝不迂腐避战。
心志之坚定,远非那些沽名钓誉,空谈仁义之辈可比,绝非等闲之辈,日后必成大器。
侯选听得半懂不懂,只附和道:“李从事说得对,攻城作战,哪有不死人的?只要能破贼定局,些许牺牲,在所难免!”
下辨城中,诸将各怀心事。河池城内,两位曹将,却不甚和睦。
残烛映照军帐,气氛肃杀紧绷。
曹洪一拍案几,指着曹休的鼻子斥道:“下辨城防更固,你不坚守,却弃城来此!”
“河池城墙低矮,无险要可依,若是李华猛攻,如何坚守?”
曹休眉头紧锁,面露苦涩,有心辩解。
下辨三面受敌,死守只会全军覆没,弃城乃是唯一活路。
可曹洪不听其解释,声色愈发严厉:“魏公命我等星夜来此,便是为抢占下辨谷地,替大军打通道路。今下辨已失,为之奈何?”
言罢,曹洪取出一封文书,重重拍在案上,推至曹休面前:“你且看看,此事该如何回复?”
曹休接过一看,心中咯噔一声。
是曹操的亲笔信,其言:大军已到陈仓,下辨可安,能否南下。
看过此信,曹休已明白曹洪用意,这是要将所有罪责,尽数推到自己身上。
曹洪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春秋之时,秦师袭郑,大军入崤山峡谷,车马绵延数十里。”
“及至滑地,闻郑国有备,令全军西归。奈何谷道狭窄,前军欲退,后军尚在谷中,进退相挤,招致大败。”
“其与今之情况,何其相似?”他看向曹休,摊着手,咄咄逼问,“若魏公大军南下,而河池受挫,不得已而回退,将是何等危机?此责任谁可担之?”
一席话落,曹休后背发凉,似感觉三十万大军之生死,尽压在自己背上。
重压之下,曹休脑中精光一闪,他抬起头,眼中有了算计。
“子廉将军,”曹休拱手,语气从容了几分,“下辨不仅连接陈仓,更连接陇右。”
“可回书魏公,请其调陇右之兵,出祁山道至下辨,与我左右夹击。李华兵不过万,我军若得陇右之兵相助,必能破之。”
曹洪闻言,面露疑虑:“陇右精锐早已被夏侯渊征调,杨阜、梁宽等皆死于广汉,如何还有精兵可敌李华?”
曹休微微一笑:“岂不闻兵法云,虚虚实实?”
转眼两日过去,汉军休整完毕,便来猛攻河池。
本就低矮的河池城墙,早已残破不堪,多处墙体崩塌,形成数道缓坡。
城头曹军死伤惨重,防线濒临崩塌。
阵前,侯选面露喜色,高声笑道:“再强攻两日,河池必破!”
诸将闻言,尽皆振奋,士气高涨,破城在望。
就在此时,斥候飞马来报:“将军!发现曹军数支斥候,正往西北而去!”
李华微微皱眉。
西北?
曹洪曹休若要求援或撤退,应往东北陈仓道走,为何偏去西北?
他当即下令:“侯选,你领骑兵去追,务必拿住一两个活的回来。”
侯选领命,拍马而去,次日便带回几个俘虏。
一番拷问之下,曹军斥候受不住,老实将情报吐露。
早在三日之前,曹休便已传信陈仓,向曹操请援。
李华问:“何处的援军?”
斥候答:“凉州刺史韦康,领天水、陇西之兵,已至祁山道,不日便将南下。”
“多少兵马?”
“五万。”
帐中一静。
马岱沉吟片刻,开口分析:“这数字必有水分。天水、陇西连年征战,哪来五万精兵?恐怕只有一两万正兵,其余皆是羌氐胡人。”
李严却脸色发白:“就算只有一两万正兵,加上曹洪曹休的一万兵,也是数倍于我。”
“而下辨谷地狭窄,避无可避。若其两方夹击,我军危矣。”
李华皱着眉头,抬眼看向舆图,一时缄口不言。
便在这时,又一斥候来报:“曹休从河池分兵四千,往陈仓道南段去了!”
李严闻言,脸色大变,失声惊呼:“曹休此举,是要将我们堵死在下辨谷地!等陇西大军一到,便要将我们围歼!”
侯选听了一惊:“那还等什么?当趁韦康军队未来之时,强行突破曹休,从陈仓道退出去!”
众人目光,齐聚李华,等他决断。
李华看着舆图,将此前情况,全部标注清楚。
下辨谷地狭窄,西北是祁山道,韦康正从此而来。
东北是陈仓道北段出口,河池便在此处。
南边是陈仓道南段入口,曹休又领兵去堵。
四方要道尽被把控,汉军已入牢笼,进退受制。
“李从事,”李严见他还在思考,忙又开口,“不如退到马鸣阁。在那里阻击曹军,或许也能达成主公要的效果。”
绝境困局,生死抉择,尽在李华一念之间。
李华咬牙道:“好不容易多得下辨,轻易退走,实在不甘。先去探查一番,再做抉择。”
第429章 一封劝降信,曹军退陈仓
数日后,探马飞报:“将军!祁山道北面,确有大军移动,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蔽日,似有数万之众!”
此言一出,李严脸色大变,连忙看向李华,急声劝谏:“李从事!当速速撤军,方有一线生机!”
侯选急了,拱手道:“李从事,不可再耽搁,速速退兵!”
就在众人心神浮动之际,忽有传令兵入内:“城外有魏军使者,留下一封书信,说是魏公给李从事的。”
听得这消息,众将皆是疑惑,不知曹操此信何意。
李华也不隐瞒,得了信,当堂拆开,与众人同看。
只间那信上写道:
“茂实先生足下:
君有旷世之才,却困随穷主。今身陷狭谷,兵微势孤,危在旦夕。
孤率百万大军压境,陇右五万之师合围。前有坚城,后有追兵,左右皆是绝路。
若君倒戈归降,孤愿裂土封侯,世享富贵。良臣择主而事,智者知命而安。一日之内,望君决断。
逾期,则谷无活口,全军尽诛。
魏公 曹操 书”
李严看完,面色愈发惨白,心中忧虑更甚。
通篇文字,威逼利诱,双管齐下,看似恳切,实则字字诛心。
“李从事,”他声音发紧,“此信所言,与探马回报相符。”
“韦康大军已至祁山道,曹休又去堵了南段入口。若再不走,我等皆是瓮中之鳖!”
马超一把夺过信,扫了两眼,勃然大怒:“曹操狗贼,欺人太甚!”
他将信往案上一拍,拳头攥得咯咯响:“怕什么?大不了跟他死战!”
众人皆神情激动,或慌、或怒、或急。
唯有李华仰头大笑,笑声坦荡,驱散堂内压抑。
李严愣住了:“李从事,你……笑什么?”
“哈哈哈!此乃曹军诡计,唬得住旁人,却唬不住我!”李华收了笑,“正方,你可还记得,几个月前,夏侯渊被堵在剑阁之事?”
李严点头:“自然记得。当时夏侯渊被困剑阁,南有主公大军,北有从事设防。”
“他为求北归,倾尽全力猛攻,损失极大。与我们如今的处境,确有几分相似。”
“你只看到了结果。”李华道,“而我,经历了过程。”
“夏侯渊被堵死之后,其麾下兵马极其凶悍,我防守艰难,损失颇大。无奈之下,这才放开缺口,任其残部脱身。”
他往案上一点:“这便是兵法所言:归师勿遏。”
“如今曹休只带四千人,便去堵我归路。我军近万,若全力强行要退去,他如何堵得住?”
李严闻言,若有所思。
说到这里,李华轻松起来,嘴角轻笑道:“此前我只是怀疑,可曹操这封信一到,我便确定了。”
“确定什么?”
“确定这是虚张声势。”李华看向北方,“曹操若真欲灭我,何必暴露韦康所部?”
“他若要招降我,先把我抓起来,再慢慢招降,岂不更好?何必在信里又是‘百万大军’,又是‘五万合围’,还限定‘一日之内’?”
李严闻言,脑中轰然一响,瞬间醍醐灌顶:“从事之意……此信非是劝降,而是刻意造势!”
“不错。”李华轻轻点头,语气笃定,“曹军目的,非是围歼我军,而是要我们心生恐惧,主动撤离下辨谷地。”
李严倒吸一口凉气:“好狠的毒计!若是慌乱退兵,曹休必衔尾追杀,我军定会伤亡惨重!”
一旁侯选听得云里雾里,满心疑惑,挠头问道:“既然都是假象,那祁山道的大军是怎么回事?”
马超按剑上前,战意翻涌,沉声道:“无需纠结虚实,我亲自去探一探便知!”
李华点头:“孟起先领千余骑兵,往祁山道探明虚实。”
马超领兵走后,李华亦不会白等,当即传令全军出击,强攻河池。
曹洪站在城头,脸色铁青。
他指着城外汉军,对左右破口大骂:“曹休劣计,毫无用处,反而分兵,使城中空虚!”
他本有万兵,几番战后,损了千余。曹休又领四千去堵南段入口,城中只剩六千。
河池城本就矮小,前番数攻,城防已破,多处城墙坍塌,形成缓坡。
六千曹军分散各处城墙,兵力捉襟见肘,根本挡不住李华猛攻。
李华亲自督战,见西面城头曹军动摇,当即挥旗:“破城!”
汉军一拥而上,从缓坡冲上城头,杀散守军,打开城门。
侯选见机,立刻杀入城中。
曹洪在亲卫护送下,狼狈退往北门。
便在此时,曹休率军从南边杀回。
原来他见下辨方向有变,知道计谋失败,果断回援。
李华为防被两面夹击,令旗一展,全军收缩,列阵而守。
曹洪趁此机会,在曹休接应下,从北门突围而去,往陈仓道向北而逃。
“追!”
李华当即下令全军掩杀。
陈仓道山路崎岖、道路狭窄,曹军已成亡命之师,军心大乱,毫无章法。
此刻挤在狭道之中,前军后军相互拥堵,自相踩踏,死伤无数,尸横遍野。
李华并未下令全军死追猛打,只不紧不慢尾随其后。
一边驱赶逃兵,一边收捡沿途遗弃的军械、物资,收获颇丰。
侯选一路追杀,满心畅快,大笑感慨:“曹贼自以为诡计多端,殊不知在李从事面前,一切阴谋皆是笑话!”
李严却仍有些担心,凑到李华身边,低声道:“万一韦康真有五万精兵南下,孟起如何挡得住,还是谨慎些好。”
李华点头:“你所虑极是。况且陈仓道北面,便是曹操三十万大军。若强行追击,恐中埋伏。”
他当即传令:停止追击,收拢兵马。
回到下辨,李华命人修缮城防,安抚百姓,同时广布斥候,打探韦康动向。
另一边,曹休、曹洪带着残兵败将,一路狼狈奔逃,终于冲出陈仓道,抵达大营,面见曹操。
二人伏地请罪,将下辨、河池战事始末,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曹操听罢,久久不语。
他走到帐外,望着陈仓道方向,看着连绵起伏的秦岭群山。
一阵北风吹来,让他遍体生寒。
趁着寒意,曹操长叹道:“吾收奸雄略尽,独不得李华邪!”
又思虑良久,知战局已定,若强出陈仓道,必遭大败。
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下令:大军即刻折返眉坞,转走褒斜道,再度进军汉中!
临行前,他手书一封,命人送往李华营中。
众将一看,又是一封劝降信。
曹洪不解:“魏公,前番劝降不成,再写一封,又有何用?”
一旁杨修笑道:“子廉将军,此信与上封不同。”
“有何不同?”
“上封是写给李华的。”杨修将信折好,封上火漆,“这封,是写给刘备、刘璋的。”
十几日后,马超返回下辨。
他翻身下马,满脸喜色:“李从事果料事如神!”
李华抬头:“如何?”
“韦康确有领军南下,却仅有数千士卒,其余尽是羌胡百姓。我领兵冲锋,其不敢敌,当即溃败,已退回冀县。”
李华大喜,当即传信回阳平关,将此间之事,告知刘备。
第430章 阳平矢雨,奇计渡沔
阳平关横亘于金牛道尽头,依山而建,面西而立。
关墙南北绵延两里有余,墙高数丈,垛口密布,箭楼耸立。
城内粮草,堆积如山,甲仗器械,不计其数。
十月,刘备亲至阵前督战,挥军猛攻。
汉军如潮水般涌向关墙,云梯架起,又被推倒;冲车撞去,又被砸碎。
关城上弩箭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汉军将士一批批冲上去,一批批倒下来。
血染红了关前的土地,尸骨堆积在墙根之下。
忽听北面鼓声大作,徐晃领兵从关北杀出,直取汉军侧翼。
魏延拍马挺刀,厉声喝道:“来得好!”
纵马迎上,二人杀作一团。
南面夏侯霸也领兵杀出,黄忠不甘示弱,提刀拍马,引兵截住。
关墙之上,战鼓擂得震天响,呐喊声此起彼伏,飞箭蔽空,密如骤雨。
左右亲卫连连劝道:“主公!此处太近,流矢无眼,请主公暂退!”
刘备怒道:“我困于此关数日,竟半寸不得进。今日敌将下城,正是战机,岂能就此退去!”
关墙之上,夏侯渊凭垛远眺,望见刘备大旗,距关不过百五十步。
夏侯渊目中精光一闪,回头喝道:“神射手何在!”
数十名精锐弓手应声上前。
夏侯渊指着刘备大旗,大喝道:“往此攒射!”
数十张强弓同时拉满,箭矢直奔刘备而来。
“主公小心!”亲卫们扑上前去,用盾牌遮挡。
箭矢太多,且专射此处,虽有遮挡,仍不时有人中箭。
如此危急下,刘备依旧不肯后退。
法正见此,跨步上前,挺身站在刘备身前,以自身遮蔽。
刘备大惊,忙道:“孝直避箭!”
法正纹丝不动,朗声道:“明公亲当矢石,况小人乎?”
刘备瞬间明白他的心意,长叹一声:“孝直,吾与汝俱去!”
说罢,两人并肩而退,退到安全之处。
不多时,鸣金之声响起,两军各自收兵。
返回中军大帐,刘备坐于主位,环视帐下诸人,长叹一声:“阳平关如此坚固,诸位可有破敌良策?”
帐中众将,一时沉默。
阳平关太高,太坚,比葭萌关更甚。
除强攻之外,别无办法。
可强攻数日,死伤无数,寸功未进。
沉默之中,法正开口了。
“主公,既然他挡路,绕过去便是。”
刘备一怔,皱眉问道:“阳平之北乃是秦岭,南面隔汉水、米仓山,何处可绕行?”
法正微微一笑,走到舆图前,手指点着汉水:“秦岭山高绝险,大军自不可攀。然汉水,却可渡。”
吴懿闻言,摇头出言:“阳平城居高临下,俯瞰整条汉水。”
“我军若渡河,曹军一眼便能望见,夏侯渊若趁我半渡之时,挥军突袭,则大军危矣!”
“确实如此。”法正点头:“所以,要设法转移夏侯渊的注意力,趁其不备,偷渡汉水,直杀入汉中腹地。”
刘备来了兴致,身子前倾:“孝直有何妙计?”
“可将兵力调至北面,假意欲从秦岭方向进攻。待时机成熟,则暗中将主力调回南面渡河。北面只留少量士卒,虚设大营,迷惑城头曹军。”
赵云拱手发问:“何为时机成熟?”
法正目光落在舆图上,缓缓道:“这便要落在张将军身上了。”
金牛道这边打得如火如荼,汉昌张飞那边,自也没闲着。
米仓道行不得大军,刘备便将陈到、王平两部调往汉昌,由张飞统领。
合一千五百锐卒,出米仓道,袭扰南郑。
黄忠皱眉道:“就算翼德在南郑搅得天翻地覆,我等在此,又如何知晓消息?”
阳平关距南郑不过三五十里,快马不过半日便能到,但关城阻隔,音讯难通。
若要传递消息,需沿金牛道至葭萌关,再沿嘉陵江至阆中,再由阆中至汉昌,再由汉昌走米仓道——
这一来一回,少说两个月,根本没法同步。
庞统忽有所悟,抚须轻笑。
“我们不必联系张将军。”他慢慢道,“夏侯渊自会告诉我们。”
吴懿面露惊异:“这如何可能?”
法正接过话头:“待我移营北面,日日佯攻。若是徐晃、夏侯霸再次领兵下关出战,便是南郑方向,张将军正在发难。”
庞统点头,帮忙解释道:“曹操大军尚未入汉中,夏侯渊兵力有限。倘若张将军在南郑生事,他必然要分兵回援。”
“可他若直接撤兵回救,又怕我军趁隙强攻阳平关。是以才遣徐晃、夏侯霸出关,想要压下正面兵锋,方能腾出兵力,回头击退张将军。”
赵云忽然也明白过来:“按你之意,今日徐晃、夏侯霸下关,其实便是个机会?”
“确实如此。”法正叹道:“只可惜今日我们没有准备,军营仍在南面,故而,须得等下次机会。”
刘备霍然起身,拍案道:“好,便依此计而行!全军向北,屯于秦岭方向!”
汉军连夜拔营,移往北面,布设营垒。
刚安下营寨,一名斥候自下辨疾驰而来,递上李华的文书。
刘备拆开一看,满脸喜色,拍案赞道:“茂实,真是我之福将!他已夺得下辨谷地,堵住了陈仓道!”
庞统立刻抱拳贺道:“如此一来,曹贼必放弃陈仓道,改走褒斜道。主公必得汉中!”
吴懿不解,怎么曹操改一条路,就必得汉中了,他连忙问道:“何以见得?”
法正解释道:“当年关中大乱,我从眉县逃难,走的便是褒斜道。”
“此道虽为官道,南有褒水,北有斜水,看似通途,实则多栈道,山路极其狭窄。”
“曹操领三十万大军入汉中,粮草军械消耗甚巨。只需长久对峙,曹操粮尽,必然退兵。”
众人皆喜,纷纷称赞李华。
若非他拿下下辨,堵住陈仓道,便断无此等局面。
正议论间,又有一名亲兵悄悄入帐,递上密信,乃是李严所送。
刘备心中微觉诧异:下辨主帅本是李华,李华已有军报送来,李严又有何事密报?
拆信一看,刘备眉头微皱。
信上写得分明:曹操又给李华送了一封劝降信。而李华的军报中,并未提及此信。
刘备细看,曹操信中,言辞极其暧昧,简直把李华比作他的心肝宝贝。
一番肉麻夸赞之后,更表李华为益州牧,还加封阳都侯、镇西将军,假节。
看到此处,刘备轻笑一声:“正方何必特意送来此信。如此拙劣的离间计,茂实不说,又有何妨?”
吴懿凑上前看信,忽然手指一处文字:“主公请看这句。”
信中,曹操言道,将遣人前往琅琊阳都,寻访李氏旧族,好生款待。
庞统眉头一皱:“曹贼名为款待,实则欲用茂实之族人要挟,实在可恨。”
刘备暗自好笑,他可知道李华的真实身份。
那琅琊阳都的李氏,不过是诸葛亮当年瞎编的。
任凭曹操掘地三尺,也不可能找到李氏族人。
赵云也知此事,遂笑着摇头:“无碍,任他去找吧。”
吴懿仍有顾虑:“莫非李茂实隐匿书信不报,正是担忧其族人,被曹操挟持?”
刘备也笑道:“某相信茂实,他必不背我。”
帐中众文臣武将,除赵云外,皆大为震惊。
主公对李华,竟如此信任?
第431章 猛张飞用计,谋张合挨打
汉中兵马本有近十万,然刘备来巴西时,杨昂领五万兵南下,被杀得大败。
后夏侯渊击广汉时,又带走一批。
再后来,张合又领两万兵出米仓道,结果只身逃回。
几番折腾下来,汉中兵马只剩三万出头。
为防刘备,夏侯渊将主力兵马,全数调至阳平关。
当下南郑这边,只剩得五千守军。
张合坐镇城中,虽兵马不多,却也没闲着。
自刘备抵达阳平关后,他便在米仓道北段布下许多哨探。
九月中,一骑飞入南郑。
“将军,米仓道有军队北上,旗号‘张’,约有一两千人。”
“此必汉昌张飞,”郭淮道:“张将军,当如何做?”
张合沉思片刻,道:“魏公大军,已至陈仓,不日便来汉中,只需挡他数日便可。”
郭淮忧心道:“南郑只五千兵马,而米仓道通道无数,如何尽堵?”
米仓道道虽狭窄,然通道不少,大出口四五处,小出口十数处。
若要尽堵,非万余兵力不可。
张合唤来张鲁,细细问询米仓道地形,最后拍板,领三千兵马,在米仓道北段设立三寨。
一为前寨,扼守谷口大路。
二为中寨,屯驻粮草器械。
三为后寨,踞于险山之巅,可俯瞰整条谷道。
张合笑道:“此三寨不失,张飞千余兵马,纵然能突破防守,杀入汉中,其粮道亦在我兵锋之下,岂能久待。”
郭淮亦是满意:“刘备军自诩仁义,定做不出就地劫粮之事,看他张飞如何过。”
数日后,张飞引军至谷口,先见张合前寨。
“张合居然未死?”
瓦口一战,曹军死伤无数,张飞曾以为张合死了。
不想,今日竟在前方阻他。
打量一番,果如张合、郭淮一般思考,纵然兵马能过,然后续运粮队必遭截杀,此寨不拔,不可入汉中。
于是挥军猛攻,然寨墙坚固,弓弩如雨,曹军凭险死守。
汉军数次冲锋,皆被矢石打退,士卒颇有伤亡。
连攻两日,分毫未进。
回至营中,张飞闷坐帐内,眉头紧锁。
若强攻硬啃,他这一千五百兵,可耗不起。
正恼怒时,张达殷勤地搬来一筐秋果,选了两个,剥去外皮,递到张飞面前:“将军勿恼,先吃点东西。”
张飞接过,笑骂一句:“你小子,行军作战还不忘吃。”
张达笑着回应:“越是作战越要吃,否则哪有力气杀敌?”
张飞咬了一口,果肉软糯多汁,酸中带甜,那甜味中,还隐约透露出一丝发酵般的酒气。
“这是何果?其中怎有酒味?”
张达答:“此乃苌楚,是我在山中偶然寻得。若有酒味,恐是放久了,将军若不喜,丢了便是。”
张飞望着那碧莹莹的果肉,忽然大笑。
“可使人暗抄小路,绕过敌寨,去汉中村寨里,帮我买几瓮酒来。”
张达听了,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苦劝:“将军,不可啊!您不是早有前言,行军之时要戒酒么。”
张飞以前十分嗜酒,每每醉酒之后,便动辄鞭挞责罚麾下将士,张达身为其亲近,屡受其害。
幸得李华几番劝谏,张飞方才醒悟,约束己身,只在庆功宴上才开怀饮酒。
如今战事胶着,忽然要酒,张达只恐其旧态复萌,心中惊惶不已。
张飞见他惶急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抬手挥退左右,压低声音道;“休要声张,某非是嘴馋贪杯,此乃诱敌之计。”
张达巴巴看这边张飞:“将军所言当真?”
张飞笑着踢了他一脚,“我骗你作甚?我早在大哥面前立誓,绝不贪酒误事,岂会违背。”
自此之后,张飞大张旗鼓,日日在帐前置酒,召亲随痛饮。
帐下喧哗笑闹,醉态毕露,全然不似治军临敌。
早有曹军细作,将此间景象,报入张合寨内。
张合登高远望,望见张飞营中酒气飘摇,人声喧杂,大笑道:“昔日刘玄德将徐州托付张飞,便是此人醉酒误事,丢了城池。”
“许多年过去,终究改不了此劣性!他既沉湎杯酒,军心必怠,此天赐良机!”
当夜,张合留少量兵马守寨,亲自点起精锐,潜出寨门,奔袭张飞大营。
营寨之内灯火通明,依稀可见张飞醉坐案前。
张合一声号令,曹军呐喊冲杀而入。
哪知冲到大帐跟前,才发觉帐内只剩几个假扮的士卒,张飞根本不在此处。
“不好,中计!”
张合心头骤惊。
当此之时,帐外鼓声陡然炸响。
张飞亲自领人马正面截住张合,两军就在营前混战厮杀。
与此同时,陈到、王平早已经绕道潜行,趁着前寨空虚,骤然发难。
陈到领白毦兵攀越寨墙,斩开寨门
王平率部曲突入,寨中守兵猝不及防,哪能抵挡。
顷刻间,米仓道第一寨便被二人拿下,就寨中防火报信。
张合正在与张飞死斗,忽见身后营寨方向火光冲天,知道老巢已失,不敢恋战,奋力杀出重围,带着残兵奔往第二处中寨。
张合退入中寨,心中又气又恨。
郭淮闻讯,也赶来相助。
张合愤愤道:“不承想,五大三粗的张飞,竟也有使诡计的时候!”
郭淮眼珠一转,忽有了个主意:“好啊,他使计,我也使计。”
“计将安出?”
“明日,将军可下寨主动邀战,待交战时,诈败退走,我伏兵于山道两侧,待张飞追击入谷,便可四面截杀。”
次日,张合领兵出寨,至营前叫阵。
张达为立战功,请命出击。
“将军,某愿往破敌!”
张飞大喜:“好!此战必要打出威风!”
张达纵马持刀,与张合战至一处。
交锋片刻,张合佯装不敌,向后溃退。
张达杀得兴起,挥师一路猛追,不知不觉便闯入狭道之中。
陡然间,金鼓齐鸣,伏兵尽起,滚木擂石如雨砸落。
张达顿时陷入险境,士卒死伤不少,曹军四下围拢,眼看就要把王平这三百人尽数吞掉。
危急关头,马蹄声如惊雷滚滚,张飞亲领骑兵杀到,横矛直冲敌阵。
“休伤吾将!”
丈八蛇矛翻飞,冲开曹军包围圈。
张达见状,率众奋力向外冲杀,二人里外合力,总算杀出狭谷,安然退回自家营垒。
回到帐中,张达满面愧色,单膝跪地请罪:“末将贪功冒进,中了敌军埋伏,请将军治罪。”
张飞扶起张达:“本想让你去露脸,结果只露了腚出来。”
目光闪动,心中忽然生出一条计策:“张合既喜诈败,我等何不将计就计?”
“张达,你再引兵前去,照旧装作追敌中计,诱他全军尽出。”
张达心中一凛,咬牙领命。
次日,张达至寨前叫阵。
张合见了,大笑道:“竖子还敢再来。”
遂又领兵接战,手数合,再度依旧计,佯装兵败,率军向后逃窜。
张达挥兵猛追,装作再度坠入圈套。
张合大喜,以为张达记吃不记打,把寨中大半伏兵尽数调出,要在山谷之中全歼这一股汉军。
待曹军尽数扑入山道,身后山道出口骤然杀声大作。
陈到率领七百白毦兵,早已经绕至后方,扼住谷口。
强弩齐射,又命士卒引燃柴草,烟火滚滚,把整条山道给堵死。
火光弥漫,曹军进退不得。
张飞再从正面压上。
张合、郭淮部下被夹在山谷之内,首尾不能相顾,死伤惨重。
兵士丢盔弃甲,拼死冲杀,才领着残部,狼狈逃向第三座后寨。
如此,张飞便又夺了中寨。
待踏入中寨,只见寨内粮草军械,堆积如山,众人无不欢喜。
张达拱手笑道:“看这粮草储备,张合本欲阻我一月,只可惜,这才几日,便已易主。”
张飞大笑道:“张合姓张,我亦姓张,他与我乃是本家,定是看我走米仓道运粮艰难,所以故意相送。”
众将听罢,无不欢笑,便将寨中物资取出,欢宴一场。
第432章 得民心张飞破寨,吃败仗张合求援
张合三千部众,经前寨、中寨两场恶战,折损极重,此刻仅剩千余残兵,退守后寨。
这座营寨,筑于孤峰之上,四面崖壁陡峭,山道狭隘,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险地。
山下,张飞聚将议事,张达率先开口:“此寨纵然凶险,却可置之不理。”
“我军已然打通通路,尽可直入汉中腹地,何必在此徒耗士卒性命。”
陈到闻言,缓缓摇头:“不可。此寨虽不再要道,却能俯视米仓道出口。”
“若是置之不顾,粮车辎重必受袭扰,后患无穷,万不能留下这一根刺。”
张飞“啧”了一声:“这张合,倒是会选地方。”
一旁王平思索片刻,拱手说道:“汉中群山纵然险峻,然蜀民世代居此,未必不知隐秘小径。”
张飞深以为然,便令陈到带少许亲随,前往附近山野村落寻访,打探上山的门路。
陈到领命,带人行至村落。
哪知村中百姓望见甲兵,尽皆惶恐,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任凭军士如何叩门,都无人应答。
陈到心中转念:我等初来,山民为何恐惧?怕是把我当成了曹军。
他当即喝令麾下军士收起兵刃,立于院外高声喊话:“我等乃是左将军刘备麾下兵马,受张飞张翼德将军之命而来,并非曹兵!尔等不必惊惧!”
听闻“张翼德”三字,各家木门才缓缓打开,百姓探头探脑,渐渐走出院落。
昔日张合领两万大军南下,强征汉中百姓转运粮草,事毕之后,又不许民夫归家。
多亏当初张飞依从法正之策,分发粮食,使他们得以再回家。
那些百姓归来之后,逢人便说此事,汉中山民多知张飞之仁义。
陈到见百姓心防稍解,索性将随身携带来的一部分军粮,分发给周遭穷苦乡民。
粟米布帛到手,百姓更是心怀感激。
待说明来意后,百姓皆踊跃献策。
虽然么,绝大多数都不靠谱,有说求神,有说拜鬼。
还有说可举鲜肉,让山间老鹰来抓,借老鹰之力,飞上山头去杀曹军。
当然也有个靠谱点的,一老者跨步而出:“将军,后山有一条小路,崖壁陡峭,却能通到寨后。小人年轻时采药,走过几回。”
得此关键消息,陈到不敢耽搁,即刻辞别村民,带着老者匆匆回营。
张飞听罢,颇有感触,慨然长叹:“昔日二哥在南阳周旋游击,归来便与我说过,游击征战,根本在于民心。”
“得民心相助,便如鱼游于水中;失了民心,便如鱼儿登上旱地。今日一事,果然印证此言。”
有此关键消息,张飞分派将令:命王平统领手下三百部曲,便由采药老者引路,循后山险路潜行,绕至孤峰寨后。
自己则与陈到留在山下,列阵邀战,牵住张合、郭淮目光。
第二日天光大亮,张飞于孤峰山下排开军阵,擂鼓叫骂。
孤峰寨上,张合凭垛俯瞰,放声嘲弄:“张飞,你若是有本事,便攻上山来!”
张飞横矛指向山头,高声回喝:“张合!你若有种,便下山与某决一死战!”
张合大笑出声:“我偏不下,你又能奈我何?”
张飞被这番言语撩拨,心头大怒,催动战马,向前逼近数十步。
郭淮在旁见状,立刻举弓放箭,箭矢呼啸而下。
张飞久经战阵,心中早存戒备,丈八蛇矛一舞,将羽箭拨落。
郭淮一箭落空,惋惜一声:“可惜。”
张合神色从容,淡淡说道:“无妨。此人本性急躁,待我细细撩拨,他必再怒而进。待到他入了射程,再以暗箭狙杀,便可除此大患。”
郭淮连连点头,当即调遣一批善射士卒,隐伏在山坡乱石之后,屏息埋伏,专等张飞靠近。
寨上曹军所有注意力,尽数被山下叫阵的张飞吸引,全忘了后山绝壁。
另一边,王平领着三百部曲,跟着采药老者,穿行于荒僻险路。
众人抓着藤蔓,荡过幽深山涧,手足并用,攀援崖壁,历尽艰险,终于摸到山顶,来到后寨背后。
稍作休整,王平一声令下,麾下将士一齐发难。
他们不求斩杀多少曹军,只手持火把,四处引燃寨中营帐、粮草堆垛。
霎时间,火光四起,浓烟滚滚。
寨上曹军将士,大半都在垛口盯着山下张飞,万没料到,身后会杀出敌人。
猝不及防之下,营中大乱,哭喊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寨后火起,守兵慌乱之间,纷纷向着山前奔逃。
王平占据高处地利,指挥士卒将石块木段,顺着山势往下推落。
木石顺着陡峭山坡滚落,冲撞在人群之中,曹兵成片倒地,死伤惨重。
张合、郭淮正一心盯着山下,忽闻身后大乱,回头望见漫天火光,又见自家士兵被驱赶下来,登时魂飞胆丧,满心皆是绝望。
张飞望见寨中火光冲天,知道王平已经得手,转头对身旁陈到大喝:“时机已到,全军猛攻!”
曹军腹背受敌,军心彻底崩溃,哪里还能坚守孤峰险寨,四散奔逃。
不得不说,张合本领着实过人。
这般内外夹击的绝境之下,依旧能护住郭淮,杀出一条血路,带着残余部众奔逃。
待到夜半时分,二人狼狈逃回南郑。
郭淮一身尘土,面色惨白,哭丧着脸对张合叹道:“我们领三千兵马出南郑,如今归来竟不足三百。这般局面,南郑又该如何守御?”
张合长长一声叹息,别无良策,只能写下急报,遣快马星夜驰赴阳平关,向征西将军夏侯渊求救。
阳平关城头,夏侯渊览罢急书,先是大骂:“张合庸才,死守南郑即可,为何出兵?”
“大不了让张飞杀些汉中百姓,抢夺些粮食,只要南郑不失,待魏公大军赶到,张飞又能作何事?”
可事已发生,他也无奈。
只能传令下去,待明日刘备再来攻关,徐晃领兵自北关杀出,夏侯霸引一军自南关出击。
两路夹击,先狠狠挫败刘备锐气,而后再抽骑兵回击张飞。
米仓道这边,张飞连破三寨,打通整条通道,帐下诸将,人人面露喜色。
商议后事时,降将张卫上前道:“末将乃是汉中太守张鲁之弟。”
“如今南郑兵马残破,末将愿前往南郑城下,游说家兄归降玄德公。”
张飞闻言大喜。
张鲁在汉中经营多年,虽算不上雄才大略,却在本土颇有声望。
倘若张鲁能够城内倒戈,就算张合再有能,也难稳住南郑局面。
可张卫话锋一转:“只是家兄素来胆小怯懦,仅凭将军这千五百兵去,未必能令他下定决心。”
“不如就近征发附近民夫,凑出万余之众,编入后队,虚张声势,诈作精兵。家兄望见兵势浩大,必然心生畏惧,顺势归降。”
张飞听罢,却连连摇头:“我等此番能够取胜,全赖汉中百姓相助,岂能强征民夫,置他们于死地?此事断不可行。”
陈到也在一旁出言附和:“主公之令,非让我等破南郑。只需要入汉中搅乱局势,牵制曹军兵力即可。南郑能取便取,若不可取,亦不可害民。”
听此,张卫讪讪,便只得说:“如此,某只能尽力,家兄若是不降,还望将军莫怪。”
“放心,”张飞摆手,“不降便不降,某绝不怪罪。”
众人商议已定,大军休整两日,张飞这才整顿兵马,缓缓向着南郑方向进发。
大军尚在半路,远远就看见有一个百姓,骑着一头毛驴疾驰而来。
那毛驴一路狂奔,跑到汉军阵前,四蹄一软,口吐白沫,当场倒地不起。
张飞心中诧异:驴乃是农家赖以活命的家当,寻常百姓怎舍得如此驱使?
那百姓大口喘着粗气,顾不上倒地的毛驴,急声呼喊:“张将军快逃!夏侯渊领大军来了!”
第433章 枯叶陷马坑二将,南郑劝降起疑云
那报信百姓,喘着粗气,显然极累。
张飞下马,递上水囊,待其喘匀了气,再细细追问情由。
那百姓道:“小人有个亲戚,在阳平关当队率。昨日小人送粮入关,亲戚私下告知,夏侯渊要引骑军回师南郑。小人不敢耽搁,星夜赶回,报知将军!”
张飞听罢,心头一惊。
当即传令,放弃进逼南郑的计划,全军后撤,退往米仓山。
大军方退入山口,留守斥候便飞马来报:“将军,夏侯渊领五千骑军,已至谷口!”
张飞回望来路,慨然长叹:“若无此百姓报讯,我等一千五百人,此番危矣!”
另一边,夏侯渊领铁骑驰至米仓道口,却寻不见张飞主力踪迹,知其已遁入群山。
他哪里甘心,当即下令,将五千骑拆作十队,每队五百,分道入山,搜捕张飞。
陈到麾下白毦兵,本就熟习山地作战,王平所统賨人部曲,皆是本土山民。
曹军骑兵,弃平地而入深山,岂能讨得好?
十队骑军,分头开进山林。
其中一队,军候名叫坑兑,手下皆称他“坑队右”。
坑兑选了一处大道进山,入山后,速度不减,斥候也只撒出去两里。
左右劝他:“队右,山路崎岖,还需提防伏兵。”
坑兑却满不在乎,扬声笑道:“我虽只五百兵,然都是骑兵。张飞全是步军,纵有埋伏,又奈我何?”
“难不成,他区区一千五百步军,能挡住我五百骑军?”
正说间,前方斥候飞报:“队右!发现敌军灶台,其中尚有余温!”
坑兑大喜,拍腿道:“张飞定刚走不远,快发联络,叫附近友军赶来汇合,合歼此贼!”
信使派出去后,他立功心切,不愿原地空耗,挥军继续向前。
走不多远,前方现出一片林地,地上枯叶极厚,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地上,张飞正领着数十兵士步行,见了曹军旗兵,吓得落荒而逃。
“张飞休跑!” 坑兑眼中战意大盛,厉声喝令全军追击。
五百骑兵催马冲入林地,马蹄踏在枯叶上,初时只觉松软,跑出十几步,便纷纷陷落。
原来这枯叶之下,并无坚土。
米仓山深处,谷底落叶常年堆积,底下早已烂成黑泥。
表面一层干叶盖着,看起来与寻常林地无异。
前排战马前蹄一软,整条马腿没入枯叶之中。
马身猛地前栽,骑手被甩了出去。
后面的骑兵收势不住,接连撞上来,惨叫连连。
这时,前方逃窜的张飞,自现身林边。
王平在一旁道:“山林深处,常有这般去处。”
“人踩上去,不过没至脚踝,尚可移步。战马体重数倍于人,马蹄又小,一旦踏入,便往下陷。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果如王平所言。
坑兑坐下战马冲入险地,拼命想要挣脱,每一番挣扎,反倒搅动底下软泥,陷得愈发深重,转瞬便沉至马腹。
曹军早已普及马镫,战马向下之时,坑兑双脚滑入马镫环中,被牢牢箍住。
任凭他如何发力,都抽不出腿脚。
战马下坠,便将他硬生生拽向烂叶腐泥之中,半副身子埋入泥淖,动弹不得。
不少骑士见势不妙,顾不得袍泽,弃下马匹拼死向外奔逃。
坑兑眼见部下四散逃命,又望见张飞人马自林中现身,魂飞魄散,放声大喊:“救我!救我!”
他本是这一队的军候,麾下兵士岂能就此抛下主将,只得又掉过头来,想要上前营救。
张飞早有布置,陈到、张达早已率领士卒列于林子两侧。
号令一下,弓弩齐发。
一轮箭雨泼洒而出,上前营救的曹兵,当场倒下数十人。
余下之人,皆心生畏惧,再也不敢上前,纷纷向后退却。
坑兑困在泥淖之中,依旧高声嘶吼:“不许走!速来救我!”
他的副手勒马立于安全地界,面色苦涩,遥遥回喊道:“将军放心,我等不是不救,乃是缓救,有计划的救,我这就去求援,将军稍待一阵即可。”
说罢,也跟着率军退走。
张飞按矛大笑,正欲下来杀坑兑,忽见另一队骑军从山道间杀来。
这队骑军,正是得了坑兑联络赶来合围的。
坑兑望见救兵,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扯着嗓子大喊:“赵阳!速来救我!”
赵阳便是这队队右。
他见同伴受险,不顾其他,策马便冲了过来。
张飞见了,便又退去。
待到行至近前,赵阳开口发问:“你怎落到这般境地?”
坑兑叹道:“哎,我……”
忽地想起一事,脸色骤变:“快下马!快下马!”
赵阳不解,正疑惑间,其战马也陷落下去。
转瞬之间,坑兑、赵阳二人并排困在烂泥之内,挣扎不得。
赵阳又惊又气,望着身旁的坑兑,哀叹一声:“坑队右,我真是被你给坑了!”
远处张达见了,哈哈笑着对张飞道:“将军,像不像土中种的萝卜?”
张飞抚掌一笑:“既然萝卜熟了,便该去收成了。”
另一边,坑兑、赵阳两部残兵逃离后,寻见夏侯渊,禀报前事。
夏侯渊听罢,沉默良久,叹道:“张飞就是山猴子,在山中作战,于我不利。”
“左右他不过一千五百人,也攻不下南郑。我还是先回阳平关,守住刘备,静待魏公大军来。”
当即传令,全军收兵,连夜退回阳平关。
回关后,徐晃来报:“将军,刘备已将营地移至北面,欲从秦岭侧攻关。”
夏侯渊不以为意:“管他从哪里来,都别想过此关。”
遂把南面兵力抽调部分至北面。
张飞在山中住了数日,不见追兵,便使人去打探。
回报说:夏侯渊已退。
于是,张飞便再一次引军出山,进逼南郑城下。
此时,南郑守军不过两千余,城墙绵长,兵力稀薄,连城头都站不满。
张合强征城中数千青壮民壮,分发兵器,驱使他们登城协防。
张飞领千余兵马,列阵于南郑南门,与张合对峙。
他并无攻城打算,只在城下喊话,劝城内将吏归降。
另一边,张卫绕至东城之外。
抬头一望,城上守将旗帜,乃是汉中旧将昌奇。
张卫勒马,朝着城头扬声大喊:“昌将军!别放箭,是我,张卫!”
城楼上,昌奇听得声音,向下探看,果见是张卫。
他放声回应:“你竟没死?”
张卫嘿嘿笑道:“侥幸没死,还请让我大兄出来对话。”
昌奇沉吟片刻,还是去叫了张鲁过来。
张鲁登上东城,低头望见城下的张卫,怒从心起,喝道:“是你?”
“是我,兄长,是我呀,我是你弟呀。”
“是你把刘备军引到这儿来的?”
“张翼德将军托我给您传个话儿,只要你肯投降,好处大大滴。”
“白日做梦!”张鲁勃然大怒:“魏公举三十万大军而来,张飞不过千余人,我岂降他?”
说罢,夺来旁边兵士弓箭,举箭便射。
只可惜他箭术不佳,根本没能射中。
张卫见劝降无望,不敢多做停留,调转马头,立马逃窜。
见了张飞,回报此事。
张飞笑道:“我等出现在南郑,已搅乱汉中局势。劝降不成,也无妨。”
随即传令,全军缓缓后撤。
南郑危机解除,众将齐聚州府。
张合忽问张鲁道:“我与张飞在南城对峙时,听说你弟在东城向你劝降,可有此事?
张鲁心头一紧,连忙表忠心:“将军放心,我定不降张飞。我对魏公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张合嘴角微微向上一挑,眼神冷冽,紧紧盯住张鲁,又追问道:“当真?”
第434章 疑祥瑞南郑危机,争先锋二将斗气
见张合面色变冷,眼神阴鸷逼人,张鲁心中咯噔一下,心知对方已然起了疑心。
他连忙连连拱手,连表忠心:“张将军明鉴!我一心向魏,绝无二志。”
“我正为魏公准备祥瑞,眼看便将功成,如何会反?”
张合目光沉沉,开口道:“既如此,祥瑞何在?且取来一观。”
张鲁面露为难之色:“将军有所不知,此非寻常器物,需得道门秘法费时涵养,如今尚未功成,不可轻易现世。”
一旁郭淮眉头一皱,追问道:“你准备此物,已近一年,时至如今,依旧不能现身?究竟是何等秘术?”
张鲁神色戒备,拱手推辞:“此乃五斗米道不传之秘,恕不能相告。况且这件神物,理当由魏公第一个亲见,岂可随便现于他人之前。”
汉中将昌奇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方才东城之下,张卫前来劝降,我主张弓搭箭,射向亲弟,足见其无背曹向刘之心,还望二将军不必多疑。”
虽有这番说辞,可张合心中的猜忌,并未完全消散。
待到散帐,张合私下对郭淮言道:“军中有曹公所置校事,可令他们暗中盯紧张鲁,但凡有半分异动,皆报于我。”
郭淮颔首,依计而行。
数日过后,张鲁秘召昌奇入府。
他压低声音道:“那物煮了数月,纹理已现。你速将它取出,置于定军山北麓急流之中,以河水冲刷,使染痕自然。”
昌奇正要领命离去,张鲁又再三叮嘱:“此物乃是进献魏公的至宝,行事务必隐秘,万不可叫外人知晓。”
殊不知,昌奇出入州府的行迹,尽数落入校事的眼中。
此后数日,昌奇未归,校事不知其所往,大急,急报张合。
张合听罢,心头巨震。
又过数日,昌奇方才折返南郑。
张合寻了一桩由头,将他招来,借故问话:“这几日去了何处?”
昌奇早备好说辞,拱手回道:“家中老母染病,末将侍奉汤药去了。”
张合知此乃谎话,却并不当场戳破,只是摆了摆手,遣他退下。
当夜,张合便召郭淮议事。
“张鲁私召大将密议,昌奇无故失踪数日,归来又虚言搪塞,此乃反叛之明证。”
郭淮沉吟:“不如召张鲁来,当面对质。”
张合摇头:“不可。若他真反,打草惊蛇,反而生变。不如先下手为强。”
郭淮面露忧色:“今我军连败,城中兵马不过两千。而汉中旧民,皆受张鲁之恩。若杀张鲁,南郑必反,我等如何挡得住?”
张合沉默良久,终是一叹:“依眼下局势,唯有请征西将军亲至南郑坐镇。以他之威,即便诛杀张鲁,汉中百姓,也不敢妄动。”
此事干系重大,为防止消息泄露,张合索性亲自奔赴阳平关,面见夏侯渊禀明内情。
夏侯渊听完一番述说,神色大变,再三确认:“张鲁当真存有反意?”
张合信誓旦旦:“我找守城军士问过。那日张卫至东城劝降,二人相距不过三五十步,张鲁张弓射箭,却刻意射偏,分明是手下留情。”
夏侯渊一听,觉得有理,三五十步距离,他便是闭着眼,也不可能射偏。
张合又道:“其后,张鲁又私会大将,那昌奇离城多日,归来又谎话遮掩,如此种种,皆是可疑。”
夏侯渊听罢,沉默片刻,目光一凛。
“魏公曾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他缓缓起身,望向关外,“既张鲁有负我之心,便不可轻视,须得速速处置。”
随即又生出几分顾虑:“只是关外刘备日日引兵来攻,虽不曾全力死战,终究是一大隐患。倘若我离开阳平关,恐生变数。”
一番思量,他定下计策:“明日待刘备来攻时,务必将他打痛,让其安稳几日。我则领骑兵速回南郑,处理张鲁之事。”
翌日,刘备大军果如预料,自秦岭一侧发起攻势。
两军厮杀正酣,城下投石,城上飞箭,喊杀不断。
当此之时,徐晃、张合、夏侯霸分领三路兵马,自汉水一侧出关,直扑刘备军侧翼。
刘备军中,魏延、黄忠、赵云皆来应战。
金鼓震天,战马嘶鸣,枪矛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双方将士你来我往,鏖战成一团。
战事正乱,南方山道又奔来一支部队。
大旗舒展,视之,乃孟达与严颜旗号。
原来孟达屯驻巴东,知刘备北伐汉中,一心想要随军立功。
又担心孤身前来,会遭旁人非议,途经江州之时,便邀约严颜一同领兵北上。
有他二人加入,曹军压力陡增,徐晃等人难以支撑,只得收拢兵马,狼狈退回阳平关。
孟达杀得兴起,率军直追,一路冲到关墙之下。
城头之上,夏侯渊抬弓便射,数箭连发,正中孟达胯下战马。
战马倒地,孟达摔落,城下曹兵见状,便要冲来取他性命。
危急关头,严颜拍马杀到,奋力将孟达救回阵中。
城头,张合怅然叹道:“若非巴郡兵马,此番必能大挫刘备。”
夏侯渊摇了摇头:“无妨。经此一战,三五日之内,刘备必不敢再来。我已有充裕时间,回南郑处理张鲁之事。”
遂下令,命张合坚守阳平关隘,自己亲领一队骑兵,星夜奔赴南郑。
另一边,刘备大营之中,严颜护着孟达回到阵中。
孟达见了刘备,立刻拱手道:“主公,若非我来,此战危矣!”
一旁魏延冷哼:“有何危?若非你们碍事,我们早杀张合诸将!”
孟达大怒:“你说什么?”
魏延昂首:“吾话有何不对?”
眼见二人就要争执起来,赵云连忙上前一步,将两人从中隔开。
先对孟达宽慰道:“子度、希伯来此,解侧翼危机,确有大功。”
又转头看向魏延:“文长今日奋力死战,功劳同样不小。”
两人被夸,怒意稍减。
刘备见状开口:“子龙所言甚是,诸位随我回大帐,再共商大事。”
回到中军主帐,法正抚须而笑:“主公,时机已到。”
赵云眼中一亮,急声问道:“孝直此言,莫非是说,可渡汉水乎?”
“正是,”庞统接话:“张合本在南郑,今日也来袭我,此说明南郑必生大事。依我料想,这一两日之内,夏侯渊便要折返南郑,此正渡河良机。”
刘备大喜,拍案道:“好!既然如此,今夜悄悄移往南营,待到次日天明,便南渡汉水,绕过阳平关。”
话音刚落,孟达立刻拱手:“主公,我愿为先锋,先渡河去,建立阵地。”
魏延自不肯落于人后,也跨步上前:“我在此屯兵日久,更知周遭地理,先锋该由我来!”
孟达哪里肯让:“若论地理,我在蜀中多年,岂不比你熟?”
见两人又要争执,刘备便道:“终究是子度先请,便由子度先去。”
孟达大喜,当即拜谢。
庞统扫了一眼孟达,见此人急于求功,喜形于色,恐其坏事,便与刘备低声道:“不若派霍峻部同往。仲邈善守,待先渡河去,可守住阵地。”
刘备从之。
军议散去,孟达喜对严颜道:“老将军,此番我要立下头功了!”
远处魏延见了,心中愤愤不平,一言不发,转身返回自己军帐。
不多时,张嶷来见,拱手道:“魏将军,主公教我等几部留守北营,以作虚张声势。请将军移营东侧,让城上看见营中还有兵。”
魏延心中本就憋闷,闻言不耐道:“此事我自知之,不必你提醒。”
张嶷被呛,满心愤懑,甩袖退了出去。
待其走后,魏延掀翻案几,怒道:“主公怎地偏心孟达,若李从事在,必让我当先锋!”
第435章 欲争功孟达受挫,不服老黄忠请战
翌日破晓,天光微亮,汉水之上,薄雾溟蒙。
孟达、霍峻二人早已备齐舟船,趁着晨雾未散,悄然渡河。
两部兵马行止有序,不多时便渡过汉水。
待两军登岸,列阵整队完毕,阳平关守兵方才察觉,一时号角齐鸣,喧哗大起。
镇守下关的曹将,乃是夏侯渊侄子夏侯德,他闻讯大惊。
即刻点齐兵马,想要趁刘备军立足未稳,一举将其逼回汉水。
孟达新得先锋位,正欲建功立威,见状丝毫不惧,手提长刀策马突进,直取夏侯德。
两马相交,兵刃翻飞,不过数合交手,夏侯德便觉臂力不支,心知不敌孟达悍勇,不敢恋战,慌忙拨马败退,麾下曹兵,亦随之溃散。
河岸战况,早传至张合处,他知事急,当即调拨兵马,亲自率军来截。
彼时孟达追击夏侯德,已驰出十余里,正杀得兴起。
左右见张合兵近,忙劝孟达收兵。
孟达却心生傲气,不肯退避,厉声道:“张合虽有名声,我何惧之!”
说罢挺刀策马,迎着张合冲去。
张合乃是当世名将,久经战阵,纵然曾败于张飞之手,一身武艺与临阵经验,亦绝非寻常将领所能敌。
二人交手数合,枪来刀往,劲风激荡。
张合眼力老辣,看出孟达招式破绽,手腕一转,长枪如惊雷出洞,刺破其肩头甲叶。
甲片碎裂,利刃入肉,鲜血浸透战袍,汩汩而下。
孟达本非心性坚韧之人,又受此重创,剧痛钻心,心中勇气消散,招式散乱不堪。
张合见状,眼神一厉,挺枪再进,欲取孟达性命。
危急关头,霍峻领兵杀到,舍身挡在孟达身前。
拼死抵住张合攻势,左右亲兵一拥而上,方才护住孟达,堪堪脱出重围。
孟达捂着肩头,面色惨白,气息紊乱,对霍峻低声道:“我重伤难战,军心易乱,不如渡河回撤,保全兵马。”
霍峻断然摇头,神色坚毅:“我二人身领先锋重任,只为开辟渡河通路,岂可稍有败退!”
“如今唯有就地背水列阵,死守滩头,等候主公后军抵达,届时大军齐至,何愁不破张合!”
话音落罢,霍峻立于阵前,高声呼喝:“我等受刘将军厚恩,今日便是报恩之时!”
霍氏族人齐声应和:“愿为刘将军效死!”
声浪浩荡,慷慨激昂。
巴东兵本已胆寒,听得这声呼喊,竟也被激出血性。
人人振奋,稳住阵脚,无人再言退字。
张合统军压至阵前,接连发起数次猛攻。
奈何霍峻治军严谨,加之背水列阵,退无可退,士卒死战不退,曹军几番冲杀,皆不能破防线,反折损不少兵马。
僵持之际,远处尘头大起,旌旗遍野,刘备后军已渡河而来。
张合登高遥望,心知错失良机,再打无益,只得鸣金收兵。
率军后撤十余里,择一处山脚险要之地扎下营寨,扼守要道,阻拦刘备深入汉中腹地。
刘备抵达滩头阵地,孟达便带伤来报:“主公,末将渡河之后,先破夏侯德,再战张合,虽身受重伤,亦未后退半步,死守阵地,保全渡河要道。”
刘备见他肩头染血,只当他奋勇死战,当即温言勉励,夸赞其功。
一旁霍峻见孟达虚揽功劳,心中不喜,却不曾当众辩驳,只默默上前,将张合退守山脚立营、扼守前路的军情细细禀报。
刘备听罢,环视诸将,沉声问道:“张合屯兵前路,扼我进军要道,何人愿领兵破之?”
法正微微蹙眉,轻叹道:“张合乃曹魏名将,智勇兼备,等闲不可敌。”
“今既已渡河,不如联络翼德,请他过来,方可破张合。”
话音未落,忽一人厉声出列:“孝直何轻视众人也?老夫虽不才,愿斩张合首级,献于主公帐下!”
众将闻声侧目,只见出列之人,乃是老将黄忠。
庞统见状,微微摇头劝道:“老将军忠勇可嘉,奈何年老,气血衰退,而张合正值壮年,还需三思。”
黄忠闻言,须发皆张,白发倒竖,朗声道:“某虽年老,两臂尚开三石之弓,浑身还有千斤之力,怎敢言我年老无力!”
庞统依旧笑道:“将军年过花甲,如何不老?”
黄忠不再多言,取来合扇大刀,轮动如飞,刀影纵横,看得众人目不暇接。
又取来两张硬弓,双臂发力,接连拽折,弓断弦崩,力道骇人。
附近将士见了,无不喝彩,连赞其勇。
黄忠收刀立住,朗声笑道:“诸位且看,老夫这般勇力,可敌张合否?”
赵云见状,跨步出列,拱手道:“老将军豪气盖世,子龙愿为副将,随将军一同破敌。”
黄忠摆手大笑,意气风发:“无需子龙相助,希伯亦是老将,可与我同去,教尔等知道,老将足可破敌!”
他面向刘备拱手:“此番出战,若有半分疏虞,老夫愿献上这颗白头!”
一旁严颜听得热血翻涌,心中战意燃起,当即拱手领命,愿与黄忠并肩破敌。
刘备大喜,当即下令,命黄忠、严颜二将领兵出征,攻打张合营寨。
二将领兵离去后,赵云放心不下,再见刘备,沉声劝谏:“黄将军虽勇,到底年事已高。”
“张合悍勇多智,若是缠斗过久,恐老将军体力不支,一旦落败,我军军心必受震荡。”
刘备闻言笑道:“汉升与你同列五虎,你岂不信他?还是亦有心争功?”
赵云微微摇头,正色道:“末将无心争功,唯独忧心大军安危。”
刘备思忖片刻,也觉其言有理,便吩咐道:“你随后接应,暗中压阵。至于那铁浮屠,若非必要,不得出战。”
说起这支铁浮屠,当初李华征伐荆南之时,仅有三十骑。
此后数年,又增补七十,方凑足百数。
因这支重甲铁骑耗费极巨,刘备便下令暂停扩编,作为军中压轴奇兵,从不轻易动用。
另一边,黄忠、严颜领兵前行。
黄忠笑与严颜道:“你可见诸人动静?皆笑我二人年老。今当建功,令众人心服。”
严颜目光微闪,沉吟笑道:“众人既轻我二人年迈,我等何不将计就计,以老态惑敌,趁隙破局?”
二将心意相通,当即定下诱敌之计。
不多时,大军行至张合营前,黄忠特意松开束发,任由白发垂落盔外,尽显苍老之态。
张合拍马出营,见黄忠白发白须,满脸皱纹,当即嗤笑出声:“刘备无人可用矣,竟派个老的来!”
黄忠闻言大怒,双目圆睁,厉声喝骂:“竖子欺吾年老!老夫须发虽老,手中宝刀却未老!”
言罢,拍马舞刀,直劈张合。
两马交锋,刀枪并举,连战数合。
张合刻意留心,只觉黄忠招式虽稳,力道却似渐衰,心中顿时大喜,扬声嘲讽:“老贼气力已竭,还能接我几枪?速速下马受死!”
黄忠面露惶恐之色,仓促隔开一枪,拨马便逃。
张合见状,战意更盛,大笑挥军追击:“老贼,骑马时可要小心,若力竭坠地,徒留笑柄耳!”
黄忠一边策马奔逃,一边回身喝骂:“老夫年岁足可为汝父,你这逆子,竟敢追父,不孝至极!”
听得此话,张合怒极,大骂道:“老贼,吾誓杀汝!”
一口气追出五六里地,张合忽心生警觉:这老贼奔逃许久,身形依旧矫健,马速丝毫不衰,全不似力竭之态,莫非有诈?
第436章 大官弄权屈名将,小辈骄狂轻老兵
张合正惊疑间,忽听身侧鼓声大作。
严颜领一支兵马从山道旁杀出,直插曹军侧翼。
与此同时,黄忠勒马回身,一身杀伐锐气尽数爆发,全无半分垂暮老态,神威赫赫。
张合大惊:“不好,中计了!”
两马交锋,枪刀交错,数合缠斗之下,张合心头巨震。
他这才知晓,此老将武艺,竟与自己不相上下!
张合心底暗忖:若是单打独斗,只需拖上三五十合,待其气力渐衰,自己稳可取胜。
可如今遭两路猛攻,阵型已乱,他哪里还有缠斗的余地?
“突围!”
张合奋力拼杀,率军杀出一条血路。
他连身后的营寨都不敢回,一路狂奔,直退回阳平关内。
黄忠、严颜也不追赶,顺势占了曹军空寨,收缴寨中粮草器械,就地整军休整。
帐中闲暇,严颜望着满营缴获,笑对黄忠道:“此番大胜后,看有何人敢轻视我二人年老!”
黄忠轻抚花白长须,仰面大笑,意气昂扬:“世人常言,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我二人,久经战阵,便是主公之宝!”
二将相视一眼,同声开怀大笑,军中士气,亦是大增。
与此同时,南郑城内,局势暗流汹涌。
夏侯渊刚到南郑,正欲处置张鲁,刚放出风声,事情便闹大了。
无数百姓成群结队,跪在州府大门前,为张鲁求情,请愿之声不绝于耳。
汉中虽有平地,人口却不算丰裕。
当年李傕、郭汜乱关中,三辅百万百姓翻越秦岭来此,得张鲁收留,才活下命来。
张鲁在汉中经营多年,设义舍,置义米,行五斗米道,百姓多受其恩。
如今闻听夏侯渊要杀张鲁,百姓自来求情。
夏侯渊本就头疼此事,又接到军报,得知张合兵败、刘备已进兵汉中腹地,心中更是烦闷。
他怒拍案几,厉声大骂:“叫张合守南郑,结果出城遭败,致使张飞兵临城下。让他守阳平,结果刘备偷渡汉水。此人屡误战机,留之何用?”
郭淮见状,忙上前低声道:“将军,若强行怪罪,恐张合心生怨怼。今正是用人之际,不如暂缓追究。”
他乃夏侯渊旧吏,早在淮南时,便随他左右。
夏侯渊听了他的话,暂且压下火气。
本想派徐晃出关去挡刘备,可转念一想:万一张合守不住阳平关,岂不更糟?
思来想去,夏侯渊传令:命张合、夏侯德、韩浩领五千兵马,至天荡山下寨,阻止刘备进一步逼近南郑。
传令兵刚要出发,夏侯渊又补了一句:“此军以夏侯德为主,张合、韩浩为副将,受其节制。”
军令既定,郭淮又劝道:“张鲁之事,不如也先缓一缓。”
“魏公大军,不过十余日便到。只要大军一到,一切都会好起来。”
“伯济所言有理,”夏侯渊叹了口气,回案后坐下,“只要阿瞒大军一到,一切都会好起来,某也不用再管这些烦心事。”
说罢,他轻松笑道:“等魏公到了,正好在此过年。”
遂改张鲁为软禁,同时张贴告示,安抚民心,宣称不再追究其罪责。
请愿百姓见了告示,果然渐渐散去,南郑局势稍安。
另一边,传令兵快马加鞭,只用一日便赶到阳平关,宣读夏侯渊军令。
张合听罢,如遭惊雷,满脸惊愕。
“夏侯德为主?我为副?”
他此刻乃是平狄将军、都亭侯,官爵显赫,资历深厚。
汉时,重号将军不常设。
如今天下大乱,如左将军、征西将军这类重号才屡屡出现,但也非常人可得。
杂号之中,也分贵贱。
如关羽、张辽的荡寇将军,张飞的征虏将军,乃是杂号第一等。
张合的平狄将军、徐晃的平寇将军,位列第二等。
像周瑜的荡烈将军,则是特设,更显亲厚。
反观夏侯德,不过区区一介裨将,连将军号都没有,竟要当主帅,让他张合副之?
身旁徐晃见张合脸色铁青,知晓他心中不忿,连忙上前劝解:“儁乂,都是为魏公做事,官职高低、主次之分,不过军令所定,何须计较?”
听他提起魏公,张合压下心头不耐。
他心中暗道:左右不过十余日,魏公便至汉中。待魏公到后,我必上书陈情,自请调离夏侯渊麾下。
次日清晨,五千兵马,整装完毕,拔营出征。
夏侯德骑在马上,趾高气扬,引兵在前。
张合随行在后,望着夏侯德倨傲的背影,心中愤懑难平,万般不忿涌上心头。
夏侯渊嫌我吃败仗,将我置于此小人之下。
可他自己又如何?
广汉一战,损兵四万,若非如此,我何以出米仓道去救?
又何以败于张飞?
又何以汉中兵马不足?
分明是他自己的过错,却要怪罪于我!
正想着,夏侯德忽策马靠过来,笑问道:“张将军,听说你前日输给一老将,可是真的?”
张合心中气极,此言分明是来羞辱。
但到底夏侯德是主将,他来问话,便是军令,身为副将的张合,只得如实告知。
“回主帅,其将名黄忠,须发皆白,恐年过花甲。”
说话间,他紧握马缰,似要将其捏断,牙关紧咬,似要将其咬碎。
夏侯德听罢,哈哈大笑:“张将军勇冠河北,竟不敌一个花甲老朽?”
张合垂眸敛神,眼底寒芒暗藏,心中怒骂不止:若非你是夏侯渊亲侄,区区一介裨将,安敢对我出言不逊!
一念至此,他对夏侯渊的厌恶,愈发浓烈。
世人多传夏侯渊骁勇,虎步关右,可张合跟他多日,早已看透其本事。
夏侯渊本不善治军,是魏公将天下精锐交到他手中,方能屡获胜绩。
他能高居征西重号,执掌西线军机,绝非凭自身本事,全靠与魏公的亲缘情分。
用人之时,更是任人唯亲,偏袒曹氏、夏侯氏宗族子弟,如自己这般外姓大将,素来遭他轻慢。
更兼行事残暴,军中早有暗语,唤他“白地将军”——
意为夏侯渊所过之处,尽皆白地,寸草不留。
用人为亲,不识军略,残暴不仁……张合冷哼一声,心中暗道:如此之人,早该自食恶果。
就在此时,韩浩策马过来,沉声劝道:“夏侯将军,切莫轻看黄忠。末将在长沙之时,便知此老贼之厉害。”
原来,韩浩乃原长沙太守韩玄之弟。
赤壁战前,韩玄为讨好曹操,特意遣韩浩为使,北上谒见。
奈何赤壁一战,曹军大败,荆州局势剧变,南郡落入刘备手中。
韩浩归路断绝,无法返回长沙,只得滞留北方,归入曹营效力。
夏侯德闻言,来了兴致:“你且说说,黄忠到底有何本事?”
韩浩沉吟片刻,缓缓道来:“建安八年,长沙浏阳一带,数千蛮兵下山劫掠,数将不能敌,县城险被攻破。”
“黄忠引数百步骑,入山奔袭,一日之间,连破三寨,生擒其渠帅。自此之后,附近蛮人再不敢下山。”
说着,他抬头南望,似在回忆:“其弓术更是冠绝整个荆南,可飞马驰射,箭无虚发。长沙军中将士,无有不慑其勇武者。”
张合在旁听罢,心中顿生疑惑,忍不住开口问道:“如此勇将,为何此前默默无闻,中原鲜有其名?”
韩浩闻言,面露几分窘迫,挠了挠头,低声叹道:“黄忠他,他的……诸多功绩,皆被家兄给……哪个,所以,反正,他名声不显。”
他并未详细说清,但张合已经懂了,遂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夏侯德却不以为意,昂首道:“说到底,那都是他年轻时的事。如今十年过去,他已是个老匹夫,又有何惧?待我斩他!”
第437章 黄忠骄敌将,庞统识人心
刘备大军前来,黄忠、严颜出迎。
见二将神采奕奕,又知前番大胜,刘备心中大喜,执黄忠之手道:“老将军神威,汉中首功!”
黄忠笑道:“全赖主公洪福,将士用命。”
正当论功议事之际,有快马来报:“启禀主公!张合、夏侯德、韩浩领五千兵马,已至天荡山东面立下营寨。看旗号,主帅乃是夏侯德。”
众将闻言,面面相觑。
夏侯德一个裨将军,竟当主帅,他当得了么?
话音未落,黄忠已迈步而出,朗声请战:“张合败军之将,竟还敢来!主公,待老夫再去破他一阵!”
刘备见他年迈,方才又经历大战,忙道:“老将军且先歇息,此战可另遣他人。”
一旁庞统却微微摇头,含笑出列道:“主公,此番出战,黄老将军最佳,还可再用骄敌之计。”
赵云面露诧异,拱手问道:“老将军已示弱骗过张合,如何能再用?”
庞统笑道:“正因骗过张合,故可再用。”
“此番天荡山曹军,主帅已变为夏侯德,其如何不愿在张合面前显本事?他若见黄老将军示弱,必然轻视之。”
黄忠闻言,仰头大笑:“人皆欺我老,我便以此老胜敌!”
众人皆笑,再无异议。
原地休整两日,养足精气神后,黄忠领兵再出,直奔天荡山,列阵山脚,擂鼓邀战。
天荡山曹营之内,听闻山下蜀军搦战,夏侯德当即披甲上马,便要领兵下山迎敌。
张合忙上前劝阻,神色凝重:“黄忠武艺精湛,诡计多端,万不可轻敌。”
一旁韩浩,也来劝谏:“将军慎行!黄忠箭法极佳,可比肩养由基,将军下山交战,务必小心他的冷箭。”
二人苦口劝谏,夏侯德全听不进去,满脸倨傲,嗤笑一声:“你二人太过畏敌,区区一个老朽,何足惧哉?”
“你们只管留守寨中,看我下山斩此老贼,立一场大功!”
说罢,夏侯德不顾劝阻,独自领兵冲下山寨。
两军阵前对峙,他抬眼望去。
只见黄忠满头白发、须髯如雪,身形佝偻苍老,全无悍将威势,心底轻视之意更甚。
夏侯德忍不住哈哈大笑:“果是个老匹夫!”
他用刀尖指着黄忠,高声骂道:“老贼!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后生可畏!”
黄忠勃然大怒,白发倒竖:“小贼竟不尊老,老夫纵横天下之时,你尚在襁褓之中!”
说罢,拍马舞刀,直取夏侯德。
两马交锋,刀光翻飞,兵刃铿锵作响。
二人连战数合,黄忠喘息连连,似乎力气不济。
又斗两合,黄忠虚晃一刀,拨马便退。
夏侯德正欲挥军追杀,山道旁鼓声再起,严颜挺枪策马,截住其去路。
见又来一老将,夏侯德仰头大笑,气焰嚣张:“方才打跑一个老的,如今又来一个老的。刘备麾下当真无人,尽派些老卒来送死!”
严颜闻言大怒,须发皆张,厉声喝道:“竖子狂妄,竟敢欺我年迈,今日定取你狗命!”
二人再斗,依旧数合之间,严颜便如黄忠一般,气力不足,招式散乱,拨马败退。
连败两员老将,夏侯德志得意满,傲气冲天,当即挥军策马,紧追不舍。
追出不远,黄忠忽回身,拈弓搭箭,作势欲射。
夏侯德大惊,心中想起韩浩告诫,连忙俯身紧贴马背,躲避冷箭。
只听“嘣”一声弓弦响,却不见箭来。
他抬起身,回头一看,黄忠射偏了,箭矢不知飞到了何处。
夏侯德放声大笑:“老匹夫,箭都射不准了,还敢上阵?”
他正要继续冲杀,山上营寨里,忽传来急促的鸣金声。
鼓响而进,鸣金而退,此乃军令。
夏侯德虽是主将,可不遵山寨之令,但麾下将士皆已生疑,实难继续。
他满心不甘,只得领兵回寨。
回寨上一问,知是张合传的令。
夏侯德怒火上涌,上前质问道:“我正欲追杀二老贼,建下大功,你为何无故鸣金,乱我战机?”
张合面色沉沉:“黄忠武艺过人,严颜亦非庸手。两人车轮战,竟都不敌,其必有诈。”
夏侯德嗤笑一声:“黄忠武艺过人?严颜亦非凡手?以我观之,不过两个老叟而已!”
“某些人不敌老叟,便以为天下人都敌不过?竟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听他如此嘲讽,张合气血翻涌,怒火攻心,抬手指向夏侯德,厉声辩驳:“你怎敢如此妄言!”
夏侯德挺起胸膛,冷笑一声:“今我为主帅,你竟敢指我,莫非欲犯军法?”
战时军规森严,尊卑分明。
主帅号令,副将唯有遵从。
下级若敢冒犯上官,轻则杖责,重则斩首。
张合怒极,却只得收回手,咬牙抱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敢。”
韩浩见状,忙上前打圆场。
他拱手对夏侯德道:“将军,黄忠箭术通神,可比肩养由基。今日一箭,竟射你不中,恐是刻意示弱,需多加防范。”
夏侯德放声大笑,满脸不屑:“人有青壮老年之分。青壮之时,力有万斤;及至老时,便是行走,亦要人扶。”
“黄忠年轻时或是勇将,然人已老,力已竭。箭射不中,此乃常态,何来诡计之说?”
他顿了顿,眼底傲气更盛:“你且试想,一个六七十岁的老翁,还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魏公身边那个司马懿,其父司马防,年轻时也能上马开弓,今逾六十,连下床都难。”
韩浩听闻此言,细细思索一番,也觉言之有理,心中对黄忠的忌惮,也悄然散去大半。
且说黄忠回营,与庞统道:“今日我诈败,那夏侯德本要追击,曹军寨中鸣金,将他招了回去。”
赵云拱手道:“如此看来,张合以识破此计,可另寻他法破寨。”
庞统笑道:“今日不成,明日必成。”
黄忠同严颜对视一眼,不解其意:“为何?”
庞统把手一拍,道:“但听我言,明日再败一阵,由赵将军设伏,必可大破夏侯德。”
三将还问原因,庞统只是不说,眼神却偷瞄一旁孟达。
孟达肩头受伤,也不去休养,每日还来军帐走动,但刘备来时,他必第一个去行礼。
然后扯动伤口,面露痛苦之色,每当此时,刘备都会感叹:子度虽伤不退,实乃楷模。
次日天明,黄忠再去山下搦战。
夏侯德见状,当即披甲提刀,又要下山破敌。
一旁张合看他骄狂无知,欲要相劝,可一想起昨日之事,便也将劝谏话语咽下。
只拱手请命:“将军既下山击敌,末将愿留守寨中,以防不测。”
第438章 骄将殒命天荡山,法正定计褒斜口
次日天晓,天色微明,天荡山薄雾未散。
黄忠提刀纵马,引三百刀手,直抵曹营寨前搦战,叫骂之声,山鸣谷应。
寨门开处,夏侯德全副披挂,手执大刀,与韩浩一起引兵杀出。
两军对峙,无需多言,黄忠也不废话,拍马舞刀而来。
刀光起处,夏侯德自不惧他,两马交错,兵刃铿锵,火星迸溅。
只稍作缠斗,黄忠照例装作体力不支,虚晃一刀,拨马便走。
韩浩在旁观战,看得分明,他心中暗定:这黄忠果真年岁已高,再无往日之威。
一念至此,再无半分顾虑,遂高声大喊:“黄老贼休走!还我兄长命来!”
喊声未落,他便与夏侯德合兵一处,追击黄忠而去。
天荡山上,张合凭高远眺,将山下战局尽收眼底。
见黄忠败退从容,二将冒进,心底已然明了。
“此必是黄忠诈败诱敌之计。”
遂招来传令兵,便要令他去鸣金,话到嘴边,却又收回。
他心底暗忖:昨日我好心劝谏,反被其当众羞辱,更以军法威逼。如今他自寻死路,我又何苦相救?
可转念一想,若是夏侯德、韩浩兵败战死,天荡山兵力空虚,这营寨亦不能守。
权衡利弊之下,张合不再犹豫,当即传令:“使军士收拾行装,将辎重、物资全部装车。”
山下,夏侯德、韩浩追得正欢,忽闻侧翼马蹄声碎,严颜一军横刺里杀出。
夏侯德非但不惧,反倒大笑:“昨日败仗没吃够?”
遂与韩浩双骑齐出,直取严颜。
三马盘旋,战不数合,严颜亦露“力怯”之态,虚晃一枪,拍马败走。
接连击溃两名老将,夏侯德、韩浩欣喜若狂:“如此老卒,也敢来设伏,真真笑煞人也!”
遂再无半分顾忌,认定刘备无人可用,传令全军:“追!今日定要斩了这两个老匹夫!”
一连追出五六里,已离天荡山远了。
山道渐窄,两旁林木葱郁。
忽闻林中号角骤响,数百精骑从侧翼杀出,旗号猎猎,上书一个“赵”字。
当先一将,剑眉斜飞入鬓,眼中光芒迸现,身姿挺拔如青松,气度凛然胜寒霜。
战马英骏,长枪映日,他策马冲出薄雾,恍如神将自天而降。
正是常胜将军赵云!
但见他勒马横枪,枪尖遥指曹军阵中,朗声大喝:“常山赵子龙在此!”
这一声喊,在山间不断震荡,曹军士卒闻之,无不股栗。
喝声未落,赵云一夹马腹,白马绝尘而出,手持亮银长枪,直冲曹军阵中!
数百精骑紧随其后,势如奔雷,冲得曹军阵型大乱。
与此同时,前方“逃窜”的黄忠、严颜霍然回马,两柄大刀左右杀回。
夏侯德、韩浩抬头一看,这两老将,哪有半分老态?
虽须发皆白,然双目之中,战意滔天,手中大刀高举,气势骇人。
生死关头,夏侯德心神大乱,嘶吼道:“赵云勇武盖世,我等绝非敌手。”
“事已至此,唯有去杀黄忠,此贼年迈体弱,我俩合力,或能杀他。”
韩浩心中惧怕,他已明白,方才黄忠、严颜接连败退,乃是示弱诱敌。
眼下已别无他法,只得咬牙与夏侯德双骑并出,直扑黄忠而去。
两将双战一老,气势汹汹。
黄忠见二人来得凶,不慌不忙,横刀于胸,先取守势。
韩浩因心中有些疑惧,出手便留了三分力,招式不敢使老。
而夏侯德,每刀必尽全力,欲尽快斩杀黄忠,突围出去。
黄忠久经战阵,经验何等毒辣?
战不三合,忽地虎目圆睁,瞅准夏侯德刀势稍老的刹那,暴喝一声,举刀劈下——
正中夏侯德盔顶!
“铛!”
不愧是夏侯氏大将,头盔锻造精良,扛住黄忠一刀,并未破开,只出现一道凹陷。
头盔凹了,找铁匠敲敲打打,尚可复原。
可头盔底下那颗人头,谁能复原?
这一记重刀,力道滔天,透过铁盔震得夏侯德脑髓碎裂。
他双目圆睁,七窍流血,当场气绝,身子一歪,重重坠落马下。
韩浩亲见这一幕,三魂去了两魂,七魄只留一魄。
恐惧席卷全身,再无半分战意,只顾拍马狂奔,妄图突围逃命。
黄忠见他逃窜,不慌不忙,收刀取弓,自鞍侧箭壶中拈出一支雕翎羽箭。
他立马横身,双臂奋力张拉,弓弦圆满如秋月,指尖骤然松开。
羽箭如惊雷闪电,破空疾射,带着尖锐的呼啸之声而去。
韩浩闻身后弓弦响动,尚未及躲闪,后背便传来穿心剧痛,整个人被一箭贯穿,惨叫一声翻身落马。
片刻之间,曹军两员主将尽亡,士卒四散奔逃,被赵云一路冲杀,死伤无数,余者或逃或降。
山道之间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黄忠、严颜、赵云三将合兵一处,整顿兵马,直奔天荡山曹营而去。
及至寨前,只见寨门洞开,空无一人。
粮草辎重、军械帐篷,一概搬得干干净净,只剩个空栅栏。
黄忠勒马寨前,长叹一声:“我与希伯连番诈败,引夏侯德至五里之外伏击,便是怕张合识破,引军来救。他竟提前撤走?”
赵云蹙眉道:“张合定是已窥破诱敌之计,故才提前转移。可他既已识破,为何不告知夏侯德?若他出言提醒,夏侯德未必肯追。”
严颜亦是连连点头,三人伫立寨前,苦思良久,不得其解。
回营见了庞统,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问起缘由。
庞统听罢,捻须一笑:“夏侯德不过一裨将,今却为一军之主,压在张合头上。他心中岂能不想着立功自证?”
“这般急于求功之人,眼中唯有战功名望。纵然张合百般提醒,他也不会听从,最终自取败亡。”
众将闻言,豁然开朗,纷纷拱手称善,皆服庞统观人之准、洞悉人心之深。
唯独一旁的孟达,听完这番话,脸色骤然阴郁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神色,默然不语。
庞统这番话,看似点评夏侯德,实则正戳中他急于表现、刻意邀功的心思。
刘备瞥见孟达神色,心下微动,却按下不说,只清了清嗓子,将话头引回正事:“如今天荡山已破,南郑之路已通,即可进军。”
话音刚落,法正出列,拱手道:“不可。南郑城中兵虽不多,然城池坚固,骤然强攻,急切难下。”
“况曹操大军已至关中,若我军顿于坚城之下,日久师疲,则危矣。”
刘备眉头微蹙,问道:“依孝直之见,该如何破局?”
法正微微一笑,走到舆图前,手指自天荡山一路北移,点在“褒口”二字之上:
“李茂实堵陈仓道,曹操必改走褒斜道南下。今我军既至天荡山,何不北上据褒口?”
赵云闻言,浓眉一轩:“孝直欲堵褒斜道?此事恐难。”
“褒口乃褒斜道出口,极为重要。若我军前往,阳平关徐晃、南郑夏侯渊必出兵来援,加之曹操大军压来,三面受敌,焉能不败?”
“子龙将军所言极是。”法正淡然一笑,从容解释:“然我去褒口,非为堵道,实为杀敌。”
众将一怔。
法正沿舆图划动,目露精光:“正如子龙所言,若我军至褒口,夏侯渊、徐晃必来救。”
“我正可在其来路上预设伏兵,趁势夺取阳平关或南郑。但得一处,便可凭险据守,与曹操对峙。”
庞统反复推演,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孝直此计,乃是万全之策。”
刘备再无疑虑,当即传令下去:“挥师北上,进军褒口!”
第439章 刘备至褒口设伏,曹营征大军围攻
建安十八年,冬月。
秦岭南北,已是两个天地。
北麓关中,朔风如刀,渭水凝冰,人马可踏。
南麓汉中,有秦岭挡去大半严寒,汉水中虽有些浮冰,却仍潺潺而流。
刘备领三万大军,自天荡山拔营北上,一路疾进,直逼褒口。
褒口者,褒斜道南端之出口也。
两侧丘陵连绵起伏,褒水自谷中奔涌而出,水声轰鸣,在冬日萧索中更显苍凉。
如此要地,曹军自有设防,筑堡垒七座,每堡屯兵数百至千余,互为犄角,牢牢锁住谷口。
刘备军至,却不急于强攻诸堡,反特意让开道路,在远处小丘上下寨。
七堡守军起初惊疑不定,继而大喜,遂派出信使,飞马往各处求援。
汉中盆地本就狭小,消息传递极快,不过两日光景,急报便送入南郑,递至夏侯渊案前。
“什么?刘备竖子,竟敢窥我褒口!”
夏侯渊猛地从帅案后站起,将案上杂物撞翻一地。
郭淮闻讯赶来,听罢军报,面色亦是一沉。
“将军,褒口若失,魏公大军便又得换路,只可从傥骆道入汉中。”
褒斜道较之陈仓道,已算是偏僻小路,那傥骆道,比褒斜道还要崎岖难行。
夏侯渊握拳怒道:“魏公大军在关中徘徊数月,迟迟不能入汉中,军心必将日渐疲敝,往后交战,于我大是不利。”
郭淮拱手:“褒口干系全局,万不可丢失,必须发兵往救。”
夏侯渊深以为然,随后又笑道:“刘备攻褒口,看似精妙,实则烂棋。”
“只需褒口守军挡住,南郑、阳平关两路齐至,他便三面受敌,看他如何过此关。”
他来南郑时,欲对张鲁下手,因忌惮南郑士民生乱,故调阳平关一万精兵来此,如今正好使此兵去援褒口。
得知刘备有军三万,夏侯渊自觉军力不足,恐有失,遂下令,强征丁壮。
一时间,南郑周边,嚎哭震天。
壮丁被绳索串成串,如牛羊般牵入军营。
这些百姓只分得一枚铁枪头,需自行斫竹伐木,制做枪杆,连统一号衣都不曾配发。
南郑城外,老母哭子,幼子唤父,新婚妻子抱着丈夫的腿不撒手,被甲士一脚踹开。
田垄间,农具散落一地,无人收拾。
汉中司马李休,引赵氏、陈氏、祝氏一众大族家主,齐赴张鲁府中求见。
众人落座,面有忧色,见了张鲁,皆说夏侯渊此番征丁,毫无章法,连各家佃户奴仆,都被征召。
张鲁坐在上首,神情尴尬,他们明白各家之意,却无甚办法。
现在的他,虽仍是汉中太守,五斗米教师君。
可汉中一应大事,皆与他无关,全由夏侯渊等人做主。
便说这征丁令,他是最后才知道的。
众人说完苦楚,见张鲁不动,也知其难。
遂只得退一步,李休拱手道:“杨氏境遇凄惨,恳请师君出面,往夏侯将军处进言,保全杨氏血脉。”
这杨氏,自然便是昔日南郑第一豪族,杨松的宗族。
杨任、杨昂、杨伯等皆出自此族,只不过,今已全部不在。
杨松也被张合所杀,家产抄没,田土尽没,族中老幼,皆沦为仆奴。
众家主纷纷附和请托。
他们并非怜悯杨松族人,只是想借此事试探夏侯渊,请他立下分寸,不再肆意欺凌南郑世家。
张鲁面露难色,叹息道:“夏侯将军性烈,我便去说,恐亦不从。”
话音未落,大门猛被推开。
“尔等在此聚会,所为何事?”
声如沉雷,甲叶铿锵。
夏侯渊披甲带剑,大踏步而入,身后跟着一队持戟甲士,杀气腾腾。
原来早有校事,将他们密会之事告知,夏侯渊恐其聚众谋反,特来查验。
众家主脸色煞白,纷纷起身行礼,手足无措。
张鲁强挤出一丝笑容:“夏侯将军,我等只是在此研习道家经典,讲论养生之术,并无他事。”
“研习经典?”夏侯渊冷笑一声,手按剑柄,环顾四座,“道家经典,用得着南郑所有大姓齐聚?用得着关起门来窃窃私语?”
他猛地一挥手:“搜!”
甲士如狼似虎,立即行动,连府内后院也未放过。
堂上众人听得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有后院隐隐传来的女子尖叫,皆面露不忍之色。
张鲁脸色更是铁青,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一番搜寻,甲士回报:“将军,并无异状。”
夏侯渊冷哼一声,也不看张鲁,只对着众人道:“魏公三十万大军,不日将至汉中。尔等既为南郑士民之首,当备下歌舞酒宴,犒劳王师。”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至于其他闲事,不必多言。”
张鲁率先应诺,其余家主尽皆垂首,再无人敢提起杨氏一事。
夏侯渊大步离去,铁甲之声渐远。
张鲁缓缓坐下,双手微微发抖。
李休站在一旁,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
后堂寂静无声,只余窗外北风呜咽。
且说夏侯渊离开张鲁府,召郭淮吩咐:“你留守南郑,务必紧盯张鲁,提防其生反叛之心。”
郭淮拱手:“将军放心。”
于是夏侯渊统领精兵一万,裹挟征发民壮二万,合兵三万,浩浩荡荡,奔赴褒口。
大军过处,顺便征粮,沿途村落,鸡犬无声。
另一边,阳平关内,亦得到了消息。
关上议事堂内,炭火盆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徐晃首先开口:“褒口乃是要地,关乎魏公大军南下,不能不救。”
张合颔首,眸中却藏着审慎:“刘备此举,怕是围褒口而设打援之计。”
随即献上谋划:“可分兵两路。公明领精兵一万为先锋,先走一步,”
“我领一万在后,缓缓而行。若刘备有伏,公明陷入苦战,我可及时接应。”
徐晃沉思片刻,拍案道:“好!就依儁乂。”
夏侯霸发问:“若引两万兵马出关,阳平关该如何守御?”
先前夏侯渊败于广汉,张合又折兵于宕渠,汉中本就兵力不足,这才弃白水关,全力固守阳平。
如今夏侯渊带走一万去南郑,关上所剩兵马不过二万五千。
若是再带走两万,便只得五千守军。
张合自信满满,轻笑道:“徐将军,五千守关,绝对足够,但只龟缩城中,凭关而守即可。”
徐晃权衡利弊,终于点头道:“但若能保住褒口,便值得一搏。待魏公三十万大军入汉中,刘备又何足为敌?”
他本欲让夏侯霸留守,张合却唤来副将靳飞,嘱咐守城之事。
靳飞大惊失色:“将军尽提精兵出关,只留五千弱兵交付末将!魏延、马忠、张嶷日日在关外挑衅,这如何守得住?”
张合眉眼下拉,语带微怒:“彼等兵力亦不过万,你有坚城之利,只要不下城,他能奈你何?”
靳飞一想,也对。
只要自己铁了心当缩头乌龟,魏延等人再厉害,总不会飞入关内吧。
遂拱手应诺:“末将遵命。”
次日,晨光熹微,霜风刺骨。
徐晃领一万精兵,先行出关。
阳平关距褒口,直线不过百余里,但中间横亘着秦岭南麓的余脉,道路蜿蜒。
走至第三日,已入秦岭深处。
抬头望之,山顶一片雪白。
那雪下得不大,零零星星,漫天飘洒。
有本地士卒叹道:“幸得有秦岭在,把北方寒流挡住,否则这雪将更大。”
徐晃听了,心里却不赞同。
他搓着手掌,暗叹道:汉中小雪天,比关中大雪更冷。
漫天碎雪,盘旋飘落,落于地上,便消融在泥泞之中。
沾在士卒甲袍之上,便化作刺骨寒水。
行至午后,不少兵士衣衫尽湿,贴在身上,冷得牙齿打颤。
徐晃无奈,只得下令扎营。
营寨立在一片开阔地,将士们挤在帐篷里,瑟瑟发抖。
湿透的衣甲不敢脱,脱了更冷,穿着又如冰裹身,左右不是。
伙夫好不容易点着了火,煮了热汤,每人分得一碗,才勉强缓过一口气。
次日,天放晴了。
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下来,却没什么暖意。
昨日积雪早已化尽,道路更加泥泞。
徐晃传令全军疾行,争取早日抵达褒口。
一路向东,走出秦岭余脉,进入盆地丘陵地带。
地势渐缓,丘陵如波浪般起伏。
枯草遍野,偶有松柏点缀其间,墨绿与枯黄交错,在这萧索冬日里添了几分肃杀。
忽东面鼓响,北面号角,两路伏兵杀出。
徐晃嘴角勾起冷笑,果如儁乂预料,刘备当真有埋伏。
第440章 三面鏖兵伏山谷,铁骑破阵救危局
东方鼓响处,一彪军杀出,乃蜀将吴懿。
北面号角呜咽,将旗高竖,却是巴东孟达。
两路伏兵,一东一北,已成夹击之势。
徐晃早料有伏,行军之时便已做了准备。
此刻不慌不忙,长剑高举,厉声喝道:“全军结圆阵,就地防守!”
军令一下,一万曹军迅速收缩,盾牌手在外,长枪手在内,弓弩手居中,面朝东北,如一只铁壳刺猬,严阵以待。
吴懿大刀一挥,兵士自东面涌来。
孟达立马北面山头,喝令全军杀下山头。
三军交战,喊杀震天。
徐晃本是河东宿将,临敌沉稳,遭两面夹击,阵脚依旧稳如磐石,不见半分慌乱。
他嘴角微翘,心中暗道:刘备苦心设伏,却只这点本事?
正鏖战间,身后忽又杀出一彪军马。
徐晃心中惊疑,按原定谋划,张合援军断不会来得这般迅疾。
待到那支兵马靠近,曹军方看清旗号,一个斗大的“赵”字,正迎风招展。
来者正是赵云,其率骑兵,已绕到徐晃阵后。
他挺枪跃马,自后阵直贯而入。
枪出如龙,所到之处,曹军如波开浪裂。
两面受敌,尚可支撑,如今三面合围,纵然徐晃治军有方,也难以维系。
曹军阵形,缓缓动摇,情势愈发凶险。
若是寻常士卒,遭此夹击早已溃散。
幸得出兵之前,各级将官早已告知众人,张合大军在后接应。
故兵士虽死伤惨重,心中尚存一分底气,仍能咬牙坚守。
如此苦战,转瞬便是一个时辰。
孟达见徐晃军已至极限,不顾肩头旧伤,提刀上马,亲自领兵冲阵。
他一马当先,直扑曹军北面一角,刀光翻飞,连斩数人,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杀入阵内。
孟达心中暗喜:此战首功,非我莫属。
恰在此时,远方烟尘大起,众人视之,乃是张合与夏侯霸到了。
虽仍隔着六七里,不能即刻投入厮杀,但徐晃军远远望见“张”字大旗,士气大振,本已摇摇欲坠的阵线,竟又稳住了三分。
徐晃见机不可失,拍马扬斧,直取孟达。
孟达便是不曾负伤,也非徐晃敌手,何况肩伤未愈,交手不过三两回合,便难以抵挡,只得拨马败退。
北面曹军趁势反扑,竟将孟达一路杀退。
徐晃深谙用兵之道,当即催动兵马,驱赶孟达的溃卒,往吴懿的阵中冲撞,打算借着这股乱势,一并搅乱东面包围。
赵云一眼看破其计,心中一惊,再不藏拙,立刻传令:“擂鼓一通,号角三声,竖三面红旗为号。”
号令一出,只片刻,山谷侧旁,百余骑兵缓缓现身。
远处张合正在整军,闻声望去,眉头骤紧。
这百名骑士,个个人高八尺,膀阔腰圆,所乘战马,雄健如牛。
人马之上,各套铁甲,从头到脚,无一处缝隙,若非能动,他仿佛以为是铁人铁马。
他喃喃自语:“此是何军?我征战多年,从未见过这般甲骑。”
这百人,正是赵云帐下王牌,骑将铁牛统领的铁浮屠。
前面十人为锥,其后三十人一排,列作三排,齐头并进,缓步而行。
徐晃望见这支怪异铁骑,虽不识其名号,心底却升起强烈的不祥之感。
他久经沙场,直觉告诉他,此军,绝非寻常。
“弓弩手,调转方向,全力射他!”
曹军弓弩手纷纷转身,瞄准那百骑。
一声令下,箭如雨下。
叮叮当当——
箭矢射在铁甲上,如雨打铁壁,纷纷坠地。
铁浮屠匀速而行,丝毫不受干扰,甚至连队形都未曾晃动分毫。
五十步。
铁牛沉声喝道:“慢步,跑!”
百骑由缓步转为慢跑,铁蹄踏地,声如闷鼓。
逼近三十步时,铁牛暴喝:“全速,冲!”
百骑骤然加速,铁蹄翻飞,泥浆四溅。
如此距离,前排的曹军士卒,已能看清这支铁骑模样。
只见铁人铁马,踏地而来,人人惊骇不已。
有兵卒面色煞白,手脚发颤,心中暗想:这哪是兵?这分明是铁石成精!
徐晃急令:“大盾长矛,护住阵形!”
他久在北方征战,深知寻常骑兵冲阵,遇重盾便会迂回避让。
可眼前这支铁骑,全无退避之意,只一往无前。
铁骑冲到阵前,铁牛挥起鬼头大刀,奋力一斩,将一面大盾劈得粉碎。
铁马借着奔冲之势,顺着缺口撞入阵内。
前锥破开裂缝,后面三队,便如三堵铁墙,接连撞上徐晃阵列。
一撞,阵摇。
二撞,阵散。
三撞,阵溃。
赵云见铁牛破开敌阵,不肯耽搁,当即领本部兵马,自缺口杀入曹军阵中。
枪尖挑刺扫砸,寒星点点,连杀数敌,直突入阵心。
徐晃见势不可挽,咬牙提斧来战。
大斧翻飞,力沉势猛,与赵云枪来斧往,战了数合。
然当阳之时,他与张辽二人合击,才堪堪与赵云战成平手。
如今只他一人,如何是赵云对手?
与此同时,徐晃本阵,已彻底崩溃,再无指挥。
东面吴懿见状,连忙领兵上前,收拢孟达溃兵。
直到此刻,张合大军方才进至一里开外,终究迟了一步。
徐晃大阵已溃,兵士四散,建制全失。
张合见铁牛清扫残兵,正要同赵云合围徐晃,心中大急。
夏侯霸正欲去救,张合见情势危急,便道:“战场危急,你先别去。”
于是,又找来麾下偏将童生、童死,使其去救徐晃。
此二人乃河北安平人氏,同胞兄弟。
一个使画戟,一个使长矛。
二人面貌酷肖,声音亦一模一样,若不持武器,便是张合也分不清谁兄谁弟。
两兄弟领亲兵杀至徐晃身前,画戟先来,长矛后至,将赵云逼退。
童生道:“徐将军,请速整军……”
童死接话道:“……退至张将军阵旁,此贼,我二人来敌!”
徐晃蹙眉问道:“此人乃是赵云,勇武盖世,你二人可敌得住?”
童生挺胸:“我兄弟二人心意相通……”
童死昂首:“……管他什么赵云,皆非我兄弟之敌!”
徐晃听了这话,心底并不放心,但时间紧迫,无暇追究,只一点头,领亲卫收拢溃兵,往张合处退去。
赵云见其退,纵马欲追,厉声大喝:“徐晃休走!”
童生画戟一横:“赵云……”
童死长矛一挺:“……速来受死?”
赵云略觉奇怪,此二人说话,怎的怪怪的?
可前路被拦,若要追击徐晃,先除此二人。
当即挺枪向前,迎战双将。
两兄弟配合果然精妙。
一个攻来一个守,一个守来一个攻。
画戟锁拿,长矛穿刺,攻守兼备,如一人分作两身。
童生大笑:“我兄弟二人合力……”
童死亦大笑:“……天下岂有一合之敌?”
云大怒,横枪猛拍。
童生举画戟格挡,戟把应声折断,赵云力道不减,一枪拍在他心口,童生惨叫一声,翻身坠马,当场殒命。
一旁童死骤然愣住,心神大乱。
赵云岂会给他回神机会?
枪尖一抖,寒星乍现,往前一刺,破其甲胄,透其胸口。
童死闷哼一声,亦落马而亡。
兄弟同生,兄弟同死。
赵云杀此二将,再看前方,徐晃已退远。
他亦不追,与吴懿合兵一处,驱赶溃兵,去冲张合之阵。
那百位铁浮屠,交战至今,体力大减,已退至一旁暂歇。
铁牛摘下面甲,满头大汗,大口喘着粗气。
铁浮屠虽坚不可摧,然人马负重极甚,冲阵一次,便如跑了一场百里奔袭。
张合望见此情,心知大势已去。
待徐晃赶到,他沉声说道:“事已至此,此地不可再守,唯有退兵。”
徐晃急问:“退往何处?”
张合答:“唯有退守南郑,再图后计。”
于是,二人舍弃溃兵,只带着还有建制的部众,向南郑方向匆匆撤去。
昨日之雪,在汉中铺了薄薄一层白,今日之血,又在这一片白中,染出一团红来。
这一战,徐晃折了数千兵马,张合失了两员副将。
这一战,铁浮屠的锋芒,正式显露。
第441章 张合弃关存南郑,魏延飞渡上阳平
且说徐晃、张合、夏侯霸三将,自褒口南撤,一路收拢溃兵,退至黄县。
黄县乃汉中东缘一小邑,城池低矮,粮草匮乏。
两军稍作安顿,徐晃便问张合:“儁乂,若我等径去南郑,则阳平关必失。”
夏侯霸道:“阳平关乃汉中西门,一旦落入刘备之手,陇右、蜀郡之路皆断,岂非得不偿失?”
张合闻言,沉吟片刻,方道:“公明,刘备围褒口而不攻,其意乃诱我援军,半道设伏。此计虽妙,却有一失。”
“何失?”
“褒口仍在我军手中,魏公主力,仍可南下。公明且说,如此局势,阳平、南郑,究竟哪一处更为紧要?”
徐晃略一思忖,断然道:“自然是南郑!南郑为汉中治所,根基所在。”
“粮草、辎重、兵源尽聚于此,一旦失守,魏公便是来了,也难在汉中立足。”
夏侯霸又想起什么:“然我父亲去褒口,也当洞悉局势,必回师南郑。我等若去阳平,如此两处皆守,岂不周全?”
张合摇头,面色凝重:“两处皆守,则两处皆失。”
“战场之上,最忌兵力分散。唯有集中全部兵力死守一处,方能稳住战局。”
张合心底还有一层话,未曾出口。
你父亲夏侯渊此人,勇则勇矣,然刚愎自用,不纳人言。
他在褒口,未必能看破刘备之计,恐怕会不顾一切,拼命猛攻。
到那时,夏侯渊自身难保,南郑便无兵可守。
这些话涉及对方父亲,张合不好明说,只能隐忍不言。
徐晃思忖良久,终于点头:“便依儁乂之言。”
于是三将合兵,径往南郑而去。
他们这一走,阳平关上,便只剩副将靳飞,及麾下五千老弱。
关外大营中,魏延、马忠、张嶷三路军,在此驻扎,日日紧盯关城动静。
这日,张嶷登高观察,见关上守兵稀稀落落,且多为白发老卒,心中一动,回营与魏延、马忠道:
“我今日细观城头,见守兵少了大半。且观其面孔,多是老弱。此乃克城良机!”
魏延胸有成竹,道:“某前日探查地形,已在北面寻得一处小路,可攀崖直上,飞入关城之上。”
说罢,又面露傲色,道:“当初李从事在南阳,便以此法破平靖关,足以说明此法之精妙。”
张嶷大惊,连连劝阻:“此法太过凶险,若被守军发现,则十死无生。”
“我等不如分兵三路,同时猛攻关城三段,敌军兵少力弱,必定顾此失彼,有所空缺。”
马忠附议:“我也是这个意思。”
魏延闻言,当即冷哼一声,满脸不屑:“阳平关乃是天下雄关,关高七八丈,正面强攻,岂能攻下?”
“唯有奇袭敌后,方能一击制胜。此李从事之法,难道有错?”
见他一意孤行,张嶷、马忠连连苦劝,奈何魏延性情刚烈,早已打定主意。
又说几句,见二人不愿配合,魏延道:“如此,某自去便是。”
说罢,他转身便走,自点麾下精锐,往北面绝壁去了。
张嶷见他扬长而去,愤愤不平,与马忠道:“此人甚爱抢攻,又不听人言,实难与之相处!”
马忠叹了口气:“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虽不喜魏延,但攻城之事,不可大意。
若任由魏延独军攀壁,一旦被发现,必定全军覆没。
张嶷咬牙道:“罢了。我二人各领部众,去中段、南段攻城,为他牵制守军。”
且说魏延所寻之路,这哪里是路?分明是绝壁。
那绝壁自关城北侧拔地而起,高逾数十丈,壁面如削,寸草不生。
莫说攀爬,便是抬头望上一眼,也叫人心底发寒。
魏延选了精锐百人,尽脱头盔甲胄,只穿布衣短褐,背上各负麻绳短刀,开始攀壁。
绝壁光滑平整,少有落脚之地,士卒们只能将手指插入岩缝,以指力托起全身重量,一点一点往上挪。
攀至半途,忽一阵山风卷过,一名士卒手滑,惨叫一声,坠落深渊。
途中偶有岩块松动,士卒手指脱力,或又是脚下一空,直接坠落下去。
一番艰难之后,终于来到一处平台,百人上去,落崖者近半。
剩余者伏在岩壁上,浑身发抖,不敢再前。
有人低声哭道:“将军,实在爬不动了,退下去吧……”
魏延回头,满脸血污,双目赤红,沉声道:“今已在绝壁之上,前进亦死,向下亦死。随我向前,方有活路!”
众士卒闻言,也知已入绝境,并无退路,只能强忍恐惧,紧随魏延,继续向前。
所幸,最险的一段已经过去。
再往上,岩壁上渐渐有了树根藤蔓,可以借力。
一行人借着藤蔓,横向往关城方向靠近。
离关城近了,魏延却并不急于突进。
天寒地冻,他令士卒隐于枯叶林木之后,大家挤在一处,蜷缩着互相取暖,嚼着干粮,养精蓄锐。
这一等,便等到半夜。
白日,张嶷、马忠两路兵马轮番佯攻,守将靳飞率领老弱厮杀一日,早已疲惫不堪。
靳飞心想:白日刘备军来攻,已被我打退,想来已然安全。
一念至此,他卸下防备,只令士卒轮岗值守,便放心回城楼睡大觉。
他自身劳累,守军又如何不累?
城头守兵,多倚着女墙,抱着兵刃,打起盹来。
时至夜半,朔风呜咽,月色清冷,照得关城上下,一片惨白。
魏延伏在城头外沿,探头窥视。
见守兵毫无戒备,心中大喜。
他当先翻过女墙,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头。
一名守兵正背对着他打盹。
魏延摸至其后,左手探其颈项,右手按住其口,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喉断人亡。
其余兵士纷纷翻上城头,取出短刀,将附近守军一一暗杀。
刀锋划过喉管,血溅女墙,却无一人发出声响。
肃清周遭守军后,魏延取来火把,向左挥舞三圈、向右挥舞三圈,打出约定信号。
城下早有接应的兵士,远远望见信号,知魏延得手,纷纷靠近关墙。
魏延将绳索搭下城去,城下兵士攀绳而上。
城下兵士抓牢绳索,接连攀援而上,转不多时,便有三五百精锐成功登城。
正当魏延继续集结兵力时,夜间轮岗的曹兵恰好行至此处。
月光下,他远远望见城头人影攒动,不似自家兵将,心中一凛,高声喝道:“谁在那里!”
魏延飞身上前,一刀捅入其心腹。
什长惨叫一声,仰面倒地。
然其死前那一声喊,已划破夜半沉寂,传遍关城。
“敌袭,敌袭,北段有敌上城!”
一时之间,各处哨岗,皆纷纷大喊。
魏延知道,事情暴露了,接下来将是一番死战!
第442章 阳平关失守,刘备军能飞
阳平关城楼之内,守将靳飞酣睡正沉。
此人绝非泛泛之辈,昔日在关中,曾与马超部将庞德交手十余合,不分胜负。
张合留他守阳平关,正是看中他武勇过人。
忽有亲兵冲入,将他摇醒:“将军!敌军从北面攀上城来了。”
靳飞猛地坐起,一把抓住亲兵衣领,怒道:“放你娘的屁!”
“阳平关高七八丈,北面更是秦岭绝壁,敌军如何能上城?难道刘备军能飞?”
亲兵急得满头大汗:“将军,真上城了!您快出去看看!”
靳飞披甲提刀,大步出城楼,往北行不数步,便听前方喊杀声震天。
月光之下,人影攒动。
他脸色骤变,心头巨震:难道刘备军真能飞?
关上躁乱,关下亦有发觉。
张嶷、马忠本攻了一日,麾下将士,皆已疲惫不堪。
但魏延此行,确实创造了机会。
二人不得已,只得强行将兵卒唤起,令推井栏、架云梯,从南段、中段同时强攻,以策应魏延。
今夜月明,映着地上淡薄积雪,视野颇好。
井栏缓缓逼近,其与城墙同高,上面军士,连发弩箭压制曹军。
云梯架上城墙,甲士沿梯杀上城去。
再说魏延处。
他领着已上城的兵卒奋力冲杀,欲为后续兵士争取空间。
可惜,不管是攀岩入城的,还是攀绳上城的,都只能携带少量兵械,大盾、大戟、弓弩之类,实在稀少。
反观靳飞,却器械齐备,盾矛层层列阵,弓弩次第排布,反压得魏延部连连后退。
且魏延身无重甲,只有兵士给了他一套两当甲。
所谓两当,即前挡胸,后挡背也,手脚侧面皆无防备。
今夜月虽明,到底是晚上,视野不佳。
一支流矢飞来,魏延不察,正中其左肩。
“呃!”
魏延闷哼一声,剧痛彻骨,鲜血浸透布衣。
他性情刚烈,强忍剧痛,不吭一声,反手一把攥住箭杆,猛地拔出,再将那箭还掷敌军,煞气凛然。
左右皆惊:“将军!您中箭了!不如缚绳向下,先退再说!”
魏延大怒,声震城头:“全军已然临敌,唯有死战破局,岂有临阵退缩之理!”
他喝令亲卫上前,斩断城头绳索,将后路断绝。
“今日要么夺得阳平关,要么皆死于此!但有想要逃跑者,吾必先斩之以正军法!”
军令决绝,死志已立。
士卒退无可退,只能压下心中恐惧,紧随魏延,拼死力战。
对面靳飞见此情景,大喜过望。
他望见魏延中箭,又见其军阵脚已乱,大叫道:“敌将已受重伤,其军无甲无械,已是强弩之末。只需再压一阵,必可全歼!”
长矛手齐齐逼上,弓弩手轮番射箭。
城头狭窄,魏延军挤作一团,进退不得。
正当此时,有兵来报靳飞:“将军大事不好!关城南面,刘备军正大举攻城,攻势极猛,防线已岌岌可危!”
靳飞神色剧变,心中猛然一沉:不好,吾中声东击西之计也!
他按下心绪,忙问:“南城有多少人?”
“天太黑,数不清!”
靳飞咬牙,立刻做出决断:“北面已是残兵,留五百人围住即可,其余人,随我去南城!”
南城城头,杀声震天。
马忠带甲士跳上城头,正遇靳飞提刀杀来。
两将相逢,双刀交击,战了数合,不分高下。
僵持之际,又一道身影踏梯登城,飞速驰援而来,正是张嶷。
他见马忠与靳飞缠斗,挺枪便刺。
城头狭窄局促,本就不利于缠斗,靳飞一人战两将,气力飞速流失,渐渐落入下风。
马忠瞅准破绽,大喝一声,一刀砍中靳飞肩头。
靳飞闷哼一声,刀势一缓。
张嶷即刻补上一枪,正中其心口。
靳飞双目圆睁,仰面倒地而死。
曹军失了主将,没了指挥,各自逃命而去。
马忠、张嶷趁势领兵冲杀,一路横扫,杀入城楼,占据关隘高点。
随后即刻分兵,一面肃清残敌,一面驰援北段,解救魏延所部。
魏延本已至绝境,得援兵来救,这才得免。
三将合兵,阳平关遂被攻下。
战事既定、雄关易主,魏延、马忠、张嶷三将齐聚城楼之上,论功叙绩。
魏延肩头受伤,却傲气不减,率先开口:“此番能破阳平关,全凭我绝壁飞渡,此战首功,自当归我!”
张嶷闻言,眉头一皱,冷声道:“是马将军杀敌将,这才夺城,首功当属马将军。”
“放肆!”魏延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忍痛怒道:“若无我领死士攀崖,奇兵上城,你二人连关都上不来,何谈斩将立功?”
张嶷忍他多时,此刻再也按捺不住,也怒道:“若无我与马将军相救,你早被曹军所杀,不知感恩,还敢来抢功?”
魏延已是怒极,手按刀柄,便要发作。
张嶷少年性勇,亦是不惧,怒目回视。
二人剑拔弩张,眼看便要失控。
马忠连忙上前调停,一番好话说了,魏延不为所动。
他边将张嶷强行拉开,百般劝解,方才压住其火气。
张嶷冷哼一声,甩袖而去,马忠也立刻跟了上去。
魏延见二人走远,立刻唤来亲兵,取来纸笔,书写战报。
通篇文书之中,他自夸大奇袭血战之功,至于马忠、张嶷二人的功劳,只淡淡一笔带过。
写罢,封好火漆,遣快马送去刘备处。
另一边,张嶷满心愤懑,对马忠叹道:“魏延此人,刚愎自用,贪功自傲,只顾一己之名,全不顾同袍情义,实难与之共事。”
“待此番战事了结,我当恳请主公,将我等与其分调别处,不再同列一军。”
马忠深以为然,缓缓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两人遂也写一份战报。
他二人所写,自与魏延相反。
马忠斩将夺城为首功,张嶷协同破敌为次功,魏延攀壁虽险,然独断专行,不听劝谏,险些误了大事。
两份战报,同时出关,往东去寻刘备。
且说刘备这边,战事仍在继续。
此前法正定计,设下连环伏击,意在诱歼阳平、南郑驰援曹军。
阳平关徐晃所部,已被赵云一战击溃。
而南郑的夏侯渊,却是块硬骨头。
黄忠、严颜、霍峻三部设伏,本已将他围住。
奈何夏侯渊为求突围,将所征两万民壮驱赶在前,以人命强冲严颜阵地。
血肉之躯,冲撞军阵,惨烈至极。
靠着这般手段,竟当真冲出一道缺口,夏侯渊便领精兵,从缺口处冲出。
突围之后,夏侯渊并未退兵,而是率军往北,在一个叫窑口村的地方,立下营寨。
此地乃秦岭南麓,在褒口以东五十里处。
两日后,斥候探查归来,告知褒口七处堡垒,依旧掌控在魏军手中。
夏侯渊大喜,遂令军士上山伐木,制作大量鹿角、栅栏,将营寨守得铁桶一般。
他立于营寨高处,望着西方褒口方向,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只要在此拖住刘备军,只要再拖几日,待魏公大军南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443章 阳平战报定去留,窑口烟火起杀机
阳平关的两份战报,只过了两日,便一前一后送到褒口刘备手中。
文武众臣传阅完毕,帐内先是一片欢腾。
此番攻破汉中西门,拿下阳平天险,此等大胜,足以安定军心。
可欢喜过后,众人心中皆生疑惑,满是不解。
魏延、马忠、张嶷三人同取一关,为何会送来两份军报?
且两番文书所言战局,所述战功,竟是截然相反。
吴懿摇头长叹一声,语气满是唏嘘:“同为袍泽,本该戮力同心,同破敌军,怎相互争夺至此?”
庞统默然不语,只将两份战报来回翻看,嘴角微动,似笑非笑。
刘备将战报合上,置于案角,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在反复考量。
魏延此人,桀骜难驯。
且李华说过,在原本历史中,诸葛亮死于五丈原后,他还曾造反。
如此战将,虽有勇武,却须谨慎用之。
片刻之后,刘备已有了决断:待此番战罢,便将其调李华麾下听用。
有李华制衡管束,当能尽其才、用其勇,又可压其傲、收其气,一举两得。
于是,他沉声道:“三将争功,乃是私隙,不必在此讨论。”
刘备看向众人:“阳平关既下,诸位且言,我军此后该如何布局?”
庞统先开口:“褒口七堡虽不算大,然相互掩护,实难攻破。且前番伏击夏侯渊不成,其麾下万余精兵,就在侧翼虎视眈眈。”
“若强攻褒口七堡,夏侯渊从后掩杀,我军腹背受敌,得不偿失。不如撤往阳平关。”
法正紧随其后,附议赞同:“士元所言极是。阳平关后便是金牛道,可直通蜀郡,军械粮草源源不断。”
“即便曹操大军入汉中,我军亦可凭关据守,与其长久对峙,设法拖垮曹军。”
刘备军的后勤,主要来自蜀郡,虽相距数百里,往来不便。
但凡事要靠比的。
曹操大军三十万,光靠汉中,可负担不起。
其亦要后方支持,而北面关中,至今尚未恢复,如何能支援大军?
故而,他的后勤,仍需兖州、冀州等中原腹地提供,其相距更是数千里之遥。
两相对比之下,曹操更难。
故而,只要刘备能稳守阳平关,自能耗到曹操遭不住。
于是,刘备颔首定计,当即传令各营,收拢兵马、整理辎重,准备梯次撤军,退守阳平关,转入对峙之势。
撤军部署既定,暂且按下不表,却说张飞处。
张飞自出米仓道来汉中游击,前番夏侯渊领兵回南郑,他便退到山口蛰伏。
几日前,陈到斥候探得,夏侯渊领兵一万,又强征民壮数万,往北去了。
张飞闻报,拍腿大喜:“夏侯渊走了,城中只剩两三千兵,天赐良机也!”
他当机立断,即刻领兵疾驰,直扑南郑城下,意图趁虚夺城。
奈何郭淮心思缜密,早有防备。
他先以开会的名义,将城中各大族叫来府中,趁此机会,又使人去拿了各家家眷。
其后,便以家眷威胁,要各族派族内青壮、部曲上城布防。
张飞试探着攻了一阵,见城头守备严整,破城无望,便又息了心思,准备退回山口。
这时陈到进言:“将军,夏侯渊领军向北,必是去防主公。不如我等也向北,自秦岭南麓隐蔽而行,或能帮到主公。”
王平亦附和:“平地旷野之上,我等兵力寡弱,非夏侯渊对手。但若入秦岭群山中,他却奈我不得。”
张飞摩挲着钢髯,思索了一阵,猛地一拍大腿:“好,往北!”
于是领兵向北,先至秦岭余脉,然后撒出斥候,四处搜索。
不两日,便有消息传来,夏侯渊正驻军于窑口村。
探子细报:“夏侯渊入窑口村不过五六日,却修了无数栅栏、鹿角,似欲在此坚守。”
张飞咧嘴笑道:“我等兵力不足,攻坚不能。然去稍作破坏,却行得。”
于是领兵沿着山脉西行。
行不数里,正遇一波曹兵,其手持砍斧,正在伐伐伐伐伐伐木。
王平所领賨人兵,最擅山林速战,在灌木乱石之间健步如飞,转瞬便杀至曹军阵中。
一众曹兵只顾伐伐伐伐伐伐木,哪里能想到,这等山野之地,也有刘备军?
他们手中无长兵,身上无甲胄,仓促之间,无从抵挡,瞬间大乱。
三百賨人往来冲杀,如猛虎入羊群,片刻之间,便砍倒数十人。
其余人发一声喊,丢下斧头便跑。
千余曹兵,被三百賨人杀得大败而归。
败报传入窑口村,夏侯渊听了,顿时明白,必是在汉中游击的张飞。
他勃然大怒:“好你个侄女婿,竟敢来撩我虎须,我定杀你!”
当年刘备兵败,带着关张,来许昌投曹操。
一日,张飞出城公干,行至城外十里亭,忽见一队车马缓缓而行。
车帘掀处,露出一张少女面孔,年约十三四,容貌清丽,眉目如画。
张飞心神一震,问左右:“此谁家女子?”
左右打听回来:“乃夏侯渊之侄女。”
张飞默念“夏侯”二字,心中便有了个主意,趁周围人少时,将其掳掠回府。
夏侯渊知了此事,当即大怒。
此女乃他兄长遗女,他甚爱之。
当年兖州大旱,军无余粮,他亡幼子以养孤女,今却被张飞掳走,如何不怒?
遂欲提兵诛杀张飞。
曹操闻讯,遣人拦住,道:“今刘备新附,若杀张飞,其必反,当以大局为重。”
夏侯渊怒火中烧,却无可奈何,只得咬牙认下这门亲。
此后,夏侯氏为张飞生二女,皆嫁刘禅,是为大小张皇后也。
故而算起来,曹刘之间,还是亲戚嘞。
于是乎,夏侯渊亲领甲士,杀上山林来,欲灭张飞。
王平早料到他会来,远远望见其旗号,一声呼哨,賨人兵转身便往山头爬。
他们手脚并用,攀藤附葛,很快便消失在密林之中。
夏侯渊勒马立于山下,望着陡峭险峻的山路,心中怒火难平,却又无可奈何。
麾下士卒皆披重甲,若是强行登山追击,爬不得半个时辰便要力竭。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强忍怒火,传令掉头回营。
刚回头没走多远,便见窑口村燃起大火。
原来张飞早有算计。
昔日他随刘备寄居许昌数年,与夏侯渊多有交集,深知其性情短板。
此人勇武有余、审慎不足,凡事偏爱亲力亲为,若知有人扰其伐木,必会亲领兵来攻。
故而王平杀散伐木曹军后,张飞已命陈到潜伏半路,只待夏侯渊一走,便去窑口寨纵火。
果不出张飞所料,夏侯渊当真领兵而来。
陈到领白毦兵,悄无声息地摸到窑口村外,将火把投入鹿角栅栏之中。
时值冬月,草木干燥,火势一起,便熊熊蔓延。
烈火冲天而起,席卷营外设施,数十里可见。
夏侯渊见了,更是怒急攻心,连忙挥军去杀。
陈到兵少,自也不敢同他对阵,转头又往山中跑去。
一番折腾,两头落空。
夏侯渊追击无获,营寨又毁,满心怒火无处宣泄,将值守副将唤至身前,厉声痛斥:
“尔身为守将,竟任由敌军纵火,烧毁工事,如此庸碌无用,留之何用?”
副将忙跪地请罪,说并非自己无能,乃是刘备军太狡猾。
夏侯渊又骂一阵,方才解气,他自言道:“尔等无能,守不住营防、护不住工事,终究还要本将亲自出手,方才稳妥!”
遂亲出寨外,调度人手,修整被焚毁的鹿角。
第444章 老将飞马跃鹿角,妙才授首窑口村
褒口这边,刘备大军正撤退。
大军撤退,可不是拍拍屁股,一走便行,需梯次进行。
先以精兵开道,扫清前路。
辎重、伤兵、文吏等,居中而行。
最后还需部队殿后,以防追兵。
撤军之时,四面八方,尤其是敌军方向,需撒出更多斥候,一有风吹草动,立时传报。
万不可各军随意而退,否则便是溃退,不是撤退。
到这日,大队皆已退往阳平关方向。
褒口这处营寨,只剩下最后一面旗。
旗下是黄忠。
他这一军,正是殿后的。
黄忠见大军已安,派人招回斥候,也欲拔营。
忽一斥候疾驰而回,报:“窑口村方向,忽生大火,浓烟冲天,不知何故!”
随军的法正听闻此言,当即召来斥候,细细追问火势方位、窑口村曹军动静。
问罢,他转头看向黄忠,目光灼灼:“这火绝非山野偶发,窑口曹军营中定然生变。将军可引兵前往,或许有机可乘!”
黄忠闻言,眉头微蹙,心中颇多迟疑。
法正又劝:“如今主公大军已然走远,各路斥候回报,未见曹军尾随,主公那边已然安稳。机会摆在眼前,岂可白白放过?”
黄忠一捋白须,虎目微睁,沉声道:“好!便去一观!”
他本就是殿后之师,军中并无多少辎重,行军迅疾无比。
当即传令,全军整甲,向着窑口村疾驰而去。
待到次日拂晓,天色将明,大军已然逼近窑口村五里之外。
晨雾漫过山野,一层白雾笼罩四野,此雾不算太浓,却恰好遮得远处朦胧。
黄忠勒住战马,并不急于直接压上,令全军就地停下,再遣数拨斥候,向前探察虚实。
窑口村外,夏侯渊正在寨外,调度兵卒,修补被焚的鹿角栅栏。
他这几日被张飞反复骚扰,心头火气无处宣泄。
忽一阵鼓响,有兵飞奔来报:“将军,北面山中,张飞领兵鼓噪而出!”
夏侯渊勃然大怒,当即提兵上马,亲领麾下精兵,便要向北而去,欲杀张飞。
可张飞本就只为袭扰,哪里肯接硬战,见曹军出寨,不待交锋,便又遁入茫茫山林,不见踪影。
身旁副将上前劝道:“张飞胆弱,只敢骚扰,不敢攻我大营。严加守备即可,不必每每兴师去追。”
夏侯渊骂了一声,便也同意此议。
这两日交手下来,他已得知张飞不过千余人。
他屯兵万余在此,张飞如何敢来?
遂又回寨,指挥人修缮鹿角。
虽是寒冬腊月,方才一番策马,来回奔跑之后,夏侯渊浑身燥热。
索性解下身上重甲,只留一身单衣,顿觉一身燥热尽数散去,通体凉爽。
他负手站定,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士卒正捆扎鹿角。
鹿角乃是极简单的防御设施,只需砍来数根木头,将一端削尖,然后两相互捆扎,将另一端埋入土里,即可迟滞敌军来攻。
那几人刚捆扎妥当,还未埋土,绳索便松脱,哗啦一声,自行散作一地。
夏侯渊见状,怒火腾地便起,大步上前,手中长鞭噼啪起落,对着几名兵卒各抽数下。
“尔等没长脑子吗?如此简单活计,竟也做不好!”
兵卒忙跪倒在地,连连告饶:“将军!天气太冷,双手冻得麻木,故有失误。”
夏侯渊斥道:“你看我只穿单衣,尚且不觉寒,尔等凭什么叫冷?”
几名兵士埋首伏地,不敢回嘴,心中却是暗自腹诽:你是穿单衣,那是你跑热了临时穿一下。待会凉了,你身旁四五个火盆,你如何会冷?
当然,这话他绝不敢说出口,以免招来更多鞭子。
只伏地请罪而已。
就在这时,西面方向,隐隐传来马蹄之声。
夏侯渊一愣:难道张飞又来了?
随即一想,又觉不对。
方才张飞出现在北面,怎可短时间内绕到西面去?
他正想着,忽数十骑冲破薄雾。
为首一骑,乃是一员老将,其身量不算高,却肩背极阔,双臂粗大。
白发如雪,却一丝不乱,束于铁盔之下。
苍老的面容上,嵌着一对精光暴射的眸子,如苍鹰俯视,如猛虎踞崖。
胯下战马,踏碎薄霜,每向前一步,便似有一股肃杀之气,压向窑口村寨外。
正是黄忠。
夏侯渊凝眸望去,越看越是眼熟。
陡然之间,一段记忆涌上心头。
昔日广汉一战,他中了马超诱敌之计,贸然追入险地,遭刘备伏兵四面合围。
那时候,右侧山坡之上,立着的便是这名老将。
彼时遥遥对视一眼,不知为何,心底便掠过一丝寒意。
此刻再度相见,那股没来由的惊惧,又自心底升腾而起。
“将军!快回阵!”
“快披甲!”
“快牵马!”
左右的惊叫把他从记忆里拽了回来。
夏侯渊低头一看,顿时大惊。
自己仅一身单衣,手上只一条马鞭,甲胄、兵器、战马,全都不在身旁!
他吓得拔腿就跑。
周遭那些修补工事的兵卒,大多手中并无兵刃,见状也跟着一窝蜂向寨内奔逃。
夏侯渊能看清黄忠面容,黄忠善射,眼力更好,岂能看不清他?
黄忠也记起来,此人他曾见过,正是夏侯渊。
他心中奇怪:夏侯渊身为一军主帅,怎亲自跑来寨外指挥修鹿角?
甚至怀疑,莫非自己年老体弱,眼神已花,看错了人?
可其后,看所有兵士都围着夏侯渊往后跑,遂明白:非是自己看错,此人正是夏侯渊!
再不迟疑,双腿一夹马腹,领着身边亲兵,径直朝着夏侯渊猛追过去。
他抬手摘下长弓,连拉弓弦,嗖嗖数声,往夏侯渊去射。
奈何四下乱兵往来奔窜,且多在围在夏侯渊身边,无形中成了他的肉盾,数支箭矢皆被挡住。
黄忠见状,索性弃弓持刀,人马前倾,直撞过去。
夏侯渊一生用兵,唯快不破。
当年虎步关右,三日五百里,五日一千里,十五日扫清陇西,何等迅捷。
如今却败在‘慢’字上,他只两条腿,如何快得过四条腿?
听得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生死迫在眉睫,他急中生智,猛地侧身一扑,躲闪到一处鹿角之后,想要借木栅遮挡,暂避锋芒。
黄忠见了,手一拉缰绳,一拍马臀。
战马昂首,一声凄厉嘶鸣,四蹄发力,纵身高高跃起!
人马合一,直跃至鹿角之后!
战马稳稳落地,黄忠勒住坐骑,回身低头。
鹿角木架之下,夏侯渊缩在土坑边角,抬眼向上望来,眼中写满彻骨惊恐。
四目对视,夏侯渊眼中全是惊恐。
惊恐之中,忽见一刀从上向下劈来。
一开始,那刀如一道细细白线,其后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占满他眼中的全部世界。
“咔嚓”一声脆响。
一刀下去,自夏侯渊头颅起被斜劈开,半边身子塌了下去,血如涌泉,洒满一地。
黄忠收刀,勒马而立,白须染血,虎目环顾。
“夏侯渊已死!”
这一声如洪钟炸响,震得窑口村上空薄雾都散了三分。
曹军失了主将,顿时大乱。
远处山头上,张飞听得山下乱糟糟一片,可抬眼去看,雾气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只心中好奇:夏侯渊不过是没追上自己,用得着闹这么凶?
这时,一賨人翻上山来,与王平叽里呱啦说了几句。
王平忙来与张飞说道:“有一军袭了夏侯渊营寨,现在营寨大乱。”
张飞大喜:“如此好事,我岂能不参与?”
第445章 老将重逢战曹真,魏公南郑论养生
张飞领兵下山,雾气渐散,终于看清战场。
只见一白发老将勒马横刀,立于尸骸之间,白须染血,虎目环顾——正是黄忠。
张飞大喜,纵马上前,声如洪钟:“黄老将军,你竟在此?”
黄忠闻声回头,见是张飞,更是激动,一捋血须:“翼德,你怎在此?”
张飞哈哈大笑:“闲话少叙,先杀曹军!”
两人合兵一处,对着夏侯渊残部一阵猛冲。
曹军失了主将,本就无心恋战,被这两头猛虎一冲,顿时四散奔逃,或降或死,顷刻间便溃散殆尽。
战罢,二人下马,寻了块山石坐下。
黄忠便将法正如何劝他前来、如何跃马斩夏侯之事,一一说了。
“当真是巧了!”听罢,张飞大笑起来。
遂也将自己出米仓道游击,昨日纵火烧了这寨外的鹿角等诸事,也一并说了。
二人一对照,才知道这一刀一火,竟是天缘凑巧,合成了一处。
张飞笑道:“老将军真乃神人也。”
黄忠微微摆手,神色谦逊:“不过侥幸而已。若非孝直力劝,何来此捷。”
左右将那尸首寻来,又捉来几个俘虏辨认,果是夏侯渊无疑。
张飞看罢,哈哈大笑:“老将军立大功也!这一刀,砍断了曹操一条臂膀!”
到底有点亲戚关系,张飞令人将夏侯渊尸首收殓,就近掘一土坑,立了一块木牌。
又休整一阵,黄忠告知张飞,阳平关已得。
张飞闻讯,喜不自胜:“妙!我等同往阳平关,去见大哥复命!”
两军合为一路,拔营启程,向阳平关进发。
才行出数十里,忽闻前方蹄声滚滚,烟尘大起,一彪铁骑拦路杀出。
旗幡猎猎,上书一个‘曹’字,领兵之人乃是曹真,麾下正是名震天下的虎豹骑。
曹真见了黄忠、张飞旗号,也不答话,将手中长枪一挺,喝令:“杀!”
虎豹骑如奔雷滚地。
张飞与黄忠各自挥兵接战,交手数合,二人心下皆是一凛。
传闻当真不虚,虎豹骑之悍勇,果然名不虚传。
黄忠连斩数骑,却也挡不住轮番冲击,急道:“翼德,须得避开!”
张飞四下一望,忽见不远处有一河道,因天寒水浅,河床显露。
他心头一动,大喝道:“往河边撤!沿河床走!”
二人领兵撤退,往河床奔去。
虎豹骑紧追不舍,可追到河床边沿,曹真却猛地勒住了马。
他低头一看,那河床之上,卵石密布。
曹军得了马镫,却不曾得马蹄铁。
没有马蹄铁,若冒然在鹅卵石上奔跑,极易损伤马蹄。
马蹄一损,战马则废。
虎豹骑所用战马,皆是千里挑一的上等良马,曹真如何舍得白白损毁于此。
他只能在河谷外围往来游走,虚作追击,却不敢下到河床之内。
黄忠、张飞便借着河道,左右迂回,时而向东,时而向西,曹真在外围追了一阵,始终无法合围。
半日后,张飞、黄忠终于甩脱曹真,扬长而去。
曹真无奈,只得收兵,返回褒口,去迎曹操大军南下。
几日后,数十万大军涌入汉中。
曹操亲临南郑,徐晃、郭淮等将皆来拜见。
窑口村逃归的残兵败卒,也陆续回到南郑,将窑口村大战,一五一十尽数禀报。
知夏侯渊已死,曹操沉默良久,神色哀痛。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吾常戒妙才,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但知任勇,一匹夫敌耳。”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妙才……终究没听进去。”
堂内诸将,皆低头不语。
感叹过后,曹操吩咐,让人去窑口村寻看,看能否找到夏侯渊尸首。
前事完毕,曹操收敛心神,召来帐下诸将,共议汉中后续方略。
徐晃率先道:“魏公,当速整军,夺回阳平关。刘备据阳平关,便可与我长期对峙,此事拖延不得。”
话音刚落,夏侯霸哭拜于地,双目通红:“吾愿为先锋,去斩黄忠之首,祭拜我父!”
曹操亲自下座,扶起夏侯霸,抚其背道:“妙才有子如此,可以瞑目矣。”
遂将夏侯渊生前爵位尽传于夏侯霸。
他本是次子,然其兄夏侯威早在皖口时,便被周瑜所杀,故爵位只可传于他。
夏侯霸叩首谢恩,退到一旁,眼中杀意不减。
这时,张合出列,拱手道:“魏公,既大军已到,不如先杀张鲁等人,以稳定南郑局势。”
“张鲁在汉中三十年,以鬼道教民,根基太深,若不早除,恐为后患。”
曹操本欲同意,这时有亲兵来报:“魏公,张鲁携城中士族,在府外求见。”
曹操眉头一皱,沉吟片刻,压下杀心,道:“传他进来,且见上一见。”
不多时,张鲁入内,大礼参拜。
曹操淡淡问道:“尔等前来,所为何事?”
张鲁恭敬叩拜:“魏公亲临汉中,南郑士人,皆渴慕魏公威仪,故而斗胆前来拜谒。”
曹操抬眼望去,只见张鲁身后,立着十数名老者。
个个须发雪白,却面色红润,腰板挺直,神采奕奕,不见垂老疲态。
他心中微动,问张鲁:“汉中之老,皆如此否?”
一老者出列,拱手道:“吾等皆修正一道法,导引行气,调养肉身,故有此体魄。”
曹操目光一闪。
他已五十有九,还有一个月,便是建安十九年,届时,便年入花甲。
连年奔波征伐,曹操明显察觉到,精力早已不复往昔。
不止体力日渐衰减,时常刚下达的吩咐,转瞬便有所遗忘,头风旧疾也屡屡发作。
今见如此多精神矍铄的老者,他心中不由得一动,生出几分求取安身养老的念头。
他却不知,这正是张鲁的谋划。
得知曹操亲至南郑,张鲁心中惊惧不已。
此前夏侯渊在南郑的所作所为,他早已明白,曹氏有杀自己之心。
不过担心杀了自己,南郑士民造反,这才没动手。
可曹操领大军而来,便再无顾忌。
其麾下司马李休便向他献策:“曹操年老,必求养生之法,师君何不以此求生?”
张鲁乃张陵之孙,天师道第三代天师。
教内自有养气之术,更有一秘药,可令人服后精神抖擞。
他思之,若以此进献,或可保一时平安。
遂从其计,先让李休去各士族中,挑了些老者来,服以秘药,再同他一起来见曹操。
果不其然,曹操很感兴趣。
他连番发问,众老者一一解答。
从饮食、作息,到每日晨练、打坐,乃至炼丹服药,皆有一套法子。
曹操听得入神,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但他毕竟是一军之主,分得清主次。
军议之上,不便深谈,便吩咐司马懿:“仲达,你下去找张天师,要来完整的养生之法。”
张鲁拜谢,恭恭敬敬道:“贫道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司马懿、张鲁退下后,主簿杨修上前一步,拱手道:“明公,臣有一言进谏。”
曹操抬眼:“讲。”
杨修道:“张鲁不过一妖人,当斩之,岂可向他求法?”
第446章 寒石散服杨修,定军山藏天命
南郑军议大堂之内,文武列立,气氛肃穆。
杨修跨步出列,拱手进谏:“魏公,张鲁所传五斗米教,不过是山野米巫之术,非士大夫所宗。其教内之法,虚妄居多,断不可信。”
他微微顿首,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又道:“明君贤主,皆在于德,德厚则寿长,德薄则福短。”
“魏公身为明主,当以天下为重,不做寻方问道之事。”
曹操面色微沉,语气中已带了几分不悦:“汉文亦求仙也,莫非也不明?”
杨修一噎,无言以对。
曹操却不依不饶,缓缓道:“汝高祖父杨震,七十余岁尚能与宦官相斗;曾祖杨秉,七十四岁寿终;祖父杨赐,亦过古稀;亲父杨彪,今已七十,身体亦康。汝杨氏一族,皆高寿也。”
话音稍歇,又加一句:“还有汝母族袁氏,袁汤寿八十六,袁安寿九十二,皆世间罕有之高寿。”
“既杨、袁两家皆有高寿之人,那可有延寿之法以教孤,以教天下苍生乎?”
汉末初年,天下有两大顶级世家:一曰弘农杨氏,二曰汝南袁氏。
杨修身兼两族血脉,自幼才名冠世,受尽天下瞩目,素来心高气傲,不肯输人半分。
可面对此问,却不知作何答。
他心中明白,曹操此问,非是求取延寿良方,而是另有深意。
杨氏、袁氏代代高寿,却从未进献延年之法。
如今他阻拦曹操求法,落在对方眼中,俨然是私心作祟,不愿曹操得长寿、成大业。
这份暗中诘问,比当众斥责,更让杨修难堪。
曹操冷眼扫过,不再多言,便与徐晃、张合诸将,继续商议汉中军务。
杨修默默退回,袖中双拳紧握。
他暗道:吾必拆穿那米巫妖法,以证魏公之错。
军议散去,文武退离。
杨修按捺不住,直奔张鲁处。
此刻,张鲁正与司马懿对坐,传授教内养生之法。
杨修见状,心中愈发不悦,上前对着司马懿道:“司马氏乃河内名族,如何也轻信此等妖术?”
司马懿不恼,只淡淡道:“凡大儒者,须兼收并蓄。我观天师道法,亦有可取之处。若行其法,或可延年益寿。”
“荒谬!”杨修怒声驳斥,“此等旁门左道,与太平道别无二致,蛊惑人心罢了!”
一旁张鲁闻言,拱手道:“杨主簿可轻贫道,却不可轻天师道。”
杨修素来高傲,此刻满心郁结,更是不肯退让,嗤笑一声,满眼不屑:“汝一介山野妖人,行惑众妖道,我为何看轻不得?”
张鲁不与他争辩,只从案上取出一小罐,将罐中之物倒于白瓷盘上,视之,乃灰白色药散。
“此药名寒石散,”张鲁将其递到杨修面前,“以石钟乳、白石英、紫石英、赤石脂、石硫黄五石为主。”
“佐以人参、干姜、防风诸药,精细捣筛,研磨成散。常服可调气血、振精神、祛虚劳、暖身骨,益处良多。”
杨修接过,凑近一闻,一股微辛带甘的药气扑鼻而来,并不难闻。
他冷笑:“就凭这粉末,便敢妄谈延寿?”
张鲁不答,取少许药散,倾入温酒之中,轻轻搅匀,仰头一饮而尽。
不过片刻功夫,奇效尽显。
寒冬腊月,朔风凛冽,窗外寒气刺骨。
可张鲁服散之后,竟褪去外袍,只着单薄内裳,缓步走出屋外,迎风而立,神色从容,全然不觉冬日之寒。
这一幕落在杨修眼中,他脸上的不屑,顿时凝固,心底生出几分惊异。
张鲁折返屋内,淡然一笑,将调好的两杯温酒药散,分别递与杨修、司马懿二人:“虚实真假,一试便知。”
二人各怀心思,伸手接过。
杨修素来高傲,心中依旧存着几分质疑,想着亲身验证,拆穿妖术虚妄。
司马懿神色沉静,不动声色,似是想要一探此方究竟。
二人皆饮下药散。
须臾之间,药性发作。
杨修忽然觉得腹中一热,那热意如春水初生,从丹田处汩汩涌出,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漫去。
那热气侵染全身,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倦意,被一扫而空。
他只觉身轻如羽,通体舒畅,飘飘然似欲乘风登天。
更难得是,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万千思绪通透利落,胸中空旷澄澈,全无半分滞涩。
亲身感受这般神妙奇效,杨修心中所有质疑尽散,认定此方乃是养生神药,绝非虚妄妖术。
反观司马懿,神色始终沉静如水。
他心中暗自思忖:服此物后,浑身血涌,精神亢奋,莫非是在散耗精气?
此物虽能一时提振,恐非长久养生之策,日后当不可多服。
其后,司马懿将张鲁所献养生之法整理成册,献于曹操,并将寒石散之事一并告知。
曹操翻着那册养生之法,问:“那寒石散,效果如何?”
司马懿答:“服此物后,可清疲惫、可暖身体、可明头脑。然臣以为……”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说道:“是药三分毒,魏公若用,当先令他人试之。”
曹操点头,挥手令他退下。
待司马懿走后,曹操又招来杨修,问寒石散之事。
相较于司马懿的谨慎,杨修已被药效折服,极尽赞美之辞,力荐曹操时常服用。
曹操微微挑眉,淡淡问道:“前日你还力主诛杀张鲁,斥其道术为妖妄,今日为何又极力推崇?”
杨修闻言,面颊一热,面露愧色,躬身请罪:“此前乃是臣迂腐偏执,固守旧见,不识天地灵方,险些错断良术,还望魏公恕罪。”
曹操见状,心中已然有数。
当即传令,命张鲁进献寒石散,先令身边近侍、亲随试服。
一众侍从服下,皆说药效神妙。
见此情形,曹操疑虑渐消,亲自取少量药散,以温酒调服。
药入腹中,果然头脑清明,疲劳尽空。
他坐在屋内,明明外面北风如刀,他却觉得浑身暖融融的,连头风都轻了几分。
曹操大喜,当即厚赏张鲁,赐金帛无数。
张鲁拜谢赏,起身之后,忽然压低声音,郑重道:“魏公若伐阳平关,可驻军定军山。”
曹操眉头一挑:“为何?”
张鲁从容答道:“昨夜贫道得一异梦。梦见定军山北麓,一轮赤日破云而出,霞光万丈,瑞气千条。”
“有一老翁,须发皆白,脚踏仙鹤,身披彩云,立于山边,与贫道言:‘可往寻之。’”
“贫道遂醒,汗透重衣,不敢怠慢,连夜起卦占卜。”张鲁继续说道,“卦象所示,定军山有宝气现。”
曹操目光微凝,追问一句:“卦中宝气,究竟是何物?”
张鲁不答,只躬身退后一步,垂首而立。
所谓定军山之宝,正是他此前所作祥瑞。
只是祥瑞现世,自有章法,不可强行点破。
若明言宝在何处,便失了“天意”,难服人心。
唯有让曹操驻扎定军山,待麾下士卒无意中得宝,方能显得天命所归。
届时全军将士,天下百姓,皆会深信天意属曹。
而曹操何等聪明,他听完张鲁又梦又卦的,心中已猜出几分内情。
他看破不说破,沉吟片刻,缓缓颔首:“定军山位置绝佳,可居高临下窥探汉水,利于军情,确是驻军之处。”
第447章 有人窥见天机,有人囿于私心
且说阳平关这边,黄忠、张飞甩脱曹真,一路疾行,终于回了关城。
众人见了二人,先是惊喜,继而听黄忠说起窑口村一战,满堂将士,无不瞠目结舌。
短暂的沉寂之后,关城之内,欢声雷动。
刘备当即传令,大排庆功宴席,犒赏三军。
营中宰牛杀羊,酒坛堆如山丘,火把将关城内外照得如同白昼。
宴席正酣,刘备举杯起身,满堂肃静。
“夏侯渊乃汉征西将军,总督关中、陇右、汉中诸军事,曹操西线第一人也。今被汉升斩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黄忠身上,声音高了几分:“吾当即刻草拟表文,驰送许都,上奏天子,表黄忠为征西将军!”
话音一落,众将纷纷起身,齐向黄忠敬酒道贺。
“恭喜黄老将军!”
“恭喜征西将军!”
黄忠眉目含笑,一一回礼,却仍是一贯的谦逊:“侥幸而已。多亏法孝直劝我去,多亏翼德在侧合击,老夫不过出了一刀而已。”
今日,马超、李华、李严三人亦从下辨回来,武都郡则交由吴懿、霍峻二人镇守。
李华也是兴奋,脱口叹道:“没在定军山,黄将军竟也杀了夏侯渊?”
大家只当这是寻常赞叹,无非惊叹黄忠战功卓绝,无人深究。
唯庞统端着酒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目光一凝,缓缓转过头,看向李华。
一旁法正更是敏锐过人,当即起身,看向李华问道:“茂实,你为何要说定军山?”
李华猛然一僵。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一个不小心,把“定军山”给说了出来。
坏了!
一时欢喜,竟说漏嘴。
此番汉中之战,因众人改局,早已偏离原本历史轨迹,两军根本未在定军山对峙厮杀。
他正窘迫,幸得赵云过来:“定军山位于米仓山北面,东接南郑,北临汉水,扼守汉中西部,确是一处要地。”
“茂实此番不在汉中,或以为我军与曹军交战于定军山,也属常理。”
李华连忙附和:“对,子龙说的对,我以为在定军山交战呢。”
说罢,他挠头傻笑两声。
法正眸光沉沉,心中半点不信。
李华虽在下辨,远离战场,可军报从未断绝,也当知大致情况,怎偏差如此多。
就在这时,张飞端着酒走来,大叫道:“孝直!你说这些作甚,庆功宴上,岂能不饮!”
说完,他强行将酒碗塞到法正手中,法正无奈,只得举杯一饮而尽。
待放下酒碗,他仍不死心,正要再度开口,却被庞统拉了一下袖子。
庞统看着他,微微摇头。
四目相对,法正会意,压下心中疑虑,闭口不言。
李华见状,这才长舒一口气。
宴席喧嚣热闹,众人争相祝酒,大堂一角,李严与孟达却举着酒碗,静静立着,未曾上前。
李严望着被人群簇拥的黄忠,轻叹一声:“征西将军。多少英雄豪杰,奋斗一生,亦达不到此位。汉升今日一战得之,当真羡煞旁人。”
孟达微微颔首,附和道:“夏侯渊乃曹操族弟,坐镇西线,总督数州军事。黄将军斩此重臣,得授征西重号,理所应当。”
“子度所言不差。”李严眸光微深,侧身凑近,压低声音,附耳低语,“可你曾想过,曹操军中,有几个夏侯渊?”
孟达看他一眼:“正方此话何意?”
李严附耳低声道:“黄汉升可升征西,是因斩了夏侯渊,此乃特例中的特例。可其他人,可你我,又该如何升?”
孟达闻言,脸色微变,瞬间明白李严之意。
刘备现今为左将军,能正常表封的,只有杂号将军。
如征西这般重号,须得有特例发生,方可上表朝廷。
正如李严所说,曹操军中有几个夏侯渊?刘备这边,又有几人能升重号?
大汉承平之时,法度森严,寻常武人毕生拼搏,能得一杂号将军,已是毕生顶点。
至于那大将军、车骑将军、骠骑将军、卫将军,乃至前后左右四方重号,几乎被外戚垄断,寻常人绝难可得。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下离乱,礼崩乐坏,朝廷法度,不复往日森严,重号已非遥不可及。
然而,刘备这个主公,自身官职不够,没法正常给手下升官。
官职之事尚可容忍。
还有一事,孟达更急——
黄忠立下如此功劳,竟未被封侯。
封侯乃是国主特权,若不立国而封侯,则属僭越。
刘备以匡扶汉室为己任,断不会行此悖逆之举。
良久,孟达眸光黯淡,低声叹道:“如此说来,你我前程,便到此为止了?”
李严唇角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声音压得愈发低沉:“倒也未必。有一法,可解此局。”
孟达双眼亮起,连忙追问:“何法?”
李严不答,抬手蘸取杯中残酒,在孟达掌心写下一字。
孟达看去,是一个“进”字。
他低声问道:“此法可行?”
李严笑道:“如何不行?此非你我之事,乃所有人之事。”
庆功宴散,文武尽皆散去。
李华寻见刘备,神色愧疚:“主公,方才宴上是我失言漏嘴,差点误事。”
刘备正立在堂前,望着关外夜色,闻言轻笑:“无妨。你这身来历,本就不该长久遮掩,或许当让士元、孝直等人也知。”
话音微顿,他面露斟酌之色:“只是蜀中诸多文武,我接触不多。”
“张永年虽可信任,其余诸人,心迹难辨。何人可告知你身份,还需询问孔明,细细筛选。”
一旁的张飞插话道:“大哥所言有理。茂实身份确实紧要,非心腹不可告。”
赵云上前一步,拱手进言道:“如今曹操亲率大军压境,汉中决战在即,军务繁杂、人心浮动。”
“依末将之见,不如暂且压下此事,待战局安稳之后,再议此事不迟。”
刘备也觉有理,便点头道:“子龙所言稳妥。待取了汉中,再与他们说茂实之事吧。眼下,继续瞒着。”
却说庞统、法正退下后,亦就此事交谈。
法正率先开口:“李华之言,分明奇怪。他为何说不在定军山?莫非黄将军杀夏侯渊,本该在定军山否?”
庞统神色凝重,缓缓点头:“我亦察觉异样。他说话时那神情不似作假,乃由心而发。”
“依我之见,”法正眼中精光一闪:“不如你我寻个机会,私下设计李茂实,必能问出端倪。看他是否——是来世之人。”
庞统沉吟片刻,却摇了摇头:“今曹操大军而来,汉中必有大战,此时不宜做此事。”
“若强行揭穿李茂实秘密,万一引发其他问题,导致汉中战事不顺,反得不偿失。”
他望向夜空,轻声道:“暂且按下此事,不做深究。待汉中大局定下,你我再设计求证,一探究竟。”
法正一想也对,便按下不表。
夜色沉沉,晚风萧瑟。
一场大胜,满堂欢庆。
有人窥见天机破绽,有人暗中筹谋进阶。
阳平关内,暗流已生,汉中大势,悄然将至。
第448章 士壹归心献土贡,刘封折节效秦虔
数日之后,阳平关外,尘烟微起。
刘封、马谡二人,自荆州出发,溯长江、入涪水,行了约两月,终于抵达关下。
一路舟车劳顿,二人面上皆有风霜之色,然精神不萎,行止之间,较之往日又多了几分沉稳。
刘备召其入见,不想同行的,竟还有一位意外之客——交州使者,士燮之弟,合浦太守士壹。
刘封入内,先向刘备行礼,又朝士壹拱了拱手,解释道:“儿与幼常自涪城北上时,正巧遇士使君,其也欲见父亲,遂结伴同来。”
刘备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士壹:“士君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士壹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方道:“启禀左将军,自建安十六年,交州请左将军府代呈表文于朝廷后,家兄日夜感念,终得与天子通声气。”
“家兄遂将交州此前数年应纳朝廷之赋税,尽数整理造册,特遣某前来,请左将军代为转呈天子。”
说罢,命人抬上一车竹简。
刘备使人翻阅,竹简之上,逐条录着交州应纳贡赋的名目与数额。
士壹又道:“请左将军派人核准。若无差错,家兄将命人将税款、贡物送至江陵,再由左将军府交与朝廷。”
刘备面上含笑,心中却翻涌起来。
此前虽为交州代送表文至朝廷,但那不过是名义上的往来。
他做此事,只为换取刘封据守番禺而已。
对交州,实则毫无控制之力。
刘封见状,上前一步,将前番交州诸事低声禀告。
刘备听罢,立马明白。
周平平了苍梧,杀了吴巨,使交州震动。
士燮心中惊惧,唯恐荆州兵南下,故而遣亲弟出使,主动上缴贡赋,以此示好,求保交州安宁。
刘备心中大喜,暗道:周平不过当年江夏一武夫,竟已有此能耐。
数年不见,已能独当一面,平定一方。
李华调教出来的人,果然不差,把魏延交给他,定是好棋。
遂厚赏士壹,赐金帛无数。
待士壹拜谢毕,刘备忽心念一动,含笑道:“士君,武都新定,缺一太守。君曾任合浦太守,有治民之才,不知可愿往武都任否?”
士壹闻言,先是惊喜,继而面露迟疑:“左公厚爱,壹岂敢不从?只是合浦距此数千里,吾族中事务繁多,不可仓促决断。”
刘备摆手笑道:“无妨。君可先回交州,与令兄商议。若家族无异议,再来武都赴任便是。”
反正下辨刚拿下,民心未附,而且还是前线,等士壹往返跑一趟,大概要耗费个半年左右。
到时候,武都也安定了,他来任太守正合适不过。
士壹大喜,拜谢而去。
他在合浦虽也是太守,可两地太守,名同实异。
合浦地处交州,烟瘴贫瘠,人口稀少,商旅难通。
武都虽非大郡,却毗邻关中、汉中,户口数万,乃是益州北面的门户。
两郡太守,品秩虽同,分量却是天壤之别。
士壹心中暗忖:武都太守之位,确是难得。
可合浦距此数千里,若要赴任,须将阖族老小一并迁来。
族中长老可愿离乡?
兄长可愿放人?
此事,非得回去当面商议不可。
拜会刘备之后,士壹暂留阳平关休息。
士壹闲来无事,便去拜会诸将,探听前番汉中战事。
得知刘备竟能正面抗衡曹操,阵斩西线大将夏侯渊,心中大喜。
他暗道:兄长眼光果然毒辣,刘备果然可依靠。
交州虽广大,然全州人口尚不及中原一郡,养不起雄兵,只能谁强靠谁。
以前只闻曹操势大,可曹操离得太远。
如今刘备崛起,近在咫尺,自要依附。
不谈士壹,却说刘封。
这日,刘封独自来拜刘备,行礼之后,神色郑重道:“儿近日读史,知秦孝公有一兄名虔。孝公变法图强,虔为其股肱,终成霸业。”
他顿了顿,俯首道:“儿愿从之。”
刘备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大喜。
秦孝公之兄公子虔,是秦孝公最得力的辅佐者,助其变法,却不争君位。
刘封以公子虔自比,便是向刘备表态:我不争嗣位,只愿为肱骨。
遂双手扶起刘封,眼中竟有几分湿润,随即正色道:“好!既如此,为父与你安排。”
他拍了拍刘封的肩膀,沉声道:“近来曹操屯兵定军山,不日必来进攻。到时,你便为先锋。”
刘封单膝跪地,拱手道:“诺,主公!”
另一边,与他们同行的马谡,则是先去拜会李华。
他在李华院前整理了衣装,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院内已有一人,正与李华闲谈,定睛一看,乃是魏延。
马谡上前,先向李华行礼:“劣徒马谡,拜见恩师。”
李华伸手将他扶起,笑道:“云长送来军报,言你在湘关挡住孙瑜、甘宁,已然大有长进,何谈劣徒?你当是我高徒才对。”
魏延在一旁咧嘴笑:“李从事说得对,你是高徒!”
随即他又叹了一声,语气中满是酸楚:“想当年,我们一起跟李从事征荆南时,何等畅快!今在汉中,却屡屡被人打压,实在烦闷。”
李华有些无语。
当年在荆南时,你俩还曾吵过架呢,如今倒好似多年老友一般。
不过这话他自不会说出口,只宽慰魏延道:“文长放心,今有我在,何人能压你?”
魏延大喜,拍腿道:“正是如此!有李从事在,我方能施展胸中才略。”
马谡再拜道:“今后我将追随老师,潜心学习,希望能学到老师的一鳞半爪,以后好独当一面。”
听这一文一武连表忠心,李华更是开心,拍着胸脯道:“放心放心,自有用你们之时!”
这时魏延凑过来,同马谡道:“幼常,你方来汉中,或许不知,现在李从事已是益州牧、阳都侯、领镇东将军、假节了。”
马谡大惊,转头看向李华。
李华摇头一笑:“别听文长乱说,此乃曹操所施离间计也,听听而已,莫要在意。”
马谡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担心道:“主公定能看穿此计,无需太担心。可成都之人,也能看穿吗?”
“应该能吧?”李华道:“不必担心,主公已去信涪城,请孔明、永年等探一探成都心思。”
魏延不以为意道:“依我看,李从事之功劳,便得这些官职,也是理所应当。”
马谡闻言一笑,对着魏延打趣:“益州牧、阳都侯、镇东将军当面——魏文长,你还不快过来行礼?”
魏延也是一笑,竟当真走过来,装模作样地拱手道:“小人见过益州牧!”
话音落下,院中三人,一同大笑。
笑声穿过院墙,飘向关城上空。
远处,定军山方向的曹军旗帜,在冬日薄雾中若隐若现。
与此同时,刘备书信已送到涪城。
诸葛亮展信看了,便与张松道:“我可借看缎法之事,去一趟成都,看看刘季玉的心思。”
当初李华一句无心之言,诸葛亮提出新式织布之法,张松寻织工试造,却未能成功,只得传令成都反复试验。
前段时日送来书信,说已有些许进展,正好趁此机会前去一观。
张松闻言,点头道:“孔明此去,一举两得。明看缎法,暗探人心。”
诸葛亮望向成都方向,缓缓道:“主公在汉中鏖战,我们在后方,总得替他看住家里。”
第449章 孔明入成都,新缎动锦官
建安十八年末,寒风正紧,蜀地风物,依旧温润。
诸葛亮辞别张松,自涪城一路南下,水陆兼行,不数日,便踏入成都地界。
到了成都,他未先入州府拜见刘璋,而是径直去了锦官城。
锦官城由来已久,自秦灭巴蜀,便在成都设锦官一职,专管蜀锦生产。
并于成都西南,修筑锦官城,作为官办作坊。
汉承秦制,亦有此官署和作坊。
成都因此得名“锦城”,城外河流也被唤作“锦江”。
然世事变迁,及至当下,锦官制已名存实亡。
锦官城内,早被各家瓜分,官署工坊和匠人,已少得可怜。
诸葛亮车马至城前,早有两名青年伫立坊门等候,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二人见诸葛亮下车,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各自通报名号。
一人温文尔雅,从容开口:“江夏费祎,字文伟,拜见孔明先生。”
另一人端方持重,礼数周全:“南郡董允,字休昭,拜见孔明先生。”
诸葛亮目光微亮,面露欣喜,连忙抬手扶起二人,出声问询:“莫非是费伯宁之侄、董幼宰之子?”
费祎、董允齐齐颔首:“正是晚辈。”
诸葛亮心中感慨万千。
他虽从未与二人相见,却早已熟记其名,更知其二人以后,乃是栋梁之才。
李华虽背不出《隆中对》,却能背出一点《出师表》。
没办法,《出师表》是要考的,他自然还能记得些只言片语。
今日机缘巧合,得遇费祎、董允二人,堪称意外之喜。
诸葛亮压下心中欢喜,含笑问道:“此番蜀中改良织机,织出新式锦缎,便是汝二人之功?”
费祎拱手:“非我二人之功,乃众织工之功也。”
董允亦道:“前番得张主簿传信,我便将族中织工招来,细细研究,又与官署匠人交流学习,终有所成。”
诸葛亮愈发满意,颔首笑道:“甚好,请与我一观。”
三人遂至工坊内部。
坊中织机林立,匠人各司其职,机杼之声连绵不绝。
董允指着一台织机介绍:“寻常蜀锦,经纬交错,布面凹凸,五彩花纹。”
“这新式织机,改动提花踏板机括,只让少数丝线下压,使经线浮于表层,织出来的料子光滑油亮、光彩夺目。”
费祎补充道:“此织机虽能织出所谓镜面之布,然此布料因经线太长,不够紧密,故质地偏娇贵,远不如蜀锦耐磨。”
说着,他取过一小片素色新缎,轻挨一旁织机棱角,只微微一抹,便有数根浮丝被勾扯翘起。
原本光洁的布面,瞬间多出瑕疵,失了大半美感。
诸葛亮接过那片缎子,在手中翻看,笑道:“无碍。如此顶奢之物,本就非寻常百姓所用。”
“越是娇贵,越显珍稀,恰好能引得天下豪门追捧。”
众人正感叹之时,忽报黄权、费观、董和等皆来此。
诸葛亮当即移步出坊,迎面便见一众蜀中重臣而来,彼此相见,各自行礼。
礼毕,诸葛亮笑意温和,率先开口:“诸君也是来看新布吗?”
说罢,他示意董允取来一匹新缎,当众展示。
锦缎铺开,通体光洁如镜,日光洒落其上,流光辗转,熠熠生辉,较之寻常蜀锦,华贵百倍。
在场众人,皆是蜀中大族,或多或少皆知蜀锦工法,见此布如何不知其价值?
一匹上等蜀锦,贩运出蜀,便可获利十倍、数十倍。
此等光洁之布,其利何止百倍?
况且此乃新法,独此一家,别无分处,中原大族岂能不求。
董和看向董允,目光沉沉:“汝何时成就?族中怎不知?”
董允明白其意,是嫌他做出此布,竟告知诸葛亮,而不是私藏于族内。
于是忙道:“此法非董氏出,乃张主簿所请也。”
诸葛亮接口道:“此法源头,乃李茂实从事也。”
“他素来无私,不藏技艺,愿将此法共享蜀中各家,造福益州。”
董和闻言,面色顿时一红,略显尴尬,连忙拱手赞叹:“李从事胸襟宽广,当真大公无私!这般技艺,竟肯公之于众,实属难得。”
“哈哈哈!”诸葛亮朗声大笑,“茂实向来不藏私。此前改良造纸之法、烧制新式瓷器,皆是如此。”
众人皆点头,深以为然。
不论纸张瓷器,现皆已风靡蜀中。
如今蜀中官场,公事行文,所用皆是荆州纸,整洁便利,早已取代竹简。
至于瓷器,在场诸位家中哪个没有?
若是没有,便要在他人面前丢脸。
大家都是士族,这脸面岂可丢得?
此刻,黄权按捺不住,忙上前问:“孔明先生,不知这新式缎法,何时告知各家?”
黄氏家族在阆中,此间没人参与新布织就,恐费氏、董氏得了新法,自己却漏了。
他暗道:自己早暗投刘备,若不能得此法,岂不大亏?
诸葛亮笑道:“诸位今日不来寻我,我来日亦会登门拜访,正是要与诸位商议此事。”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松,面露喜色。
诸葛亮收敛笑意,道出心中筹划:“我有意收拢成都各家织坊、匠人,由州府统一规制、统一管理、统一外销,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方才还欢喜的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费观率先反对:“各家织坊规模不一、匠人技艺参差、织造技法各异,世代私营,自成规矩,若统一管制,恐乱象丛生,得不偿失。”
董和亦摇头拒绝:“蜀中织坊遍布城乡,户数繁多,人心各异。若是聚拢一处,管理极难。”
诸葛亮不慌不忙,问道:“诸位可知犍为井盐?”
他接着道:“现在犍为之盐可顺江而下,直去荆州,又在荆州帮助下,贩卖至交州、扬州。其利远胜以往。可知为何?”
众人不语。
“此事在下略有了解,”董允拱手道:“孔明先生去过犍为后,留下一人,名蒋琬,其统合郡内诸盐,与荆州统一定价。”
“返程时,更能低价拿到荆州纸张、瓷器等紧俏货。一来一回,双向获利。”
费祎亦道:“我蜀中之锦,亦可行此法。若诸家统一,则免去许多内耗,可掌握议价权。”
诸葛亮又道:“况且,各家匠人汇聚,亦有利无弊,此缎法,便是董氏、费氏、以及官坊匠人合力而成。”
费观、董和等人闻言,神色微动,心中暗自斟酌,只觉此法利弊共存,确实大有可为。
诸家各自卖锦,互相压价,买家坐收渔利。
统一之后,蜀锦对外只有一个卖家。
价格,自然就上去了,利益,自然就多了。
沉吟片刻,费观拱手开口:“此事关乎各家根基,难以即刻决断。容我等归府商议,过几日再回复先生。”
诸葛亮坦然一笑,抬手示意:“诸位自便即可。”
众人纷纷告辞,结伴离去。
行至半途,黄权忽然一拍脑门,惊呼一声:“哎呀,我等忘了正事了!”
董和也猛然想起:“我等来见孔明,本欲问李茂实益州牧之事,怎聊着聊着便全忘了?”
费观面色一尬,叹道:“算了,先办此事吧。李茂实那事,以后再说。”
几人心想,确是这个道理,谁当益州牧,关系很大,却也关系不大。
唯有落到家族中的利润,那才是实打实的东西。
若此事当真能成,那谁做在州牧府,又有何分别?
第450章 张任迷前路,刘循生异心
成都州牧府内,庭院深深,竹影婆娑。
檐下寒风微拂,帘幔轻轻晃动。
张任大步穿过回廊,步履声声,惊起檐下几只麻雀。
他面色铁青,眉宇间攒着一团火,直入后堂求见刘璋。
刘璋正在后院逗鸟。
那碧背红腹的鹦鹉,正立在一旁的竹架上。
他手持一个小小的竹勺,挑着一颗干果去喂,口中念念有词:“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鹦鹉吞下食物,扯着嗓子叫道:“对酒当歌,对酒当歌。”
刘璋哈哈大笑,抚掌道:“好鸟,好鸟!”
这几个月来,刘璋疏于管事,气色好了许多,连身材都比以前更圆润了。
“主公!”张任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将有要事禀报!”
刘璋头也不回,懒洋洋道:“何事?”
“诸葛亮来成都数日,不先拜见主公,反倒四处奔走,与黄权、费观、董和等频繁相会,更联络蜀中各家,欲统一工坊!”
张任声音发紧,“此人包藏祸心,主公不可不防!末将请斩诸葛亮,以绝后患!”
刘璋喂食的手一顿,鹦鹉见他不喂了,歪着头又叫了一声:“人生几何,人生几何。”
他缓缓转过身,皱眉道:“孔明乃左将军府长史,奉玄德之命,入蜀规整成都锦务,岂可杀之?”
张任急道:“主公明鉴,诸葛亮明为工坊,实为夺权!”
“他统一工坊之后,各家之利皆与左将军府绑在一处,届时成都上下,谁还听州牧府之令?”
刘璋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张将军,你太过多虑了,左将军在汉中与曹操对峙,正需钱财消耗。”
“诸葛亮来此理政,也是为了前线军资。你身为蜀中大将,当以大局为重,休要再提此事。”
说罢,刘璋不愿再听他多言,转身便走,将手一招,那鹦鹉乖巧飞至手上,口中还念道:“譬如朝露,譬如朝露。”
张任见刘璋离去,口中哀叹一声:“我便是那朝露,去日苦多啊。”
他缓步走出院门,立于阶下,回望这座熟悉的州牧府。
飞檐翘角,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依旧,可其中的主人却已不管事,只研究起诗词来了。
寒风吹过,冷意侵骨。
一腔忠勇,无人理会;满腔赤诚,尽数落空。
默然良久,张任才压下心头悲戚,转身归营。
刚回军中大帐,一道年轻身影便快步迎来,正是刘璋长子,刘循。
他见张任神色沉郁,遂问:“张将军,你今日不是去见我父亲了吗?怎如此神色?”
张任看着刘循,心中暗叹:主公胸无大志,已然指望不上。如今能寄托厚望的,唯有这位少主。
他压下纷乱心绪,开口问道:“公子可知诸葛亮在成都所为?”
“自然知晓,”刘循轻笑道:“听闻孔明先生改良织机,创出一种新式锦缎,布面光滑透亮、流光溢彩,美艳无双。”
“我正想着寻机会登门,讨要几匹新缎,裁制几身新衣。”
话音落下,张任心头一沉,忍不住长叹一声,满心悲凉。
“公子!”他沉声开口,字字沉重,“你只知新缎华美,却不知他正绝主公之根基。”
刘循大惊:“不过一匹布而已,怎能影响我父?”
张任不再多言,自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副本,递至刘循手中:“你且细看。”
“诸葛亮欲收拢各姓工坊,归入锦官城统一管制。黄权已上书州牧府,只待你父亲批复,便可即刻推行。”
刘循接过文书,细细阅览一遍,思索片刻后,反倒点头称赞:“此法甚好!既能减轻各姓内耗,又能多获利润。”
张任看着一脸天真的刘循,一时愣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
他心中暗叹:老子毫无雄心,儿子却有心无能。这般釜底抽薪的手段,他竟半点看不破!
张任耐着性子,缓缓解释:“公子只看得见眼前小利,却看不见身后大势。此法一旦推行,蜀中士族利益,皆捆绑于左将军府。”
“利之所在,心之所向。日久天长,蜀中之人只会听刘备之令。”
刘循闻言,懵懂思索片刻,依旧不甚在意:“我父不爱理事,州府众官,本就多听左将军府之令,有何区别?”
张任见他始终看不透,心中无奈至极,索性用最不绕弯子、最直接、最一针见血的方式说道:
“益州本属主公,主公百年之后,州牧之位,必传于公子。可按此行之,待主公去后,何人可担这州牧之职,便由刘备决定。”
其他的话或许听不懂,但这话一出,刘循脸色骤变。
“原来如此!”刘循当即大怒,拍案而起,“诸葛亮明为工坊,实为夺我刘家基业!张将军,该如何做?”
张任目光一凝,低声道:“为人臣者,当为主分忧。我欲截杀诸葛亮,令主公醒悟,举兵抗刘备。”
刘循闻言,先是心头大喜,只觉绝境逢生。
可狂喜过后,随即又面露忧虑:“可是……刘备领兵在阳平与曹操对峙。”
“若蜀中生乱,刘备必败于曹操。万一赶走了刘备,又来了曹操,该当如何?”
一语问出,轮到张任愣住,神色茫然。
他伫立原地,脑中轰然作响,心神剧烈震荡。
这半年多来,他日思夜想的都是如何击败刘备。
可他从未想过,若真击败刘备,当真对刘璋更好吗?
现在刘备几乎掌管成都,但刘璋依然是州牧。
不仅有州牧之名,更有州牧之权。
只是他自己懒惰,不愿履行权责罢了。
若曹操入主成都,会给刘璋同样的待遇吗?
这一刻,张任彻底醒悟。
他白日练兵,夜里筹谋,欲效忠刘璋,助其稳守益州。
可实际上,他所做这一切,并非为尽忠,而只为满足自己私欲。
他从未站在刘璋的角度思量过半分,从未真正想过主公想要什么,只是一厢情愿,徒劳抗争。
执念崩塌,信仰碎裂。
荒诞与绝望席卷全身,张任双目赤红,内心几乎崩溃。
他搔首挠头,仰天疯笑一声,踉跄狂奔,闯出军营,不知所踪。
刘循呆立原地,望着张任离去,满心不解,一向最坚定的张任,怎突然如此?
良久,他低头沉吟,细细思索眼下局势,心中念头渐渐翻转。
他终于想通透了其中关键:
若诸葛亮继续下去,刘备统管成都,自己继位无望。
可若使刘备大败,迎曹操来成都,以此功劳在手,或可请曹操赐自己为益州牧。
即便不给益州牧,也当给自己其他要职,左右比现在情况好些。
一念至此,刘循眼中的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私狠厉。
张任奔逃出营,营中小将不知缘由,遂来见刘循:“张将军这是怎么了?”
刘循闻言,眼珠滴溜溜一转,沉声开口:“无事,此乃张将军之计,尔等不必在意。”
他抬眼扫过众人,语气笃定,暗藏锋芒:“今日起听我号令,随我办一件大事!”
第451章 儿子要搞事,老子独痛心
当初李严、吴懿兵谏反叛后,张任本欲操练成都数万守军,伺机抗衡刘备。
刘巴赴犍为,欲从何宗处筹措军资,却被诸葛亮破坏。
得不到钱粮支撑,张任只得遣散大部兵马,只留三千兵。
及至刘备大军北上,蜀中物资尽往北调度,便是这三千军也养不起了。
于是再度裁剪,减至一千。
这支兵马的粮草甲仗,皆是张任、刘循等不愿成都易主之人,倾尽私财拼凑而来。
是以刘循接管此军,士卒多无异议。
刘循一面静观时局,寻觅发难之机,一面遣快马飞奔向北,欲联络曹操。
使者一路疾行,至涪城时,不慎冲撞出游的李邈。
李邈大怒:“何处来的狂徒,竟也敢冲撞于我!”
遂使人将其拿下,一阵毒打之后,无意间获得刘循密信。
展信一看,李邈先是大惊,其后又喜,知此事可为晋升之阶。
忙去见张松,将信呈上。
张松阅罢密书,面色骤变。
信中写明,刘循打算于成都刺杀诸葛亮,逼迫刘璋举兵反刘,切断汉中前线粮运,恳请曹操挥师猛攻,自己愿在成都为内应。
事态危急,张松当即传令,命沿途护粮队伍暂停北进,先来涪城汇合,以免南面生乱。
又辟李邈为府中属吏,令他星夜奔赴成都,抢先报知诸葛亮,以防祸乱。
李邈得了官职,大喜过望,当即回府,选了良马,便往成都飞驰。
诸葛亮是左将军府长史,一应府事,刘备皆让他决断,可算是刘备留在涪城的分身,如此之人,若能救他一命,往后前途还能小了?
进成都后,先寻黄权。
这几个月,为前线筹措军食,其弟李朝曾与黄权数度相见,两家也算有些交情。
两人一见面,李邈便将刘循之事和盘托出。
黄权大惊,道:“今日一早,我曾去见孔明,听驿馆人说,他被叫至州牧府赴宴了。”
二人不敢耽搁,匆匆出门,欲赶赴州牧府拦阻。
行至路上,忽见十余军士巡街而来,领队自称胡亮,与二人道:“今日城中有事,各回各家,不得在街上逗留。”
黄权皱眉正色:“吾乃州从事,有紧急公事面见主公,尔焉敢拦我?”
胡亮却倨傲道:“我管你是谁,反正今日谁都不许上街!”
遂呼喝推搡,让黄权归家。
正当此时,又见数军士从另一边过来,当先一人,披甲带剑,顶盔贯缨,正是张任。
张任至近前,大喝道:“小将胡亮,速来归队!”
胡亮抱拳回话:“末将奉公子之令,正巡城布防!”
张任目光一沉:“尔乃我部下,不必遵公子之令。你且归队,不只是你,还有营中其他所有兄弟,全部归队。”
胡亮愕然:“那公子筹划之事,该如何处置?”
黄权见张任慑服胡亮,快步上前,低声急劝:“张将军!刘循公子意欲刺杀孔明,逼迫州牧造反,请将军速赶往州牧府阻拦。”
张任面色不变,只淡淡道:“公子之事,主公已有决断。尔等皆勿虑,归营者归营,归家者归家。”
说罢,他领着胡亮等人,转身便走,去寻其他巡街将校。
州牧府内,丝竹袅袅,舞姬翩跹,一派热闹光景。
主座之上,刘璋举樽向诸葛亮一敬,笑道:“益州歌舞,孔明以为美否?”
孔明执杯回礼,颔首答道:“美不胜收。”
刘璋转头看向身侧的刘循,缓缓说道:“这般绝色歌舞,若能日日赏玩,又何必在乎其他?”
刘循的心神,早已不在宴席之上,只是随口敷衍:“是,是。”
他心中暗自算着时间:快了,只要再等半刻钟,各队便可控制州府附近。
刘璋又命侍从分送佳肴珍馐,又道:“如此美酒佳肴,若能日日享用,又何必操劳于世?”
说完,他满眼看向儿子,希望他能赞同。
可刘循却毫无反应,还以为刘璋这话,是说与诸葛亮听的。
刘璋望着儿子,心中暗自长叹:此子,终究是无可挽回了。
原来刘循暗中谋划起事,麾下士卒之中尚有感念张任恩义之人,便将事情密告张任。
经前番信念崩塌之后,张任已改变许多,这次,他站在刘璋角度考量:
只要诸葛亮死在成都,不管迎不迎得来曹操,刘璋多半都要因此而死。
张任不敢怠慢,私入州牧府,将刘循的谋划告知。
刘璋听罢,大为惊骇,先向孔明致歉,同时欲派捉拿刘循。
诸葛亮却表示:“刘循此刻仅存谋念,尚未举事,不妨给他一次悔悟的机会。”
听他这么说,刘璋心中暗喜,终究是自己骨肉,能劝回头自然最好。
遂设下这一场盛宴,刻意铺陈奢靡享乐,只盼刘循能醒悟:凭刘家如今的境遇,不必铤而走险,便可长享安乐。
奈何刘循视若无睹,满心唯有算计。
刘循掐算时辰,认定时机已至。
他猛地跳出来,手中酒杯狠狠掼在地上,“哗啦” 一声,瓷片四溅。
“左右!速与我拿下诸葛亮!”
堂内舞姬被吓一跳,纷纷避退,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刘循正自得意,忽见无人动作。
他惊讶,忙问:“尔等为何不动?”
这时,他忽见一个巴掌扇过来。
“啪”的一声,那巴掌力大,他遭不住,就势摔倒在地。
到了地上,抬头一看,方知打他的乃是刘璋。
刘璋须发微颤,厉声呵斥:“逆子!你意欲何为?”
直到此刻,刘循仍未反应过来。
他环顾四周,见舞姬乐师避向角落,府中护卫静静立在原地,无一人响应号令。
望着盛怒的父亲,他这才明白过来,这州牧府,尽在父亲掌控之中。
他不明白,前日私下见了护卫,众人皆愿助他起事,为何今日都不动?
见刘循仍发愣,刘璋长长叹一口气,缓缓坐回案后。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有些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
“我自知才薄,无争雄逐鹿之能。故而不求称雄天下,只求阖族安稳,饱食安居。”
“玄德待我优厚,锦乐珍馐,日日可享。这般日子,已是乱世之中天大福分。”
说着,他抬眼看向刘循。
刘循看着父亲的目光,觉得很是陌生。
刘璋接着道:“你也本可安享爵禄,一世无忧。可你偏心中贪念难平,妄思撬动大局。”
“江山逐鹿,岂是我父子所能染指?一旦刀兵再起,益州烽烟,你我阖家,皆无葬身之地。”
刘循听罢,觉得很是奇怪。
父亲往日只知遛鸟赏曲,全不干正事,何时变得如此清醒?
还是说,他一直都很清醒?
只是他仍有些不服气,犟嘴道:“众人皆知,刘备要夺你位,你却一味顺从,拱手让权。”
刘璋叹道:“玄德何曾夺我之权?他所求不过益州安稳而已。”
说着,他又看向刘循:“循儿,你有多大本事,我还不清楚吗?”
“你欲制造事端,迎曹操入蜀。却行事粗糙,不加隐秘,你连我都斗不过,如何斗得过别人?”
第452章 刘季玉臣服,阳平关贺岁
长久以来,无论成都文武,还是益州世家,心中皆有定论。
益州牧刘璋,暗弱庸常,胸无大志,只懂享乐,不堪守土。
就连其子刘循,也是这般看他。
可刘璋今日之表现,打破刘循预期。
他喃喃地看着刘璋,震惊道:“你……当真是我父亲?”
此刻的刘璋,只叹了一口气,已无心与儿子多费口舌。
他只转头看向诸葛亮,沉声恳请:“犬子糊涂妄为,犯下大错。但其本心未恶,还望孔明看我面上,保他一条性命。”
诸葛亮闻言,当即起身拱手:“我主素来仁慈,令公子不过一时失智,并未酿成祸乱,何罪之有?”
听他如此说,刘璋心中大石落地,连连称谢。
稍作沉吟,他又缓缓开口:“如今蜀中织锦新法大成,产出锦缎华美无双,乃是益州祥瑞。”
“恰逢新年将至,我当亲携新锦,去阳平关,为玄德公贺正。”
诸葛亮心中大喜。
因为他明白,刘璋此举,非简单贺岁,而是向天下昭示,他已放下割据之心,全心臣服刘备。
心念一转,诸葛亮顺势进言:“将军仁心通透,识度大局,实为益州之幸。”
“我观张任将军,颇有才能。麾下士卒,气象卓绝,不如一并带去。以他之能,或能立下些功劳。”
张任虽只一千兵,却不可小视。
当下乱世纷扰,寻常兵马,五日一轮操练,便堪称精锐。
而这日日操练的,可以说是精兵中的精兵。
诸葛亮既知此兵存在,如何不眼馋?
便想着把他们也送去前线,助刘备一臂之力。
刘璋自是同意。
于是他安顿好成都事,便带着新缎布匹,往阳平关去。
诸葛亮留守蜀中,继续统筹工坊改制、织锦新法推行诸事,稳固益州根基。
经此一事,黄权、董和等蜀中之臣,尽对刘璋改观。
众人私下感慨,往日只道刘璋暗弱无能,耽于享乐。
如今方才知晓,刘璋从非昏聩,只是看透乱世纷争,乃是真正的人间清醒。
李邈则寻机来到诸葛亮身侧,一脸恳切:“我在涪城抓住信使,得知刘循之事后,心急如焚。”
“遂片刻不敢耽搁,一路狂奔,家中良驹都活活跑死,只为来此护先生周全。今见先生安然无恙,在下总算心安。”
诸葛亮何等聪慧,一听便明白其心思。
此人表面说心安,实则是在表功,否则何必强调把马都跑死了?
他此番虽未起到什么作用,但到底也有苦劳,便夸奖一番,请他参与锦官改造之事。
另一边,刘璋带着刘循,以及数车金银礼物,在张任的护卫下,往北而行。
一路经涪城,过剑阁,越白水关。
至年末,终于抵近阳平关。
距关有十里,便见前方尘烟微起,一彪人马迎面而来。
当先一人,身长七尺五寸,两耳垂肩,双手过膝,面容威仪,正是刘备。
他知刘璋亲至,特意出关迎接,尽显礼遇。
刘璋见了,慌忙停马,跳下车来,拱手先行礼:“益州牧刘璋,见过左将军。”
刘备坦然受礼,随即扶起刘璋,笑容亲和:“季玉,你我同为宗亲,何必如此?来来来,我与你引荐。”
说罢,便牵起刘璋的手,并肩而行,将关上诸位将士,一一引荐。
每引一人,便道明姓名官职,更说其功劳。
当然,为避免尴尬,李严、孟达、法正今日并不在场。
介绍到黄忠时,听他阵斩夏侯渊,刘璋当即盛赞:“今已断曹操一臂,来日必可将曹操逐出汉中。有玄德公在,汉室必将兴盛也。”
刘备自谦道:“此皆将士用命,非备一人之功。”
寒暄已毕,刘璋拉来刘循,沉声喝道:“跪下,向左将军请罪!”
刘循仍藏着几分不甘,但势比人强,他也无法,只得老实跪下。
刘备早得诸葛亮之信,知道前事,自也不会嗔怪,遂道:“贤侄年少,一时糊涂罢了,何罪之有?无需介怀。”
见刘循没有动作,刘璋在后轻踢了一脚。
刘循这才再拜道:“谢左将军。”
不管内里如何,前番事就此揭过。
刘备笑道:“闻蜀中有一大将,名张任,字公义,其麾下有千余强军,不知可否一观?”
“左将军有命,自当从之。”刘璋遂抬手示意,命张任引士卒列阵,让刘备与众将观瞧。
千名士卒应声列阵,步伐整齐,千人如一,进退有度。
人人披甲执锐,面色沉毅,行止之间,如铁板一块。
虽人数不多,其肃杀之气,远超寻常之军。
刘备赞道:“如此强军,可一往无前也。”
遂拜张任为无前校尉。
张飞同马超道:“好一支强军,竟比你我亲卫还要精锐!”
众将身边自有亲卫,此为全军最精锐之兵。
但各将亲卫稀少,像张飞、马超这等大将,也不过百数。
这张任练出千人,着实不可小觑。
张飞按捺不住,上前问道:“张将军治军不凡,敢问练兵秘法?”
张任从容应答:“无他,唯保士卒温饱,日日操练而已。”
张飞听罢,顿时默然。
值此乱世,粮草匮乏,单保士卒温饱,便已是难题,何况还要日日操练?
仅此一条,便要消耗无数物资,大军不可行此法。
刘备笑道:“今佳节当前,何必言军?诸位且随我回关,好生庆贺一番。”
众人应声,一同入关赴宴。
宴席方才摆开,酒樽未满,乐声初起,忽有探马入内禀告:“夏侯霸领骑兵三千,已至关下邀战!”
刘备眉头一皱。
曹兵屯定军山已有数日,一直按兵不动,今日怎偏来袭?
庞统出列道:“主公,必是曹操探马得知我大军出关,其不知我等是去迎刘益州,以为有甚阴谋,故使人来扰。”
“来得正好!”张飞拍案而起,“大哥,待我领兵出关,杀他个片甲不留!”
马超亦紧随起身,拱手请战:“末将亦愿往,共破曹军!”
刘备正要下令,忽见刘璋身侧,张任上前一步,拱手道:“左将军,末将来此,寸功未立。愿领本部为先锋,为左将军破此来敌。”
众将一听,便也不争。
他们也想看看,张任此军,究竟战力如何。
刘备略一思忖,便道:“既然将军有请,便准你出战。”
“只是夏侯霸领骑兵三千,不可轻敌。我命孟起为你侧翼掩护,互为接应。”
不料张任再度拱手,底气十足:“无需马将军援护。末将本部兵马,足以退敌。”
张飞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够爽快!我等便在关内坐等,盼将军破敌凯旋,再添贺功之酒!”
张任再不多言,转身大步而去。
一声令下,千名士卒,一齐出关,伴着凛冽寒风,直面关外三千曹魏骑兵。
第453章 步军破骑显锋芒,新年贺歌觉尴尬
夏侯霸自父亲夏侯渊被杀,日夜切齿,誓报此仇。
此番请命为先锋,率三千骑趁年节袭扰刘备,一探阳平关虚实。
曹军驰至关下,夏侯霸勒马横矛,命士卒高声骂战。
不多时,一彪军马鱼贯而出,约莫千人,列阵关前。
为首一将,身量中等,面容刚毅,披甲执剑,其策马向前,朗声自报:“某乃刘益州帐下张任!”
夏侯霸瞥他一眼,不以为意。
蜀兵羸弱,天下皆知。
虽眼前这支兵马,阵列齐整,甲胄鲜明,但终究不过千人。
他三千铁骑,踏也踏平了。
夏侯霸将长枪一挺,身后骑兵合围杀来。
张任亦不示弱,令旗一展,军阵向前。
夏侯霸见状,心中大喜。
他久经沙场,最是明白,步军对骑军,须立定原地,稳住阵脚,方能抵挡骑兵冲击。
张任竟让军士向前?
运动中的步军,绝非骑军对手!
当即下令弃了骑射,让骑兵径直冲锋,打算一击破敌。
蹄声震地,烟尘蔽日。
曹军冲至百步,张任军仍在前进。
至五十步时,张任军忽停住了。
不是嘈杂列阵,是千人如一,齐齐定在原地。
前排盾手跺脚立定,后排矛手压步生根,整个军阵从运动到静止,只在眨眼之间。
紧接着,盾牌合拢,如铁桶一般,长矛从盾缝中刺出。
冲在最前方骑兵收势不住,连人带马撞在矛尖之上。
战马惨嘶,骑士哀嚎,纷纷倒地。
后方骑兵收势不及,践踏而过,阵形顿乱,遂不敢再冲,只迂回后撤。
“进!”张任再喝。
一声令下,长矛竖起,大盾离地,千余军又齐步向前。
夏侯霸大惊失色。
寻常步军,一旦遭骑兵突袭,原地列阵尚且容易溃乱。
而眼前这支军,行进之时阵形不散,可随时止步结防,防住冲击又能即刻转攻,进退自如,简直匪夷所思。
夏侯霸咬牙,再传令:“远程抛射!射死他们!”
可骑兵还未拿出弓来,张任军早已架好弩箭。
咻咻箭雨齐出,曹军又一次被射退。
夏侯霸怒火上涌,正要挥军死战,身后却驰来曹操使者,传命召他退兵。
曹操军令,他自要听,遂骂了一句,便引军后撤。
三千骑兵,来时气势汹汹,去时狼狈不堪。
张任自不追赶,对方是骑兵,追也追不上。
他令全军列阵,目送曹军退去,方收兵回关。
此战,曹军死伤三百余骑,张任军仅折二十余人。
关外这一场交锋,关上众人尽数看在眼底。
张飞拍着城垛叫道:“好兵,好将!进退如铁,攻守一体!”
马超亦点头:“阵形如铁,进退如风。此人练兵,果然有一套。”
赵云默然不语,眼中却有精光闪动。
刘备看向庞统。
庞统微微一笑,低声道:“主公,此张任,可为将。”
待张任领兵回关,刘备亲迎进门,执其手道:“张将军,今日一战,足见真本事。”
张任却拱手道:“若非益州栽培,末将焉能练出此军?此功,当归我主。”
刘璋大笑,摆手不接:“将军自练强军,与我何干?”
其后又道:“快入宴席,冬日寒冷,莫要吃冷宴。”
众人大笑,皆入席中。
只不过话题仍在张任身上,而张任则仍推功于刘璋。
刘璋遂举杯向李华道:“我闻李从事与孔明先生,曾在周瑜群英会上,共作一诗。我已使人谱曲,今日盛会,当以此贺之。”
说罢,招手唤来歌手。
众人抬眼一瞧,那歌者生得魁梧粗壮,看着更像个将军,哪像个唱曲的?
不禁暗暗称奇。
那歌手提气开嗓,声音铿锵,悲中带壮——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
何以解忧,唯有兴邦。
夙兴夜寐,志在高光。
丹心昭日,浩气凌霜。
待清寰宇,再尽壶觞!
歌声久久回荡,悲壮苍凉,却又慷慨激昂。
此诗写志士忧国,言解忧之道不在酒,而在兴邦定乱,如高祖光武一般平定天下。
如此之作,众人如何不喜?
遂纷纷举杯,向李华道贺。
李华面皮发烫,心中暗自叫苦。
前几句是他抄的,后几句是诸葛亮补的,跟他有半点关系么?
张飞见了,大笑道:“茂实,你怎这般逊,才喝几杯,就脸红了!”
众人哄笑。
这时,庞统端着酒杯,微微皱眉。
他侧头看向李华,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茂实,此诗前两句……似曾相识啊。”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年我在襄阳,同曹仁守城时,曾听满宠吟过曹操所作《短歌行》。其头两句,与此诗一模一样。莫非……是雷同?”
李华听了,脸更红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马谡当即拍案而起,怒道:“此必曹贼窃我老师之作!”
魏延亦起身道:“正是如此!曹贼着实可恶,身为汉逆,竟还偷盗他人诗文,品行卑劣至极!”
一时间,众人皆骂曹操。
李华心中尴尬无比,忙摆手道:“算了算了,区区诗文小事,不必再提,不必再提。”
见他这般谦逊,大家又赞他高洁。
李华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哀嚎:这都什么事啊……
与此同时,未参加今日之会的法正、李严、孟达、严颜等人,则在关内偏厅小聚。
他们虽未去见刘璋,却也登上了关墙,远远望见了张任作战的全过程。
严颜抚须,神色惊叹:“张任何时练出这般精锐?我等久在蜀中,竟全然不知。”
孟达坐在一旁,脸色不大好看,连酒也不饮。
其冷哼一声,低声道:“张任此举,是故意显耀本事。初来乍到,便抢头功,好大的做派。”
李严一听,眉头微皱,他举杯上前:“哎,子度,此话差矣。”
“我等都是益州之人,今同投主公,当相互和睦,抱作一团,才好立功。张公义立功,此乃好事,何须计较?”
这话表面是劝孟达大度,实则是在拉拢,组建益州旧臣同盟。
孟达不蠢,自也明白其意,便起身端杯,走到李严身侧,同他对饮。
法正见此情景,淡淡一笑,独自持盏步出屋外,抬眼望向连绵的秦岭。
心中暗忖:主公麾下,果真是能人辈出。
孔明入涪城不过数月,便令刘璋诚心归服,竟连张任这支强军,都发掘出来交付主公。
照这般形势,主公兴复汉室,必有指望。
他举杯遥对群山,低声自语:“此山横断南北,不知此生,我尚能重返故土否?”
他收回目光,轻笑一声,自举杯出了房门,立在廊下,望着远处秦岭。
他本是扶风郿县人,关中才是他的故乡。
当年入蜀投刘璋,本为避乱。
如今随刘备,离家乡越来越近,不知何时能返。
正当此时,有白雪飘下。
纷纷扬扬,漫天飞舞,似是群山应答。
法正仰望着白雪,忽想起少年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只在掌中。
如今半生已过,天下未改,他却已老了。
他轻叹口气,将杯中之酒,缓缓洒在雪地上。
建安十八年,就此过去。
第454章 关羽似乎失雄心,孙权聚兵望合肥
建安十九年初春,汉中战火未停,却也暂未发动大战,阳平关、定军山两处就此僵持住。
然千里之外,刚安定数月的荆州,却又暗流涌动。
自湘水划界以来,益阳、湘南、新阳、连道四县,已划归刘备治下。
关羽遣人前去接手,岂料长沙太守孙瑜,竟暗中令部下假扮蛮人,进逼四县。
四县之中,益阳、湘南二县县令,乃是蛮渠沙摩柯、盘岩二人。
二人本就出身蛮族,熟知蛮人习性,一眼便识破伪装。
且他们保有部曲,自不惧袭扰,紧守城池无碍。
可新阳、连道二县,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两县县令韩??、邓玄,皆南郡士族出身。
论政务,尚可;论军事,一窍不通。
忽见“蛮兵”漫山遍野杀来,鼓噪之声震天,二人吓得面如土色,弃城便逃。
消息传至江陵,关羽大怒:“前番孙权觊觎荆州,某屡屡忍让,不欲破坏联盟!如今其竟敢得寸进尺,莫非真当某怕他?”
怒火之下,关羽当即传令,欲调集荆州兵马,讨伐长沙孙瑜,以雪此耻。
将令刚下,尚未出府,孙乾将其拦住:“云长且慢!”
关羽侧目:“公佑何意,莫非劝我忍让?”
孙乾拱手浅笑:“非也。眼下乱象,并非祸事,反是一桩机缘。”
关羽面露疑惑,一捋长髯:“你且说来。”
孙乾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将军可还记得,孔明与茂实所推之科举制?”
他轻笑道:“将军可遣使前往江东,向孙权交涉,同时宣扬新阳、连道危局。”
关羽略一思忖,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士族听闻二县凶险,便不敢去任县令。届时,便可让科举新吏,去填补此缺。”
“正是!”孙乾一击掌,“士族不敢去,寒门敢去。此乃天赐良机,将科举新吏,推上主印之位!”
此前诸葛亮、李华二人推行科举新政,为避免触动大族根基,特意定下规矩:
科举选拔而出之人,仅可担任郡县佐官小吏,不得执掌一方主印。
自建安十五年,官学开办以来,这条桎梏,始终束缚着科举新吏。
关羽抚掌大笑:“好!就依你之计。”
不多久,孙瑜作乱,二县失之事,传至荆襄文武耳中。
元宵未至,众官便来见关羽,请他点兵南征。
其中蒯越最为急切。
因韩??、邓玄二人,皆是他所举荐。
如今二人弃城逃亡,他身为举主,难辞其咎,急需战事盖过风波、洗脱罪责。
面对众人请战,关羽不动声色,假意道:“此事恐是误会,未可轻易动兵,以免激化矛盾、坏了联盟大局。”
“当先遣使赴江东,与孙权交涉,待查明真相,再做决断不迟。”
众人面面相觑,皆觉不解,只心中在想:现在的关云长,已失了傲气,变得唯唯诺诺。
堂中一时冷场。
这时,孙乾上前,拱手道:“将军,此番交涉,必迁延日久,或数月方可。此时间内,新阳、连道两县,当如何处置?”
蒯越连忙上前,试图补救:“某即刻传令,责令韩??、邓玄二人折返县城,戴罪履职。”
关羽眸光一冷,断然摇头:“临阵弃城,此等怯懦渎职之徒,岂可再掌县印?此二人绝不可复用,当另择贤能赴任。”
蒯越脸上一僵,却不好在反驳。
关羽环顾众人,出言道:“交涉期间,事情未定,须不怕死的去。”
“两县城防不固,孙瑜若有意,随时能杀入城中。任县令者,还需时时防备。”
话音落地,厅堂之内,更是安静。
众人心底均是一盘算:两县安危未定,孙瑜虎视眈眈,此刻去当县令,岂非送死?若荐亲族好友去,岂不是害了他?
蒯越心道:韩??、邓玄此二人曾逃过一次,若是再令其去,便是死也不敢再退。可关羽已将话说死,他也不好再提。
关羽见众人皆默不作声,丹凤眼缓缓眯起,面色沉了下来。
“荆州名士众多,竟找不出一二不怕死的吗?”
他声如洪钟,震得满堂嗡嗡作响。
众人纷纷低头,无人敢应,只心中腹诽:你关羽不敢跟孙权撕破脸,就只在我们面前耍威风。
这时,孙乾又开口了,语气平和:“将军,府内有几个小吏,乃官学出身,已历练两年,诸事妥当。若从他们中选,或有一二能者。”
关羽问:“你所言之小吏,乃何家何族?”
孙乾拱手:“乃寒门庶族也,并无家世。”
关羽随即看向蒯越、杨颙等荆襄士人,沉声问询:“诸位先生以为,此举可行否?”
杨颙率先出列,面色不豫:“不可!寒门庶族,岂可主镇一县?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糜竺不冷不热地接了一句:“高门大族不愿去,寒门庶族不可去。如此,新阳、连道二县,便不要了?”
杨颙一噎,无言以对。
关羽斜睨众人,见无人再言,便道:“如此,此事暂定。选府中优等小吏,往二县上任,先稳住局面。其后如何,待主公回信。”
江陵内部事定,简雍便受命为使,前往建业见孙权。
之所以选简雍,只因关羽想拖时间。
若此事即刻解决,连道、新阳安定,则杨颙、蒯越等人自有理由,说两县已无凶险,当换士族之人任县令。
可若拖个半年一载,等科举新吏在两县站稳脚跟,做出政绩,便不好再换。
于是简雍从江陵出发,一路慢悠悠,行至风景美处,还要停一停,赏赏新酒,品品鱼鲜。
沿途官吏催他快行,他只笑呵呵道:“不急,不急,大过年,孙仲谋又跑不掉。”
他举起酒杯细细品尝,轻叹道:“茂实不肯告我新酒酿造法,今我自成之,来日见他,便问他滋味如何。”
他是不急。
建业孙权那边,却是急得不行。
不过,孙权急的,却不是荆州这边的事。
几月前,孙权亲领大军,陈兵荆州边境,虎视眈眈。
本欲趁刘备去汉中之际,捞些便宜。
岂料番禺谋划落空,零陵又没能攻破,空耗钱粮无数,寸进未得,反失了四县。
江东朝野,非议四起,诸多世家,借机发难。
说此前孙权收兵之举,毫无用处,不如再改回原来军制。
这不,年节未过,孙权再召心腹入府,商议对策。
府中炭火烧得正旺,众人围坐,面色各异。
鲁肃率先开口:“主公,如今朝野杂声,皆因大军无功而返。若能大胜一场,立下威望,则一切非议,自可消弭。”
众将闻言,皆以为然。
孙权揉着眉心,沉声问:“当胜在何处?”
吕蒙出列,拱手道:“既荆州胜不得,则只可北向。”
“北向?”孙权喃喃自语,目光落于案上舆图,“广陵,还是合肥?”
从扬州北上有两条路:一条出广陵,可攻徐州;一条夺合肥,可进逼兖、豫、徐三州。
甘宁起身道:“主公,正值冬季,广陵水道不通,只可走合肥。”
孙权俯身凝视舆图,他在合肥处缓缓摩挲,良久,终于猛地一拍案几。
“好!便去合肥!”
窗外,北风呜咽,卷着长江的寒雾,扑入建业城中。
一场新的战事,已在酝酿之中。
第455章 声东击西取豁县,宴前刀戟动旧仇
建安十九年三月,江风潮润,春水漫堤。
简雍一路悠游迁延,终于行抵建业码头。
舍舟登岸,便要入府拜会孙权,哪知门下官吏告之,孙权已经移兵屯驻江都,并不在建业城中。
简雍心中暗暗一惊。
江都乃是中渎水,即古邗沟,与长江交汇之处。
以此北上,可直取广陵,而后进逼下邳。
昔日李华曾与他闲谈,言江东屡次北征,多走合肥,从未有出广陵的。
难不成孙权此番,竟要改道征伐徐州?
心中揣着疑窦,简雍不敢耽搁,复又向东,奔赴江都。
几日后,至江都。
江都城外,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战船横列江面,樯橹如林。
简雍以使者之名,入了军营,接待他的是解烦军韩当、升城军朱桓。
双方见面,各表礼节,其后,简雍欲见孙权。
韩当却道:“主公并不在此处。”
简雍眉头一皱:“建业皆道孙将军驻兵江都,韩将军何出此言?”
韩当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实话告知,此声东击西之计也。吴军对外放话,言主公在江都,实则已去濡须口。”
朱桓接口道:“我等大军屯驻于此,夏侯惇亦将淮南之兵调于广陵。如此,主公便可趁虚夺下合肥。”
简雍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想:原来如此,孙权所求者,依然是合肥。
朱桓又补充道:“事关机密,还请使者在此暂住些时日,以免事泄。”
他心中已有了数,当下拱手道:“既如此,那便请二位将军转呈孙将军,左将军麾下简雍,奉关将军之命,前来交涉新阳、连道二县之事。”
韩当点头应允。
同一时刻,濡须口江面,孙权大军已入巢湖。
孙权立于船头,江风扑面,袍袖翻飞。
他今年三十有二,正是英年,颔下短髯修得齐整,目光沉毅,较之往日,更多了几分决断。
他对身旁鲁肃道:“子敬,君之计,果奏效也。夏侯惇大军,皆调防广陵去了。”
鲁肃进言:“主公大军北上,欲破合肥,当先取豁县。以保证大军粮道。”
孙权取来舆图,就船头铺开。
此县居于巢湖北岸,水陆交通便利,既是粮道中转,又是合肥南面屏障,确是个好去处。
孙权当即颔首:“善,便依子敬所言。”
当即号令三军,渡越巢湖,兵临豁县城下。
此城不大,城墙不过两丈余高,城中守军约莫三千。
守军望见孙权大军压境,连忙登城,关闭城门,排布守御器械。
孙权远眺城头,见守兵稀少,旗号不整,索性大胆起来。
他领周泰一众亲随,行至城墙不远处,观望城防。
城上守卒见了,纷纷放箭。
箭矢如雨纷飞,奈何距离尚远,尽皆落空。
孙权抚掌大笑,勒马回转,归至大营,环顾诸将问道:“诸位,此豁县当如何攻取?”
董让出列拱手:“可遣士卒进山采伐巨木,打造云梯、井栏,层层推进,必可破城。”
徐盛亦上前献策:“城池不算高峻,亦可堆积土山,居高临下压制城头。”
吕蒙摇了摇头,出言道:“二策皆耗损时日。一旦拖延,夏侯惇察觉计谋,挥师回援,图谋合肥之事,便再不可为。”
“如今我军新至,士气锐盛,正可趁此锐气,奋力攻击。今夜整顿,来日平旦进兵,午时之内,便可破此城。”
孙权深以为然,采纳吕蒙之策。
次日五更,天未亮,全军饭毕。
三军大进,围城而打。
城上守军拼死抵御,滚木、礌石、飞矢倾泻而下,攻城士卒死伤颇多。
甘宁身披重甲,手执铁链,链端套着铁爪。
他奋力扬臂,铁爪呼啸飞出,咔嚓一声,扣住城头垛口。
双手攥紧铁链,不顾城上投石箭矢,手足用力,顺着铁链攀援城墙,纵身一跃,翻上城头。
刚落地,便拔刀出鞘,将垛口附近守兵砍死。
其后,敢死军将士,皆拾简易长梯,自此攀越城墙,涌上城头。
城中守军大乱。
不到半个时辰,城门便被从内打开。
孙权扬鞭策马,率军踏入城门,方过辰时。
未几,有探马来报:“合肥张辽引兵来救,行至半途,得知豁县已破,又回去了。”
孙权闻言,仰头大笑:“张辽小儿,汝速太慢,如何救得了?”
随即下令,大摆酒宴,犒赏三军将士。
宴席之上,吕蒙邀甘宁上坐,盛赞其先登之功:“今日破城,全赖兴霸。若非如此,豁县安能半日而下?”
众将纷纷举杯,齐声喝彩。
甘宁满面红光,举杯回敬,意气风发。
唯堂下一人,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乃凌统也。
凌统,字公绩,吴郡余杭人。
其父凌操,为孙策旧将,拜破贼校尉。
建安八年,孙权为报父仇,领兵攻打江夏。
凌操为先锋,先登入城,破黄祖前锋,轻兵独进,欲追杀黄祖。
射箭之人,正是甘宁。
时凌统方十五岁,不顾矢石,冲上前去,抢回父亲遗体而归。
汉时以孝行天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后来甘宁投奔孙权,孙权爱其才,厚待之。
凌统多次欲杀甘宁,孙权时时告诫,又设法将两人分调各处,这才没有发生事端。
此番大军出征,两人竟碰了面。
见众人贺甘宁先登,凌统便想起当年父亲先登,如何忍得住?
他猛地拔出佩剑,跳于宴中,大叫道:“席上无以为乐,某愿舞剑,为诸公助兴!”
剑光起处,寒芒闪烁,凌统身形如风,剑锋却隐隐指向甘宁。
甘宁自知其意,推案起身,取一旁短戟,亦纵身出。
他大笑一声:“看我宴前使戟,与众人庆!”
戟影翻飞,与剑光交错,两人各无好意。
吕蒙见势不妙,一手挽盾,一手提刀,立于其中,大笑道:“二公虽能,皆不如我巧也!”
说罢,舞起刀牌,将两人从中分开。
早有侍卫,将此事飞孙权。
孙权闻讯,顿时大惊,忙跨马而来。
众人见孙权到,这才放下兵器。
孙权面色沉郁,对着二人斥道:“吾往日屡屡告诫你二人,莫要纠结旧日私仇,今日为何又要当众动武?”
凌统“扑通”一声跪倒,哭拜于地:“杀父之仇,安能轻放!”
孙权将他扶起,叹道:“公绩,兴霸当年各为其主,非私仇也,今当以国事为重。”
凌统泣不能言。
甘宁立在旁边,冷哼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说。
孙权再三劝止,凌统方收了泪。
次日,孙权下令:凌统留守皖县,其余人进兵合肥。
凌统拜于座前:“吾不欲守城,只愿往前线立功,请主公成全。”
唯恐孙权不肯,他又补了一句:“此番征战,某发誓,绝不主动寻甘宁生事。”
一旁甘宁听得,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便是你要来寻衅,某又何惧!”
孙权喝止甘宁,扶起凌统,叹道:“既卿有此心,吾当从之。”
遂以凌统为前锋,领军往合肥去。
另一边,合肥城内。
张辽自豁县撤兵归来,将江东军情告知乐进、李典二将。
乐进大惊,再三确认:“文远,孙权当真率大军来?”
张辽点头,面色凝重:“我使人探过,孙权之兵,当有数万。”
李典似乎不信,皱眉道:“张将军莫非欺我等?前番军报分明说孙权欲出广陵,今如何又来此?”
第456章 十万大军入淮南,八百死士出合肥
江东凌统、甘宁,有杀父血仇。
而合肥城内,张辽与李典,亦藏旧隙。
昔年吕布偷袭兖州,遣张辽领兵攻乘氏县,李典叔父李乾忠于曹氏,拒不肯降,殒于此战。
虽然当年各为其主,怨不得谁,可杀叔之仇,终究是两人之间的一根刺。
平日各领一军,互不统属,倒也相安无事。
如今同守合肥,朝夕相对,那根刺便格外扎人。
“张将军,”李典终于开口,语气不阴不阳,“前番夏侯将军有军报来,说孙权统大兵欲出广陵。”
“今日,将军却说孙权来取合肥,莫非是救援豁县不及,以此推脱否?”
张辽闻言,眉宇间升起一丝怒意。
一旁乐进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二位将军莫争!是与不是,派人探上一探便知。若孙权真来,再做计较不迟。”
李典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张辽也压住火气,只道:“便依文谦之言。”
比及中午,探马飞驰而回。
“孙权亲率大军,自濡须口北上,正往合肥而来。其军势浩大,旌旗蔽野,约莫十万之众。”
三将面面相觑,饶是早有心理准备,此刻仍不免心惊。
乐进脸色发白,喃喃道:“如此说来,前番广陵之事,果真是孙权之计。”
李典面色凝重,环视堂上众人:“合肥城中,兵马不过七千,且非是精锐。以七千之众,如何抵挡十万大军?”
张辽牙关紧咬,愤然出声:“魏公将此城托付你我,大敌当前,岂能因敌势大便心生怯弱!须死守之!”
“死守?你能守到几时?”李典眉头一拧,“张将军,你若有退兵之策,便请明言。若无,便莫说这等空话!”
张辽怒起,正要反驳,忽护军薛悌到。
其大步入内,手捧着一只木匣。
那木匣约莫一尺见方,漆面乌沉,四角包着铜皮,封口处贴着一道火漆,上面写着一行字。
三将齐齐看去。
“贼至乃发。”
薛悌面色肃然,将木匣置于案上,沉声道:“此乃魏公征汉中前所留。”
他取出匕首,割开火漆,掀开匣盖。
匣中放着一卷帛书,帛书上有曹操亲笔所书。
薛悌当众念道:“若孙权至者,张、李将军出战,乐将军守,护军勿得与战。”
乐进听完内容,已明曹操用意。
曹操深知张辽、李典二人有旧怨。
倘若只令一人出战,另一人守城,守城者只需推说情势危急,便可封闭城门,不让城外之人入城。
如此,出城者必死无疑。
曹操不放心,是以下令,使张、李二将一同出战,彼此牵制,互相为援。
他不由得暗叹:魏公远在千里之外,却对合肥诸将了如指掌,果乃神人。
薛悌把帛书卷好,看向三人:“魏公之意已明。三位将军,意下如何?”
张辽率先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主公远征汉中,孙权必以为合肥必破。”
“今可发兵出城,奋力与战,先断其锐气,然后方可守城!”
李典面露踌躇:“我军兵寡,贼军势大。”
“若全军出城,城池必失;若只出少军,又无用处。不如坚守不出,待夏侯将军来援……”
“坚守?”张辽厉声道,“七千弱兵,如何防十万虎狼?汝莫非要因私而废公耶?”
他怒视李典,又道:“若你不敢出,我自出战去!为将者,岂惜死?”
说罢,他转身便走,吩咐左右备马,召集部曲。
李典望着张辽决绝背影,心中一番激荡,豁然拱手:“将军舍身赴国,典岂敢以私忘公乎?某愿听指挥!”
张辽大喜,双手扶住李典:“曼成如此,事必成也!”
随即道出谋划:“来日待孙权进兵,我领死士冲其阵,曼成作疑兵,断其支援。只要先挫孙权锐气,其后便可守城,待夏侯将军来救。”
计议已定,当夜,三军擂鼓聚兵,于其中募选八百死士。
张辽抬出金银布帛,又写下田亩契书,当众分发。
杀牛数头,大飨士卒。
篝火熊熊,肉香四溢。
八百人围坐火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
张辽手举酒碗,目光扫过台下八百儿郎,声沉如铁:“明日一战,有死无生!”
八百死士受了重赏,又感将军义气,举起酒碗,齐声呐喊,声震云霄:“有死无生!”
一旁乐进目睹此情景,慨然叹道:“有此之军,何愁事不能成?”
另一边,江东大营。
孙权领大军抵合肥城下,先遣斥候窥探城防。
探马回报,城内守军仅仅七千余。
孙权得报,大喜过望。
召集诸将排布方略,定下三面围城之策,打算复刻豁县战果,一鼓作气拿下合肥。
合肥城池阔大,三军调遣排布,尚要耗费不少辰光。
翌日清晨,天刚泛白。
孙权带着数百大戟士,大摇大摆靠近城墙,观望城防布局,与左右指点谈论。
城头之上,张辽望见孙权麾盖,眼中精光一闪,转头对乐进道:“天赐战机!”
乐进急忙劝阻:“李将军尚未排布妥当,此时出击,太过凶险!”
张辽摇首,目光锐利:“战机转瞬即逝,时不我待!”
孙权正指点城防,与左右道:“数日后,我便要高坐此城中。”
忽见城门大开,一彪军马如猛虎出柙,直冲而出,为首一将,身披重甲,手持长戟,胯下战马如龙,正是张辽。
孙权大惊失色,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拥兵十万,城内不足七千,竟也敢主动出城。
张辽一马当先,冲入江东军阵,杀数十人,大呼自名:“吾乃雁门张文远是也!”
孙权护卫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
有骁将两员,名邓允、何律,挥刀挺枪杀出,厉声大喝:“休伤吾主!”
两将左右夹击,直扑张辽。
张辽横戟怒扫,连刺带劈,只三五回合,便将二人斩杀。
八百死士,紧随其后,奋勇突进,江东军抵挡不住,节节溃散。
孙权忙率亲卫向后奔逃,匆匆退到附近一处土冢之上,仗着地势,勉强据守。
张辽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策马猛冲,一路浴血,竟直杀到孙权麾盖之下。
孙权望见张辽杀至,慌忙躲到大旗背后,不敢面视。
张辽曾听闻孙权生得碧眼紫髯,抬眼向高冢之上望去,却寻不见这般样貌之人。
他立马阵前,高声大喝,声传数处:“某乃张文远,孙权何在!可敢下土冢,与某决一死战!”
听得这话,孙权哪里敢应?
他隐于旗后,于左右道:“如之奈何?”
护卫告他:“张辽人少,主公不必惊慌。”
孙权闻言,偷偷探头观望,果见张辽身后,不过六七百人。
遂心中稍稍安定,立刻挥动令旗,调遣四周兵马合围过来。
时陈武、凌统两部便在附近,见了旗号,即领兵而来,将张辽部团团围住。
孙权见了,心中大喜:“张辽小儿,不过如此!”
张辽被围在核心,四望皆敌,已突围不得。
他看了看身边死士,怒声道:“今日之战,已无生路。”
“不如随我冲杀,以我之命,换孙权之命。尔等可愿随我去死?”
八百死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愿以我命,换孙权之命!”
那喊声如雷霆炸响,孙权方才升起的几分底气,又瞬间消散。
他面色煞白,慌忙对左右道:“再调人来!再调人来!我有十万大军,岂能败于张辽!”
远处,徐盛、董袭亦带兵赶来。
孙权忙退入董袭军中,指着张辽方向,咬牙道:“董将军,与我取张辽首级来!”
于是四方大军齐至,将张辽死死围住。
层层叠叠,如铁桶一般。
张辽勒马环顾,四周尽是吴军旗帜,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尽头。
手中长戟,尽染鲜血,已有些滑腻,身被数创,血流不止。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人叹道:“如此看来,今日果死于此也。”
远处,孙权终于松了口气。
他抚着胸口,对左右笑道:“张辽,不过匹夫之勇,如何是我之敌?”
第457章 合肥城下张辽逞威,小师桥头简雍说军
当此之时,合肥城下,战鼓如雷。
陈武围住西北,凌统占住东北,徐盛自东南而来,董袭从西南来攻。
四方江东兵马合拢,拢共万余之众,将张辽麾下残存的五六百死士裹在垓心。
张辽虽勇武不凡,却仍是人。麾下死士虽忘死,却仍是血肉之躯。
若是这万余军步步推进,层层挤压,张辽这股人马,今日便要尽数埋骨于此。
然孙权欲顺气,与董袭下令,务必要取张辽首级而还。
董袭得令,拍马舞刀,亲领百余亲兵,直突战阵核心,来与张辽厮杀。
张辽本就四面受敌,苦应不支。
董袭这一股劲旅再杀入,更令局势危急。
今已至绝境,张辽以死求生,大喝一声:“来得好,便让我张文远会你一会。”
遂舍弃防御,将周边来敌尽交与亲兵,自猛攻董袭不停。
张辽戟法凌厉,招招夺命,董袭招架不住,连连后退不止。
见敌将气势已挫,张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高声向左右嘶吼:“随某冲杀,或可破围逃生!”
本就是十死无生的绝境,忽现一线微光,张辽残兵如何不亢奋?
人人振臂狂呼,奋不顾身,狂冲董袭之阵。
董袭被逼退,刚退入阵中,张辽如影随形,就此突入进去,将西南角扰得大乱。
眼看便要撕裂重围,斜侧方向尘土大起。
宋谦、丁奉二将,又各领一军自南面杀到,补上空缺,再度封死突围出口。
张辽见了,心生绝望。
便在此时,左右与张辽道:“将军,你看那边!”
张辽遂回头看去,只见西北方向,江东军阵忽一阵大乱。
视之,乃李典率军从城内杀出,正猛攻陈武之阵。
陈武本牢牢占据西北,可方才张辽向西南死冲,他不得已前进,使阵脚浮动。
如此情况下,又遭李典从后袭扰,一时大乱不止。
张辽见状,振臂大呼:“李将军来救我等了,西北方向,便是生路,随我冲!”
于是调转方向,又往西北猛攻,与李典内外夹击,将陈武所部撕开一个缺口。
张辽遂突阵而出。
李典见他杀出,勒马阵前,高声大喊:“文远!速速退回城中,某在此为你断后!”
张辽顾不得拱手,只匆匆喊了一声多谢,便欲拔马退回城中。
正当此时,他忽见阵内还有百余死士被围。
被围之兵大叫道:“张将军弃我乎?”
张辽见了,猛然勒马,其心道:八百人随我出城,死伤颇重,若弃而不救,我张辽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遂拨转战马,翻身又杀入血阵。
李典见了,面色骤变,大呼:“文远,不可!”
见劝不动,忙挥军助之,为其稳住后路。
几番往来冲杀,张辽早已浑身浴血,战马衣甲,尽皆赤红。
他横戟立马,声震沙场:“雁门张文远在此!不怕死的,尽管上前!”
其状疯魔如鬼神。
江东兵见了,无不胆寒,纷纷避让。
于是张辽又杀至阵中,将那被围之兵救了出去。
陈武眼见己阵被破,心中不甘,大吼一声,催动战马,挺大刀来取张辽。
张辽回头,怒喝一声:“竖子!安敢追我?”
其声极大,如雷霆炸响,陈武心神一震,刀势稍缓。
张辽瞅准机会,将手中长戟掷出,铁戟破空呼啸,透陈武胸而过。
陈武闷哼一声,翻身坠于马下。
杀陈武之后,张辽、李典二将不再恋战,合兵一处,向着合肥城门且战且退。
江东诸将见二人要走,催兵便要追击。
城头乐进早已调弓弩手就位,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如雨倾泻而下。
追兵被箭雨射退,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辽、李典率众退入城内。
战罢收兵,孙权回到营中,尚觉心有余悸。
鲁肃上前劝谏:“主公万金之躯,此后探查敌垒这类险事,不可以身犯险,当遣偏将代劳。”
孙权连连颔首:“子敬所言极是。一军之主,岂能轻易临险。往后侦查敌情,当差专人做。”
他随即传下号令,急召甘宁、吕蒙两路大军收拢归营。
再不敢分三路围攻,恐再分兵,己处薄弱,又遭张辽突袭。
且说合肥城内。
护军薛悌抚掌叹道:“孙权手握十万之众,却已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分兵。张将军这一战,可谓尽夺江东之气也。”
诸将闻言,喝彩不断。
张辽淡淡一笑:“我等兵寡,固难破敌,然守住一面城墙,尚还可为。”
“自今而后,我等当收缩兵力,婴城固守,静候夏侯惇将军引大军来援。”
乐进、李典一齐拱手:“我等愿遵将军号令。”
次日之后,甘宁、吕蒙等江东诸将,轮番领兵,猛攻合肥南城墙。
张辽、乐进、李典轮换登城,亲自督率士卒防御。
因攻防皆在南墙,孙权兵力虽优,却不能尽用其力。
且合肥城墙高大,远非豁县可比。
一连数日,江东军顿于城下,徒自死伤,难有寸进。
消息越过淮南传至广陵,夏侯惇得报大惊,这才知道中计。
连忙留下副将守城,调集周边防御兵马,向西回救合肥。
广陵这边一动,南面江都大营,自探得情报。
韩当与朱桓道:“夏侯惇既动,我等在此也无意义,不如也撤军向西,援助主公。”
朱桓也觉有理,遂留副将守营,二人亦领兵向濡须口开拔,想要赶在夏侯惇抵达之前,去合肥支援孙权。
此前为保密,简雍便待在江都营内,今日自也随军向西。
三月下旬,简雍渡过巢湖,行至合肥地界。
他是荆州使者,孙权便派侍从前来引路。
两人沿淝水向北,至一处低洼湖沼水域,船不得行,遂弃船登岸,往北而去。
侍从指前方水泽湖荡:“此处名逍遥津,前方有一桥名小师桥。过桥再行四五里,便是主公主营。”
简雍行至桥口,正有军士通过,只得立在道旁等候。
左右过不得桥,简雍遂四处看看。
周围都是湖区,颇为宽广,可惜其中深浅不一,处处淤滩,行不得船。
四周皆是密集芦苇,不得通行,唯在小师桥处,稍显收束。
南北沟通,皆靠此桥。
简雍虽非武将出身,但随刘备一路从涿郡杀到荆州,也见识大小无数仗。
他见如此要害之地,孙权竟不派人防守,心中奇怪。
可转念一想,却也不难理解。
桥后便是辎重后营,前方四五里,又是孙权主营,离得如此近,似乎真没必要额外派军驻守。
待军士尽数过桥,简雍方才登桥向北。
桥板在脚下嘎吱作响,简雍低头看了一眼,只见桥面狭窄,仅容两三人并行。
入了军营,见到孙权,两相行礼之后,说了长沙之事。
简雍面色一正,声音转厉:“孙瑜妄启边衅,袭扰长沙诸县,此乃是背弃盟约之举。”
“关将军已大怒,正召集兵马,欲顺江东下,望孙将军慎之!”
第458章 鲁肃巧舌说使者,甘宁百骑劫曹营
听简雍如是说,孙权大惊。
他此时正进兵合肥,久攻不克,已陷僵局。
若关羽因长沙之事而迁怒,顺江东下,则大势危矣。
他佯作大怒,一掌拍在案上:“孙瑜竟敢如此!孤必严惩,给关将军一个交代!”
时鲁肃入内,与简雍道:“简公远来辛苦。有一言,望公细思,我主兴兵伐合肥,实为汝主牵制曹军耳。”
简雍一怔。
诸葛瑾亦道:“正是如此。若无我主在此牵制,曹操必增兵汉中。届时汉中告急,汝主危矣。”
简雍细思一番,此言确有几分道理。
此番江东北伐合肥,不管有心还是无意,却起到一定牵制作用。
相较之下,孙瑜袭扰长沙之事,确实不甚重要。
况且此前所言关羽发怒之事,不过外交辞令耳。其本意,无非借此事敲些好处罢了。
鲁肃与诸葛瑾对视一眼,轮番开口,一个说“孙刘联盟,唇齿相依”,一个说“荆州扬州,合则两利”。
一番言辞下来,简雍便也不再追究。
孙权坐在上首,看着堂下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
他心道:关羽好糊涂,竟派这等人为使。
面上却肃然道:“长沙之事,孤自会申饬孙瑜,令其安分守己。此前骚扰,孤手书一封,烦请简公带去荆州,聊表歉意。”
简雍拱手称谢。
临行时,鲁肃追出帐外,低声道:“简公,我主屯兵在此,不求回报。若荆州军备有剩余,可尽卖江东来。我主照价付钱,绝不拖欠。”
简雍一愣,旋即拱手:“鲁公之意,雍自当转达。”
待简雍乘船远去,鲁肃回营见孙权,君臣对视一眼,忽然齐齐笑出声来。
“关羽竟派这等人为使!”孙权抚掌大笑,“三言两语,便被子敬与子瑜绕了进去。”
鲁肃亦笑:“此人忠厚有余,机变不足。不过也好,荆州那边,短时间内不会生事了。”
君臣笑罢,忽有探马入帐,报:“夏侯惇前锋韩浩,领兵一万,已至成德!”
孙权面色一凝。
“韩浩?”孙权侧头看向鲁肃,“我闻前长沙太守韩玄之弟便名韩浩,可是此人?”
鲁肃摇头道:“非是此人。此河内人,字元嗣,乃夏侯惇麾下副将。”
“当年曹操征徐州,吕布使人诈降,夏侯惇不察,被贼劫持。韩浩挺身而出,哭对夏侯惇道:当奈国法何。”
“又挥军击贼,贼见挟持无用,慌乱求饶,韩浩不听,尽斩之。曹操赞他‘可为万世法’,升为中护军,常佐夏侯惇。”
孙权听罢,自也想起此事。
那之后,曹操定下规矩:今后有持质者,皆当并击,勿虑质。
孙权行至舆图前,细细看了,与诸将道:“成德距合肥仅六十里,若韩浩入城,合肥更难攻。当如何做?”
鲁肃道:“韩浩军远来,人困马乏,须先挫其锐气。”
孙权深觉有理,问帐下:“谁敢当先破敌?”
凌统挺身而出:“某愿往!”
孙权大喜:“带多少军去?”
凌统昂首道:“三千人足矣。”
话音刚落,甘宁从旁闪出,冷笑一声:“某只需百骑,便可破敌。何须三千?”
凌统勃然变色。
他本就与甘宁有杀父之仇,此刻甘宁当众抢功,更如火上浇油。
遂不顾孙权在前,争执不休。
凌统喝声怒骂,甘宁语带讥讽,气氛陡然紧张。
孙权眉头一皱,止住二人:“贼军势大,不可轻敌。凌公绩,你领三千军,吕蒙为你开路。甘兴霸,你且留军待命。”
军令即下,凌统北行,正遇韩浩。
两军对圆,金鼓齐鸣,凌统策马冲阵,与韩浩马前大战数十回合,刀来枪往,难分高下。
韩浩治军有方,麾下万军压来,阵形如墙,步步推进。
凌统的三千军虽然精锐,却架不住对方三倍于己,阵脚渐乱。
吕蒙在后阵看得真切,急率兵接应,将凌统救了回来。
韩浩也不追击,在合肥城东十里处,寻一处小山,立下营寨。
凌统回营请罪,孙权摆手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公绩不必自责。”
甘宁却在一旁冷冷道:“三千破不了万军,百骑足矣。”
凌统大怒,正要发作,孙权抬手止住,看向甘宁:“兴霸,你当真百骑可破敌?”
甘宁一挺胸膛:“若折了一人一骑,也不算功。”
孙权沉吟。
他本不欲应,但转念一想,凌统新败,曹军士气正高。
若不挫其锐气,恐怕此番合肥又无功而返。
与其空耗粮草,不如让甘宁放手一搏。
“好!”孙权一拍案几,“孤与你百骑。若成,便是大功;若败,孤也不怪你。”
甘宁领命。
孙权选一百精锐骑兵,交与甘宁。
又命人取来酒五十瓮、肉百斤,赏赐军士。
甘宁回营,将百人召集列坐。
他先斟酒,自饮两碗,然后起身,环视众人,沉声道:“今夜,奉命劫寨。请诸公满饮此碗,奋力向前!”
众兵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大惊失色。
韩浩万人之寨,而此地只有百人,如何敢去劫寨?
甘宁见众人迟疑,拔剑出鞘,剑光映着篝火,寒芒闪烁。
他怒目圆睁,厉声道:“我为上将,且不惜命!汝等何得迟疑!”
声如雷霆,震得百人皆是一颤。
众人见甘宁动怒,纷纷起身拜倒:“愿效死力!”
百人同心,气势顿生。
众人放开胸襟,将五十瓮美酒、百斤肉食分食干净,酒足胆壮,杀意滔天。
约至二更时分,夜色深沉,星月微光,遍洒大地。
甘宁传令,取白鹅翎一百根,插于盔上为号。
百人披甲上马,人衔枚,马摘铃,悄无声息直奔韩浩军寨。
夜风呜咽,甘宁一马当先,拨开鹿角,大喊一声:“杀!”
百骑如利刃般刺入曹军营寨。
甘宁直扑中军,要取韩浩首级。
韩浩到底是宿将,当真谨慎,白日刚胜一场,夜间立寨,也丝毫不松懈。
中军处,车仗伏路,围得铁桶一般,无从突进。
左右与甘宁道:“将军,可拨开车架,杀入中军去!”
甘宁目光一闪,断然道:“拨车费时,费时则被围!弃了中军,去他处搅他个天翻地覆!”
于是改变计策,弃中军不攻,专往营寨各处乱闯。
万人营寨,规模颇大,有的营帐已惊醒,有的还在沉睡。
甘宁百骑在营中纵横驰骤,逢人便杀,见帐便烧。
各营鼓噪,举火如星,喊声大震。
中军处,韩浩早已惊醒。
他深知夜间劫营,最怕的不是劫营者本身,而是自己人乱了阵脚,自相残杀。
只要各营稳住,劫营者便翻不起大浪。
遂令亲卫持令旗去各营传令:“诸营不得妄动!妄动者斩!”
令旗传下,各营渐渐安定下来。
甘宁见状,心知战机已失,再滞留营中,必遭合围。
他当机立断,调转马头,率领百骑从南门杀出,曹军无人敢挡其锋芒,一路畅行无阻。
待甘宁冲出营寨,韩浩已稳住军心,当即派偏将裘回,统领中军精锐,出营追击。
裘回领兵追出营寨。
此时天黑,又离了营寨,并无火光,实难视物,只得凭声追赶。
前方甘宁回头,就着星光,见后方有黑影攒动,越追越近。
他忽然勒马,回头对百骑喝道:“随我回身杀之!凡头上无白羽者,皆是敌人!”
百骑刚刚冲杀一阵,正是兴奋之时,闻言齐声呼喝,随甘宁反冲回去。
第459章 无大功孙权不退兵,救友军周泰强冲阵
当晚虽有星光,却不甚明。
裘回领兵追出营寨,只听得四处都是喊声,可却见不着人影。
夜风呜咽,芦苇沙沙作响,仿佛四面皆有伏兵。
他心中发紧,勒马四顾,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追。
比及近时,只见黑夜中有百余亮点,如萤火般正向自己冲杀而来。
“此是何物?”裘回眯眼细看,正疑惑间,那百余亮点已近。
借着微弱星光,这才看清,乃是白鹅翎也。
可此时甘宁已近,而甘宁手中的刀更近。
裘回反应不及,被一刀攮入心口,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翻身落马。
其麾下兵士见主将毙命,又见那白点如鬼魅般冲来,顿时惶惶大乱。
甘宁率百骑一阵猛冲猛杀,裘回所部丢盔弃甲,再无心追,皆奔逃回营。
甘宁勒马横刀,仰天大笑。
笑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湖荡中一片水鸟。
遂领兵自还。
是夜,孙权辗转难眠。
他坐在帐中,心中慌乱,不知甘宁成败。
索性起身,出外透气。
鲁肃亦未寝,相与步于帐外。
见他出来,两人相视一笑,都知对方心中所想。
“子敬,你也睡不着?”
“主公不也如此?”
夜风扑面,远处合肥城头灯火如豆,韩浩营寨方向却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忽营门方向传来一阵嘈杂。
亲卫飞奔来报:“主公!甘将军回来了!”
孙权快步迎出,只见甘宁翻身下马,甲衣上溅满血迹,却昂首阔步,面带兴奋。
他身后,百骑鱼贯而入,白鹅翎在火光中格外醒目。
百骑去,百人归。
孙权大喜,上前执甘宁之手,连声道:“好!好!好!”
随即传令厚赏。
甘宁将所受金银布帛,尽数分与百人,自己不留分毫。
百骑欢声雷动,齐呼“甘将军”。
次日清晨,孙权召诸将入帐,环视众人,朗声道:“曹营有张辽,我有甘兴霸,足以相敌也!”
话音未落,有探马来报:“张辽见韩浩领兵逼近,率军出城邀战!”
孙权大怒,一掌拍在案上:“此缩头乌龟,竟也敢出城!”
他问帐下诸将:“何人敢敌?”
凌统见甘宁昨夜立了大功,心中一股郁气翻涌。
他霍然起身,愤然道:“某愿去敌!”
孙权许之,引大兵于城下列阵。
不过,他也吃了教训,前番轻敌冒进,险些丧命。
此番并不前出,只坐镇中军,与合肥城遥遥相对。
却说凌统拍马舞刀,列阵向前,扬声大喝:“哪个是张辽?与我出来,某必杀你!”
对面阵中,张辽闻言大怒。
他正欲挺戟拍马出战,李典一拦道:“杀鸡焉用牛刀?张将军且看我杀他。”
遂拍马而出。
两将相交,刀枪并举。
李典枪法沉稳,凌统刀势凌厉。
一个守得滴水不漏,一个攻得连绵不绝。
一连战了五十合,未分胜败。
凌统心中暗想:甘宁昨夜刚立大功,我竟连一将也斗不败,如何与之抗衡?
遂咬牙猛攻,刀刀俱烈,寒光翻飞,卷起阵阵尘沙。
李典一时竟招架不住,连退数步,枪法渐乱。
乐进在阵中见了,心中一急。
他悄悄隐于张辽身后,拈弓搭箭,瞄准凌统后心,一箭射去。
凌统正专心杀李典,不知有暗箭射来。
只听得己方阵后有人大喊:“小心!”
凌统大惊,急忙侧身闪避。
人是无事,马却中箭。
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将凌统掀翻在地。
李典见了大喜,忙持枪来刺,眼看便要刺中——
只听江东军阵中也响一弓弦声。
一箭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李典肩窝。
李典闷哼一声,手中长枪脱手,人也坠落马下。
其后两军齐出,各救一将回营。
凌统回寨,惊魂未定。
他问左右:“是何人出声提醒?又是何人射箭救我?”
这时候,孙权走来,与他说道:“救你者,甘宁也。”
凌统猛然抬头,目光穿过诸将,落在甘宁身上。
甘宁抱臂而立,神色淡漠。
凌统沉默片刻,终于起身,走到甘宁面前,顿首拜谢:“多谢兴霸相救。”
甘宁微微侧头,瞥了他一眼,昂首道:“可别多想。我非救你,只不愿你败,而连累主公也。”
此战后,双方罢兵,又相持数日。
夏侯惇大军已至寿春,正往合肥赶来。
韩当与孙权道:“既前番进兵失败,不如撤军。”
孙权怒道:“我领十万大军而来,寸功未立,岂可轻撤?况夏侯惇虽来,其军力亦与我相当,我岂怕他不成?”
遂发军强攻合肥,数日不克。
而夏侯惇大军在寿春休整完毕,入合肥城中,同张辽、韩浩等合兵一处。
夏侯惇留薛悌、李典、韩浩守城,自与诸将分三路来攻,每路各领三万兵。
夏侯惇自领中路,直攻孙权大寨。
左路乐进,往淝水上游,攻吕蒙军寨。
右路张辽,进兵巢湖,威胁豁县。
时董袭、徐盛,正在巢湖护送粮船。
自豁县往中军,粮船首尾相接,绵延数里。
忽有探船来报:“有大股曹军杀来,距此不足五里!”
徐盛立于船头,遥望北面烟尘大起,旌旗蔽日。
麾下将士面面相觑,各有惧色。
徐盛拔剑高呼:“有何惧之!”
遂领军弃船上岸,列阵于湖岸,直往张辽军杀去。
董袭在船上,见岸上曹军竖“张”字大旗,旗下大将纵马驰骋,戟法凌厉,正是张辽。
他心头一紧,竟不敢下船。
忽狂风大作,白浪滔天。
巢湖水面本就开阔,风起时,浪高过人头,粮船在浪中颠簸起伏,如枯叶般飘摇。
军士见大船将倾,纷纷跳水逃命。
董袭拔剑喝止:“擅退者斩!”
须臾,一个巨浪打来,大船倾覆。
董袭落水,卷入湖底,再未浮起。
且说徐盛上岸,与张辽军拼杀。
他左冲右突,刀光如练,可曹兵越杀越多,围得越来越紧。
身后是怒浪,前方是敌军,并无退路。
只得拼死作战,求一线生机。
早有探马将情报报至中军。
孙权得知后,心中大急。
若徐盛兵败,张辽攻下豁县,则大军粮道尽断。
鲁肃进言道:“前寨甘宁已足可挡住夏侯惇。徐盛距此不过五六里,主公可领中军去救。”
孙权遂领亲兵前来,远远望见徐盛被张辽团团围住,阵中尘烟滚滚,杀声震天。
孙权忙唤周泰:“幼平!速去救徐盛!”
周泰领兵而出,杀入阵中。
他手持大刀,左劈右砍,如入无人之境。
曹军见其勇猛,纷纷避让。
可军中甚乱,号令南传。
徐盛牙旗不知何时已失,其部下甚至不知援军已至,仍在各自为战。
周泰往视之,见徐盛牙旗倒落在曹军阵中。
“待某取旗来!”周泰大喝一声,复又杀入曹阵。
连斩数员曹将,终于杀到牙旗处,只在马上一俯身,一把抄起旗帜,将之高举。
牙旗竖起,众军有了心骨,纷纷往旗下聚拢。
军心重振,周泰、徐盛合兵一处,奋力冲杀,终于透阵而出。
出阵之后,徐盛浑身浴血,拱手道:“多谢将军相救!非如此,某死于此也。”
周泰却心生奇怪,暗自沉吟:“张辽何等英勇无敌,怎被我轻易透阵?”
他一抬头,顿时大惊。
原来张辽见了孙权大旗,竟只留少数人围困徐盛,自领精锐,直冲孙权而去。
徐盛顺着周泰的目光望去,脸色骤变:“若非我,何致主公陷于险地耶?今当弃命,去救主公!”
第460章 周泰两番救主,荆州群议换帅
合肥城外,烽烟未熄,杀声震野。
张辽看破战机,舍弃被困的徐盛,亲率精锐,去围孙权。
徐盛、周泰见此剧变,皆亡魂大冒。
二人浑身疲惫,未敢有半分喘息,火速合兵一处。
周泰对徐盛道:“文向可引兵自外击之,搅乱曹军阵脚,我亲入重围,救出主公!”
徐盛领命,即刻调转兵马,率众从侧翼冲杀,猛攻曹军后阵,吸引张辽注意。
周泰催马舞刀,孤身突入重围。
刀光翻涌,逢者皆溃。
不多时,便望见孙权。
“主公休慌,泰来护你杀出!”
孙权见他来援,心神稍定,紧随其后,奋力向外冲突。
一番死战,周泰趟血路而出,脱离险境。
可回头一望,竟不见孙权身影。
周泰二话不说,拨转马头,复又杀入重围。
曹军见他去而复返,尽皆胆寒,纷纷避让,不敢近前。
几番殊死冲杀之后,又寻见孙权。
此时,孙权亲卫死伤殆尽,周遭尽是曹军,见周泰杀来,他又喜又急:“弓弩齐发,不能得出,如之奈何?”
周泰横刀立马,沉声道:“主公在前,某在后,定可突围!”
于是孙权纵马前行,周泰在后遮护。
乱军之中,利刃穿甲,长枪入肉,他身被数创,箭透重铠,血染马背,却始终不避。
好一番死战,终于护孙权杀出重围。
可二人尚未稳住身形,侧方蹄声大作,张辽已击退徐盛,领军拍马而来。
其横戟大喝:“谁是孙权,速来受死!”
孙权哪里敢应?只缩身几步,躲周泰身后。
周泰两次冲阵,早已体力不支,可情势如此,他也无法,只得咬牙,欲拼死一战。
正当此时,远处江东大营尘烟大起,有两支军飞驰来援。
原来鲁肃坐镇大营,早已得知情报,遣黄盖、丁奉驰援。
二人率军赶到,与败退的徐盛合兵一处,三面合围张辽。
一时间,吴兵层层叠叠,兵刃齐交,喊杀震天。
张辽虽勇武无双,奈何寡不敌众,一番鏖战之后,力不能支,只得拨马撤军,引兵退回合肥城中。
江东诸将见张辽退去,亦不追赶,各自收拢兵马,寻至孙权身侧护驾。
一番大战完毕,双方各自收兵。
曹军虽未斩获大胜,却又重创江东军心,孙权折损兵卒无数,更有战将董袭阵亡。
张辽之名,再度传遍吴营,江东将士,人人惊惧,士气萎靡。
孙权归营之后,坐于帐中,满心愁闷。
连日攻合肥无果,反损兵折将,将士疲敝,军心涣散,一时间进退两难。
鲁肃立于一旁,见军医正为周泰包扎创伤,忽然心生一计,上前拱手进言:“主公,此番大败,军心浮动,正当提振士气。”
“周幼平舍命救主,忠勇无双,可大摆宴席,重赏幼平,吾亦有法,使军心大振。”
其后细细说了方法,孙权大喜从之,遂置办宴席,召诸将赴会。
夜幕降临,大营灯火通明,诸将齐聚帐中。
宴上,孙权亲自斟酒,走到周泰面前,把盏在手,抚其背,泪道:“卿两番相救,不计生命,此等忠勇,孤永世不忘!”
言罢,令周泰解衣与众将视之。
周泰解去征袍,满身伤疤显露。
皮肉肌肤,如同刀剜,盘根遍体。
大小创伤数十处,新新旧旧,层层叠叠,竟无一块完好的皮肉。
帐中诸将见了,无不侧目。
鲁肃上前,指着周泰胸口七处枪创,问道:“幼平,此伤形制奇怪,不知是何时所受?”
周泰尚未开口,孙权便道:“当年我兄攻吴郡时,留我及幼平守宣城。有山贼窃发,四面杀至,时我年少,无力御敌。”
“是周泰抱我上马,赤体步行,提刀杀贼,方救我得命。亦是此战,其胸口受创七处。”
众人闻言,再看那七处枪创,眼神便不同了。
鲁肃细看片刻,忽然面色一变,沉声道:“诸公且看——”
“此七处枪创,深浅不一,形状各异,可若细看,正与天上北斗一般无二!”
话音落下,众将尽皆惊奇,纷纷上前细看。
那七道疤错落而成,形制杂乱无序,可经鲁肃点破,越看越似北斗排布,玄妙非常。
一时间,帐内诸将纷纷拱手,皆言主公身负天命,日后必贵不可言。
蒋钦乃行伍出身,不通星象,听得一头雾水,疑惑问道:“不过是伤疤而已,为何便说主公有天命?”
身旁吕蒙闻言,无奈摇头,低声笑道:“昔日主公劝你我读书,你偏不听,今日便看不懂这其中隐喻。”
蒋钦愈发不解:“此事与读书有何干系?”
吕蒙微微俯身,附耳低言:“天之北斗,形如一勺,勺柄所指,乃北极也。”
“北极为紫微垣,紫微者,帝星也。周幼平抱主公,受北斗伤痕;如此推之,主公当是……”
短短两语,如惊雷贯耳。
蒋钦瞳孔骤缩,瞠目去看孙权,嘴唇微颤,低声喃喃:“如此说来……主公便是紫微帝星?”
吕蒙连忙伸手制止,神色凝重:“噤声!此乃天命玄机,不可妄言,不可外传!”
蒋钦骤然惊醒,连忙闭口垂首,心中却掀起滔天巨浪。
满帐文武皆心照不宣,纷纷上前向孙权、周泰道贺。
宴席之上,喜气渐浓,颓丧一扫而空。
周泰低头看伤,心中大喜,开怀畅饮,不觉大醉。
孙权以青罗伞赐之,令出入张盖,极尽荣宠,以示尊崇。
经此一场宴席,江东军士气,亦有回升。
时光倏忽,转眼已是四月。
简雍自合肥折返江陵,面见关羽,呈上孙权书信。
关羽展开书信,丹凤眼微眯。
信中言辞恭敬,却只字不提孙瑜之事,只说“孙刘联盟,唇齿相依”,又说“江东军械不足,望荆州接济”。
至于孙瑜假扮蛮人、驱逐官吏之事,仅以“已申饬孙瑜”五字带过。
荆州官员看了,皆是不满。
“孙瑜假扮蛮人,驱逐我二县官吏,仅靠一封信便打发了?”
“还想让荆州给他输送军械?简直欺人太甚!”
“孙权正顿兵合肥,与夏侯惇拼死。若此时顺江东下,则必有所获!”
“即便不与孙权决战,也该南下湘江,彻底收取长沙郡!”
无论文武,纷纷鼓动关羽开战。
而关羽沉默不语。
他捋着长髯,目光落在那封书信上,良久,方开口道:“主公在汉中大战,荆州不好再兴战事。”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不满之色。
此时建安十九年,春夏交替,汉中战局已僵持数月。
刘备屯兵阳平关,凭天险固守。
曹操大军压境,数次攻伐,偶有小损,却无伤根本,双方对峙,寸步不让。
更关键是,刘备此前回信荆州,对关羽推行科举新吏任县令之举,大加赞许。
叮嘱其稳住新政,让新晋官吏扎根地方、做出政绩,为日后全面推广筑牢根基。
身负刘备嘱托,又逢西线战事胶着,关羽自不愿轻启边衅,乱了大局。
遂沉声道:“刘孙结盟,共抗曹操,此乃大局。某岂能为一时私愤,行背刺盟友之事?”
“只是孙权此番交代敷衍,不能就此作罢。烦请宪和再去一趟,要孙权给荆州一个合理交代!”
此言一出,蒯越等荆襄旧人,无不心生怨怼。
唯糜竺、孙乾出列,拱手附和,赞关羽顾全大局、处置妥当。
会后,蒯越召马良、杨颙等人私下聚谈。
“关将军雄心已没。”蒯越沉声道,“我等当上报主公,请将其调离。”
末座杨仪接口道:“正是如此。益州诸官皆随主公征伐汉中,屡获战功。”
“而我等困守荆州,分明有无数战机,却都因关将军之故,屡屡错失。”
马良叹道:“若此事成,云长被调走,则主公会派何人来荆州督军?”
众人沉默。
当下荆州体制,寻常政务由州牧府——即别驾蒯越、治中潘濬,并各地太守负责。
而军事及其他重大决策,则全须关羽决断。
刘备麾下重臣之中,能独镇一方,又被主公所信者寥寥。
众人细细盘算,若关羽离任,最有可能接任荆州主帅的,便是张飞。
关羽性傲,但到底是能谈的。
而张飞刚烈暴躁,若他来督荆州军事,日子便更难了。
两相取舍之下,终究作罢,不再提换帅之事。
这时杨仪道:“或许,还有另一人可总督荆州,而主公不疑。”
众问:“何人?”
蒯越目光一闪,缓缓道:“莫非是……李从事?”
第461章 临湖县遭遇乱兵,小师桥跃马逃生
简雍在江陵歇了没几日,便又踏上了路程。
他这人素来散漫,一路摇摇晃晃,欲往合肥去,再见孙权。
行至临湖县,距濡须口尚有三五十里,简雍便下了船,欲入城中寻个酒肆,歇上一日。
方一登岸,抬眼望去,简雍脸色骤变。
漫山遍野,皆是溃兵。
旗倒甲弃,三五成群,如潮水般涌来。
简雍心头一紧,转身便往船上跑,连声催促船家开船。
他跟随刘备,从幽州一路颠沛至荆州,太知道溃兵是什么东西了。
溃兵无建制,无规矩,有良心的只往家跑,没良心的见人就抢,见人就杀。
他可不想成了别人的猎物。
于是合肥也不去了,径直顺流向东,一路跑到建业,躲到馆驿住下,等着消息。
一连等了好几日,城中气氛日渐紧绷,陆续有败退的将士涌入城内。
简雍使人打听,才知合肥那边的来龙去脉。
原来鲁肃设计,以周泰身上伤疤激励江东将士,使军心大振,遂又猛攻合肥。
然合肥已有夏侯惇大军驻扎,故不克。
因江东攻势太猛,夏侯惇也不敢派一兵一卒出城,蜷缩城中,当起了乌龟。
十余日后,此前升起的士气,也渐渐耗尽。
鲁肃见机,便与孙权道:“不如暂退,令士卒休养,再行北伐。”
孙权心中依旧不甘,数次强攻无果,损兵折将,就此退兵,心有万般不舍。
鲁肃又道:“我观曹刘汉中之战,尚需些时日。我等退兵,在濡须口休整一两月,使士气恢复,军备充足之后,再来北上。”
吕蒙亦附和:“若我军先退,而后再来,夏侯惇或大意,使我等有可乘之机。”
孙权心里明白,经此一战,合肥防备只会更严,哪来的可乘之机?
吕蒙此言,不过是给他个台阶罢了。
他心道:我十万大军而来,寸功未立。此番退去,不知何日再来。然若不退,徒耗粮草,反损威望。
念及如此,也不强求,遂道:“明日开始,诸军撤退。”
合肥城头,张辽见江东军后撤,当即求见夏侯惇,正色进言:“吴军久战疲敝,此番退兵,军心必乱,此乃天赐战机!可出城掩杀,必能大胜!”
夏侯惇、夏侯渊虽是两兄弟,性格却大不相同
他摇头拒绝:“兵法有云,穷寇莫追。如今魏公鏖兵汉中,我等首要职责,便是固守城池。今江东既退,便由他去吧。”
张辽急道:“此乃天赐战机,将军何弃也?若将军不愿出,请允我仅以本部兵马出战,必立大功而还。”
夏侯惇见其言辞恳切,心中已有意动。
此时,李典单膝跪地,拱手请战:“我亦愿出城,助文远一臂之力。”
乐进亦紧随其后,高声请命,愿出城破敌。
夏侯惇见状,终是应允:“我各拨汝等五千兵马,尾随追击便可,切莫冒险,务必保全士卒,不可有失!”
张辽、李典、乐进三人齐声谢恩,转身各归军营,点兵整备。
行军途中,张辽看向李典,沉声问道:“曼成肩上伤势如何?”
李典回道:“已然痊愈,不碍厮杀。将军有何破敌良策,尽管吩咐!”
张辽大喜,朗声笑道:“既如此,大事可成矣。”
“曼成可领轻骑一支,绕至逍遥津北,截小师桥,断其退路!我与文谦领正面兵马,突袭江东殿后之军!”
大军撤退,最忌阵型混乱,首尾不顾,须有精锐断后。
此番江东后退,兵皆就路,各自而去。
或孙权仍有不甘,竟亲自断后。
时江东大部兵马,早已次第后撤,退至逍遥津南面。
孙权本人则与吕蒙、蒋钦、凌统、甘宁等数千人,仍留逍遥津北。
他立马驻足,遥望合肥,眼中满是憾色,轻声长叹:“此番暂且退去,不过蓄力蛰伏。”
“待数月之后,兵甲齐备、士气重振,我必再临合肥,一举破之!”
话音未落,合肥城门骤然大开,马蹄震天,烟尘翻涌!
两支兵马从内杀出,奔袭而来,大旗迎风招展,一书“张”字,一书“乐”字。
“是张辽、乐进!主公快退!”
江东诸将见状,无不大惊失色,当即分头迎敌,拼死护主。
甘宁、蒋钦各领一军,前去阻止乐进。
吕蒙、凌统也不落后,带亲卫部曲,去打张辽。
甘宁弯弓搭箭,箭无虚发,射杀曹军数名先锋。
蒋钦提刀冲阵,奋勇厮杀,二人配合之下,竟堪堪抵住乐进。
可另一侧,却已然崩盘。
吕蒙策马迎战张辽,二人交手不过数合,便被张辽压制,难以抵挡,只得拨马暂退。
张辽目光如炬,一眼锁定后方孙权麾盖,战意更盛,挥军猛冲。
危急关头,凌统慨然怒喝,对麾下部曲厉声道:“主公待我凌氏恩重如山,今日危难,正是我等报恩死战之时!”
其麾下部曲,虽只三百人,但个个都姓凌,全是叔伯兄弟子侄之辈,皆愿拼死为其作战。
三百人戮力齐心,竟当真拦阻张辽,使其不得进。
张辽心急如焚,不愿与凌统缠斗,当即传令偏将率兵拖住凌统。
自己亲领精锐,绕开凌统防线,直奔孙权杀去。
孙权见张辽杀至近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拨马逃窜。
一路奔至小师桥前,抬眼一望,孙权心便落到低谷。
那桥面已断,缺口丈余,根本无从通行!
正犹豫时,桥侧芦苇之中,突然杀出一队伏兵,大旗高举,正是李典所部!
李典望见孙权大旗至,大喜过望,拍马舞枪,率军冲杀,厉声大喝:“孙权小儿!速速授首!”
孙权惊惧之下,果断丢掉麾盖大旗,舍弃仪仗,孤身策马,仓皇奔逃。
逍遥津北,彻底大乱,兵马冲撞,士卒奔逃,哭喊厮杀之声交织一片,混乱不堪。
张辽率军赶至近处,却不见孙权大旗,只得分兵四处搜捕。
乱军之中,他瞥见一骑,正独自奔逃,此人颌下紫髯,身形长上短下,骑术精湛,身姿不凡。
张辽心中一动,曾听闻孙权生得紫髯碧眼,身形特异。
可转念一想,若是孙权,该有亲卫簇拥,岂会孤身一人?
遂只当是寻常江东战将,并未放在心上,只往人多处寻去。
殊不知,那人正是孙权。
孙权原本打算绕开断桥,直奔巢湖岸边,寻船渡水逃生。
可远远望见张辽大旗,曹军四处搜捕,吓得肝胆俱裂,不敢再往前半步,又调转马头,往小师桥去。
奔逃之间,正遇凌统。
凌统见孙权折返,急声大呼:“主公何不速渡小师桥!”
孙权面色惨白,喘息急道:“公绩不知,小师桥已断,无路可渡!”
千钧一发之际,牙将谷利急呼:“主公可约马退后,再放马向前,跳过桥去!”
身后曹军马蹄声、喊杀声越来越近,张辽兵马已然逼近,再无迟疑余地。
正当此时,张辽兵马又近。
孙权咬牙沉心,依言勒马后退三丈有余,蓄积力道,随即纵辔加鞭。
那马长嘶一声,腾空而起,一跃飞过断桥,落在南面!
此时,逍遥津南,徐盛、丁奉早知了消息,火速领军而来,恰好撞见孙权。
孙权忙道:“速设法去救凌统!”
众人抬眼北望,只见凌统、谷利被张辽缠住,难以脱身。
甘宁、吕蒙回军驰援,身后有乐进追兵,侧翼又被李典截断,四面受敌,厮杀不止。
烽烟遍地,兵刃交击,喊杀震天。
整个逍遥津北岸,彻底乱作一团,江东将士深陷重围,死伤无数,惨烈至极。
第462章 合肥兵败陆议托底,建业争论世家逼宫
逍遥津北岸,烽烟漫天,血战正酣。
早有探马将消息报入合肥城中,夏侯惇得知张辽得手,尽起城中守军,南下驰援。
彼时孙权方才脱险,遥望北岸,见诸将仍在苦战,心中焦急万分。
连发数令,召回尚未撤走的兵马,欲救吕蒙、甘宁等被困将士。
于是北军南下,南军北上,大战一触即发。
乱战之中,凌统被重重包围,所幸亲族部曲死战,保他杀至断桥边。
他回头望去,身边只剩得几人。
这几人,他全都认识,头发半白的,是他堂叔,凌纪。
体态最壮的,是他堂兄,凌汀,小时候,曾带他上山抓蜂。
那个瘦一点的,是他侄孙,叫凌弼。虽差了两辈,但两人年岁其实相当,同他一起长大。
此时,堂叔凌纪道:“你快走,我们替你挡住!”
凌统哽咽一下,欲要推辞,却见凌纪、凌汀、凌弼皆大喝着舞刀迎曹军而去。
他心中愤懑,不由嘶吼一声,眼泪落下,手上不停,脱了甲胄,纵身跃入河水,钻入芦苇,踏淤泥、涉浅滩,一路狼狈,侥幸逃至南岸。
再回头时,北面皆是曹兵。
与此同时,甘宁、吕蒙亦是拼尽余力,率残兵拼死突围,几经生死劫难,方才甩开追兵,绕道退至逍遥津南岸。
时曹军大举南下,铁骑奔袭,直冲江东军阵。
江东军本就在后撤,只临时被叫回来,阵型不整,战令不全,如何挡得住?
一时间,十万江东军全线溃败,兵卒四散奔逃,首尾不能相顾,彻底没了战力。
孙权领着残兵一路奔逃,退至巢湖岸边,想要渡湖避险。
可水边船只稀少,孙权只得先撤,留其他人在岸边。
一时间,善水者自弃甲泅渡,不善水者,只得于江边反击,拼死一搏。
正慌乱间,湖中数百船到。
为首一员将,年约三十出头,面容清俊,目光沉静。
他立于船头,手按佩剑,正是孙策之婿——陆议陆伯言。
陆议少年天才,深得家族喜爱,陆绩本欲为其求孙权之妹,稳固陆氏与孙氏羁绊。
奈何孙权竟听庞统建议,将小妹嫁与刘备,此事只得作罢。
陆家退而求其次,转求娶孙策之女,方成这段姻缘。
陆议本是来载人渡湖的,船中并无多少兵马。
可他见江东军溃败,曹军紧逼,遂当机立断,命全军擂鼓吹号,旌旗尽展,佯装大军来援之势。
又让战船靠近江岸,做出登陆厮杀姿态。
夏侯惇率军追至岸边,见此情形,疑是江东援军抵达,遂下令鸣金,引兵退回合肥。
因陆议退了曹兵,孙权得以收拢残兵,退守濡须口。
自此一战,张辽之名,响彻江东。
全军上下,人人害怕,但凡有人讲出“张辽”二字,尽皆胆寒,颤抖不已。
孙权坐在帐中,面色灰败。
时鲁肃来报:“主公,十万大军,折损过半。”
孙权闻言,满心颓然,默不作声。
良久,才出言吩咐:“子敬,此番兵败之事,切勿外传。对外只说军中疫病横行,将士染疾,无力再战,不得已方才退兵,以安内外人心。”
鲁肃拱手:“主公放心。”
孙权又招来凌统、谷利等将,好生重赏一番。
不料,凌统伏地痛哭:“臣麾下三百宗族子弟,无一归还。我有何面目受赏,更有何面目回江东?
言罢,拔剑出鞘,便要自刎。
千钧一发之际,身旁甘宁眼疾手快,跨步上前,一把夺下长剑,将其拦下。
凌统哭道:“何必救我?”
甘宁沉声道:“我非救你。如今大军新败,主公正值用人之际。你若再死,便是断主公一臂,大局当前,我岂能让你死?”
孙权亦上前劝慰,细数其功,百般安抚。
凌统几经悲恸挣扎,终究按下死志,不再寻短见。
归营之后,他亲手裁制孝服,日日穿戴,为麾下阵亡宗族子弟守丧,全军见之,无不动容。
其后数日,孙权整军休整、安抚残部,布置好濡须口防线,令吕蒙领兵镇守要隘,自己则班师返回建业。
简雍已等候多日,听闻孙权归来,即赴求见,要他为长沙之事负责。
孙权听其陈情,沉默不语,面带怒色。
鲁肃忙与简雍道:“我军大败,全军皆哀,哪里有交代给荆州?”
简雍明白,鲁肃这是在耍无赖,却也无法。
江东新败,元气大伤,此刻追责,无异于强人所难。
只心中暗叹,此番出使,或又要无功而返。
还欲做最后辩解时,堂外忽传来一阵嘈杂。
门人来报:“主公,陆绩、张温等吴郡、会稽各大世家主事,皆来求见。”
孙权闻言,面色一沉:“孤正接见外使,他们何敢来!”
话音未落,简雍听得堂外有人道:“主公,我等皆有要事,还请相见!”
简雍心道:闻江东之士多儒雅,怎今日看来,亦皆无礼之辈?
鲁肃听此声,面色尴尬,忙与简雍道:“还请简公往侧门出。”
简雍心领神会,遂从他走侧门出去。
主君见外臣,乃是邦交大典,非有传召,臣子不得擅入、不得干扰。
而江东世家,偏选在此时来求见,已逾越礼法底线。
说得不客气些,甚至可叫逼宫。
鲁肃此举,便是为保孙权颜面。
若简雍仍留在此,世家咄咄逼人,孙权要么发怒,要么妥协,无论哪种,都是丢脸。
简雍回了馆驿暂住,也使人打听消息,这才得知前番陆绩等人见孙权,是为军制之事。
头两年,孙权陆续收各家部曲,组建四军。虽有利益交换,但各家对此仍有些不满。
而去年荆州无功,今岁合肥大败,孙权威信大跌,军心浮动。
吴郡、会稽各大世家见状,认为时机已到,借机发难,欲逼迫孙权让步,想要废除新军制,重回旧日格局。
兵权乃是立身根本,孙权岂肯轻易退让?
一方步步紧逼,一方坚守底线,朝堂之上,君臣两方,僵持不下。
只简雍最是无奈,他长叹道:“你们这一吵要吵多久去?我这任务又该何时完得成?”
不过转念一想,他来之前关羽便说了,不必求快,多在江东待一待也是无碍的。
于是他把心一宽,便带人出了馆驿,来到街上,寻一处酒肆,准备好好品尝一番。
时值五月,初夏回暖,江南气候温润潮湿,微风拂面,暖意融融。
简雍落座不久,佳肴热酒接连上桌,正要品尝时,外面忽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一时间,楼外细雨敲窗,声声细碎;楼内丝竹轻奏,曲声悠扬。
眼前美酒正热,佳肴正香,当真享受无比。
一番饱食饱饮后,简雍笑骂自己一句:“主公在汉中拼生尽死,而我却在此享受,实在罪过!”
说完,又嘿嘿笑了两声。
而他所担心的主公刘备,却如所想,正在与曹操死战。
汉中西陲,阳平关外,曹军正大举进攻。
曹操在定军山准备多日,已打造井栏百架、云梯数十、霹雳车无数。
随着一声令下,箭矢纷飞,乱石翻涌,战场之上,嘶嚎不断。
第463章 曹操设计反被打,刘备纳策欲分兵
两军鏖战一日,各自鸣金收兵。
暮色漫过山峦,星月遍洒大地,明日当是好天气。
忽有曹操使者至关下,大喝:“魏公有信送刘备。”
留下书信一封,转身便走。
刘备使人取来,竟是封战书,邀他明日去山前决战。
于是,他连夜招庞统等人,商议计策。
次日清晨,两军会于中路。
山前平野之上,旌旗蔽日,甲光如鳞。
曹操出马,立于大旗之下,左右龙凤旌旗次第展开,擂鼓三通,声震四野。
刘备亦引诸将出阵,与其对峙。
曹操劈面便骂:“刘备!孤表汝为左将军,授汝豫州,汝却忘恩负义,背孤而走,占据荆益,抗拒王师,非反而何?”
刘备面色不变,朗声道:“吾乃大汉宗亲,奉天子衣带诏讨贼。”
“汝托名汉相,实为汉贼。妄自称公,僭用天子銮驾,非反而何?”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曹孟德!汝挟天子以令诸侯,欺君罔上,天下共击之!”
话音落罢,刘备侧首传令,令刘封出阵搦战。
刘封拍马至阵前,挺枪大叫:“某乃刘封,刘孟固,曹贼速来受死!”
曹操见了刘封,勃然大怒,骂道:“卖履小儿,竟敢遣假子前来相欺!吾若唤黄须儿到此,汝这假子,顷刻便成肉泥!”
刘封听得怒骂,心头火起,挺枪骤马直扑曹操。
曹操令徐晃来迎。
两马相交,枪斧并举。
刘封枪法凌厉,徐晃刀法沉猛。
斗了数合,刘封力怯,拨马便退。
曹操大笑:“无能之父,使无能之子!”
遂与诸将道:“谁能擒得刘备,便以益州相授!”
曹军齐声呐喊,如潮水般杀过阵来。
汉军望汉水而逃,尽弃军备,丢满道上。
刀枪剑戟、盔甲旌旗、粮车马匹,遍地皆是。
曹军将士见了,眼睛都红了,争相弯腰拾取。
曹操立马高处,望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鸣金!收军!”
铜锣骤响。
曹洪拍马至曹操面前,面带怨怼:“魏公!我军正要擒获刘备,何故收兵?”
曹操目光沉沉,缓缓道:“刘备帐下有张飞、赵云、马超这般熊虎猛将,今番只遣刘封出斗,此其一可疑。”
“刘封数合便退,本阵未损分毫,大军却一齐奔逃,此其二可疑。”
“败逃之际,军械旗帜丢弃尚属寻常,哪有连战马也舍弃的,此其三可疑。”
遂使人传令:速速退兵,不可捡拾路上财物!
曹军将士满心不甘,却不敢违令,只得拾起几件值钱的物件,怏怏而回。
这时,司马懿上前,与曹操道:“魏公,此前所布置张合,曹真两部伏兵,怎还未到?莫非刘备已看破计谋,使人去挡?”
曹操大惊:“必是如此。”
他此番邀刘备决战,自存了其他心思。
本意是让刘备来此,然后曹真、张合绕后,必能大破刘备。
哪能想到,这边刚交手,刘备自己就退了,而本为伏兵的张合、曹真,却迟迟未来。
于是,他再传严令:凡私拾财货者,所得之物尽数抛弃,违令者立斩。
曹洪郁闷,与曹操道:“不捡便也罢了,此前捡来的,怎还要抛弃?”
主簿杨修道:“将军可知,不患寡而患不均?若前面军士拾捡财物,而后方军士不得,必生怨怼,不如尽弃,大家皆无,便不生乱。”
这话虽听着有理,但曹洪依旧不满,你个姓杨的,竟来教训我姓曹的?
曹操再次下令:“闲话少叙,速速整军撤退。”
又侧身与行军司马韦端道:“你体弱,可先行撤退。”
韦端,字休甫,年五十六,魏国太中大夫,随曹操多年,老成持重,体弱身疲。
细看之下,韦端面色红润,他拍拍胸脯,瓮声道:“魏公放心,吾今日有服寒石散,体力充沛,可随军同行。”
曹操见他举止怪异,也不多言,只领军徐徐而退。
忽左右四方皆有呐喊声!
曹军一看,刘备领大军返回。
左有黄忠引一军杀出,右有赵云领骑兵突袭,两翼包抄,喊杀震天。
众将皆惊,冷汗透背——还好此前听令收住军士,未因贪财而乱了阵形,否则此番必大败也!
退回定军山后才知,张合被张飞所挡,曹真为马超所阻,故不能来。
且说刘备一路追赶,反收取财物无数。
今日战后,诸将回关,置酒庆贺。
庞统却眉头微皱,与刘备道:“今日虽得小胜,却伤不得曹操根本。数十万曹军屯于汉中,依旧是我心腹大患。”
刘备无奈:“彼强我弱,只可如此。”
正说着,有辎重从涪城来,附信一封,乃诸葛亮所送。
李华见是诸葛亮之信,忙凑过来与刘备同看。
信上言:
阳平关虽固,然曹军势众,轮番猛攻,久守必失。我军将士多出荆益,熟稔山林险地。主公当分兵,一路屯秦岭南麓,一路去米仓北面。以此瓦解曹操,分敌而治之。
李华读罢,心中一惊,脱口道:“彼众我寡,我还分兵?这不合兵法。”
庞统看了,细思许久,道:“孔明此策可行。兵法虽云‘敌分为十,我合为一,则可以众而击寡’,然今日对战于群山之间,地利大于兵力,游走胜于死守。”
这时,法正举杯而来,与刘备道:“主公,世人论汉中战事,皆以阳平关、南郑两处为要害。南郑乃钱粮之所,阳平关乃显要之隘。只要这两处拿下,便可得汉中,其余地方,素无人相争。”
他放下酒杯,手指在案上缓缓划动:“孔明此计,正是反其道而行。不与争险地,而踞外围。如此,可时时窥视曹军粮道后路。”
“若曹操主力攻关,则侧翼受我袭扰;若要安心清剿外围,便须从前线抽调兵力。攻坚之势自然消散,如此,能与曹军长期对峙,而无倾覆之危。”
李华似乎终于明白了,脱口而出道:“农村包围城市?”
庞统忙问:“此话何意?”
“没,”李华忙摆手:“没什么,乱说的。”
刘备见此,岔开话题道:“曹操虽坐拥北方,兵甲钱粮远胜益州,可关中疲敝,大军粮草皆要自中原辗转运来。”
“长久对峙,曹军后勤压力远胜于我,耗到粮尽,其自会退兵。孔明这策,不必硬拼大战,便可徐徐消耗曹军实力。”
众人闻言,皆点头称是。
于是,刘备唤李华、庞统等核心,入后堂议事。
其余诸将留在前厅,虽依旧庆贺,却也心思活泛起来,都在想此后当如何布置。
马谡轻笑,与身旁人道:“主公最信我老师。若要分兵,老师必能领一军,我便当行军参谋随行。”
一旁魏延凑过来,咧嘴笑道:“若如此,我便做李从事帐下前锋!”
马谡见魏延,心中忽觉奇怪。
想当初,随老师征荆南时,与魏延势同水火。
此番再见,不知怎的,却觉得与此人亲近。
转念一想,这般感觉倒也不坏,遂举杯,与魏延对饮。
次日,众将酒醒,受刘备所召,齐聚城楼议事。
刘备环视众人,沉声道:“我军分三路出击。一路,李华、魏延、侯选、孟达,去米仓北路黄沙县附近活动,伺机袭扰定军山与南郑之间的联系。”
李华拱手领命。
魏延站在他身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自己果随李华出征。
他心道:此番必能立下大功,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魏文长,到底是何等人物!
“一路,赵云、李严、张嶷、马忠,去汉水之南,袭扰曹操辎重补给。”
赵云拱手:“领命。”
“一路,张飞、陈到、王平、张任,去秦岭南面,穿山路威胁曹操褒斜道粮路。”
张飞拍着胸脯道:“大哥放心!俺老张定叫曹贼粮道不得安宁!”
“其余诸将,屯守阳平关。”
第464章 曹洪贪功折猛将,马谡凭高破敌军
刘备分三路兵出阳平关,数日后,消息便传至定军山曹操处。
因张飞走的秦岭山路,故曹操现只知李华、赵云两路军。
曹操正与诸将议事,闻报之后,朗声大笑:“刘备兵少,还敢分兵?欲送死耶!”
众将皆笑。
司马懿上前一步,拱手献策:“魏公,刘备分兵,看似自弱,实则欲扰我粮道。”
“臣以为,当先除外围,再攻阳平。外围一清,阳平孤城,不攻自破。”
曹操敛了笑意,缓缓点头:“仲达之言有理。传令——曹洪、徐晃领兵三万,去攻李华那一路。其余各路,孤自有安排。”
临起行前,郭淮找到曹操,压低声音道:“魏公,不如发信问张鲁,他到底将那宝物藏于何处?”
年前,张鲁劝曹操来定军山,说此地有宝光现。
曹操明白其意,当是张鲁暗中准备了什么祥瑞,故让他来此,假作无意发现。
可几月过去,那所谓宝物,仍未寻得。
张鲁胆小,断不敢妄言,想来是军士粗疏,未曾细寻。
可这事又不能大张旗鼓,不然,祥瑞效果,将大打折扣。
至于去问张鲁?
曹操心性高傲,岂会在降将面前,承认自己无能?
遂摆手道:“不必问他。”
只唤来韦端,吩咐道:“今当入夏,山中蛇虫增多,你留守大寨时,当细细探查周遭,不可使大军害上疫病。”
韦端一拍胸脯道:“魏公放心,我定细查之。”
见他这般,曹操眉头一皱。
往日,韦端乃是个谦谦君子,行事风度,怎来汉中后,变得这般粗犷?
细细一瞧,他面色泛红,只穿薄纱。
曹操便问:“你今日又服寒石散?”
韦端笑道:“正是如此,此物果然神妙。某日日服用,只感觉年轻二十岁。”
见他如此,曹操嗯了一声,便不去理会,只是心中暗道:张鲁所献之物,果然不凡。
且说李华,其领军一万,到了黄沙县地界。
黄沙县是一处山城小邑,地处定军山之南。
李华到此,连营寨都未来得及下,便有斥候飞马来报:“曹洪、徐晃领兵三万,距此不足三十里!”
闻此报,众将皆惊。
马谡笑道:“何必惊慌?我老师自有办法。”
李华听了,一阵无语,遂登高而望,观察周遭地形。
沉吟片刻,便有了主意。
“既然人家远道而来,自要好生款待。”他转身对魏延、孟达道,“汝二人各领三千兵,去那处山口相迎。”
说罢,他抬手一指。
两将顺他手指看去,只见不远处有座山谷,山口狭窄,曹军纵然人多,也无法尽数铺开。
孟达皱眉:“虽可凭山口暂挡,然曹军终究兵多,我等只可挡一时。此后当如何?”
李华微微一笑:“不是还有侯将军么?”
侯选上前拱手:“李从事要我作甚?”
“你引本部骑兵,先从左侧绕下山去,直绕到曹军后方。待他们猛攻山口之时,定是精锐在前,老弱在后。你自后掩袭,必能建功。”
侯选大喜,翻身上马,领骑兵而去。
魏延、孟达则列阵于山口,静候曹军。
及至下午,曹洪、徐晃大军至。
徐晃勒马远眺,见山口已有汉军列阵,皱眉道:“李华善于用兵,不可轻敌。此间山路险峻,不如暂退下营,徐徐图之。”
曹洪不满,冷哼一声:“我军兵三倍于敌,有何惧哉?功劳在前,岂可不取?汝勿多言!”
徐晃见劝不动,只得言道:“如此,我便守住后军,将军引军向前立功。”
曹洪轻哼一声,也不管他,只往山口去。
待到近处,见山口狭窄,大军施展不开,便与麾下众将道:“须有猛将杀入,破其阵势,方可破敌。何人敢去?”
骁将尹堪出马,拱手道:“将军,某愿往!”
他乃代郡人,有胡人血统,魁梧非凡,胯下战马却矮小,远远看去,如老汉骑狗。
曹洪大喜,拨五百精锐步骑与他,令其冲阵。
尹堪领兵杀入山口。
孟达守在此处,见其魁梧,心中微惧,遂与魏延道:“文长将军,吾观此人不凡,不可与之战,当谨守之。”
魏延大笑:“区区贼将,有何可惧!”
当即拍马舞刀冲出,厉声大喝:“魏延在此!”
尹堪见他来,昂首傲然道:“无名下将,吃某一刀!”
二人战作一团,不过三合,魏延大刀挥落,将尹堪斩落马下。
一招得胜,魏延乘势挥军向前,将五百曹兵杀出山口。
只是曹洪大军就屯在山口之外,魏延不敢深入追击,冲杀一阵,便收兵退回隘内。
曹洪见折了尹堪,心中烦闷。
这时又一小将上前道:“将军,某可再去。”
此人名刘啬,幽州人也,与方才尹堪大不相同,其身形消瘦,宛如竹竿。
曹洪皱眉:“尹堪尚且被杀,你去又有何用?”
刘啬从容回道:“某武力不及尹堪,却可以此诱敌。待我入山口邀战,敌将见我羸弱,必然心生轻视。”
“待我与之交手,便诈败而走。将军先于两侧埋伏下弓弩手,待敌将追来,万弩齐发,必有斩获。随后趁势杀入山口,定可破敌。”
曹洪一听,甚觉有理,遂又予兵五百,使其出战。
刘啬引兵入山口,大骂邀战。
孟达见了,大笑道:“如此羸弱之人,也敢来邀战?”
遂与魏延道:“将军此前斩杀一将,今此贼便由我来杀。”
魏延素来喜争功劳,此刻却没有争抢。
因他见刘啬实在瘦弱,心想,就算杀此人,也算不得功。
便让孟达去。
孟达大喜,活动了一下左肩,去年所受旧伤早已痊愈。
他拍马舞刀,直取刘啬。
战十余合,刘啬似乎力竭,拍马便退。
孟达高叫道:“贼子哪里跑!”
魏延在后道:“曹洪大军便在山外,切莫追深!”
孟达不以为意:“魏将军放心,某杀了此子便回。”
于是冲杀出去,还未出山口,只听一声号响,两侧弓弩手齐现,万箭齐下!
孟达大惊,慌忙勒马回身,却有流矢中其右肩。
他大骂道:“左肩伤刚好,右肩又伤!”
曹洪见箭得手,当即催动精兵,趁势向山口猛冲。
山头上,李华将战况尽收眼底,轻轻叹道:“幸而早做布置,否则此番谋划,便要落空。”
转头对身旁马谡吩咐:“你领五百士卒,自山上冲杀下去,助魏延、孟达稳住阵地。”
马谡拱手领命,笑道:“兵法云,凭高视 下,势如劈竹,便是今日!”
遂领兵下山。
时曹洪正驱孟达,欲乱魏延之阵。
魏延正左右指挥,奋勇杀敌,忽见山头马谡领兵杀下,大喜。
与麾下大叫:“李从事已发援兵!坚持守住,就有办法!”
见有援军,魏延之兵尽皆奋起,牢牢守住阵地。
马谡自高处向下冲杀,居高临下,攻势凌厉。
曹洪抵挡不住,只得撤军,退出山口。
出了山口,曹洪收拢兵士,当即来见徐晃,与他道:“贼军甚强,汝当来助我!”
徐晃却道:“我恐后方有敌,还是守住后面更好。”
曹洪大怒:“汝不过在剑阁败李华一阵,今日见他便已丧胆乎?你若不去,我便上报魏公,说你怯敌不战!”
徐晃无奈,只得进前。
第465章 李华设伏破曹洪,曹操用计陷赵云
孟达右肩中箭,不敢再留山下,便退兵山上,与李华汇合。
山口阵地,只魏延独守。
曹洪连败两阵,心中焦躁难忍,强逼徐晃进兵。
徐晃无奈,只得提斧上马,以身为先锋,杀入山谷之中。
魏延见曹军突进,当即横刀立马,迎面截杀。
刀斧交锋,劲风激荡。
两将你来我往,缠斗数十回合,攻守交错,始终难分胜负。
酣战之间,魏延渐起杀心,正欲施出杀招,忽见山头竖起一面蓝色角旗。
此乃李华预先定下的诱敌信号!
魏延心领神会,当即收敛攻势,虚劈一刀逼退徐晃,随后率军且战且退,故作不敌之态。
曹洪在阵后观战,见魏延败退,只当其战力已竭,顿时狂喜,当即传令,催精锐涌入山谷,意图冲破隘口。
山谷之内,曹军人马,蜂拥而入。
恰在此时,北侧尘烟大起,马蹄声震天动地!
侯选领一千骑兵,早已绕至曹军后方,见曹军精锐尽出,当即猛冲,直插曹军后阵。
徐晃正与魏延缠斗,听得后方喊杀声,回头一望,见后军大乱,瞬间面色剧变,长叹一声:“我早说李华善用兵……”
遂无心缠斗,忙弃了魏延,转身便要回援,欲稳住后方。
魏延岂会放过这绝佳战机?
当即调转马头,奋勇前冲,咬住曹军追杀。
一时间,山谷战局,彻底混乱。
魏延率军向外猛追,徐晃也带兵冲出山口,而曹洪前部,竟还在向谷内突进,三路兵马逆向冲撞。
最外侧的曹军不知内情,只道大势已去,纷纷四散奔逃。
山谷狭隘,兵马无从避让,曹军自相践踏,刀枪误伤、人马倾覆者,不计其数。
只片刻时间,便尸横遍地,哀嚎之声,响彻山谷。
山头之上,孟达望着下方曹军溃败,当即向李华请命:“李从事,末将请命下山,率军掩杀,扩大胜势!”
李华回头看他一眼,心中暗道,此人眼神之中,似有贪婪之光。
魏延也是个爱抢功的,但魏延抢功,是凭本事去抢,若有强敌,他便欢喜。
而此人只知避强欺弱,却又差了一道。
李华遂出言安抚道:“子度莫急于一时。汉中战事未消,定还有你立功机会。”
孟达闻言,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悻悻作罢。
就待在此处,陪着李华、马谡一同俯瞰战局。
终究是曹军兵多,魏延、侯选也不敢往死里逼,只追杀二三十余里,便就停下。
沿途收拢曹军遗弃的物资、马匹、刀枪,满载而还。
两人来见李华,双双下拜。
魏延满脸兴奋,拱手道:“随李从事征战,何其痛快!”
“我军初至黄沙县,便破曹军,立下大功,当真不虚此行!”
侯选亦喜形于色:“某只有一千骑,竟能冲得三万曹军大乱!李从事之计,果然不凡!”
马谡在旁听着,不由抬头望天,嘴角微翘,心道:那是自然。
李华则扶起二人,谦道:“我不过逞口舌之力,战场厮杀,全赖二位将军之勇也。”
于是各自欢喜,寻地下寨。
另一边,曹军残部回拢一处,士气却低迷得很。
曹洪面色沉郁,与徐晃道:“李华果有点本事。如此,当上报魏公,调大军来援。”
徐晃劝阻道:“我军虽小败一阵,兵力依旧优势,何必惊扰魏公?只需立下军寨,调整士气,便可徐徐图之。”
曹洪不听,只派信使前去。
此时此刻,曹操正在发火。
“你可知一斛粮食从冀州运来,路上要耗费多少?”
帐下跪着一人,乃是先锋杜袭。
他领兵至前面下寨,刚屯下兵马,收拢粮草,便遭赵云带兵劫寨,一把火将千斛粮食烧了个干净。
杜袭伏地屏息,不敢应声。
曹操见状更怒,拍案骂道:“我问你话!你岂敢不答?”
杜袭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回禀:“从冀州运粮,须渡黄河,过潼关,走关中,最后出褒斜道,方能到汉中,一斛至军前,路上便要吃掉十斛。”
“既知如此来之不易,竟敢懈怠守备,致使军粮尽毁!”曹操怒喝一声,当即挥手传令,“左右何在?将此人推出辕门,斩首正法!”
帐下诸将见状,连忙纷纷上前求情。
张合拱手劝谏:“魏公,如今战事吃紧,正是用人之际,临阵斩将,于军不利,还望魏公宽赦其罪,令其戴罪立功。”
郭淮亦附议道:“可暂且记下其过,令其将功补过,观后效再做惩处不迟。”
众人劝说之下,曹操怒意稍缓。
这时候,司马懿缓步出列:“魏公,既然赵云喜欢烧粮,不如再运些粮食给他烧。”
曹操闻言一愣,转头看向司马懿。
见其神色平静,稍一沉吟,便已知其谋,当即抚掌大笑:“仲达此计,深得我心!”
他随即看向杜袭,冷声道:“且饶你性命。你即刻返回前寨,孤再调三千斛粮送去,让赵云烧个痛快。”
杜袭大惊失色,连连叩首:“不敢!不敢!”
曹操笑道:“叫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废话。你回去后,不必多做戒备,一切照旧。”
杜袭出了帐,心中惶恐不安。他实不知曹操到底何意。
正彷徨无措,恰逢杨修路过,便将前事尽数告知,恳请点拨。
杨修轻笑,一语点破:“此魏公以你为饵,设下埋伏,专钓赵云也。”
一番解释,杜袭终于明白曹操计谋。
原来曹操是想用他设伏,待赵云再来烧粮时,将其一网打尽。
于是拜谢杨修,便回前寨。
安顿好后,杜袭心想:魏公以我为饵,欲伏赵云。可赵云勇猛难敌,若我不备,必遭所害。
一念至此,遂叫来一众部将,令他们四处布防,将营寨守得严严实实。
次日,赵云果率军而来。
却因营寨防御甚密,只在外佯攻了一阵,便又退去。
当此之时,夏侯霸、张合两路大军夹击而来,却慢了几分,叫赵云从容撤走。
事后,曹操把杜袭叫到主帐,又大骂道:“孤前番叫你,不必做戒备,一切照旧。”
“你怎四处布防,让赵云杀不进寨,以至于伏击之计落空!”
杜袭心中委屈:我若不设防,必死于赵云枪下,你只顾自己计谋,何曾担心我的安危?
可这话万万不敢直言,便只得推脱道:“魏公恕罪!此……此乃杨修教我,绝非末将擅专!”
曹操闻言,当即传杨修来对质。
杨修进帐,听罢原委,勃然大怒,指着杜袭骂道:“我何曾教你设防?你坏魏公大计,竟敢诬陷于我!”
两人对峙,真相败露。
众人方知,杨修仅告知魏公诱敌本意,从未授意其设防,一切皆是杜袭自作主张。
于是曹操大怒,将杜袭斩首,以正军法。
杜袭伏诛之后,杨修立于帐下,犹自不满,看帐外低骂:“无耻小人,竟敢污我。”
他满心怨愤,却不曾察觉,身后的曹操,正冷冷地盯着他。
那目光阴沉如渊,似在看一个物件。
第466章 三军围偏师,子龙破万军
杜袭授首之后,曹操立于中军大帐,面色沉凝,环视帐下诸将:“前计不成,赵云依旧盘踞汉水,牵制我军,诸位可有破敌之策?”
夏侯霸跨步出列,朗声请战:“魏公!我军十万重兵于此,赵云不过数千步骑,何须用计?”
“只管全军压上,正面掩杀,便可一举踏平其营寨!”
曹操看了他一眼,暗叹一声,并不接话,目光转向张合。
张合沉吟片刻,拱手道:“魏公,我观赵云用兵,善于机动,来去如风。若强行掩杀,他若避实就虚,反可能被他钻了空子。”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点杜袭前寨:“臣之见,可假意撤前寨。赵云见我退兵,必来追袭。待其入瓮,三面合围,可一举擒之。”
曹操盯着舆图看了半晌,缓缓点头:“儁乂此计,可行。”
曹军前营撤退的消息,很快便被汉军斥候探得,快马传回。
赵云当即召李严、马忠、张嶷商议对策。
张嶷率先开口:“曹操大军屯此,无故后撤,或是诱敌之计。”
马忠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
李严正色道:“我等奉主公将令,分兵至此,本意便是牵制曹军。若不能吸引曹军停留,便无用矣,虽可能是计,也需细察之。”
赵云细思片刻,觉得有理。
便与李严、马忠道:“正方、德信,你二人前去探查虚实,千万小心,谨慎行事。”
李严、马忠二人领兵疾驰,直抵曹军前寨。
放眼望去,寨门大开,帐幕凌乱损毁,沿途车马拥堵道路,士卒卸甲弃兵,衣袍散落一地。
有人运送辎重,有人随处乱窜,毫无规制,混乱不堪。
二将见了,心中生疑,先遣斥候四下探查。
数十斥候,飞往山周遭山林,遍历一圈,回报并无伏兵。
李严大喜,与马忠道:“看来曹军是真的仓皇撤兵,此乃天赐战机,绝不可错失!”
马忠亦颔首笑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二人再不迟疑,挥军径直冲杀而入。
曹兵见有来敌,混乱更甚,四处奔逃,弃了辎重,毫无抵抗。
因曹军太散,东一个西一个,这一番追杀,反费时颇久。
及至中午,方将前寨曹军剿灭殆尽。
收拾完曹兵,李严、马忠合兵一处,望着满地曹军尸首,道中那数百辆辎重车,皆是满面喜色。
李严抚掌笑道:“原来并非是计,分明是送上门的战功与物资!”
马忠亦喜:“我也是这样想的。”
二人当即分派人手,一面遣快马回营,向赵云报捷,一面令军士打扫战场,剥取曹卒衣甲,收拢辎重。
直忙到下午,全军虽累,却无不欢喜。
此番收获极大,光是粮食,便有万斛之多,其余衣甲、旗帜、军械、弓弩等物,不可胜数。
李严、马忠不敢懈怠,指挥全军转运,缓缓向汉水大营回撤。
大军行至半途,忽东南西三面,皆有战鼓马蹄之声。
东面张合,南面郭淮,西面夏侯霸,三面合围,旌旗蔽日,杀声震天。
刹那间箭雨漫天,汉军猝不及防,阵型大乱。
李严脸色骤变。
他猛然明白,曹操之谋,并不在退兵,而在这些财货。
这些辎重,便是诱饵。
曹军弃了辎重,散了兵卒,只为等他们来捡,等他们来搬,等他们筋疲力尽,再一举围之!
他长叹一声:“中计了!”
虽如此,却也不曾放弃,忙与马忠一道,借着辎重车,就在汉水边上,列阵防守。
全军死战,只希望赵云能察觉异常,领兵来救。
赵云在营中,等到午后,见李严传令兵来,告知前番大胜之事。
他与张嶷听了,亦是欢喜不已。
可待到下午,却不见后续联络。
张嶷道:“或是财物太多,正方、德信没空派遣传令。”
赵云心生疑虑,披挂上马,引三千军出,与张嶷道:“我去看看。若无事,便帮忙搬运财物;若有事,也可接应。”
临行前,又回头叮嘱张嶷:“汝可坚守营寨,两厢多设弓弩,以防万一。”
张嶷应诺。
赵云出军,行至黄昏。
远远望见数支曹军,在路口驻扎,阻断通路。
他心头一沉,心道:正方、德信必已出事,这些曹军在此,便是为防止援兵用的。
无暇多想,赵云双腿一夹马腹,挺枪纵马,直杀往前去。
迎头一将拦路,乃夏侯霸部将薛元。
薛元见赵云冲来,自恃勇武,上前迎战。
两马相交,仅一合,赵云枪出如电,将其刺落马下。
敌将毙命,曹军溃散,赵云冲破封锁,继续向前突进。
未行数里,又一队曹军出现,为首魏将焦炳横刀立马,拦住前路。
赵云举枪喝问:“李严、马忠何在?”
焦炳嘴角一勾,嘲讽道:“已杀尽矣!”
云大怒,骤马一枪,又刺死焦炳,杀尽余兵。
赵云连破数道防线,杀至汉水岸边。
抬眼望去,只见夏侯霸、张合、郭淮三路大军,将李严、马忠围在滩涂绝地。
汉军士卒苦战一日,早已力竭,阵型濒临溃散,已露出败亡之相。
“常山赵子龙在此!”
一声惊雷大喝,响彻战场。
被困汉军见赵云杀来,齐声高呼:“赵将军来了!赵将军来了!”
本已溃散的阵型,竟又聚拢起来。
赵云匹马当先,挺枪杀入万军重围,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那枪浑身上下,若舞梨花,遍体纷飞,如飘瑞雪,挡者披靡。
曹军中有人认得赵云,皆大呼:“此乃当阳赵云也!速避之!”
夏侯霸见状,心有惊惧,却不肯退让,提刀纵马而来。
两骑交锋,不过三合,赵云枪锋一转,刺中其手腕。
夏侯霸吃痛,长刀脱手,狼狈退走。
张合、郭淮见状,便也弃围汉军,各举兵刃,来围攻赵云。
赵云以一敌二,毫不畏惧。
枪尖数刺,逼退张合;横枪一挡,隔开郭淮。
两员曹营上将,一时竟拿赵云无法。
张合咬牙道:“其枪法甚利,吾等当贴身而战,如此他枪便不得使!”
郭淮深以为然,遂弃了长枪,拔出环首刀向前,贴住赵云。
赵云见其贴身,也弃了长枪,往腰间一拔,手中一道寒光显现,正是那青釭剑。
剑光凛冽,锋芒绝世!
他猛挥一剑,与郭淮刀刃相接。
只听“咔嚓”一声,郭淮刀刃应声而断。
郭淮大惊失色,心道:他怎有此等神兵?看来今日要死于此!
幸得张合又杀来,郭淮方侥幸逃得性命。
张合亦不是赵云对手,只三两刀便被逼退。
二将连败,策马后退,再不敢战。
赵云收了宝剑,就在马上一俯身,拾取地上长枪,又冲杀过去。
所到之处,无人敢阻。
高处山岗之上,曹操正立麾盖之下,俯瞰战局。
其见赵云勇猛如此,不由得心惊动魄,遂问众将曰:“此将何人也?”
有认识的说道:“此乃常山赵子龙也。”
曹操面色骤变:“莫非在当阳以五百骑救周瑜那将否?”
众皆应是。
曹操眼中闪过浓烈惜才之意,转瞬便化为狠厉杀机,厉声传令:“诸军即刻合围,待到近时,以弓弩射之,必杀赵云!断刘备一臂,除我一患!”
第467章 常山赵子龙,一身都是胆
曹操一声令下,四方曹军如潮水般涌来,欲将赵云绞杀于汉水之畔。
赵云刚救出李严、马忠,人马未歇,见此情形,当即与二人道:“你二人速带残兵回营,此处由我断后!”
话音未落,他已策马提枪,返身冲入敌阵。
所到之处,但见那面“常山赵云”的旗号,曹军皆避其锋芒,不敢近前厮杀,只远远以弓弩射之。
赵云舞枪如轮,格挡箭矢,然身边军士亦死伤众多。
他心中一沉:如此下去,迟早要被曹军一点一点消耗殆尽。
遂抬头望山,目光曹操麾盖处。
心念一动,便与副将张着道:“你且在此防守,某去去便来。”
言罢,领百余亲骑,枪开血路,冲破曹阵,直往山上杀去。
山顶曹操,自将一切看着眼中,顿时大惊,赵云这是冲自己来的!
于是,连忙发令,叫附近曹军回援。
许褚虎目圆睁,按刀立于曹操身前,沉声喝道:“主公勿忧,有末将在此,赵云休想近前!”
有许褚在前,曹操稍显心安,遂探头往山下看去。
此时正黄昏,日临西山,其色金黄。
漫天金辉,铺洒下来,正落在赵云身上。
其银铠血袍,往来冲杀,如猛虎入羊群,所向披靡。
曹操望着那悍勇身姿,不自觉抬手,擦拭额间冷汗。
帐下两员骁将见状,心知正是立功之际,上前躬身请战:“魏公无忧,待我等去擒之!”
此二人,一名马延,一名张凯,本是袁绍麾下悍将,颇有勇力。
袁绍败后,便投曹操,数年作战,多立功绩。
二将领亲卫下山,又遇两将——乃宋宪、魏续。
他们本是吕布不下,曾与张辽、臧霸等人,合称八健将,白门楼后,归降曹操。
四将碰面,一打招呼,便约同去。
于是四将策马,直冲赵云。
赵云见了,丝毫不惧,拍马迎上。
他心知敌众我寡,久战必败,唯有速战速决,方可破局。
心念既定,双腿猛夹马腹,战马骤然提速,似一道闪电横冲战场。
马延尚未反应过来,赵云已杀至近前,银枪一抖,便刺其于马下。
张凯见了,心惊肉跳,慌忙招呼宋宪、魏续二人,三将合力围杀。
赵云不与三将硬拼,拨马转身便撤。
张凯心中一宽,暗忖赵云纵然勇武,终究难敌三人联手,当即催动战马,想要趁势建功。
殊不知赵云早有算计,待其追近,回马一枪,又将张凯刺死。
瞬息连斩两将,宋宪、魏续二将胆寒,再也不敢追。
赵云往来奔突,战马已疲。
遂将张凯挑飞下马,在马上纵身一跳,直跃到张凯的马上。
换了新马,便反身又冲宋、魏杀来。
宋、魏不敢再分,只得并肩御敌,一人主攻、一人主防,配合默契,拼死抵挡。
两员吕布旧将合力,竟与赵云缠斗五六回合,似不分胜负。
赵云见了,反手握枪,蓄足气力,猛然掷出!
枪势破空呼啸,雷霆万钧。
宋宪、魏续大惊,连忙格挡,堪堪将飞枪挡开。
就在此时,赵云欺身已近,手执青釭剑,一剑砍来。宋宪不及反应,连人带甲,被砍去一半。
此情此景下,魏续彻底破防,肝胆俱裂,再无半分战意,拨马转身,仓皇奔逃。
正巧宋宪马鞍上有硬弓一副、羽箭一壶。赵云遂收剑取弓,一箭射出,正中魏续后心。
魏续摔下马,气绝而亡。
不过片刻,赵云匹马单枪,连斩马延、张顗、宋宪、魏续四员大将!
曹军见了,无不胆寒,便连近百步处射箭,也不敢再来。
杀到此处,赵云兴起。
他望见山头麾盖旗帜,知曹操必在此处,遂拍马近前,大喝道:“常山赵子龙在此!曹贼速来受死!”
其声如雷响,压过整片战场。
山巅之上,曹操听得这声怒吼,浑身震颤,心底惊悸不已。
若非许褚按刀护在身前,已然失态。
此刻,曹军军心跌落谷底,赵云兵锋所至,无不溃让,尽避其锋芒。
曹军连连后退,全堵在山上。
赵云仰头大笑两声,傲气冲天,再度扬声大喝:“曹营皆鼠辈尔!”
遂又取弓搭箭,拉满弓弦,虚准山头麾盖处射去。
弓弯如秋月行天,箭去似流星坠地。
虽距离太远,只中麾盖,曹操亦吓得不轻,又使人传令,叫各部回援。
山下曹军得令,皆望此处而来。
赵云见状,知晓威慑已足,不贪一时之勇,拨马转身,从容退去。
这时,副将张着,也被围攻。
赵云引兵杀回,曹军望风披靡,不战自溃,遂又救了张着。
至此,赵云收拢残部,缓缓回撤。
曹操方输了一阵,自觉丢了脸面,便与众将道:“区区赵云,乱我数万大军!全军掩杀,孤不信他真有三头六臂!”
张合本欲劝,军已失气,追之无益。
可见曹操怒极,终究不敢拂逆,只得将话语咽回腹中,默然领命。
数万曹军重整阵型,紧随赵云身后,衔尾追击。
赵云不慌不忙,且战且退,一路周旋,直至退回大寨之外。
张嶷来接应,望见后面尘起,知是曹兵追来,遂与赵云道:“将军!追兵渐近,速速回寨,紧闭寨门,死守防御!”
赵云双目凌厉,豪气干云,大喝道:“休闭寨门!区区曹兵,何足惧哉!”
说罢,他即刻调遣兵马,令弓弩手埋伏于寨外壕沟之中,尽数隐匿身形。
又传令营中,放倒所有旗枪,偃息全部金鼓,整座大寨,死寂无声,无半点动静。
而赵云自身,匹马单枪,独立于营门之外。
不多时,张合、郭淮、夏侯霸等曹军各将,领兵四五万,追至营寨前。
时天色已昏,见寨中旌旗息鼓,又见赵云独立于外,寨门大开。
数万曹军,齐齐驻足,无人敢上前。
曹操率中军赶至阵后,见诸将畏缩不前,连连传令,催促进军。
众将不敢违逆,只得领军冲锋,数万兵马裹挟滔天之势,直扑汉军大寨。
面对急万的曹军,无数刀枪,赵云神色淡定,全然不动。
见此情形,曹军冲锋之势竟渐缓。
当是时,赵云把枪一招——壕中弓弩齐发!
只一刹那,箭如雨下,曹军前队纷纷倒地。
无数兵卒丧胆,不顾一切,回身奔逃。
曹操见此,知大势已去,便也拨马回逃。
只听得后面喊声大震,鼓角齐鸣。
汉军赶来,曹军自相践踏,拥到汉水边上,落水死者不计其数。
江岸遍地尸横,汉水殷红一片。
赵云、张嶷、李严、马忠各引一支军,追杀甚急。
把数万曹军,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第468章 仲康酒醉失军粮,孟德疲敝起归心
汉水一战,赵云以百骑冲万军,又用空营退敌,杀得曹军丢盔弃甲,尸横遍野。
待曹军退去,赵云收拢兵马,清点缴获。
全军上下,欢声雷动。
军报传至阳平,送至刘备案前。
刘备展信细看,心中大悦,召来信使问:“子龙如何厮杀?”
说起此事,信使亦是骄傲。
便将赵云如何救援、如何连斩四将、如何空营退敌之事,一五一十细述一遍。
帐中文武听了,无不动容。
刘备抚掌长叹,眼中满是赞许,环顾众将道:“子龙一身都是胆也!”
遂封赵云为虎威将军,赐金五十斤,绢百匹,以嘉其功。
与这边欢庆不同,曹魏定军山大营,氛围死寂,士气低迷。
曹操收拢残兵,又听曹洪在黄沙县兵败,一时气闷不已。
天色已深,却仍睡不着。
他坐在帐中,面色阴沉,只觉胸中一股郁气翻涌,压得喘不过气来。
“取寒石散来。”
左右忙取来药散,以温酒调好,奉于曹操。
曹操仰头饮尽,须臾,只觉一股热意从丹田升起,头脑清明了几分,胸中郁气也散了大半。
趁着兴奋,便连夜处理军中要事,直忙到天明,方才累着睡下。
次日,司马懿来见,进言道:“魏公,刘备分兵之举,无非欲与我军相持耳。只要我军粮草不断,迟早是他输。”
曹操摇头长叹,眉宇间尽是疲惫:“仲达之言虽有理,可我军自有难处。”
“关中疲弊,无粮可征,一应军资,须从兖、豫、青、冀运来。路上损耗太大。长此以往,是我先耗不住。”
司马懿微微一笑:“关中虽疲,却也并非无粮可征。魏公若愿意,亦能有些补充。”
曹操睁眼,侧头看他。
只见司马懿目光沉沉,嘴角含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曹操心中一动,便明白了他所指何处。
自董卓乱政,关中数年征战,寻常百姓十不存一。
可各地名门望族,凭借坞堡自保,非但未受战乱,反而趁机兼并土地,收纳流民,积累粮秣。
若能取关中大姓之粮,必能缓解粮草困局。
曹操沉吟片刻,遂传下书信,叫曹洪休去攻李华,引兵回关中,强征豪族之粮。
一两日后,杨修知了此事,来见曹操,躬身劝谏:“魏公,臣恳请传令召回曹洪,止此征粮之举!”
曹操斜睨了他一眼:“德祖何出此言?”
杨修正色道:“古人言:得民心者得天下。”
“魏公胸怀大志,欲霸天下,岂可因一时缺粮,而罪天下百姓乎?”
曹操闻言,心底暗自冷笑。
他让曹洪去关中,只为取大姓之粮,怎能说是得罪天下百姓?
他明白,杨修乃袁氏、杨氏之子,定站世家一侧。
面对此征粮之法,杨修自然不愿,故而假借民心大义,前来劝谏。
于是斥道:“大军需粮,若不就关中取之,粮从何来?”
杨修面色微窘,复道:“汉中颇为殷实,不如就近取粮,以助军用。”
曹操闻言,嗤笑一声:“若汉中便能供应大军,孤何须为此头疼?”
心中更是道:你方才说不能得罪百姓,现在又教孤取汉中之粮。怎么,得罪汉中百姓便可,得罪关中大姓,便不可?
遂又骂道:“此事军国大计,非你所能妄议,休再多言!”
杨修哑口无言,只得退走,回营后便写家书一封,使人快马传至弘农杨氏。
信中只一句话:速收小麦,谨守坞堡,以防曹军来抢。
又相持一月,已是六月末。
曹洪领军到关中,要众姓交粮。
消息灵通的,早知了信,提前收了小麦,据堡而守。
慢的则被强征。
一时间,无数粮车满载新麦,络绎不绝驶出关中,沿褒斜道向南,源源不断接济汉中大军。
殊不知,张飞在秦岭穿行,绕过褒口,杀到褒斜道腰腹。
解粮官猝不及防,被张飞一矛刺死,运粮兵皆溃散而逃,近千辆粮车塞于道路。
见此情形,张飞与张任道:“可惜了,如此多粮,竟带不回去。”
他们乃是穿山而行,行军尚且艰难,怎运得走如此多粮车?
无奈之下,只得放火烧了。
熊熊烈火瞬间燃起,吞噬无尽粮草,滚滚浓烟弥漫整条褒斜山道。
消息很快传到定军山,曹操大怒:“区区一屠夫,竟敢烧我粮草!”
又与众将道:“谁敢去敌张飞?”
彼时汉水新败,全军士气低迷,诸将两两相望,无人敢应战。
许褚见了,便拱手下拜:“某愿往!”
曹操大喜,点拨一千精锐,令许褚统领,去褒斜道接护粮草。
许褚道:“若张飞不来,便还罢了,若他来了,某必杀之。”
数日后,又一批粮草,自关中南下,许褚率军来此护卫。
解粮官见许褚亲至,心中大定,连忙上前恭维:“若非将军到此,粮不得入汉中矣。”
许褚闻言,傲气顿生,将大刀往粮车横置,笑道:“有我在此,量张飞绝不敢来。”
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许褚索性坐上粮车,吹着秋风,好不惬意。
解粮官亦有心巴结,遂献上酒肉。
许褚本就嗜酒,见状大喜,当即敞开肚量,在粮车上豪饮。
趁着酒兴,催粮车速行。
解粮官连忙劝阻:“日已暮矣,前面名曰赤岸,山势险隘,最易藏伏。不如就地扎营,待到明日过去,更为稳妥。”
许褚酒意上涌,朗声大笑:“你不过担心张飞耳。”
“我有万夫之勇,岂惧一屠夫?今夜月色正美,正好使粮车行走。”
于是许褚当先,横刀纵马,引军向前。
行至赤岸,两侧山势陡峭,林木幽深。
陡然之间,山坳之中鼓角震天,火把齐明,一支汉军骤然杀出,拦住去路!
为首大将,横矛立马,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正是张飞张翼德!
“尔等不必麻烦送粮,交与俺便是。”
许褚见了张飞旗号,大骂道:“张屠夫,虎侯当前,还不下拜!”
张飞大怒,暴吼一声,挺着丈八蛇矛,飞马直取许褚。
许褚舞刀来迎,却因酒醉,手臂发软,战力大减。
两骑交锋,不过数合,张飞瞅准破绽,蛇矛疾刺,扎中许褚大腿!
许褚吃痛惨叫,重心失衡,翻身坠落马下。
左右亲卫,大惊失色,拼死上前救援,以粮车堵塞山道,护住许褚,狼狈向褒口退去。
张飞哈哈大笑:“曹军又给俺送粮来了!如此可去信大哥,叫麾下兵士少跑几趟山路。”
副手张达凑近道:“将军,这许褚乃是因酒误事啊。”
张飞一听,便知其意,把手往他头盔上一拍,笑骂道:“看把你能的!”
于是取一部分粮草带走,其余依旧焚烧。
战报送至定军山。
曹操见了,久久不语。
连番大败、粮道屡断、士气尽丧,他心中已萌生退兵之意,只一时找不到由头,难以开口。
数日之间,曹操心绪沉闷,郁郁寡欢,全军上下也皆低迷。
忽又有人来报:“鄢陵侯领代郡兵至!”
鄢陵侯,便是曹彰,字子文,曹操第三子也。
曹操大喜,使曹真去迎,不多时,曹彰入帐。
其身高八尺,雄武过人,颌下须黄,目光如鹰。
身后跟着数名胡将,个个膀大腰圆,杀气腾腾。
原来曹操攻打阳平关时,见刘备使刘封出战。
遂大怒,使人去代郡,召曹彰前来,今日终于得至。
曹操起身,仰头举手拍曹彰肩膀,按下心中退兵之意,笑道:“我黄须儿至,破刘备必矣!”
第469章 黄须逞威阵前辱,曹公得胜又受挫
曹彰领着代郡胡兵到了汉中。
曹操大喜,抚其背道:“我黄须儿来,破刘备必矣!”
遂点齐大军,离了定军山,直往阳平关去。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行至阳平关下,布下阵势。
又遣使者去关下喊话:“魏公有言!我亲子曹彰已至,汝之假子刘封,可敢出关一战?”
刘封在关上听得此言,当即向刘备拱手请命:“主公,敌将下书邀战,不可示弱,末将愿出关对敌!”
刘备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点头道:“好。你出阵,我在后与你掠阵。”
于是刘备领军下关,布列阵势,使刘封出敌。
两军对圆。
曹彰纵马出阵,豹头环眼,颌下黄须如钢针倒竖,手中一杆方天画戟,寒光凛凛。
他见了刘封,扬声大叫:“刘封!汝父明知我天下无敌,却仍使你来,不过借我手杀你罢了!你不若阵前倒戈,魏公必以侯爵相封!”
这番言语并非曹彰所想,乃是临阵之前,曹操预先教他的说辞。
曹操心中也无十足把握,只道试一试,能招降固是大功,不成亦无损分毫。
刘封却面不改色,嘴角微微一动,反问道:“哦?若我倒甲,便可封侯?”
两军将士听闻,齐齐一惊。
谁都未曾料到,曹彰一句诱降之言,竟似说得刘封心生叛意。
曹操心中狂喜,亲自策马出阵,高声许诺:“自是当真!某可保举你为县侯!”
汉家列侯分三等,最下为亭侯,其上为乡侯,最高乃是县侯。
自天下大乱,县侯极少授封,乡侯已是重赏,寻常功臣大多仅得亭侯。
譬如当下,刘备为宜城亭侯,关羽为汉寿亭侯,皆是亭侯。
便是日后,诸葛丞相立下赫赫大功,也仅封武乡侯,不曾得县侯。
曹魏这边亦是一般,功臣之中,县侯寥寥,多是曹操亲子方能得此封爵。
便是夏侯惇这般元勋宿将,也只封高安乡侯。
县侯之贵重,由此便知。
曹操暗自思忖:若能以县侯之封,换得刘封归降,这笔买卖十分划算。
刘封虽为养子,早已入刘氏宗谱,宗法之上便是刘备长子。
敌方主公之长子,若是临阵倒戈,对荆益二州人心的打击无可估量,此代价,值得。
刘备阵中,诸将听见刘封问话,无不大惊失色。
当是时,刘备却面色不变,只从容安抚众人:“无需担心。孟固如此说,必有其考量。”
只听刘封放声长笑:“某不要县侯。只需亭侯便可,我只要费亭侯。”
此言一出,曹刘双方神色皆是大变。
刘备嘴角微微一勾,旋即正色,不再言语。法正则捧腹大笑,其余诸人,亦皆含笑。
曹营那方则又不同,只见曹操勃然变色,怒冲脑门。曹彰横戟在手,怒目圆睁。
马超见此,心生疑惑,低声问刘备道:“孟固此言何意?为何主公面露喜色,曹贼却这般动怒?”
刘备忍下笑意,低声解释:“孟起有所不知,曹操之父曹嵩,昔日便是费亭侯。”
“我儿之意——若曹操肯认他为父,他便降。”
马超听罢,恍然大悟,也是大笑起来,身后汉军将士,哄然一片,欢声雷动。
曹操怒极,拨马回阵,转头对曹彰厉声喝令:“与孤去杀了他!”
曹彰领命,拍马挺戟而出。
他心中怒火亦不小,汉代以孝治天下,刘封竟敢当众羞辱他祖,此仇如何能忍?
方天画戟一挺,直取刘封而去。
刘封毫无惧色,挺枪上前接战。
两将斗到一处,戟来枪往,转眼便斗三五十合。
战至当下,局势渐明。
曹彰果是一员猛将,力大势沉,戟法凌厉,压得刘封只能防守。
纵然落在下风,刘封却不肯退后半步,咬牙死战,额上汗珠滚滚而落。
刘备见情势危急,急对马超道:“孟起,速去援我孩儿!”
马超应声拍马杀出,高声喝喊:“黄须小贼!可敢与西凉马超一战?”
曹彰正打得兴起,忽闻有人叫阵,回头一看——
来将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狮盔兽带,银甲白袍,胯下骏马如龙,手中长枪如电。
他心中一凛,却不肯示弱,大叫道:“战又如何?莫非你以为胜得过我?”
当即弃了刘封,调转马头,挺戟来斗马超。
马超深恨曹操,曹彰是其子,亦为其所恨。
甫一交手,周身气力,尽数迸发。
手中铁枪,如烈焰翻卷,似泰山崩裂。
不过五六回合,马超举枪,狠狠砸向曹彰。
曹彰奋力格挡,奈何马超神力盖世,竟难以稳住身形。
曹操在阵前观见,唯恐爱子有失,正要传令张合出阵相救。
这时,司马懿上前,与曹操低声道:“马超性情易怒,不如诱他深入,再遣虎豹骑袭其侧翼,必能大破敌军。”
曹操略一沉吟,目光看向曹彰,心中犹豫不决。
此时,曹彰已被马超打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终于,他下定决心:“便依仲达之言。”
遂让张合引而不发。
张合惊讶无比,看向曹操。
曹操只咬牙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无援兵相助,曹彰怎是马超敌手。
又数合交手,马超寻得空隙,一枪直刺曹彰下腹。
幸得铠甲坚厚,枪尖仅透入半寸,不曾伤及脏腑要害。
纵使如此,剧痛席卷全身,曹彰双手脱力,再难接战,只得拨马急退。
马超大喜,催马紧追不舍。
曹彰弃戟按腹,额间冷汗滚滚,一边奔逃一边嘶吼:“速来救我!”
曹操依旧按兵不动。
唯有曹彰所带胡将,纷纷策马冲出,欲救其主。
他们都是匈奴人,为曹彰所败,收于麾下听用。
入中土之后,学了几句汉话,各自取了汉名,一人号不败,一人名无敌。
可在马超面前,谁敢称无敌,哪个敢言不败?大乱世代都不见。
马超纵马迎上,只一个照面,连挑数位胡人落马。
汉军士气大振,曹军人人带惧。
刘备见己方士气大涨,挥令全军冲锋。
曹彰所部本就受挫,抵挡不住,登时阵型大乱。
于是汉军矛头便直指曹彰,欲将其彻底击溃,以撼动曹操主军。
不多时,北面马蹄隆隆,烟尘冲天。
视之,乃曹真虎豹骑也。
曹操宁愿看曹彰落入险境,便是等这一刻。
刘备全军出击,阵型必然拉扯散乱,正是虎豹骑破阵良机。
虎豹骑皆是天下精锐,猛冲而来,果然杀得汉军难以抵挡。
危急关头,黄忠领兵疾驰来援,拼死抵挡,方才逼退曹真。
而后曹操大军掩杀过来,刘备不能相持,率众且战且退,一路撤回阳平关,闭关坚守。
曹操见汉军败走,心中大喜,对众将笑道:“此一战,总算大破刘备!”
于是回营设宴,大庆此胜,士气亦为之回复。
可惜,此战功臣曹彰,因腹有伤,不能饮酒,便只得回帐医治。
众人正庆贺间,忽有兵急冲进来。
其步伐之疾,以致入了大帐仍不能停,一头摔倒在地。
满帐欢笑,戛然而止。
曹操大怒:“汝何人?胆敢擅闯中军大帐!左右,拖下去斩了!”
那兵连忙抬头。
只见其满脸血污,甲衣破碎,是经历过生死惨战。
他带着哭腔,嘶声道:
“魏公!定军山大营……被李华夺了!”
第470章 李华智取定军山,韦端渴求寒石散
汉军败阵之后,刘备收兵回关,休整军马,抚恤伤卒,重整营防。
刘封至帐中见刘备,长跪请罪:“此战失利,皆吾之过,甘愿领罚。”
刘备俯身将其扶起,温声宽慰:“胜败本是常事,不必耿耿于怀。”
话虽如此,但败了一场,终究是事实,遂召众将入内,商议战事。
正议事间,忽有人来报:“曹操退兵了!”
众皆奇之。
马超闻讯,拱手道:“曹贼新胜却退,军心必是不稳,末将请命,领一军掩杀追击,可收大胜!”
刘备沉思片刻,摇头道:“曹操用兵诡诈,无故退兵,必有蹊跷,不可贸然追击,以免中其埋伏。”
遂按兵不动,严守关隘,静观其变。
等了数日,有李华军报送到。
刘备展信细看,这才知晓曹操为何退兵
原来,曹操引大军出了定军山大营后,行军司马韦端执行曹操搜查之令。
不想有兵卒迷了路,竟跑到黄沙县地界,被巡视的侯选捉住,送到李华面前。
一番盘问,遂知曹操已离定军山。
听此消息,李华当即闪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他想趁机夺取定军山大寨。
与麾下众将说了,孟达大惊失色,魏延却兴奋不已,忙拱拳道:“还请李从事吩咐。”
时徐晃正领兵与其对峙,欲取定军山,须先绕开他。
于是,李华使人去各处山头,每至傍晚便敲锣打鼓,佯作进攻之势。
一连数日,夜夜如此。
徐晃素来沉稳,初时严阵以待,可连日只见擂鼓,不见敌军进攻。
遂心生疑虑,索性派兵探查,方知敲鼓者不过百余人也。
而李华大军,早已离开。
徐晃大惊,后背发凉。
此地紧邻定军山、俯瞰南郑,魏公命他驻守于此,便是为堵住李华,如今却弄丢了对方。
他连忙派兵探查,不多时,便得了消息。
消失的李华,已领兵去了定军山大寨,而韦端不备,竟被其得手。
李华送刘备的军报后面,还有此战缴获。
刘备与众人视之,无不欢喜。
定军山大营乃曹操屯兵之处,三十万大军所需粮秣辎重尽屯于此,此番皆落入李华之手。
法正抚掌笑道:“曹操本就困于粮道,如今屯粮尽失,粮草供给愈发艰难,曹军滞留汉中,已是强弩之末,必不能久持!”
庞统遂道:“如此,曹操必率大军欲夺回大寨。我等当即刻进兵,接应李华,稳守战果!”
刘备深以为然,当即传令:命马超、黄忠领精兵先行驰援,又传信赵云,令其引军赶赴定军山会合。
刘封请命:“主公,某亦愿往。”
刘备从之。
一时间汉军数路齐发,奔赴定军山而去。
另一边,曹操自阳平关退兵后,屯兵于定军山五十里外的沔阳城。
汉水又称沔水,此城便在汉水之南。定军山上有一支流,便在此汇入汉水。
曹操屯驻于此,使人搜寻大寨溃兵。
寻得偏将韩葛,唤来问话,方知大营如何被夺。
韩葛道:“行军司马韦端,服用寒石散后极其亢奋,不论日夜。便是睡梦之中,亦有可能被其唤醒,叫办他事。”
一旁杨修闻言,略显惊讶:“寒石散竟有这般神效?韦公年近六旬,竟能昼夜不眠,精力不衰?”
韩葛苦涩续道:“韦司马凭药石之力,不知疲倦,可我等皆是血肉凡躯,连日连夜不得休憩,如何扛得住。”
“那李华偏又凌晨杀来,全营将校皆疲惫不堪,哪里抵挡得住?大营便叫他夺了去。”
杨修即刻追问:“既如此,尔等为何不用寒石散?若全军皆得神药加持,何愁守不住营寨?”
韩葛尴尬一声:“这……”
司马懿道:“杨主簿或有不知,此散炼制极难,数量有限,哪能分与众人服用?”
曹操听罢,已怒极,怒拍桌案,大骂道:“韦端何在,速速将其唤来!孤定要剜其心、碎其骨,以泄此恨!”
韩葛叩首泣道:“回魏公,韦司马……已然身死。”
曹操怒气未消,咬牙冷喝:“死了?倒是便宜了他!他是如何死的?”
“说来甚是诡异。”韩葛皱眉回忆,“大寨失守后,末将与几名亲兵护着韦司马突围,逃至一处小庄暂避。”
“彼时韦司马神色萎靡、气力散尽,与众人道:‘速寻散来!速寻散来!’可当时兵败,物资皆丧,哪有寒石散与他?”
“只数个时辰后,韦司马浑身燥热,疯魔一般抓脸挠胸,将浑身皮肉尽皆抓破而死。死状极惨,全身上下,无一片完肉。”
曹操听罢,大惊失色。
司马懿拈须问道:“莫非是寒石散之故?”
话音刚落,杨修面露不悦,当即反驳:“仲达何暗自揣测耶?寒石散乃是神药,众皆知之。韦公之死,不过意外,与药散何干?”
此时,侍中王粲出列,亦为寒石散辩驳:“韦司马当是因失了大营,内心忧愤,故以此而死,以作赎罪耳,与寒石散无关。”
王粲,字仲宣,山阳高平人。
家族三代之中,出了两位三公,亦是当世大族。
其年少成名,天资绝世,昔年入京,曾令蔡邕倒屣相迎。
更当众直言“吾不如也”,对其推崇备至。
后长安大乱,王粲南下荆州,依附刘表。
建安十三年,曹操平荆州,王粲力劝刘琮归降,自此归顺曹氏,深得曹操器重,官拜侍中。
素来与杨修、曹植交好,同为邺下文坛核心,
常与诗酒相伴,纵情声色,日久体虚。
此番随军入汉中,也曾试过寒石散,亲身感受其神妙,故而深信此散乃是奇药。
杨修、王粲二人接连辩解,皆认定寒石散是神药,韦端之死,纯属意外。
但曹操细思一番——韦端随他多年,向来文质彬彬,谦和有礼。
自服寒石散后,性格粗犷,常袒衣露胸。
今又闻其死前惨状,不由心寒。
暗道:如此之物,虽有神效,却不可多用。今后当慎审之。
心念至此,曹操打断众人议论:“无论此药好坏,皆是细枝末节!”
“当务之急,乃是夺回大营,否则大军断粮,我等皆返不回邺城也。”
司马懿谏言:“李华虽夺大寨,但其立足未稳。我军兵多,可一拥而上,将之驱赶,夺回军粮。”
一旁张合提醒:“魏公,臣恐李华情急之下,纵火焚营,将粮草尽烧。若如此,即便夺回大寨,亦是无济于事。”
曹操起身,走出堂门,望向南边定军山,缓缓道:“大军军粮几十万斛,数十个仓。”
“李华便是放火,亦当烧不干净。只要还剩下二三成,便能等到关中粮来。”
于是整军备马,欲强攻定军山。
第471章 弃寨焚粮施巧计,李华换家取沔阳
曹操于沔阳起大兵,自有探马报与李华。
孟达闻报,脸色骤变,急道:“曹操三十万大军杀来,我等不过万兵,如何能守?当速退之!”
侯选亦附和道:“子度将军所言正是。我等虽胜了一阵,夺其营寨,然终究兵力不继,不可与之死战。”
唯有魏延横刀而立,冷哼一声:“有何惧哉?前番已报阳平,主公知之,必派军来援。”
“我等弃了外围,收拢兵力,凭险据守内寨,便是万兵,亦能坚守至主公来援。”
众人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李华端坐主位,正要开口决断,眼珠微微一转,忽然看向身侧的马谡:“幼常,依你之见,此寨可守否?”
马谡出列,从容答道:“定军山依山立寨,山势险峻、壁垒坚固,确有天险可凭。”
“且山间溪流不竭,水源充足,若执意死守,并非不可。”
魏延听了大喜,正要请战,不料马谡话锋一转:“但军力相差太大,若是死守,损失必然巨大。”
说罢,其向李华又一拱手:“故学生愚见,与其困守死拼,不如主动撤离,保全自身。”
魏延脸色一僵,忙道:“你怎帮他们说话?”
李华却笑着赞许马谡:“幼常已能从全盘考虑,大有长进。”
又与众人道,“今,我意已决——弃寨退兵。”
见李华也这般说,魏延一阵失落,拳头攥紧。
不料李华话锋一转,又道:“不过退也非全退。我有一法,与诸位听之。”
魏延等将忙问:“李从事有何办法?”
李华嘴角一勾,眼中精光一闪,笑道:“换家计划。”
计划说出,诸将大喜。
魏延更笑对马谡道:“幼常,你跟着李从事,可有得学。”
马谡亦笑:“那是自然。”
午后不久,曹操大军便已行至定军山前十余里处。
见天边火光,曹军上下,无不震惊。
只见远处定军山上,数十道火柱,连绵成片,那升腾黑烟,汇聚于天上,如黑云压山一般。
曹操勒马,面色铁青,骂道:“狗贼李华,果烧我军粮!”
他心中一急,便要催军速进,灭火救粮。
张合忙上前谏道:“魏公且慢!李华用兵诡诈无比,此火或是诱敌之计。”
曹操一想,甚觉有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焦躁,传令道:“全军分作数部,徐徐而进。若李华有伏,亦可接应。”
于是曹军反放慢了脚步,一步三探,缓缓而行。
待到傍晚,方才入山。
可这十余里路上,并不见一个汉军。
越是毫无异动,曹军诸将,越是惶恐不安。
世人皆知,李华善用兵,算无遗策,若有伏兵杀出,众人反倒心安。
这般死寂空荡,更叫人心中发毛。
三军行进速度愈发迟缓,一路小心翼翼,直至深夜,才堪堪摸至大寨外围。
有兵入寨探查,片刻后匆匆回报:“启禀魏公,寨中空空如也,并无半个汉军驻守!”
众将闻言,尽皆愕然。
曹操怔立良久,长叹一声:“孤一生谨慎,此番竟是多疑误事!”
事已至此,他只得连忙传令:“速速遣军救火,抢救余粮!”
大火已焚烧整日,此刻依旧旺盛无比。
无数火柱冲天,把半个天空,都照得透亮,即便三五十里外,依旧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李华早离了定军山,已近沔阳城。
大军行进途中,尽更换曹军衣甲旗号——
定军山大寨物资充盈、甲械无数,衣甲、旌旗应有尽有,足以以假乱真,毫无破绽。
魏延一马当先,至城下叫门,大呼道:“城中守将何在?速速开门。”
时已夜深,天色静默。
城头火把点点,兵士闻声,便唤守将过来。
此人乃曹操中军将领高刚。
他探出城头,眯眼看去,见城下密密麻麻,约有三五千军马,皆魏军旗帜,遂问:“你是哪部兵马?来此作甚?”
魏延在马上拱手,从容答道:“我乃张合将军麾下偏将严魏也。”
“魏公行军一半,恐李华偷袭沔阳,故遣我回城助将军相守。”
高刚谨慎,不敢尽信,使人用绳索坠下城去,细细探查。
亲兵近身探查,见士卒皆是新甲新旗、军械规整,绝非战场缴获的旧物,当即回报无碍。
高刚遂不再疑,使人开城。
城门刚开一瞬,魏延便策马杀至,大喝道:“尔等中李从事之计也!”
话音未落,魏延就势杀入门洞,一阵乱砍,杀守门兵士,夺下城门控制。
其后,侯选、孟达两部,皆杀入城去。
高刚心头悔恨,提刀下城来敌。
迎面正遇魏延,只一合,被魏延一刀砍死。
其后,李华亦引后军而来。
奋战半夜,至天亮时分,便夺下沔阳。
入城之后,李华与三将道:“有此城在,便可守曹操矣。”
众皆称赞不断。
于是李华下令:一面飞马向西去报刘备,告知此间之事;一面大开府库,将城中钱帛尽发百姓,收百姓之心,另将粮食管控,以备后续守城。
另一边,定军山大火,终被曹军扑灭。
粮官匆匆来报,躬身禀道:“启禀魏公,大火之后,粮仓尚存三成余粮,约计四万斛,足以支撑半月所需!”
曹操听了,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面上却强作从容,与众人笑道:“李华小儿,到底胆怯。闻我大军来,慌忙纵火而逃。”
“若其慢走半日,将各粮仓打开,使粮食尽摊一地,其后再纵火,如此我等恐怕连一成粮都救不回来。”
他脸上虽笑,心中却在滴血。
七八万斛粮全被烧去,如何不心疼?
但眼下军心为重,只得强压心头痛惜、故作豁达,以此安抚众军之心。
此言确有效果,麾下兵士听了,皆觉有理——只要撑过眼前难关,待关中之粮送至,便可续上。
司马懿进言道:“魏公,可将多余兵,调回南郑,就地取食。此间寻出半毁之粮,做成粮饼,分发军士,亦能食用。如此便可顶几日。”
曹操闻言大喜,赞赏不已,当即便擢升司马懿为随军参军,愈发器重。
次日,曹操发信沔阳,叫高刚征民夫过来,助军士筛选可食用之粮。
可信使去后,连日不归。
曹操骂道:“不过五十余里,他竟回不来?”
正恼怒间,张合带几名兵来见,言:“此沔阳溃兵也。”
曹操大惊失色,立时起身,一把抓住溃兵衣领,厉声问:“何为沔阳溃兵?”
那溃兵哭道:“前日李华偷了城池,我等拼死得脱,这才寻到大寨来。”
闻此言,曹操怒火攻心,太阳穴突突直跳,头痛欲裂,几不能立。
幸得曹真在侧,一把将其扶住。
曹操咬牙道:“扶我去后室,莫要人见着。”
扶至后室,杨修忙取寒石散来,与曹操道:“魏公可服此散,疼痛立消。”
曹操此时头痛难忍,无暇多想,当即应允,令人取来温酒送服。
不出片刻,果然生效,头痛尽消。
杨修盛赞此物之神,王粲亦附和之。
而一旁的司马懿,却沉默不语,因他瞧见,曹操太阳穴仍在狂跳。
遂心下暗道:魏公头疾并未治愈,不过为寒石散压制而已。
于是更觉此物不可用,但也并未与曹操说。
曹操服散后,头脑清明,便与众将道:“留半军在大寨,筛选粮食。其余的,去夺回沔阳。”
“李华此胜,不过侥幸。他兵到底不足,只要强攻,必能破城。”
于是曹操领大军先回南郑,教曹休统兵,张合副之,领兵十万,向沔阳杀来。
第472章 三面围城绝死路,诈降锁死孟子度
曹休、张合领十万曹兵,昼夜兼程,不过两日,便兵临沔阳城下。
大军列阵连营,旌旗遍野,兵势滔天。
张合登高远眺,见沔阳城头旌旗整齐,守备森严,遂与曹休建议道:“沔阳北临汉水,地利受限。”
“将军可主攻东门,我攻南门,两面死攻,李华必不能守,自当从西门退去。如此,便可夺回沔阳。”
此等战法,稳扎稳打,本是万全之策,却引得曹休大怒。
曹休斥道:“李华竖子,趁我魏公不备,侥幸偷袭夺城,岂能容他安然退走?”
“今我手握十万重兵,彼城中不过万余疲卒,凭何抵挡我雷霆之势?”
张合听他如此,心头恼怒不已。
自官渡降曹后,其多在夏侯渊手下。
夏侯渊此人,虽用兵鲁莽,一味争快,但好歹是曹营宿老,领兵十余年,资历足够。
可如今夏侯渊已死,魏公竟不让他独当一面,反居于曹休之下。
曹休何人?
其乃曹氏旁支,曹洪之侄,虽随曹操已有一二十年,但只做宿卫,掌警备之责,从未独领大军。
只因常伴曹操左右,便得赏识,曹操曾与人说:“此吾曹家千里驹耳。”
虽有此赞,但无论资历、功劳,甚至官职,都不如张合,可魏公仍以其为主。
张合心中不由得暗叹:此前夏侯德亦是如此。魏公用帅,向来亲族为先,外姓次之。
于是,曹休下令:张合负责东门,副将吕虔攻西门,他自坐镇南面,指挥三路。
誓要全歼守军,生擒李华。
三面围定,连番猛攻,片刻不停。
飞石如雨,箭羽漫天,杀伐之声,昼夜不绝。
李华虽早有准备,奈何兵力悬殊太大,亦守得艰难无比。
一连数日,兵士衣甲不解,吃喝拉撒睡,全在墙上。
城中百姓,感李华发放钱帛之恩,在马谡的统领下,不断将物资运上城墙。
有少年负石登城,足流血而不退。
守到后面,临近城墙的房屋,都被拆除,将石木送上城,以做防守器具。
孟达立在城头,望着城下曹军,心中惶恐愈盛,焦灼难安。
趁着攻城间隙,他下城来见李华:“如今三面被围,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寻机出北门,渡汉水离去,尚可保全兵马!”
李华斜瞟他一眼,淡淡道:“现下正值秋汛,汉水暴涨,水急浪汹。”
“沔阳无大船,若以小舟渡河,易遭倾覆。即便侥幸,也会被急流裹挟,直冲南郑地界。此策凶险,万不可行。”
孟达听了,依旧焦急,来回踱步,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李华知道,此人素来欺软怕硬。
今必是看外面曹军兵势太盛,已心生怯意。
他不愿军心动摇,便试图安抚:“子度无需多虑,前番已与主公联系上。”
“如今马超、黄忠、赵云、刘封四将,统三万军,不日便至。只再守些日子,援军必至。”
孟达闻言,只得拱手应声:“某愿死守以待援兵。”
口中虽是应允,心底却满是疑虑。
城下曹军十万,定军山还有二十万,随时可能过来。
马超诸将,合兵一处,也不过三万余,以寡敌众,以劳击逸,当真能救沔阳?
想到此处,心中略有后悔。
在定军山时,听李华说什么“换家计划”,还欢喜不已。
不料来了沔阳,竟成死地。
带着此般心绪,讪讪回了东墙。
见孟达走,李华暗道:这老小子可不安稳,得想个法子。
时张合又发兵来攻,孟达便上墙防守,好一番厮杀。
直至午后,墙上汉兵、墙下曹兵,皆精疲力竭,此一番攻势才又退去。
孟达精疲力竭,倚靠墙垛喘息。
其心腹郤揖上前,凑近低声:“将军,张合连日猛攻,我看此城难守,需想其他法子才行。”
孟达心头一震,瞬间听懂郤揖言外之意——是劝他献城归降。
他强行镇定,收敛心神。
自己主动投刘备,也不过两三年。
若是临阵倒戈降曹,如此反复无常,必将败坏名节,遭天下人耻笑。
郤揖见状,继续劝诱:“将军,世间诸事,皆身外之物,唯有性命才最要紧。”
孟达皱眉片刻,终究没过去心里那道坎,便道:“汝子郤正,吾子孟兴,皆在涪城。如何能起别样心思?”
正商议间,忽有军士来报:“李从事有请,速至中军议事!”
孟达不敢耽搁,令郤揖暂且代管东城防务,自己整衣下城,奔赴城中十字路口。
此处乃是沔阳中枢,距东西南三面距离均等,调度最为便捷,李华的中军大帐,便设在此。
待到孟达到来之时,魏延、侯选、马谡三人早已齐聚帐内,等候议事。
李华见人已到齐,率先开口:“此番出征,败曹洪、徐晃,袭定军山大营,又一把火,烧曹军十几万斛粮,可谓功劳赫赫。”
说罢,他向西拱手:“待此战后,我必亲面主公,为诸位请功,人人擢升,加封将军号!”
话音落下,帐内气氛,瞬间振奋。
侯选闻言,眼中精光暴涨,心中大喜过望。
他出身西凉,久在边地征战,早年便是一方渠帅,威名震于凉州。
李傕、郭汜掌权朝廷时,便是西凉的阿猫阿狗,都封了前将军、后将军等重号,他却依旧是个校尉,连个裨将军都没捞着。
如今得李华许诺,有望进位将军,如何不心生激动。
魏延更是欢喜。
他喜爱抢功,不就为了升官进爵吗?
此番随李华出征,屡立大功,终于得偿所愿,能上将军号。
待往后荣归故里,回了义阳,便也要学当初邓氏一样,把魏氏繁衍下去。
孟达却不如两人一般欢喜。
他心道:若最后没能守下城池,被曹军所杀,即便有了将军号,又有何用?
众人心绪各异之际,李华又道:“曹军势大,蛮力死守,终究被动。欲破此局,需得巧用奇计。”
马谡大喜:“老师又有何计?”
李华目光一转,径直落在孟达身上,缓缓道:“妙计无他——开城,降曹。”
众人闻言,皆瞠目结舌,尤以孟达最为震骇。
他怔怔望着李华,心神巨震。
在他心中,李华素来是刘备心腹。
沔阳城中,任何人都可能降曹,唯独李华绝无可能。
可如今,对方竟当众说出“降曹”二字!
魏延动怒,双目圆睁,沉声质问:“李从事此言何意?”
见众人慌乱不已,李华却是哈哈一笑,缓和帐中气氛:“文长勿躁,诸位莫慌。我所言归降,非投敌,乃是诈降之计!”
马谡大喜:“弟子明白了!老师是想以诈降为饵,先延缓曹军攻势。”
“若敌松懈,更可诱曹休、张合入城受降,设计杀之。如此一来,沔阳之围自解,城池可稳!”
听马谡分析,魏延、侯选顿时欢喜起来。
而孟达却一脸愁容。
他心道:若李从事施诈降计,那我以后若还有那般心思,曹军必不相信。如此一来,我连退路都没了。
此时,李华看向孟达,目光平淡却带着无形压力,缓缓问道:“子度以为,此计可行否?”
孟达心头百转千回,纵有万般无奈,也不敢有半分异议。
只得勉强定住心神,连连拱手:“从事妙计无双,末将谨遵号令!”
李华大笑,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好!诸位听令,即刻依计行事!”
第473章 三将诈降惑敌帅,吕虔贪功丧南门
深秋九月,汉中大地,霜风萧瑟。
汉中沔阳城附近,树木野草,皆无绿色,枯黄一片。
汉水正值最后一波秋汛,水势滔滔,波浪翻卷。
夕阳残照下,粼粼波光,铺展千里,宛若满江熔金。
又一日苦战,张合见士卒疲敝,只得鸣金收兵,令全军回营休整。
夜色渐沉,四野归于沉寂。
刚入夜,城头有军士缒城而下,被曹军斥候抓住。
那人连声高喊:“休要杀我,我有密信献与张将军。”
斥候闻言,不敢耽搁,遂引之去见张合。
帐内灯火摇曳,张合端坐案前,拆开士卒呈上的密信。
信乃是东城守将孟达亲笔,其言道:
连日死守,军心溃散,兵卒疲弊,他有意投降。奈何李华治军极严,昼夜巡防,滴水不漏,根本无脱身之机。
故遣使密报,愿举东门归降,只求张合暂缓东门攻势,待李华松懈,不关注东门时,他便迎魏军入城,献城立功。
张合得此报,心中大喜,便欲使人报与曹休。
念头刚起,便被压下。
他暗道:此番孟达欲降,乃是个机缘,若是上报此事,则擒李华之大功,则尽归曹休矣。
遂暗下心思,只吩咐军士:“此后几日休整,暂停攻城。”
殊不知,南面吕虔,亦收到书信,信是南门守将侯选送来,其内里意思,与孟达那封大差不差。
吕虔到底忠心,便将此事上报曹休。
使者出发去了西门,面见曹休。
曹休听了大惊,与使者道:“西门魏延也欲投降,怎南门侯选也要降?莫非沔阳城中,已是人心尽散?”
遂召吕虔过来,与之面议。
吕虔拱手进言:“依末将观之,必是李华大势已去,不得麾下人心。是以西城、南门守将,皆生归降之心。”
曹休深以为然。
他想:我十万大军在此,城中兵不过万,如何能久守?
大势倾覆之下,守将有投降之心,倒也合乎情理。
可转念一想,又觉麻烦。
无论魏延还是侯选,都希望曹军暂停自己这边的攻势,以减少李华注意,方便他献城。
遂与吕虔商议:“该如何做?”
吕虔献策道:“以我度之,二人皆是私自发信,互不知晓彼此心意。”
“将军何不将两处降讯互通,令西南二门一同倒戈?届时双门齐开,李华纵有三头六臂,亦难守住此城!”
曹休踱步片刻,望向远方秦岭,忽道:“若我告知魏延,侯选欲降,那魏延可信?”
他自问自答道:“他必不信也,此后,他非但不会献门,反戒备死守,坏了大计。”
吕虔细思,也觉有理,便问道:“如此一来,只能二选一,不知将军选择何人?”
曹休回身帐内,皱眉按头,分析道:“魏延乃刘备在新野时所招部曲,而侯选不过是西凉一降将。”
“论忠心,当是魏延更忠。况西凉之人反复无常,他来背投,更加可信。当选侯选。”
两人商议得火热,却是忘了东边的张合。
只定下计议:西面照攻,南面暂停。
几日后,张合、吕虔各收到孟达、侯选的书信。
信上说道:“李华近来只关注西面,我这边得空。今夜三更,但见城上火把连舞三圈,便是开门信号,请将军入城夺门。”
张合得信,本大喜,忽又觉不对。
李华用兵之能,名震天下,怎轻易让孟达寻得献城之机?
其中或有蹊跷。
可转念一想,万一呢?
不如试上一试,若是能成,便能擒住李华,为魏公除一大患。
有此大功后,必能独领一军,再不用居于这些无能曹氏、夏侯氏之下。
既然是试,他自不准备本人去,便找来一小校,令他领兵入城。
相较张合,南门吕虔则没那般谨慎。
得侯选密信之后,他狂喜不已,只当是天降大功。
一边通报曹休,一面召集亲兵,只待夜晚信号。
秋分过后,昼短夜长,只太阳一下山,天色转瞬漆黑。
三更时,手下来报:“城上有人舞火把三圈。”
吕虔大喜,遂领兵向前。
往日也曾夜里攻城,未至城下,便会被城头守军察觉,箭石齐发、戒备森严。
可今夜一路行至城门处,依旧不见半分响动。
到城门,却见城门关闭。
忽小兵报:“城门有开缝一条,仅能通一人行,可要进去?”
吕虔暗想:或是侯选畏事,不敢大开城门,恐被李华察觉。
遂不疑,与心腹道:“无碍,先行入内探查。”
一名心腹钻入门缝,入城片刻,又迅速折返,低声回禀:“将军,城内无人。”
吕虔放下戒备,也钻入门洞。
门洞内并无一人,只两边各一个火把,火光摇曳,视线昏暗,看不清远处光景。
很快,五百人皆钻过缝来,便往城内走去。
走百十步,忽见眼前有一墙。
吕虔奇怪道:“此前跟魏公屯兵在此时,我记得南门内没有墙啊。”
亲卫探手一摸,在墙上抠了抠,道:“此墙尚未干透,当是新筑。”
“新筑之墙?!”
吕虔脑海轰然一响,浑身冰凉,他忽明白过来,这必是陷阱!
未等他传令撤退,四周高墙之上,无数火把次第亮起,光芒一片。
吕虔抬头一看,汉军列阵墙上,手持硬弩,长弓,已引箭在弦。
火光映照之下,侯选顶盔贯甲,立于大旗之下,手抚颔下山羊胡,俯瞰吕虔。
他轻笑出声:“吕将军,你莫非真以为,我侯选会降?”
话音落下,把手一招。
刹那间,硬弩齐鸣,箭矢如雨,夹杂着石块、硬木,倾泻而下。
吕虔大惊,欲要逃跑,可城门早被固定死,推不出、拉不进,只有那一道小缝可供逃生。
如此情况,大家都往那处挤,反而一个都出不去。
不多时,侯选收罢战场,剥了衣甲,回中央十字街,去见李华报功。
此处,魏延、孟达已先到。
魏延听他回报,说杀了吕虔,不由生气道:“同样用李从事之计,为何偏我立不得功?”
马谡笑道:“文长莫气。这说明在曹军心中,你对主公忠心无比,绝无叛降可能。”
“故而你用诈降之计,并不能起效,此乃曹军对你的忌惮与认可,非将军之过也。”
侯选本满心欢喜,听闻此言,面露尴尬:“听马参军所言,合着在曹军眼中,我侯选便是反复无常、背主求荣的小人不成?”
李华朗声大笑:“侯将军误会了。”
“这恰恰说明,你心思活络,演技绝伦,方能骗过敌军将帅。此等攻心手段,乃是顶尖本事,何来小人之说?”
两种人,两种夸奖,众人皆是高兴。
侯选又问孟达:“子度兄,你东门处,收获如何?”
孟达微微摇头:“那张合狡诈,只派一小校来,故我也只杀了一小校而已。”
“无妨。”李华笑道,“张合乃是当世名将,行事警惕。能杀他一小将,亦是大功劳。”
于是大家再一次欢笑。
只孟达心里明白,经此一事,自己在曹魏心中,已然坐实了狡诈反复的名头。
此后自己便真要降,张合也定然不信。
唯今看来,只有死守沔阳,方有一线生机。
他仰望夜空,心中不由乞求道:“马超将军、黄忠将军、赵云将军、刘封将军……请你们速来沔阳,解我危局。”
第474章 沔阳解围曹军退,汉中缺粮魏公疑
曹休事后得知,自己中了李华诈降之计,心中恼怒不已,脸色铁青地坐在帐中,半晌不发一言。
正当此时,张合派信使来此。
信使入帐拱手,传张合之言:“曹将军,魏公完成定军山筛粮,大军已转回南郑。”
“而沔阳城防坚固,我军连日攻坚,士卒疲弊,不如暂且收兵,休整之后,再图进取。”
曹休闻言,勃然大怒,斥信使道:“若非张合不曾将东门孟达之事告我,我岂能识不出这是李华诡计?吕虔又何至于身死?”
又道:“你回去告知张合!自今日起,全军拆分三部,轮班上阵,昼夜不息!不破沔阳,誓不罢兵!”
信使惊讶,还欲辩解。
曹休可没功夫听他说,只将他打发去了。
无奈,信使只得回见张合,将曹休所言告知。
张合听罢,亦是大怒:“荒唐!吕虔夜将南门侯选之事上报,你曹休怎未发现是李华计谋?”
“不思己过,反欲将罪责,尽推到我身上?”
只军令难违,张合只得相从,分军三部,每军攻打四个时辰,而后换人继续攻打。
张合心道:曹休此人,志大才疏,刚愎自用。
此番回去,我必向魏公如实禀报。此战之败,罪不在我。
自此两日,沔阳局势,愈发凶险。
曹军车轮战法,轮番冲击,不给守军半点喘息之机。
东门战事最为惨烈,张合麾下数次冲上城头,立下阵势,差点攻破东城防线。
是李华亲自带兵上墙,激励士卒,方将曹军赶下城去。
连日死守,城上将士,人人带伤,筋疲力尽。
孟达哭丧着脸,寻到李华:“李从事,主公援兵怎还不到?”
李华笑道:“不必担心。以我度之,当就在这一两日,且谨守便可。”
孟达只得称是,心中却懊恼不已。
他心底暗骂:若非前番你使诈降计,我现在便投降张合罢了,总不至于死在此处。
万千杂念萦绕心头,压得孟达喘不过气。
当此之时,忽城外浓烟滚滚,呐喊一片。
孟达心神一紧,只当是张合又来,忙强撑着透支的身躯,提着卷刃的刀,一步一沉挪至城垛处,探头去看攻势。
头伸出城墙,却见城下并无曹军杀来。
他愣了片刻,细细一听,这才反应过来——那杀声来自远处。
极目远眺,见曹军后方正杀作一团,烟尘蔽日,旌旗翻卷。
见此情此景,孟达眼中死灰褪去,瞬间狂喜无比,浑身疲惫,一扫而空。
当是时,城上守兵,皆往外看,有眼力好的哭喊道:“那是马将军将旗!是马孟起将军来了!”
须臾后,众人皆看得清楚,无不欢喜雀跃。
将士百姓,皆奔走相告,连日压抑、疲惫、恐惧等等,尽数消散。
魏延忙使人找到李华,问道:“西门外见赵云将军旗号,可要出城与之夹攻曹休?”
李华摇头:“我军连日血战,士卒疲敝至极。贸然出城,难助援军,反倒徒增伤亡。”
“既然援军已然赶到,自有破敌之策,我等只需稳守城池即可。”
城下战场,局势瞬间分明。
东门之外,马超率领西凉骑军,径直撞入张合营寨。
张合之兵,连日攻城,亦是困顿无比,如何挡得住马超?
只见马超领兵冲阵,所过之处,无不溃散。
张合在阵后看得真切,咬牙喝道:“列阵!列阵!”
可马超来得太快,曹军阵脚未稳,已被冲得七零八落。
西门战局,亦是同理。
赵云率军杀来,兼有汉水之威加持,曹军但见其旗帜,便已丧胆,纷纷败逃。
曹休勒令不住,无奈之下,只得收拢亲兵,狼狈撤退。
南门,黄忠、刘封两将,亦击退曹兵,顺利入城。
片刻之间,三路援军皆破敌入城,与李华等人汇合。
众人齐聚,互相庆贺,气氛畅快。
马超道:“敌军大败,我与子龙所部,皆是骑兵,可追上再杀他一阵。”
李华称是,但也提醒道:“可以追击,但切记谨慎,恐有曹操接应。”
赵云拱手:“李从事放心,我与孟起自有分寸。”
于是赵云、马超又领兵出城,往东追赶曹军。
黄忠、刘封则接手城防,换下疲惫的魏延、孟达、侯选所部。
且说曹操,他早退至南郑。
这日,他召汉中文武议事:“大军在外征战破贼,尔等留守后方,无立功之机。今日,孤便予你们一个建功机会。”
张鲁等人皆喜。
只听曹操继续道:“大军征战,粮草最为根本。尔等即刻去征粮,但凡能足额供粮者,皆算军功。”
话音落下,汉中司马李休进言:“魏公,汉中春秋两季赋税,及战时加征,皆已摊派。南郑百姓,再无余粮可征,实在无从筹措!”
司马懿冷声道:“城中富户众多,可请他们捐助一些,以济军需。”
李休“啊”了一声。
他心中明白:所谓捐助,便是强征。
此举必惹豪强怨怼,后患无穷。
曹操可不管其他,只说道:“有粮上缴者,立大功;无粮上缴者,便是贻误军机。尔等自行斟酌,好自为之。”
此言一出,汉中官吏,无不胆寒。
张鲁忙上前一步,谄笑道:“魏公此前驻兵定军山,可曾寻得山中宝物?”
他不提此事还好,一提此事,曹操愈发恼怒。
当初听信张鲁所言,去定军山驻扎,顺便寻宝。
岂料大半年过去,什么也没找到,反而连败数场,连军粮都被李华烧去。
遂只怒声一句:“哪有什么宝物!若非见你进药有功,早将你处死!”
说罢,拂袖转身,退入后堂。
事后,张鲁寻来昌奇,皱眉问道:“我叫你将那东西藏于定军山溪流之中,你可曾办妥?为何魏公不曾找到?”
昌奇挠着头,一脸茫然:“放好了啊,魏公士卒日日取水,按理来说,早该发现,怎会一无所获?
他忽道:“莫非是军士寻得宝物,见其珍贵,便昧下不报?”
张鲁摇头,眼神肯定:“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特意打造铁盒封存,那盒一尺见方,重十余斤,寻常军士便是得了,也无法私藏,必被他人发现。”
昌奇闻言,亦是满脸困惑,二人面面相对,默然半晌,皆是想不通其中缘由。
良久,昌奇喃喃道:“魏公三十万大军屯驻定军山,那么大个东西,竟未能发现,这简直没天理。”
一语惊醒梦中人。
张鲁浑身一震,瞳孔骤缩,怔怔伫立原地,低声喃喃:“莫非……天命,终究不在魏?”
第475章 鸡肋号令泄军机,杨修恃才丧性命
曹操处置完汉中征粮诸事,满心烦闷,退回后堂歇息。
心绪尚未平复,又有军报传来:许褚护粮兵败,身被重创,如今养伤于褒口,粮道隐患加剧。
曹操面色一沉,召司马懿等人入内,共商应对之策。
司马懿进言:“张飞盘踞山道,屡屡袭劫粮秣,必须除之。否则一旦粮尽,则大势危矣。”
曹操深以为然。
遂唤来夏侯霸,令他引骑兵五千,往褒斜道去。
一则护粮,二则伺机伏击张飞,除此心腹大患。
夏侯霸领命,不敢耽搁,即刻点兵出城,策马奔赴褒口。
孰料夏侯霸兵马方才离开不久,南郑城外尘头大起,是曹休、张合领着残兵来了。
十万大军征沔阳,回时只剩得三万。
又闻此噩耗,曹操旧疾复发,头风剧痛穿颅,眼前阵阵昏黑。
他痛楚难忍,命左右取来寒石散服食,药力发散,燥热升腾,混沌的神志,方又清明。
此刻的曹操,已陷入两难。
若再进兵,恐难取胜,损了军队根基。
若就此退兵,又恐天下人耻笑、折损威严,更会让朝中心怀异心之人滋生事端。
进则有损,退则难堪,万般纠结,萦绕心头。
入夜时,曹操用膳,心绪纷乱,食不知味。
碗中盛着一碗炖鸡,肉已冷透,他只动了两箸,便搁下了。
恰逢此时,曹休遣亲兵入内,请示今夜军营口号。
曹操抬眸,望着碗中鸡肉,沉吟片刻,随口道:“鸡肋。”
另一边,因沔阳大败,曹休惶恐不安,恐曹操追责。
他思来想去,主簿杨修最善揣摩上意、深得曹操心思,遂连夜备礼,登门拜访。
时值深秋九月,朔风渐冷,寒冬将至。
杨修正执笔修书,欲要后方送寒衣物资来,以备深冬。
听闻曹休到访,他当即搁笔,亲自出迎。
二人相见,依礼寒暄落座。
曹休拱手笑道:“近闻蜀中出新织锦缎,质地绝美、世间罕有,我辗转多方,费尽周折,方才觅得一匹,特来赠予主簿,聊表心意。”
于是取出礼物,递与杨修。
说是一匹,实际不足半匹。
杨修见此,心中不悦。
暗想,曹休身为曹氏宗亲,虽位低而权重,送礼竟送半匹,莫非是故意来侮辱我?
可待他将锦缎凑近灯火,细细端详,瞬间愣住。
此锦缎质地细腻、平滑如镜,灯下流光婉转、熠熠生辉,纹理精妙绝伦,绝非寻常蜀锦可比。
曹休见状,适时笑道:“夜中灯火昏暗,难衬其极致华美。待到白日天光之下,此缎流光烁金、熠熠闪烁,方显绝代姿色。”
杨修指尖抚过缎面,眼底精光闪烁,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仅此暗夜微光,便已绝美至此,若是白日观之,那还了得?
遂收敛心中喜色,看向曹休,问道:“将军厚赠重礼,必有所求。但凡我杨修能效力之处,定不推辞。”
曹休闻言,稍作迟疑,便将心中惶恐与难处尽数道出。
“此番沔阳大败,我身为主将,罪责难逃。”又恳切道:“世人皆知,德祖最懂魏公心意,还望指点一二,教我免于降罪。”
这番赞誉,并非虚言,乃是事实。
杨修听了,心中也生出几分自得。
曹操曾造花园一所,造成后前往观看,不置褒贬,只取笔于门上书一“活”字而去。
人皆不晓其意。
唯杨修一语道破:门内添活,乃是“阔”字,丞相嫌园门太过宽阔。
工匠改筑围墙、收缩门庭,再请曹操观览,曹操果然大喜,问何人会意,左右皆推杨修。
于是,曹操赞杨修多智。
又有一次,塞北进贡酥一盒,曹操亲笔题写“一合酥”三字,置于案头。
杨修见之,当即取与众人分用。
曹操故作震怒,问其胆大妄为之由,杨修从容拱手应答:“丞相明书‘一人一口酥’,属下岂敢违背主公军令?”
听此解释,曹操大笑,又夸杨修才敏。
由此两事,加之平日种种,邺城人都言:主簿杨修,乃魏公腹中之虫也。
此番曹休来见,便欲以其才而解己难。
杨修听了曹休之忧,只思索片刻,便淡然笑道:“将军无需忧心。”
“此番沔阳之败,非将军一人之过,魏公决策亦有疏漏,他自知理亏,断不会苛责将军。”
“只需谨记,日后行事当谨言慎行,莫让旁人当众提及此战,否则魏公碍于脸面,必将惩罚。”
曹休见杨修如此说,心中大石落地,大喜过望,当即拜谢。
告辞后,正欲离开时,有士卒来报:“魏公今日有令,夜间口号为‘鸡肋’。”
曹休不解,问:“哪个鸡肋?”
兵卒以手指胸道:“禽鸡之肋也。”
曹休这才恍然,心中却愈发疑惑。
魏公为何取如此怪异口令?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究,只挥手道:“鸡肋便鸡肋,即刻传令各营。”
此时,那封未写完的冬衣书信,又被杨修仆从取出,置于案前,躬身道:“主人,信还缺落款。”
杨修闻言,摆手轻笑:“此信无需再写。”
仆从惊讶:“即将寒冬,如无衣物,如何过冬?”
听得此话,曹休也停了脚步,回头来看,心中也觉奇怪。
杨修这等大族,一应衣物,皆有规制。
汉中虽不缺布,却不一定有裁缝能做出合制衣物,不调取寒衣,冬日必然难熬。
杨修笑道:“放心,过冬衣物,我用不上。尔等速去收拾行装,准备归程。”
仆从不解,曹休更是发懵,便又回来问道:“主簿何意?为何要收拾行装?”
杨修见状,嘴角微笑,一手背于身后,一手向前虚划,道:“今夜‘鸡肋’二字口令,便已道尽魏公心意。”
“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如今我军屯兵汉中,进不能破敌,退恐人笑,在此无益,不如早归。故先收拾行装,免得临行慌乱。”
一语道破曹操本意,曹休大喜,连连赞叹:“德祖先生,真乃魏公腹心之人也!”
辞别杨修,曹休即刻归营,传令麾下收拾行装,提前筹备撤军。
一时间,曹休营中,打包束甲、清点行囊之声此起彼伏,人人皆道,大军将退。
虽是夜里,却欢声一片。
是夜,曹操服食寒石散后,药性燥热翻涌,浑身焦灼难安,不得安眠。
心绪纷乱之下,便起身出帐,漫步夜游,观望南郑夜景,排胸中烦闷。
行至曹休军营之外,听营中有欢呼声,便入内一看,竟见军士皆在收拾行装,捆扎辎重。
见此,曹操大惊,忙召曹休来问。
曹休不敢隐瞒,如实回禀:“乃是杨主簿洞悉魏公心意,知晓主公意欲班师,故而我等提前收拾。”
曹操闻言,怒火骤起,又连夜至杨修帐中,把他叫起,问其缘由。
杨修不知祸至,依旧从容淡然,以“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对之。
他自觉有理,暗道:魏公下令之时,或许未有此深思,不过经我解释,魏公当也明白他自己的心意。
孰料,曹操听罢,大怒拍案,厉声呵斥:“匹夫安敢妄测孤意,造谣惑众,乱我军心!”
杨修大惊,他不明白,自己明明绝非猜错,为何魏公不夸,不夸也就罢了,怎还发怒?
还不待他想明白,便又听曹操大喝:“左右何在,将此人推出斩之!”
“主公!”杨修还要求饶,却是晚了,在曹操怒目之下,护卫上前,一把将其按住,拖了出去。
建安十九年九月,一代奇才杨修,枭首殒命。
曹操随即下令,将其首级悬于辕门之外,以儆效尤。
一旁曹休大惊不已,心道:魏公不是最喜杨修之才吗?怎因一句话便杀之?
他却不知,往日曹操虽多称赞杨修,心中却早已记恨——
杨修恃才放旷,屡屡窥破曹操心思,又卷入曹丕曹植夺嫡之争。
今日“鸡肋”一事,不过是曹操寻到了机会,借题发挥,以正军法之名,除心中之患。
杀杨修后,曹操顺势迁怒曹休,欲将其一并处斩。
此时众官皆已惊醒,纷纷来曹操处告免。
曹操借坡下驴,斥责曹休一番,警告道:“此番暂且饶你,若再敢扰乱军心,定斩不饶!”
处置完毕,曹操环视诸将,悍然下令:“明日全军整肃,与孤去攻沔阳!务必生擒李华,击溃刘备!”
张合立于诸将之中,心知此刻军心涣散、士卒疲弊,强行出战必是惨败,有心上前劝谏。
却见灯火之下,曹操双目赤红,精神亢奋,如咆哮之虎。
终究将劝谏之言咽了回去,不敢多说半句,只拱手称诺。
司马懿冷眼一旁,细细思之,忽惊觉——
曹操此时模样,与韩葛所言韦端何其相似!
都是服散之后,精神亢奋,可昼夜不眠。
他心下暗暗道:莫非……
第476章 魏公服散催兵进,李华迎战十万敌
次日天明,曹操点兵十万,以张合、徐晃、曹真、曹休、郭淮诸将分统五路大军。
浩浩荡荡,直扑沔阳。
寒石散药效正盛,曹操亢奋难抑,只觉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便不顾军士疲惫,连番催促:“快!快!今日必至沔阳!”
大军进发,早被斥候探得。
消息传至沔阳,诸将聚议,议论纷纷。
李严神色凝重:“今敌众我寡,且沔阳刚经大战,城防疲弊、士民劳顿,难以久守。”
“为今之计,不如暂且弃城,退回阳平关,与主公汇合,继续与其对峙。”
此法甚为稳妥。
加之先前曾烧曹操军粮,继续耗下去,胜算极大。
马忠亦拱手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马超却道:“我军连番大胜,锐气正盛;曹军屡战屡败,军心萎靡。彼竭我盈、彼疲我锐,大势在我,何须畏敌避战!”
魏延听了,当即赞道:“孟起之言甚是!行军作战,首重士气,曹军士气已泄,纵有十万之众,不过虚胖皮囊,何足惧哉!”
一时间,帐内分为两派,一主退守求稳,一主出战破敌,争论不休、相持不下。
纷乱之际,赵云看向李华道:“李从事,云以为,当先试探曹军虚实。”
“若敌兵锐气未衰,则撤;若敌军萎靡,则攻。你看如何?”
李华心中暗想:李严之策虽稳,却太保守;马超之策又太激进。赵云折中之策,却是正好。
遂与众人道:“子龙之计可行,我意从之。诸位以为如何?”
于是众人又就赵云之策讨论一番。
马超、魏延先表态支持。
李严依旧心存顾虑:“此战干系汉中全局,非同小可,不如遣快马赴阳平关,请主公决断,方无差错。”
侯选当即反驳:“曹军近在咫尺,朝夕即至。若往返请示主公,则错失先机。我愿遵从李从事决断!”
有他带头,马超、魏延紧随其后,坚定站队。
黄忠、刘封见状,思索一番,便也表态,愿支持李华。
李严、马忠见事如此,便也不多言。
众意已定,李华当即调兵遣将。
以孟达、刘封守城。
李严、黄忠、张嶷、马忠分作两部,前出十里下东西寨,以作屏障。
赵云、侯选、马超三部骑兵,分为三路,伏在附近十余里内,伺机而动。
若曹军攻前寨甚急,则骑军去救,而后退出沔阳,回阳平关。
若曹军攻不利,则骑军绕袭曹军侧后。
李华自领魏延、马谡一众将士,为全军预备队,随时驰援各处。
军令既定,诸将依计而行,各归其位。
且说曹军那边。
沔阳距南郑并不远,只五六十里,两三日便可到。
但十万大军行进,军阵首尾相接,绵延近十里。
故行军之时,速度并不算快,一天走三十里,便算快的。
奈何曹操有药力加持,自觉不累,便觉军士也当不累,便连连催促。
三军不停,昼夜疾行,次日午间,便赶至沔阳近郊,见了李严、黄忠等人的营寨。
到现在,曹操已一日夜未睡,然药力渐消,极致亢奋转为极致疲惫,双目酸涩、头脑昏沉。
他自恃魏公威严,强行支撑,故作高昂,不愿让麾下窥见疲态。
但此举也极耗心神,便在马上颠簸行进,亦时不时眯眼打盹。
张合看在眼里,心中忧虑,上前劝谏:“魏公,连日行军,人困马乏。”
“不如暂退数里,立下营寨,好生休息,待气力恢复,再整兵进攻,方为稳妥。”
张合本是好意,奈何曹操心神恍惚,未听明白,只捕捉到一个“退”字。
旧怨新烦,瞬间涌上心头,勃然大怒:“杨修妄言退兵,已被孤斩了。今汝又劝我退,莫非要试孤宝剑是否锋利么?”
张合大惊,连忙请罪:“魏公误会!臣所言非临阵退兵,而是……”
话未说完,便被曹操打断。
其怒道:“今距贼营不过数里,我乃魏公,掌天下权柄,岂有见贼怯退之理!传令诸军,即刻进攻,破寨拔营,踏平沔阳!”
严令既下,曹军诸将纵知士卒疲弊,亦不敢违逆君命。
十万疲兵,强打精神,拖着酸软身躯,列队冲锋。
到底人多势众,数万曹军铺开,方圆数里之内全是人影,俨然有碾压一切之势。
然疲敝之师,岂可攻坚乎?
一连猛攻两个时辰,死伤无数,竟无半分所获。
东寨内,黄忠大喜。
他捋着白须,望着寨外攻势渐缓的曹军,笑道:“曹军疲矣!”
遂使人竖镶边黑旗三面,以作信号。
西寨的马忠望见旗号,亦知时机已至,依样竖起三面黑旗,呼应传讯。
远近斥候望见两寨信号,背上三面黑色角旗,往远处传报讯息。
远处山林之中,马超、侯选、赵云三部依次见了这传令兵,纷纷大喜。
马超道:“东西两寨皆发情报,言曹军攻势不足。儿郎们,破曹之日便在今天,可敢随我前去死战?”
其麾下部曲,多是西凉老兵,当年关中一战,无数袍泽死于曹军之手,自也对曹操恨之入骨。
听马超言,无不亢奋,嗷嗷直叫,战意直冲云霄。
于是,马超遂引军向南,先避开战场,一连奔走三十里,直绕到曹操之后。
他勒住兵马,令将士歇马休整、喂水饲粮,蓄养气力。
待全军气力稍复,马超上马,把手中长枪一招,大呼道:“曹贼就在前方,随我杀之!”
身后将士齐呼:“杀!”
于是五千西凉军,皆往曹操中军冲去。
曹操虽身心疲惫,但到底精于作战,其后方自也有人防备。
马超刚冲入阵中,一员大将提斧来战,正是徐晃。
两人皆是当世一流猛将,那一番战,好不凶险。
重斧劈落,势可开山裂石;长枪突刺,锐能透玉分金。
双雄缠斗数十合,招招凶狠,难分胜负。
酣战之间,侯选冲破曹军外围,也杀到此处。
见两将鏖战,便也拍马赶来,大喝道:“孟起,我来助你!”
徐晃本就略逊马超半筹,单打独斗已然吃力,如今遭二人夹击,如何挡得住?
堪堪三五合,徐晃自知不敌,抡斧劈向侯选,逼退其身,借机拨马回身,突围而走。
马超大笑:“匹夫休走!”
幸得曹军兵多将广,又有数将引兵来敌,徐晃方才得脱。
徐晃拍马忙赶至曹操处,拱手道:“魏公,大事不好。马超袭我军后阵,后军已乱!”
连呼两声,曹操却毫无回应。
徐晃心中诧异,凑近细看,这才发现——曹操竟在马背上睡着了。
他大惊,连忙过去摇醒,与曹操道:“马超袭我军之后,当如何处置?”
曹操悠悠转醒,强摇摇头,让自己略微清醒一点,然后道:“区区马儿,何足为惧!叫子丹引虎豹骑去,必可破马超。”
徐晃又道:“刘备军中有一支怪骑,人马俱甲,勇不可当。虽止百余,却不可小觑。今尚未出现,不可不防啊。”
他口中百骑,正是赵云麾下铁浮屠。
当初他与张合去援褒口时,便被此军所破。
此事也早与曹操说了,只今日见曹操这般疲态,故徐晃便又再提及,希望他能重视。
只可惜事与愿违。
曹操听了,顿时大怒:“公明何意?为何长他人威风,灭自家士气?”
“若论天下骑兵,唯有虎豹骑才是唯一精锐。至于刘备麾下,不过檐下麻雀、井底蝼蚁,孤反手便灭,何须多虑!”
于是曹操不予理会,只叫徐晃继续防守,不得随意变动阵地。
第477章 虎豹骑出阵,铁浮屠现身
徐晃败走之后,曹军后阵失了主心骨。
余下数路,本就疲弊,面对西凉骑军冲击,竟无一人能挡马超半合。
马超、侯选两路骑军,如两道洪流,肆意驰骋冲杀。
曹军后阵,阵型崩碎,乱象丛生,再无半分规整。
马超挑翻数员曹将,见敌军溃败,眉宇间战意勃发,朗声大笑:“军心已乱,疲卒无威!破曹大计,就在今日!”
正当此时,北方尘土大起,一队精骑,疾驰而来。
那军将士,黑马黑甲,军械齐备,看旗号,乃是曹真。
曹真策马出阵,直冲马超而来:“关中之时,汝非我对手!今来汉中,亦要败汝!”
话音落下,曹魏第一锋锐——虎豹骑,列阵而来。
至此,天下两支精骑,于沔阳原野之上,正面交战。
一边是西凉羌骑,久历边塞血战,骑术卓绝,其势如藏伏奔原,骤起如野火燎原。
一边是曹魏虎豹骑,甄选天下精锐,甲胄精良,军纪森严,乃是曹操威震中原的绝对王牌。
两军初接,便撞出震天杀伐之声。
槊刺甲裂,刀劈骨碎。
西凉骑士的长枪,刺入虎豹骑的甲缝,虎豹骑的大刀,劈开羌骑的胸膛。
战马相撞,骨断筋折;骑士坠地,踏为肉泥。
虎豹骑阵列整齐,进退同步,如铜墙铁壁。
西凉羌骑悍勇无双,四散穿插,如猛虎下山,野性难驯。
马超纵马舞枪,枪出如龙,连挑数名虎豹骑落马。曹真亦不示弱,大刀翻飞,连斩数骑。
一时间,原野之上,只闻金铁交鸣、马嘶人嚎,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虎豹骑虽是精锐,却也并非无敌。
当初马超之所以败,主要还是吃了马镫之亏。
而今他投刘备已近两年,麾下骑士皆备马镫、马蹄铁。
装备不输,人亦不怯。
一者百战老牌、王师精锐,一者洗髓换骨、复仇之军。
双强碰撞,竟是旗鼓相当,他们杀得难解难分。
当是时,狂风大作,乌云盖天,似天地都在为之变色。
侯选见马超吃力,欲要相助。
不料后方烟尘再起,徐晃早重整阵列,率军反扑而来。
徐晃本就是当世名将,自非侯选所能敌。
片刻之间,便被杀得阵脚大乱,只得领兵暂撤,无力增援马超。
徐晃击退侯选,即刻回兵,欲与曹真夹击马超,一举将其覆灭。
眼看马超陷入绝境,西侧又杀出一支骑军!
看旗号,乃是赵云。
赵云策马疾驰,扬声大喝:“常山赵子龙在此!”
声浪穿透战场,震彻四野。
曹军接连战败,士气正值低落,此刻听闻赵云名号,如闻惊雷。
前日汉水绝勇,早已刻入曹军士卒心中,无数兵将闻声胆寒、望旗生惧,不战自乱。
只这一声喊,便有万军之威。
侯选见援军至,心中大喜,连忙策马靠拢,急声高呼:“子龙将军,速去救孟起!”
赵云无需多言,白马提速,正迎上徐晃。
两相交战。
赵云、马超皆使枪,但两者却又不相同。
马超枪法怒如烈火,狂猛霸道,枪势刚劲无匹,尽是西凉悍勇之风;
赵云之枪似流云逐月,变幻莫测,攻守兼备。
徐晃早与赵云有过交战,自知其勇,却也不敢放赵云过去,恐坏了曹真之事。
此时马超、曹真已交战多时,态势渐渐明朗。
虎豹骑不愧为天下第一骑军,竟压得西凉羌骑后退不止。
赵云见状,不由大怒。
白袍翻飞,长枪舞作漫天梨花,攻势连绵不绝。
徐晃支撑数合,只觉无从招架,便拨马退走,让出通路。
赵云即策马引军,欲战曹真。
曹真见了,大叫道:“马超尚不是我对手,你赵云又能如何?”
他暗自心道:赵云几乎已成军士梦魇,今若能杀他,则大军士气必定回复。
遂也不惧,领虎豹骑来战。
赵云与之接战,亦深感此军强悍,其进退皆有章法,绝非寻常军旅可比。
他心中暗凛,不敢轻敌,当即且战且走。
曹真见赵云退让,更是大喜:“世人皆言赵云骁勇无敌,今日观之,不过如此!”
“今日,便要使虎豹骑之威,刻入每个刘备军心中,叫他闻我之名,无不丧胆!”
赵云连退三五里,曹真便进三五里。
两军往来冲杀,缠斗不休,远了便飞射弓矢,近了便枪槊交加,贴身了便抽刀搏命。
激战正酣之时,曹真忽见道旁有一支骑兵。
这支兵马人数极少,堪堪三百余人,战马却足有五百余匹。
而那三百来人中,只有一百人上马,其余二百则在帮忙披挂甲胄、拾掇武器。
曹真心头一凛,瞬间反应过来——这便是徐晃屡次提及的重甲怪骑!
他曾听徐晃说,此军极其强悍,只片刻便破他军阵。
可他却并不信。
区区百来人,纵然强悍,如何能破大军军阵?
尤其他身为虎豹骑统领,更知骑军威力上限。
今日见了这支军,自要试一试它的斤两。
心念既定,曹真令骑将夏侯钦领去攻:“你领五百军去,务必将其击破。”
吩咐完毕,曹真自领主力,继续追击赵云,夏侯钦则去攻那支怪军。
及夏侯钦快近时,这边方才武装完备。
为首一将,身长九尺,腰阔十围,面如锅底,声若洪钟。
掌中一口鬼头大刀,刀身暗沉,煞气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铁牛,本是黄家给诸葛亮的护卫,当下便是这支铁浮屠的骑将。
他身后一百铁浮屠,人人身披玄铁重甲,从头到脚,无一处缝隙。
时天上乌云正浓,天色昏暗下,铁浮屠更显肃杀。
一百骑列作三排,齐头并进,缓步而行。
夏侯钦当即停马,望见这般的威势,心底莫名一寒,一身悍勇之气,竟无端弱了三分。
他不敢率军近身,只令麾下绕至一侧,以骑弓射之。
箭矢破空而去,叮叮当当一阵响后,夏侯钦一看,全无半分效果。
那百名骑士,依旧稳步向前,无一人受伤,无一人落马。
夏侯钦心头大惊,骇然之色,溢于言表。
可转瞬之间,他又大喜。
其笑道:“此军虽威武不凡,却有一个致命弱点!”
身为虎豹骑骑将,他久经战阵,见过吕布代地骑兵,见过匈奴骑兵,见过白马义从,也见过西凉骑军。
其对骑兵优劣,自有一番看法。
而此刻,他便在这短短时刻,看破铁浮屠弱点。
那便是速度。
人马三层甲,防护已达极致,却也极大拖累了机动性。
纵使战马神骏,亦难以快速驰骋。
于是夏侯钦大喜,朗声笑道:“此军甲坚无敌,却不善机动!虽是骑军,机动却不如步军。”
“我等可凭借速度,迟早累死他!待其力竭,再与之拼命!”
第478章 铁浮屠碾碎虎豹,魏文长追杀曹公
铁浮屠自有长短优劣,但赵云敢用他,当然能避短扬长、用优藏劣。
当是时,赵云回身猛战,死死咬住曹真部,断其机动。
同时飞马传讯,令铁牛靠拢战场。
曹真见赵云舍弃游走,大叫道:“汝非我敌手,还敢反扑,莫非送死耶?”
怒喝声落,曹真催虎豹骑压上,与赵云所部绞杀一处。
旷野之上,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另一侧,铁牛心如磐石,无视夏侯钦袭扰。
百尊铁骑不疾不徐,坚定不移地朝主战场靠拢,任周遭箭如雨落,阵型亦丝毫不乱。
这时候,夏侯钦慌了。
他已明白这支军队的威力,一旦让其冲入虎豹骑主阵,必定凿穿阵型,引发全军溃败。
可惜远程骚扰,并无效果,无奈之下,夏侯钦只得一咬牙,与众军士吩咐道:“弃弓横槊,与我冲锋!”
于是,五百虎豹骑,气势汹汹,舍弃机动,欲与铁浮屠硬撼。
殊不知,机动迟缓是铁浮屠唯一短板,而结阵硬拼,便是这支重甲铁骑的强项。
夏侯钦此举,便是舍长用短。
两军轰然对撞,没有任何花哨,唯有铁血硬碰。
这一刻,夏侯钦更觉恐怖,这支铁军战力骇人。
他五百军冲过一回,自己落马过百,而铁浮屠只落马几个。
因有厚甲保护,落马之后还有人爬了起来,互相帮助上马,依然有战力。
夏侯钦心道:若以全部虎豹骑突击,或能取胜。但现在情况,曹真被赵云缠住,实在抽不出身。
心念纷乱之间,铁牛杀至战场边缘。
曹真瞥见后方战局,顿时大惊:“我五百虎豹骑,竟拦不住这百人?”
不等他调兵补救,耳畔已传来沉闷轰鸣——铁浮屠的战马,开始提速了!
战马负重过多,的确跑不得多快。
可这百骑人马俱甲,其冲锋之势,如山崩地裂,席卷而来。
曹军将士只回眼一看,心中怯意顿生——只觉北面秦岭正朝自己头顶压来。
片刻后,铁浮屠撞入虎豹骑军阵。
铁牛挥舞鬼头大刀,左劈右砍,连杀数名曹骑。
刀刃过处,连人带甲,尽皆两断。
天下无敌的虎豹骑,立时大乱!
赵云见此机会,自不会放过,大喝一声:“敌阵已乱,随我冲杀!”
于是两番夹击之下,虎豹骑竟溃不成军,转瞬之间便落马数百。
当是时,天上乌云更厚,狂风更甚,天地间昏昏沉沉,似要倾覆一般。
一道闪电划过,将曹真脸上的惊恐,照得分明。
他心道:一名虎豹骑士,需耗数年心血、无数钱粮方才练成,今损失太多,如何向魏公交代?
于是再不敢战,只能撤退。
追击之战,铁浮屠并不擅长。
铁牛便又回军,让另外二百人帮忙换马,以便再战。
另一边,马超已收拢西凉溃骑,重整军阵。
见曹真败退,又领兵杀来,与赵云同击曹真。
曹真于是只得再退。
可虎豹骑已是曹操手中最后底牌,连他都在退,其余诸军可想而知。
一时之间,汉水南岸,乱作一团。
前后十余里,皆是曹军溃卒。
人马践踏,兵戈弃地,号令不通,阵型尽碎,宛如被风卷起的落叶。
见此情形,徐晃一咬牙,弃了阵地,回见曹操,将前线之事说了。
其实,当下的情况,也不用他再说,曹操如何还看不明白?
兵仙韩信曾与刘邦道:“陛下可将兵十万。”
此言非说刘邦无能,实则是大军指挥之难。
统领十万大军,最难的,从不在临阵厮杀、攻坚破敌,而在调度管束、传令制衡、稳住军心。
兵马越多,战线越长,各部讯息衔接之间,延迟便越大。
十数里的战场之上,往往一处局部小败,远处诸军却不知,以至于救援不及。
或某处得胜,其他处又来不及跟,导致不能将胜势扩大。
而一旦某处崩盘,主帅无能,不能第一时间控制,则恐慌便会迅速蔓延。
连锁反应之下,兵越多,溃得便越快。
曹操清醒时,自有能力掌控这十万兵马,使其通讯顺畅、军心稳定。
即便某处遇挫,亦能及时调遣兵马,稳住局面。
可今日不同往日。
先前寒石散药力发作,令他躁急亢奋,号令反复。
如今药力散尽,心神极致透支,精力枯竭,早已无力统筹调度。
他指挥不灵,马超、赵云可不会与他客气,正好乘胜追杀,不断撕开曹军防线。
局部溃败无人制止,军心动荡无人安抚,散乱兵卒无人收拢。
小小的败势层层放大,如星火燎原、洪水决堤,迅速席卷全军。
不过片刻,十万曹魏大军,尽陷入崩盘之态。
曹操戎马一生,深谙溃败凶险。
此刻纵然心力交瘁,也已看清局势,知道再无翻盘可能,唯有撤退而已。
于是他只得发出最后命令,叫前面攻寨的张合、曹休等部速速退回,而他则带着亲卫先一步往南郑撤。
在马超、赵云等绕后曹军时,李华带着魏延也在绕。
只不过他是步军,自没有马超等人快。
到现在,方才赶来附近。
马谡眼力极好,指汉水边上道:“老师且看,那可是曹操帅旗?”
李华尚未应声,魏延已是狂喜,放声大呼:“帅旗在退!曹操要逃!”
说罢,一脸希冀地看向李华。
李华自明白他意,于是笑道:“魏文长,上!给我咬他!”
魏延抱拳应诺:“从事放心!末将今日,必咬死曹贼!”
李华望着远处曹操大旗,心道:当年赤壁不能杀你,那是因为主公势力弱小。
一则恐杀你之后,遭曹氏报复,二是主公担心,杀你之后北方大乱,而他无能力平定,反要百姓遭祸。
可今时不同往日。
主公拥荆益两州,也能点出十万大军。
只要曹操一死,中原生乱,便可两路出击,鼎定天下,兴复汉室!
魏延得了令,一边拍马飞奔,一边大叫:“那人就是曹操,尔等可看见?但杀了他,便立下天下第一等大功!尔等谁敢随我死战立功!”
身边军士无不高呼:“立功!立功!”
见军心可用,魏延更是欢喜,策马扬鞭,直扑曹操而去。
徐晃见之,忙拍马挥斧来战。
只是他鏖战许久,先战马超、再敌赵云,气力早已不济。
而魏延此刻立功心切,只求杀曹操,刀劈可断山,横扫可截流。
两人交手不过数合,徐晃便招架无力,只得暂退。
于是魏延更进一步,直往曹操处赶。
生死关头,曹操早已清醒,一面叫亲卫阻挡,一面拍马狂逃,随身麾盖、仪仗旗帜尽数抛弃。
此刻的魏延,自也不顾一切,心中唯有斩杀曹贼,立下盖世奇功之念。
人挡杀人,神挡诛神。
只片刻,便浑身浴血,化作赤人。
正当此时,战场下起雨来。
雨水不算大,落到魏延身上,将热血冲刷下去,显现无数血痕,其模样更是渗人,宛如地狱恶鬼一般。
周遭曹兵见了,皆大呼:“鬼来啦!鬼来啦!逃呀!”
雨幕之下,天地昏暗一片,曹军经此一吓,愈发溃乱不堪。
随着不断冲杀奔逃,曹操身边护卫也不断减少,现在只几十骑在身侧。
而后面,魏延也舍弃了步军,只领着百来个骑兵追击。
曹军被曹操逼着行了一日夜,不仅人疲惫不堪,战马亦是如此。
此刻又奔逃数十里,早已力竭,任由军士抽打,亦不愿抬蹄。
魏延见了大喜,与左右道:“敌马力已竭,诛杀曹贼,就在此刻!随我冲杀!”
便就顺势猛冲,残疲曹军根本无力抵挡,被魏延接连斩杀数人。
剩余曹军皆是曹操心腹,便是此时,也不曾想逃,可别无他法,只得以身作盾,护住曹操。
曹操满目绝望,环顾四周,欲寻生机。
北面滔滔汉水阻隔,西面遍野溃兵拥堵,南面魏延追兵杀至。
东面,时近黄昏,又有下雨,却也能遥见南郑城墙,估计相隔不过几里路而已。
可这短短数里之路,此刻却宛若天堑,今生今世,仿佛再无抵达之可能。
第479章 魏文长射曹操,司马懿收溃兵
汉中盆地,南郑近郊,沔水南岸,烟雨蒙蒙。
细密冷雨洒落,浸透黄土,打湿甲胄,将战地笼入一片湿雾之中。
泥水混着鲜血,在脚下汇成暗红色的溪流。
魏延早已杀红双目,心中唯有斩杀曹公、立下盖世奇功一念。
他策马猛冲,长刀横扫竖劈,悍勇无匹,连斩数名拦路曹将,杀透层层护卫,逼近曹操身前。
咫尺之间,他只一抬头,甚至能看清曹操脸上的恐惧。
昔日威临中原的魏公,此刻发髻散乱,全无半分往日威仪,只连声嘶吼:“挡住,挡住!”
正当魏延欲杀曹操,立不世之功之时,东面忽现一支军来。
雨雾拨开,旗帜逐渐清晰,乃留守南郑之司马懿也。
原来曹操去攻沔阳后,张鲁在南郑坐立不安,只恐曹操杀他。
遂来见司马懿,与他道:“此前曾作一祥瑞,隐于定军山北麓溪中。”
“魏公驻军半年,竟未发现。某近来思之,当是秋汛来时,大水冲击,将其冲至下游。”
司马懿看舆图上,定军山北麓之溪,蜿蜒向北,最终于沔阳汇于汉水。
便道:“汝之意,那所谓祥瑞,已流至沔阳?”
张鲁拜道:“或是如此。恳请参军将此事告知魏公,至沔阳后,细细寻之,或有所得。”
司马懿心中不屑。
天下大权,在于军队。
此等祥瑞之说,不过虚名而已,并无关紧要。
不过他又转念一想——昨日曹操出征时,神色不对,于是便也引千余兵向西。
一者便是将此祥瑞之事告知曹操,二者也顺便看看,以免出事。
不成想,刚出南郑不远,便撞见魏延正猛攻曹操。
司马懿便下令道:“速去救魏公!”
由此,生力军杀来,立时隔开魏延、曹操。
魏延心中大急,却也无法——自己追得太急,身边也只百余人,非司马懿对手。
可眼见曹操要逃,却是不甘心。
情急之下,魏延策马强冲至近处,取背上骑弓,一箭射去。
羽箭破雨而出,穿雾疾飞,速度快如流星。
战场嘈杂,且有雨声,曹操并没能第一时间发现。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正中其面门!
曹操身躯一震,翻身坠马,摔在泥泞之中。
魏延见状,心中狂喜,以为将其射死。
可未等他欢呼,却见泥水之中,曹操挣扎片刻,竟又爬了起来。
“可恶!”
魏延骂了一句,欲要再射,司马懿大军掩杀过来。
无奈,只得长叹一声,引兵退去。
于是司马懿来到曹操面前,他知曹操枭雄心性,遂也不问前方战事如何。
就凭曹操在此被围,也能猜出一二。
“魏公,伤势如何?”
至于张鲁说的那祥瑞,更没必要在此说。
曹操狼狈起身,抬手捂嘴,指缝之间鲜血淋漓。
原来那箭正中其人中,射落门牙两颗,倒也捡回性命。
历经生死,曹操见司马懿来援,心中百感交集,虚弱开口:“仲达,真忠臣也!”
遂将印绶取下,交与司马懿:“孤授你为魏公府司马之职。你持此印绶,即刻西行,收拢各路兵马,速速带回南郑!”
司马一职,掌军中调度,可统兵马、可调士卒,乃是实打实的军权重任。
值此危难之际,曹操授他此职,便是破格重用。
司马懿心中狂喜,面上却恭敬沉稳,躬身再拜:“魏公且安心回南郑休整,某必竭尽全力,收拢兵马,将大军带回!”
曹操也不多答,带护卫便往南郑去。
司马懿伫立雨中,低头凝视手中金印紫绶,印纹庄严、绶带威仪,心底生出无尽波澜。
暗思之:不知某何日,亦能身佩金印、腰悬紫绶。
十万曹军分布十余里,汉军虽已奋勇杀敌,却终有漏网之鱼。
况且秋雨天降,道路泥泞,视野昏暗,更叫无数曹兵得脱。
司马懿高举印绶,教一千军士大喊道:“魏公印绶在此!溃散诸军,即刻前来会合!”
于是溃散曹军,皆找到主心骨,纷纷往此汇聚,不一阵便聚一二万人。
其继续往西,又遇张合、徐晃等将,好一番收拢。
未几,赵云、马超引军追来,刚刚聚拢的曹军,又有溃散之势。
危急关头,司马懿临危不乱,厉声喝令左右:“魏公金印在此,谁敢溃逃,立斩不赦!”
随即以金印调动张合、徐晃,叫他们去迎敌。
战事打到这里,无论曹军、汉军,皆已快至极限。
加上雨也下了个把时辰,两军士卒浑身尽湿,直冻得哆嗦,也无甚战力。
如此情况,在司马懿的指挥下,竟当真防住了汉军,为残兵撤退,争取了宝贵时机。
曹操回了南郑后,亦马不停蹄派出援兵前来接应,为这场大败稍维护了一点体面。
只是回南郑后,一番清点,十万大军出征,归来者不到一半。
上次曹休领十万兵打沔阳,损兵一半;现在曹操领十万兵打沔阳,又损兵一半。
三十万大军,已折去十万余,大军士气跌至冰点。
曹军上下,无论将卒,都不想再打,只想回家。
张合、徐晃等思之,此事只能请司马懿出面,便来见他:“还请司马劝魏公撤兵,情势如此,已没法再打。”
于是司马懿去与曹操道:“魏公,邺城急报,鲜卑轲比能意欲谋反,北疆动荡,还请魏公速速回镇邺城,稳定大局。”
曹操一愣,心道:如此军情,怎我不知?
只片刻,便又明白,这是司马懿编的借口,只为给撤兵一个体面。
可他实在不甘。
他这一生,与刘备作战数次,哪次不是追着刘备打?
怎到了汉中,竟吃了这等败仗,这气实在难咽。
司马懿察其神色,知其不甘,遂又道:“今刘备已拥荆益,实力大增。其盟友孙权,却寸步不进。”
“魏公回邺城之后,便可设法引此二贼互斗。届时,我便坐受渔翁之利也。”
曹操一想,这话也有道理。
事已至此,再战确实难取胜,不如退去,引孙刘相争。
于是点头,与众人道:“轲比能竟不服王化,孤须得回邺城,派兵收拾他一番。”
文武诸将闻言,尽皆心知肚明,魏公这是决意退兵,无不庆幸。
南郑正商议退兵,而沔阳,则在商议进兵。
大战过去十余日后,刘备竟亲率阳平守军来沔阳。
庞统道:“我军连胜,曹军连败,我盛敌衰,正该一鼓作气,将曹操赶出汉中。”
麾下诸将,尽皆附和。
众人争相献策之际,孟达侧头看向李华,不断挤眉弄眼。
李华初不解其意,稍一思索,方才醒悟。
此前死守沔阳,为稳固军心,他曾当众许诺,此后当面见主公,为孟达、侯选、魏延三人求个将军号。
如今大胜已定,主公亲至,正是兑现承诺之时。
李华整理衣襟,正要向刘备开口,忽有传令兵急匆匆跑来:“主公!前方斥候急报,曹军兵分两路,一路去褒口,一路去兴势。”
法正立马道:“褒口乃褒斜道南出口,兴势乃傥骆道南出口。如此看来,曹军欲撤也。”
遂拱手向刘备道:“此天赐良机,万不可失,请速速发兵,全力追击,重创曹军!”
刘备点点头,却又皱眉问道:“曹军分两路而撤,到底该追击哪一路?”
第480章 曹阿瞒逃脱汉中,许仲康战死褒口
汉中大势已去,曹操知再战无益,索性兵分两路,往关中撤军。
刘备欲追击,却不知该从何路去。
庞统建议道:“主公,褒斜道乃是曹军粮道,沿途军寨林立,褒口更有七堡连环。”
“以局势推演,曹操必走褒斜道,傥骆道一路,不过是虚兵,欲混淆视听罢了。”
刘备以为有理,当即定计。
令李华为主将,统领马超、赵云诸将,率万余精骑,追击褒斜道曹军。
自己则领步军,徐徐挺进,去取南郑。
李华领命,不敢耽搁,率军一路奔袭,不过一两日,便追至褒口三十里处。
前路尘土飞扬,果撞见大批曹军。
使斥候探查,见军中并无曹操旗号,李华叹道:“看来此间并无曹操。”
虽无曹操在其中,但敌军在前,断无放任之理。
其实按兵力来说,曹军此路亦有七八万兵,而李华所带不过万余。
若曹军士气尚在,只回身反击,不说全歼李华,至少也要重创。
但前番屡败,士气早已落至谷底。
虽兵力优势,却无人愿战,只一心想往褒口逃去。
李华久经战阵,也算磨砺出来了,见这情况,当即下令猛攻。
于是,马超攻左路,李华袭中路,赵云破右路,三路齐杀。
曹兵无一敢挡者,如波开浪裂,四散奔逃。
马超一马当先,在曹军乱阵中反复冲杀,往来驰骋,如入无人之境。
枪尖所过之处,曹兵纷纷倒地,无人能挡其一合之威。
正杀得兴起,忽见前方数骑,他极目眺望,顿时大惊。
与身旁马岱道:“岱弟,你看阵中那道身影,可是曹贼?”
马岱细细观瞧,大惊道:“极像!”
马超遂嗤笑一声:“原来如此。此贼分明往褒斜道去,却不打旗帜,果真阴险。”
若军中无曹操,马超等只冲杀一阵,讨些便宜便也罢了。
可既然发现了他,马超岂能忍?
全家被杀之仇,正该此时报之!
于是马超怒气上涌,拍马挺枪直杀而去,口中大喝:“曹贼纳命来!”
曹操见已败露,又见马超疯魔般直冲而来,心下大骇,不敢有半分迟疑,策马逃窜。
危急关头,左右徐晃、张合杀来,挡住马超。
两人皆是当世良将,由此二人阻拦,便是极怒马超,亦不能冲破。
战数合,见曹操已退远,张合二人便不纠缠,也随之撤走。
马超遂将消息传至李华,李华又告诉赵云。
于是三路兵追之更急,一路杀至褒口附近。
曹操奔至褒口,却未入堡垒避险。
他知追兵将至,当即传下军令,命褒口七堡死守隘口,为自己继续北撤,遁入褒斜道争取时间。
虎侯许褚本在此养伤。
此前他奉命押送粮草,却因醉酒误事,败给张飞,致使粮道失守,心中早已愧疚万分,欲戴罪立功。
今得了曹操将令,又见追兵杀至,当即翻身上马,手提大刀,往来接敌。
拍马出门,正见一将,其银甲血袍,兽盔狮带,手提长枪,威风赫赫,正是马超。
于是拍马来拦,马超与之战数合,便欲脱离。
此时马超眼中,唯有曹操一人,如何肯在许褚身上浪费时间?
许褚见了,担心曹操有失,遂大呼道:“马儿!你可知当年我杀马腾之时,他最后说了什么吗?”
此言如惊雷炸响,马超身形一顿,勒住马缰,周身杀气凝固。
他缓缓回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许褚,眼底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许褚见此法奏效,遂又大笑道:“还有那马休、马铁,一个被我斩了,一个被我挟死!汝全家二百余口,无一个得脱!”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马超本就易怒,如何受得了这等挑衅?
他连曹操都不追了,回马握枪,浑身煞气翻涌。
连坐下战马,都感知到主人的暴怒,四蹄踏地,步步沉重,朝许褚逼近。
“竖子安敢!”
马超一声怒喝,策马挺枪,径直朝许褚杀去。
当年渭水河畔,马超与许褚裸衣酣战,数百回合不分胜负。
今日在这褒口处,两将又斗将起来。
一个为救主,使尽浑身勇力;一个欲报仇,倾泻满腔暴怒。
马超手中长枪一抖,枪风激荡,如烈焰翻卷,似雷霆炸裂。
许褚大刀亦非等闲,刀光起处,能开山裂石,可断玉分金。
战了数十合,不分胜负。
马超杀得性起,怒喝一声,长枪横扫,枪风所及,草木皆折。
许褚横刀一格,只觉虎口剧震,双臂发麻,心中暗惊:马超今日,比渭水时更狠三分!
他不敢大意,抖擞精神,将平生本事尽数施展开来。
两人一斗,便至午前。
曹操大军多已过褒口,赵云等将也杀至近前。赵云见了,欲拍马来助战。
马岱道:“子龙将军莫须要去,此我马氏之仇也。”
赵云点点头,便又去赶其他曹军去了。
再说马超、许褚两人,斗至现在,皆已疲惫。
许褚所护之主,已安全离开,心性渐消;而马超之仇犹未雪,怒气不减。
于是再斗数合,马超便已占至上风。
刺挑扫砸,轮番攻击不断。
且许褚曾被张飞捅伤大腿,到现在仍未痊愈,激斗至此,伤口早崩,血染腿甲。
马超自也发现,便专往受伤那一侧攻。
许褚越战越累,欲要败退,而马超哪里肯干?
抄起手中长枪一掷,正中许褚后心。
许褚闷哼一声,翻身坠马,血染黄土。
马超亦跳下马去,拔出刀来,一刀将许褚头颅砍下。
建安十九年,十月,虎痴许褚,战死于褒口。
此后,收敛战场。
至于褒口七堡,见曹操大军已退、许褚战死,自也无战心,遂纷纷出降。
次日,马超便于道旁设祭,将许褚头颅奉上,往北哭拜道:“父亲、兄弟,马家二百余英灵在上!”
“今日某斩杀许褚,手刃仇敌,为全家报仇雪恨,愿英灵安息!”
马岱一身孝衣,跪于一旁,垂泪同祭,悲痛不已。
李华、赵云闻讯赶来,一同祭拜马腾,随即宽慰马超:“孟起节哀,今日大仇得报,足以告慰先人。”
“来日北上关中,与曹操还有一战,到时还赖你破敌。”
马超赤眼北望,厉声道:“他日必取曹贼首颅,以奉家父!”
此间事了,且说曹操。
他脱得褒口狼窝,行至褒斜道中,虽军士又被冲散,却未伤及筋骨。
不多时,后方败兵来报,许褚为护主断后,力战马超,不幸战死。
曹操听闻虎痴殒命,心口一阵剧痛,悲从中来,默然良久。
许褚随自己南征北战数十载,屡救己于危难,今日却殒命于此,实在令人痛惜。
他压下心中悲恸,继续率军向北前行,一路奔波,行至赤岸。
左右道:“此便是许褚败张飞处。”
曹操勒马,举目四望。
只见两山对峙,峡谷幽深,山道狭窄崎岖、林木遮天蔽日,当真险隘。
他低声感慨:“此处果极险。虎侯便是不饮酒,恐亦被张飞击败。”
沉默片刻,他忽大笑。
笑声苍凉,回荡山谷。
左右见了,皆面面相觑。
汉中大败,勇将新亡,主公竟还笑得出?
曹操笑罢,语左右道:“孤大军崩于前,又遭李华那厮追杀,本已至必死之地,可依然能退至此处。”
“那李华算尽一切,诸将尽出,终究留孤不住。待孤回了邺城,重整兵马,早晚杀将回来。”
话音方落地,山头之上,陡然响起战鼓之声。
曹军抬头视之,只见那里有一军列阵。
为首一员大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胯下乌骓马,手中丈八矛,正是燕人张翼德!
其厉声大吼道:“操贼走那里去!”
声如雷响,震彻山谷。
一瞬间,曹军上下,人人胆寒,个个心惊。
方出狼窝,怎又入虎穴?
第481章 张翼德喝退曹兵,李茂实定下王号
赤岸山谷之间,张飞突现,一声“操贼走那里去”,声如惊雷炸响,震彻山谷。
曹军连番败逃,军心早已崩碎,全无半分战意。
今见张飞伏军,便什么也不管,甚至不待将令,便自相惊扰、四散奔逃。
路上人马践踏,死伤无数,刀枪甲胄、帐篷粮车、辎重军需散落满地。
曹操见了,怒骂道:“尔等且看清楚,那张飞不过一两千兵,我数万大军在,怎的怯懦至此!”
怒骂落于风中,却无半分用处。
他望着满山逃兵,终究长叹。
军心彻底溃散,纵他有通天谋略,亦无力回天,只能也拍马北逃。
另一边,谷口的张飞望着眼前景象,自己反倒愣在原地,一脸错愕。
他本只打算借地利,吓一吓曹兵。
若能截杀了散卒,夺取些粮草,便也满足了。
哪曾想,光他这句喊,竟喝退数万雄兵。
这般战果,远超预料。
身侧,陈到审慎开口:“张将军,曹军败得太过轻易,毫无章法,恐是敌军诱敌之计,不可贸然追击。”
一旁王平亦颔首附和:“叔至所言极是,大军无故溃散,疑点颇多,需谨守阵脚,以防不测。”
张任沉声说道:“谷中遗弃物资无数,若不收拢,实在可惜。”
张飞权衡利弊,咬牙定计:“张达,你率一部兵马下山,收谷中军资!”
“切记谨慎,一旦见曹军折返,即刻舍弃物资登山,我等必倾力接应!”
张达领命,小心翼翼率军下山,逐一清点收拢散落的粮草、甲胄、兵器。
片刻过后,山谷南北静悄悄一片,全无曹军折返踪迹。
张飞众人见状,心中疑虑尽消,方才放下戒备,尽数率军下山,全力收缴,收获颇丰。
诸事既定,陈到道:“曹军主力北遁,想来汉中战事已定。我等不必久留于此,可向南探索。”
张飞以为然,当即整顿兵马,率军往褒口探。
抵达之后,果然撞见李华、赵云等人坐镇此地,两军相见,分外欣喜。
各方互述战事经过,你赞我破敌之功,我夸你阻敌之劳,彼此推功礼让,军心大振。
其后数日,众人休整兵马、安抚降卒、重新调配各处隘口守军,稳固褒口防线。
待诸事稳妥,便押解俘虏、满载物资,整军赴南郑拜见刘备。
大军安顿既定,李华心中记挂沔阳旧诺,寻得一处闲暇时机,单独来见刘备。
“主公,守沔阳战时,臣曾向孟达、侯选、魏延三人许诺,若此战功成,便请主公升三人以将位。”
话音落下,刘备脸上却显为难。
李华不解问道:“主公,以三人之战功,足配得上将军之位,莫非主公吝惜官爵,不愿封赏?”
刘备摇头,叹一声道:“非我舍不得。只因封赏之事,确实为难。此番汉中大战,历经两年,立功者无数。”
“何人居何位?需以慎重考量。既要不寒功臣之心,又要不乱军中建制。实不相瞒,这南郑数日,我一直在思考此问题。”
李华失笑:“没想到打仗时难,封赏竟也难。”
刘备也无奈笑了。
这时,侍卫来报:“李严、张嶷、侯选、孟达、马忠等各级将官三十余人,联袂求见。”
李华闻言,心头微惊,如此多人来,却为何意?
莫非要逼主公封赏?
遂又有些恼怒:又不是给你们封官,何如此着急?
刘备亦是如临大敌,他面色凝重,正身回座,唤众人入堂相见。
不多时,李严一行人缓步入内,齐齐行大礼,姿态恭敬。
李华压下心间怒意,开口诘问:“你等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李严淡淡一笑,从容答道:“我等此番求见,只为官爵名分一事。”
听果是为封赏求官,李华大怒,骂道:“此番大战,尔等固有战功,却也太过心急!”
“主公素来赏罚分明,莫非尔等以为,主公会埋没诸位功劳不成?”
“李从事误会我等了。”李严连忙拱手辩解。
李华冷哼一声,面露讥讽:“误会?尔等众人齐来,又说为官爵名分,何来误会之说!”
侯选忙又行一礼道:“李从事,我等非为自己官爵,乃为主公之官爵也。”
李华斥道:“为主公也不行……啊?什么?”
他话说一半,顿时愣住,眨眨眼,一脸迷惑地看向侯选:“什么叫为主公?”
就在此时,李严领头,众人再度下拜。
“我等今日来见,非为一己之私,实为汉室社稷、天下正统而来。”
言罢,李严起身,取一锦缎展开,朗声念道:
“当今乱世,汉室倾颓,曹贼窃据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进位魏公,僭用旌旗,藐视宗庙,几有篡汉之心。天下汉臣,畏其威势,敢怒而不敢言。唯主公仗义起兵,匡扶社稷,转战荆益。沔阳一战,大破曹贼,收复汉中。汉中者,高祖龙兴之地也。”
“今主公功盖天下,而名位卑微;德覆九州,而爵赐不及奸贼。正统不明,则人心不定,名位不尊,则奸邪无惮。主公身为帝胄,心怀兴汉之志,手握三州之地,拥百战之师。当此之时,宜晋王爵,以正汉统,以压曹贼,以安天下苍生。”
“故吾等众人来此,请主公进位——汉王!”
一番表文诵毕,李严双手捧表,再度与张嶷、侯选众人齐齐叩首,高声拜请:
“恳请主公,顺天应人,进位汉王!”
大堂之内,一片寂静。
刘备端坐主位,李华立于侧旁,连同所有侍从僚属,尽数目露惊色,心神巨震。
原以为,李严等人来此,是为求官爵,不想却是来劝进的,而劝进封号,竟还是“汉王”!
刘备回过神来,当即起身斥道:
“备起于布衣,本无大志。然汉室倾颓,苍生流离,不得已起兵讨贼,唯愿扫清奸佞,匡扶汉室而已。”
“然备德薄功浅,安敢僭居王位?更何敢僭称汉王!尔等所言,太过悖逆,此后休要再提!”
言毕,刘备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阶下众人虽被拒,却无人生怨。
李严看向李华,笑道:“称王之事,本就非一蹴而就,自古名王继位,皆有三辞三让之礼。”
李华抽抽嘴角:“搞了半天,你们竟是劝进的?”
张嶷道:“曹操挟持天子,汉室名存实亡。今日之天下,只有曹操,不知有天子。”
“汉室当有强藩,以承其统,否则人心尽归曹氏矣。故我等来此,请主公进位,非是私心,乃为天下也。”
马忠道:“我也是这样想的。”
李华看了他们一眼,忽眼光落到孟达头上,心中忽明——
他们劝进主公,不过是希望主公有了王爵之后,便可封赏更高官爵。
好家伙,围魏救赵啊,这是。
李严又道:“李从事,待下次再劝时,还请与我等同来。”
李华暗思:《三国演义》中,刘备也是取汉中后称汉中王。
不过当时曹操也已称王,可现在曹操仍只是公,这似乎有点乱套。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穿越此世,乱套之事还少吗?
遂也不在乎。
只对李严等人道:“尔等心意可嘉,然则‘汉王’二字,太过沉重,忌讳太深,绝不可用。”
汉,乃是本朝国号,亦是刘邦龙潜旧号。
刘邦称帝之后,两汉四百余年,从未有人再受封汉王。
如今天子尚在许都,汉室名号未绝。
刘备若进位汉王,等同昭告天下,他意在帝位,太过刺眼。
此举看似承继高祖基业,实则形同僭越,会寒向汉者之心,失天下大义,得不偿失。
李严自也聪慧,一听便觉此间问题,便问道:“以李从事之见,何等王号合适?”
李华挠挠头,他哪懂这些?
便选了个最稳妥的:“汉中王如何?”
李严大喜:“妙!绝妙!”
“主公于汉中大破曹军,斩曹贼征西将军,又夺汉中之地。以此地为王号,正可表其功。”
“汉中王与汉王有一字之差,却依然能承继高祖之德,而无僭越之相。”
众人纷纷称是,心中更是欢喜,对李华大为叹服。
又开始商议起,该如何二次劝进。
第482章 子桓谋储位,孟德弄科举
邺城,五官中郎将府内,叮铃哐啷一阵乱响。
后堂帘幕轻挑,甄姬缓步走出,见满地狼藉,不由黛眉微蹙,轻声询问:“夫君方才问计贾大夫,何以归来如此暴怒?”
曹丕愤懑道:“我去求他救我,他竟一味推诿,只教我去寻陈群!”
甄姬轻叹一声,温言道:“夫君便不该掺和魏讽谋反之事。”
此话一出,曹丕眼眶一红,声音已带了哭腔:“我有什么办法?我实在太想进步了!”
“父亲西征汉中,将近一载,国中庶务虽有荀攸尚书总揽,但大小事宜,都要送曹植过目。长此以往,其羽翼必丰,我如何与他争?”
魏讽本是丞相府西曹掾,主持选官,却因违背曹操求贤令,被贬去马厩喂马。
曹丕欲要坏曹植监国,便派人将前线战败之事偷告与他。
魏讽本就心怀异心,又听闻曹操大败,遂纠集一众不满曹氏之人,密谋起事。
当然,事情没成,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丕派去联络魏讽之人,竟被陈群拿住了。
甄姬并不多言语,只张开双臂,将曹丕轻轻揽入怀中,柔声道:“事已至此,焦躁无用。”
“贾诩智谋过人,既然他教你去见陈群,你便去见,事情或有转机。”
曹丕闷声道:“陈群侄儿因此事而死,他如何肯帮我?”
甄姬轻抚其背,贴在曹丕耳根道:“我甄氏因商而起,深知一个道理。”
“天下无谈不成的交易,唯有给不到位的价格。”
怀中奶香,让曹丕渐渐平稳,他闭目沉吟片刻,眼底戾气渐敛,心中已有了决断。
“好。”他重重点头,“我便去见陈群,无论他要何等代价,我都愿给。”
邺城的消息,很快便传至关中。
彼时曹操刚从汉中撤军,劳顿不堪,本打算在长安休整一两月,再班师邺城。
这日却一连接到三份奏报——监国曹植、谏议大夫陈群、邺城留守于禁。
三人立场不同、奏报角度各异,所言之事,却指向同一件事——魏讽谋反。
看完三份奏报,曹操遂了解始末。
曹丕趁曹植出城诗会之时,暗中联络魏讽,撺掇其造反。
幸得陈群及时发现,将其扼杀于摇篮。
曹操怒不可遏。
他将魏国交与曹植,曹植却屡屡出城办诗会,喝得烂醉,怠于政务。
而曹丕更是胆大妄为,为夺储位,竟敢私通乱臣,煽动谋反!
曹操再也坐不住,与众将道:“孤先回邺城,此间由司马懿暂统。”
临行之前,他特意叫上张鲁,让他随自己一同返程。
汉中撤离时,他带走张鲁等人,原因无他——寒石散而已。
用过寒石散后,那种亢奋的状态让他流连,如今已有些离不开了。
此番带张鲁回邺,便是让他去炼药,以供己用。
冬月寒天,北风呼啸,大雪纷飞。
曹操一路兼程,风雪跋涉,终是赶回邺城。
南城门下,文武百官,尽列队候迎,顶风冒雪,肃立两侧。
漫天飞雪落满肩头,朔风刺骨,却无一人敢有半分异动。
及曹操至,留守百官上前庆贺凯旋,曹植、曹丕二人跪伏于地,俯首请罪。
曹操兴致平平,对众人的恭迎,二子的跪拜全然无视,直入城中,返回相府。
不多时,传令传出:召曹植、陈群、于禁、贾诩、荀攸、曹丕即刻见驾。
众人入殿,整齐行礼,气氛压抑。
曹操冷言道:“孤西征在外,将魏国社稷托付尔等,区区数月,便给孤闹出这等大乱!”
众皆下拜,连连告罪。
曹植忙道:“父亲,此番乱事,皆由曹丕而起!是他派人联络魏讽,散播前线战败流言,蛊惑其造反作乱!”
曹丕跪伏在地,连连叩首:“子建所言,实有谬误,还请魏公容臣解释。”
曹操微微抬眸,锁定曹丕:“何处谬误,据实道来。”
曹丕道:“臣确有用人不淑,误招匪类为仆,但实非故意。”
“是那恶仆私见魏讽,告知汉中战事。魏讽闻前线战败,遂起歹心。此事臣全然不知!”
他又看向陈群,赞道:“幸得陈大夫明察秋毫,及时将乱事镇压,不曾使其闹大,陈大夫之侄亦因此殉国,实在令人痛惜。”
这番说辞,激怒曹植,他跳将起来,指着曹丕大骂:“你还敢妖言欺瞒父亲,那仆役分明是你指派!”
说罢,他拱手看向曹操:“父亲,那恶仆现被陈大夫羁押,只需叫来一问,便知真假!”
曹操遂看向陈群:“那主事仆役,如今何在?”
陈群不慌不忙,拱手答道:“启禀魏公,子桓公子确是识人不明,疏于核查府中下人。此仆乃是逆臣韦晃的远亲。”
“韦晃?”曹操心头一跳,“可是建安十六年与耿纪在许都造反那人?”
“正是。”陈群颔首,缓缓续道,“当年韦晃、耿纪作乱伏诛,其门下余党、旁支亲眷未杀尽绝。”
“此人便是如此,处心积虑骗过丕公子,藏于五官中郎将府中。故有今日之事。”
曹植满脸震惊,难以置信,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陈大夫,你把那人叫来,我与他当面对质!”
陈群向曹植行礼,面露难色:“子建公子恕罪。其人在乱时受了伤,审问时又用了刑,熬不住,前两日已死了。”
一语落地,曹植当场僵立原地,如遭雷击,脑中一片空白。
这多天没事,怎么偏偏就死了?
他忽回过神来,大骂道:“陈大夫!莫非你与曹丕勾结,欲要掩盖其罪?”
陈群忙向曹操告罪:“魏公,吾侄儿于此乱中丧命,若子桓公子有罪,我岂会隐藏?”
“但事实便是,子桓公子虽有识人不明之错,绝无煽乱谋逆之心。”
曹植满心不甘,再度叩首,恳请曹操彻查到底,务必查清真相。
可端坐主位的曹操,心中已然洞明一切。
曹丕暗中勾连魏讽,欲构陷曹植,是真。
陈群出手抹平证据,为曹丕脱罪,亦是真。
虽不知两人达成什么交易,但陈群敢站出来为他说话,想必一切都已办得妥当,即便去查,也定查不出什么。
一念至此,曹操心中暗自叹息。
曹丕为夺储位,无所不用其极,连鼓动人造反这事,他都能干出来。
可事后,又能让陈群为他说话,手段虽脏,却也算高明。
反观曹植,叫他监国,他却屡出城办诗会。
此事发生,他本握有极大优势,却最终搞成这般。
此等心性,如何能掌一国?
思绪落定,曹操抬手虚按,止住曹植争辩,淡淡开口:“查,必然要查。陈群是谏议大夫,此事便交你去查,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陈群拱手领命。
曹植浑身一震,怔怔望着曹操,眼底最后一丝希望破灭。
他素来不通权谋,可此刻也明白,父亲此言是何意。
此事到此,曹丕已脱身,再无罪责。
曹操处理完此事,又开始看其他各军奏事。
其他诸事,他多扫一眼便是。
而有一封奏文,却看了许久。
是南阳曹仁发来的。
奏文所报,乃是荆州郡学、官学体系的介绍。
征汉中前,曹操曾听闻荆州有郡学一说,便叫人去查。
曹仁督南阳,离得近,自然也查得最明白。
曹操逐字逐句细读,越看越是心惊,继而面露喜色,心中豁然开朗。
他暗道:此体系下,无论贵贱高低,皆可入郡学。
优者便可入官学,官学出来,便可为州府小吏,历练几年,政绩不错者,便可发一县为官。
他看罢大喜:“如此之法,无需门第,无需举荐,只凭才能,远胜吾求贤令!”
次日清晨,便召荀攸、陈群、崔琰等重臣议事。
大殿之上,曹操满心欢喜:“刘备于荆州推行的郡学、官学取士之法。”
“孤细观良久,只觉甚为精妙。自今日起,我北方诸州各郡,亦当效仿,以此新法,招揽天下人才!”
第483章 诸臣阻新政,刘封得古玉
听得曹操要推广科举制,以才取官,殿上群臣闻言,无不变色惊心。
建安十六年,刘备于荆州首开武陵郡学,革新取士之道。
南北虽是敌对,然则商贸行旅,民间往来从未断绝。
如今殿中荀攸、陈群、崔琰等人,身上衣饰皆是蜀中新式锦缎,足见南北互通之密。
荆州科举之事,他们自然早已知晓。
可这桩善政,在颍川荀氏、清河崔氏等北方世家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祸乱之法。
两汉四百年,世家立身之本,便是垄断仕进之路。
若真效仿荆州新制,不问门第、不看名望、不管举荐,唯以才学定高下,这无疑是断他们的根。
荆州已有先例,一名南阳结巴,竟于官学大比中拔得头筹,压过诸多士族子弟。
这般乱象,无论颍川士族,还是河北大姓,皆不能忍。
故虽早知荆州新制,却无一人报于曹操。
奈何曹操仍知了此事,还要全面效仿、大力推行。
曹操话音刚落,崔琰出列,拱手劝谏:“魏公,人有清浊之分,德有高低之别。”
“若不辨贤愚、不分贵贱,令世族庶民同入一途,则清浊混淆、高下无别。长此以往,君子沉沦,小人窃位,世风崩坏、礼法尽废,天下必生大乱!”
荀攸亦紧随出列:“明公,臣早有探查,此取士新法,出自李茂实之手。此人自称琅琊李氏,可琅琊当地,并无李氏望族,足见其出身寒微、伪托高门。”
“彼出身卑贱,却创此等取士之制,其本心绝非为朝廷广纳贤才,实则意在败坏法度!”
陈群亦道:“大汉四百年治世根基,在于乡里清议、察举递进、德行为先。”
“一旦贵贱无别,历代传承作废,天下官僚崩塌。此法看似广开贤路、为国求才,实则动摇国本、祸乱天下!”
其余众人皆下拜,齐声恳请:“请魏公慎之!勿行乱国之制!”
他们口中皆是为国,但其内里心思,曹操如何不明白?
不过是担心,实行科举之后,世家再无选官之权罢了。
可众人皆反对,曹操也不能贸然决断。
主要汉中征战,劳师动众,却无功而返,他魏公的威望,早不如前。
况且此前《求贤令》,早已触动世家根基,引得士族心生不满。
魏讽听他战败,便敢造乱,便是世家抵触之明证。
一念及此,曹操暗恨。
李华此人,当真智谋冠绝当世!
沙场对阵,计策频出;朝堂改制,能创法度。
如此绝世奇才,偏偏效力刘备,与自己为敌,实在可惜可叹!
权衡之下,曹操暂且按下此事。
但他暗自笃定,待时机成熟,必当推行此法,重塑选才根基。
隆冬时节,万物蛰伏,天下平静无波,朝野纷争,也暂时停歇。
却独有平民百姓,无半分闲暇,依旧劳碌不休。
世人皆以为,寒冬时,万物不生,农人可闭门休憩。
殊不知,每至冬日,水枯河浅,农人便要疏浚河道、修补沟渠、加固水利,实在没有半日可闲。
汉中历经战乱,各处水利,无人修缮,大多淤塞崩塌。
沔阳城外,更是荒废许多,亟待修整。
刘封奉命驻守沔阳,督率民夫、士卒,疏浚城外河道,修补破损沟渠。
一众农人,踏入浅滩之中,掘泥清淤,开沟拓渠,终日劳作。
这日,一名汉子高举铁锄,奋力掘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农人心中一惊,连忙收锄俯身,口中喃喃自语:“坏了!莫不是掘到石块,劈坏了铁锄?”
身旁一人却道:“方才声响清脆,不似山石,底下埋的多半是铁器!”
那农人闻言,转忧为喜。
汉末铁器虽已普及,但依旧是贵重物件,价值不低。
他当即霸占此地,不许旁人靠近,快速拨开表层淤泥。
不多时,一方铁盒,渐渐显露全貌。
农人大喜,将铁盒抱出。
此物约莫二尺见方,重达一二十斤,四四方方、形制规整,绝非寻常器物。
因沉于水底淤泥,通体布满黝黑锈迹,却依旧能看出质地精良。
有人惊呼:“此处有环耳卡扣,瞧形制,该是一把铁锁!”
众人好奇心起,纷纷围拢,想要农人拆解铁锁,一观内里究竟。
远处刘封见人扎堆,只当是众人偷懒,当即呵斥:“尔等不勤劳作,聚众此处,意欲何为?”
掘得铁盒的农人,心中惶恐,连忙将其藏于身后。
奈何有好事者早已出声:“将军!此人从河道中掘出一铁盒,形制贵重!”
刘封心生好奇:“果真如此?取来我看。”
那农人不舍,却不敢违逆,只得将铁盒捧出。
刘封细看,此方铁盒乃精铁锻打而成,四角包铜加固,通体褐黑锈沉。
盒身两侧铸有环耳,中间铁锁早已锈坏。
他抽出腰间环首刀,轻轻一敲,腐朽锁扣应声碎裂。
掀开盒盖,内里有桦树皮铺垫四壁,层层苎麻絮填满空隙,严实包裹着正中物件。
刘封拨开麻絮,一枚圆润赤红古玉,稳稳嵌在盒中木槽之内,其温润通透,不染半分泥污。
他心中称奇,将古玉取出细看。
玉质赤红澄澈,玉面之上,有数道黄纹蜿蜒,其样甚美。
孟达因劝进之事,来沔阳见刘封,恰好撞见此番场景,当即上前,也来观瞧。
其道:“公子,此玉上黄纹纹路,颇似大篆。”
刘封不解:“何为大篆?”
孟达解释:“我等今世通行隶书,传为秦时程邈所创。程邈之前,官用小篆,小篆之前,便是大篆。”
刘封闻言巨震,愕然道:“依子度所言,此玉竟是先秦古物?”
孟达亦是惊讶:“理应如此。此玉埋于河底数百年,必是天赐祥物!”
他本就为劝进刘备而来,如今偶遇此物,心中如何不喜。
只是他对先秦大篆涉猎不深,便拱手提议:“此玉纹路玄妙,我难以尽识。”
“李正方博古通今,素来深究古文,尤擅大篆。我等可携玉返回南郑,请其辨识,解读天意。”
刘封欣然应允,厚赏了掘玉农人,随后同孟达返程南郑。
至南郑,二人即刻见李严,问赤红古玉事。
李严接玉在手,反复端详,神色愈发震惊,良久方才开口:“公子请看,此玉纹路浑然天成,无半分人工痕迹,真乃旷世奇物!公子意外得之,必是天命所归!”
刘封当即追问:“子度言此纹类似先秦大篆,还请正方辨识,此为何字?”
李严凝眸细看,又取来纸笔,将纹路绘画下来,沉吟片刻,笃定道:“此为二字古篆乃是——承运。”
“承运?”刘封心中狂喜,脱口而出,“莫非此为承天运命之意乎?当献父亲去!”
而孟达则侧头看向刘封,心中思绪翻涌不断。
他心道:此玉暗含天命,偏叫刘封得之。
其虽为养子,却得天命眷顾,如此来说,今后之事,必有应承。
一念至此,孟达似乎做了个决定。
第484章 众谋推王爵,李华遇险境
汉中战事落定,两年烽烟平息。
先前驻守涪城的诸葛亮、张松等人,皆赶来汉中。
庞统、法正等出城门来接,李华久未与诸葛亮相见,心中惦念不已,便一同前来。
接得涪城众位,各自闲话。
李严多与张松亲近,甚至将其邀去,似有秘事想谈。
而诸葛亮、李华等,便是与庞统、法正闲谈。
说说蜀中故事,谈谈汉中大战,聊着聊着,自然说到劝进之事上。
当今汉中上下,文武臣僚纷纷上疏,恳请刘备进位王爵,声势日渐浩大。
李华开口:“各官争相劝进,究其根本,不过是为自身爵禄罢了。”
庞统深以为然,颔首笑道:“茂实所言,一针见血。”
“然世人奔走仕途,求名求利本是常情,主公即便心知肚明,也不能冷了众人之心。”
诸葛亮亦附和:“如今曹操雄霸北方,主公唯有进位王爵,高举汉室大旗,方能收拢天下人心,与曹氏分庭抗礼。”
话至此处,诸葛亮眸光笃定:“我已有劝进之法,待面见主公,再细细禀明。”
李华心生好奇,想要知晓诸葛亮的谋划,便随同其一并去见刘备。
二人离去之后,厅堂只剩庞统、法正。
庞统低声道:“如今汉中战事已定,局势安稳。孝直,你我二人,正好试探茂实底细。”
法正点头:“无需大费周章,越简单越好。我已有一策,且能探出虚实。”
另一边,李华、诸葛亮见得刘备。
刘备先赞:“汉中苦战两年,粮草耗损无数,此番能胜曹军,全赖孔明与永年居中调度。”
诸葛亮忙谦让:“镇抚后方、周转粮草,皆为张永年之功,亮不敢居功。”
一旁李华补充:“孔明改制蜀锦、规整盐铁商贸,这才是造福百年之大功。”
两人各夸一阵,自也谈起进位之事。
刘备沉吟片刻,向诸葛亮询问:“以孔明之见,备进位王爵,是否妥当?”
诸葛亮并未作答,反道:“主公,此事暂且不论。亮有一事恳请,望主公应允。”
刘备抬手示意:“孔明但讲无妨。”
“亮恳请主公,自此常驻汉中,切勿返回成都。”
“为什么?”李华心生疑惑,“我记得演义中,主公便是多待在成都的,那里算是季汉的首都。”
诸葛亮解释:“成都地处益州腹地,沃土千里、物产丰饶,终究是安逸后方,易生懈怠之心。”
“反观汉中,北接关中,毗邻中原腹地,是北伐曹魏、兴复汉室前沿。”
刘备一听便已明白,道:“若退守成都,便是偏安一隅、贪图安逸,失了进取天下之志。”
“留守汉中,便是昭示天下,我刘备从未忘北伐中原、匡扶汉室的初心!”
“主公圣明!”诸葛亮拱手赞叹。
刘备当即定计:“便依孔明所言!自此以后,备只向前、不后退,直至还于旧都!”
言罢,他再度追问:“既定留守汉中,那进位之事,又当如何?”
诸葛亮正色道:“正因主公志在天下,更需大旗加持。唯有名位正统,方能招揽四方志士、凝聚天下民心,为大业铺路。”
李华忽然灵光一闪,嘿嘿一笑:“既然要劝进,便要做得声势浩大,叫人没法质疑。”
诸葛亮目光一动,问道:“茂实有何高见?”
“如今劝进之人,多为荆益旧部,世人难免非议,说是主公授意、自导自演。”
李华侃侃而谈:“可遣人赴武陵,传信沙摩柯等蛮帅,令其率南疆苗蛮上表;再令马超安抚羌氐部族,使其遣使劝进;还有宕渠的賨人,也可拉拢。”
“若四方异族、边陲部族,齐齐请命,方能彰显天下归心!”
诸葛亮一喜:“茂实所思,竟与我不谋而合!荆益士族为内臣,四方蛮夷为外势,内外同声劝进,方可堵悠悠众口,坐实众望所归!”
而后他又补充道:“还有一人,茂实却是忘了。”
李华微微一愣:“不知何人?”
“新任武都太守,士壹。”
刘备双眼一亮,心中了然。
士壹乃是交州牧士燮之弟,建安十八年末,来阳平关拜见刘备,主动献上交州历年岁赋。
刘备念其诚意,授其武都太守之职。
建安十九年一整年,士壹往返交州、汉中之间,终是说服兄长士燮,决意举交州归附刘备。
前月,士壹已携家眷至武都,正式赴任。
士燮坐拥交州,位列一方诸侯。
若其能代表交州,也上一封劝进表,这封表的含金量,将是极高的。
计议已定,刘备当即下令,命诸葛亮去见士壹,请其以士燮之名,向许都朝廷递劝进表。
李华谈完事,便信步出了府,往自己住处去。
行至一处偏僻小巷,忽闻前方喧闹。
他探头去看,只见两名妇人争执,虽闹得极凶,却烈度极小,两人互相争扯,你追我赶。
李华心生好奇,便一路小跑追着去看,不知不觉间,与护卫分开。
就在此刻,那两人忽不打了,反猛扑过来,一人以布捂住李华之口,一人抓他手按住。
李华大惊,挣扎不脱,连救命都喊不出,只心中懊悔——以后再也不看女人打架了。
很快,他被带至一处昏暗房间。
屋内无光,黑漆漆一片,视物极为模糊,只能隐约看见两道人影进入,一高一矮。
矮的先开口,其嗓音刻意压低变调,晦涩怪异,听不出原本声线:“你便是李华,李茂实?”
李华心头一紧,随即冷静下来。
他心道:此二人劫持自己,必有所求。否则,何不一刀把自己杀了?
心念既定,他强压惊惧,拱手应答:“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壮士有何求?”
“我在左将军处颇有些薄名,若二位有需,在下皆可办到。”
高的开口,也是拧着嗓子:“那你能办到何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李华道:“无论求财升官、谋职求利,在下皆可代为周旋。”
矮个子道:“升官发财,太俗太俗。我等所求,非此俗物。”
李华不由奇怪:“那你们想要什么?”
高个子把手一点,点在李华头上,依旧拧着嗓子道:“我们想要这个。”
李华大惊:“要我头?”
“是你头中的知识。”矮的道,“我们调查过你。建安十三年之前,从未有琅琊李氏之说。”
“自你出隆中,屡献奇策、破曹定局,改制农商、革新吏治,创前所未有的法度,行古今未有之新政。如此多超前见识,非一般智者所能为。”
高的道:“我等只想知道,你一身学识,究竟师从何人?所学所悟,又源自何处?”
李华一时支吾。
这东西,他怎么说?
他没法说。
见他不答,高矮二人对视一眼,忽抽出刀来,横在李华脖颈之上,依旧是那怪异的嗓音:“如你不说,我等便只能真要你头了。”
李华穿越此世,也算经历各种战斗,却从未有今日这般命悬一线。
昏暗的房间内,唯有这两柄刀,是那样的耀眼——
因为它们正横在自己的脖子上,那冰冷的触感,似乎下一刻就要割破皮肉。
李华自也是个怕死的。
此情此景下,他连忙道:“我都说,我都说。”
他清了清嗓子,郑重道:“其实……我是个穿越者。”
第485章 李华坦言穿越事,庞统法正识深机
生死威胁之下,李华顾不得更多,不得已暴露穿越者身份。
听他如此说,一高一矮两道身影,皆是一愣。
两相对视一眼,又正色回身问道:“这‘穿越者’三字,却是何意?”
李华尴尬解释:“就是……从后世穿越到现在。”
那矮个的听完,似乎极为激动,声音一颤:“如此说来,你当真乃是未来之人?!”
他这一激动,竟忘了改换声调。
李华听了,觉得很是熟悉,却又奇怪,为何他要说当真,难道他知道自己身份?
可这事乃是绝密,当下,只告诉刘关张、诸葛、赵云、简雍、孙乾、糜竺几人而已。
这些人定不会出卖自己,可眼前这一高一矮,却又从何处而知?
正他还在想是,忽听“砰”的一声巨响,门被猛力撞开!
刺目天光,倾泻而入,划破满屋漆黑,一道急切的呼声,紧随光线闯了进来:“茂实!你可在此处?”
这声音,李华更熟悉,正是刘备。
原来李华失踪后,随行护卫慌乱不已,一面四处寻人,一面飞报刘备。
刘备听说李华被人掳走,顿时怒不可遏,立刻调集全城兵卒,挨家挨户搜查。
很快便寻得蛛丝马迹,亲率精兵赶到此处。
强光骤然射入,李华一时目眩,忙闭上双眼,往呼声处跑去,大喊道:“主公!屋内二人乃是贼子,速速将其拿下!”
因闭着眼,过门槛时脚下一绊,身子往前栽去。
刘备身手矫健,一把将他抱住。
李华勉强睁开眼,见果是刘备,心中大定,忙道:“主公,那两人——”
他说话时,回头看向屋内,当场愣在原地。
屋内二人,虽蒙着面,但只看那两双眼睛,那周身神态,李华便认出来了——正是庞统、法正!
同一时刻,刘备也认了出来。
他满脸错愕,沉声开口:“士元、孝直!你二人……为何如此?”
身份已败露,庞统与法正摘下面罩,神色带着几分尴尬,连忙下拜:“主公,我二人虽行事唐突,但确有不得已的理由,还请见谅。”
刘备余怒未消,斥道:“无论何等理由,皆不可羁押茂实!”
庞统拱手,神色恳切:“主公,此事事关重大,还请屏退左右。”
“我二人已探得茂实隐秘,此事关乎天下气运,待禀明主公,任凭责罚,我二人绝无怨言!”
听得此话,李华忽明白,他二人绑架自己,是怀疑自己身份。
刘备亦是恍然,眼底怒意稍敛。
但在场人多嘴杂,自不能暴露李华穿越者之事。
刘备只得道:“将此二人押了,此后我亲自审问。”
待回了府,天色已黑。
堂中灯火摇曳,李华见刘备道:“主公,我觉得他二人并非歹意,应该是对我身份有所怀疑。”
刘备点头叹道:“哎,本欲在汉中战后,便将你的来历,告知他二人。”
“却因劝进诸事耽搁,反倒让他们暗中试探,以至于闹出这般风波。”
李华笑道:“他们不知实情,却知我身上藏着秘密。足见士元、孝直二人智谋过人。”
刘备闻言,亦朗声笑道:“说得是!说得是!”
于是传召,将庞统、法正二人带来。
两人入内见礼,先向李华道歉:“茂实,我二人行事鲁莽,手段过激,冒犯于你,还望海涵。”
李华忙扶起二人:“无妨。即便你们不来这一出,我与主公也打算告诉你们了。”
法正震惊:“你与主公……难道主公早知你身份?”
“当是如此,”庞统笑了:“否则,主公为何如此信任茂实?”
刘备却疑惑道:“你二人素来沉稳,为何会猜疑茂实身份,甚至不惜羁押逼问?”
庞统面露尴尬,拱手致歉,这才说道:“主公可还记得,昔日某去成都之事?”
“当初我入蜀游说刘璋,临出发前,茂实特意叮嘱,去雒城时莫要走小路。”
他一边说,一边回忆:“彼时我只觉奇怪,后来方知,那条小路上,有一地名曰‘落凤坡’。自那时起,便有所怀疑。”
“其后窑口村一战,黄老将军斩夏侯渊。茂实却道‘不在定军山也能斩夏侯渊’。如此之后,某与孝直更是怀疑。”
李华捏着下巴:“所以在那暗室中,你才激动地说‘真乃是未来之人’。”
庞统、法正皆点头。
这时法正笑问道:“茂实,你既为后世来人,那某便想问一句。”
“士元若当真走了雒城小路,踏入落凤坡,结局会是如何?”
“此事我也不敢断言,”李华挠了挠头,如实答道:“按我所知历史,士元乃是领兵攻打雒城时,走小路,在落凤坡被张任伏击而死。”
“但当时情况却又不同——士元去成都,并非攻城,只寻求刘璋合作。所以到底会如何,我也不知。”
听罢,庞统也笑起来:“原来如此。”
遂又问:“那孝直之后又如何?”
法正瞬间凝神,满心期许的看向李华。
“此事我早问过茂实,”刘备轻叹一声,代为作答:“据他所知,你在攻汉中之后,便再无记载。”
“直到章武二年,夷陵战后,诸葛亮才感慨——‘法孝直若在,则能制主上,令不东行;就复东行,必不倾危矣。’”
法正一听,皱起眉头:“如此看来,吾将不久而死矣。”
“那可未必!”李华连忙开口,“世事可变,命运可改!”
“如今士元在世,便变数已成。你现在龙精马壮,还能绑架我,定不会早死!”
他这一打岔,众人皆笑起来。
笑过之后,庞统问:“章武二年是什么?夷陵之战又是什么?”
刘备摆手笑道:“这些事,便让茂实细细道来,你二人且静心听罢。”
于是四人就座,李华讲述他所知的《三国演义》。
刘备则亲自寻来灯火,铺上纸张,顺着李华的讲述,帮忙补充一些。
一番娓娓道来,汉末三分、鼎立纷争、兴衰覆灭的后世图景,尽数铺展在二人眼前。
庞统、法正听罢,久久失神,心绪难平。
良久,法正当先长叹:“原来未来汉室,竟是这般悲凉结局。”
庞统却摇头,眼神坚定:“不然、不然!天道流转,世事无定!如今时序早已大乱,与后世史书所载,截然不同。”
“按茂实所言,主公攻取汉中,本该是建安二十二年,如今却是建安十九年。光凭这几年形势,便大为不同!”
刘备又插一嘴:“还有更大的不同——便是你,士元,你还活着。有你在,有孝直在,日后定能助我破曹兴汉。”
庞统忙起身行礼,口中念道:“在茂实面前,我庸才尔。”
李华哪里敢受这般抬举?连忙拱手回敬:“千万别这么说。”
“我不过占了后世的便宜罢了,论才学智谋,不及二位之万一呀。”
“好了好了,两位大才,都别谦虚了。”法正笑着打断二人。
他将案上那张画着三国舆图的纸取来,与刘备道:“既然未来之事满是缺憾,那我等便改命,打破定局,重塑天下!”
庞统点头:“合该如此。”
夜已深了,几人便在刘备府中留宿一晚,次日早归。
这一晚,他们几人聊得愉快,可其他人却炸了锅。
昨日李华离奇失踪,全城戒严搜寻之事,早传遍整个汉中。
众人只知李华遭劫持,却不知内里隐情。
皆以为是庞统、法正二人,嫉妒李华功高权重,方行此龌龊手段。
于是,三人刚出刘备府邸,便被魏延拦住。
魏延手持长刀,怒目横眉,厉声斥道:“庞士元!你嫉妒李从事之功,竟行此卑劣之举,简直枉为名士!”
旁边还有马谡,亦骂道:“法孝直!你智谋不及我师,才能不如我师,德行更是低劣!绑架之事,你怎做得出来?”
第486章 文武献玉请称王,百官待表要进位
刘备府邸之外,魏延、马谡当众怒斥庞统、法正,围观者越聚越多。
此情景下,李华只得上前调停。
他对着众人拱手示意:“诸位莫要误会,此事绝非尔等所想。”
“先前我与士元、孝直二人,不过是私下切磋论道、互探学识,只是手段特殊,闹出一场虚惊罢了。”
此言一出,周遭议论稍歇,看向李华的目光,满是敬佩。
皆暗自感慨,李从事品行高尚,自身受了惊扰,还可不计前嫌,为庞、法二人开脱,实在是当世君子。
可这番缓和之言,终究解释不了众人心中疑虑,李华还欲再说,却被庞统拦住。
庞统微微摇头:“茂实不必多言。无论缘由为何,我二人行事,终究是逾矩。既然如此,合该受人非议。”
法正亦附和,坦然承受指责,并无半分辩解推脱之意。
李华无奈,只看向魏延、马谡,正色叮嘱:“过往之事,就此揭过,你二人不得再寻士元、孝直麻烦。”
他都这么说了,魏延便收了刀,盯住庞统,冷哼道:“看在李从事面上,今日暂且作罢!”
“庞士元,你且安分守己!日后若再敢对李从事有半分不利,我魏延刀下,绝不留情!”
一番风波,暂且落幕,汉中朝野,又归于平静,转瞬数日过去。
这日,张松携刘封、孟达、李严、侯选等,超百名文武,入府来见刘备,再度发起劝进。
张松手持刘封所寻得古玉,郑重进言:“主公于沔阳大破曹军,战功赫赫、威震天下。”
“大战告捷之后,封公子于河中寻得此宝,乃是天降祥瑞!此必天命归心之兆,恳请主公顺天应人,进位王爵,以承天运!”
刘备闻言,接过古玉,细细端详。
只见此玉通体赤红,肌理之间,有数道黄纹,绝非寻常凡玉。
他心生诧异,开口询问:“此玉从何而来?封儿细细道来。”
刘封上前一步,将自己得古玉之事详述,句句真切,无半分虚言。
庞统心生疑虑,上前接过古玉,反复观摩良久:“我曾听闻方术杂记所载,将铁屑与玉石同煮,可炼出褐玉,勉强近似赤色。”
“可这般通透血红之色,世间从未有过记载,绝非人力淬炼所能成。”
法正亦上前细看,随即笃定:“赤色玉纹尚有牵强解法,可玉中黄纹,无半分人工痕迹,乃是天造。”
李严高声道:“主公请看!”
说罢,他取出一张素纸,纸上有两个字。
“此玉上黄纹,便是这二字轮廓!”
李华皱眉细看,只觉字迹扭曲繁复,如同鬼画桃符,全然不识,下意识转头看向庞统。
庞统博览群书,目光落于纸上,一眼便辨出源流,沉声道出:“此乃上古大篆,二字为——承运!”
一语落地,满堂寂静。
众人连忙再望向古玉,将纹路细细比对,果真见玉中黄纹走势,与“承运”二字隐隐相合。
庞统瞳孔微缩,心中巨震,喃喃自语:“此……此莫非真是天命祥瑞?”
除了少数提前知道古玉之人,在场文武尽皆失神,人人心中震动,满目敬畏。
张松俯身跪拜,高声叩请:“天降承运宝玉,足证天命归刘!恳请主公承天眷、顺民运,进位汉中王!”
紧随其后,李严、孟达、刘封等等,纷纷下拜,整座厅堂,呼声震天:“恳请主公进位汉中王!”
眼见天降祥瑞、群臣恳切,刘备亦是动容,几乎便要顺势应允。
可心念一转,他终究按捺住心绪。
此前他派诸葛亮去武都,请士壹上劝进表。
同时还在等武陵苗蛮、宕渠賨人、陇西羌氐各部劝进。
如今四方声势尚未集齐,若仓促进位,既辜负了诸葛亮辛劳,也不足以彰显众望所归。
刘备思虑已定,这才道:“诸公好意,备心感念于心。只是王爵之位,事关国体,太过重大,容备三思,徐徐图之。”
此番声势浩大的劝进,终究未成。
可天降承运古玉的消息,却如同风卷野火,飞速传遍整个汉中。
上至文武官僚,下至市井百姓,无不谈论此事。
一时间,汉中上下,皆已认定,刘备乃是身负天命,应运而起之人。
“依我之见,左将军仁德盖世,又得天眷顾,日后必是又一位光武帝!”
这般言论,飞速蔓延,愈演愈烈。
甚至有汉中士绅,在李华家门前偶遇李华,询问道:“不知左将军何日进位称王?我等百姓,也好提前备礼恭贺!”
此事关乎机密,李华自不敢妄议,只得笑道:“诸位有心便足矣。”
岁月流转,时至年末。
荆益文武百官,四方部族,接连将劝进表章送往许都。
许都,由尚书令华歆,总领尚书台公文,专司审阅天下奏章。
连日来,各地如雪片般飞来的劝进表,尽堆落案前。
一小吏手持新到奏章,入内禀报:“尚书,又有新表递至!”
“乃是陇西氐人首领雷定所上,同样是恳请朝廷加封左将军为王!”
华歆接过表章,一眼扫过去,狠狠将奏章拍于案上,斥骂道:“一个织席贩履之徒,如今竟敢觊觎王爵!这群蛮夷、乱臣,竟纷纷劝进,实属大逆不道!”
短短数日,尚书台已收近百封劝进表。
不止荆益二州官员,就连士壹亦递来表章,声援刘备进位。
华歆望着堆积如山的表章,心中沉甸甸一片,暗自长叹:
纵使我将所有表章扣押,不教天子看见。可天下归心的声势已成型,刘备称王之事,终究无人可挡。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极为急促。
华歆抬眼视之,乃丞相府长史、许都实际掌权人——王必。
其大步闯入尚书台,高声急问:“华尚书!近日可曾收到劝进表?”
华歆一愣,不明白王必此言何意,这些天,劝进表还少么,你难道不知?
可王必下一句话,却让华歆更是愣住。
“我是说,孙权的劝进表。”
“孙权劝进表!?”
华歆大惊,暗自思忖:刘备欲进位称王,这跟孙权何干?
况且,孙刘乃是联盟,若刘备称王,孙权此后如何自处?
想虽想,却没忘记回答:“尚书台未收到江东表章。”
王必急声道:“怎会如此!魏公自淮南传信,说孙权已递劝进表至许都,为何还没收到?”
华歆愈发茫然,孙权即便真劝进刘备,为何会提前让魏公知晓?
月前,曹操离开邺城,率夏侯惇大军南下。
与孙权对峙濡须口,交战十余日,彼此互有胜负。
曹孙两方,显是死敌,孙权如何会告知曹操,劝进刘备之事。
难不成,孙权妄图凭一纸劝进表,便劝退魏公大军?
简直可笑。
王必见华歆这般,便知他误会了,这才道出实情:“非是劝进刘备!孙权此番上疏,乃是为魏公劝进!”
此言如惊雷炸响,华歆僵立原地,脑中一片空白,良久未能回过神来。
待心绪稍定,王必方说出前因后果。
此番曹孙濡须对峙,双方大小数战,难分胜负。
江东大都督鲁肃,却忽得风寒,病入膏肓,孙权军心,随之动摇。
此情况下,孙权欲退,又惧曹操趁势追击,遂遣使赴曹营,许诺向天子上疏,为曹操表功请封,以此换取两军罢兵。
旁人不知曹操南征本意,王必作为曹操心腹近臣,却是心知肚明。
因汉中大败,曹操威望折损严重,朝野非议渐起,此番南征伐孙权,非为灭吴,只为重拾声势。
而孙权主动示弱,上表请封,恰好遂了曹操心意。
故而,曹操也无再战必要,即引兵退寿春,又传信许都,问询孙权劝进表下落。
华歆听罢始末,喃喃低语:“丞相如今已是魏公,孙权此番劝进,又有何用?”
王必呵斥道:“那织席贩履之辈,尚要进位汉中王,我丞相功盖天下,为何不能进位魏王?”
华歆神色迟疑,低声道:“可……丞相本姓曹。”
“那又如何?”王必步步紧逼,语气凌厉,“你莫非还以为,高祖当年立下的‘白马之誓’,还能约束得住如今的魏公?”
汉高祖刘邦,曾杀白马为盟,立下铁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因这古誓,曹操进位魏公,尚有说辞,可强行遮掩。
可一旦进位魏王,便是明目张胆逾越底线,等同于公然显露篡汉之心。
华歆喉间滚动,咽下一口唾沫。
如今天下大乱,汉室倾颓,大半江山,皆是魏公平定。
这天下基业,早已大半归曹,曹操即便即刻称王、乃至称帝,又有何人能够阻拦?
何人敢于非议?
思虑至此,华歆再无半分迟疑,当即躬身附和:“长史所言极是!魏公功盖寰宇,理应进位魏王!”
第487章 鲁子敬遗言托江东,孙仲谋上表劝双王
濡须口,江东大营。
夜色深沉,江风暂歇。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帐暗影重重。
孙权一身常服,似几日未换,已有多处褶皱,眼底更布满红血丝。
他望着榻上人影,喉间哽咽,声声悲切,低低呼唤:“子敬……子敬……”
连日操劳,早已倦怠,却始终不肯离去。
寂寂空帐,唯有微弱的呼吸声以作回应,更显凄凉。
良久,昏睡多日的鲁肃,方才缓缓掀开眼皮,用尽残存力气道:“主公……那两封劝进表……可曾发出?”
孙权听得声音,忙攥紧他冰凉的手,鼻尖酸涩,泪水几欲滚落:“发了,都发了。一封往许都,一封往汉中。”
“孤已传令使者,叫他们算准时日,令两封表章同日抵达。”
听得此言,鲁肃枯槁的脸上,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气息仍旧虚浮:“如此……便好。”
“只要曹操、刘备……同时称王,二人势必相争……我江东,便可再得数载喘息之机……主公……主公……”
话未说完,他气力已耗尽,只剩胸腔微微起伏,再难多说一字。
孙权心头大急,握住他的手腕,又帮他掖了掖被子,温声道:“子敬再撑一撑!”
“孤已派人去庐山,请医仙董奉,不日便至,子敬务必坚持!”
鲁肃微微摇头,双目半阖,再无言语。
一夜无声。
次日天晓,晨光微透。
鲁肃悠悠转醒,睁眼便见孙权,他竟趴在床沿和衣而眠。
发髻凌乱,眉宇间满是疲惫,定是整夜守在榻前。
他大惊,强撑着坐起身来,唤左右斥问:“尔等为何不将主公扶回寝帐歇息?深夜露寒,岂能让主公在此受冻!”
左右侍从面露哀色,低声回禀:“我等屡次请求,主公执意不肯。”
鲁肃长叹一声,抬手将身上锦被解下,小心翼翼覆在孙权肩头。
这动静弄醒了孙权。
他见鲁肃竟能坐起,还能为自己盖被,顿时狂喜不已,握住鲁肃的手大呼道:“子敬!子敬!你好了!”
正当此时,外面有人来报:“董奉到了。”
孙权更喜,连日阴霾一扫而空,忙唤道:“快!速速有请先生入帐!”
又怕鲁肃受冻,忙扶他躺下,仔细掖好被角,反复检查,以防有漏风之处。
不多时,董奉入内。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一身布衣,不染尘俗,隐有仙风。
孙权忙让开位置,恭敬行礼道:“还请先生为我家都督瞧病。”
董奉回礼,不做多言,便坐床边,开始把脉观色。
须臾,眉头一皱。
又观舌苔,又按胸腹,良久,摇头叹道:“都督脉象枯竭,元气散尽,风寒入体侵腑,药石难济,怕是……无力回天了。”
孙权大惊:“不可能!他只是受点风寒,怎会如此?”
董奉拱手回道:“寻常风寒,侵于肌表,休养便可自愈。”
“然都督之病,直入脏腑,耗竭本源,非汤药针石所能回。”
孙权大怒:“他前日虚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今日已清醒,还能起身为我盖被,怎会无药可医?你莫非是庸医不成!”
说罢,他又意识到什么,语气一缓,略带哀求道:“董神医,求你了。只要能救他,我愿为你栽千亩杏林。”
鲁肃却道:“主公,不必强求。臣今日恢复,必是回光返照,既然大限已至,无需劳神。”
他长吸一口气,又道“还请主公禀退左右,臣有肺腑之言,须单独禀告。”
孙权听了,心如刀绞。
不知怎的,忽觉周围模糊,不能视物,这才意识到,眼眶内已充满了泪水。
他半仰着头,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想要开口让人退下,却发现,自己连话也说不出来,于是只挥了挥手。
众人会意,皆退出帐外。
帐中只剩二人。
鲁肃望着孙权:“主公。如今天下,大势已定,三足鼎立,已然成型。”
“曹操坐拥中原河北,虽新败汉中,依旧是天下最强。刘备先得荆襄,再取益州,实力已在我之上。”
“我江东地处一隅,若想立国存世,唯一活路,便是周旋曹刘之间,挑动二雄内斗,借势制衡,方能自保图强。”
孙权泪水纵横,连连点头,哽咽不止:“孤知道,孤都知道。”
“还有江东世家……”鲁肃喘息两声,继续叮嘱,“主公日后,可适当分权予他们。”
孙权惊讶:“好不容易夺了世家之权,怎又要分回去?”
去年,简雍来使时,吴郡世家逼宫,要求改回原本军制。
是鲁肃、甘宁等实权派与之周旋,以强硬态度打压,这才维持住此前改革成果。
但也因此跟各姓闹僵,当下吴郡、会稽两个核心郡中,连赋税都难收上来。
这好不容易保下来的军权,难道就要这样再送回去?
鲁肃气息愈发微弱:“臣知主公顾虑。可如今,外有曹刘盘踞,江东经不起内耗。”
“唯有暂且安抚世家、调和君臣,令上下同心、内外一统,方能与曹刘抗衡。若内部生乱,无需外敌来攻,江东自溃矣。”
孙权默然垂泪,良久方才点头。
他心中明白,鲁肃所言,句句属实。
曹刘势大,威压天下,江东此刻最忌内斗,适度放权维稳,已是唯一活路。
其后,鲁肃断断续续,又将江东防务、人才任用、外交制衡诸多后事一一叮嘱。
孙权敛声静听,将每一句都记在心中,含泪应声:“子敬放心,孤铭记于心,日后必一一践行,不负所托。”
几番言语之后,鲁肃已声如蚊蚋,几不可闻。
孙权连忙俯身,将耳朵贴近他唇边,方能听得些细碎话音。
“可惜……我鲁子敬一生奔走,终究……不曾得显耀。”
孙权不解其意,也连忙安抚:“子敬放心。孤必亲自送你,使你显耀江东,流芳百世。”
鲁肃微微摇头:“此……非真显耀也。若至尊能成就帝业……可使一小吏,自我墓前上香……方为显耀。”
刹那之间,孙权浑身巨震,骤然明悟。
原来鲁肃不求身前高官厚禄,不求死后极尽哀荣,唯求自己能成就帝王大业。
他直起身躯,拭去泪水,神色郑重,对着鲁肃道:“子敬放心!后世史书,必有一笔——帝孙权,至鲁子敬墓前,焚香敬拜。”
鲁肃闻言,唇角微动,似笑未笑。
双目缓缓阖上。
帐外,江风呜咽。
建安十九年冬十二月,一代江东柱石,就此长逝。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建安二十年,春二月。
汉中沔阳城南,一座夯土高台就要完工。
台方圆九里,分布五方,各设旌旗仪仗,文武百官席位,三军列队之处,皆已规划停当。
此处,便是刘备登王建制之所在。
而这时候,刘备已到沔阳,正与诸葛亮等人,商议登王大典之事。
正商议间,一骑快马从南郑来。其在门外禀拜:“主公,有表文送到!”
刘备微愣。
当下荆益两州诸官、四方蛮夷部众,以及士壹的表,一封至许都,一封至汉中,早就送至,怎还有人现在才到?
正所谓,谁送了礼,领导不一定知道;谁不送礼,领导一定知道。
刘备现在,便是这心态。
他眼神微眯,叫人递进来,他要亲自看看,是谁竟在这时候才把表送来。
拆信一看,顿时呆立当场。
众皆不解。
诸葛亮在他身侧,便斜眼瞄了一眼,也是大惊。
李华忙问:“主公,这表怎么了?”
刘备将表文翻转,展示众人。
法正眼尖,一眼看到落款,脱口而出:“这是江东孙权的劝进表!”
第488章 刘备登坛晋汉中,王国内里各龃龉
臣孙权顿首再拜,上奏天子陛下:
臣闻社稷既定,当酬有功;此古今通典、兴治之常也。
……
左将军、宜城亭侯刘备,以宗亲之尊,立盖世之绩,宜加尊号,以慰民望。
……
又魏公曹操,功存社稷,勋盖当世,宜加厚秩、更进尊封,以酬其功。
……
臣僻居江东,敢陈愚见。
伏惟陛下鉴察,允此二议,使功臣得位、宗亲得尊,则内外咸服,四海归宁。
臣孙权,诚惶诚恐,顿首、顿首。
通篇读罢,无人不惊。
李华叹道:“孙权这是……同时劝进主公与曹操?”
庞统立刻识破其意,冷笑一声:“孙权之意,不过欲使曹刘相争,他坐收渔利而已。”
满堂皆认同,孙权此文,乃是阳谋。
刘备、曹操共同称王,必视对方为死敌,他江东便可美美隐身。
诸葛亮神色淡然:“虽如此,此表却也该受。有江东举荐,则主公称王,更为名正言顺。”
如今天下三分,曹、刘、孙鼎足而立。
孙权手握江东一域,亦是天下霸主之一。
他亲笔上表举荐,分量远超荆益文武、四方蛮夷的劝进表文。
有他这篇表文,刘备进位汉中王,便是天下公认,再无僭越之嫌。
刘备缓缓起身,迈步走至堂中,望向外面日光,神色郑重:“某与孟德,本就势同水火,终有一战,何须他孙权挑拨?他既诚心劝进,又岂能拂他之意?”
言罢,他转头看向法正:“孝直,登王大典,一应礼制、流程,全由你操持,毋得有失。”
法正出列应诺。
会议散去,各自议论。
孟达私下与李严道:“那诸葛亮精心策划,联络蛮夷,安排四方表文,如今看来,又有何用?”
李严斜睨他一眼,淡淡笑道:“子度言语之中,似乎有些怨气。”
孟达连忙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低声道:“我等益州人为劝进,联络同僚,谱写表文,又得公子天降祥瑞,以此献之。主公竟不受,偏要等诸葛亮。”
“原以为荆州士族多才,能有惊天谋划,到头来,不过是联络蛮夷、拼凑声势。现在又如何?他那些表文全加起来,抵得过孙权这一篇么?”
李严也笑道:“确实此理。”
仲春二月,阳气生发,万物萌动。
依汉家礼,春二月有举大事、起社稷、告神明之用。
二月廿二,癸巳日,天朗气清,万里碧空如洗,流云舒卷,暖风拂面。
沔阳城南,声势浩大。
夯土高台巍峨矗立,坛分五方,分列青、赤、白、黑、黄五色旌旗。
各色仪仗次第排开,甲士肃立,文武分列。
四方蛮夷渠帅、州郡耆老皆来庆贺,人山人海,声势浩荡。
吉时一至,钟鼓齐鸣,礼乐喧天。
刘备玄色王冕礼服,头戴王冠,在法正引领下,一步步登上高台。
至坛顶,刘备面南而立。
许靖奉上玺绶,法正宣读表文,告祭天地神明。
刘备手捧表文,往许都方向遥拜——天子虽在曹操掌握之中,然汉室名分不可废。
拜罢,刘备坐上特制王座,接受文武百官朝贺。
“大王千岁!大王千岁!大王千岁!”
呼声如潮,震动四野。
自此,刘备称汉中王,立汉中国。
大典之上,刘备颁下王命,大行封赏,定立朝纲,规整百官位次。
立九岁嫡子刘禅为王太子,昭示汉祚不绝。
以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录尚书事,总揽汉中国内外一应军政,统筹要务、节制诸将,为百官之首。
以张松为尚书令,兼任少府,总理尚书台庶务,执掌户籍、赋税、吏治民政。
以法正为王府谋议祭酒、护军将军,专司征伐筹策、临阵机谋,参预军机核心。
以庞统为王府侍中,领从事中郎,常侍王侧,掌谏议得失、外交制衡、天下大局谋划。
其余荆州蒯越、马良等,益州董和、黄权等,也各给加封。
武臣方面。
关羽授前将军,加号虎首将军,居五虎之首,赐假节;
张飞授右将军,加号虎烈将军,镇守巴蜀要隘;
马超授左将军,加号虎骧将军,镇抚西凉氐羌;
赵云授后将军,加号虎威将军,执掌亲军精锐,拱卫王畿;
黄忠保留征西将军,加号虎壮将军,为王前驱。
五人同列,称五虎上将。
其余诸将、僚佐、有功士卒,尽皆论功行赏,一一升秩赐爵,普天同庆,人心安定。
大典完毕,各自庆贺。
魏延微微皱眉,口中似在嘟囔着什么。
李华恰好行至其身侧,轻拍他一下,打趣问道:“怎么,新进镇远将军,可有不满之处?”
魏延看向李华,低声道:“李从事立好大功劳,怎只加王府从事?照我看,李从事该为国相,位列百官之首。”
李华闻言,暗自翻了个白眼。
心中暗道:我才几斤几两,哪能跟诸葛亮抢官?你这家伙,到底起得什么心?
他不便明说,只敷衍道:“我还是兴汉将军,另有太傅加衔,论名义位次,还在孔明之前。”
当然,也只是名义上。
刘备虽倚仗李华,却也清楚,他不擅理政治民、打理庶务。
故而只给虚衔、尊崇名分,让他常侍王侧,参议核心,却不授实权政务,用人之道,恰到好处。
这时候,身侧马谡沉吟道:“老师,大典为何选在今日?”
“今日乃是癸巳日,为阴尽阳生之交,是交替之日,非大吉也。”
此问一出,李华一愣,其实他听法正说过缘由,可一时忘了,现在却不好回答。
他是忘了,却有人知道,此人便是许靖。
许靖抚须笑道:“小友通晓干支吉凶,礼制门道,可见读书广博,实属难得。”
说罢,又含笑追问:“你既知此日特殊,可知我大汉高祖皇帝,何日登极称帝?”
马谡才思敏捷,略一思索,即刻朗声答道:“《汉书·高帝纪》有载:汉五年,二月甲午,高帝于汜水之阳,筑坛即皇帝位。”
话音落地,马谡豁然开朗,面露恍然。
李华却略显懵逼,他心道:你怎么好像就懂了,你懂什么了?刘邦称帝跟刘备称王,有什么关联么?
老实说,他很想问清楚,但又怕问了丢了脸面,于是捅了捅魏延,问道:“文长,你可明白了?”
魏延皱眉思索一阵,摇摇头表示不知。
李华顺势看向马谡,轻咳一声,示意道:“幼常,与文长解惑。”
马谡便道:“今日癸巳,明日便是甲午。主公先一日奠基王业,此乃续高祖之业也。”
古时纪日,以甲子论。
从甲子、乙丑依次排开,直到最后壬戌、癸亥,共六十日一个轮回。
癸巳之后,便是甲午。
李华故作恍然,看向魏延:“文长,现在懂了吧?”
魏延连连点头:“原来大典吉日,还藏有这般深意,当真妙哉!”
许靖轻抚长须,缓缓道:“开国大典,承天应运,岂可草率。”
言罢,他目光落在李华身上,拱手问道:“老夫久闻,你与孔明于荆州设立官学、郡学,只以能力优劣选士,可与老夫细说?”
李华看着这老人,忽想起他曾经事——
这人曾在汝南,与从弟许劭办月旦评,两人凭只言片语,便可左右朝廷选士。
今来问我科举,莫非别有深意?
遂拱手笑道:“此处喧闹嘈杂,不便深论。许公既有兴致,不如寻个僻静处,你我细聊如何?”
许靖自无不可,拱手与他人作别,便随李华去了。
魏延看着二人离开,与马谡道:“幼常,你说这许靖与李从事,会聊些什么?”
马谡道:“许公身负盛名,一言可断他人仕途。老师新设选士制度,与其相左。两人所谈,必在此事。”
第489章 许靖论才辩科举,孔明用智定新规
沔阳城内,喧嚣未散,人声欢悦,鼓乐萦绕。
李华引着许靖,避开庆贺文武,沿着青石长阶,转入一处僻静别院。
院中有一株老槐,枝干虬曲,嫩叶初发,树下一方石桌,几只石凳。
未至庭中,便见一道白衣身影,从容抚琴,曲风清淡平和,正是诸葛亮。
许靖一见,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还以为是茂实要与老夫私聊,不想孔明也在。”
诸葛亮停琴,起身拱手:“许公乃天下清议之首,亮知许公至,便厚颜来此,欲听许公高见。”
许靖抚须大笑,也不推辞,坦然落座。
李华心道:邀许靖私聊,非是临时起意,实则蓄谋已久。
主公推行科举新制,扭转士林取士格局。
要将之推广天下,其中一只拦路虎,便是延续数百年的“清议品评体系”。
许靖,是月旦评元勋,亦是清议品评的标杆。
想要让新制落地,绕谁都可以,独绕不开许靖。
诸葛亮早有谋划,一直想与许靖论道,辩明新旧利弊。
今日许靖来汉中,正是良机。
恰巧,他又主动提起此事,李华便顺水推舟,攒个局,让诸葛亮与他相见。
寒暄几句过后,许靖敛去笑意,神色端正,将话题落回正题。
“以才取士,不问门第,此乃善政。无论寒门庶民,皆可一展才华。你二人开此新路,老夫心中是佩服的。”
听他如此说,李华微愣。
李华原以为,许靖定会反对科举。
以前他只一句评语,便可定人官爵,而科举之后,他便再无选官之权。
被夺权还能说好话,这种人实在不多。
可赞许过后,许靖又话锋一转:“然则此法虽公,却有一极大隐患,不得不言。”
李华嘴角一抽,心道:好吧,是我夸早了,果然是屁股决定脑袋。
许靖道:“官学课试,考的是文章、算学、实务技艺,唯独考不出人心品性、德行操守。”
“世人资质各异,人品参差。自古人分四等:有才有德为上选,有德无才为中选,无才无德为下选,有才无德,方是下下之选。”
“若仅凭才学取士,必出有才无德之徒。庸才误事,不过误一事;才士作恶,却能祸一州,害一国!”
说完担忧,许靖看向李华问:“敢问李公,此难何解?”
李华心中一紧。
此话有些道理,看来,这老头非是单纯反对,是真心在找其中漏洞。
可惜,这问题,他答不上来。
他一个大专生,哪研究过科举利弊?
李华只知这东西比察举制好,可好在哪、坏在哪,他真没细想过。
可自己不懂,不代表别人不懂。
于是,李华回避许靖的目光,转头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神色从容,浅笑答:“许公忧才德不备之弊,亮深以为然,只是略有浅见,愿与公辨析。”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有人好名,有人贪利,有人想升官,有人求显爵。此乃人之常情,亦是人之所以为人。”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笃定:“治国之道,从不是弃私欲而求圣贤,而是驭私欲而用其才。”
“好名者,予其名;贪利者,予其利;想升官者,开其仕途;求显爵者,赐其封赏。用其所欲,驱其所长,则无德有才者,亦能为国所用。”
“若人人皆德才兼备,何须设官?何须立制?正因人性有缺,才需制度补之。制度者,非为完人而设,乃为常人所立。”
李华听了,当即竖拇指:“好!”
许靖闻言,沉默片刻,也点头说道:“孔明之意,德可修身,才以济世。不必人人圣贤,但求人人可用。”
他起身拱手:“老夫……受教了。”
只一席话,便说得许靖如此,李华很是开心,虽不是他说的,但就是开心。
不料,许靖行礼后,又道:“老夫还有一忧。”
李华不由皱起眉头:“许公请讲。”
许靖道:“今官学、郡学划定课业,入仕之路,唯此一途。长此以往,天下学问,终将狭隘。”
“昔子产刻刑书,晋人铸刑鼎,孔子叹曰‘失其度矣’。何谓失其度?今日定课业,亦是同理。”
说完,他又看向李华,问:“敢问李公,此难又何解?”
李华心中直叫,老问我干嘛,你觉得我会么,我甚至连你的问题都没听懂。
于是乎,他又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轻笑一声,似看出李华窘迫,先给他解释许靖的问题。
“许公可是担心,官学设定标准,规定课业,人便只以‘考什么’为学,不再以修身养德为务。”
许靖点点头:“正是如此,我闻官学中,设有经义、算学、农工等课,可舍此之外,如医术、义理、思辨等事,便会被学子舍弃。”
李华跟着点点头,他算明白是在说什么了。
这便是大儒的眼界,忧的不是一朝一夕,而是百世学问。
诸葛亮依旧从容:“许公多虑矣。今官学所授,皆是立身济世的基础之学,而非封顶之学。”
“寻常人天资有限,能通基础、安身立命、奉公守法,已是大益。而有志学问者,习得这套根基,再去钻研更高深的学问,只会更快。”
“普惠根底,托举众生,择优成才。此法不是闭塞学问,恰恰是大开学问之门。”
他指了指院中那株老槐:“许公请看此树。若要它参天,先得给它培土、浇水、修枝。”
“培土浇水修枝,不是框住它,是让它有生长的根基。至于它最终能长多高,那是它自己的事。”
许靖听罢,一时语塞。
良久后,才道:“孔明才思敏捷,所想宽广,郡学之事,老夫不再反对。”
李华大喜,心道:不愧是诸葛亮,只三言两语,便说得这位清议标杆心服口服。
“但……”
听许靖又补了一个‘但’字,李华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众所周知,但字之前的,都不算话。
果然,许靖道:“老夫还有一请,若以科举取才,名士评德,方使此制度完备。”
“不如,聘请名士,对那些要入官学郡学的人,先做一道评议。如此,既可规范德行,又能授予才能,两全其美,如何?”
李华心道:果然,这老头没那么容易被说服,他还想给清议留一席之地。
诸葛亮起身,还了一礼:“许公高义,亮先谢过,只是许公所请,恕难从命。”
不等许靖回话,诸葛亮又道:“亮有一事请教。”
“孔明请讲。”
“亮尝闻,昔日汝南月旦评,许公与令弟共立清议,一时名动天下。可后来令弟在汝南为功曹时,曾使人不得征辟许公。可有此事?”
第490章 诸葛亮一问定清议,许文休顿悟荐科举
僻静槐院,清风穿廊。
今日商谈许久,皆是许靖发问,诘难科举短板。
而诸葛亮这一问,却是在责问察举短板,旁人不知就里,许靖却陷入沉思,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早年朝廷昏聩,窦武掌权,用人不以才德,唯以亲疏。
彼时的许靖,年轻气盛,不忍见世道沉沦,便与从弟许劭携手,于汝南创立月旦评。
二人立誓,品评天下人物,不避权贵、不徇私情、不收豪礼,唯论才德,唯守公心。
一时清议高悬,公正无私,被天下士林奉为圭臬,声望冠绝中原。
同郡袁绍,少年得志,授濮阳令,为求养望,弃官而归。
车马数十,仆从过百,仪仗煊赫,甚为显耀。
将入郡界,袁绍忽与左右曰:“吾舆服岂可使许子将见?”
遂弃车马,别左右,以单车归家。
许子将便是许劭。
四世三公的袁绍,都怕他一句恶评。
声名之盛,已至于此。
正所谓,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月旦评声名日盛,执掌天下士林进退之路,渐渐也成了世人趋附的利器。
无数士子、豪强暗中托关系、行诡道,只求换来一句佳评,铺平仕途。
其中,最出名的,便是曹操。
曹操微时,出身浊流,急于扬名立望、跻身清流。
他屡次卑辞厚礼,登门求许氏兄弟品评。
许靖、许劭二人眼光毒辣,皆看出此子不凡,却暗藏奸心,故双双缄口,不肯置评。
但曹操是何等人?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其一面备下厚礼,一面又寻机威胁。
生死当头,许靖持正守心,宁死不从。
可素来秉公的许劭,却心生动摇,留下那句传世评语: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
曹操得此评语,当即大笑而去。
自此事后,许劭心境大变。
昔日秉公无私之初心,渐被权名腐蚀,竟暗中以清议评论为己牟利。
许靖痛心疾首,屡屡与其争辩,劝他守正初心。
奈何许劭权迷心窍,听不进半分良言,兄弟二人自此离心,隔阂日深。
再后来,许劭出任汝南功曹,掌郡内察举点官之权,竟发文各处,要求不得任用许靖。
以至于名满天下的许靖,竟要亲自磨镜,以为生计。
黄巾乱后,许靖便开始流离天下。
避汝南,奔江东;江东不容,又走交州;交州战乱,又入巴蜀。
半生漂泊,遍历荒蛮,皆因清议变质而起。
诸葛亮只一问,也不做更多言语,许靖便已明白他的心思——
若仍由名士评价,则谁可当这评价之人?
同为月旦评创始人、天下清名极盛的许劭,尚且如此容易堕落,何况他人乎?
当然,许靖自负,以自己之德,必不有失。
可如今年老,还能活几年?
若他一死,清议点评之权,落入旁人之手,难免重蹈覆辙,再坏选官之道。
他忽看向李华,拱手与诸葛亮道:“我知你担心,若有人掌控点评,则此人一旦堕落,则选官取士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但今日之处,便有大贤,可担此任。”他看向李华,笑道,“以茂实之才、茂实之德,足可担此任。”
李华微惊,以手指鼻:“我?”
“正是茂实公。”
许靖点头:“公改进犁具,利天下万民;革新纸张,福泽士人。立功不求封赏,生财不求富贵。此等德行,天下谁人不服?”
被人如此称赞,李华自生出几分欢喜,却也未得意忘形,忙道过誉。
诸葛亮却道:“茂实为人,亮甚敬之。然则以人取人,终究有好恶喜厌;以制取人,方能公平公正。许公所请,恕难从命。”
许靖闻言,久久默然。
时风息树停,院中无声,他沉默良久,终究不肯认输,沉声道:“若不点评德行,并以此为引导,则天下人只知读书可做官、学好可显贵。若读书进学,只为逐官,则谁念百姓?”
这下,连诸葛亮都愣住了。
这确实是新制隐患。
清议旧制虽有弊端,却始终以德行教化士人,约束人心。
而官学新制,唯才是举,重学识、重才干,却难束人心。
人若只以做官来求学,当真能兴吏治,安苍生?
就在二人沉思之际,李华忽道:“我以为,想当大官,跟服务百姓,不冲突啊。”
一语落地,诸葛亮、许靖皆看过来。
李华又从容道:“孔子不是说么——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世人入学求仕,或许是为名爵、为富贵。那我也可以定制度,设规矩——唯有造福百姓、恪尽职守者,方能升迁得爵。”
“正如孔明所言,以功名驱其行,以制度束其心。不考圣人良心,只靠制度驱使,他纵然本心逐利,想要步步高升,也只能造福苍生。”
诸葛亮喜道:“茂实所言,甚为有理!”
其后,他又大笑道:“不过,一开始那句,乃是孟子说的,且原句是‘达则兼善天下’。”
李华一时有些尴尬,忙挠头道:“是这样么?”
许靖摇头:“孔明,你莫不是以为茂实公,当真会犯如此简单之错?”
他笑道:“孟子所学,多来孔子,茂实公这是证源头。况且‘济’这一字,比起‘善’来,更有济世救民之意。”
诸葛亮微笑看向李华,缓缓点头,口中哼出长长的“嗯”声,似乎学到新知识一般。
这却让李华更为尴尬,他可没想那么多。
许靖又起身拱手:“老朽固守旧见,执念半生,今被茂实公点破,实在惭愧。”
院中来一阵清风,吹在老槐上,那嫩枝微动,飒飒作响。
此番槐院论道过后,汉中王府收到的第一封奏疏,便出自许靖之手。
疏中言辞恳切,力陈官学、郡学新制之利,恳请刘备将这套体系,推行至益州,普及教化,选拔寒才。
不仅如此,许靖更恳请刘备上表许都,奏请天子恩准,将此取士新制推行天下。
刘备看了,甚为高兴,当即便要应允。
诸葛亮来劝:“此事重大,贸然实施,必遭各姓反对,须徐徐图之。”
这话浇灭刘备热情,他细思,确实这个道理。
许靖身为清议标杆,肯放弃选官之权,来推科举。
此人德行之高,非常人可比。
遂问诸葛亮可有法解。
诸葛亮自点头,正欲说时,庞统来见。
其行礼后,与刘备道:“主公,何不命人取上庸三县,以连通荆襄?”
因李华穿越,历史已经发生巨变。
当下的上庸、房陵、西城三地,仍只是汉中郡下辖三县,非是后来所谓东三郡。
汉水发源汉中,流经上庸后,便至荆襄,最后于下口汇于长江。
虽在上庸等地,水流湍急,难行大军,但到底是一条沟通之道。
如能取此三县,则可与荆襄相通。
届时荆襄若有奏报,则不必绕长江。走金牛道来汉中,可直接沿汉水而来,到底也要快些。
刘备一想,却也有理,遂道:“那便叫茂实去取。”
庞统笑道:“茂实与我言,他不过占后世便利。而主公如此器重,足见其自身才能,亦是顶尖。”
诸葛亮也道:“其来自后世,眼界之深,非当世人可比。故不论学做何事,皆快常人数倍。穿越来此,只短短数年,他已是当世名将也。”
于是三人皆笑。
说完此事,便又回到推行科举之上。刘备问诸葛亮:“孔明。汝有何法?还请告知。”
第491章 荆益互换兴科举,臣下望功另求帅
诸葛亮将后续细则,一一禀明。
刘备听罢,大悦,即刻使人召刘璋议事。
此番汉中称王大典,刘璋身为益州牧,亦从成都赴汉中朝贺。
二人相见,各叙寒暄。
待左右侍从退下,刘备方才开口:“如今汉中王国初立,百业肇兴,官制初定。王国太傅之位,已许茂实,其余诸卿要职,亦各有归属。”
“唯独太常一职,尚且空置。不知季玉兄可愿屈居此位,辅我镇守宗祀?”
汉初,诸侯王国内仿朝廷制度,也设三公九卿。
至景帝七王之乱后,便削诸侯国权,使诸侯王不得置三公,只保留太傅,且也削去其实权,仅作为荣誉。
原本九卿也削了数个,太常掌王国宗庙、记事、礼乐,故未裁撤。
刘璋一听,便知刘备之意——他是要自己的益州牧位置。
他虽为州牧,却早已无割据之心,且因儿子刘循之事,早有交出州牧之权的打算。
更何况,其父刘焉,便曾出任汉廷太常,今刘备许自己此官,承袭先父旧职,也不算过分。
遂起身下拜,主动道:“古人言,国之大事,唯祀与戎。祭祀宗庙,乃是根本。”
“今王上许我宗庙之事,我岂能不受?恳辞益州牧,专为王上祭祀奉岁。”
刘备自要谦逊一顿,说绝无夺权之意,此只为加封,以作恩典。
刘璋已知他意,岂会当真?
便又再三请辞。
好一番推脱后,刘备终于达成目的,把这益州牧的官位空了出来。
此事既定,汉中王国立国以来,最为关键的一轮人事大调整,随即传檄荆益二州。
诏令颁下:拜刘璋为汉中国太常;迁荆州别驾蒯越为益州牧;擢益州从事黄权为荆州牧。
调文快马疾驰,一月之后,便送至荆州蒯越手中。
蒯越展信,心中自是大喜。
州牧一职,乃是封疆大吏,位高权重。
此番升迁,足以光耀门楣。
可待他细读全文,喜色渐敛,心头生出几分疑惑。
汉中王诏令中,只命他去益州赴任,却不许携带荆州原有属官幕僚、掾吏门生。
此事实在反常。
汉末官场惯例,但凡州牧、刺史异地赴任,必会携心腹幕僚、亲信属官同行。
唯有自带人手,方能掌控政务,否则孤身赴任,无人相助,极易被地方架空,沦为傀儡。
蒯越心头微惊,暗自思忖:莫非主公虽升我官,却忌惮我势大,不愿让我掌益州实权?
此念刚起,他又摇头否决。
自己执掌荆州政务数年,勤恳履职,忠心不二,深得刘备信任。
主公既擢自己为州牧,断无刻意打压之理。
他耐住心绪,逐字细读诏令细则,终于瞥见一行关键文字:蒯别驾掌荆州官学数载,规制完备,培育才俊无数,裨益政事良多。
一语点醒梦中人,蒯越立刻明白刘备用意。
主公此番调任,并非无故迁调,实则是要将荆州成熟的官学、郡学体系,推行至益州。
他执掌荆州数年,深度参与学制制定、核准课业、甄选学子,亲眼见证这套新制之威力。
数年间,荆州官学培育出无数才俊,虽仅任郡县小吏、府衙杂职。
如今荆州各郡县,诸多基层实务,皆由官学子弟执掌。
即便是郡县长官,想要立足治事,也需礼遇这批寒门吏员,不敢轻易苛待。
蒯越暗自想:此法却也有道理。
若孑然一身上任益州,恐为益州官员架空。
可若推行官学郡学体制,在益州培育学子,培植吏员。
自官学所出吏员,无世家依靠,无门第牵绊,皆为自己羽翼,如何不为自己效命?
届时不用自带旧部,亦可牢牢掌控益州,稳坐州牧之位。
心念通透,遂回书汉中,言推广官学之事。
此本就是诸葛亮设计,刘备如何不愿?
遂从之。
如此一来,在益州推行官学郡学体系的,便是益州牧蒯越,而非汉中王刘备。
两者看着并无差别,却根本上有所不同。
一旦新制触动士族利益,引发抵触,所有怨气、恨意,皆尽归于蒯越。
若有乱事,刘备还能以汉中王身份进行调停,如此既可把事办妥,又不致得罪地方豪强。
汉中、荆襄,路程遥远,往往一封信便要跑一个月。
蒯越正要动身,先前去南郑述职,然后去成都就任时,下人道:“不如走襄阳、上庸、汉中此路。”
下人解释道:“主公已派李从事领兵攻东三郡,我等信使往北去,说不定便可走此捷径,从此路去汉中,只需十来日便可。”
蒯越听是李华去攻三郡,便觉有理,当即改换信使路线,命人取道北上。
他即将调任益州牧的消息,很快传遍荆襄。
荆襄士族、本土僚属闻讯,纷纷登门拜谒。
杨颙上前,面露忧虑:“蒯使君将远赴益州,我等荆襄旧人,日后无人依仗,该当如何?”
蒯越笑道:“今主公鼎盛,承天应运。我等皆是元从旧部,忠心可鉴,必有重用,诸公何急也?”
向朗道:“如何不急?当今乱世,军功方才是立身根本,晋升大道。”
“如今,荆襄兵权由关将军执掌。可关将军近年来,愈发隐忍,不肯轻易动兵。我等身处荆襄,无仗可打、无功可立,何以进阶、何以兴家?”
马良亦附和:“所言极是。此前数次可征伐江东、建立战功的良机,皆被关将军搁置放弃。”
“此番大王进位,文武群臣多有夸赞,唯独我荆襄之人,无寸功可叙。”
众人心中,皆有同感。
在荆襄士族眼中,关羽常年待在荆州,早已消磨锐气,再无半分斗志,只求苟安一隅。
乱世为官者,谁不想立大功?
谁不想家族显耀?
可在关羽手下,哪有战功可立?
杨颙目光一闪,出声提议:“此前我等便想请主公调换荆州主帅,只因劝进大典诸事耽搁,未曾上奏。”
“今李从事深得主公信任,且领兵征讨东三郡。不如趁此良机,联名上书,请主公命李华前来荆襄,接管荆州兵权!”
蒯越闻言,眼神一亮,抚掌赞叹:“此言大善!”
他虽要去益州任职,可根基家族皆在荆州,心中自然牵挂荆襄前程。
若荆州兵权始终握在关羽手中,荆襄士族便永无出头之日。
攻伐蜀地汉中的战报,他们自然也看了,知道主公极信任李华。
此前沔阳大战,便是李华运筹帷幄,连破曹操大军,以至于将其赶出汉中。
乃是汉中之战的头号功臣。
此时上奏请命,恰逢其会,主公必然应允。
心念既定,蒯越当机立断,当众草拟一封奏疏,详述荆襄局势、众人诉求,恳请刘备调任李华入主荆州、总领军务。
书信写毕,他带上奏章,往北而去。
第492章 王平巧擒申耽,李华智取上庸
四月春深,李华引军征伐东三县。
各处守军知无力分守,遂弃外围诸城,退入上庸城中,凭坚城据守。
李华猛攻数日,守军顽强抵抗,死伤不少,竟不能下。
魏延心中气馁,将刀往地上一插,骂道:“几个偏僻小县,兵不过本地豪强部曲,怎的如此难打?”
李华也纳闷。
他记得《三国演义》中,刘封、孟达引兵到此,便轻易平定上庸三郡,仿佛此地唾手可得。
可如今至此,攻坚之难,竟不亚于对阵曹操主力。
马谡在一旁道:“此间皆是本土豪强,名义上虽隶属于汉中,实则长期自治,近乎割据。田宅宗族,身家荣辱,全系于此,自会死力相抗。”
李华沉默,这便是乡土豪强的力量。
世代扎根于此,田产、宗族、坟茔皆在此地,有外人来攻,自要拼死守护。
其战斗意志,绝不输当世任何一支强军。
李华不想损失太大,便叫停攻城,退兵五十里下寨。
又唤来王平:“你带人潜入山中,打探城中虚实。”
上庸山谷之间,本就散居賨人,王平也是賨人,正适合打探消息。
他自带少量心腹入山,寻访各处賨人部落,问询山川要道,打探上庸情报。
賨人见王平操着同胞口音,又识得族中礼仪,自是知无不言。
十余日后,王平自山中归营,入帐禀报。
原来申耽早已动身,远赴邺城,前去参加曹操的魏王大典。
如今城中防务,由申耽族弟申弘代为统领。
李华问:“申耽去了多久?何时能归?”
王平拱手答道:“其正月便已启程,魏王大典在三月,想来不日便归。”
李华遂展开舆图。
若从邺城归来,大约有两条道。
其一南下过南阳,循汉水逆行至武当,再转入山抵达上庸。
其二向西绕行关中,经武关,再南下进入东三县地界。
李华暗自思忖,襄阳如今在关羽手中,汉水之上常有水军活动。
申耽身为依附曹魏的山中小豪,绝不敢走南阳汉水一线,必然选取关中、武关这条偏路。
于是便看向关中到武关这条路。
细思一阵,点一处小城与王平吩咐道:“你带人去平阳。申耽若归,必到此补给。你可将其擒了——只要拿得此人,必能破上庸。”
平阳县乃一小县,方圆不过二里地,没有城墙,只有人高的木栅栏,以防守野兽。
县中人口,不过两三千。
王平领命去了平阳,令麾下脱去甲胄,扮作普通賨人。
没过几日,北方尘土扬起,一支车马队伍缓缓行至。
观其旗帜,上书 “上庸申氏” 四字。
王平心中一喜,待车队停下休整之时,立刻号令伏兵,将其团团困住。
为首之人,正是申耽。
申耽见左右皆被围,还以为王平是附近賨人,欲要劫掠财货。
其大呼道:“我乃魏王亲命上庸太守!尔等蛮人,意欲何为?”
王平笑道:“上庸太守?上庸不过汉中一县,哪里来的太守?”
申耽闻言,忙掏出一份诏令,举着道:“尔等可有识字之人,且来观瞧!”
“此乃魏王亲颁诏命,将上庸、西城、房陵三县自汉中分出,独立置郡!”
他本以为凭魏王诏令,便能震慑这帮山野之人。
王平却全然不在意,抬手一声令下,左右部曲一拥而上,将申耽当场按倒。
车队所载金银财帛,自然笑纳。
申耽心头巨震,暗自惊疑:这蛮夷怎么回事?竟连魏王也不怕了?
又过数日,王平押解申耽回营。
李华出帐迎接,见申耽被五花大绑,故作惊讶:“哎哟,王将军,你怎把他绑得如此严实?”
王平回道:“此人狡诈多端,路上屡欲逃走,故以绳索紧缚之。”
李华忙示意左右:“快快松绑!申君乃是山中贤豪,岂可如此折辱。”
押解途中,王平未道明身份。
申耽只以为眼前李华,是山中賨人首领,便将方才平阳城外的说辞,又复述一遍。
他心中暗想,那些喽啰不识魏王威权,你这部落首领,总该知晓。
不料李华听罢,哈哈大笑道:“魏王诏令,岂能管得到汉中王?”
申耽脸色骤变,惊道:“汉中王?你们竟是刘备麾下!”
一时间,往事浮上心头。
建安十四年秋,刘备攻打襄阳,曹仁不敌,往上庸方向退。
彼时申耽一心攀附曹操,带着族弟申仪领兵驰援,半路遇上赵云,申仪当场被赵云斩杀。
转瞬数年,刘备势力竟扩张至此,甚至已称汉中王,现在又带大兵前来。
他抬眼望向李华,又想起魏王置郡诏令,几番心神辗转,开口问道:“敢问将军高姓大名?”
李华唇角微扬:“汉中国太傅、兴汉将军、王府从事,李华,字茂实。”
申耽浑身一震:“莫非是沔阳大破魏王的李茂实?”
一旁马谡听了,带着几分傲然,朗声应道:“正是。”
申耽心中,飞快权衡。
连曹操都败在此人手中,他领大兵而来,自己小小上庸,如何抵挡得住。
既然对方擒而不杀,想来是有意招降,说不定可以讲个条件。
他定了定神,开口问道:“将军此番前来,可是为攻取上庸?”
李华道:“自然。”
申耽从容一笑:“某愿归降。只是魏王许诺,将上庸单独设郡,授我为郡守。不知汉中王这边,能许我何等条件?”
李华脸色一变:“这不是请客吃饭,这是两国交兵,没有讨价还价,只有你死我活!”
申耽大惊,心想:他这话何意?难道谈都没得谈?
李华心中自有计较。
他记得演义记载,申耽此人反复无常,曹操势大则附曹,刘备兵至则降刘。
若是依旧令他留守上庸,他日必再生祸乱,岂能遂他所愿。
于是又道:“你若归降,我保你家族富贵无忧。若是不降,我便带你至上庸城下,让你亲眼看着城池被破,申氏被灭。”
申耽惊骇望着李华,口中连连颤声:“你……你敢!你竟敢!”
李华昂首而立,眼神微眯,直视申耽,声音清浅,却带着千钧气势:“曹贼举三十万大军入汉中,我弹指之间,便将其碾作齑粉。你上庸城中,能有多少甲士,可挡我大军?”
他一边说,一边缓慢地向前迈步,逼近申耽。
申耽见了,心中愈发惶恐,嘴唇发颤,不住后退。
地面不平,恰有一石,申耽被绊脚,瘫坐地上,仰头望向李华,忙道:“那你想怎样?”
李华神色一转,复又和颜悦色:“方才我已说过,你若愿降,某保你一门富贵。”
申耽久久凝望李华,沉吟良久,终于咬牙开口:“我愿归降。”
两日后,上庸城下。
申耽被带到阵前,望着城头那面“申”字大旗,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军阵,深吸一口气,高声喊道:“申弘,开城,我决定投降汉中王。”
不料申弘探头出来,只看了片刻,便道:“上庸岂是你一人之城?岂能因你一人而降?”
李华愣住,这话何意味,申耽命令不了上庸?
一旁魏延喃喃道:“李从事说,抓了申耽便能破城,看来,他的话,也有不对的时候啊。”
马谡略带生气:“文长,老师所言,必不会有不对!”
第493章 山堡斗心计,堵水烧申弘
上庸城头,各姓旗号飘扬。
申耽站在城下,对着城头劝降,却被申弘一口回绝。
李华眉头微蹙,问道:“你身为申氏族长,为何城中之人,竟不肯听你号令?”
申耽长叹一声:“将军有所不知,我虽为一族之长,可族内尚有长老。况且上庸之内,不止申氏一姓,非我一人便可专断。”
说罢,他看向李华,又拱手道:“倒也不是诸家宁死不肯降。众人真正担心的,是大军入城之后,会剥夺田地,拆散部曲。”
“倘若将军肯立下许诺,上庸归顺之后,各家保有产业,不予侵夺。依在下之见,城中诸家,必开城投降。”
李华闻言,面上浮起一丝冷笑:“照你这般说,我带着将士,奔赴千里,好不容易得城之后,城中一切,我竟是动不得?”
申耽郑重拱手:“但大家都会奉汉中王为主。”
“上庸本是穷山荒僻之地,物产不及汉中,更比不过成都。只要大家臣服,又何必穷究内里?将军亦可少折士卒,岂非两全其美。”
听罢这番话,李华缓缓颔首。
申耽眼中骤然亮起,心中暗喜,以为对方已然被自己说动。
只听李华开口问道:“只要我许诺,不触动各家产业,城内便愿归降?”
“愿降!定然愿降!” 申耽连忙应声。
李华又指着魏延等将士道:“数万大军陈列于此,若是我不肯许下这等许诺,又当如何?”
申耽面色一阵尴尬,嗫嚅道:“将军若执意如此,城亦可破…… 只是强攻之下,将士死伤,必不可免。”
李华厉声呵斥:“尔等盘踞深山,割据自守,不输税赋,不供徭役,私养部曲,形同国中之国,此天下纷乱之祸根。”
“我奉汉中王之命到此,便是要尔等交出部曲,清丈田亩,遵从朝廷法度!妄想只做表面臣服,却保全割据之利,简直是白日做梦!”
申耽浑身巨震,万没料到,李华这般油盐不进,完全不接受山中豪强那套交易。
上庸城内,申弘召集各家聚会。
他立于堂中,环视众人,沉声道:“只要李华一日不同意我们的条件,我们便一日不纳降。就算族长被他们所杀,我申氏也绝不妥协!”
堂下各姓族老,纷纷应和。
申弘目光扫过众人,心底盘算:若李华真将申耽杀了,反倒是成全了自己。
自己威望已足,只要申耽一死,便可名正言顺统领诸姓。
劝降不成,李华也并未下令攻城,只将营寨挪近至城外十里处。
城头上,申弘凭栏远眺,望见远处连绵营寨,不由得大笑:“世人皆传,李华破魏王三十万雄师,何等英雄。”
“如今却被我一座山城拦下,看来山外边的军队,也不过如此嘛。”
身旁众人,跟着哄笑。
一人接口道:“李华攻不破城池,便欲围城?他却不知,上庸城东紧邻都水,河畔有万亩良田。便是围上百年,城中粮草仍可不断。”
于是,城头上的笑声,愈发欢畅。
可谈笑未久,便望见汉营分出一支兵马,向着都水上游,开拔而去。
不过数日,便有人禀报,都水水位,竟肉眼可见地减少。
得此消息,城中人,顿时慌乱起来。
有人面色惶急:“莫非李华打算拦河筑坝,引水灌城?”
申弘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强作镇定:“如今才是四月,雨水尚少,就算截住上游,水量也不足以淹没整座城池,不足为惧。”
话音未落,又有人来报:“李华正在驱使兵夫,夯土伐木,修筑壁垒!”
申弘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他是打算把营垒建成城池,与我长期对峙。一直等到秋季,到那时再放水?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众人再也坐不住。
若真如此,上庸城迟早被淹。
有人道:“若李华真等秋汛,使大水灌城,城中数万百姓能有几成活口?”
有人大骂:“都说汉中王仁德,如今看来,都是假仁假义!”
其他人也是附和,把李华、刘备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
就在人心惶惶,骂声不绝之时,申弘忽然抚掌,哈哈大笑起来。
众人皆是一愣,纷纷转头看向他:“你为何发笑?”
申弘挺胸而立,高声道:“满座大丈夫,尽作妇人态。你们便是从天黑骂到天明,难道能把李华骂死不成?”
说完,他起身立于堂中,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大家见了,也渐渐安静下来。
申弘见此十分满意,弹一弹衣袖,这才道:“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众人皆竖起耳朵,目光全汇集他身上。
“如今李华分兵两路,一部去都水上游,一部在此修筑营垒。临阵修城,乃兵法大忌!我等何不开城出击,趁其不备,一举击败李华,以解上庸之危?”
听他这么说,堂内又议论起来。
前些天李华攻城时,大家也都看了,凭借城墙,尚能防守,若是出城野战,上庸部曲未必是汉军对手。
见众人犹豫,申弘道:“好,那你们就等。等到秋水泛滥,等到都水淹城!我需得告诉你们,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到秋汛也不过四五个月。”
“而李华营寨,一两月之内,便能加固。到那时,你们便是再想打,也没了机会。”
上庸诸姓又权衡一番利弊——
李华宁愿围攻,等待四五个月,也不愿答应大家条件,很明显是铁了心要剿灭上庸。
若真等到秋水灌城,大家就什么都没了,还不如奋力一搏,说不定真能击败李华。
于是终下定决心,将部曲都交给申弘,让他领兵出城,找李华决战。
临出兵之前,申弘意气风发:“世人皆称,李华是当世名将。”
“今日,我便要将这所谓名将,生擒回来,献于诸位面前!”
众人皆纷纷附和:“祝将军旗开得胜,生擒李华!”
于是申弘志得意满,带着大军出城,往李华营垒杀去。
行至近处,那些夯土伐木的汉兵毫无防备,见大军杀来,果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
申弘见状,扬鞭大笑:“区区李华,不过如此!”
遂招呼众人入营,想要劫掠营中粮草。
走进仓库,打开一瞧,却顿时惊讶:里面并无粮草,全是枯木干叶。
申弘当场愣住,正疑惑间,忽意识到什么,刚要开口,便见四周火起!
粮仓里的枯木干叶,腾起冲天大火。
未完工的营垒,到处都是木料,也是一点就着。
只片刻间,整座营垒,化作火海。
申弘知是中计,忙带部曲逃走。
可刚出营,左右两边,忽鼓声大作。
左侧一员大将跳出来,大喝道:“魏延在此!”
右边小山头上,李华手持蒲扇,一边扇着一边叫道:“申弘,你只要交出部曲田地,现在投降还来得及。”
第494章 破上庸迁豪强,摆宴会听秘闻
申弘被两面夹击,前有伏兵截道,后有火海追身,部曲四散奔逃,再无半分先前意气。
他长叹一声,弃兵于地,伏身拜倒,嘶声大喊:“愿降!愿降!”
李华立于小山之上,轻笑一声:“早早投降,何至于此?”
遂命魏延上前,缴其兵械,将申弘并诸将校尽数拿下,押至上庸城下,令其向城头喊话开城。
城中各姓,早望见城外火光冲天,又见申弘被缚,各家部曲尽成俘虏,心知大势已去,再无守城之望。
未待李华催逼,城门自己洞开,各姓家主相携出城,伏地请降。
李华入城,先使魏延、王平分赴各家,收缴军械甲仗,尽数封存。
随即传令,召城中各家齐聚。
堂上灯火通明,李华端坐主位,环视堂下诸人,缓缓开口:“此地山高地瘠,生计艰难,诸公世代困守于此,殊为不易。”
“我有意,送诸公往汉中去,共享富贵,不知诸公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众人面面相觑,皆露难色。
申弘率先拱手道:“今我等皆愿奉汉中王为主,一应政令,绝不敢违抗。只求留守故土,为汉中王守此一方,便心满意足。”
李华冷笑一声,目光如刀:“方才那话,是通知,不是商量。”
这些豪强,在上庸根深蒂固。
若让他们留下,今日降了,明日就能反。
只有把他们连根拔起,迁去汉中,让刘备看住他们,上庸才能真正归汉。
诸姓家主,如丧考妣,却也无可奈何——
自家部曲被俘,武备被收,便是想反抗也没了能力。
只得垂头应命,各自归家,收拾行装。
正待迁徙之际,忽有军士来报:益州牧蒯越一行,欲去汉中,恰经此地。
李华得知,当即出城相迎。
二人相见,各自行礼。
蒯越含笑拱手:“不愧是李从事!不过月余,便取上庸,打通荆襄与汉中通道,此功不小。”
李华笑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倒是该恭喜异度兄,荣任益州牧,牧守一方,自此大展宏图矣。”
寒暄一阵,李华遂将蒯越迎入城中,摆下宴席,为其接风。
席间觥筹交错,自是欢乐。
蒯越举杯赞道:“主公今已进位汉中王,正是天命所归,当真可喜可贺,当浮一大白!”
李华亦是开怀,朗声笑道:“好!来,换大盏!”
二人连饮数盏,谈笑正酣。
李华忽然想起一事,遂命人召来申耽,问道:“你曾去邺城,赴魏王大典,且将所见所闻,细细说来。”
蒯越一听,也来了兴致,放下酒盏,侧耳倾听。
申耽遂将自己邺城见闻,一一道来。
曹操的魏王大典,定在三月上巳。
上巳乃大汉重要节令,此日为三月上旬第一个巳日。
当天,天子公卿、士民百姓,皆于水边祓禊,有涤旧迎新之意。
曹操选此日,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也要除旧迎新。
申耽作为山区豪强,自不受重视。
位在末席,离主台甚远,当日大典细节,基本什么都没看到。
不过事后,却受到曹操召见,令其欣喜若狂。
李华问道:“曹操召见你,说了什么?”
在申耽眼中,曹操是个和蔼可亲之人。
见他时,曾执其手道:“今逆贼刘备侥幸得汉中,上庸之地便最为关键。今孤已上奏天子,请另置上庸为郡,卿便是上庸太守。”
其后又给了诏书,正是他给王平看的那份。
听申耽只说上庸之事,李华打断道:“你还是说说魏国之事吧。”
他心道:上庸已在我手,你还说它,又有何用?
蒯越亦接口道:“正是。曹操进位魏王,立何人为太子?”
申耽眼中一亮,神秘一笑:“说起此事,那可有的说了!”
“据在下打探,当时邺城之内,为此事闹得不可开交。一派拥曹植,一派拥曹丕,各不相让,声势浩大。
“我听说——”申耽故作神秘,压低声音,“魏王起初似属意曹植,可后来不知何故,去了一趟贾大夫府上。回来之后,便立曹丕为太子!”
李华轻声道:“贾大夫?可是贾诩?”
申耽连连点头:“正是贾诩!也不知他与魏王说了什么,竟让魏王当场便拿定了主意。”
李华嘿嘿一笑:“还能是什么?不过以袁本初、刘景升举例而已。”
旁边蒯越有些尴尬——
当初他便支持刘表幼子,刘表还托孤于他,可他却转头投了曹操,将自己的主人给卖了。
他不想在此话题上纠缠,遂岔开话头,问申耽道:“魏国可还有什么别的大事?拣紧要的说。”
申耽想了想,压低声音:“还真有一件天大的事!”
“魏王不知怎么了,竟说要在各州郡推广官学、郡学。” 他说到这里,特意看向蒯越,“就是你们荆州弄的那套。”
蒯越闻言,心头猛地一震,失声问道:“魏王竟要推行官学?北方士族,岂能允许!”
他太清楚这套制度的威力了。
起初,是张飞巡视荆州,抓了一批犯错官员,刘备便设立官学,让犯官入学,用以纠错。
其后,又让李华、黄承彦、庞德公搭台授课,引得各家把子弟送入其中。
再后来,为拉拢蛮帅,于武陵设郡学,纳蛮族子弟入学;为安置南阳逃民,又设江夏郡学。
到现在,有官学出身之人,已做上了县令一职。
一步接一步,从一件小事,悄然布置了数年,终于织成今日这张大网。
事到如今,便是蒯越想反对,也反对不了了——自官学走出的吏员,早已遍布荆州各处。
若当年刘备一开始便告诉他,官学郡学终将发展至此,他绝不会答应。
不只是他,荆州各族各姓,也无一人会应允。
因这套制度一旦成型,将取代两汉数百年的察举之制。
此后出仕,无需他人举荐,唯凭自身才学。
门生故吏的把持、朋党援引的积弊,皆可一扫而空。
正因深谙此中利害,蒯越才想将其带去益州,为自己以后助力。
可曹操骤然要在北方推行——尤其北方士族早已见识过这套制度在荆州的威力,他们如何肯依?
申耽一拍大腿:“是啊,政令一发,邺城无人不反对!听说,魏王府前挤满了人,全是劝谏的!”
李华忙问:“结果如何?”
申耽道:“结果?那可不得了!你们可知崔琰?”
蒯越颔首:“清河崔氏,天下闻名,如何不知?崔公他……怎么了?”
申耽叹了口气,摇头道:“崔琰有一故吏,名唤杨训,上表称颂魏王功德。崔琰却道:‘省表,事佳耳!时乎时乎,会当有变时!’”
“魏王闻知此事,大怒,以其诅咒朝廷生变,将其罚为刑徒。崔琰受刑后,仍宾客满门。魏王愈怒,遂下令将其赐死!”
说到此处,申耽又故作神秘:“众人皆说,崔琰此语,非咒朝廷,乃赞杨训表文而已。魏王杀他,只因他反对官学之事。”
蒯越长叹一声,将酒盏重重顿在案上:“曹贼果然奸恶!崔公名满天下,刚直清正,竟也惨遭毒手!”
李华默然不语,心中却翻涌不定:曹操居然也要推行科举…… 若真让他在北方成了势…… 这天下,果然越来越乱了。
宴罢,又休整两日。
李华正欲押解申氏等豪强启程北返汉中,忽有信使快马驰至,呈上一封书信。
封皮之上,字迹遒劲,正是刘备亲笔。
第495章 江陵宴饮献奇计,阔别重归会佳人
李华展信细看,面色微变。
蒯越在旁,忙问何事。
李华将信递去,蒯越接过一看,遂大喜。
原来刘备信中吩咐,令李华安顿完上庸诸事,不必折返汉中,径直引部前往荆州。
赵云亦会将原调往益州的荆州兵马,一并带回荆襄。
蒯越喜道:“从事与众兵士在益州征战,已两年有余,也该归乡歇一歇了。”
他此番去汉中,本就有请刘备将李华调往荆州的打算。
不想刘备已主动办了此事,倒省了他一番口舌。
李华见他欢喜,便问缘由。
蒯越笑道:“主公让兵士回来,定为开战。荆州文武,亦可借此建功立业。”
李华一愣。
他没想到蒯越这般人物,竟也惦记着战功。
转念一想,却也合理。
如今汉中王麾下,虽内部尚有分歧,大势却是蒸蒸日上,帐下人人皆盼立功升迁,博取前程。
因李华要回荆州,押送申耽、申弘等人的任务,便顺道交给了蒯越,由他带去汉中。
在上庸又待了些日子,把诸事理顺,李华便启程去了江陵。
江陵城外,关羽、简雍亲自来接。
久别重逢,相思满怀,各自叙说种种经历。
关羽道:“可惜公佑、子仲又去了汉中,茂实此次回来,却是见不着了。”
刘备此番是个大布局,各处人员皆有调整。
孙乾、糜竺都被调去汉中,主持国中民生。
欢庆宴上,简雍笑对李华道:“茂实,你且品品这酒。”
一旁马良见李华直接端起碗来,忙道:“茂实,小口饮,小口饮。”
汉末的酒,度数极低,平时都是大口饮。
李华自不以为意,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一股灼辣直窜脏腑,他猝不及防,当即一口喷了出来。
他愣愣地看着酒碗:“这……”
简雍抚须大笑:“如何?此我所酿。”
李华抬头看他:“此酒如何造得?怎的这般刚烈?”
简雍得意道:“你与子仲烧窑炼瓷,某便想——瓷能烧,那酒可能烧?”
“我寻来窑匠,厚赐薪资,令其烧煮酒液,滤去浊杂,独留酒中精华,遂得此酒。”
见他如此自满,李华自也不扫兴,连连夸道:“好酒,好酒。”
马良在旁正色道:“此酒却好,却不可推广。”
“寻常浊酒,一石谷可得三四石酒。这酒不同,一石谷仅能出二斗,耗粮甚巨。”
简雍点头:“此事某心中有数,只偶尔酿造一些,专供款待贵客。”
说话间,他还伸手指向李华——看来在他心中,李华便是那位贵客。
众人皆因此笑了起来。
李华又端起酒碗抿了一口,辛辣之感再度袭来,不由得眉头紧锁。
简雍见此,问道:“可是喝不惯?”
李华点点头。
老实说,他更喜欢以前那种酒,略带酒味,还有些酸甜。
尤其是这炎炎夏日,一口下去,浑身舒爽。
而现在这酒,虽酒味浓郁,性子却太燥烈,实在喝不惯。
关羽道:“此酒如此美味,茂实竟不喜欢,当真可惜。”
李华便道:“人各有所好,不可强求。”
正说着,他忽眼中一动,看向众人:“列位诸公,都爱此酒?”
关羽点头:“此酒刚烈,某甚是喜爱。”
简雍举杯:“那还用说?”
马良也道:“若非其太耗粮食,某愿天天得饮。”
其余众人,也多附和。
便是同李华一起回来的王平、魏延、马谡等,只初次饮用,都表示此酒甚好。
李华遂笑道:“如此说来,爱此酒者众,厌此酒者少。偏此酒酿造,又极费粮食。”
简雍轻叹一声:“是极!否则某定要将配方公之于众,叫众人皆享此酒之美。”
李华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何不将此配方贩至冀州,叫曹魏酿造,耗他们之粮?”
此言一出,众人皆愣。
马良沉吟道:“茂实此计虽妙,只是当今乱世,粮食乃最紧要之物。便是传至曹魏,曹操也定下令禁止。”
马谡眼前一亮,接话道:“他禁止才好啊!兄长且想——”
“邺城权贵若知此物,如何不好奇?如何不酿造?曹操便令禁止,他们岂肯听?如此既耗其粮食,又耗其稳定,一举两得。”
关羽一听,一拍案桌:“正是如此!北方豪强,向来无视法令!”
“当初某随兄长寄居许都,正逢兖州大旱,曹操军粮不足,遂下令禁酒。孔融公然撰文讥讽,说古来圣贤皆饮酒,禁酒毫无道理。此后兖豫士族照酿酒不停。”
马良听了大喜:“如此说来,此法果真有用!”
又看向马谡,连连点头:“幼常随茂实久了,见识长进良多。”
马谡忙自谦,向李华拱手道:“某之所学,不及老师之万一。”
李华则略有尴尬——
他只想到以酿酒法耗曹魏粮食,却没想到更深一层。
不过现在嘛,他自然是认下了。
遂点头道:“幼常出息了。”
简雍则一拍大腿:“这酿酒法乃我所造!可在我手中,只能满足口舌之娱,在茂实手中,则是削曹之利刃。唉,这便是差距呀!”
听他如此,众人皆哄笑起来。
说笑一番,便商议为此酒定名。
简雍道:“此酒以火烧炼而成,又烈如春阳灼人,不如便叫‘火春’。”
关羽抚掌道:“火春,好!此名甚合此酒之性。”
众人皆称善,遂定名为“火春”。
宴至黄昏才停,李华作别众人,便往家中去。
阔别江陵两年,还有人在等他呢。
刚进府门,便见两道身影立于庭中。
星月照耀之下,刘琬一袭素衣,长发及腰,清丽如月下寒梅。
刘珩则一身鹅黄,身量已长成,眉目间带着几分少女初绽的娇艳。
姐妹并肩而立,身子前倾,不知等了多久,见李华进来,两人脸上满是欢喜。
李华也是激动万分,忙唤道:“琬儿,珩儿。”
刘琬、刘珩姐妹回应道:“夫君。”
李华大步迎上去,一把将两人抱住,暖玉入怀,肉香扑鼻。
刘琬忙挣扎开,嗔怪道:“这是前院。”
刘珩却不躲避,反把头埋在李华胸膛,深深嗅了一口。
见此,李华又伸出手,一把拉过刘琬:“这是我家,我想如何,便如何。”
说罢,一手揽着一人,缓步向后院行去。
到了后院,刘琬轻声道:“夫君,你我成婚已有数年,也该添个孩儿了。”
李华笑道:“要,必须要,今晚便要。”
刘珩抬眼,低声道:“夫君,我也长成了,我也要孩子。”
李华又道:“好,都要,我们一起要。”
听他这般说,刘珩红了脸,不敢抬头再看他。
刘琬则咬了咬嘴唇,低低地说了一声:“好。”
数日后。
七月,关羽召李华见面。
关羽看了他几眼,缓缓道:“茂实,年轻人,当爱惜身子。”
李华面色一红,挠了挠头,忙转话头:“云长唤我前来,可是有要事相商?”
关羽取出一叠文书递过去:“这是北方送来的最新谍报,你且看看。”
李华一看,皆是曹操与士族之间的争斗。
曹操借着称王,强行推行官学。
无论河北士族,亦或颍川世家,皆明里顺从,暗里抵触。
为此,曹操已杀了数人,仍不能禁。
关羽道:“今汉中已定,益州已平,而北方乱象已显。吾思之,可以北伐矣。”
第496章 调兵议北伐,纸甲惊江陵
荆州欲兴北伐,此乃大事。
关羽虽有专断之权,却非肆意之辈。
他一面遣使赴汉中,表奏汉中王刘备;一面先行筹备粮草、校阅兵马,只待新任荆州牧黄权到任,共商大计。
号令既出,荆襄兵马调动频繁,这般动静,自然瞒不过有心之人。
这日,马良、向朗、杨颙、杨仪数人,于私宅小聚。
马良落座,低声道:“近日关将军动作频频,巨达可知端倪?”
向朗捋须沉吟:“关将军使王威领兵往湘西驻防,又为江夏文聘增添兵马,此二处皆临江东,料是为防孙权。”
杨颙接口道:“其余诸军,则尽调襄阳汇聚,此必是为北伐!”
说到此处,他抚掌大喜:“还得是李从事!他一入江陵,便说动关将军用兵!”
马良奇道:“子昭怎知是李从事之功?”
杨颙笑道:“尔等忘了?蒯益州赴汉中之前,曾在上庸见过李从事。自李从事归来,关将军便改了主意,不是他,又是何人?”
几人相视,皆笑。
此前孙权袭荆州,曾有数次战机。
可关羽顾全大局,屡屡按兵不动,放弃了许多机会。
荆州诸公看在眼里,只当关羽消磨了雄心、怯战怕事,遂生了迎李华而换关羽之心。
一旁杨仪更是道:“若当初便是李从事坐镇荆州,说不定早已攻入建业,活捉孙权!主公登王大典之上,岂能无我等之名?”
马良笑道:“威公此言太过,行军打仗,岂有那般轻松?”
杨仪不服:“曹贼三十万大军,尚非李从事对手,区区孙权,如何抵挡得住?”
杨颙摇头道:“话不能这般说。江东世家盘踞多年,攻取或有不足,守成却是极强。便是李从事来,也未必能破建业。”
杨仪道:“即便破不得建业,至少也能收复长沙!”
此言一出,马良、向朗等皆是点头。
上次战事,情势极好。
若非关羽按兵不动,夺回长沙,几乎是板上钉钉之事。
向朗叹道:“当时某已攻破益阳,与临湘不过一江之隔。若非关将军瞻前顾后,早破了城池,收取长沙全境。”
马良笑道:“诸公也不必抱怨了,如今李从事既已来,自有立功机会。”
众人闻言皆笑,又夸李华一回。
而李华此刻,却还浑不知情。
江陵府中,他左右各搂一个,深吸一口幽香,道:“过几个月,我大约要去襄阳了。”
刘琬闻言,身子一僵:“夫君又要去打仗?”
李华一怔:“你都知道了?”
刘珩在另一侧白了他一眼:“我们又不傻。关将军调兵遣将,不是要开战,又是什么?”
刘琬低声道:“既然夫君要去襄阳,我们姐妹也随你去。”
李华忙正色道:“战事一开,襄阳便是前线,你们如何能去!”
见二人还要再说,他忽地眼珠一转,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模样:“这几个月,我便先与你们好生‘作战’,叫你们都怀上。到时候,你二人便安心留在江陵养胎!”
刘珩腾地红了脸,嗔道:“大白天的,夫君说什么浑话!”
刘琬却垂下眼帘,声若蚊蚋:“那…… 要不要现在就‘作战’?”
李华一愣。
平日里妹妹刘珩更活泼,可真到了这要紧关头,反倒是姐姐放得开些。
遂邪笑一声:“把‘甲胄’穿上,再作战如何?”
刘珩愣道:“夫君是说,你送的那几件衣裳。”
她说的,自是李华亲自设计,以蜀锦制作的后世衣物。
两姐妹只夜间穿戴,却不敢穿出去示人,白瞎了李华心血。
李华正要开口鼓励,忽听院中脚步声响。
一婢女惶恐来报:“夫人…… 昨日奴婢打扫书房,不小心将案上的文书打湿了,这可如何是好?”
见有外人来,姐妹二人立刻起身,各自理了理衣襟,规规矩矩立在一旁,恢复端庄模样。
李华忍笑,往前一看,婢女手中捧着一沓纸?一块纸?
他接过来细看:那纸浸过水,又没人发现,经夏日熏蒸阴干,竟凝结成一块,板硬得很。
他随口道:“无甚要紧,不过是练字用的废纸罢了。”
刘珩好奇心起,接过那块纸,护在身前,俏皮道:“夫君且看,这像不像一面盾牌?”
见她顽皮劲儿又上来,李华失笑:“你拿这‘盾’,可防不住我。”
刘珩一撅嘴:“那可不一定。”
她伸手在纸面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你听,坚硬着呢!”
坚硬?
李华心头微动,也伸手捏了捏,果然硬朗,如握木板。
他唤过婢女:“去取一柄刀来。”
刘珩吓了一跳:“夫君,我不过开个玩笑!”
李华笑道:“莫慌,我只是试试。”
刀取来后,李华将那块纸置于地上,举刀用力劈下。
只听 “笃” 的一声闷响——刀锋嵌入纸块,却只切开寸许,便被阻住。
刘琬惊呼:“果然坚硬,竟劈砍不开!”
刘珩却道:“必是夫君力气太小。”
李华白了她一眼,也不多说,只细细问了婢女纸张浸水的经过,随即拿起那块纸便往外走。
刘琬忙问:“夫君哪里去?”
李华道:“我去城外黄氏工坊,见黄夫人。”
刘珩一听,登时柳眉倒竖:“天色将暗,你去见诸葛夫人,存的什么心思?”
李华哭笑不得:“珩儿莫要乱想!”
他敲了敲手中硬纸:“此物如此坚硬,若能好生打造,便可成甲!我去见黄夫人,便是想请教她,能否在造纸之时,直接做成甲胄形状。”
当世铁甲极其贵重,皮甲又需宰杀耕牛,代价高昂。
故只有精锐方能着甲,寻常军士多无甲可穿。
若能用纸制甲,普及全军,虽不敢说刀枪不入,却也能防寻常流矢。
如此,军队战力,必然大增!
刘琬低头,小声道:“那你…… 不能明日再去吗?晚上还要‘作战’呢。”
李华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好好好,今晚先‘作战’,明日再去。”
是夜,三方攻防,十分激烈,直到凌晨方休。
隔日,李华拖着疲惫的身子,揣着那块硬纸,去工坊见了黄月英,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
黄月英听罢,也不拖沓,当即召来工匠,依李华的法子试制。
这纸甲并无多大难处——只在造纸之时,将纸浆压实成型,再于外层覆一张防水油纸即可。
数日之后,纸甲初成,披于士卒身上,果然轻便。
以弓弩试之,虽不及铁甲之坚、皮甲之韧,但三五十步之内,箭矢多被挡下。
众将见了,皆啧啧称奇。
造纸之术在荆州已发展数年,如今工坊数十家,产量早不是问题。
关羽闻知纸甲有效,大手一挥,又招募一批匠人,专司纸甲之造。
八月,荆州牧黄权至江陵。
关羽设宴相迎,席间具言北伐之事。
黄权暗暗心惊:原来主公擢我为荆州牧,便是为了配合关将军北伐!
于是荆州上下皆为此事运转——粮草源源运往襄阳,兵马亦向襄阳集结。
一晃又三月过去。
冬月,北风渐起,荆州上下,终于准备完毕。
开拔前一日,关羽召集诸将,分派任务。
“大军北出,江陵乃荆州腹心,不可有失。此任,非文长莫属。”
魏延拱手,朗声道:“末将敢不从命!”
关羽看着他,缓缓道:“我引大军北伐,若孙权乘虚来犯,你当如何?”
魏延挺直腰背,声震帐中:
“若孙权举偏师十万而来,某为大王灭之!若其倾国而至,某为大王拒之!”
关羽闻言,哈哈大笑,拍案而起:“好!有文长此言,吾无后顾之忧矣!”
次日,大军开拔。
旌旗蔽日,甲光耀野,关羽统军在前,李华随行。
至于刘琬、刘珩,自然留在江陵。
在李华努力 “作战” 之下,刘琬已有了动静。
倒是刘珩那边,还迟迟不见成功,惹得她好一阵气闷。
第497章 宛县雪宴庆虚功,樊城飞檄关羽来
建安二十年冬月,南阳治所宛县。
天飘瑞雪,纷纷扬扬。
征南将军曹仁讨贼得胜,引兵还宛,大摆庆功宴。
堂上觥筹交错,炭火正旺。
曹仁举杯,环视诸将,朗声笑道:“今破陆浑匪盗,匪首李虎授首,杀贼过万!此战,众将皆有大功,满饮此杯!”
诸将应诺,酒盏相碰,喧声满堂。
忽有一人起身,正是宛城守将侯音。
他拱手道:“征南将军,末将有一事不解。”
“军报上言,匪首名唤孙狼,如何报功却写作李虎?且其部众,听闻不过十余人起事,何来杀敌过万之说?”
话音刚落,满堂笑声,戛然而止。
曹仁斜睨了他一眼,面有恼怒。
牛金猛拍案几,指侯音喝道:“征南将军说他叫李虎,他便叫李虎!说杀敌过万,便是杀敌过万!你在此聒噪,是何居心?”
吕常也起身帮腔:“正是!征南将军亲自领兵前去,还能不胜?”
曹仁端着酒盏,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一阵发虚。
此番讨伐孙狼,实则确实未胜。
那孙狼原是县中小吏,率心腹部下十余人杀了县主簿,揭竿造反。
曹仁初时只当是小患,连派数支部队进剿,竟接连被击败,反折损甚众。
不得已,曹仁亲自领兵,可那孙狼滑如泥鳅,钻山越涧,竟奈他不何。
曹仁恼羞成怒,索性下令:将孙狼活动范围内所有村寨,尽数屠灭。
所谓 “杀敌过万”,杀的便是附近百姓。
曹仁将这一招,美其名曰 “抽薪灭火”
孙狼混迹陆浑,若周边村寨尽毁,其无从征粮补给,便只能遁入深山,沦为野人山蛮。
也算是灭了这一患。
故此,今日回宛,才要摆酒庆功。
侯音被牛金骂了一顿,面有不服,还想再说。
一旁卫开见了,连忙伸手将他拉住,低声道:“蒜鸟,蒜鸟。”
于是,宴会之上,便只剩一种声音,尽是对曹仁的夸赞。
曹仁心中受用,面上却谦虚起来,举杯道:“某不过做了一点微小之功,何足挂齿。今后……”
话未说完,吕常忽兴奋大叫起来:“征南将军,不如发兵南下,灭了关羽去,那才叫大功!”
曹仁眼神一厉。
这人,是喝大了么?竟敢抢断本将的话?
到底是庆功宴上,此人又一贯支持自己,曹仁压下火气,缓缓道:“关羽,自是要打的。却不可乱打,须从长计议,统筹全局,稳步推进。当先察其虚实,再议其方略,俟其时而动。待上下同欲,内外相济……”
吕常听得发愣,忍不住又打断道:“那……到底何时打?”
曹仁道:“本将说了,须时机成熟,方可用兵。否则操之过急,反受其乱。”
“哦——” 吕常悻悻坐下,一脸无奈地嘟囔:“那就是不打呗。”
曹仁握紧酒盏,几欲将其捏碎,牙咬得咯咯作响。
你当我不想打么,关羽岂是那么好打的?
他狠狠想到:真若开战,便叫你去!
正郁闷间,忽有信使撞入宴堂,高喊:“将军,打,打过来了!”
曹仁正因吕常满心不快,闻言愈发恼火,喝道:“什么打过来了!给我叉出去!”
左右正要动手,那信使拼命挣扎,嘶声叫道:“是关羽打过来了!”
满堂一静。
曹仁霍然起身,脸色骤变,他最担心的事来了。
自建安十九年曹操汉中大败,曹仁便日夜推演:汉中既失,关羽迟早北伐。尤其数月前,斥候来报荆州军队异动频频,他更隐隐不安。
正因如此,连孙狼这点小患,他都亲自领兵去剿,便是想抹杀一切后患,稳定南阳局势,好专心迎击关羽。
不想,关羽真的来了。
曹仁当即撤了宴席,将诸将遣出,留下信使与心腹,商议关羽之事。
堂内安静,信使这才将情报完整道来:
“三日前,关羽领兵五万,分兵两路。一路水军,由李华统领,出淯水,封锁水道;一路陆军,渡过汉水,将樊城团团围住!”
牛金闻言大怒,拍案而起:“狗贼关羽,他敢北来,便别想回去!”
参军赵俨沉声道:“关羽此来,必是蓄谋已久,恐不是那么好打发的。”
曹仁捋须,缓缓道:“当务之急,是救樊城。樊城若失,则宛县危急;宛县若失,则大河之南,不复为国家所有!”
吕常立马抢话:“正是如此!还请征南将军起兵,与关羽决一死战!”
曹仁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先前宴席之上,吕将军便请命去打关羽。如今时机已到,便由你去救援樊城。”
吕常浑身一僵,指着自己鼻子,声音都变了调:“我?”
他与关羽,交过两次手。
一次,是随南阳前太守杨俊,被关羽以骄兵之计杀得大败。
另一次,是随徐晃,又被关羽以水计击破。
两次虽都侥幸脱身,可关羽之名,早已成了他心中的梦魇。
这几年,他时常梦见关羽横刀立马,冲他大喝:“吕常!纳命来!”
每每至此,他都惊坐而起,浑身冷汗。
他之所以鼓动曹仁去打关羽,正是盼着有人能杀了关羽,好消解他心中这份恐惧。
可如今,曹仁竟点他的名,让他去与关羽正面对垒——他如何敢?
吕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将军!末将实是愿去救樊城、杀关羽!可家中老母,明日要病。还请将军恩准,让某归家,侍奉老母!”
牛金一愣:“明日要病?你母亲生病,还能预约不成?”
曹仁却不怒反笑,缓缓道:“军中无戏言。你既说老母明日要病,我便派人去你家中盯着。若你母明日无病——可莫怪我无情。”
吕常心头一凛,暗叫不好:一时紧张,竟说错话。若母亲无病,曹仁必以此杀我!
如此看来,为了儿子安危,只得请母亲委屈一下,想来她也不会拒绝。
却听曹仁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可若你母明日当真病了,那便说明,你这做儿子的照料不周,这便是不孝。”
他向北拱了拱手,悠悠道:“大汉以孝治天下,若有不孝之子,留之何用?你说,对吧,吕将军?”
说罢,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吕常。
吕常浑身冰凉。
这进也是死,退也是死,哪里还有别的选择?
他当即叩拜于地,硬着头皮道:“将军!请与末将精兵十万,我必提关羽首级,献于帐前!”
曹仁暗暗翻了个白眼。
他哪里有什么精兵十万?便是有,也不会给他。
“只与你一万兵马。” 曹仁淡淡道,“也不须你杀关羽,只去樊城近处立寨,教关羽不能安心攻城便可。”
吕常一听,登时大喜,不用跟关羽玩命,正合心意!
他心中盘算:等到了地方,便立下坚固营寨,不,要夯土筑墙、修建堡垒,总之只死守,绝不与关羽硬拼!
遂欢天喜地,领命而去。
待吕常出帐,赵俨拱手道:“此人不过中下之资,绝非关羽对手。征南将军何不遣牛将军前往?”
牛金亦抱拳道:“当年关羽劫我粮船,此仇至今未报,某正想会会他!”
曹仁捋须,悠然一笑:“某岂不知吕常无用?正要用他之无用。”
第498章 李华疑心吕常有诈,子孝担忧茂实用谋
冬季汉水,波澜不兴。
今日无风,日头正好,阳光铺撒江面,碎成千万鳞光。
李华弄了张躺椅,搁在甲板上,眯着眼晒太阳。
江水缓缓流淌,船身轻晃,倒有几分闲暇意味。
关羽此番北伐,筹谋已久,荆州诸路兵马,尽数调动。
李华这边,多是其旧部,周平、沙摩柯等,皆在其麾下听令。
忽周平来,递上一封信:“举主,最新情报。”
李华展信一看,周平在旁禀道:“宛城遣吕常领兵来援樊城,只是他行至穰县,便就地屯驻,不再南下。”
“穰县?” 李华皱眉,取来襄阳附近地图,细细翻找,竟寻不见此地。
周平便道:“在更北方,距樊城约有百里。”
李华心中一怔,取来全幅南阳舆图比对,方看清穰县所在。
此城距离樊城有百里,而与宛县却只七八十里。
他疑惑道:“屯兵百里之外,当真是来救樊城的?”
周平点头:“宛县细作,确是如此报的。”
“此人屯穰县不进,定已看穿我之谋划。”李华长叹一声,“今后与吕常对战,诸位当要小心。”
关羽围困樊城,李华引水军,在淯水一带游弋,本意是围点打援。
待宛城援军出动,便寻机击溃。
樊城守军,若见援军战败,军心必然动摇,关羽破城难度,将会大减。
可吕常驻足不前,如此,原定计策已然落空,唯有去强攻樊城。
谁料,第二日军报又至,说曹仁震怒,连下十余道军令,强催吕常南下。
沙摩柯闻讯,咧嘴一笑:“这般看来,吕常并未识破李从事之计,只是胆怯罢了。”
李华一时有些尴尬。
原以为被吕常看破计谋,哪曾想,竟是自己与空气斗智斗勇。
一旁马谡却摇头道:“你哪里懂得?老师所谋,绝无出错。依我看,吕常此人暗藏心机,不可轻敌。”
沙摩柯一听,面露疑惑:“是这样么?”
马谡不开口还好,他强行辩解,反令李华愈发窘迫,只能含糊道:“大抵如此,小心行事,总无差错。”
李华既设围点打援之策,沿路早布下斥候。
吕常大军何时起行、何时驻营,一举一动,尽在探马耳目之中。
虽曹仁连连催促,吕常依旧谨小慎微,每日行军不过二三十里。
三日后,探子来报:“吕常军已至老河口。”
李华抬手传令:“传令诸军,依原定计划出击!”
大军开拔,沙摩柯骑在马上,望着前方笑道:“吕常终究踏入埋伏。如此看来,李从事此番,确是算错了。”
一旁周平不忿:“李从事所谋,绝无差错,我料吕常必有后手。”
沙摩柯嘿嘿一笑:“你们汉人有句古话,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我虽是蛮人,也听过此言。李从事纵然智计无双,却总有算错之时。”
周平想要辩驳,可吕常之事摆在眼前,心中也不由生出一丝动摇。
他暗自思忖:莫非举主此番当真失算?
转念又连连摇头,心中暗责自己,举主天纵奇才,怎会出错,定是自己见识浅薄,看不破其中玄机。
话说吕常中了埋伏,自是大败。
可此人逃命之术,已臻化境。
他两次被关羽击败,都能保住性命,何况周平、沙摩柯等人乎?
吕常领亲兵,趁乱闯出重围,撇下步卒,往北而逃。
这一逃,当真是行云流水——
左突右冲,声东击西,虚晃一枪,金蝉脱壳,一气呵成,把远处观战的李华都看得呆了。
他不由感慨:“此人逃跑的本事,竟如此顺滑?”
马谡在一旁道:“老师之意,莫非此事,另有蹊跷?”
他细思一阵,忽一击掌,笑道:“定是吕常早知会中伏,方能如此快逃出包围。”
李华一听,也觉有理,点点头道:“幼常进步了。”
遂下令道:“教各部追击之时,多加小心,不可大意。”
又下一道军令,教本部三千兵马,暂不打扫战场,整肃队伍,跟在周平、沙摩柯之后,作为后备。
周平、沙摩柯各领兵五千,一路追出十余里,却只能遥遥望着吕常扬起的烟尘,始终不能追上。
沙摩柯怒骂:“上阵打仗一无是处,逃命倒是一把好手!”
周平摇头:“罢了,追之不及,我等且收兵。”
二人正要收束兵马,忽左右鼓声大作!
左侧,曹仁、牛金领兵杀出;右侧,侯音、卫开列下阵式。
漫山遍野,尽是曹军旗号。
曹仁心知,欲解樊城之围,必先除去李华。
只是李华用兵,神鬼难测,寻常伎俩,绝难奏效。
他选吕常为饵,便是算定,吕常绝非李华对手,必遭大败。
吕常这场败,乃是真败,毫无半分伪装,正因其真,方能蒙蔽李华。
只要李华追击,便会踏入陷阱。
此计看似精妙,风险却极大。
若吕常没能杀出重围,则计谋不仅失败,还白损一万兵。
可眼下局势,一切皆如预想,这番赌注,值得。
曹仁大喜,与身旁牛金道:“今日,便要大败李华,扬我威名!”
牛金亦是振奋:“李华徒有虚名,在将军面前,宛如小儿一般!”
曹仁听了大笑,策马出阵,高声向周平等人喊道:“尔等已中我计,何不跪地投降?
身陷合围,周平反倒精神一振,高声道:“果真被李从事说中,这吕常背后,当真有鬼!”
沙摩柯急道:“此刻说这些何用,当先想办法脱身!”
周平信心十足:“何必担心?李从事既能预判此事,又岂能无备?”
沙摩柯一想,也觉有理,遂冷静下来。
他向着麾下蛮兵大喝:“尔等莫慌!此事全在李从事预料之内,我等就地防守即可。”
“传我将令,布置天上地下最最厉害超级无敌大阵之最终完成版!”
将为兵胆,主将镇定,军心亦稳,士卒皆安。
周平与沙摩柯传令,背对背结成阵列,分拒两面敌军。
见此情景,牛金一愣:“不对!敌军陷入包围,怎的不见慌乱?”
曹仁心中同样惊疑。
行军作战,士气为先。
若是中计被围,即便军无损失,也当士气大减,阵列慌乱。
可眼前这支敌军,被围之后,依旧沉稳,从容列阵,好似全无惧意。
他一咬牙,狠狠说道:“不管如何,我军三万,敌军一万,优势在我!”
当即传下将令:“全军出击,碾碎他们!”
战场之上,喊杀不断。
曹军两面夹击,汉军左右防守。
大战半个时辰,曹军数次强攻,竟不能撼动汉军分毫。
牛金满身大汗,策马奔回曹仁面前:“将军,大事不好!末将怀疑,我等反倒落入李华算计之中!”
曹仁急问缘由。
牛金喘息道:“末将领兵冲入敌阵,见敌兵人人皆有甲胄!”
曹仁心头巨震,一把攥住牛金手臂:“怎会如此?全员着甲?”
当世军队,一般是前队着铁甲,中队穿皮甲,更多的后队、弓弩手等,则无甲,或只象征性地穿点皮铠。
十成军队,三成着甲,乃是平常。五六成着甲,便是精锐。
牛金此言,实在骇人。
曹仁又追问:“你当真看清了?连后队也有甲?”
牛金忙道:“看清了,敌军人人着甲戴盔!”
听闻此言,曹仁的心,直坠谷底。
若这支军全部着甲,那分明说,李华是故意派他们来此,是故意叫他们被自己围攻!
他忽意识到,眼下非是自己围困李华兵马,而是李华派人拖住自己。
而此时,李华必会……
正想着,忽有传令兵来报:“南边又来一军,打李华旗号!约有……”
第499章 攻心樊城满宠坚守,诿过右军曹仁推责
“报,南边又来一军,打李华旗号。约有……”
听闻此言,曹仁心头巨震,暗呼一声:吾中李华之计矣!
他不由悔恨,连魏王都不是李华对手,自己这真败伏击之计,又如何能骗过李华?
遂不等传令兵将话说完,便转头急呼牛金:“快撤!速速撤军!”
曹军大阵骚动,那传令兵愣在原地,方才把余下话语说完:“……约有三千兵马。”
他满心不解,己方三万大军在此,怎会被李华三千人惊退?
可曹仁军令已下,诸军只得向北奔逃。
此番设伏,本是左右两面夹击。
曹仁、牛金领左路主力,侯音、卫开统右部列阵。
左军传令迅捷,一闻警报,即刻退走。
可侯音右军隔着周平、沙摩柯的战阵,消息传递,自然要慢些。
周平见曹仁后撤,一时不明缘由,低声道:我军虽守住阵列,却也处在下风,他为何遁走?
转念之间,忽然醒悟,大笑起来:“必是举主援兵已至!哈哈!”
他左右扫视战场,略作权衡,即引本部兵马向右驰援沙摩柯。
沙摩柯见他领兵前来,诧异问道:“你怎弃了左翼,来我这边?”
周平朗声道:“左侧曹仁,已被李从事逼退,我等只管合力攻右翼曹军便是!”
沙摩柯闻言,由衷叹服:“不愧是李从事,果真有鬼神莫测之谋!”
再不迟疑,与周平合兵一处,一同猛攻右侧侯音、卫开所部。
侯音麾下尚有万余士卒,论兵力,本不输周平、沙摩柯两军。
奈何左路曹仁已退,将士心中全无战意。
帐下诸将,纷纷望向侯音,连声询问:“征南将军为何撤军?”
侯音茫然,他哪里知道内情,只得无言以对。
卫开急声道:“征南既已退兵,我等不可久留,速速北撤,迟则危矣!”
右军当即传令北撤,可周平、沙摩柯早已缠上。
追吕常追不上,追你们还不行?
转瞬之间,战场形势反转。
汉军士气大振,曹军军心溃散。
两军相接,一方猛如猛虎,一方畏若羔羊,虎入羊群,自是大肆冲杀。
不过片刻,右翼曹军阵列,便已崩碎。
侯音、卫开无可奈何,只得效仿吕常,舍弃步卒,仅率精锐,向北突围逃离。
待到李华领兵赶到战场,周平、沙摩柯几乎已经清剿完溃敌。
二人令士卒收拾战场,快步上前,向李华下拜。
沙摩柯面带愧色,拱手致歉:“李从事妙算无双,先前是卑职妄自揣测,还望勿怪。”
李华略感无奈,却不多计较,只淡淡说道:“区区小事,不必挂怀。”
众人收缴甲仗物资、抓捕溃兵之后,便整顿队伍,向着樊城进发。
樊城是南阳门户,乃曹魏防御重点,这数年间,曹仁征发民力,反复增筑加固。
城墙高近五丈,墙顶阔达三丈,可走马跑车。
不仅如此,城头上还筑有屋舍,供士卒休憩,囤积军械物资。
因临汉水,自有护城河,光是这河,便宽十余丈。
设东西南北四门,南门本是水门,曹军自知水军不及荆州,早已将其封堵。
其余三门之外,各设箭楼、营堡、瓮城等设施,若是强攻,极难撼动。
李华定下围点打援之计,本意便是重创援军,动摇樊城守卒之心。
再坚厚的城垣,终究要靠人来守。
一行人来至关羽大营。
关羽见李华得胜,心中大喜,将缴获的旌旗、甲胄,运至樊城城下陈列。
又令士卒喊话:“宛县曹仁已被击败,今樊城再无援军,何不早降?”
城墙之上,满宠见了,与左右道:“樊城城防可比长安,关羽强攻不下,这才使用诡计。城里粮草,可用两年,只要我等坚守,他必不能破。”
见麾下仍有犹豫,他又道:“魏王知关羽犯境,必派援军。我大魏有雄兵百万,区区关贼,岂能撼动?”
自此之后,满宠索性住在城头,以身作则,与兵士同吃同睡。
一番激励之后,兵卒将校,士气回暖,再不惧关羽。
城外,关羽见几日攻心都无甚效果,一拍案几,叹道:“这般看来,没个半年一年,樊城是休想攻破!”
樊城并不算大,但其位置关键,就在汉水边上,阻塞北上道路。
荆州若要取南阳,此城绝绕不开。
李华笑道:“云长不必担心。曹操闻樊城之事,必有援军。一次攻不破守军心防,便来第二次、第三次!”
关羽点头,当即铺开舆图,与李华一同推演:若曹操派援,当从何处调兵,又经哪路来。
另一边,曹仁一路奔逃回宛城,汇总各方探报,方才知晓此战完整经过。
当得知自己三万大军,竟只因听李华之名,连交战都不敢便退,心中羞愤至极。
他大骂自己:曹子孝啊曹子孝,你怎变得这般怯懦。怎不确认清楚情报,便下令撤军!
在堂内来回走动,心中烦闷无比。
旁侧正有一躺椅,他便躺了上去。
这躺椅乃李华在荆州时设计,下面是弧形,人躺上去,稍一用力,便能前后晃动。
轻轻晃动之间,曹仁心绪稍稍平复。
他忽起身,走到墙边拔出佩剑,朝着躺椅狠狠劈砍下去。
恰逢牛金入内,见此情景大惊:“将军,何故要砍这茂公椅?”
曹仁怒喝道:“休要提茂公二字!”
茂公,当然是指李华,因躺椅乃他发明,自被人称“茂公椅”。
曹仁冷声道:“从今往后,宛城之内,凡与他相关之物,皆不许留!”
牛金无奈道:“可……”
他伸手往四处一指。
曹仁顺着看过去——堂上中央,有一高桌,后面还有高椅,桌上还有纸张、瓷器。
他一低头,见身上袍服,那衣料极佳,平滑如镜,色彩鲜艳,正是蜀郡新缎。
种种件件,皆与李华脱不开干系,却又不能销毁。
见此,曹仁竟有些颓丧,喃喃道:“怎会如此,怎到处都有李贼?”
牛金连忙劝道:“将军,李贼不过小患,当务之急,乃是樊城安危!”
曹仁顿时惊醒:“正是如此!事到如今,只能上表魏王,请求援军。”
他移步堂中,坐于高椅之上,铺开纸张,在瓷砚中磨墨,打算写求援文书。
此时,牛金又开口道:“可前日之败,该如何向魏王禀报?”
曹仁一怔,眉头紧锁,心中踌躇。
难道据实上报?
说自己只听李华之名,便未战先逃?
近来,他与曹操多有通信,知曹操身体不适,常需服寒石散,方能有精力与士族周旋。
他暗道:魏王极看重自己,若得知自己如此无能,该何等失望?
一念至此,手当即停下,笔悬空中,半晌不动。
墨水滴落,在纸上晕成一个墨团。
牛金试探着道:“依末将之见,此番兵败,罪责当归右军。”
“侯音、卫开,竟被一名蛮将击溃,损失惨重。因他二人之败,以至于伏击不成……”
曹仁闻言一惊。
侯音、卫开之所以败,全因自己撤军太急,怎还能将罪责推此二人头上?
可又一想,若是如此,魏王知了,只会当军将无用,心里当会好受些。
于是把心一横,道:“便再苦一苦侯音、卫开,骂名叫他们担。”
第500章 樊城僵持宛县待援,单福设局二将变心
樊城坚固,关羽难破。
宛县不敢再救,只发书往邺城求援。
南阳战局,一时僵住。
正值年节,魏王诏令传至宛城,贬侯音、卫开为屯长,以此惩戒前番溃败之过。
据信使所报,魏王知南阳兵败,头风发作,当场晕厥,半晌才醒。
曹仁闻之,暗自心惊:还好没让魏王知道真相,否则后果不敢设想。
侯音接得贬官敕令,勃然大怒,当即要发难。
一旁卫开忙劝道:“忍一忍,忍一忍。”
好一番说,方压下他心中怒火。
建安二十一年正月,侯音终日郁郁,心中愤懑难平。
这一日,曹仁召他与卫开入府。
曹仁道:“孙狼又于白牛邑举事,聚徒众三五百人。命你与卫开领兵,前去剿灭此贼。”
侯音已知是曹仁诿过,才使他被魏王贬官,不欲接令。
又是卫开先接下军令,告谢曹仁,又拉他离开。
侯音不满道:“你我当下不过一屯长,各只能带两百兵,他却叫我们去剿孙狼。”
“哎……”卫开摇头叹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反正去年征南剿孙狼,也不见成功,你我就算失败,也当无事。”
侯音“哼”了一声,遂与卫开去军营点兵。
他二人此番,却是误会曹仁了。
前番曹仁上表,害得侯、卫二人贬官,自知羞愧,欲要补偿。
此番得了准确情报,那孙狼出山至白牛邑,乃粮食不济,麾下虽有三五百人,多是饥民,极易破之。
故有此令,实是给二人一个机会,待他们立下功劳,便可乘机令二人官复原职。
侯音、卫开点齐兵马,往白牛邑去。
事情极顺,刚到地方,便发现孙狼踪迹。
两人本是将军,虽心有不满,却也不会怕一盗匪。
遂领兵击之,孙狼麾下乃乡民聚集,抵挡不住,败退入山。
侯音想不明白,这孙狼如此羸弱,年前曹仁领兵去剿,怎会失败?
他摇摇头,与卫开一起,领兵追击,冲入山谷。
眼看要赶上,忽听得山林之中,呐喊声四起。
侯音心惊,左右看去,见四周皆是伏兵。
他心头巨震,暗道:区区山野盗寇,竟也懂设伏?
诈败设伏,此计看着简易,却绝非寻常匪类所能用。
若无严密调度,一旦战败,部众只会四散奔逃,如何能引敌至埋伏内?
转瞬之间,他已明白,孙狼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孙狼自阵中步出,高声呼喊:“侯将军、卫将军!曹仁不仁,二位何苦为他效命?”
侯音戟指大骂:“吾等岂能降贼,唯死而已!”
卫开却神色不动,开口问道:“汝背后主事之人何在,请来一见。”
“哈哈哈,”一阵笑后,孙狼身后转出一道人来,“将军果然慧眼。”
来人大约五十,面容清瘦。
既有文士之儒雅,又有侠士之锋锐。
那人开口道:“某名单福,特来劝二位将军,弃暗投明。”
卫开问道:“愿闻高论。”
单福道:“某闻魏王有令,贬二将军之职。元旦尚未至,曹仁又遣二位来这深山,这般境遇,何其悲凉。”
侯音、卫开皆大惊。
魏王诏令,刚来宛县不过几日,此人如何得知?
侯音喝道:“汝不过山中之寇,怎敢妄谈弃暗投明!”
单福微微一笑:“山野盗匪自非明光,天下自有光明所在,只恐二位将军不曾看清。”
说话时,他向南而望。
见此举动,侯音、卫开哪里不明白其意,心中惊骇更甚。
此处可是南阳腹地,宛城近郊。
纵然关羽有通天本事,也难将人手安插至此。
何况孙狼作乱,早在年中便已发生。
难不成,那时候,关羽便已有北伐计划?
卫开轻叹:“我二人如今不过小小屯长,纵然有心向明,又有何用。
他拱手道:“若先生能使我复官,尚可考虑一二。”
侯音大惊,低声问卫开:“你当真有意归降?”
卫开冷笑道:“曹仁赏罚不公。那吕常分明大败,却安然无事;你我尽力死战,反遭贬官。如此主将,何必尽忠!”
侯音心中暗惊:平日遇事,卫开总劝自己冷静,想不到其内里,远比自己更为大胆。
可转念一想,卫开之言,却也有理。
前番战败,自己分明无过,曹仁却上书魏王,将过错推自己头上,跟这样的主将,迟早被他害死,不如面南而降。
这时,单福挥手,令人抬来只大筐,置于阵前。
侯音视之,乃已腌制好的人头。
卫开开口:“先生之意,是用这些首级,作为我复官之资?”
单福笑道:“正是。最上方这颗,乃是析县巨盗孟贲;额系红绳者,是南乡山匪李记。余下首级,皆是南阳各路匪首。”
“二位返回宛城,便可如此说曹仁:孙狼之所以难以剿灭,乃是他勾结群匪,互为援手。如今群匪尽被你二人诛灭。曹仁听此,必加封赏,令二位官复原职。”
侯音、卫开闻言,心中大喜。
卫开问道:“若果复归旧职,单先生要我等做何事?”
单福笑道:“待到时机成熟,某自会相告。”
说罢,便带着孙狼一众,缓缓退入山林。
侯音望着筐中首级,转头对卫开道:“若能复官,何必听他号令。”
卫开摇头道:此人深不可测,上可通朝廷,下可入江湖,绝不可小视。恐怕从我们来白牛邑开始,一切便在其掌握之中。
二人约束手下军士,教他们不许泄密,其后便带着人头,回见曹仁。
依单福所教之词说了,曹仁听罢,恍然道:“难怪孙狼久剿难平,原来周遭群盗,皆与他相互勾结。”
当即传令:“你二人立此大功,即刻恢复原职,依旧统领本部兵马。”
侯、卫二人大喜,却对那单福,更多几分忌惮。
其身为盗匪,竟当真算中,献上人头后,曹仁会让他们官复原职,这等手段,岂是寻常人能有?
自此之后,曹仁固守宛城,静待援军。
而关羽也不敢强攻樊城,只不时骚扰。
南阳战局,依旧僵持。
直至二月,有人来见侯音,与一纸条,其言:请留守。
正疑惑,忽曹仁召集诸将,道:“魏王已遣左将军统领七军南下!诸位饱食休整,待于文则抵达,便一同进军,解救樊城之围!”
宛县诸将,皆欢呼起来。
曹魏酷爱用宗室为将,可诸夏侯曹用兵之才,却实在难说。
刘备进位汉中王后,设立五虎将军,曹操见了,便也选外姓将领五人,设五子良将。
于禁为左将军,假节钺。
乐进为右将军,假节。
张辽为征东将军,假节。
张合为荡寇将军。
徐晃为平寇将军。
张辽在合肥立下大功,威震江东,却仍排乐进之下,原因很简单,乐进是曹操元从,自陈留起兵便追随左右,资历最老。
张合、徐晃本是将才,但汉中惨败,两人也被拖累,故排名末尾。
至于于禁,则是五子之首,虽是降将出身,但功劳赫赫,反在乐进之上。
听得是他领兵来援,宛县诸将,岂能不喜?
第501章 庞德抬棺求死战,关羽退避做懦夫
闻于禁统七军来援,宛城诸将,纷纷请战,曹仁见军心可用,心中大喜。
一片激昂之中,侯音却拱手道:“征南将军,某愿留守宛城。”
卫开亦上前一步,沉声道:“赵云自去年便不知去向,恐有诡诈,某也愿留守,以防不测。”
曹仁闻言,眉头微皱,思忖片刻,却觉有理。
去年,刘备遣赵云将荆州兵马,从益州带回,此事他早有耳闻。
可此番关羽北伐,赵云却始终不见踪影。
再加之,李华用兵向来诡谲难测,后方防备,确实不可松懈。
“准。”曹仁颔首,“你二人守备宛城,某自领大军去与于文则会合,一同南下救樊城。”
当日,曹仁便领兵出城,去见于禁。
两人相见,问及曹操之事。
于禁忧心道:“魏王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曹仁忙道:“某听人说,那张鲁有一神药,可长精神,驱痛苦,魏王可曾用?”
“自是在用。”于禁点头,“魏王征伐汉中,虽未得地,却得张鲁此人,也算大赚。”
“征南或不知,那寒石散之效,极为霸道,不管疼痛伤病,只服一剂,便再无痛苦。”
曹仁听了大喜,忙问:“如此说来,若在军中普及,当大升军力。”
于禁摇摇头:“寒石散炼制太难,岂能普及?”
说罢,又狠狠道:“北方士族,皆私下炼制,竟将此神药,用作酒宴诗会之中,简直暴殄天物。”
曹仁听了,并不觉奇怪,那些世家之人,只知享受,不顾天下,早不是什么秘闻。
他心中暗道:只要魏王不曾短药便行。
行至安众,有斥候飞马来报:“关羽留李华围攻樊城,自领兵向西去了!”
曹仁奇怪,展开舆图,问众将道:“诸公以为,关贼此举,是何用意?”
于禁部下将校董衡抢先道:“想来是听左将军来援,关贼心生畏惧,故而向西逃遁!”
于禁呵斥道:“关羽乃是当世勇将,岂会不战而逃?此等虚浮妄言,休要再提。”
口中虽是斥责,嘴角那一丝喜色,却难以掩藏。
曹仁细看舆图。
往西便是伏牛群山,再往北分两条道,其一去雒阳,另一处……
他心中忽有所感,正要开口。
吕常抢先惊呼:“某明白了!关羽定是取道丹水,袭取武关,与汉中刘备呼应,图谋关中!”
虽被抢了话,但这正是曹仁所思。
于禁亦凑上前来,捻须道:“或是此理。如此看来,关羽北伐乃是诱饵,只叫魏王注意荆州耳。”
董衡连忙问道:“事已至此,该如何应对?”
于禁起身,行至帐中央,朗声笑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何惧哉!”
“无论关羽有何企图,南阳终究是魏王疆土,岂能容他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一番话语,豪气冲天,董衡大喜,赞道:“将军神威,必斩关羽!”
于禁微微颔首,正欲谦虚两句,却被吕常打断:“左将军莫要大意!”
“那关羽好生厉害,当初某与杨太守列阵防备,被他单人突阵,直杀至中军,一刀将杨太守斩于马下!”
吕常一边说,一边比划,将当日情景,细细描绘。
在他口中,关羽如天神下凡,所向披靡。
于禁听罢大怒,喝道:“汝怎敢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吕常见他动怒,慌忙拱手:“某只实话说。还有徐晃将军,他也曾与关羽对战,结果全军覆没,左将军还是小心些为上。”
于禁怒火更盛,抽出刀来:“汝敢再言,先斩你祭旗!”
曹仁上前拦住:“吕将军行事谨慎,何必要杀?再则关羽之勇,天下皆知,确不可轻视。”
于禁冷哼一声,回座坐下。
正要再说什么,忽被人打断:“区区关羽,何足惧哉?”
众人视之,开口之人,乃是庞德。
庞德迈步走出,拱手请命:“若敌关羽,某愿为先锋!”
于禁大喜,正要授命,刚吐出一个“好”字,便被董衡急急打断。
只见董衡道:“不可用其为先锋!”
他看向庞德,正色道:“汝旧主马超,已投刘备,现居五虎上将。亲兄庞柔,亦在西川为官。若使你为先锋,是泼油救火也!”
复又转向于禁拱手:“左将军,万不可用此人。恐其临阵倒戈,招来大祸!”
于禁闻此,大惊,忙改口道:“庞将军勇武无双,只是先锋一职,暂且作罢。将军可留中军,随某一起,统筹战事。”
庞德惊讶,忙下拜道:“某自渭水归降魏王,每感厚恩,纵肝脑涂地,亦难报答。将军何疑也?”
他抬头,眼中隐有泪光:“某昔在故乡时,与兄同居,嫂甚不贤,遂趁醉杀之。兄恨某入骨髓,誓不相见,恩已断也。”
“故主马超,有勇无谋,他自投刘备,与某各事其主,旧义已绝。某感魏王厚恩,安敢萌生他意?望将军察之。”
曹仁平静道:“庞将军,非是我等不信你,只是行军作战,稳妥第一。兵法有云,先为不败,以待敌之败。还望将军体谅。”
庞德见自己都如此说了,仍被怀疑,心中甚为不平,却不再多言,只默默退回列中。
次日,他叫军士打一口棺,抬来中军帐前。
于禁忙问:“此为何意?”
庞德下拜拱手:“某受魏王厚恩,誓以死报。”
“今欲与关羽决战——若我不能杀他,必被他所杀。故先备此棺,以示无空回之理。”
帐中诸将见状,无不慨然叹息。
庞德又道:“我妻李氏、我儿庞会,皆在邺城,某如何会反?”
于禁一想也对,庞德家眷,俱在邺城为质,他若敢降,必全家死尽。
其实不止庞德,魏王早有令:出征将领之家人妻儿,全需留邺城为质,但有半分异动,全族皆诛。
如此看来,庞德必不降也。
遂又下令,拜庞德为先锋,教领兵先行,拖住关羽,阻其继续北上。
众将送别,庞德扶棺而行,临别谓部将曰:“吾今去与关羽死战。”
“若我被关羽所杀,汝等即取吾尸,置于此棺中;若我杀了关羽,亦取其首,置于棺内,回献魏王。”
麾下将士齐声应道:“将军忠勇至此,我等敢不竭力相助?”
另一边,关羽沿汉水向西,已过山都。
忽探马来报:“于禁援军已至安众,前部先锋庞德,军前抬一木棺而来,欲与将军决一死战,止三十里矣!”
关羽听罢,抚须大笑:“茂实所言,果然不假,庞德竟真抬棺前来。”
帐下众人闻言,无不大惊,皆赞李华之能。
廖化心道:李从事竟能预先料到此事,真有神鬼莫测之智。如此智者,或有养生延年之法,战事之后,当去求之。
关平拱手进言:“父亲,距阴县尚有百余里,不可在此久留。”
关羽听了,点点头,抚须道:“我儿所言有理。如此看来,某只好暂做一回懦夫了。”
第502章 庞德明穷追索战,关羽佯退诱敌
庞德所部,乃西凉羌胡之兵,素来剽悍,从未与荆州兵交过手,自也不惧。
主将又怀决死之志,全军士气高昂,一路耀武扬威,行军疾速,不多久,便追上关羽大军。
庞德使人抬着那口木棺,列于阵前,亲自出马邀战。
关羽却高挂免战牌,闭营不出。
曹营将校皆道:“关羽畏庞将军,不敢出战矣!”
庞德意气风发,鼓舞部下道:“我出征之时,左将军、征南将军皆言关羽勇猛,天下难敌。此番某来,当挫其三十年之身价!”
众皆应和,欢声雷动。
次日,庞德再去搦战,却见关羽大营已空。
急使斥候探查,方知其已往西遁去。
庞德下令追击。
有部将担心关羽设伏,庞德不以为意:“他便有伏,又能奈我何!”
遂引军尾随而去,如猎犬逐兔,紧咬不放。
一两日后,又追上关羽。
庞德再去邀战,关羽仍不出阵,只派关平来战。
关平多年历练,已得关羽七八分本事,一口刀舞得虎虎生风。
可面对庞德,依然不是对手,只三五十合后,便败下阵来。
关羽遂又拔营西逃。
庞德大喜,引兵再追,同时将战况飞报于禁。
于禁得了军报,百思不得其解,遂问曹仁:“征南将军与关羽久为邻居,可知他为何如此?”
曹仁细想片刻,捋须道:“以我之见,乃关羽已老,雄心不复矣。”
于禁问:“何以见得?”
曹仁道:“建安十八年,孙权进犯荆州,关羽曾有数次机会,却不敢出兵。以此度之,可知其已失锐气。”
于禁拊掌道:“荆襄之地,果消磨人气也!想那刘表,年轻时亦是一方豪杰,入主荆州,便失进取。如今关羽,亦是如此。”
说罢,他大笑起来,与曹仁打趣:“若征南将军此番得胜,夺取荆襄,可要向魏王上表调任,切莫久守此地,免得雄心渐磨,不复当年勇武!”
曹仁亦大笑:“关羽锐气尽丧,所虑者,唯李华耳。”
“既如此,便分兵,某亲自去对李华,请左将军先灭关羽,随后来樊城援我。”
于禁拱手,豪气自生:“征南将军且放心,某去去便来!”
于是领兵去追关羽。
初时他也小心谨慎,恐关羽留有后手。
可一路追击下来,才发现关羽当真老了——
每逢追及,要么闭营不出,要么一触即走,全无当年斩颜良、诛文丑时的锋芒。
见此,于禁心中却叹:英雄迟暮,豪气不再,虽是敌手,也有几分可惜。
数日之后,关羽被逼至阴县,再无退路。
此县乃南阳盆地之西,临伏牛山余脉禹口山。再往北,便可至丹水,或是走三鸦路,去雒阳伊阙关。
于禁营地设在北面,庞德所部驻扎东面,将关羽团团围住。
而关羽之西面、南面皆是汉水,已四处无路矣。
于禁召部下商议,大喜道:“关羽已是懦夫!庞将军追他数日,他始终不敢一战,只亡命奔逃,又不识地利,自陷此绝地。早晚必为我所擒!”
麾下将校董衡拱手赞道:“若擒关羽,左将军又立一大功也!”
于禁大笑,遂使人传令,叫庞德明日与自己同时进攻,誓要一举剿灭关羽。
次日,大帐战鼓雷动,杀声震天。
北面于禁,东面庞德,皆出兵猛攻关羽营寨。
如此危机,关羽竟还不敢出战,只让关平去战庞德,周仓迎战于禁。
这两人哪是对手?
战不到半个时辰,便退回营寨龟缩,再不敢出。
于禁更喜,发兵猛攻,誓要灭关羽于此。
几日强攻下来,关羽营寨外围皆被破,缩在一处角落,如困兽入笼。
曹军将士,无不欢腾,皆以为大功近在眼前。
这日午前,庞德战意高涨,又来请战,于禁自然准许。
于是庞德领部下至关羽营前,耀武扬威,大骂道:“关羽懦夫!既不敢战,何不早降?”
话音未落,营门大开。
一红脸大将,引军策马而出。
那将生得好生魁梧:身长九尺有余,面若重枣,唇若丹朱,丹凤眼,卧蚕眉,髯长三尺有余。
威风凛凛,好不气派。
庞德见其样貌,心中暗忖:此必是关羽也。果然生得熊武,只可惜是个懦夫。
遂拍马上前,以刀指关羽道:“懦夫今日,竟也敢出营?”
说罢,哈哈大笑,其麾下将士,也跟着嘲笑起来,战场之上,好不欢快。
关羽凤目微睁,声如洪钟:“量汝一匹夫,亦何能为!可惜我青龙刀,斩汝鼠贼矣!”
言毕纵马舞刀,直取庞德。
庞德毫无惧色,举刀相迎。
一个是盖世英雄,刀斩无数大将,威名远播之关公。
一个是西凉骁将,为报君恩,抬棺死战之庞令明。
两个皆用刀,刀却也不同。
关羽之刀,号青龙偃月,以八十二斤镔铁打造而成,常人提刀便也困难,何况战场杀敌。
庞德之刀,稍显小巧,亦无名号,却陪他历经无数战阵,饱饮各路英雄之血。
双雄斗在一处,当真是天崩地裂。
刀光霍霍,如银龙翻江;马蹄踏踏,似惊雷滚地。
两柄大刀,上下翻飞,碰在一处,便溅出一串火星,竟如烟火般绚烂。
不多时,便战了百余合。
于禁在后方观战,看得都呆了。
他心道:关羽不是懦夫吗?怎还有如此勇力?
此时战场中,关羽显现威能,大刀连劈带斩,每一刀都挟着开山裂石之力,压得庞德屡屡后退。
庞德虽还能招架,却已额头见汗,刀法渐乱。
于禁恐庞德有失,急令鸣金收兵。
关羽也不追赶,只举刀大叫:“你若有胆,明日再战,某必斩你!”
庞德闻言大怒,欲要回身再战,可后方鸣金声急,只得引军退回本阵。
归营之后,庞德面见于禁,叹道:“人言关羽英雄,今日方信也。”
于禁回想连日诸事,心中忽然生疑:“关羽勇武尚在,先前却连日避战,莫非其中有诈?”
庞德大笑:“何诈之有?他今日死战,不过被逼至绝境,不得不奋力一搏罢了。”
于禁细想,也觉此言有理。
现关羽已陷死地,今日表现,不过垂死挣扎耳。
遂不再疑,叫军士休整,准备明日再战。
另一边,关羽回至寨中,对关平说道:“庞德刀法娴熟,确是劲敌。可惜屈身于曹营,不能为大汉所用。”
关平答道:“一两日之内,子龙叔父便可抵达。待到擒下庞德,好生相劝。其旧主马孟起如今正在汉中,劝降之事,想来不难。”
关羽暗自轻叹。他曾听李华说起,庞德此人刚烈,宁死不降,心中并无关平这般乐观。
只道:“降与不降,皆是天意。不必多想,我等好生应对即可。待子龙军到,便剿灭于禁,再攻樊城。”
言罢,关羽转身望向西面,夜色沉沉,汉水在远处泛着粼粼微光。
风从营外吹来,掀动他胸前长髯,如霜雪般飘拂。
第503章 关云长阵前显威,赵子龙飞骑破围
翌日天晓,关羽引兵列于营外,于禁尽起大军,挥师来攻。
两军相接,战鼓齐鸣,喊杀声震天动地。
关羽一马当先,引兵杀入曹阵。
青龙刀起处,血光迸现,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周遭曹军大惊——此前皆以为关羽已老,雄心不复,可今日亲眼见其骁勇,方知往日之错,纷纷色变。
于禁在后阵望见,恐军心消退,急唤庞德:“庞将军,速去接战!”
昨日斗将落败,庞德心中正自不甘,得令之后,即领亲兵出阵,誓要阵斩关羽,以雪前耻。
前番斗将,单拼个人勇武。
今日却各带护卫亲兵,领兵对阵,更重部曲配合、临阵调度。
庞德麾下多为羌胡勇士,单兵悍勇不假,可各有各的想法。
临敌接战之时,这个要冲左边,那个想杀右边,如群狼争食,各逞其能。
若遇寻常之军,此法倒也能四处开花,摧垮敌阵。
可今日遇上的是关羽,这般各自为战的打法,反倒处处破绽,阵型散乱。
关羽用兵,勇力只排第二,其更重听从指挥者,毕竟没几人能他比更勇。
其亲卫数百人,在他指挥之下,进退如一,攻守有度,竟似一人。
军法云:治胜于乱。便是此理。
两军交战,不及片刻,庞德军便抵抗不住,接连后退。
关羽趁势追杀,青龙刀横扫直劈,搅得敌阵大乱。
于禁在后阵见了,咬牙切齿,怒道:“可惜魏王铁甲马未成,否则此番必破关羽也!”
所谓铁甲马,便是仿铁浮屠所练之军。
汉中一战,赵云使铁浮屠大破曹真虎豹骑。
曹真将此事回禀,曹操极为重视,回邺城后便叫人仿制,号“铁甲马”。
将校董衡道:“关羽再勇,终究只一人耳。他前突进来,看是威风,却也是个破绽。我军只要全军压上,将其团团围住,必能绞杀之!”
于禁一想,颇觉有理,遂下令:“全军突击,碾碎关羽!”
曹军诸路兵马一齐向前,直扑关羽杀去。
为何历史上的着名战役,皆是人少打人多?
只因人多打人少,乃是理所应当;而人少打人多,方能显出用兵之妙。
当下便是如此——曹兵多,汉军少,任关羽再勇,也被大军压制,缓步后撤。
于禁不由大喜,隔空呐喊道:“关云长!汝若来降,吾以座上宾待之!”
当然,这话也不求关羽听到。
他也明白,即便关羽听着了,也定不会背刘备而降,就像他也绝不会背魏王而降。
于禁望着战场上汉军后退,又不由喃喃道:“真是令人愉悦……关云长,我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吧。”
言毕,把手一挥,亲率护卫,策马直扑关羽。
心中暗忖:关羽一世英武,今日便由我于文则,为你画上终局。
就在此时,后方忽然传来隆隆战鼓,震得大地微颤。
于禁冲锋之势一滞,回头一看——大军后方竟还有一军,顿时惊讶不已。
他深知曹军部署,明白此军绝非友军,必是关羽之兵。
遂急令停住,唤后军布阵设防。
待那支军马行得近了,便见来军旗号,上书大字:汉虎威将军赵。
看此旗号,于禁自知来者是谁:常山赵云也。
他不由奇怪:赵云如何绕到自己身后?
南阳盆地处处斥候,若有军队通过,必可探得。
抬眼向西,望向禹口山,心道:莫非是穿山而来?
旋即摇头,大军穿行深山,无异自寻死路,当无可能。
眼下军情紧急,不容细想,赵云已杀将过来,声势震天,咆哮战场。
前方曹汉交战之军见了,反应各不相同。
曹军得知后方有敌来袭,无不大惊;而汉军知赵云到,却无不欢喜。
一惊一喜之间,士气逆转。
所谓交战,实则战气也。
气胜一方,纵卒少兵弱,亦可猛冲猛攻;气弱一方,纵兵多将广,也无心死战。
于禁连发数令,叫前面顶住,自己领后军来挡赵云。
只要稳守阵地,纵不得胜,亦能挽救败局,保全主力。
想当初,他随曹操征宛县,因某些特殊情况,张绣降而复叛,大败曹军,曹昂、曹安民、典韦尽皆殒命。
当是时,曹军大乱不止,青州兵失了建制,入乡劫掠,肆意屠杀,几沦为贼。
正是于禁,以铁血手段收拢青州兵,帮曹操稳住局势,使其败而不溃。
凭此一战,于禁深得曹操信重。
此刻,他便想复刻当年之举。
可此间战场,终究不同于宛城旧事。
荆州兵,亦非当年的青州兵。
战场混乱,数道命令飞往战场各处,有的成功送至将领手中,有的却石沉大海。
关羽见状,令各部全力猛攻,不令曹军有列阵时机。
于禁之谋,终难以实现。
他叹一声,心道:如此,只得由我防住赵云,为大军稳住逃生后路。
当是时,赵云已进,却不立即发起攻击,而就在二百步外歇马。
董衡愤然道:“简直欺人太甚!”
他当即请命:“赵云之兵皆下马休息,请将军与我一队兵马,我突然杀去,其必反应不及,或可阵斩赵云!”
于禁喝道:“当下大乱,岂可轻动?你带兵去攻,其他军士岂知?他们只以为你是临阵脱逃,届时全军必溃!”
董衡愣住,问:“那该如何?”
于禁道:“当此之时,唯不动如山。即便赵云歇足马力,只要他强撞过来,撞不破这山,我军便可在此稳住。”
等了好一阵,赵云兵卒才开始上马。
其上马后,却不来强攻,只远远飞射,以作骚扰。
董衡大喜,谓于禁道:“将军之令果然有效,赵云不敢来冲阵也!”
于禁心中稍定,看关羽方向——前锋庞德虽有不敌,却战未露败相,还可支撑。
暗道:只要稳住阵脚,一切还有希望。
赵云骚扰一阵,忽大军列作两部。
于禁正奇怪,忽见阵中央,冲出百余骑人马,人马皆覆重甲。
他虽未参加汉中大战,却也知此军之强——其正面硬撼,连虎豹骑也不是对手。
魏王所创铁甲马,便是效仿此军。
这百余甲骑,正是汉军铁浮屠。
骑将铁牛大刀一挥,重甲战马缓步向前。
此间曹兵,也多未去过汉中,也非于禁这等高级将领,自不知道此军存在。
有曹兵暗暗道:“这支兵马,好生奇怪。”
也有人笑:“战马负重太多,已跑不起来,骑兵没有速度,哪有战力?”
及至近三十步时,铁牛方下令冲锋。
到这时,曹兵方感其威——那百余铁浮屠,如山般压来。
漫天箭雨不能减其速,长矛大盾不能阻其进。
百余铁骑瞬间撕裂阵势,如利刃破竹,势不可挡。
赵云即率军从缺口杀入,直突入于禁大阵。
只片刻功夫,于禁阵势崩溃,再难挽回。
曹兵惶恐,四散而逃。
第504章 庞令明殒命阴县,于文则乞降阵前
曹军被关羽、赵云前后夹击,阵型彻底崩坏,人马自相践踏,各自奔逃。
庞德立马高处,见大势已去,钢牙咬碎,与身旁部将道:“为今之计,走为上策!”
关羽见他要逃,哪里肯放?
忙拍马急追。
可惜赤兔马已老,关羽如今另换坐骑,马力不复当年,一时竟追赶不上。
所幸远处关平、周仓见了,也急急拍马追去。
关平大叫道:“匹夫!你不是要决一死战吗?如今怎的夹着尾巴逃了!”
庞德闻言大怒——你爹追我也就罢了,区区小儿竟也敢来捋虎须?
他自恃勇武,不惧关平,勒马回身,便要接战。
只是关平并非独来,身侧周仓手提巨斧,两相夹击,庞德一时难以脱身。
况此刻曹军大乱,汉军士气如虹,庞德身边部从接连落马,血溅黄土。
形势危机,庞德一刀隔开关平,又回身一击,欲逼退周仓,寻机突围。
周仓见此,知他要逃,竟也不躲,以坚甲硬接庞德一刀。
“铿锵”一声,刀刃砍在甲叶上,火星四溅,剧痛袭来。
周仓咬牙不退,反飞身扑去,如饿虎扑食,一把将庞德扑落马下。
两人翻滚落地,庞德还欲再战,可关平也已赶到。
关平跳下马来,大刀一架,横在庞德颈前,喝道:“再敢乱动,必杀之!”
周仓也喘着粗气道:“庞将军,君侯喜你勇武。你若愿降,必上报汉中王,以上将之礼待之。”
庞德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我受魏王厚恩,安肯屈膝汉中王!”
明知刀架脖颈,仍挣扎欲起,骂声不绝。
关平见状,只得长叹一声,压下刀锋,将庞德斩杀于阵前。
“真壮士也……”
庞德一死,曹军更乱。
于禁望北而逃,一边纵马,一边暗自打气:当年赤壁大败,形势比今日更为危急,我尚能收拢溃兵,带其返回襄阳,交与魏王。
今日之败,不过小挫,只要逃去安全之地,重整士卒,尚可卷土重来。
正想着,部将董衡忽尖叫道:“将军!追兵将至,如之奈何!”
于禁回头一看,见一将引兵急追而来。
那白袍银甲,手提长枪,腰悬宝剑,正是常山赵云。
去年,马超赴阴平,游说当地羌氐部族,为刘备作劝进表,各部落送好马数匹,便选了一匹送与赵云。
此马通体莹白,无半根杂色,奔袭之时汗液渗出,皮毛光滑如锦缎,人皆唤作白龙。
当此时,白龙马四蹄如飞,踏风逐电,疾驰而来。
左右溃逃曹兵,见白马至,皆大呼:“赵云来了!快逃啊!”
董衡略带哭腔道:“于将军,我等鏖战关羽,马力将尽;而赵云战前歇马,座驾正有气力,逃不脱了,不如……”
话未说完,于禁拔出刀来,怒目斥曰:“你我受魏王厚恩,绝不能有半分其他心思!况且汝之妻儿尚在邺城,莫非你要弃之不顾乎?”
念及家人,董衡长叹一声,又拍马而逃。
诚如董衡所言,于禁麾下战马早已疲惫,赵云乘千里良驹,距离渐渐迫近。
董衡无奈,只得回身接战,可他怎会是赵云对手?
两马相交,不过一合,便被赵云刺落马下,翻身栽倒,再无声息。
于禁见董衡殒命,心神大骇,一时忘了控马。
那战马本已极累,被主人猛地一勒,失了蹄,“扑通”一声,连人带马摔落地下。
赵云大喜,急冲过来,抬枪便刺。
他深知于禁乃曹操心腹,正如自己是刘备心腹一般,料定此人绝不会投降,故劝降话语都未准备,一心要当场将其刺死。
于禁摔落下马,浑身剧痛,刚睁开眼,便见赵云已近,那森冷枪尖正冲自己脑门而来。
死亡笼罩全身,不由浑身发抖。
往日所谓恩义,邺城所谓家人,全抛诸脑后。
他忙大喊道:“莫要杀我!于禁愿降!”
听得此话,赵云一惊,一时竟未反应过来。
又听于禁在喊:“于禁愿降!赵将军收枪!”
赵云这才明白,于禁是当真要降。
可身体前倾,枪尖已对准,加之战马疾驰之力,哪是那么好收招的?
好在赵云枪术极佳,硬是凭着腕力使枪尖歪了一寸。
“噌——”
枪尖擦着于禁头盔刺去,火星在于禁眼前迸发,死亡贴脸而去。
赵云回马,略带不解道:“你愿投降?”
死中得生,于禁心脏狂跳不止,那杆枪仍插在头盔旁,枪杆兀自嗡嗡震颤。
他颤声道:“愿降……”
赵云愣了片刻,方让士卒上前,将于禁捆缚。
又与他道:“请速大喊,叫所有曹兵投降。”
于禁怒道:“我怎能做此事?”
赵云淡淡道:“你已投降,何不能做此事?”
于禁一愣,低头看身上绳索,喃喃道:“是啊……我已投降。”
随后狂笑一声,笑声凄厉,几如哭嚎。
笑过之后,便大呼道:“我乃于禁!所有曹兵听令,放下武器,跪地投降!”
不远处,其亲卫本还在抵抗,听得此喊声,当即呆住,待听明白,确实是于禁在喊,皆掩面垂泪。
他们都是于禁部曲,与他最亲,最先响应,纷纷弃刀,脱卸甲胄,跪伏于地,大喊愿降。
一处降卒起头,其余溃兵相继效仿,投降者越来越多。
赵云自是大为欢喜,战场之上,一旦主帅投降,不论有再多兵,皆可不战而胜。
遂使部将在战场四处呼喊道:“尔等主帅,于禁已降!何必再战?速速投降,尚有生路!”
溃散曹兵听此,无不惊疑。
抬头一看,果见于禁大旗正在赵云旗帜之下,心中惊骇,愣在原地,连逃跑都忘了。
不少人大哭着丢掉兵刃,等待受降。
战后打扫一番,诸将无不大喜。
关平听于禁降了赵云,叹气道:“可惜庞德不降,否则又多一员猛将。”
关羽笑道:“人各有志,他不肯归降,也不必强求。”
又看向周仓,问:“你吃庞德一刀,伤势如何?”
周仓笑道:“区区小伤而已,无甚大碍。今日大胜,来日摆下庆功宴,大喝一顿便可痊愈!”
帐中诸将闻言,一齐开怀大笑。
不多时,赵云打算带于禁见关羽。
关平得知后,冷哼一声:“身为曹魏大将,深受曹操信任,居然临阵投降,此等败类,父亲何必见他?”
关羽轻轻摇头:“于禁投降,于某有大用。”
他又看向帐内几人,正色道:“某知尔等不喜此等人,却不可表现出来,需以礼相待。”
“此番收曹兵近万,若不好生处置,必胜祸端。但只优待于禁,众降兵必安心。而且,南阳得失,全在此人身上。”
关平、周仓等人齐齐拱手:“谨听君侯将令。”
第505章 关云长礼待降将,曹子孝误判军情
片刻之后,于禁被引至帐中,关羽亲自出帐相迎,拱手行礼:“于将军,好久不见。”
于禁面色尴尬,只拱手回礼,却不敢抬头对视,低声道:“某统兵来此,是上命差遣,身不由己,望关将军莫怪。”
关羽上前,伸手挽住他臂膀,笑道:“此前各事其主,于将军为主效战,何错之有?”
见关羽如此态度,于禁心中反倒更难受——
魏王待他厚恩,他竟背魏王投降,实在不忠不义。
战后,他也曾拔出刀来,欲自刎以谢魏王。
可转念一想:在战场上,他为求生,竟亲口劝降兵士,此事已被无数逃兵得知。
魏王迟早知晓,他便是死,也无法洗刷污名。
既如此,还不如苟活着。
众人入帐,关羽待其优厚,一应礼节皆不差。
于禁看向身侧赵云,开口问道:“赵将军,某有一事,还请告知。”
赵云点头,示意他但讲无妨。
“你是如何绕到我军后方的?”
于禁内心,实在想为战败寻个理由。
总不能让人以为,是自己蠢笨无能,战场之上不知安排斥候巡查,轻易让人绕了后路。
赵云笑道:“将军可记得,建安十四年春,关将军曾来南阳游击?”
于禁回忆一阵,道:“自然记得。那时关将军只带三百兵,便搅得南阳天翻地覆,如何会忘。”
“那一回,某亦领兵北上。” 赵云徐徐道来,“关将军入南阳游击,斩杀安众县令赵成,戏耍曹洪。”
“战事起后,李从事与某各领一军驰援。李从事引兵东线,攻破平靖关,迁徙义阳、湖阳百姓至江夏,设立戴县。而某走的是西线……”
听他如此说,于禁立刻回想起来,当初赵云走南阳西线,沿伏牛山北上,一路无战事。
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突然陈兵伊阙关前,使曹操震动,忙派陈群带兵去雒阳增援。
念及如此,于禁豁然醒悟:“那时候,你便寻得道路。今日一战,便是借这旧路,绕至我军身后。”
赵云点头。
听得如此,于禁心头好受了几分——
此战之败,非我失误,乃敌军太强。赵云在五年前便有布置,我实在无法。
之后,关羽布置酒席,各自寒暄,吹捧一番。
所用之酒,便是简雍之新酿——火春。
于禁一嗅,啜饮一口,惊道:“关将军军中,竟还带有此酒?”
关羽笑道:“军中本不该带酒。但茂实说,此酒性烈,可以杀菌。”
于禁一愣:“什么杀菌?”
赵云笑道:“我等也不懂。不过茂实如此说,必有其道理,便随军带了一点。”
一旁周仓道:“李从事此话,怕是有差。这酒抹到伤口,既是浪费,又疼死个人——还不如这般喝了!”
说罢,众人皆大笑起来,气氛一时融洽。
笑过之后,关羽离席,来于禁身前,拱手道:“于将军,某有一事相求,还望应允。”
于禁笑意一滞,片刻后,长叹一声:“关将军想让我去樊城?”
关羽听他口气,知事能成,连忙道谢一声。
于禁举杯,一口饮下,烈酒入喉,火辣辣的,虽如此,却仍不能解心中之纷乱。
良久,他方道:“罢了,随你去吧。”
关羽大喜,躬身行礼:“多谢将军。”
周仓道:“不知李从事那边可顺利?”
赵云大笑:“他足智多谋,如何能不顺利?”
“太不顺了!”李华跺脚骂道,“这曹仁到底怎么了,这都不来追?”
关羽分军之后,他统兵围攻樊城。
等曹仁领兵到,李华便欲诈败,诱他去邓县。
此县临近淯水,若能引他过去,便能利用水军夹击。
只可惜,任凭李华摆出各种姿势,曹仁看都不看一眼,只领兵进了樊城,与满宠合兵,便再不出来。
一旁马谡道:“必是曹仁畏惧老师,故怯懦不敢来战也。”
沙摩柯大笑道:“李从事用兵如神,哪个敢不惧?”
周平笑问道:“你呢,惧李从事否?”
沙摩柯听得此话,大脸一红,嘟囔道:“我惧什么?我在武陵山中,连老虎都杀得,我惧什么。”
说着,他偷瞄李华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我真不惧李从事。”
见他这般模样,马谡、周平二人齐齐失笑。
李华见他们打趣,不由道:“是,你不惧。可偏曹仁惧我。”
他长叹一口气,只得安慰道:“如今樊城兵多,粮草消耗激增。待关将军那边得胜,再来围堵,也可少围些时间。”
樊城城防太固,无论李华还是关羽,都不愿强行攻城。
只想一边击退曹魏援兵,削减城中士气;一边围而不攻,跟他拼消耗。
只要控制淯水,断绝粮道,迟早耗死满宠。
樊城内,曹仁也在城楼住下,远眺李华军营,笑与满宠道:“李华竟想诱我出城,简直可笑!我只坐守城池,待于文则灭了关羽,再与其夹击李华便是。”
满宠点头道:“李华用兵向来稳妥。前些日竟屡次露出破绽,分明是诱敌之计。”
其后又问:“左将军当真能灭关羽?”
曹仁大笑:“前日军报,你也见了。那关羽惶惶如丧家之犬,被庞德一路猛追,连出战也不敢。”
“军者,气也。关羽无气,岂能久存?”
因关羽带兵离开,只李华守在樊城,兵力有限,不能全方面合围。
故而于禁、曹仁之间,仍能保持联系。
正说话间,又有斥候钻过包围,入到城内。
其三步并作两步,飞上城头,见曹仁道:“大喜!大喜!”
曹仁一听,“噌”的起身,正要发问,吕常却先一步:“何喜?”
斥候连喘几口气,方取出书信,又道:“左将军将关羽堵在阴县,已四面合围!”
曹仁匆匆拆信,正要看,却见吕常已把头伸过来,正好挡住其视线。
他大怒,一把推开,这才看清内容,喜与满宠道:“伯宁,你看!你看!关羽已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矣!”
满宠自不落后,也凑来看,随后也大笑。
笑罢,其与曹仁道:“关羽死后,荆州必乱。刘备军中,能整合荆州之人,唯李华耳。将军绝不可让其回去。”
曹仁略一思忖,深以为然,转头对左右喝道:“传令,整点兵马,准备出城!”
吕常大惊:“征南将军,方才你二人尚说,李华设饵,其后必有埋伏,怎能轻易出城?”
曹仁望向城外,眼神灼灼:“此一时,彼一时也。”
“待关羽败报传至李华处,任他有百般埋伏,亦无半点用处!而某只要拖住他,不让他渡汉水南下,等于文则到,必可将其剿灭。届时……”
吕常高声打断他的话,高声接道:“届时,荆州便是囊中之物,任由我等取之!”
曹仁瞥他一眼,心中很是不喜,此人虽忠,却有个坏毛病,最喜抢话插嘴。
宣告夺取荆州之话,本该自己来说,方显主将威风,却被他抢了去。
不过大战在即,此等细节无暇计较,待战事完毕,再做理会。
第506章 李华诱敌设罗网,曹仁闻报欲逃亡
曹仁突然领兵出城,就在李华近处立下营寨。
李华见此情形,心中暗觉蹊跷。
此前几番引诱,曹仁始终闭门不出,今日怎会贸然出城?其中必有算计。
当即传令周平,领一队人马,前往搦战试探。
周平领军前往,阵前叫骂,言辞极尽羞辱。
可曹仁只谨守营寨,任你骂得口干舌燥,就是不出战。
同时放出大批斥候,四处游弋,严密监视李华动静。
这般行事,更令李华疑心重重,猜不透曹仁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为防有诈,遂下令暂退,避其锋芒,直退出三十里,重新立下营寨。
可仅过两三天,曹仁领军又来,照例抵至近处,扎营对峙。
马谡来问李华:“老师,曹仁领兵出城,行事却极为谨慎,到底意欲何为?”
李华眉头紧锁:“我也觉奇怪……”
他沉吟片刻,目光无意间扫到一文书之上,一个念头升起,忽大笑起来。
马谡忙问:“老师为何发笑?”
李华行至案几旁,将文书递他:“某笑曹仁天真也。”
马谡接过文书一看,乃是前日关羽发来的联络信。
信中写道:关羽已成功将于禁引至阴县,只待赵云绕小路包抄,便可前后夹击。
马谡细想一阵,恍然道:“原来如此,曹仁必也得了此信。”
“他不知赵将军,遂以为关将军回败,这才出城,欲牵制我等!”
李华点头:“多半如此。既如此,便顺势将他向西引去。看看最后,究竟是于禁会来救他,还是云长会来杀他。”
其后数日,李华拔营西行,走走停停。
曹仁紧跟其后,行事极为谨慎,周遭遍布斥候,唯恐有伏。
这日,牛金找上曹仁道:“我军刚出城时,李华尚派周平来邀战。可此后数日,他竟一路西逃,路上也不见设伏,这是何故?”
曹仁也觉奇怪,正要开口,吕常忽插嘴道:“依某看,李华与那关羽一般,也是懦夫一个。”见
“见我大军出城,心中畏惧,只知逃窜,并无死战之心。”
“与关羽一样?”曹仁细品此话,心中猛然一沉。
关羽在荆州数年,歌舞升平,若失勇气尚能理解。
可李华方经汉中大战,心气正锐,岂是懦夫?
念及于此,他额头沁出冷汗,心中大惊:关羽向西,李华也向西。这两件事,莫非本就是同一件事?
吕常见他面色不愉,问道:“征南将军,何故这般神色?莫非着了风寒?”
曹仁急道:“快!撒出更多斥候,放更远距离!尤其速与于文则联络!”
牛金皱眉道:“斥候已放出五十里,已至极限,再远也无甚用处。”
他见曹仁神色紧张,不解追问:“将军到底怎么了?”
还不待曹仁回答,忽有斥候从外飞奔入帐,大呼道:“将军不好啦!将军投降啦!”
吕常一听,一巴掌拍去,骂道:“谁投降了!”
那斥候见吕常气势汹汹,又站在显眼处,还以为他是主帅,当即跪在他面前道:“征南将军恕罪!小人说的是左将军,是他投降了!”
此言一出,如惊雷炸响,帐中几人,皆呆立原地。
曹仁本就紧张,闻此信后,竟没站稳,脚下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斥候见此,心中暗骂:此何人也?征南将军面前,竟如此失礼?
吕常回过神来,揪住斥候衣领骂道:“放你娘的屁!谁人不知左将军乃魏王心腹?他岂会投降!便是我降了,他也不会降!”
斥候大惊,瞪大双眼直视吕常:“征南将军乃魏王从弟,竟也有投降念头?”
牛金听不下去,一脚将他踹翻,骂道:“给我闭嘴!”
又指地上曹仁道,“他才是征南将军!”
斥候从地上爬起,看向正被人搀扶起身的曹仁,心中暗生鄙夷:这便是征南将军?
曹仁已从惊骇中缓过神来,忙问道:“你方才说,左将军……左将军于禁于文则,他投降了?”
斥候连连点头:“正是,小人在外围截住几个溃兵,他们都说左将军已降关羽。”
曹仁推开左右,来到斥候面前,大叫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说罢,竟抽出刀来,架在斥候脖颈上,骂道:“若再乱我军心,我必杀你!”
斥候大惊:“小人所言,句句属实,望将军明查!”
吕常忙道:“他既说截获溃兵,不妨传溃兵入帐,当面一问,辨明真假。”
牛金亦附和:“此事重大,不可不查。”
侍卫正要出帐传召溃兵,曹仁却道:“不必!此人乃是刻意散播流言,扰乱军心,无需再查!”
说罢,一刀将斥候攮死。
牛金、吕常皆呆立当场,忙道:“将军何故自欺欺人!”
曹仁咬牙道:“非是某自欺欺人,只因此消息,绝不能是真。”
他长叹一声,环视帐下诸将:“尔等试想,若于禁当真投降,会是何等局面?”
牛金凝神思索片刻,缓缓答道:“魏王令左将军统七军来救樊城。”
“若是左将军降了关羽,则援军尽崩。士兵知了此事,军心必溃。如此一来,樊城必破。”
“樊城一破,关羽再无后顾之忧,可全力进攻宛县。到那时,南阳之地,不复魏王所有矣。”
曹仁咬牙续道:“不止如此。若关羽占据南阳,则北可取雒阳,东可入颍川,往西北还可出武关,同刘备一起协取关中。”
众人一听,无不惊骇,这三处皆是命门。
雒阳若叫关羽得了,则虎牢以西,迟早属刘备。
更关键的是,它乃帝都,政治意义极大。
一旦教关羽夺取,天下人必将以刘备比作光武。
如此一来,曹魏形势,岌岌可危。
至于关中长安,乃先汉所在。
刘备僭位汉中王,若又据巴蜀关中,便如当初高祖一般——此地若失,亦不容小觑。
至于东边颍川郡,许县便在颍川郡,这可是天子所在,岂容有失?
牛金慌忙问道:“为今之计,如之奈何?”
曹仁沉声吩咐:“即刻撤回所有普通斥候,不教兵士知道此事,只遣心腹去探查实情。”
命令刚下不久,又有数名斥候回来,所报内容,别无二致,皆是说于禁投降之事。
“如此看来,此消息为真,”吕常心急如焚:“且这么多人知道,已瞒不住了!”
曹仁喝道:“慌什么!速与军士宣讲,此乃李华诡计,绝不可信!”
说完,他又道:“另外,速传书信至樊城,令满宠舍弃城池,撤至安众,重新构筑防线!”
曹仁此番,判断极准,反应极快,却仍慢了半步。
关羽以领兵来此,他见了李华,很是奇怪:“茂实,你怎在此?”
李华苦脸道:“原先计划失败,不得已,只能引曹仁来此。”
赵云笑道:“在邓县,最多令其小败,在此处,必扒他一层皮!”
众人大笑,各自开心。
李华道:“云长即来此,想必曹仁不日便要撤,还需速发兵才是。”
第507章 曹子孝血洗穰县,关云长坠刀宛城
曹仁拔营向北,刚行了两日,便有人来报:关羽追上来了。
得此消息,曹兵皆惶恐,谣言四起。
有兵士蹲在地上,抱着头哭道:“此前说左将军降了关羽,看来是真的了……”
另一人则骂:“他都降了,还叫什么左将军!狗日的东西!身为大将,居然敢降,老子都没想过投降!”
曹仁此前用“李华诡计”之说,勉强将此事压了下去。
可如今关羽就在后方,大家如何还不明白?
军中慌乱,士气不振,辎重丢弃满地,伤兵哀嚎无人过问。
营中情况,自瞒不过上级将领。
曹仁独坐帐中,暗思:军心混乱至此,已不可战。为今之计,只得另想他法。
便唤来吕常,手按其肩,郑重说道:“某有一计,可破关羽。”
吕常大喜:“将军有何计策?”
曹仁道:“现在营中之事,你也知了。既如此,便以此做文章。”
“快说,快说!”吕常急不可耐,身子前倾,恨不得把耳朵贴到曹仁嘴边。
他很想知道,如今军心涣散如此,曹仁还有何办法能破关羽。
只听曹仁道:“若施此法,需一既忠心又勇猛之人方可。不知我帐下,可有此般将领?”
说完,看向帐外,负手而立,似乎十分惆怅。
吕常一愣,心道:忠心?那我可太忠心了!被关羽击败三次,从未想过投降。
勇猛?那我可太勇猛了,与关羽拼死战斗三次,仍生龙活虎,不说当世顶尖,至少也能算一流水平。
遂拱手道:“征南将军,你说那人,不正是区区在下么?”
曹仁一拍脑门,“哎呀”一声:“我怎把吕将军忘了!”
说完,还连连摇头,一副幡然醒悟姿态。
征南将军如此,吕常见了,如何不喜?
便又道:“征南将军,但有吩咐,某必办到。”
曹仁道:“好,既有勇士,破关羽只在反手之间。”
于是,便将军队托付与他:“你且带着大军,往西而去,叫关羽去追。我先回宛县,调侯音、卫开两部,袭其后方。”
吕常一听,当即笑道:“此正是关羽诱左将军之法!”
曹仁点头:“正是如此,这叫以彼之法,还施彼身!”
“好!末将这就去准备!”吕常说罢,一拱手,便往帐外去,脚步轻快,竟有几分雀跃。
帐内,曹仁稍松一口气,立马又叫来牛金,欲带着精锐,先往宛城去。
牛金入帐便问:“征南将军,为何让吕将军统兵向西?如不速回宛城,必生大乱。”
曹仁道:“不过弃车保帅而已。”
牛金一愣:“将军之意……”
“正如你所想,”曹仁点点头,轻叹一声,“于禁投降,打击太大,军心已不可用,而关羽就在身后,若不如此,你我皆逃不得。”
听了解释,牛金也叹气道:“如此,只能牺牲吕将军了。”
他又一脸坚毅的道:“他既救我一命,其在邺城之妻小,便由我来照顾。”
曹仁拍拍他肩道:“你有心了。”
话说吕常带主力向西,果骗过了关羽,曹仁得以带精锐成功北逃。
行军路过穰县,军粮将尽,牛金建议,去联系县官,叫他送些粮来。
曹仁摇头:“退守宛城后,穰县定会被关羽夺去。不如,便借此地,提升一下士气。”
牛金一愣:“提升士气?”
当日,曹仁领兵至穰县城下,叫开城门,兵士突入城中,见人便杀,逢人便砍,将心中惶恐,尽数发泄出来。
穰县县令陈宇,便站在曹仁面前,瞪大眼,张着嘴,愣愣的看着这一幕。
街巷间,百姓奔逃哭号,曹兵如疯虎般追逐砍杀,血从门槛下淌出来,汇成细流,沿着石板缝往低处渗。
曹仁道:“陈县令莫怪。儿郎们杀够了,气顺了,才好与逆贼作战,才好保卫家园。”
陈宇乃陈群族人,自小也是学圣贤书长大,见此情形,如何不怒?
他指曹仁骂道:“如此禽兽行为,你怎做得出!”
曹仁斜睨一眼,牛金阴阳怪气道:“陈县令,士卒正奋力剿杀逆贼,也是为了保护你,还请莫要胡言乱语。”
陈宇听了,更是怒起,还欲再骂,牛金又道:“陈县令,你也不想死于逆贼之手吧?”
“你……你……”陈宇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指着牛金,半晌说不出话来。
曹仁淡淡道:“好了,待军士气顺,便取了县中粮草,速回宛城吧。”
他又看向陈宇:“陈县令,此县百姓勾结关羽。日后,还须你发文书作证。”
陈宇一听,顿时瘫坐在地,心防崩溃,两眼无神。
三日不封刀,曹仁兵卒血性激发,便是此刻叫他们去杀关羽,也没一个怂的。
大军离开穰县,继续北进。
乌鸦闻得肉香,纷纷聚集而来,一时间,城内只有鸦声,却无人语。
又数日,终于抵达宛城,看着城头飘扬的旗帜,曹仁心头稍安。
牛金上前喊话:“开门,征南将军回来了。”
一番喊罢,城上却无动静。
曹仁略疑惑,上前骂道:“侯音、卫开何在,本将在此,速开城门!”
即便曹仁现身,报上名号,城门依旧不动,更奇怪的是,城头连个搭话的都没有。
见此情形,有兵士大叫道:“再不开门,我等便杀入城中,叫你们鸡犬不留!”
这时,侯音、卫开出现在城头,向曹仁拱手道:“曹将军,此门开不得,还请见谅。”
一听这称呼,曹仁心头便是一惊。
因曹操曾经的梦想,是希望当上征西将军,故曹魏之中,征四方将军地位极高。
曹仁也以征南将军为荣,故勒令下属,称呼时要带官职。
牛金也觉奇怪,便叫道:“征南将军说了,工作时,要称职务。”
侯音冷笑一声:“曹将军,某已不再是你下属,这曹魏职务,某可不敢乱叫。”
“什么!”
此话一出,城下一众曹兵,无不惊骇。
“你话何意?”牛金大骂,“莫非你也投降了关羽?”
卫开道:“曹将军,到底同僚一场,我等不欲杀你,还请速退,莫要使我们为难。”
牛金还要再骂,却被曹仁伸手拦住。
回头一看,只见曹仁额上青筋暴起,面红如血,想来已是怒极。
曹仁咬牙切齿,抬头仰望侯音、卫开二人,怒道:“某带你们不薄,你们竟敢背叛!”
侯音也骂道:“无耻小人,还敢说待我们不薄,去年战败,分明是你之过,却委过于我!”
卫开取来长弓,架上箭矢,拉开弓弦,喝道:“曹将军,某已说了,还请速退,莫叫我为难!”
牛金向曹仁道:“征南将军,下令进攻吧,某必要将这俩叛贼千刀万剐,方能泄恨。”
曹仁何尝不想进攻?
他手下虽是精锐,却不过三五千人,如何能攻下宛城?
且关羽虽去追吕常,但吕常之兵,早无士气,又能拖得几日?
胸中怒火滔天,脑子里却清晰无比,不能打,不能打,一旦下令,必死无疑。
遂开口道:“撤……撤至叶县,在……在叶县,布……布防!”
牛金震惊看他,还要再劝,然惊恐发现,曹仁嘴角已流出鲜血。
方才那句话,不过短短几字,却不知耗费了曹仁多大力气。
曹仁领军往东而去,牛金仍愤愤不平:“侯音、卫开俩狗贼,竟敢背叛,简直气煞我也。”
“他二人不过土鸡瓦狗,”曹仁摇摇头道,“绝无胆背我投敌,其背后,必有缘故。”
且说关羽,他被吕常吸引,率军去追,追上后,只一接触,敌军便溃。
可惜赤兔马不在,遂有心追杀吕常,却还是叫他逃往雒阳去了。
樊城满宠自得了曹仁联络,早弃城而逃,关羽便与李华合军,带上于禁,往宛城来,希望能利用于禁这招牌,拿下宛城。
行至宛县,却见城门大门,军队出城,鼓乐阵阵。
关羽诸将,皆面面相觑, 不知缘由。
因那曲调,非战时之乐。
赵云忽道:“这曲……似乎是蔡邕之作——《山中思友人》。”
李华一愣,看向赵云,心中略惊:你个浓眉大眼的,竟还懂这些。
不过也觉奇怪,这打仗呢,怎奏这等曲目。
还不待他想明白,忽听“哐啷”一声,李华一惊,往声响去看,只见青龙刀坠地。
而关羽坐在马上,神情呆愣的看着前方。
李华也忙往前看去,也如关羽一般,手上马鞭跌落,浑然不觉。
第508章 徐元直宛城迎故人,杨威公江陵生暗计
宛城南门,兵士分作两队,列成迎军之阵。
鼓乐声声,非是临战杀伐之音,乃是思友之乐。
李华顺眼看去,只见中间一人,约五十上下,身着半旧文士襦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
既有文士的儒雅气度,又藏着几分江湖侠士的锋锐,瞧着模样,该是在此等了许久。
“你!” 关羽勒马呆立,一时恍惚,半晌才颤声问道,“元直,当真是你?”
徐庶放声长笑:“云长,一别数年,竟不识故人了?”
他拱手一揖:“徐庶在此,恭候多时矣。”
关羽心中狂喜,忙策马而去,恨不能飞至其身边,又觉马上相见,未免失礼,那马正急奔之时,便跳将下来。
快步至徐庶身前,一把将其抓住,上下打量一番:“果真是你,元直!”
徐庶又笑:“正是在下。”
此时,赵云、李华等,也来至近前。
赵云看向左右,问:“元直,这是……”
徐庶侧身引荐:“此是孙狼,乃南阳义士。此二人为侯音、卫开,本宛城守将,现弃暗投明,献城归顺。”
又将关羽、李华、赵云等人,介绍给侯音诸人。
侯音、卫开、孙狼连忙上前见礼,关羽众人,亦拱手回礼。
一番应酬礼节之后,徐庶引众人入城,就在原征南将军府邸,设下宴席,款待大家。
席间,侯音举杯看关羽道:“关将军,当初曹仁曾至城下,我等念其旧情,并非与之死战,还望莫怪。”
关羽举杯回敬:“将军重情重义,某如何会怪。诸位献宛城,功劳不小,某当上书汉中王,为诸位请赏。”
听他如此说,几员降将,皆面露喜色。
卫开忙谦虚道:“宛城能归汉,非我等之功,全赖元直先生谋划。”
孙狼亦道:“正是如此,若非元直先生,某还在山中求生呢。”
其后,他便说起与徐庶的缘份。
孙狼本祁县小吏,因见县中盘剥太甚,民不聊生,遂杀了主簿,带人上山求活。
山中生活艰难,尤其缺盐,冒险下山购盐时,便遇上徐庶。
彼时他化名单福,扮作道士,见了孙狼等人,不仅帮他们联系盐路,更为其出谋划策,助他躲开数次围剿。
也是因此,孙狼部众尽皆信服,愿听徐庶调遣。
徐庶接话道:“某之本意,是待云长北伐之时,与孙义士一众,在南阳腹地袭扰曹仁粮道,遥作声援。”
“偶然探知,曹仁刻意打压侯将军、卫将军,遂心生一策,设计与二位将军相见,请他们弃暗投明。”
前事讲完,众皆唏嘘。
各饮一杯,按下心事。
关羽又问:“这些年,元直在北方,过得可好?”
建安十三年,刘备转移新野之民去江夏,行至鄢口,天降大雨,道路泥泞难行。
而曹纯带虎豹骑杀至,乱军之中,徐庶母亲被俘,他无奈,为保老母,只得投曹。
一别至今,已是八年光阴。
徐庶道:“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某入曹营之后,不发一言,不献一策。曹操以为某并无真才,便将我安置许都,授一闲职。”
李华叹道:“若当初先安排家眷先行,便不会有这般憾事。”
徐庶轻轻摇头:“大军携万民南撤,若安排将领家眷先走,百姓听了,又怎肯舍命相随?当年的安排,本就别无选择。”
赵云轻叹一声,拱手致歉:“若某再细致些,或许……”
当初他在战场寻了好久,只找到阿斗,却没能寻得徐母,这些年,一直怀有愧疚。
徐庶笑道:“一个个的,干嘛如此,今日入主宛县,当乐之。”
关羽举杯,挤出笑来:“元直所言有理,往日之事,皆已过去,不必再提。”
众人再饮,各自开怀。
李华又问:“元直,你今日在此,令堂她……”
徐庶摇摇头:“三年前,老母已病逝。”
关羽道:“还望节哀。”
“孝期早过,已无哀矣。”徐庶掸了掸衣袖,含笑续道,“某服丧完毕,本欲弃官去投左将军。”
“忽听汉中战事已定,料想一两年之内,云长必北伐。于是隐做道人,想为左将军大业,略尽绵薄之力。”
徐庶起身,向侯音等人一礼:“幸得遇到诸位豪杰,得宛城献上,也算不负左将军往日知遇之恩。”
关羽等,得见故人,自是开心无限,侯音几位,献城有功,又被夸赞,也是欢喜。
而堂中却有一人,心中不甚痛快。
他便是于禁。
本来么,他已破罐子破摔,决定拉下脸皮,去劝降樊城满宠。
可还没到樊城,满宠便已带兵而逃。
既如此,又与关羽北上,想着用脸刷开宛城城门。
可又让徐庶等抢了先。
导致他投降之后,寸功未立。
更刺心的是,徐庶谈及刘备,还以“左将军”相称。
他于禁投降之前,也是曹操表奏的左将军,每次徐庶说出“左将军”三字,心中便一阵别扭。
眼下,宴中一片欢声,他也只能就着那怪异感觉,仰头饮下这庆功之酒。
庆贺之后,关羽便坐镇宛县,调度四方。
虽大败曹仁,但曹仁也保住樊城之兵,退至叶县,以为颍川最后一道屏障。
从去年冬月开始北伐以来,已过小半年,经大小数战,得南阳之地,又收数万降兵。
眼下最要紧之事,便是安抚地方,整编降兵,消化战果,之后方可继续挥师。
荆州留守诸官,虽多未上战场,但后方转运,自也有功。
捷报传至江陵,无人不欢喜。
州牧黄权,也摆下酒会,宴请众人。
关羽北伐后勤,全由他调度,今日得胜,自也开心。
酒过三巡,马良叹道:“原来关将军雄心依旧,威猛不减,往日是我等错怪了。”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感叹。
当初荆州众官,见关羽不敢对孙权用兵,皆以为他被消磨锐志,还想着换李华来统领荆州。
今日战果,着实打了所有人的脸。
虽脸上火辣辣的,但心里却是舒爽。
向朗心道:这般打脸,还请多来些。最好关将军能一路向北,收复雒阳,攻破许都,夺回天子,杀入邺城,灭了曹贼。
堂中气氛热烈,各自举杯庆贺,独魏延以巡查江防为由,撇下众人,先行离开。
杨仪见状,冷哼一声:“此人好生无礼,州牧尚在,他竟先走。”
杨颙道:“威公何必苛责,文长受命守江陵,也算兢兢业业。”
“大兄何为他说话?”杨仪略为不满,“他做得那些事,你难道不知?”
听此,杨颙也皱起眉头来,回想起近来之事。
魏延领关羽之命,主持防务,镇守江陵。
为加强预警,魏延出了许多措施,其中一条,便是严查商船,防备有人借机谋事。
江陵毗邻长江,加之近年发展,商贸已极为发达。
魏延此举,自得罪无数人。
商贾们四处托人陈情,不少人寻到杨颙门下,献上重礼,求他设法,将魏延调去别处。
杨颙虽有心周旋,可他明白,魏延乃汉中王爱将,又与李从事关系甚密,想要调走,谈何容易。
看杨仪愤愤不平的模样,杨颙心念一动:看来商贾求自己不成,已经把心思打到他身上。
他眼珠一转,忽有了办法,与杨仪道:“魏文长所为,虽也是一片好心,但的确也有些过分。”
杨仪听他赞同,遂问:“不知兄长,可有法子。”
杨颙点头:“是有一点想法,但不知可行不可行。”
第509章 汉中王议兵图北伐,曹阿瞒闻报谋江东
南阳战事,暂告一段落。
关羽自去年冬月出师,至今已近半年。
大军北上,连破樊城、宛城,南阳全境,除东边叶县尚在曹仁手中之外,其余诸县,尽归汉室。
捷报传至汉中,刘备展信,未及读完,已是抚掌大笑:“二弟已取南阳,威胁许、雒,实在畅快!”
诸葛亮、庞统、法正等皆在侧。
法正笑道:“如此说来,茂实所预言后世之事,当不复存在矣。”
刘备点头,笑罢,却又看了法正一眼,道:“话虽如此,仍不可掉以轻心。孝直,你近日身子不佳,须当珍重。”
法正甩甩手:“主公无忧。不过冬春交季,气温骤变,偶染风寒而已。”
庞统拱手道:“既然云长在荆州得胜,我等亦该筹划准备,引军出秦川,以为策应。”
诸葛亮亦点头:“这一年来,我等已修定王国律令,荆益二州政务渐渐理顺,确是动手之时。”
刘备重重一拍案几:“好!调集兵马,囤积粮草,北伐中原,兴复汉室,还于旧都!”
众人精神抖擞,意气高昂。
可也有人得了南阳战报,气急败坏,状若疯魔。
“反了!”
邺城,魏王宫勤政殿上,一人头戴王冠,手持战报,面色扭曲,声嘶力竭。
这人正是,大汉丞相、录尚书事、假节钺、领冀州牧,赞拜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加九锡,位在诸侯王之上,邑三万户,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帝,代天子礼冠,用帝王车服,魏王——曹操!
曹操将战报撕得粉碎,掷于地上,几步冲到门边,抓住使者衣领,怒喝道:“汝何人也!竟敢以此假报欺我!”
使者吓得双腿发软,颤声道:“魏王息怒!此非假报,乃征南将军所报……”
曹操怒极,一把将人狠狠推倒在地,嘶吼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于禁随孤三十年,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如何会降?如何会降!”
殿内一片死寂,无一人敢应声。
曹操又冲过去,将那使者从地上拽起:“你说!你说啊!”
使者面如土色,泪流不止,呜咽道:“小人只是传信,其中情由,实在不知。”
正纷乱间,殿外步入一人,拱手沉声道:“魏王,临大事时,岂可被情绪左右。”
曹操听终于有人回应,忙抬头看去——那身影消瘦,似有几分熟悉。
他脱口便道:“文若!你来说说,曹仁是不是糊涂了?他怎会发这样的军报来糊弄孤?”
来人一愣,又拱手道:“魏王,在下是司马懿,不是荀令君。”
曹操一呆,凝目仔细打量。
此人虽身形瘦削,筋骨却挺,一双眸子锐利如鹰,哪里是荀彧。
他干笑一声,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原来是仲达,孤竟将你错认成文若了。”
“老了……”曹操长叹一口气,“这人一老,就容易念旧。”
司马懿拱手立在一旁,并不作答。
心中却在想:魏王或非是老,而是寒石散服用过多所致。
从汉中回来后,魏王每遇烦心事,或是头疾发作,便要叫张鲁炼寒石散服之。
这药虽能暂抑痛楚,只是一年多来,魏王性情日渐乖戾。
今日错把自己看作荀彧,想来药力早已侵及脏腑。
曹操好一阵感慨,弯腰捡起地上撕碎的军报,问司马懿道:“曹仁来报,说于禁叛降,说樊城丢失,说南阳被夺……仲达,你且说说,这军报有几分可信?”
司马懿拱手道:“南阳距此不过五六百里。想来一两日间,便有各县文书送到。比对多方消息,便可知真假。”
曹操点点头,殊为认可:“仲达之意甚好。正所谓兼听则明,不可单凭曹仁一言,便定南阳得失。”
说罢,他强压怒火,故作豁达,将碎报一掷,环顾殿中,转了话头:“你今日来,是为官学之事吧?各地办学,进展如何?”
司马懿答:“据州郡呈报,兖、豫、冀、青、徐五州,郡学、官学皆已落成,再过几个月,便可举行首次大比。”
“并州、幽州、司隶、凉州诸地,则仍无进度。”
曹操听了一愣——此前反对者多是兖、豫、冀、青、徐之人,如今这几州官学、郡学已成,而并州等地却还未成。
他略一思索,心中一喜:必是此前自己铁血手段,已震慑关东世家,叫他们不得不屈从。
想到此处,大笑起来,与左右道:“官学郡学已成,此后魏国人才无限!汉中刘备、江东孙权,迟早将灭之!”
殿中侍从,齐跟着大笑,附和道:“正是如此!魏国鼎盛,区区边陲小贼,早晚来降!”
司马懿见此,也附和一句,心底却暗自叹息。
今魏王性情大变,喜怒不定。
欢喜之时,若无人逢迎,则必转怒;而发怒之时,极易迁罪近侍。
自今年开年至今,便杀侍从十数人。故王宫之内,多是阿谀奉承之辈。
曹操得了附和,自是欢喜,与司马懿道:“汝下去办事吧,孤要看到官学成效。”
顺便又道:“还有曹仁,叫人去斥责一下——怎可妄发军报,乱孤心神!”
司马懿领了旨意,行礼告退。
殿内侍从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满眼都是羡慕。
他们心中叹息:当初的魏王,是何等英明神武。自汉中败后,怎变得如此暴戾,实难伺候。
这时曹操又叫道:“来人!取蜀缎十匹,送去左将军府上。于禁跟我三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岂能不赏?”
次日,曹操怒道:“来人!取白绫十条,送去于禁府上!孤不忍他家人受苦,留他们一个全尸吧!”
昨日司马懿走后,四处文书纷至沓来,皆言南阳之事。
曹操遂确认:南阳果然丢了,于禁当真降了。
故今日大会,怒不可遏。
话音刚落,曹洪立马出列,跪地求情:“文则跟魏王多年,南征北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叛逃投敌,罪在本人,妻儿何罪?”
赤壁败后,于禁、曹洪收拢溃兵,一路北逃。
当初两人还曾发生过龃龉,可听曹操要杀于禁全家,曹洪仍于心不忍。
曹操骂道:“于禁跟我三十年,何以临危处难,反不如庞德耶!”
司马懿也跪地道:“文则叛逃,于氏蒙羞,必受万夫所指。留他们活着,日日承受旁人讥讽,这份羞辱,比一死更重。”
曹操略一沉吟,忽而笑道:“有理,有理!便叫他们活着,让他们知道羞辱二字。”
听曹操如此,殿内众人,心思各异。
贾诩拱手道:“魏王,当今要害,乃是关羽。其已据南阳,不久后,必东进许都或北伐雒阳,还当有所防备。”
曹操点点头,问众人道:“诸公有何解法?”
司马懿道:“魏王,今天下三分,已成局势。若要对付刘备,则必绕不开孙权。何不借孙权之手,共击关羽?”
第510章 杨仪巧计废江防,孙权乘隙劫军粮
建安二十一年,四月。
夏水初涨,江面渐宽,水流渐急。
往年这个时节,江陵南城码头之上,商船鳞次,帆影相连,喧嚣终日不绝。
只是今年,江面上却只剩寥寥数舟,冷冷清清。
荆州各家,受损极重,遂齐找上州牧黄权,或直言,或委婉,却只一个意思。
魏延严查商船,商人宁将货屯于南岸公安,也不肯来江陵。再这般下去,荆州财赋将溃。
文武诸官皆在州牧府大堂坐着,黄权被吵得头疼,却也不敢置之不理。
遂派人传魏延来。
魏延至,治中潘濬率先责问:“文长,你严查商船,查得商贾裹足,江陵无船,此责你担得起?”
魏延觉其言过其实,辩道:“某查商船,查的是货物人员,未曾说不许商人来江陵。”
“可商人不来了!”潘濬一拍案几,“这便是结果!”
魏延道:“某查船,乃为防孙权扮作商人自江上来袭。”
杨颙起身,不紧不慢道:“文长此言差矣。孙权若自江上来,须先过江夏。”
“江夏有文聘将军镇守,岂容其大军轻过?文长如此大动干戈,莫非杞人忧天?”
众人纷纷附和,要魏延给个说法,否则便废此令。
群情汹汹,黄权亦施压:“文长,且先罢严查令,待商路通了再议。”
魏延仍想分辩,言道:“此事重大,可否先传书禀明李从事,再做定夺?”
杨颙淡淡一笑:“李从事正随关将军在南阳整兵,筹备北伐大计,怎有空分心管荆州商贸琐事?文长莫非欲以北伐大局压州牧不成?”
众官逼迫之下,魏延脸色铁青,只得低头认错,罢严查令。
议事散罢,杨仪寻至杨颙私舍,面上难掩喜色,拱手道:“大兄,此计果然成了!”
“原来,欲坏一策,最好的法子,非是反对,而是加倍行之。”
杨颙捋须而笑:“正是此理。魏延此前严查,虽阻商路,却未伤各家根本。”
“可若加倍行之,令所有商人皆不得入江陵,各家利益受损,必全力施压。魏延再是强硬,亦不得不低头。”
二人办妥此事,自有豪商登门献礼。
杨颙依旧不出面,只叫杨仪去见。
众商千恩万谢,皆道杨仪是“活财神”。
光阴倏忽,转眼入了五月。禁令一撤,荆州商贸渐复,码头又热闹起来。
不多日,南阳传下文书,命江陵再拨五万斛粮,顺江送往宛城,供关羽进军之用。
杨仪一面督办粮船装载,一面与旁人闲谈:“这魏延真是无事生非!”
“前番刚逼他罢苛查商船之令,他又令人沿江大修烽火台,十里一台,五里一墩,耗费民力无数,实不知所谓!”
粮船载五万斛军粮,顺江往东而去,欲先去江夏,然后转汉水北上。
仅数日,消息传回江陵:粮船行至洞庭湖,被长沙孙瑜劫了。
杨仪大惊,忙上报黄权。
黄权即刻召集文武,共商对策。
马良疑惑道:“孙瑜因袭扰湘西四县,遭孙权斥责,这两年素来收敛,怎敢行此滔天大祸?”
满堂之人,亦是百思不解。
孙瑜袭扰湘西四县时,关羽为提拔官学士子,遣简雍为使,远赴江东,周旋半载。
虽未得到实际性补偿,孙权却也主动削减长沙驻军,近两年水路畅通,再无波澜。
谁能想到,孙瑜今日,竟敢劫粮,这还是供给北伐的军粮,此等行为,无异于宣战!
正议论间,魏延姗姗来迟。
潘濬面露不悦,出言责难:“文长,你掌江陵防务,发生如此大事,你竟最后才到,未免太不知礼。”
魏延一声冷笑:“诸君早早聚在此处,可商议出什么良策?”
堂上众人,一时语塞,无人应答。
魏延抬眼环视一圈,沉声道:“某虽来迟,内里情由,已然查清。”
说罢取出一卷密报:“劫粮者虽是孙瑜,背后主谋,实为孙权。”
黄权猛地起身:“文长何以知晓?”
“上月,你们逼某罢严查商船令后,某沿江多修烽火台,又遣细作往临湘。”
“前几日细作失联,便觉有异。一番探查方知——孙权竟经豫章郡,走陆路将大军调集长沙。今长沙境内,至少有五万兵。”
听魏延说完,满堂文武,尽皆骇然。
杨颙心中更是一沉,暗自担心:上月之事,正是他一手推动。若因己之故,致江陵遇险,罪莫大焉。
袖中手微微发颤,面上却强作镇定。
杨仪按捺不住,出声抗辩:“文长此言,是何用意?”
“莫非是暗指孙权兴兵,皆因我等反对你查商船?”
魏延冷眼看他,声如寒铁:“休要以为,某不知你背后所为。本将原令,只是查验船货、登记随行之人,可你呢?”
他抬手指向杨仪,厉声斥道:“你带人登船,详查所有货物,小至几斤鱼干,亦要登记,还要查所有商贩水手来历。”
“你将商人逼走,反将罪责推某头上,是也不是!”
杨仪脸色煞白,未料魏延竟查得如此之快,忙看向杨颙。
杨颙硬着头皮道:“大敌当前,何必生内乱?”
魏延却不肯就此作罢:“某本无过错,为何要替旁人遮掩,代他受过?”
黄权不喜,劝道:“文长,当以大局为重,还请息事宁人。”
毕竟当初撤令,是他拍的板,若真追究,他也难辞其咎。
魏延反问一句:“大局为重,只是这大局之内,可有某魏延的位置?”
黄权一噎,竟不知如何作答。
马良起身劝和:“文长,当下首要,仍是孙权。你之事,日后必给你公道。”
魏延看向马良,心道此人是马谡之兄,遂依了他,不再纠缠前事。
潘濬道:“既然孙权劫粮,当先遣人过江,陈说利害,令其归军粮,莫误关将军大事。顺便打探临湘局势,探明孙权到底意欲何为。”
魏延当即反驳:“他劫军粮,已是宣战。有甚好打探?当立刻发兵,杀将过去便是!”
于是,为先出兵,还是先遣人,又争论起来。
几番辩难,众人各退一步,定下折中之计:一面遣使者探问,一面调集兵马,向洞庭湖方向靠拢;同时快马传书南阳,报知关羽。
宛城之内,关羽正与李华、徐庶对着地图,推演北进路线。
徐庶指舆图道:“东面颍川,亦是陈氏、钟氏、荀氏、赵氏等宗族所在,于曹魏极为重要。”
“北面雒阳,乃大汉旧都,这十余年间,曹操不断迁徙百姓充实此地,已颇为繁盛。此二处,无论攻何处,必使曹魏震动。”
李华道:“佯攻颍川,实取雒阳。云长、元直,以为如何?”
徐庶点头:“颍川一马平川,雒阳却有八关之险。以常理度之,取颍川更易。然正因如此,若反其道而行,先取雒阳,胜算反大。”
关羽抚须道:“若得雒阳,则隔断关中与中原。大哥自汉中北伐,亦可减些压力。”
三人议定方略,正要调拨军马,偏江陵信至。
关羽展信一看,忙叫停军队,找来李华:“茂实,你且守住南阳,某领水军驰援江陵!”
李华看完,劝道:“云长不必心急。”
“按此报来看,孙权走陆路至长沙,粮草转运艰难。且有文长在江陵,必讨不得好。”
关羽摇头:“某亦知如此,只是心头难安,必得亲自回去,方能放下心。”
李华叹气,知此事乃关羽执念,便不再劝,自与徐庶留守宛城。
第511章 识破假城偏中计,渡江为饵钓蛟龙
五月下旬,汉水正涨。
关羽自南阳顺流而下,楼船衔尾,旌旗蔽江。
两岸麦子已黄,风过处,一片金浪直翻到天边去。
关羽立在船头,看那江水滚滚,半晌不曾言语。
“父亲,”关平从后艄过来,低声道,“前面便是江夏地界了。”
关羽“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江面上。
就在这时,下游一叶快船逆流而来,船头插着文聘的令旗。
船上人未及靠稳,便攀着船舷翻上来,单膝跪地:“君侯!文太守遣小人来报。江东吕蒙,领军五万,已连攻夏口数日!”
关羽眉梢一动。
“吕蒙?”
“是。江东新拜的大都督,便是他。”
关平在旁,心头暗思,如此看来,孙权此番进攻,分兵两路。
一路由孙权领兵先行,经豫章走陆路去长沙,另一路稍迟些,溯江西上,来取江夏。
此两路,一水一陆,必是算好时日,欲两军同时发难。
幸得江陵有魏延,提前发现长沙异动,扰乱了孙权计划,才使荆州局势稳定。
关羽问道:“当下情况如何?”
“吕蒙攻了数日,寸步未进。”
文聘自受命江夏太守以来,日夜为防孙权做准备,城防之固,不弱于樊城,吕蒙如何能轻易破城。
关平当即抱拳:“父亲,既如此,当即刻进兵,助文太守逼退吕蒙!”
关羽却没动,他望着水天相接处,缓缓道:“不,且先停下。”
于是军队靠岸,在戴县停驻。
一连停了十余日,已是六月中。
这些日,吕蒙攻势愈发激烈,文聘守得极为艰难,信报上说,已损兵近四分之一。
关平急道:“父亲!夏口形势危急,你怎还坐此不动?”
关羽只道:“未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关平急道,“再等下去,夏口就没了!”
关羽不答,只取过笔,在文聘信尾作了批复,叫军士带回去。
关平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很好,坚持住。”
江夏这边打得惨烈,洞庭湖那边,却顺得很。
魏延领兵进驻洞庭湖后,便立刻弃船登岸,不与江东拼水军,而在陆上不断骚扰。
孙权虽有五万军在长沙,却全被魏延拖住。
他派出大军去剿,魏延便退;人马一收,他又从另一处冒出来。
入蜀前,魏延常在江陵,附近地理,他早知之,尤其受任江陵这一年来,更使人详查水道。
加之岸上有烽火台传递消息,孙权如何抓得住他,反被魏延骚扰得进退不得。
更难受的是粮。
如今江夏未克,孙权无法由长江运粮,其粮道依旧要从豫章至长沙。
豫章、长沙两郡地界相接,水系也十分发达,可一个属赣水,一个属湘水,互不相同。
运粮之时,得翻山越岭。虽无南岭之险,却也极为艰难。
魏延要的,就是这个。
他不求胜,只求拖。多拖一日,孙权便多耗一日粮。
江陵那边,稳如磐石,粮草军械,源源不断,只要耗下去,孙权必耗不过,迟早露出破绽来。
也是知江陵无碍,关羽方能安坐戴县,按兵观变。
至六月中,因文聘守得顽强,吕蒙连攻二十余日,没讨到半点便宜,索性收了攻势,不再白填人命。
关羽认为时机已到,遂下令进军。
关平暗自郁闷:文聘拼死守住夏口,父亲这时引军前去,似乎有抢功嫌疑。
大军顺流而下,只一日,便到夏口。
汉末所谓“口”者,即某支流入大河处所立之城。
夏口又称沔口,汉水(古称沔水)与夏水,皆于此入长江。
江水自西向东,汉水斜刺里插进来,将此地分作东北、西北、南三块。
后世,此三处为汉口、汉阳、武昌,合称武汉三镇。
夏口城便在汉水之东、长江之北,即后世汉口一带。
文聘得知关羽军来,大喜,一早出城去迎。
双方在码头相见,各自见礼之后,文聘道:“吕蒙此番,已做好长期打算。他见攻夏口不成,竟在南岸开始筑城,也号夏口。”
关羽向南看去,长江太宽,水汽蒙蒙,南岸只能看见灰蒙蒙一片。
遂问:“当下南岸情况如何?”
文聘道:“他要筑城,谈何容易?某使细作看过,当下城池只有木栅栏,连地基都未完成。”
此言一出,众将皆喜。
要筑城池,尤其是大城,需先夯实地基,方可往上筑土。
照文聘说法,南岸现在正忙乱不堪,若发一支精兵,必能克敌。
于是众将皆请战。
关羽眯眼细想,忽大笑起来,抚须与众人道:“此吕蒙之计也。尔等若去,必为所败。”
关平惊讶:“父亲何以见得?”
关羽笑道:“平儿忘了,茂实取上庸之时,是如何做的?”
一旁的文聘猛抬头。
“当初李从事取上庸,”他脱口道,“便是在城外假意修寨,做出长围之势。”
“申弘恐被长久困死,遂领兵出城来攻,反被李从事伏兵所破,上庸遂下。”
关羽颔首,笑道:“吕蒙此计,不过鹦鹉学舌罢了。”
诸将这才恍然,关平又问:“既知是计,又该如何?”
关羽望向南岸,目光慢慢沉下来。
“既然他设伏,”他一字一句道,“那某中伏便是。”
众人大惊。
文聘上前一步:“君侯既知是计,何必犯险?”
关羽道:“若不犯险,如何取胜?”
他抬起头,望向东面,傲声道:“孙权屡犯荆州,此番不将他打痛,他如何记得,荆州不是他能觊觎的?”
东方,晨阳升起,金辉遍洒江面。
关羽本就生得魁伟,被朝日霞光笼罩,愈发显得威武不凡。
文聘看着他的侧脸,沉默片刻,拱手道:“某已知君侯之策。”
“犯险中伏之事,还请让某代劳。待某中计,吕蒙必露出破绽,君侯自后袭击,定可大胜。”
关羽摇头:“仲业守夏口艰难,军旅已疲。若是你去,吕蒙或会怀疑。”
见说不动,文聘只得道:“还请君侯小心行事。”
大江对岸,尘土滚滚,人声喧杂。
无数民夫、士卒往来奔走,挖土、担石、夯土,纷乱喧嚣。
远远看去,不像战场,倒像个工地。
工地往东,一处山坳里,扎着一片营寨,吕蒙便驻在此。
忽有哨船自北岸驶来,一人跳下船,快步奔入营地,进了中军帐。
“都督,北岸有变。关羽已至夏口。”
帐中,徐盛眉头一皱:“关羽既来,这夏口,怕是更难攻破了。”
吕蒙皱眉,又问那细作:“关羽此前屯兵戴县,滞留二十余日,直至前日方抵夏口?”
细作点头:“确是如此。”
徐盛不解:“这就怪了。关羽既撤兵南阳,来援江夏,为何要停顿如此久?若是整军,三两日便也足够。”
这边正商议,忽有兵来报:“都督,关羽使人投来战书!”
吕蒙接过,关羽言辞极其傲慢。
“曹操据樊城数年,筑垒如铁,某弹指而破;于禁统七军而来,声势震天,某翻掌而尽灭。尔等鼠辈,竟敢兴兵犯我荆州!某今日既至,当尽诛之,以清江表。”
徐盛看了大怒:“此人好生傲慢!简直不把我江东群豪看在眼里!”
“傲慢,”吕蒙轻笑,“傲慢好啊。他不过小挫曹魏,便志得意满,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又吩咐帐下诸将:“按计划行事。”
次日,关羽引军渡江。
吕蒙却不出动水军与之战,任由关羽顺利渡江,在南岸立下水寨。
关羽水寨刚立,当日下午,便迫不及待地引兵出营,杀向吕蒙新筑的那座“夏口城”。
工地上一片大乱。
木栅未合,土基未成,掘土的兵卒丢下锄头就跑,夯地的民夫四散奔逃。
吕蒙带兵来挡,可这乱糟糟的工地,哪里挡得住关云长?
江东兵一触即溃,大败而逃。
吕蒙领着亲兵,扛着帅旗,往东便走。
关羽在后,紧追不舍。
吕蒙伏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
嘴角一勾,心道:关羽啊关羽,再行十里,便是你之死地。
第512章 暮年猛虎阵前逞凶,青壮羔羊徒丧性命
吕蒙只引中军几百,向东奔逃,关羽领兵五千,紧追在后。
周仓催马赶上来,压低声音道:“君侯,既知前方有伏,当放缓节奏,时时戒备。”
“我等本就是饵,只待伏兵尽起,便结阵固守,等文太守从后掩杀,便可反客为主。”
关羽却道:“为今之计,当贴住吕蒙。他便有伏兵,也难施展。”
这几年,刘备入蜀,北伐汉中,荆州无甚战事,关羽也没闲着。
他借商贾往来之便,多方打探江东诸将性情本事,再结合李华往日论断,心中早有判断。
自周瑜、鲁肃之后,江东能统大兵者,必是吕蒙。
今孙权果拜其为大都督,恰印证先前猜想,这般人物,他岂会小视。
若是行军太过谨慎,反容易叫吕蒙看出破绽。既求一战破敌,便不能畏险。
吕蒙一路向东,到了一处村庄,便命军马入内,据村而守。
关羽随后赶到,勒马于村外,问左右:“此何村也?”
有江夏本地兵卒答道:“回君侯,此村名稻村。”
关羽抬眼四望。
村子不大,约莫百十户人家,四面绕着几条小河,河不宽,水也浅,河旁尽是稻田。
六月的稻子正长得旺,绿油油一片,风一吹,便是一层层翻涌的浪。
当此之时,田中忽起呐喊。
紧接着,稻田里、河沟边,无数人影钻了出来,旌旗如林。
北面一军,打朱然旗号,东面是丁奉,西面马忠,南面徐盛。
四路伏兵,一齐涌出,将关羽围在核心。
吕蒙登上村头高坡,扬声大呼:“关羽!这稻村之田,便是葬你之处!你若归降……”
任他大喊,关羽无暇理会,只对麾下诸将道:“趁他合围未定,往北杀。”
说罢,一夹马腹,提刀直扑朱然而去。
高坡之上,吕蒙望见,唇角浮起一抹冷笑:“关羽勇则勇矣,见识却短。”
“他只道朱然兵最少,却不识地利。纵然冲破,也会陷入绝地。”
这四面埋伏,本就是他精心排布,北面看似最弱,似乎是突破口,实则是个陷阱。
朱然阵后十余里,便是大江,这一段江面水流湍急,江道礁石交错,舟船难以通行。
关羽就算杀到江边,也寻不得渡船北归。
吕蒙捻着颌下短须,笑道:“看来南阳大胜,非关羽之能,乃李华之智也。”
随即一挥令旗:“传令朱然坚守,只要四面合围一成,关羽便插翅难逃。”
北面阵地,朱然见了关羽冲来,心头先是一紧,随即又是一热。
关羽!
五虎之首,威震华夏的关云长!
若能在此将其阵斩,必可扬名天下,青史留名。
朱然握紧了枪,拍马迎上。
两马相交,只两合,便虎口崩裂,差点连枪都握不住,心中惊骇不已。
关羽之勇,远胜传闻!再斗下去,自己必丧命刀下。
他不敢恋战,调转马头,退入阵中,厉声喝道:“围上!围杀他!”
江东兵层层拥上。
关羽心知,此时只争一瞬。
若等其余三面合拢,纵有万夫之勇,也难敌四面之兵。
他不再留手,两腿一夹,战马长嘶一声,直撞入阵。
手中偃月刀抡开了,刀光连成一片,真如一条青龙翻身,左扫右劈,所过之处,江东兵甲碎人翻,竟无一人能近身三尺。
江东兵卒见状,无不心惊胆寒,不敢上前。朱然方才已经落败,更不敢拦阻。
关羽趁此间隙,刀马纵横,冲乱朱然阵形,硬生生劈出一道缺口,带着军士冲了出去。
高坡上,吕蒙见关羽突破,也不气恼,一切还在掌控之中。
随即连发几道将令:“其余三部,不必急追,徐徐靠近,把关羽往江边赶。他退到江边,前无去路,后无退路,再收拾他不迟。”
于是战场形势一变。
方才还是关羽追吕蒙,转眼便成了关羽逃、吕蒙追。
到黄昏时,关羽已退至江边。
身前大江横亘,浊浪滔滔;身后数万兵卒,如狼似虎。
吕蒙策马上前,在百步外勒住缰绳,高声喊道:“关将军!今已至死地,何不投降?”
关羽听见劝降,心念一转,对周仓道:“你传令下去,叫军士暂且休整。我上前与他答话,拖延些时间。”
说罢,他单人独骑,缓缓出阵。
“某乃汉中王麾下五虎之首,”他扬起下巴,大声回应,“岂降尔等鼠辈?”
“关将军,此话不妥。”吕蒙轻笑一声,“于禁乃曹魏五子之首,尚且降了将军。关将军今日,为何降不得我吕蒙?”
这话一出,关羽先是一怔,随即仰头大笑。
他本想说:于禁不忠不义,贪生怕死,岂能与某相比?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前于禁已归汉,正在南阳帮着整训降兵,这话若是传他耳中,难免生出嫌隙。
如今的关羽,早在不知不觉中改变许多,维护降将心情这种事,以前的他绝不会管,现在却在注意。
笑声一收,厉声喝道:“江东之人,尽皆鼠辈,某如何能降?”
连骂数声“鼠辈”,吕蒙身后诸将,个个愤懑难平。
一名将领越众而出,拱手道:“大都督,此人桀骜不驯,末将请战!先挫其锐气,待他战败,自然俯首乞降。”
此人姓马名忠。
却不是蜀中那位马忠。
他本是潘璋部将。
建安十八年,湘水会盟,潘璋欲偷袭关羽,反被一脚踹死。
潘璋死后,马忠因骁勇,遂领其旧部,心中深恨关羽,日夜想着报仇。
今日仇人就在眼前,他如何肯放过?
吕蒙没有立刻答话,他其实明白,劝降关羽极难。
但总留着一丝念想,即便降不了关羽,若能多收降些荆州兵,也是一大助力。
况且关羽身处死地,若真困兽犹斗,己方损失也必不会小。
他又看了看马忠,心中犹豫:此人勇则勇矣,却未必是关羽的对手。
马忠见他不语,又拱手道:“大都督!让末将出战,必斩关羽,以壮我军声威!”
夕阳斜照,余晖落在关羽身上。吕蒙远远望去,见那一把长髯,早已斑白。
他心头一动:关羽已五十有余,该无当年之勇了;马忠正值壮年,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于是点头:“你可出战,却要小心些。”
马忠大喜,拍马而出,长枪一指,厉声喝道:“关贼!今日便叫你偿潘将军的命来!”
关羽一愣。
“潘将军?”他皱了皱眉,是真想不起来,“哪个潘将军?”
马忠这一句,本是要激起对方愧色,谁知关羽如此反应。
他登时气得七窍生烟,你将人一脚踹死,如今连他名字都记不得?
“好!好!”马忠怒极反笑,手中长枪抖开,舞作一团银花,直刺关羽面门。
关羽确实老了。
他与刘备结拜时,便已二十来岁,自涿郡起兵,战黄巾,转幽州,走青州,入徐州,又到豫州,最后才落脚荆州。
一晃,三十多年。
连关平都近四十了,他如何能不老?
猛虎虽老,终究是虎;羊羔再壮,也只是羊。
任凭马忠杀来,关羽立马原地,纹丝不动。
待到枪尖逼近,他单手横刀,轻轻一格,便将长枪荡开。
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马忠衣襟,猛向后一扯。
马忠重心失控,重重摔霞下马背。
关羽轻催战马,马蹄向前踏出,重重踩在马忠心口。
数百斤的力道压下来,纵有护心镜,也挡不住这一踏。
马忠只觉胸中一闷,五脏六腑仿佛都被这一蹄踏碎,口中、鼻中、耳中一齐涌出血来,双眼暴突,几乎突出眼眶。
残阳如血,正落在关羽身上。
那一身绿袍、一柄长刀,倒映在马忠渐渐涣散的瞳孔里。
关羽看也不看,横刀一指江东诸军,声如洪钟:“还有不怕死的,尽管上来!”
吕蒙在后看得清楚,见马忠连一合都没撑住,心头一沉,脸上却不肯露怯,咬牙喝道:
“诸将不必惊惶!关羽虽勇,终究只有两只手!我等五万大军在此,何惧他一人?”
他拔出佩剑,向江畔一指:“不必与他讲什么道义!全军压上,一齐冲杀,今日必取关羽首级!”
一声令下,数万江东兵将,齐声发喊,如潮水般,向那江畔孤骑涌去。
暮色四合,大江奔流。
第513章 背水死战关云长,窥破玄机陆伯言
江东兵漫山遍野杀来。
关羽早已做好准备,左侧周仓,右侧廖化,背靠大江,护住阵脚。
这些兵士刚经南阳之战,士气正盛,任江东兵如何攻打,也无一人退缩。
关羽按刀大喝:“前有敌军,后有大河!唯杀尽敌军,方得生路!”
兵法有云: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正应今日之事。
绝境之中,荆州兵爆发极强战力,以一当十,寸步不退。
吕蒙猛攻数次,见敌军阵脚纹丝不动,心头一怔,暗道:荆州兵锐气之盛,绝不可硬撼。若是拼尽全力,虽可将这五千人歼灭,自家损耗,也必然惨重。
自鲁肃亡故之后,孙权为笼络江东世家,多有放权。
若本部损失太大,军队迟早落入世家之手。
此番随军之中,便有会稽贺氏的贺齐、吴郡陆氏的陆议。
贺齐久镇会稽,常年征讨山越,亲领部曲深入群山,连斩越人渠帅,在南疆颇有威名。
此人杀山越了得,吕蒙却不知,他能否与荆州兵硬碰,故此战只叫他守备后方,未叫他领兵来围关羽。
至于陆议,更是少年英雄。
当初合肥大败,孙权身陷险境,多亏他引兵接应,方能脱身。
此番战事,吕吕蒙交给他一桩差事,让他运来几船鱼油。
因吕蒙一开始的计划,是先躲入稻村,叫关羽来攻,而后退出,四面合围,将关羽堵在稻村之中。
稻村屋舍连绵,可资守御,吕蒙料定关羽必会入村。
一旦关羽踏进村落,便可利用村外小河,将鱼油灌入村中,再纵火焚烧。
任关羽是铁打身躯,也要葬身火海。
谁料关羽不循他的算计,向北突围,冲破朱然防线,一路退到这江岸之下,原先的火攻之计,就此落空。
吕蒙见强攻难下,便鸣金收兵,暂且歇战。
他与众将道:“关羽已是笼中之虎,虽有尖牙利爪,已不足惧。只要无人喂食,则必饿死。我等只顿守原地,关羽必败无疑。”
此计十分稳妥。
关羽五千兵马,甲仗兵械不缺,却无半口吃的。
不需拖多久,只一两日间,兵卒便无力再战,届时只得任人宰割。
只是吕蒙不曾想到,关羽心中打的,也是同样的主意。
文聘要绕至吕蒙身后,又要隐匿行踪不被察觉,本就需要时日。
这一两日的相持,正是留给文聘的。
当夜,两军都无营寨,便在这江边相互对峙着,过了一晚。
江东兵多,能轮替,每人至少睡了个把时辰。
荆州兵却要全程戒备,几乎彻夜未眠,一个个眼底布满血丝,疲惫到了极点。
吕蒙大喜,也不攻,他要再耗一日。
又一日过去,对面荆州兵已无力气,个个无精打采,江东诸将见了,无不欢喜。
徐盛请命道:“如今敌军疲困,正是良机,当即刻挥师猛攻,取关羽首级,免得夜长梦多!”
吕蒙点头,已饿了关羽两日,他也认可时机已到。
遂开始布置,准备发动进攻。
恰在此时,陆议领着人赶至。
他押送鱼油抵达稻村,却寻不见兵马,一番打探,才知吕蒙已经追关羽至江边,于是引兵赶来。
向人询问清楚情况后,忙向中军赶来,进帐之后,马上行礼道:“大都督不觉得蹊跷么?”
众将正商议进攻事,听他如此说,皆看过来。
徐盛问道:“便请陆公子说说,何处蹊跷?”
陆议从容说道:“按常理,关羽身陷死地,便当趁着气力未衰,拼死突围,以求一线生机。”
“可他按兵不动,与我军在此苦熬两日,此事实不合常理。”
吕蒙笑道:“他只五千,我军五万,又摆开阵势。他便有通天之能,如何能突围?”
众将纷纷附和。
“十倍于敌,又早有防备,关羽除非肋生双翼,否则绝飞不出这江滩。”
“诸公所言甚是。”陆议拱手摇头,“然人性使然,身处绝境时,无论困难与否,也必当舍弃一切,只求那一线生机。关羽宁困死而不突围,这与人性不合。”
“陆公子饱读诗书,开口人性,闭口不合,说得极是有理。”丁奉笑着拱手,语气却带着几分揶揄,“不过此地是战场,不是清谈之所。”
众将听了,皆大笑起来。
在他们眼中,陆议不过依仗陆家门第,又是孙策女婿,才得孙权授以兵权,送到吕蒙帐下历练。
一个纸上谈兵的书生,他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徐盛便不顾他,只拱手看吕蒙:“还请大都督下令,全军猛攻,必可一战而擒关羽!若得关羽,便可如南阳故事!”
众人一听,确实此理。
朱然道:“关羽擒于禁后,曹仁舍军败退,满宠弃城而逃。”
“只要关羽一死,魏延必然退兵,文聘也会放弃江夏。到那时,我江东便可尽得荆州矣!”
一想到全得荆州,帐中之人,无不欢喜雀跃。
可吕蒙却看向陆议,眉头紧锁,心中反复掂量他方才的话。
正思索间,忽听帐外嘈杂。
吕蒙起身喝问:“何事?”
一名亲兵仓皇奔入,伏地急报:“大都督,不好了!敌军自南面杀过来了!”
众将大惊,丁奉骂道:“南面是我军来时路,敌军如何能从南面来?”
嘴上虽骂,脚上不停,忙出帐去了望台,往南眺望。
果见数队军马,往这边杀来。
吕蒙围剿关羽,关羽往北逃至江边,故吕蒙军阵皆对北面。
南面只安置伤兵、囤积辎重,防备最为空虚。
当此之时,有传令兵至南面来报:“南面出现四支军马!一队打文聘旗号,一队打关平旗号。”
“另外两队,打着关、张旗号,暂不知统兵之人是谁!”
后营防备薄弱,定挡不住文聘之军,若教其突破,驱溃兵来冲前阵,则前阵也会危险。
不过吕蒙也不慌,他大手一挥道:“徐盛、朱然,你二人领军去防!丁奉、陆议,随我猛攻关羽!”
只转瞬间,他便已清楚关羽用意。
很明显,关羽是以身作饵,将他吸引到江边,让文聘绕远路,袭他后方。
吕蒙在此有兵五万,即便前后被击,又如何会怕?
他明白,既然文聘现身,关羽必也发动猛攻,想要搅乱自家阵脚,一举击溃江东大军。
“好一个关云长!”吕蒙咬牙厉声道:“你要前后夹击,我便分而击之。”
命令刚下,北面的关羽,已经动了。
关羽虎啸一声,声震四野。
“文太守已到南面!”他横刀一指,“随某冲锋!凿穿吕蒙军阵,敌必大乱!那时,江东鼠辈,任我等宰割!”
荆州兵被围困两天,身心俱疲,胸中却始终憋着一口闷气。
听得这话,齐齐遥望南面,果见烟尘大起。
既知援军已至,士气立刻沸腾,纷纷大叫:“愿随君侯死战!”
“杀!”
关羽一夹马腹,战马长嘶跃出。
五千荆州兵,如决堤之水,向吕蒙中军直撞过去。
南面,文聘与关平道:“叫你两个弟弟小心些,这是战场,不是官学。”
关平笑道:“文太守放心,那两个小子,不会叫太守失望。”
第514章 老将力竭临危境,少年双雄破阵来
关羽提刀向前猛冲。
他心中清楚,麾下士卒已困守两日,身心俱疲,已是强弩之末,全凭一股死战的意气强撑。
这口气一旦泄去,全军再无翻盘之机,故必须在士气未散之前,凿穿江东大阵。
冲锋之时,关羽每一刀都倾尽全力,以自身神威,激励身后将士。
但凡有江东兵将冲到近前,皆被他一刀斩落。
主将悍勇若此,荆州兵气势越发炽烈。
关羽自为锋尖,周仓、廖化分列左右,如利剑一般,直刺江东军阵。
江东诸将见关羽勇猛如此,又想起前日马忠之死,遂不敢接战,只往旁边杀去。
陆议见了,策马靠近吕蒙,急声进言:“大都督,请速传下将令,命全军先扑杀关羽!”
吕蒙道:“关羽勇猛难挡,先除其爪牙,再围攻之,自然得胜。”
他这般考量,仍是顾忌己方死伤。
若是不顾一切强攻关羽,荆州士卒必然拼死护主,届时便是惨烈死斗,损耗必不可控。
陆议道:“大都督可见过会稽山中之鹿?鹿群受惊时,皆随头鹿而走,群鹿齐心时,便是军阵也不可挡。但只先射杀头鹿,鹿群便四散无主,可轻易捕获。”
他指向阵中那一柄翻飞的青龙刀,“荆州兵困顿两日,早已疲敝。当下关羽便是那头鹿——只要先杀关羽,其余兵将,不战自溃。”
吕蒙脑中一转,心道确是此理。
强攻杀关羽,初期损失必大,可一旦关羽战死,荆州兵便任人宰割。
遂下令:“各军直冲关羽!先杀那头老鹿!”
一时间,江东骁将纷纷调头,朝关羽围杀而来。
周仓、廖化见敌兵涌向主将,心急如焚,便要靠拢护持。
陆议与丁奉各自拦住,叫他二人无法脱身。
关羽到底是年老了。
他也在江边耗了两日,初接战时青龙刀翻飞,一刀一个,连杀数员江东将领。
可后来,要杀一人,便须四五招。
但他仍强撑着,他明白,自己不能露出半分疲态,否则军心必溃。
无数江东兵潮涌而来,纵使是万人敌的关羽,也渐渐觉得气力难支。
远处吕蒙见了,大喜喝道:“此虎已疲!我等群狼齐上撕咬,今日必取其首级!”
正此时,丁奉副将向斐杀至关羽近前,大喝道:“关羽!你这颗人头,某就收下了!”
二人缠斗数合,向斐见关羽出刀慢了几分,心中暗忖:关羽也不过如此。
战场之上,岂容分心?
关羽历经无数战事,经验何其老道,见其破绽,当头一刀劈下。
向斐慌忙横枪格挡,一声闷响,腕骨寸断,惨叫着摔落马下。
关羽眉头微皱,叹道:“若某年轻几岁,这一刀下去,你哪里还能叫得出声?”
抬头一看,又见两支军从远处杀来。
他咬咬牙,正欲迎敌,忽见那旗子上竟是“关”字。
再细看,旗下之人,虎头虎脑,一副少年模样。
他惊讶道:“兴儿?”
少年高高举起长刀,纵马大呼:“父亲!孩儿前来助你!”
来者正是关羽次子,关兴。
建安七年,关羽随刘备入荆州,局势安定,遂得此子。
如今算来,方才十五。
他本送去官学读书,怎跑到战场来了,简直胡闹。
关羽脸色一沉,骂道:“你来作甚!”
话音未落,另一侧又一声呼喊传来:“二叔,某也来助你!”
循声看去,见另一支军打“张”字旗号,旗下一人也是少年,乃张飞之子张苞。
关羽心中惊讶,可眼下厮杀正急,容不得他多想,当即吩咐:“关兴,去左翼助周仓!张苞,往右翼援廖化!”
两少年大喜,叫声“得令”,便各自领军杀去。
吕蒙见有荆州兵杀来北面,大惊,忙问左右:“这两支兵马,如何绕到北面来了?”
左右忙道:“这两小将好生厉害,杀了朱将军,冲破南面防线,一路杀至此处!”
“什么?”吕蒙脸色剧变。
朱然乃是江东一流大将,竟折在两个半大少年手里,这怎可能!
原来,在吕蒙围剿关羽之时,文聘、关平等人也在设法突破徐盛、朱然的防御,来与关羽夹击。
徐盛挡住文聘、关平,朱然则来战关兴、张苞。
他见二人年纪轻轻,长相稚嫩,遂起了轻视之心,出言挑衅道:“荆州无人也,竟让两个孩童上阵!”
关兴大怒,举刀来战。
少年刀法虽一般,胸中血勇无限,连劈带砍,朱然竟有些招架不住。
紧跟着,张苞挺矛杀入战团,朱然独对一人,尚且吃力,如何抵得住刀矛齐攻?
战不数合,关兴一刀劈开朱然枪势,张苞一矛直透其心窝。
见这边有所突破,文聘遂传来将令,叫二人不必管南面战场,设法突破至北面,先行接应关羽。
关张二将,趁势冲杀。
朱然一死,周遭江东兵失了主心骨,四散避让,二少年凿开敌阵,一路赶到江岸,恰遇见关羽。
荆州兵见援兵已到,士气不降反升,疲惫的身体中,又涌出一股力来。
与之相对,江东兵见南面防线被破,敌军里外会合。
方才昂然士气,瞬间破碎,虽兵力仍有优势,却已打不出此前那般攻势。
吕蒙骑在马上,捶胸顿足,连声长叹:“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陆议策马近前,拱手道:“大都督,为今之计,只有暂退。否则南面之败必波及北面,如此我军必大溃矣。”
吕蒙反应过来:“伯言所言极是。”
欲使人传令,趁尚未显出败势,叫各部徐徐而退。
可命令尚未下达,便见南面已彻底崩溃。
朱然死后,徐盛独木难支,遭文聘、关平猛攻,支撑不住,引兵撤了。
文聘、关平也不追,直驱溃兵往北面来。
吕蒙见大势已去,再无半分侥幸,急令全军回撤,自己亲领中军先行退走。
见江东兵撤,关兴、张苞可乐坏了。
“追!”
两员小将一夹马腹,领军便追。
关羽见了,忙派人前去传令,叫二人停下。
使者近前道:“君侯有令,江东兵阵容尚齐,不可强追!”
关兴高声叫道:“敌军已退,如何不追!”
张苞也道:“就是就是!还请回复二叔,我等必取吕蒙首级而还!”
二人不听劝止,领兵紧追不舍,直抵稻村之外。
陆议勒马回望,见那两面“关”“张”旗越追越近,便对吕蒙道:“大都督,此二小将追之甚急。何不就地设伏,将他们歼灭?”
吕蒙苦笑一声:“如今军心已乱,士卒一心奔逃,哪还有余力设伏?”
陆议却不答话,只抬手往村外河边一指。
“此船上尚有兵一万,足可灭来追之敌。”
吕蒙顺眼看去,那是运鱼油之船,不过几艘小船,哪里装得下一万兵?
第515章 火锁稻村少年中计,大呼军魂老将救场
关兴、张苞各领三千兵马,追杀溃兵,十分欢喜。
大刀竖劈,长矛斜挑,江东兵畏其勇猛,皆避之。
二人如虎入羊群,直杀得溃兵四散奔逃,沿途丢盔弃甲,旗鼓委地。
关兴一边纵马,一边扬声笑道:“沙场之上,方得快意,比闷坐读书有趣多了。”
张苞亦附和:“就是就是!父亲偏要把我等送入官学,我等武将之子,日日啃那些经文典籍,又有何用?”
两人相视大笑,催动战马,继续向前。
不多时,便近稻村地界。
此处河汊交错,小河纵横密布,大多不过数尺之宽,战马一跃便可跨过,步卒趟水亦不难。
前方斥候回报:“二位将军,敌军屯于村中,似要借村落防守。”
关兴大笑:“正合我意!”
五万江东兵,在各路将领带领下,分数路逃窜。
吕蒙此部,人数较多,也不过七八千人,关键士气已堕,毫无战心,即便有房舍遮掩,又如何能守?
二人稍作商议,定下方略:关兴守村西,张苞去村东,两面夹击,必可大破之。
张苞领本部兵马,往村东进发。
前路又有一河,稍大些,约丈宽,河上有石桥,也不算障碍。
组织兵士过桥时,有人来报:“将军,这河中有异味。”
张苞勒住马缰,凝神一嗅,果闻见一股腥味。
视之,河面上泛起五彩油光,使人临近探看,回报:“河中乃鱼油也!”
左右望去,那油膜顺水流铺展,绵延近一里,众人皆是惊疑:何处来这许多鱼油?
张苞心中隐隐不安,思索间,上游忽有江东兵出村。
他不及多想,拍马提矛,径直朝那队人冲去。
待到相距百余步,见那几人皆抱小桶,正往河中倾倒某物。
细看之,那物油黄,时有风往下游吹。
张苞轻嗅,顿时大惊:“是桐油!”
回想起河中鱼油,他立刻想明白江东兵的算计。
鱼油虽也是油,却极难引燃,便是用火把直接烧,也要烧好一阵。
可桐油不同,几乎一点即着!他们在此倾倒桐油,是要引火!
张苞摘弓搭箭,连珠射出,倒油的江东兵,皆应声倒地。
饶是如此,仍慢了半步。
最后倒下的江东兵,在咽气之前,取出火石一敲。
火星迸落,沾在桐油之上,轰然燃起!
转瞬之间,河面烈焰腾起。
只片刻后,大片鱼油尽皆起火。
初时,河上火团,只缓缓向下游蔓延,可随着温度越来越高,火焰升腾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火贴着河面滚过去,像赤龙翻身,将整条河烧成一道火墙。
火龙沿河道铺展开来,黑烟滚滚,腥焦之气冲天。
张苞面色大变,忙策马回身,大呼道:“回去!调转兵马,退回对岸去!”
趁着火未烧过来,他欲将兵士带过桥去,可依旧慢了半步。
村内,吕蒙、陆议早已安排妥当。
吕蒙振臂大呼:“此乃周都督之天火!”
陆议亦大喊:“荡烈将军,英灵显圣,助我江东!”
周瑜乃江东军魂。
赤壁之火,皖口之水,灭杀曹军无数。
他的名字,早刻在每个江东兵心中。
此时此刻,河上大火,烈焰腾空,与当年赤壁,何等相似!
那些因大败而丧胆的兵士,见着大火之后,无不欢腾。心中胆气,便如火焰一般,越升越高。
吕蒙见状,心中大喜,又大呼:“周都督降下天火,尔等可愿死战?”
“愿!”
“愿随周都督赴死!”
村内数千将士齐声大呼,那声响,比村外大火更为热烈。
吕蒙见军心可用,拔剑在手:“出村接敌!让周都督看到你们的英勇!”
“杀——!”
怒吼自村中奔涌而出。
张苞在村外,极为心急,可再心急也无法。
石桥就那般宽,容不得多人通行。而河中全是鱼油,上游火焰眼看要烧过来,也无人敢渡。
江东兵见敌军被困火焰之后,心中尘封的记忆骤然苏醒——
当年赤壁,周郎一把火,将八十万曹军烧得溃败,今日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嗷嗷叫着,把张苞当做曹兵,杀将过来。
两相交战,情势大变。
张苞之兵,需一边后撤,一边阻敌。
而江东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把敌人赶下河去。
河中有火,有周都督的天火,天火会烧尽一切敌!
这边火光冲天,村西的关兴自也望见。
待斥候报知张苞被困,他大惊失色,当即领兵往东去。
待到关兴赶至,大局已定。
丈宽河道之上,烈火连绵不绝,张苞所部被困火河对岸,正遭吕蒙全军猛攻。
无数兵士,或被杀死,或被赶落下河。
河中鱼油沾身,烈火附骨灼烧,惨呼之声不绝于耳。
关兴几番想要冲过石桥,去和张苞并肩,可这石桥,也是对岸张苞唯一的生路,他不敢堵路。
进退两难之时,陆议另领一支兵马杀到。
他已算定,火起之后,关兴必至,遂从上游绕开火河,在此以逸待劳。
此时,江东兵士气极盛,作战之时奋不顾死。
一个个扑将上来,刀砍枪刺,状若疯魔。
关兴纵是勇猛,又如何能敌不惧死之兵?
村东小河中,火势极盛,江东兵仿佛挟火冲杀一般。
交战不过一炷香,关兴便坚持不住,节节后退,溃象显现。
正当此时,一声虎啸,震彻战场:“休伤吾儿!”
众人闻声,一齐向西望去。
火光映照之下,一员大将跨马提刀,如猛虎下山,直冲战阵而来。
关兴大喜:“父亲!”
来者正是关羽。
他飞马入战场,扫眼一看,便知情势:张苞被火河所隔,关兴被陆议所迫。
遂大喝道:“关羽在此!诸军接敌,死战不止!”
若周瑜是江东兵军魂,则关羽便是荆州兵军魂。
自建安十七年起,荆州兵全由关羽统领,他的事迹,也早教兵众知道。
尤其南阳一战,大破于禁七军,阵斩庞德,威震华夏。
这一声吼后,原本摇摇欲坠的荆州兵,军心渐渐稳住。
众将士心中都生一念:有君侯在,便没有败退之理!
吼声亦穿透火河,叫对岸张苞听得。
张苞精神一振,挥矛大呼:“关将军来了!死战!死战!”
稻村内外,一边是感念周瑜英灵、借天火奋死冲锋的江东将士;一边是仰仗关羽威名、有进无退的荆州之兵。
两方兵马,皆斗志极盛。
前排被杀,后排顶上;战友倒下,左右补位。虽伤不退,虽死不溃。
两军厮杀纠缠,惨烈之势,比河中烈火还要炽烈。
此时此刻,战场之内,已无法破局。
胜负的变数,只在战场之外。
吕蒙咬牙督军,希望其他部队能察觉此间大火,引兵而来。
只是这一回,是他慢了一步。
文聘、关平击溃南面所部后,本欲往北去找关羽。
等杀至江岸,却见关羽已走。寻战场溃兵打听,方知其追关兴、张苞往稻村去了。
于是,先出现在战场的第三方,便是此军。
文聘在马上站起,眺望战场片刻,遂与关平道:“小关将军,你绕道上游,从无火处渡河。我自领兵去援关将军。”
关平应了声“是”,便引兵而去。
生力军骤然杀入,江东兵腹背受敌,渐渐难以支撑。
吕蒙心知再恋战下去,便有全军覆没之危,只得下令撤军。
陆议见势,也不恋战,引本部兵马一同后撤。
关兴还想去追,关羽骂道:“汝还想送死?”
他道:“敌军虽退,士气未堕。你若再追,生死胜败难料。”
关羽长叹一声,又厉声道:“你不听将令,擅自追敌,又陷张苞于死地,按军法,当斩!”
第516章 分过错兄弟齐心,他过江我也过江
“按军法,当斩!”
关兴大惊,忙狡辩道:“父亲!孩儿领兵追击,也是为求胜!”
关羽喝道:“为求胜,便可将军法不顾?为求胜,便可将张苞置于险地?若他有失,某日后有何颜面去见翼德?”
听得此话,关兴垂头,不敢再说其他,只下马跪地:“孩儿甘从军法。”
一旁周仓、廖化大惊,忙跪地求情。
关羽不理,侧过头去,呵斥左右:“还愣着作甚?把关兴推下去,斩了!”
周仓拦住亲卫,跪地道:“君侯!不可啊!他可是你亲骨肉!”
关羽身子微僵,侧首瞥了一眼,终究转过脸去,不肯松口。
这时候,河中火已渐熄,只有些地方还留着余火,焦臭之气弥漫四野。
关平带着张苞,从石桥回到这边。
二人一到,便见这般光景,忙向左右问明缘由,方知关羽要斩关兴。
关平忙跪地道:“将军!皆是我之罪!是我将兴弟、苞弟带到军中,若要处罚,还请罚我!”
张苞也跟着跪下:“关将军,我也有罪!是我撺掇关兴,叫他来战场的!”
关羽一时怔住。
处罚关兴,他虽心疼,为军法,也能咬牙下令。
可若是张苞,却实在下不去手。
那可是三弟的儿子!
三弟出征益州,将儿子交给自己带着,若是杀了,以后如何面对三弟,如何面对大哥?
他沉下声,喝问道:“你二人如何来的战场?一五一十说清楚!”
张苞不敢隐瞒,将前因后果细细道出。
他与关兴因年纪小,被安排在官学学习。
人各有天赋——关兴、张苞的天赋,很明显并不在读书之上。
两兄弟在官学学了三年,数次考核皆不能过,至今仍只是官学生。
外人不知内里实情,私下议论,反倒生出一番别样解读。
他们私下都说:关羽之子关兴,张飞之子张苞,乃故意不过考核——
是为向其他人证明,不管你是谁的儿子,不管你有什么背景,过不得考核,就别想出官学,别想去当官!
不少人都暗地赞扬,为了体现官学之公平,关张两位公子牺牲好大。
实情却简单得多,二人并不爱读书,乃是实打实的学渣,单纯就是过不了考核。
也是因此,二人心思并不在官学,更向往战场。
这次孙权全面入侵,两兄弟遂动了心思,想要从军打仗。
说到此处,张苞抬头,着重补了一句:“是我嫌读书枯燥,强拉着关兴来的。”
于是,他们跑到魏延处请求参战。
两个半大小子,魏延哪敢随意用?
却又不得不顾及二人身份,遂道:“关将军已南下,不日便至江夏。你们可去江夏,寻关将军去。”
两人到江夏时,关羽刚渡江过去。
他们遂只得求文聘,请他同意参战。
魏延都要顾及这二人身份,文聘又如何不顾及?也不愿用。
是关平见两人心诚,便向文聘做了保,分了兵马,叫他们一起来围击吕蒙。
故而,这一圈算下来,关平、关兴、张苞,都脱不开干系。
关羽听罢,大怒:“战场之上,军法无情,岂是儿戏!”
话虽如此,他望着地上三人,却也难受。
恰在此时,文聘赶到。
在路上时,他便已知此事,遂提前想好说辞。
其至关羽面前,拱手道:“君侯,关平举荐非人,按律当责军棍。”
“关兴、张苞二人违背军令,按律是该斩首。可他们毕竟是汉中王之侄,还请将二人送去汉中,叫汉中王自行处置。”
关羽看向文聘,心中暗生感激,这一番话,恰好递来一个稳妥台阶。
遂道:“仲业之言有理。来人,将三人拖下去,重责五十军棍!之后把关兴、张苞押赴汉中,听候汉中王发落!”
三人被拉下去,就趴在地上,当全军打军棍。
杖起杖落,噼啪震地。
关兴满心愧疚,声音沙哑:“皆是我的过错,连累二位一同受罚。”
关平咬牙忍痛,勉强笑道:“你我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未说完,便受不住痛,惨叫起来。
张苞附和道:“就是就是……”
本想也想宽慰几句,奈何军棍落下,剧痛钻骨,脑中再难组织言语,只咬牙不肯叫出声来。
五十军棍打完,三人脊背衣衫尽碎,鲜血淋漓,浸透尘土。
关羽早让人收拾了稻村房屋,准备好床板,让他们趴上去,又取来火春酒,为他们涂在伤口上。
挨打的时候疼痛不已,这敷酒的时候,又是一番酷刑。
关兴痛得眼泪鼻涕一把,哀声央求:“父亲,莫要再涂了,孩儿实在受不住!”
关羽面色不改,沉声道:“夏季天热,若是疮毒发作,伤口化脓,神仙难救。南阳战场上,已试过此法,用这酒涂了伤口,化脓者极少。”
随后骂了他们几句,又与张苞、关兴叮嘱:“翼德手中有秘传药酒,你二人到了汉中,寻他再敷治,好好调养,便可无虞。”
说起这个,关羽笑笑道:“当年李从事不善骑马,从隆中到新野,把屁股都颠烂了,便是用了翼德的药酒,否则,他那屁股都保不住。”
关平一边疼得嘶嘶抽气,一边低声道:“从此地去往汉中,路途遥远,少说也要月余。等他们赶到,这点伤怕是早就长好了。”
张苞附和一句:“就是就是!”
关羽眉头一竖:“哪那么多话!叫他们多涂点药,总归是没错的。”
其后又絮叨一阵,叫他们去了汉中要好好听话,千万不可再做出违令之事。
关兴不由瘪嘴道:“父亲当真是老了,以前从来没这般啰嗦……”
关羽听了,放下酒坛,冷哼一声:“好言教导,反倒嫌某啰嗦?哼,余下的,你们自己涂。”
待他走后,张苞爬起来,嗅了嗅,与关平、关兴挤挤眼:“这可是好酒!拿来敷伤口,未免太过可惜。”
关平道:“听你这话,莫非是想……”
张苞嘴角一翘,眉头一挑。
关兴会意,凑近去,眼底笑意根本藏不住。
另一边,关羽回到中军大帐,使人唤来文聘,共商后续战事。
文聘道:“此战虽未能彻底击溃吕蒙,但也足以叫他明白,江夏非他能惦记。而江夏只要无碍,洞庭湖那边当也没有危险。”
关羽点头认可,但这与他想要的,却还差一点。他皱皱眉,忽问道:“设计纵火的是何人?可是吕蒙?”
周仓道:“非是吕蒙。据降兵交代,献此火计之人,名唤陆议。”
“陆议……”关羽重复此名,却似乎从没听过。
他又回想李华曾说过的,江东姓陆的、能打仗的,是有个叫陆逊的,可没有叫陆议的。
看来李华的情报,偶尔也有不准之时。
关羽甩开思绪,按下此事,把手往东一指:“大江之水,奔流向东。孙权能过江袭我江夏,某如何不能也过江,去袭他建业?”
第517章 为施压关羽假渡江,去和谈简雍真过湖
“他过江,我也过江。”
听此豪言,文聘不由大惊,忙道:“君侯不可!孙权此来,后方必有防备,我等并无进攻准备,恐难获胜。”
关羽笑道:“仲业不需担心。某这过江,非实过江,乃诈也。”
文聘一怔:“君侯何意?”
“某之意,只为施加压力,让和谈之时,多讨些便宜。”
“和谈?”
关羽点点头,道:“正是和谈,孔明在隆中时,曾向大哥定下‘东防孙权,北伐曹操’之策。”
“当下,我军新定南阳,北伐之势已成,汉中也在准备,某不能长期与孙权开战,故而,仍需与其和谈。”
“原来如此,”文聘听了,也渐渐明白关羽之意,“君侯是要假过江,逼孙权让利和谈。”
“嗯,”关羽冷哼一声道,“这一次,他至少得将整个长沙让出来,他若无长沙,便只能由江夏入荆,届时,某才能放心北伐。”
“那么,该派谁去谈?”
“宪和便可。”
江陵城内,简雍接了命令,一脸疑惑,皱皱眉头,却还是收拾收拾,准备过江去见孙权。
行至洞庭湖魏延大营,询问孙权在何处。
魏延道:“其在对面罗县。”
后又道:“可惜,据细作来报,孙权粮草不济,若关将军不想着和谈,只再拖些日子,他必粮尽。届时,某再追击,必能大胜。”
简雍略惊讶道:“五月开战,现在才七月,江东便已缺粮?”
魏延点头:“孙权之本意,必是想快速攻破夏口,利用长江构筑粮道。文太守守得坚决,他哪有那般容易。”
得此信息,简雍又多一份筹码,便先去休息,准备养精蓄锐,再去与孙权商谈。
躺在帐中,忽想起上次出使之事。
两年前,他去江东数次,几乎一无所得。
虽说那时候,关羽是为推进官学之事,叫他故意拖延,但回去后,也难免被人说了闲话。
说他无能,能得昭德将军之职,纯粹因跟刘备时间够久,靠混时间混上去的。
“怪也,”简雍拍拍头,“某怎想起这些?”
世人皆知他简雍,却少有人晓得,他本姓耿。
幽州乡音粗重,不习雅言,耿、简二字读音相近,旁人久唤成习,他索性便改耿为简。
大汉最重宗祀孝道,姓氏乃是根本,连本姓都能随心改换的人,又怎会困于世俗流言?
可随着刘备势力愈大,以往老人,个个显出能来,简雍心中,也有一丝悸动。
“某跟玄德自幼相交,从幽州一路走来,少有大用,今日,当也该显我本事。”
次日,乘一小船,打上旗号,渡洞庭湖往东去。
还不及靠岸,便被孙权兵士所获。
江东船只将他围住,当头一将道:“此必奸细,与我杀之!”
简雍喝道:“某奉关将军之命,出使汝主,尔敢擅杀使者?”
对面听得此话,当即愣住,进不敢动手,退又失了颜面,一时两难。
这时,又一大船驶来,视之,乃孙瑜座舰。
其道:“既然是荆州使者,便随我去见右将军。”
右将军,便是孙权,这官职,还是当年刘备给表的。
孙瑜又侧头骂那拦路将领:“陈涣,你好不懂事,贵使当前,怎敢拦路?”
陈涣嘴角抽抽,心中骂道:明明是你让我拦的!
原来,简雍船只早被孙瑜发现,他想给简雍个下马威,便叫陈涣去拦,吓他一下,叫他先出个丑。
谁料,简雍根本不吃这套,一番折腾下来,反是陈涣挨骂。
孙瑜引着简雍,直往孙权大营而行。
路上,见江东水军,正在操练,战船往来如梭,鼓声震天。
孙瑜指水面船只道:“我江东水师,有楼船逾万,兵械无数,水手皆是弄潮好手。”
“哦,”简雍点点头,“都是好手,难怪到了洞庭湖,便不再前,原来是游水来了。”
“你!”孙瑜闻言,心中微怒。
又行数里,已过水寨,至陆营,有军士列阵,各持丈长大枪,往简雍方向逼来。
孙瑜又道:“我江东步军,甲仗齐备,兵马娴熟,个个勇猛无比。”
“哦,”简雍点点头,“确实勇猛,稻村一战时,吕蒙只损兵数千,便能在关将军眼皮下逃生。”
“你!”
此后,孙瑜再无闲话,只闷头引路。
将简雍带至一处小帐,孙瑜道:“使者暂且在此等候,我主得闲,自会召你。”
说罢,拂袖而去。
简雍在帐内等待,一连两日,竟无人来召。
他顿时大怒,便叫仆从收拾东西,然后便往军营外走。
守帐兵自不敢放,拔刀喝道:“此处是军营,任何人不可随意走动。”
简雍并不言语,只迎着刀刃,继续前行。
眼看胸口便要撞着刀尖,那兵士慌忙退缩,上面早有交代,此人重要,不可损伤,他如何真敢拦?
出了帐,便往西去,一副要离开模样。
刚走不久,见一人过来,其拱手道:“先生何故离去?”
简雍不答,继续向前。
那人小跑,挡住前路,再拱手道:“还请稍待,我主近日繁忙,待处置完毕,必当召见。”
简雍停下脚步,拱手回问:“足下何人?”
“在下步骘,字子山。”
“原来是步先生,劳烦告知你主,某区区小人,他既不愿见,并无干系。只不过,他日关将军领大兵而来时,还请你主,莫要怠慢才是。”
步骘还欲相劝,这时,有仆人过来,大声道:“右将军请荆州昭德将军相见。”
闻言,简雍冷哼一声,看来自己的行动,全在孙权监视之下。
他果是故意冷着自己,今见我要走,这才来召。
遂笑道:“某代表汉中王而来,右将军召我,却只派一仆从,竟如此失礼?”
那仆人一愣,不知回话。
步骘回话:“先生,此乃军中。军中之礼,不外乎刀兵,你我本是盟友,岂可以刀兵待之。”
他笑着道:“且随某来,某以友人之礼待之。”
简雍轻笑一声,算是认可,便随步骘入中军而去。
至孙权大帐时,似乎已准备好仪仗,左右列五色方旗,五色角旗,鼓乐齐鸣,声歌阵阵。
孙权亲出帐,拱手喜道:“宪和先生,两年不见,可安好?”
简雍拱手回礼:“当初建业匆匆一别,今日再会,右将军风采依旧啊。”
“哪里哪里。”孙权笑呵呵的向前来迎,两人执手入帐。
旁人见了,定以为是多年不见之老友,仿佛并无此前冷落之事。
入内后,各自寒暄,不谈正事。
这个夸江东繁盛,那个说荆州富足,我赞你文采斐然,你叹我胸襟广大。
一时间,帐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可快乐总是短暂的,见简雍迟迟不说来意,孙权终是忍不住道:“宪和先生此来,不知有何见教?”
简雍神色一正,道:“自是为两家盟约而来。”
听得这话,孙权心中稍安,刘备一方,到底还是顾及盟约的。
可简雍又道:“将军无故挑起大战,荆州军略有所损失,还请江东全额赔付。”
“另外,魏将军驻军洞庭湖,多有不便,还请让出临湘,让魏将军麾下兵士,能歇一歇。”
第518章 简宪和狂言震江东,孙仲谋割地求罢兵
“什么!”
“你说什么!”
简雍说出条款,军帐之中,无人不惊。
帐外鼓乐骤停,先前还欢乐的宴席,已死寂无声。
江东之人,文有怒色,武欲拔刀。
孙瑜冷冷道:“使者先生,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简雍又道:“还有,孙将军宜亲去夏口,向君侯赔礼道歉,并昭告天下,永不再犯荆州。”
“放肆!”步骘拍案而起。
亲去夏口,这是将孙权置于关羽之下,这简直就是在侮辱整个江东。
甘宁哪里能忍,抽出佩刀,直指简雍:“若再胡言,小心刀剑无眼!”
简雍又道:“还有……”
“够了!”孙权大喝道,“使者到此,到底何意,还请明言。”
简雍大笑:“孙将军何必动气,慢慢谈嘛。”
说罢,举起酒杯,微笑敬酒,而后一饮而尽。喝完,还叹息道:“江东之酒,寡淡如水,实在不能尽兴。”
遂又吩咐仆从道:“取我火春来。”
众人不解其意,皆看他一人表演。
不一阵,简雍随从取来火春酒,不多,只一小壶。
简雍赔笑道:“来得急,只带了这点,勿怪勿怪。”
倒了两杯,举一杯至孙权处:“孙将军,可否与某共饮?”
孙权接过,看看酒杯,这酒香果然霸道,直钻鼻孔而去。
简雍笑道:“不瞒诸公,此酒乃某酿造,列位若是喜欢,可来寻某要配方。”
说罢,一饮而尽,而后又倒数杯,递与帐中文武。
众人接酒,却如孙权一般,只看不喝。
简雍笑道:“某一片好意,诸公为何不饮?”
孙权看着杯中酒,心中踌躇,这可是外人递来的酒,他如何敢乱喝,万一有毒怎么办?
可简雍已当面喝了,他若不敢喝,又显得有些胆怯。
甘宁大笑:“使者此酒,某自当饮,只是这小杯不过瘾。”
说罢,将孙权手中那杯也一并取过,两杯一齐倒入嘴中。
辛辣入喉,他猛咳一声,眼中呛出泪来,却大呼道:“好!”
孙权担忧道:“兴霸,这酒……”
“当真好酒!”甘宁将瓷杯一掷,摔碎在地,“荆州酒果然烈,不过荆州人又如何?”
他一指向西:“那魏延屯兵洞庭湖,两月之间,却不敢进半步,某数次挑战,他也不出战,此等人,怕是配不上这酒。”
简雍亦大笑:“甘将军,某虽不善战,却也知道,行军作战非只拼一刀一枪。”
“有时候,这口舌之物,便能定下胜负。”他举起空杯,道,“甘将军觉得,此言对否?”
甘宁听罢,面色一沉,心中自明白简雍何意,他这话,当然不是说酒,而是说粮。
此番孙权领着大军,从豫章走陆路来长沙,粮道艰难,军用紧张。
原本想着,长沙富裕,可在本地支取,填补一阵,待江夏攻破,长江通畅,便再无困难。
可上月去仓中取粮时,方才发现,仓下是石块泥土,只上面一层才是米粮。
一番严查,方知是仓吏许迪监守自盗。主犯虽斩,粮却追不回来。
当下长沙存粮不多,江夏未破,反吃了一败,军粮确实吃紧。
步骘忙道:“鄱阳湖近处,有田数十万顷,吴会之地,良田更逾百万顷,军中用度,使者不必担心。”
简雍笑道:“人说江东富庶,只看这田,便知不虚。即便需翻山越岭,只供应几万兵马,恐怕能数年不断吧。”
步骘眉头一皱,简雍竟帮自己说话,其必有鬼。
果然,简雍说完,一拍额头,从袖中取出一物,面带愧色道:“哎呀,孙将军,方才只顾喝酒,倒是忘了正事。”
众人看去,那是一封文书,有侍从上前接过,拆开检验后,递给孙权。
孙权一看,顿时大惊,一拍案几:“他敢!”
文武皆看过去,孙权欲言又止,简雍知自己在场,碍着他们说话,遂拱手道:“某饮了一番,有些醉意,可否先行告退?”
孙权碧眼倒竖,紫髯怒张,欲要发作,终究忍下,道:“使者请便。”
简雍行礼而退,出得帐外,便听他与侍从道:“某要住大帐,此前那小帐,不合心意。”
待其走远,众人忙围过去,甘宁问道:“主公,这文书……”
孙权长叹一声,将书信递出,大家凑近一看,也是大惊。
原来,这是封调船文书。
关羽胜吕蒙一场后,便让文聘驻扎稻村,与吕蒙对峙,自回了夏口,而后,发书南郡、襄阳、江夏,要调战船过去。
步骘道:“关羽调船,是要东征?”
孙瑜惊道:“他怎么敢,我们可是盟友,他贸然进攻,刘备岂会同意。”
孙权听了,不由瞥了他一眼,心道:孙刘已经开战,且关羽有假节钺之权,本就可自行用兵。
甘宁怒道:“关羽此举,乃欺江东无人,某岂怕他。”
他步入堂中,单膝跪地:“主公,还请发令,我可领一军去袭夏口,必灭关羽。”
整场宴会之中,一直未发言的张温忽道:“主公,此事还当慎重。”
他拱手道:“目下正值秋水,若关羽发船,旦夕可至建业,建业虽有朱将军防守,可那毕竟是江东腹心之地,一旦受兵灾,恐极难恢复。”
其后,薛综、顾雍也附和:“若江东遭兵,而大军滞留长沙,恐怕北方曹操也要南下,还请主公慎重。”
孙权看向三人,心中懊恼,这便是听鲁肃之言,再分权柄给世家的祸害。
他们一听得家乡可能被关羽攻击,便立刻站出来阻止。
可也如鲁肃所言,若不分权,恐怕连这次的进军,也难阻止起来。
他不由得暗恨: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曹操、亦或刘备,都能轻易调动辖下一切。
而偏偏只有自己,要做大事,却只能先与世家妥协,只有他们满意了,这事才能顺利推进下去,否则,即便强行去做,也会有诸多麻烦。
此后,帐内陷入对峙,文臣武将、世家豪族,争论不休。
简雍离开后,也不着急,反提了诸多要求,床被、吃食一应物资,都要最好的。
随行侍从有些担心,偷偷说道:“先生,此处是孙权军营,您要求这些,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简雍笑道:“你我在此,乃是贵客,自该享受。”
他招招手:“来来来,尝尝这个,这可从豫章来的鲜果,平日可吃不到。”
就此享受几日,又得孙权召见,此番并无席宴,只一张案桌,前后各一椅子。
孙权、简雍各坐一端。
“孙将军今日见我,可是已有决断?”
“前日使者要求,实在过分,恕权不能认可,还请提出实际要求来。”
简雍明白,孙权已认可和谈了,便也不漫天要价,只道:“关将军之意,还请交长沙与荆州,此后两家和好,共抗曹操。”
孙权一听,心如刀绞,当年,周瑜为攻长沙,耗时近年,还在此被蒋干所伤,今日便要轻易交出去?
简雍又道:“实不相瞒,汉中王正在汉中整备,这一两月间,便要北伐。只要荆州无事,关将军亦回南阳,同李从事一道向北。”
“两路攻曹,曹操必左右难支。届时,孙将军或可出合肥,或和出广陵。如此,青徐之地,皆归孙将军所有。”
孙权沉默许久,终于点头。
得此消息,关羽大喜,一面安排人去取代长沙诸官,一面放吕蒙、孙权回归江东。
八月初一,孙权乘船过夏口,他遥望城头,心道:这荆州,某可还能再来?
正思绪满心,忽听城头汉军大喊:“孙将军,回江东后,还请北伐曹贼,以兴复汉室为己任。”
孙权细看去,城上一将,魁梧雄壮,长髯红脸,遂也大喝:“关将军放心,权必伐曹贼,以正汉庭。”
而他们口中的曹贼, 此刻躺在床榻之上,已奄奄一息,似命不久矣。
第519章 曹孟德怒试寒门士,司马懿急报汉中兵
“快,快去取药。”
魏王府内,人来人往,忙碌一片。
侍从端药的端药,烧水的烧水,廊下脚步匆匆,帘后低声催促,人人面有焦色。
曹丕跪在床沿,捧汤递水,柔声问询,亲手奉送汤药,一副孝子模样。
曹操缓缓睁开眼,昏暗的眼神中忽冒出精光来,紧盯曹丕。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哑声问道:“官学……官学之事,查得如何?”
曹丕面色微僵,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曹操眼中怒意骤起,竟撑起身来,喝道:“子桓,快说!”
“唉……”曹丕只得拱手汇报,“儿已复查过了,官学过考者,多如徐伟生一般。”
“什么!”
曹操猛抓曹丕肩头,目眦欲裂。
曹丕见了,慌乱不已,忙道:“父王息怒,他们本是乡野庶民,不通经义,不晓道理,不察文略,不知政事,所答非问,亦是常事……”
“胡说!”曹操一把将其推倒,忽唤道,“赵达!”
一人从后堂出来,跪地拱手道:“魏王,小人在。”
曹丕见是他,眼神阴鸷,心道:待我掌权,此人必除之。
曹操稍作恢复,自饮汤药,冷眼看曹丕道:“与他说说,你派人在荆州打探到的消息。”
赵达起身道:“公子,据某所探,荆州官学亦有平民庶族,甚至山中蛮人,其过考后,授官任职,并无差错。”
他顿了顿,又道:“而且,关羽之子关兴,张飞之子张苞,治学三年未过,建安十八年,一放牛娃名邓艾,竟得头筹,且名实相副,颇有才干。”
曹丕听了,一脸尴尬。
这事,还得从前两天说起,那日,各州官学考核完毕,上交名单。
曹操对此极为关注,亲自细细查看。翻到冀州名册时,忽见一人名唤徐伟生,顿时大喜。
汉时,因王莽之故,皆已单名为贵,凡士人大族,皆是单名,而双名者,必是平民。
《春秋公羊传》有言:“讥二名,二名非礼也”。
其中的“二名”,其本意乃两个名字,王莽却曲解为二字名,并奏令中国不得有二名,以二字名为贱。
其长孙王会宗,以此令而去一字,改名王宗,后谋反事发,王莽下诏:宗本名会宗,以制作去二名,今复名会宗。
至此,二字名便有贬斥、羞辱之意。
这还不够,汉平帝,本名刘箕子,王莽以二名难讳为由,而改为单名“刘衎”。
天下士人,都骂王莽是奸贼、是篡逆,可他留下这条错令,却被人人尊崇。
道理么,很简单,只为在通名之时,便知对方贵贱而已。
见有庶人得过,曹操自是欣慰。
因离得近,便把人叫来,准备当众考核一番,叫朝中士大夫知道,这官学之妙。
事情坏就坏在此处。
徐伟生入了魏王府,方一见面,曹操便不喜,因此人面相丑陋,五短身材,实在没有为官之相。
这年头,考官有重要一条,便是长相,且极为重要。
曾有匈奴首领来见,曹操身短,怕被轻视,便让崔琰代替,自己则作为侍卫在旁。
今见徐伟生如此,曹操皱眉,却也忍下,心中暗道:庶族劳累,不重形体,只要学识足够,这些都不是问题!
徐伟生纳头大拜,口中高呼:“草民徐伟生,见过魏王。”
曹操眉头更皱,大拜之礼,非寻常可用,此人又用错礼也,一想他是平民出身,不懂礼法,倒也说得过去,按下心中不快,出言道:“尔何人也?”
徐伟生又拜道:“俺是耕田勒。”
“你,”曹操一指,几乎气极,“孤是问籍贯。”
“哦哦,”徐伟生略显慌乱,又拜道,“俺是徐家庄勒。”
旁边陈群嘴角正疯狂往上翘,他是大儒,涵养足够,当还能强忍下去。
而其他年轻士人,则只能低着头,用手死死按住腮帮子,不使自己发出声来。
曹操拳头已然握紧,心中骂道:此人是如何过考的,籍贯都听不懂?
不过,他实在不想在此事上纠结,便直接跳过,又道:“孤有一题,要考考你。”
徐伟生更显慌乱,再拜道:“请魏王出题。”
“别拜了,”曹操想了想,还是得简单些,于是道:“《诗》云‘鹤鸣九皋,声闻于天’,于治道何解?”
《诗》乃士人必读,其中句子,早被无数人解过,这一句,更是没有争议。
其意为:上位者修德,虽处幽远,声名教化可达四方。
官学之中,亦有此书,曹操心想,他如何也该答得上来。
果然,听着问题,徐伟生明显自信几分,大拜道:“俺知道,这是说鹤叫声很大,天上都能听到。”
此话一出,殿内众人,再也忍受不住,纷纷笑出声来。
一时间,笑声装满整个大殿,连徐伟生都跟着笑了起来。
这笑声来的突然,收的也突然。
众人正笑,见曹操脸色已黑如木炭,顿时冷汗直冒,心中笑意立消,一个个又立马板起脸来。
只一处收笑稍慢,便是堂下徐伟生,他还笑着,却听其他人都收了声,心中奇怪:咋不笑勒?
遂道:“俺耕田时见过鹤,那声音老大勒,可惜没抓着,不然有肉吃勒。”
说完抬头,这才看清曹操面容,顿时,他也僵住不动。
曹操心肝脾肺已绞在一处,却不理徐伟生,转头看向陈群,喝问:“长文,给孤一个解释!”
陈群忙出列行礼:“魏王,平民庶人,初读书不久,尚不能理解先贤深意,若再学三五年,必有所成。”
他一指徐伟生,道:“此子本农人,只半年内,识字近千,已是官学中佼佼者。”
“啊!”曹操大怒,取来案上镇纸,猛往下砸,玉碎一地,满堂皆惊。
他指陈群,欲想说什么,却头疼心绞,向后倒下。
稍清醒后,便叫来曹丕,叫他去查,看看如徐伟生这种过考者,到底还有多少。
荆州兴办官学,使平民入内,过考后,能为官一方。
而冀州耗费无数钱粮,也办起官学,可此间过考者,竟连《诗》都学不明白。
这其中没鬼,曹操决计不信,故而,必须彻查,看看到底是谁,是谁还敢忤逆!
一旦查出,必要族灭,教天下人知道,惹怒自己的代价。
可谁能想到,自己儿子,竟如此敷衍。
一时间,曹操有些后悔,怎选了此人?
他虚弱道:“赵达, 去把子建找来。”
曹丕一听,手上攥紧,呼吸变急,心脏狂跳不止,他暗自心道:父王此话何意,难道?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储位早定,父王如何能改?不可能的……
他绞尽脑汁,欲要再劝,可曹操已有不耐,挥手道:“子桓先退下吧,为父要静养。”
“父亲,孩儿想……”曹丕拱手,他还想说什么。
可曹操却不想听,斜睨过来,眼神凌厉,将曹丕后话堵了回去,曹丕只得改口道:“孩儿告退。”
曹丕起身,正要离开,忽又一人进入,乃魏王司马司马懿,其快步进入,不及行礼,便大呼道:“魏王,不好了。”
曹操偏头看他,眉头微皱:“仲达何如此失态?”
“刘备,”司马懿喘着粗气,“刘备自汉中起兵,大举北伐了。”
第520章 三路北伐取凉州,魏王服散见曹操
至建安十九年,汉中之战结束,蜀地已修整约两年。
因刘备入蜀十分顺利,并未发生多少大战,且汉中也未像历史中那般,被曹操将人口掳至关中,故恢复极快。
这两年间,益州已准备充分,刘备遂下令,兵分三路北伐。
一路由马超为帅、庞统为军师,只带本部兵马往凉州去。
一路由黄忠、法正率领偏师,出褒斜道,扼守要道,狙击曹魏东来援军。
刘备自领中军,携诸葛亮、张飞,走陈仓道直指陇西。
战略已定,先助马超全得西凉,再占据陇右,其后便可居高临下,自西向东,攻取关中。
马超在西凉羌胡之中素有威名,号“神威天将军”。
加之汉中大战不远,马超之名更盛。
西凉羌、氐部落闻马超之名,无不执鞍牵马来迎。
故马超虽带兵少,却走一路降一路。
他刚入凉州地界,南安、陇西两郡,便主动开城而降。
马超大喜,一面汇报刘备,一面安顿降将,忙得不亦乐乎。
正忙时,更北面的金城、武威、西平三郡也有将领送来书信,表示愿降,请马超速去。
得此消息,马超与马岱道:“往日作战,某只凭马快。今日方知,人心比任何战马都快。”
侯选大喜道:“当年某等被曹操赶出关中,惶惶如丧家之犬。今日返回故地,何人不称我一声‘侯将军’?这般滋味,当真愉悦!”
刘备出兵北伐,不过月余,关中以西,除天水外,几乎全降。
天水乃凉州治所所在,其郡内冀县,便是凉州刺史韦康驻地。有他在此,故不降也。
形势极好,诸葛亮便道:“可令孟起继续北上,招抚凉州余郡。”
“我等先合兵冀县,安定地方,待天水平定,便可挥师东进,直叩关中。”
刘备大喜,亲领兵往冀县去。
刚因官学之事,而备受打击的曹操,接到的便是这样的战报:关中以西,望风而降,唯天水未失,却也四面被围,岌岌可危。
刘备此番,一路纳降,未曾经历硬仗,主力完好无损。只要天水一破,便可从容东出,直取关中。
他看罢战报,双目瞪圆,久久不动。
曹丕见此,自也不离开,忙上前搀扶,问道:“父王,您怎么了?”
殿中侍从、属官皆看出曹操不对,他握着战报,双手不断颤抖,浑身僵硬,面目赤红,却无言语。
司马懿也来搀扶:“魏王,您怎么了?”
当此之时,曹操忽暴起,将军报撕碎,浑身乱动起来。
若非曹丕、司马懿一左一右将其搀扶,不知要闹出什么样子。
他大喝道:“不可能!刘备一织席贩履之徒,如何能与孤抢关中?如何能再兴汉室,如何……”
话未说完,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在榻上。
方才还血红的脸,霎时变得惨白无比。
他伸出颤抖的手:“取药来!取药散!孤要寒石散!”
方才之事,太过惊骇,殿内之人,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司马懿喝道:“还愣着作甚?快去取药!”
经此一喝,侍从方醒,忙小跑出殿,大呼道:“快去张鲁处取药来!”
张鲁为曹操炼药,便住在魏王府偏院,离此并不远。
药尚未送到,曹操气力耗尽,沉沉昏睡过去。
曹丕守在床榻前,很是着急。
他左右看看,拉着司马懿远离人群,低声道:“仲达,某一直觉得,这寒石散并非良药。”
他又凑近几分,附耳低语:“我闻汉中之战时,韦端便因此药而死。”
“今邺城文士,亦有用此药者,药发之后,宽衣解带,人畜不分,毫无廉耻。”
曹丕速来留意曹植动向,故对此事极为了解,他道出一件隐秘事来:“王粲本就体弱,自迷上此药,已戒断不得,一旦停服,连行路都艰难。”
司马懿也左右看看,低声回道:“殿下之言,是不打算让魏王用寒石散?”
曹丕点点头:“我闻冀州来了一位神医,姓华名佗,号称能治百病。不如将他请来,为父王诊治。”
司马懿目光一凝,看向曹丕,缓缓开口:“殿下果孝顺也。有此孝心,魏王必能长命百岁。”
“此等孝心,不可不为世人所知,依某之见,当请临淄侯来,为殿下作赋,以美文传此佳话。”
他拱拱手:“殿下以为如何?”
曹丕闻言,浑身一滞,他顺着司马懿之言想去,若当真治好父王,万一他改变心意,又立曹植,那该如何?
半晌,他回过神来,改口道:“父王多用寒石散,其尚清醒时,也亲口吩咐要用。我身为人子,岂可忤逆父意?”
司马懿听罢,只淡淡一笑,不再多言。
不多时,侍从捧来寒石散,温酒备好,正要调和。
曹丕看了一眼,开口吩咐:“父王病重,今日药量,不妨再加几分。”
侍从依言添药,将药酒调匀。
曹丕亲捧药碗,跪至榻前,柔声轻唤:“父王,该服药了。”
连唤数声,曹操方微微转醒,张口饮下药散。
不过片刻,药劲席卷全身。
曹操挣扎起身,忙道:“仲达,传召群臣!孤要亲征,孤要西进关中,孤要阵斩刘备!”
曹丕连忙劝道:“父王刚醒,身子虚弱,不妨先歇息片刻,再议出兵之事。”
曹操大骂:“你这孺子!你懂什么?若叫刘备得了关中,则其势成也!你可知昔日高祖,便是据关中而定天下!”
骂完犹不解气,看向左右道:“子建呢?怎还不见他来?”
曹丕听了,瑟瑟发抖,不敢再言。
不多时,勤政殿上,诸臣汇聚。
曹操身着冕服,头戴王冠,按礼制,王冠当是九旒,可曹操这一顶,却是十二旒。
他挺直身姿,扫视殿下群臣,虽面带微笑,却威严尽显。
“孤意,即刻调集大军,往西至关中,剿灭僭王刘备。”
话音落下,群臣进谏,皆道不可。
曹操大怒,昂首前指,开口便要骂。
可刚张开口,脑中“嗡”的一声,便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再清醒时,已在床榻上。
朦胧间,两道人影自门外缓步走入,手中似握兵刃。
曹操大惊,一跃而起,拔出床头宝剑,猛劈过去。
定睛一看,来人竟是耿纪、韦晃!
这两人曾在许都纵火,欲行造反,事败之后,尽皆族灭。
杀此二人后,曹操心疑,回头一看,竟见一妇人躺在地上。
他大怒,举剑又刺,视之——乃董贵人也。
董贵人抱他手道:“还请丞相开恩,留我腹中骨肉!”
曹操大喝一声,抽出手来,又去一剑,刺死董贵人。
旁边又出一壮汉,大喝道:“曹贼受死!”
此时的曹操,已不管不顾,寻声便刺,刺中之后方才看清,乃是国舅董承。
他连杀数人,心中亢奋,大喝道:“来呀!都来呀!曹孟德能杀你一次,便能再杀你一次!”
正说间,又有两人入内,乃是魏讽、崔琰。
两人见了曹操,皆拱手行礼,唤道:“见过丞相。”
曹操冷哼一声,骂道:“汝二人也来索命乎?”
说罢,不待其回答,拔剑砍去,又砍倒此二人。
曹操略觉疲惫,拄剑而立,喘息如牛。
那双眼睛却精光不减,左右警惕,片刻后,又见一人入内,本要再砍,却是愣住——原来此人竟是荀彧。
荀彧轻轻一叹,上前一步,伸手替他理好散乱的衣袍,温声说道:“丞相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礼法不可违,衣冠须端正,本心更要守正。”
曹操冷眼看他,心中感慨无限,却一言不发。
荀彧整理妥当,躬身一礼,缓缓退去。
此时,曹操已冷静下来,心觉奇怪:这些已死之人,怎一个个都来我面前?到底意欲何为?
正疑间,一人大喝入内:“逆贼受死!”
那人提剑冲来,照头便砍。
曹操岂会让他得逞?
横剑一挡,交手一瞬,骤然怔住。
来人面相,竟十分熟悉,又十分陌生。
他慌道:“汝何人也?”
那人喝道:“某乃汉典军校尉曹操!”
第521章 邺宫新王承大位,三辞三让显德行
建安二十一年八月,魏王曹操薨,享年六十二岁。
一夜之间,邺城内外,皆挂白幡。
魏王府前,素幔垂地,纸钱纷飞如雪。
府内哭声一片,哀嚎动天,至于真心假意,还请不要过多探究。
曹丕双眼通红,跪在灵前,想来是极为伤心。
正此时,陈矫捧着一卷文书快步而入,拱手行礼道:“殿下,百官已在府外等候。魏王薨逝,国不可一日无主,臣等请殿下即刻继魏王位。”
曹丕听了,嘴角微微一翘,旋即强压下去,换作一副悲戚面孔:“一个个都急什么?孤……我尚不急。”
一旁司马懿上前,不紧不慢道:“他们不一定很急,但都表现得很急。否则,事后你便会记起,哪个曾不急。”
曹丕摇摇头,叹道:“既然百官奏议,孤便不得不从了。”
说罢,他更轻叹一声,抬头望向门外,努力想绷住,可到底没绷住,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你们可真是害苦了孤啊。”
司马懿忙躬身道:“殿下纯孝,知先王最喜见儿子之笑,故丧葬之事,不顾礼法而笑,为父违礼,大孝也。”
曹丕一愣,也觉此笑失仪,忙又掩面大哭:“父王!你怎弃我而去——”
陈矫将文书递上:“殿下,还请写下辞书,以证你不想当魏王。”
“辞书?”哭声立止,曹丕一脸奇怪,“孤没说不想当魏王啊。”
“你想当魏王?”陈矫大惊。
曹丕脸一黑:“不行么?”
“这恐怕不行。”司马懿摇摇头,“殿下,若你自愿当魏王,群臣便没法劝进了。”
“那他们能道贺啊。”曹丕一脸不解。
司马懿笑道:“道贺是礼数,劝进是功劳。”
曹丕嘴角也微微一翘,随即问道:“辞书,当如何写?”
司马懿道:“自谦几句,群臣便好借此夸您。殿下说才薄,他们便说才高;说德浅,对德厚。如此而已。”
“原来如此,有趣,有趣。” 曹丕眼中一亮,“往日只道三辞三让,是为彰显人主德行,今日方知,实是成全群臣之功。”
“既如此,劳仲达替孤草拟辞书,孤只签押便是。”
他起身踱了两步:“正好,孤也想过几日再继位,免得天下人非议,道父王尸骨未寒,孤便急于袭位。”
“辞书可写,继位却不可等。”司马懿道:“既然担心先王尸骨未寒,不如过一夜,明早继位。”
曹丕一惊:“明早就寒了?”
陈矫一本正经道:“现已八月,秋气渐生,到了明晨,确是该寒了。”
司马懿接道:“况前日有报:鄢陵侯已至洛阳,问贾逵先王印玺何在。临淄侯召王粲等人聚会,不知所谈何事。”
“子文、子建!”曹丕闻言大惊,“他们意欲何为,难道要同孤争夺王位?”
“谁知道呢。”司马懿笑道,“想来,也如殿下一般,思念先王吧。”
曹丕忙坐回去,提笔蘸墨,飞笔疾书,一边写辞书一边道:“仲达,孤写好后,汝速送与百官,叫他们写劝进表来!明早孤便要看到!”
司马懿拱手应下:“是,殿下。”
当晚,曹丕一夜未眠,守在曹操灵柩之前。
凌晨时,他还探手摸了一下,果然凉了。心道:今日即位,应算不急吧?
一大早,群臣皆来,尽服麻衣。
入殿之后,只哭先王,却不提继位之事,惹得上面曹丕头疼。
他心中略急:不说吩咐了叫今日劝进么,怎无人动作?可要自己开口,却又显得急了。
正焦灼间,陈矫出列,大喝道:“诸公!夜哭到明,明哭到夜,可能哭回先王否?”
他环视众人,声泪俱下,“若是如此,吾宁哭死,也要换先王回来!可先王已薨,乃是定数,当务之急,乃是嗣位之事!”
闻言,众皆停哭,纷纷看向上首曹丕。
曹丕正为此言而惊,见此,忙掩面大哭起来。
可心中并无悲痛,那哭声纯是嚎叫。
百官听了,纷纷赞叹:殿下纯孝。
这时,陈群至殿外入,高举一书道:“此卞王后令!”
他行至上首,看了曹丕一眼。
曹丕心中大喜,退至下侧,下拜接令。
群臣见了,也纷纷正身下拜。
陈群轻咳一声,展开令书:“王后令:先王既薨,太子丕宜嗣王位,承先王之德,诸臣各守其职,毋得怠忽。”
众官听了,皆大呼:“请殿下遵王后令,继位魏王!”
司马懿道:“今王后有令,群臣有请,还请殿下应允。”
曹丕大喜,可面上却要表现悲伤,实在难受,到底强忍住,哭道:“我……我……”
他长叹一声,“母后有令,为儿不从,便是不孝;社稷无主,天下板荡,若不肯担事,便是不忠。某岂能做不忠不孝之人?”
说罢,他向南遥遥一拜,对着许都方向躬身:“臣曹丕,遥奏天子陛下,恳请嗣承魏王位。”
群臣皆是大喜,纷纷恭贺。曹丕心中暗喜,自不必再提。
嗣位之后,曹丕回府,见甄姬,一把将其抱住,大喜道:“成了!曹丕我成了!”
甄姬任由他抱着,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柔声问道:“郎君成了什么?”
“魏王!”曹丕大喜道,“我——不,孤现在是魏王了!”
听此,甄姬稍松一口气,挣脱怀抱,盈盈一礼:“妾,见过魏王。”
曹丕大喜,又伸手去揽。
甄姬腰肢轻旋,如罗裙回风,轻巧避开:“现在是白日,若教人看去,如何是好?还请魏王珍重。”
“怕什么?”曹丕不以为意,“父王都薨了。”
说完,他似想起什么来,脸色一阴,嘴角微压,一拍旁边廊柱,转身便走。
甄姬略感奇怪,莲步轻移,跟上曹丕:“魏王欲做何事?”
曹丕停步回身:“孤即去寻赵达!校事府曾羞辱于孤,孤如何能忍!”
以前他找吴质问计,差点被校事府所抓。
前日,曹操问官学之事时,赵达又当面说他不是,还差点在曹操死前把曹植叫来。
若非曹操死得及时,恐怕他父子二人,还真能见上一面。
想起这些,曹丕如何能忍?“孤要杀赵达,撤校事府,以泄其恨!”
甄姬一礼,忙道:“校事府乃是先王所设,自有其用处。魏王可杀赵达,却不可废校事府。”
“妇人之见!”曹丕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至王府,使人唤来赵达。他冷笑道:“赵达,你可知孤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赵达神色平静,并无惧色,自怀中取出一枚铜匙:“魏王,王府寝殿床下有一暗格,还请……”
“哈哈哈!”不待他说完,曹丕已大笑起来,“果然狡诈!死到临头,欲以此物引起孤的兴趣,想保下一命,对否?”
赵达大惊,怔怔看向曹丕。
“啪!”曹丕一拍案几,“孤不管什么先王留下什么,今日,你必死矣!”
说罢,朝左右喝道:“来人!将此贼推出斩首,并将其全家拿了,一并问斩!另发令,解除校事府!”
赵达来不及分辨,便被甲士拖拽向外。
临出殿门,他回头大喊:“魏王!请先去寝殿一看,看过之后,你便知晓一切!”
杀赵达后,曹丕拿了钥匙,直去寝殿,在床上寻了许久,却未发现什么暗格。
将钥匙一丢,大骂道:“好个贼子,竟敢诓孤!”
折返前堂,见钟繇在此等候。
“魏王,臣有要事禀告。”
曹丕步至案后,取来文书观瞧,随口问道:“何事?”
“先王薨后,青州兵闻之,擅击鼓聚兵,相引离去,言欲归乡也。”
“什么!”曹丕大惊,“青州兵要叛乱?”
第522章 青州兵鼓噪欲归乡,司马懿泣泪赚雄兵
青州兵,自出身青州,即后世山东附近。
因饥苦,响应黄巾,起兵作乱,待黄巾覆灭,即为贼。
时朝廷令曹操剿之,曹操领兵大破,后收拢精壮十数万,并家眷老小,约计三十万人。
此军虽军纪败坏,常掠乡里,但曹操待之甚厚,故此军亦以死报之,可谓是曹操私兵。
今曹操方死,他们便要归乡,形同叛乱。
闻听此报,曹丕如何不慌,忙找司马懿来问:“仲达, 莫非是有人撺掇?”
司马懿摇头:“彼等感先王旧恩,只听先王之令。无人能调动,亦无人能撺掇。”
曹丕皱起眉头,心中十分不解:既然如此, 他们为何会走?
实在想不通,索性叫上司马懿、陈矫,去了邺城南面,那里也有一兵站,驻扎百余青州兵。
行至近处,便见站外,车马骡驴挤作一团,兵士正往来搬运行李,看那架势,是真要走。
曹丕微怒,忙上前去,喝道:“尔等意欲何为?”
兵站士卒见来人服侍华贵,身后还有仪仗,虽知是贵人,却也并不紧张,只随意答道:“魏王没了,俺们要回家。”
陈矫上前,介绍道:“你们眼前这位,便是新魏王。”
曹丕顺势昂首,保持王爵威严。
可兵士们只多看一眼,却不来参拜。
见此,曹丕牙齿紧咬,已怒上心头。
司马懿喝道:“此处屯长是谁。”
言罢,一老者走了过来,那人须发皆白,身形消瘦,看着却很硬朗。
他拱手道:“俺便是屯长,叫刘三,恁有啥事。”
司马懿道:“既见魏王,为何不拜。”
刘三打量曹丕一眼,仍不下拜,只道:“恁是魏王儿子?果然像。”
正好有兵士路过,也顺便看一眼:“的确像,跟魏王一个模子。”
曹丕以前任职五官中郎将、副丞相,曾接触许多政事,青州兵之桀骜难驯,他听过无数次。
可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何为桀骜难驯。
陈矫忙喝道:“先王已薨,尔等面前的,便是新魏王,还不参拜!”
刘三这才行礼道:“见过新王。”
曹丕立马纠正:“不是新王,是魏王!”
王莽曾用“新”作为国号,若被人称“新王”,不摆明僭越么。
这要传出去,那还得了?
刘三便也改口:“见过魏大王。”
曹丕一指他,杀他的心都有了,却还是忍住,嘴角一歪,调侃道:“怎么听着,像是土匪?”
“瞧恁说的,”刘三笑道,“现在是太平盛世,莫人这么说。”
说完,刘三又拱手道:“魏大王过来,是给俺们发归乡粮的吧?”
“还想发粮!”曹丕哪里忍得住,当即喝问:“孤且问你们,谁许你们离营!”
“俺们自己要走,”刘三道,“魏王一走,往后还不知成啥样,俺们不想打了,就想回家过日子去。”
曹丕道:“先王虽走,孤已承嗣,正当继承其志,匡扶汉室。”
“就这事俺想不明白。”刘三道,“恁说,魏王怎到死,都没当上皇帝勒?”
“放肆!”司马懿立刻截断,“如此悖逆之言,岂可乱说!”
“切,”刘三不以为意,“恁说这世道,恁做的,还偏不让人说。”
曹丕此时已怒,喝道:“不管尔等有何言语,总之,无令离营,便是重罪!”
听此,刘三立刻警觉。
方才的散漫一扫而空,整个人绷了起来,那身子骨虽瘦,却有一股煞气浮现。
他也喝道:“恁要作甚!”
“立刻回营,”曹丕怒视其道,“孤还可饶恕尔等之罪,否则……”
“否则啥?”
“恁要做啥。”
“咋个嘛,回家都不让?”
曹丕话没说完,周围兵士,全围了过来,一个个怒相尽显,手中握着扁担棍棒,看那站位,隐隐有列阵之意。
周遭护卫,皆是大惊,忙将曹丕围住,与其对峙起来。
曹丕也是大惊,他绝想不到,自己已是魏王,这百余兵士,不听王令便也罢了,竟还有犯上之意。
这时,他听得对面士卒说道:“额奏说,新王没有魏王好。”
“斗是,魏王多好的人,”
“当年俺当黄巾时,还隔阵骂曹公哩,他也没计较。”
“魏王爱民如子,他要是当了皇帝,天下就太平哩。”
刘三也附和:“奏是,老头子饿了半辈子,就跟魏王后,才能吃上饭,多好的一个人哩。”
曹丕在侧,听得一头雾水,侧头问陈矫道:“他们说的是哪个魏王?”
陈矫道:“天下只有一个魏王。”
“现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司马懿忙道,“殿下,此事当如此处置。”
曹丕眼神一冷,欲要开口,司马懿忙打断道:“殿下,慎重。”
他附耳过来,低声道:“青州兵乃先王亲兵,历经数战,鏖战三十年,若你一继位,便拿他们开刀,恐失众心。”
曹丕恶狠狠道:“那该如何,孤难道要忍?”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音量:“孤未当王时,要忍,现在当王了,若还是忍,这魏王岂不是白当了?”
司马懿眼珠一转,已有算计,低声道:“他们既思念先王,不如,便请他们为先王尽忠去。”
曹丕忙问:“如何尽忠?”
司马懿离开护卫保护,来到刘三面前,拱手道:“魏王仁厚,宽以待人,恩德遍布天下,无人不爱。”
听他赞曹操,刘三等青州兵,皆大喜:“你这官,比那魏大王会说话。”
司马懿又道:“某本是魏王司马,名司马懿,尔等可曾听过。”
“恁奏是司马懿,”刘三一拍大腿,凑近前来,“汉中时,魏王被李华追杀,俺听说,奏是你救勒魏王。”
青州兵纷纷称赞:“这也是个好人哩。”
司马懿忽掩面大哭起来,众人皆不解,刘三问:“恁哭啥,魏王都死好些天了,现在还哭?”
“魏王虽死,可……”司马懿哽咽道,“可刘贼未破,恐他老人家到了黄泉,也不得安宁。”
“恁说的,是刘备吧?”刘三一愣,忽道:“俺记得,那李华斗是他手下!那狗日的,还敢追杀魏王。”
说罢,他面露苦相,声音哽咽:“斗是从汉中回来,魏王身体奏不行了,都是那狗日的李华害的!”
一时间,群情激奋,大骂李华、刘备。
司马懿哭道:“可尔等一走,魏王之仇,何人能报?”
刘三一听,顿时来了精神:“恁啥意思?恁是说,要出兵打李华,为魏王报仇?”
曹丕已明白司马懿之谋,便是用刘备来杀这些青州兵,同时,也能用这些青州兵,去消耗刘备之兵,简直一举两得。
便也走了过来,也大哭道:“孤继先王遗志,欲讨僭王刘备,而诸君却要离开,我父之仇,何日能报?”
这一下,青州兵皆激愤起来,纷纷喝道:“那还说啥,快发军令,俺们要打刘备,要为魏王报仇。”
曹丕大喜,忙道:“诸君心意,孤已知晓,明日便传令各营,整军备战,择日西征!”
刘三等人大喜,皆下拜道:“是,魏王。”
第523章 将得子李华取名,闻曹死关羽北伐
八月初,北方曹操刚死,死讯还未传至南方时。
关羽处理完荆州防务,又带兵来到南阳。
经此番和谈,孙权将长沙诸县划归过来,荆州只需紧守江夏,便可防备江东。
后方无忧,关羽此番北上,便又多带了许多兵将。
邓艾作为湘南县主簿,随县令盘岩领兵而来。
军至宛县,盘岩与邓艾道:“李从事在此,不可不拜,你与我同去。”
二人一番打听,知李华正在北面沙摩柯营中,便动身前去。
入营,两人行礼,盘岩道:“湘南县令盘岩,见过李从事。”
邓艾也道:“邓……邓艾见过李公……公。”
李华听他如此称呼,挠头道:“要不你也称我李从事吧,公公这……”
邓艾摇头道:“李公……公与我大恩,非公事,称公,更……更显尊崇。”
李华无奈。
称“公”本是敬辞,可因邓艾口吃,两个“公”连在一起说,听着便有些怪。
但也不好明说,这年头“公公”还没后世那层含义,且若直说“你别叫我公公,听着别扭”,倒像是嫌他口吃,未免伤人。
李华便只能不理。
沙摩柯细细打量盘岩,惊奇道:“你当真是盘岩?你这打扮,怎么……”
现在的盘岩,已完全是一副汉人士大夫打扮。
头戴进贤冠,身着儒士服,腰悬环佩,体型虽胖,却是举止有度。
沙摩柯虽也着汉装,但头上那根代表武陵蛮的彩羽,却从不摘下。
“沙将军,在下早已是汉人了。”盘岩拱手行礼道,“再者,某字石山,请以此称呼。”
李华见他二人如此, 心中一喜:久而久之,大家就都是汉人了。
南方之所以难开发,根源便在于汉民稀少,若无相同文化,相同习性,如何能把人心往一处使。
若强行区分汉人蛮夷,不使其融入,即便当下在一起,长久之后也必分离。
唯有汉人多多的,以其为绝对主体,那些蛮荒之地,才会真正成为汉家疆土。
这时候,邓艾取出一信,递了过来:“李公……公且看。”
李华接信一看,字体隽秀,又瞧落款,竟是刘珩所写。
他忽意识到什么,忙拆开去,果然。
信中所言,乃是刘琬要生了,故刘珩来信告知。
见李华面色大变,沙摩柯忙问:“李从事,怎么了?”
李华此刻已激动无比,他抓着沙摩柯,大叫起来:“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沙摩柯太壮,他实在摇不动,便又抓着马谡摇晃着大叫:“我要当爹了,我要当爹了!”
马谡被晃的不行,忙道:“恭喜老师!恭喜老师!”
沙摩柯在一旁,皱起眉头来,觉得很奇怪:“还不知道男女呢,这么激动?”
他的疑问,李华自是不理,他现在满心都在想,该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呢?
可他学识有限,来汉末近十年,确也学习不少,依旧有限。
心思一转,徐庶不在此处么,何不去问他?
遂与众人告辞,匆匆寻徐庶去。
徐庶正与关羽相会,见李华急急闯入,神情激动,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
忙问道:“茂实,出了何事?莫非曹军杀过来了?”
李华喘着粗气,摆手道:“不是,是江陵。”
关羽大惊起身:“江陵出事了?”
“咳咳,”李华咳了两声,将气息喘匀,这才道,“是琬儿要生了。”
听李华说完前事,徐庶大笑起来。
笑后,说声恭喜,又道:“闻茂实临敌对阵,虽大兵临头,亦不动如山,却因得子,慌乱如此。”
关羽抚着长髯,温声笑道:“大丈夫纵在外叱咤风云,家人,永远是心中最为柔软处。”
李华挠挠头:“是激动了点,不过我要当爹了,我太开心了。”
说完,他看向徐庶道:“还请先生,为我孩儿取名。”
徐庶忙推辞道:“名者,父之所命。某岂敢越俎代庖?”
关羽亦道:“茂实,《礼》云‘子生三月,则父名之’,汝子尚未降生,何必如此着急。”
“是,是有点着急了,”李华讪笑一下,可一想到,这是他的孩子,他的孩子要诞生了,这怎能不着急?
回了自己住处,取来纸笔,寻来各种古书,从上面寻找合适名字。
一连想到次日,马谡来行礼问安,李华仍未确定。
马谡见屋中乱成一片,古书摆在四处,遂道:“老师大才,口出成章,何必寻古,但依本心而出,传至后世,便是经典。”
“依本心……”李华摩挲下巴,捏着短须,陷入思索。
汉末男子极重胡须,李华到此,自也入乡随俗。
可他的胡须四处乱长,毫无美感,便只得稍作整理,留下短须。
虽有“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之说,然胡须杂乱,适当修剪也是合理的,别把古人想得太过死板。
以前,他有过许多梦想,或宏大如统治天下,或中二如与世界为敌,或幻想能家产万贯,但现在么,唯平安而已。
于是,李华做出决定:“这个就叫‘平’,下一个叫‘安’。平平安安,比什么都重要。”
马谡本以为,李华会有什么惊世之说,不想竟只如此,遂道:“老师只求孩子平安么?”
李华微微点头,郑重道:“平安便好,不止我的孩子,天下人的孩子,也是如此,平安便好。”
马谡内心暗想道:我真傻,真的。老师何等奇才,何等胸怀,怎只求一子之安,他求的,是天下皆平安。
名字定下,李华便立即写了回信,叫人送去江陵,交到刘琬手中。
见信使离开,李华却皱起眉头,妻子生产,自己却不能陪伴,实在可惜。
正想着,忽有人来:“李从事, 关将军有事,请你速去前将军府。”
宛县本是南阳郡治所,曹仁驻此时,太守府便改成征南将军府,现在么,自然成了关羽的前将军府。
李华入府,见诸将皆在,便问:“云长是要商议北伐之事?”
关羽却道:“曹操死了。”
“曹操……死了?”
听此消息,李华如何不惊?
在他记忆中,曹操还有几年活,要建安二十五年才死,然后是曹丕继位,同年,篡位登基。
可现在,他居然就死了。
看来,当下的历史,果已发生巨变。
李华反应过来,道:“孔明当年定下隆中对,便说先据荆益,待天下有变时,一路出秦川,一路出宛洛,则中原可定,汉室可兴。”
他看向关羽:“而现在,便是天下有变之时!”
关羽亦点头,同诸将道:“曹操新死,此机不可失,某意北伐,诸君可有异议?”
众人来此,本就为北伐,如何会有异议?皆大呼道:“北伐中原,兴复汉室!”
如此,上下同欲,关羽、李华、徐庶便先关起门来,商议对敌之策。
徐庶道:“还是按此前谋划,假攻叶县,实取洛阳,待得洛阳,这关西之地,可被主公尽取。”
于是定下策略,由徐庶领兵,去叶县拖住曹仁,关羽、李华则向北攻取洛阳。
本来想让徐庶去洛阳,徐庶却道:“收复旧都,功劳极大,某不过一反复之人,岂可僭功。”
看来,他还在为当年离了刘备,而深深自责,虽关羽、李华劝他,说主公必不在意此事,但徐庶仍作坚持。
关羽叹口气道:“既然元直坚持,某便不再提,唯速取洛阳,等大哥前来,再与你相见。”
徐庶听此,眼中泛光:“嗯!”
第524章 幼虎杀退刺史,少年暗设伏兵
曹操死讯,刚至南阳,远在西边祁山的刘备,尚一无所知。
此刻,他正指挥作战。
这场战斗,乃是场遭遇战。
刘备本引大军向冀县进发,才出祁山,行至西县地界,恰好撞见凉州刺史韦康的部众。
韦康此番领兵,原打算于祁山道旁设伏,奈何行军迟缓,未能按时抢占隘口,伏击之计落空。
两相接战,刘备看破情势,立刻派张飞领精兵冲击,勿使对方有时间结阵。
关兴、张苞二人,此前在江夏闯下祸事,被关羽送去汉中。
两人到了地方,听得刘备出兵,哪里能忍住?
当即寻了马,一路跑到军中,嚷嚷着也要出征作战。
刘备见他们年少,便劝道:“尔等既来汉中,不如入汉中官学,好好深造,日后治理国家,也用得上。”
听此,兄弟二人,当即苦脸:怎么汉中也有官学了?
他们可不愿整日跟书本为伴,便又去求张飞。
关兴哭道:“三叔,某身为关云长之子,若只会之乎者也,岂不是堕了父亲之名?”
张苞也附和:“就是就是,我乃猛张飞之子,岂能去舞文弄墨?”
张飞听了,很是感慨,便去寻了刘备,为他们说清。
刘备本想自己这代人打天下,刘封、关兴这一代去治天下,可这一个个的,不愿学文,只要上战场。
无奈,遂将此二人,安排给张飞作亲兵。
此刻,两人跟着张飞,大呼小叫,策马狂冲。
见了曹军,大刀长矛,劈砍突刺不断,如两头小虎撞入羊群,直杀得曹兵人仰马翻。
三员猛将,并力冲锋,韦康本就仓促接战,哪里抵挡得住,顷刻间溃不成军。
见大势已去,韦康顾不得麾下将士,只带亲卫,拨马奔逃。
张飞扬声大喝:“孩儿们,追!”
张苞、关兴应声而出,飞马疾驰,追风逐电,好不畅快。
关兴高声笑道:“还是跟着三叔痛快!他肯放我等放手追敌!”
张苞也大呼:“就是就是!”
两人好一番追杀,又杀数将方止,韦康只身而脱。
此一战后,刘备自是大喜,教打扫战场后,便令进军。
在他想来,待大军兵临冀县,城中人心惶惶,必然开门归降。
话说韦康一路奔逃,将战马跑死之时,终于回到冀县。
入城后,片刻不歇,召集诸将议事。
众人齐聚,一听前报,纷纷大惊。
天水太守马遵出列道:“事势至此,冀县难守,不如弃城,去上邽暂避锋芒。”
抚夷将军姜叙忙反驳道:“不可!冀县乃天水根本,亦是凉州治所,如何能弃?”
争论许久,还是韦康定论:“诸君无忧。城中尚有五千兵,我意死守。”
“天水乃凉州最后所在,魏王必不放弃。算算时日,援军当已在路上。只要稍作等待,援军必至,定可击退刘备。”
议罢散堂,姜叙回家,召来族中子弟,再三叮嘱,令众人谨守门户,不可妄动。
次日一早,功曹梁绪匆匆登门,面色惶急:“抚夷将军!刺史与太守,昨夜已经弃了冀县,悄悄往上去邽逃了!”
姜叙大惊,昨日堂上,还信誓旦旦说要死守,如何一夜之间,竟弃城而走?
正慌乱时,一少年道:“梁叔,不知刺史离去时,可曾带走城中兵马?”
梁绪摇头:“自然未带。若是携带兵马,动静太大,哪能今日才知。”
那少年转向姜叙,道:“城中既留有兵马,还请族叔速去接管,若无人管束,他们必自行溃散。”
姜叙长叹一声:“刺史亲领精兵,尚且被张飞一击而溃,就算把兵马收拢在手,又能如何?”
少年道:“此一时,彼一时也。汉中王先前大胜,必以为冀县不敢抵抗。若再使兵伏击,定可成功。”
姜叙道:“伯约,刺史、太守皆逃,又何必生事?”
这少年,正是姜维,今十五岁,其父姜冏死于羌乱,现下依附在族叔姜叙家中。
梁绪道:“如此,我等当如何?”
“还能如何。”姜叙无奈道,“唯有静等汉中王,献城归降罢了。”
梁绪听此,一时愣住,却也没有更好办法。
他们都是本地豪强,刺史若在,自有心思守一守;可当下刺史、太守都跑了,他们又何必为曹操同刘备死战?
姜维见此,心有不甘,眼珠一转,计上心来:“族叔,梁叔,既要降汉中王,便要早作准备。”
“太守府中户籍文书、田亩账册,一样都不可少。”他拱手道,“更需收拢兵士。否则汉中王入城,见城中兵乱,必会苛责。”
姜叙、梁绪两人一听,都觉有理。
于是,梁绪往太守府去。
姜叙本欲去军营,姜维却道:“族叔,那几千郡兵,多是羌胡,战力平平,便是献上,也算不得大功。”
他凑近姜叙,低声道:“昔年高祖入咸阳,酂侯先取府库图籍,高祖大加赞赏。此番我等献城,梁叔准备文书账册,必得汉中王看重。”
姜叙一听,深觉有理,既然要投降,当然得献个大功才行。
刚想问怎么办,姜维又道:“不若这般,族叔将兵符交我,由我去军营收拢士卒;族叔去往太守府,与梁叔一同掌管文书。”
“好!这办法好!”姜叙听了大喜,“如此,我姜氏既能献上文书,又能献上军队,功劳必高过梁氏!”
军营内,兵士也刚得知刺史、太守逃跑之事,纷纷鼓噪起来。
天水郡兵多是羌胡之人,便有人大呼:“管事的都跑了,我等还在此作甚?不如在城中发点财,各自归乡去!”
一时间,应者不少,营中骚动渐起。
当此之时,姜维带姜氏部曲到,围住军营,大呼:“谁敢离营,当场格杀!”
还好,营中只是一点骚动,并未生乱。
姜维手持兵符,又有姜氏部曲压阵,轻易便将躁动的兵卒镇住。
稳住军心之后,姜维当众传令:“听我号令,全军备三日干粮,随我出城!”
姜氏部将姜绾奇怪道:“伯约,抚夷将军没说要出城啊。”
便在这时,有人持令赶来,乃是姜叙手令,命姜绾等人配合姜维,将城中郡兵调出城外。
原来,姜维在来的路上,又使人传信给姜叙,说汉中王最善百姓,将兵队调出城去,刘备见了,必定更喜。
姜叙一想,也觉有理,遂发来此令。
既有姜叙之令,姜绾自也不疑,便协助姜维,将兵马都调了出去。
出城数里后,又有人递来一封书信——这人乃是书记尹赏,年刚二十,与姜维关系极好。
姜维看了信,便与姜绾道:“城中来信,说西边洛门、中陶诸县官吏,携家而逃,也欲往上邽。”
“你也知族叔心思,故某欲设伏,将其拿下。”
姜绾也是族内一员,自然知道姜叙欲降之事。
他心道:若是能拿了洛门、中陶官员,再献去刘备,定能得赏。
可他却不知,此信内容,本是姜维伪造,托尹赏送来而已。
就这般,姜维不动声色,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这支郡兵调出冀县,向西而行,寻一处山隘埋伏。
只是他要伏击的,从来不是洛门、中陶的逃亡官吏,而是刘备大军。
第525章 张飞夜困三台谷,王平暗渡姜维营
此番北伐陇右,数郡皆降。
大军出了祁山道,一路向东,路上击败韦康,更是志得意满。
前锋军中,关兴与张苞道:“这曹兵也不经打,还不如吕蒙兵厉害。”
张苞道:“就是就是,一冲就散,跟杂兵何异。”
说罢,两少年皆大笑起来。
张飞行在前面,忽回身,以丈八矛连敲二人头盔:“莫要小觑,前日所见,不过不过凉州本地兵,非是曹魏精锐。”
关兴笑道:“那便好,若是对手太弱,反而无趣。”
张飞亦大笑:“你这小子,有我二哥风采。”
说着,策马向前,又道:“不过,以现下局势来看,陇右地区多半会降,当是遇不到曹军精锐了。”
这次出征,简直不要太顺利,各郡望风而降,即便有几个想抵抗的,也旦夕而平。
如今偌大凉州,除天水外,几乎全降,至少是明面投降。
是以,不止是张飞,是整个北伐军都觉得:只要大军到了冀县,冀县城门必会自动开启。
又行半日,天近黄昏,路遇一山谷,谷中不算险要,却不甚宽,不能扎营。
问了本地人,说山谷只五里,张飞遂下令,叫前锋军先穿过山谷,到对面下寨。
行至一半,忽山头鼓噪,左右弓矢礌石,如雨而下。
汉军大惊,关兴忙与张飞道:“三叔,有伏兵,当速退出去。”
张飞往山头一看,不知人马多少,他怒眼一转,大喝道:“众将无需惊慌,随我向前,先冲出山谷。”
说罢,一拍战马,在箭雨石暴中穿行,关兴、张苞作为其亲兵,也只得舍命追随。
路上,张飞还不忘向二人解释:“韦康新败,冀县丧胆,即便有人设伏,亦兵力有限。山谷狭窄,我若后退,必前后堵塞,反出不去,唯有向前,方能拼出一道生路。”
前方数里,便是谷口。
此处有姜维、姜绾、尹赏等人防守。
听得谷中战声,尹赏手脚发抖,避开姜绾,与姜维道:“伯约,一切果如你算计,可这样一来,便与刘备结下死仇了。”
姜维不以为意:“怕什么,男儿生于天地间,便该立下不世功!此番伏击,必大破刘备,只要天水稳住,其他诸郡必首鼠两端。”
他嘴角微翘,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待魏王援军一来,诸郡必复反也,届时,尚可反攻汉中。”
这边刚说完,姜绾匆匆来见:“伯约,这不对吧。不是说伏击逃官么,刚有兵来报,说入谷的有三千余人,几个逃官,能有这多人马?”
说话间,张飞已近。
虽天色已昏,但那杆“张”字大旗,却是醒目。
姜绾更惊:“中陶、洛门可无张姓之官。”
又见大旗之后,还有官旗,旗上写道“右将军、虎烈将军、新亭侯”
“这……这是刘备麾下张飞的官爵!”他瞬间呆住,口中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姜维立即道:“看来我等伏击错了人,可此时两军已交战,各有死伤,便是想停,亦停不住,事到如今,唯有死战而已。”
姜绾听了,心头无奈,两手一摊:“这是怎么说的嘛!这是怎么说的嘛!”
姜维喝道:“张飞已近,速去下令,迟则皆死!”
生死当头,姜绾也无可奈何,只得传令全军,教他们死战。
冀县兵马,占据有利地形,堵住山口,左右放箭滚石来攻。
张飞冲至近前,一时竟冲杀不去。
遂骂道:“这贼人,当真选了个好地方。”
虽暂冲不出谷,但张飞这一冲,却也带着部队,躲过山谷最险那一段,兵将各寻山石遮挡,躲避头顶落石。
时天色已暗,今夜新月残星,光线极暗,两边人马,一个蹲山顶,一个蹲山谷,两相对峙起来。
战场之上,竟形成诡异的安静。
前锋遭伏之事,自传至后方,刘备正令人安营,听此消息,顿时大惊,忙召诸葛亮商议。
正巧,营中还有本地人,本是叫来问路的。
此时便也叫上,一番问询,方知前方山谷,乃叫三台谷,左右有三座台地,并不险要。
刘备遂连夜找来王平、陈到,叫他二人各领三百兵攀山,先解决山顶之兵。
两人得令,带部曲攀山而去。
那台地不高,只十余丈,并无道路,其间亦多林木藤蔓,但陈到、王平之兵,却行如平地,不多时,便登上山去。
三个台地,各有兵三五百,他们射箭投石已久,早已疲惫,现下天黑,不知谷中兵马何处,便也放松警惕,各自寻地依偎休息。
汉军突然杀至,他们哪里能挡,可左右无路,只得跪地而降。
陈到抓来俘虏,一番问询,方知他们来此,本是为埋伏中陶、洛门逃官的。
得此消息,陈到大喜,便与人下令:“叫军士皆喊,谷中乃是汉中王军队。”
王平却是叫住:“叔至,勿要如此。”
陈到一惊:“为何?据俘虏所言,天水兵并不知真相,还以为是在伏击逃官队伍,若告知真相,其战意必溃。”
王平道:“现下天黑,两军无战,右将军并无危险,若大呼真相,天水兵听了,必退走。”
陈到点头,他要的便是这效果。
可王平却不这样想,他又道:“何不趁黑绕过去,直绕到天水兵之后,待明日天亮,与右将军夹击之?”
“子均……”陈到愣愣的看着他,略感惊讶。
往日里,两人虽交流不多,但在陈到看来,王平为人稳重,做事向来一板一眼。
不曾想,今日方才发现,其内里还有这般用险的心思。
一番思索,便也应下。
“子均所言有理,凉州皆降,唯天水不降,若此番叫他们从容撤走,后续或还有反复,唯有将其击败,则关中以西,必无人敢再战。”
两人收了俘虏,让他们带路,绕过三台地,往谷后去。
可怜那些俘虏,他们虽是本地人,可也没在夜间爬山的喜好,加之今夜天黑,不少人都因此跌落山谷而死。
陈到看不过去,便随手传授一些山间行进技巧,俘虏们听了,果然好了许多。
至黎明时分,陈到、王平两部,已绕至姜维军后,隐于林木之中。
俘虏前指道:“那边便是我家主人。”
陈到抬眼一看,旗号是“姜”,遂问:“统兵之人,可是姜叙?”
俘虏摇头:“非也,是姜维。”
此人他们自然不知,王平便问:“此何人?”
“他乃姜氏族人,年十五,颇有才智,人皆称‘天水麒麟儿’。”
听俘虏如此说,陈到、王平自来了兴趣。
晨光初现,谷中张飞也熬了一夜,他虽不动,却比陈到等人更累,毕竟要时刻警惕,防止姜维突杀入谷里来。
张苞、关兴这俩半大小子,上半夜时,还精神抖擞,到了下半夜,突然就睡着了,叫都叫不醒。
张飞无奈,便让他们睡。
可此时天亮,遂连踢几脚,喝骂道:“战场之上,岂容安睡!速速活动身体,随俺冲杀,必要破了前方障碍,冲出谷去。”
两小子起身,顶着血红眼睛,强打起精神来,忽听前方乱起,正疑惑间,有兵来报:“山顶再无攻击,且已换陈到、王平旗帜。”
张飞一听,顿时大喜:“想来是他们已控制山顶,前方骚乱,亦是他们引起。”
随即上马,运足气力,大喝道:“敌军已乱,随我冲锋!”
谷中兵将,被困一晚未睡,本是疲惫,见山顶友军旗帜,听张飞豪言,自是奋起,纷纷嗷嗷叫着,跟上冲锋。
第526章 姜维巧言瞒冀县,刘备叹息失良臣
张飞在谷中熬一夜,谷口的姜维,同样不曾得片刻安歇,通宵筹谋防备,几乎未曾合眼。
太阳初升,霞光漫过三台谷。
姜维叫醒尹赏、姜绾,排布防线,戒备张飞从内突袭。
调度未定时,后方却有一军杀来。
姜维遂大惊不已,左右是台地山林,后方乃是冀县,敌军是如何来的?
无时间多想,只得组织兵力,与之交战。
可他原本布置,乃是面谷而战,此时却要军队回转。
不少兵士刚刚醒来,还迷迷糊糊的,哪能精准到达位置?
是以,陈到、王平只六百人,便将此处近四千人搅乱。
当此之时,谷内张飞听了动静,又领军来杀。
两面包夹芝士下,姜维兵队,立时溃败。
姜绾弃刀下马,大呼道:“愿降,愿降。”
其余兵将,或是伏地乞降,或是四散奔逃。
姜维见状,情知大败,心有不甘,挺枪策马,往来冲突,正撞上王平。
二人交马相斗,枪矛来往,连斗十余合,难分高下。
王平见他年轻,想起俘虏所言,知此人或是姜维,心道,此人有勇有谋,实在难得。
遂生爱才之心,大呼道:“姜维,汝已兵败,何不投降?”
姜维枪尖一挑,厉声回道:“曹魏待我姜氏甚厚,岂能降你?”
遂连枪突刺,王平不忍伤他,故连连后退。
趁此机会,姜维叫上尹赏,一起突围出去。
时张飞正从后杀至,见了王平,便大叫道:“子均在此收拾降兵,俺领兵急追,或能借此溃兵,一举突破冀县。”
于是,张飞便带上部队,一路追赶姜维。
姜维亡命奔逃,路上,尹赏哭道:“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他看向姜维:“如今伏击不成,汉中王必定生怒,你我性命难保。”
姜维神色不改:“为国守城,何惜性命?”
尹赏惨笑道:“如今兵败,便是不惜命,也守不住城。”
“那可未必!”
他们都是本地人,更知道路状况,遂领着溃兵,先入城内。
城中姜叙、梁绪等人,见他带兵溃逃至此,很是奇怪。
遂召来发问:“伯约,汝不是带兵驻扎城外,如何这般狼狈?”
姜维拱手哭道:“我等出城,本欲迎汉中王之军,可张飞不管不顾,领军便打。军士准备不足,如何挡得住,故败之。”
此处,只有尹赏知道,姜维此言是假的。
即便到了如此境地,姜维仍不曾放弃守城,他将此事推至张飞头上,好叫城中军将,放弃投降。
姜维精心编排的谎言,到底是有效果的,姜叙等人听了,皆是大怒。
梁绪道:“刘备军如此蛮横,我等如何能降?”
姜叙皱眉道:“可军中已无守兵,便是不降,又能如何?”
姜维道:“城中无兵,刘备又不知,可使民壮上城,亦可迷惑几日。”
姜叙道:“那有何用,几日后,教刘备发现城上只是民壮,他一番强攻,便可破城。”
梁绪也是一脸愁容,他们想要坚守,可刺史韦康先跑了,他们想要投降,可刘备居然不许。
这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随即,姜维请命道:“小子愿去上邽,请刺史、太守发兵来救。”
梁绪一脸绝望:“刺史、太守,本无能之辈,前夜潜逃,又如何会来救。”
姜维再拱手道:“事在人为,刺史前番离去,必是恐城中抗敌之心不坚,若实情告知,其必回返。”
姜叙一叹:“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便使姜维出城,去上邽求援,自组织民壮,准备守城。
姜维因怕尹赏留在城内,暴露实情,便带上他,一并往上邽去。
且说张飞一路追赶,到底慢了,等他至冀县时,城头已密密麻麻站好人。
他轻军急进,并无攻城准备,便只得暂退。
两日后,刘备后军亦到,听人说,前番设伏的乃是姜维,自也生了兴趣。
他可没少听李华说起过姜维故事。
尤其是在刘禅都投降的情况下,姜维仍不放弃,试图复国,离间钟会、邓艾,可惜垂成。
那句“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必不使汉室终灭也”,刘备每每想起,心中便悸动不已。
得臣子如此, 君复何求?
只可惜,如今这个少年,却是敌对。
便与诸葛亮商议:“孤实欲得此人,当如何做?”
诸葛亮听是姜维,亦是欢喜,李华曾言,自己得姜维后,尽力培养,以为衣钵。
其后,此子也继承自己遗志,九伐中原,虽终失败,却不堕汉臣之名。
正巧,王平收了姜绾,也来回话。
姜绾见了刘备、诸葛,忙道出实情:“小人来此,实非伏击汉中王,此事完全是误会。”
“误会?”刘备略惊,“此话怎讲?”
姜绾将前事一一说了,刘备、诸葛亮对视一眼,皆感意外。
他跪哭在地,连连说道:“冀县早欲降汉中王,此番设伏,本是想捉曹魏官员,以为功劳,却意外伏中张将军。”
“意外?”诸葛亮目光一沉,细问道,“若捉逃官,何须出动五千兵,此话未免太假。”
姜绾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心中大惊:难道,姜维一开始,就是要伏击张飞的?
这时,张苞来到后军,其向刘备道:“伯父,冀县城头,全是兵卒,其已做好防备,父亲命我来报,请伯父预备攻城。”
姜绾一听,更是愣在原地:怎么回事,城中豪强,不都准备投降么,怎么一副死守模样?
刘备听了张苞之言,自不再相信姜绾,以为他先前之言,多是虚假。
遂喝道:“好个贼子,竟敢虚言骗孤。”
姜绾忙作辩解:“小人冤枉,小人句句属实啊,我家主人抚夷将军,功曹梁绪,都愿投降啊。”
他支吾起来:“现在……这,为什么又要防守,某实不知啊。”
刘备大怒:“事到如今,还不说实话,来人,推出去斩了!”
“主公且慢,”诸葛亮劝道,“我观此人言语,不似作假。”
刘备却仍疑惑,姜维设伏在前,城头戒备在后,偏此人却说,城中欲要投降。
如此种种,根本对不上。
诸葛亮道:“不妨使此人至城下,唤出姜叙、梁绪二人,当面对质,看看情况再说。”
听此话,姜绾大喜,忙道:“对对对,请让小人至城下, 与抚夷将军相见,必能澄清。”
刘备也点头认可,毕竟准备攻城也要时间,让他们见一见,也是无碍。
遂让张苞引姜绾至城下,唤姜叙来城头答话。
阴谋之所以是阴谋,便是它见不得光,姜维这一系列操作,便是阴谋。
他在城内骗姜叙,在城外诓姜绾,两头被他耍的团团转,方得了冀县死守这局面。
可当下,姜叙、姜绾一见面,自是暴露无遗。
待姜叙知道,一切都是姜维谋划,自己与刘备之间,纯是误会,便开了城门。
刘备入了城,便问:“姜伯约何在?”
姜叙拱手道:“他去了上邽,说是请刺史调援兵来。”
闻言,刘备、诸葛皆叹可惜。
第527章 忠臣泣血献心胆,良友投死护亲朋
上邽地处冀县之东,紧贴陇山山口,再向东便可出渭水道,直通关中。
同时,它附近地势平坦,又有渭水灌溉,是陇右的粮草支点。
因其位置紧要,曹魏都督曹洪,在此派驻精锐万余,以作防守。
韦康等人往此逃,自是寻求保护。
他们逃得城中,一面整军备战,一面飞信长安,望曹洪来援。
正惶恐时,守城兵来报:“城下来人,自称天水姜维,请求相见。”
韦康略感奇怪,还是召入城相见。
姜维、尹赏入得城内,便将冀县情况说明。
“冀县全城,无论老幼,皆上城防守,只待刺史回师,还请速速发兵相救。”
听了情况,韦康大为震惊,当初他是以为冀县不可守,这才逃来上邽,不想在姜维口中,城内居民,无论豪强百姓,皆愿守城。
正有些心动,天水马遵却道:“姜维,你说此话,莫非诓骗刺史?”
姜维忙道:“千真万确,确无虚假。”
尹赏也作证道:“我们离开冀县时,抚夷将军正动员城内百姓上城,守城器械也在搬运。”
“刘备虽有大军,想来十数日间,也难破城。刺史若此刻突袭,内外夹击,必能破敌!”
这下,韦康更是心动,当即便要点兵。
马遵再拦:“刺史,万要慎重。”
他拉着韦康去了一侧,附耳低声道:“姜维、尹赏等辈,皆本地豪强,定早有降刘之心,今日来此,恐是来赚你我。”
韦康微惊,立刻明白马遵想法,必是姜氏早早降了刘备,特派姜维过来,请他们出兵。
待行至半路,定中刘备军埋伏,到时候,陇山以西,便无曹魏半寸土地。
可他仍犹豫道:“我闻姜维之父,在羌乱时护前太守而死,姜氏素有义名,当不至于此。”
马遵回头,瞥了一眼姜维:“知人知面不知心呐,刺史身负凉州之重,守凉州最后之土,岂可不慎重?”
韦康一想也对,便回身与姜维道:“冀县是一定要救的,但不能急救、忙救,要有计划的救,有节奏的救,要先稳定上邽,然后再救,以先救带动后救,最后达成全部救援。”
尹赏听了,不由愣住,喃喃问道:“那到底何时去救?”
“不急于一时么,”韦康走回堂上,取来纸笔,一边写,一边道,“待时机成熟,自会相救。”
说完,便请二人出府。
姜维、尹赏漫步上邽街头,无所适从。
冀县虽是天水治所,但论户口、市井繁华,反倒不及上邽。
街中往来百姓无数,仿佛并未受到战争影响,日子照过,饭照吃。
时近黄昏,各家炊烟升起,飘出麦香来。
正感慨间,有兵士往各家去,大呼道:“刺史要用兵,用兵则缺粮,把家中粮食全交出来。”
尹赏冷笑一声:“他们分明不去救冀县,却说什么用兵。”
姜维不以为意,这场景,早习惯了。
马遵在冀县时,每每有羌乱,无论大小,皆使兵去各家要粮。
若是不够,再遣人去缴,若是多了,则收自家仓库。
此番征粮,打着刺史旗号,究竟是韦康本意,还是马遵擅作主张,也难得分辨。
他活动活动身体,与尹赏道:“你我寻个地方,明日再去见刺史,必要说动他出兵。”
防守冀县的,只是些民壮,坚持不住几日,唯有上邽援兵至,方能有退敌之可能。
两人寻得驿馆,用了饭,便沉沉睡去。
次日,天刚亮,两人刚醒,便有十数兵士闯入,大喝道:“谁是姜维、谁是尹赏?”
不待反应,驿馆人员便已指认,兵士猛冲过来,一把将两人按住。
两人不解,忙问何事。
兵士答:“奉刺史令,来拿逆贼。”
姜维震惊不已,自己何时成了逆贼?
不多时,两人又见韦康,只不过,这次两人身带枷锁,跪地相见。
尹赏忙哭道:“韦刺史,马太守,我与伯约,忠心曹魏,并无异心,如何是逆贼,莫不是有甚误会?”
马遵冷笑道:“昨夜,有冀县信来,说汉中王刘备,已入了城去。你昨日来邀刺史用兵,定是想为刘备,除去我大魏在陇右最后一支军。”
说罢,他看向两人,厉声喝道:“对也不对!”
姜维一时愣住,他算算时日,自己离开冀县,也不过五天,怎么姜叙连五天都坚持不住?
尹赏则百般辩解,苦苦自证清白,说他与姜维二人,绝非叛贼。
韦康板起脸来,高坐堂上,叹息一声:“姜维,你投降刘备也就算了,这陇右降人不少,也不差你一个。”
“啪!”
他一拍案桌,站起身来,骂道:“可你竟还为了刘备,来赚我兵马,害我性命,实在可恶至极,今日,便要杀你雪恨。”
姜维大笑道:“可惜,我计不成,此乃天意,今日便死而已。”
韦康大喝:“好,那便成全你,来人啊,拖出去砍了。”
尹赏大惊,又开口求饶,言语间哭泣不已。
姜维心道:我玩弄阴谋,最终身死,本是合该。可尹赏却是无过,若因我而死,岂不冤枉。
脑中急转,欲在此绝境中,想出救尹赏之法。
堂外武士入内,抓二人胳膊,便往外拖。
危急之时,已有主意,姜维大叫道:“韦康,你可欲灭刘备,复凉州?”
韦康如何不想?
他乃凉州刺史,明面上的凉州一把手。
虽然,金城、西平、武威那些郡,基本不听他令,可至少,天水、南安等郡,确实在他控制之下。
此番刘备北伐,短短一两月,整个凉州,便只剩得上邽一城,他如何不想击退刘备,收复凉州?
可问题是,他没那个能力啊。
仗还没打,南安、安定等郡,相继投降,西平、武威等干脆请马超过去受降。
仗开打之时,自己领着精兵,又被张飞一冲而散,根本没有一战之力。
他再是想,也毫无办法,否则,他何至于逃来上邽躲着?
故姜维之话,正说中韦康心事,遂抬手道:“慢。”
左右武士,依令停下。
韦康又问:“你有何法?”
姜维道:“马太守说的没错,某此来,确实是想赚刺史出城,而后引入汉中王埋伏之中。”
马遵在旁,昂首自得:“你之奸计,早被我看透。”
姜维之父姜冏,因救上任太守而死,故姜氏在本地威望颇高。
马遵作为现任太守,便没少打压,故两家一直不算和睦。
姜维道:“某愿说出汉中王设伏地点,刺史可将计就计,反击汉中王,必能大胜,如此,何愁凉州不复。”
闻言,韦康大喜,忙问:“刘备设伏何处?”
“段谷。”
韦康在此任职数年,自也知地势。
段谷虽名谷,实则谷口开阔,能通大军,两侧有丘陵可藏兵。
若刘备以一部诱敌入谷,伏兵从两侧丘陵杀出,确有胜算。
遂立刻召集将领,欲与他们讨论,看看能否击破刘备伏军。
姜维却又道:“临行之前,某与汉中王有约,尚需遣人回信,方能令伏兵就位。故望刺史能放某回去,某必为刺史完成此策。”
“啪!”
一个耳光响起,乃是马遵:“奸恶逆贼,还想脱身,岂能如你意?”
姜维恶狠狠回眼:“某为刺史谋划,何谓逃生?”
马遵道:“谁知你此言是真是假。”
韦康闻言,也迟疑起来。先前姜维便骗了他,此时之言,实在难分。
他忽看向尹赏,此人到此,只知求饶告罪,看着更为老实,心中便有了计较。
遂指他道:“需人约定,这简单,便使此人回去。”
说完,看向姜维,冷声道:“至于你,可就别想走了。若计策果真奏效,某击败刘备后,可留你个全尸。”
韦康心道:待尹赏回去,若刘备当真在段谷设伏,其兵力必分。我以逸待劳,攻其伏兵,或有胜算。即便不胜,也可退守上邽,总比坐以待毙强。
即便是假,也只损失个尹赏而已,并无大碍。
尹赏枷锁被去,死中得活,自是大喜。
他自然知道,姜维并无与刘备相通,他留在城中,必死无疑。
望着姜维,心中一时担忧,竟不想走,道:“伯约,我……”
姜维却大骂:“某与汉中王设下巧计,却让你占了便宜,实在令我不甘。”
尹赏见状,也生怒气,指他道:“你!”
韦康催促尹赏:“速去与刘备联络,说姜维已说动我出兵,叫他快去段谷设伏。”
尹赏虽知是假,此时也不揭穿,毕竟保命要紧,遂领命出城。
出得城外,尹赏情绪渐平。
忽想起姜维之骂,这才明白对方心思,一时间悲痛万分,策马往冀县而去。
第528章 将计就计段谷设伏,伪报捷音诈取上邽
两日之后,天色未明,尹赏力竭,倒在冀县城门,幸得军士发现,将其救起。
尹赏甫一苏醒,便说有要紧大事,需见汉中王。
早间时,便得刘备召见。
尹赏将上邽之事全说出来,临了叩首:“小子反抗天威,自知当死,唯请汉中王发兵,救伯约一命!”
一旁姜叙听得一切,自是发火:“此子竟欺瞒众人,欲挑起冀县与汉中王作战,还想请韦康攻汉中王,又何必救。”
王平忙出列拱手:“主公,姜伯约虽与我军作对,但其身为魏臣,亦可称忠心,还请主公勿怪。”
冀县众人皆要投降之时,姜维仍不放弃,想尽一切办法,欲来抵抗。
如此忠心,早打动刘备。
遂先与姜叙道:“抚夷将军,你请无忧,孤不会因他而罪你。”
姜叙讪讪,他之所以急着表态,便是担心刘备因姜维之故,迁怒姜氏。
此刻听刘备保证,心头稍安。
刘备又道:“既有忠贞而蒙冤者,备必救之。”随后看向诸葛亮。
自尹赏开口,孔明便一直无语,想来已有计较。
果然,他出列拱手:“伯约已定下计策,我等依计而行便可。”
话说上邽那边,自放走尹赏,便多使人往段谷打探。
果探得动向,有斥候来报:“段谷两侧丘陵,飞鸟不落,野兽不鸣,必伏有人。”
马遵大喜:“刺史,既知敌情,当速发兵去。”
韦康也不犹豫,当即叫来部将狐济,与他吩咐道:“速速点兵,依前日所定而行。”
大军出上邽时,马遵建议:“此番出兵,何不先斩姜维,以其首级祭旗,振我军威?”
韦康笑道:“不必,我观此子有些才能。虽一时行得偏差,当还可纠正,待击破刘备,控住姜氏,便可教他为我所用。”
听此,马遵眉头微皱,他便是因恨姜氏,才想杀姜维,可听韦康这话,以后还要重用姜氏。
他眼珠一转,已有了办法,只要自己主动领兵,先一步入冀县,便能借口兵乱,杀姜氏全家。
于是,他主动请命,也领一军。
韦康略感意外,他上下打量马遵,问道:“兵中险恶,你当真愿往?”
马遵拱手道:“在下素来怯懦,常惧战事,可天水已到存亡之时,某身为太守,岂能不奋命。”
“好!”韦康对他大为赞赏,遂叫部下分了一军与他。
军队早有准备,只半个时辰,便已集结。
狐济、马遵,及其他将领,共领兵八千,浩浩荡荡,直往段谷杀去。
两日,军至段谷,正值昏时,恰遇一队军,约三百人,视之,乃张飞旗号。
马遵心道:张飞必是饵兵,若发兵去攻,其必故意败退谷内去。
他遂笑与众将道:“傻张飞欲诱我入谷,某岂能让他如意?”
上邽众将,早知计划,便都笑起来。
马遵便与狐济道:“狐将军,你去会他,却不可深追,只与其纠缠,为其他军马拖延时间。”
狐济得令而去。
马遵自以为识破姜维之计后,便给韦康献策,既然刘备欲诱人入谷,而后伏击。
便可先拖住刘备饵兵,再叫骑兵绕至两侧丘陵,突击其伏兵。
以有备而战不备,刘备军必非对手。
狐济纵兵舞刀,大喝道:“张飞哪里去?”
前面张飞回马,正要出战,身侧一小将大叫:“区区小贼,交我便是。”
说罢,飞马接战。
狐济心头发怒,他来此,本是想敌张飞。
驻上邽多年,听张飞之名久矣,早想试一试其能,今日却被一小将截了。
便挥刀大喝:“小子,你既寻死,莫怪我以大欺小。”
两马相交,狐济自持勇武,大刀如山劈下。
对面那小将,手持长矛,却似乎极熟刀法,手微一动,缰绳一拉,战马侧身,便避开此刀。
狐济正奇怪,忽见一矛,自斜后刺来,那矛尖如丈八之蛇,尖牙红信,转瞬便至。
只一合,狐济中矛落马而死。
马遵在后,借着夕阳见了,顿时一惊。
“这不对吧,”他喃喃道,“按那计策诈败,张飞应当诈败,退入谷中才是,怎会……”
念头方起,忽听周围杀声四起。
方才派出去袭击刘备伏军的骑兵,此刻反被围剿,狼狈而回。
左右皆来问:“马太守,这是怎么回事,敌军不按计划来啊。”
话音刚落,昏暗天光下,四面皆有大旗竖起,王平、李严、霍峻、陈到,全是刘备大将。
马遵看着四面,一时愣住,不知所谓。
他心中惶恐:这不对啊,按理说,刘备当伏军在前方丘陵,怎设伏在此?
兵将见他拿不出主意,便也不问,各自领部曲,寻路而逃。
当是时,那杀狐济之小将,已飞马杀至,其大喝道:“张苞在此,不怕死的,上我前来!”
他身后,张飞放声大笑,挥军冲击而来。
马遵见敌近,也顾不得想,回马便要逃。
张苞杀心正起,哪里肯放过,策马连追。
马遵只顾躲张苞,却不料,旁边又来一小将,手执偃月刀,挥刀一砍,正中马后腿。
战马吃痛,后蹄踏错,连人带马,摔落在地。
八月正是秋高时,上邽已月余无雨,地面虽是黄土,却早硬化。
摔在地上,如撞山石。
马遵只感觉腹间剧痛,低眼一眼,数根白骨从腹中生出,上面附着鲜红。
剧痛之下,意志立消,心中只一个念头,投降。
欲喊出投降二字,可张开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有些嗬嗬的声音。
那小将见他坠马,缓行过来,看一眼马遵,摇头道:“如此伤势,不如死去。”
遂一刀斩下,了结马遵性命。
说来有些荒唐,在那大刀落下时,马遵最后一个念想,竟是感谢,感谢此神医,让自己免受痛苦。
出征时,胸有成竹,临战时,气质高昂,接敌时,一触即溃,战之后,纷纷请降。
上邽之兵,便是如此,四面被围,瞬失军心,八千步骑,只顾逃窜,毫无战心,大片跪降。
接了降兵,诸葛亮忙问:“此间领兵者谁?”
众答:“太守马遵,偏将狐济。”
使人寻找,回报二人皆死。
诸葛亮眉头一皱:“怎都死了。”
他本计划,迫降此兵后,再使人去赚上邽,可此二人皆死,却有些麻烦了。
遂问:“上邽城中,还有兵多少?”
有一降兵屯长昌明道:“上邽本有兵一万,此番出征八千,现只剩得两千。”
得此信息,诸葛亮稍安,城中兵少,即便不能骗开城门,强攻亦是不难。
便又关心姜维:“城中姜伯约,现在可好?”
那屯长昌明道:“刺史曾说,此战后要用他,想来应该无事。”
诸葛亮点点头,看向昌明,心中已有了计较,便与他吩咐一番,教他试着去赚城门。
城中虽只两千兵,若能不战而入城,自是更好。
另一边,张苞正与关兴吹嘘:“那贼将,欺我年小,竟敢用泰山压顶这招,此招威力虽大,破绽也极大,我侧身避过,反身一矛便将其刺死。”
关兴不甘示弱,叫道:“某亦杀一将。”
张飞则大笑:“好,都是勇将。”
随后叹道:“某与二哥皆老,今后破曹,便在你等身上。”
听他如此说,两小只大喜,纷纷炫耀其能。
上邽城内,韦康一天去城头几次,想知道马遵此战,到底结果如何。
这次,他刚回府坐下,便有人来报:“大胜,大胜啊。”
韦康惊起,问:“如何大胜?”
传令兵喜道:“有一屯长返回,带千余俘虏。”
“好!”韦康欢心不已,“看来刘备必是大败,某收复凉州有望。”
第529章 汉中王亲释姜维,诸葛亮喜收高徒
韦康知段谷得胜,大喜,使人带出姜维,与他道:“今刘备已败,某不日便可重还冀县。不知伯约,有何见教?”
其实么,他之本意,是要借此说服姜维,使其为自己做事。
可姜维早已心死,他本一心为魏,奈何无人相信,反遭污蔑,故任韦康如何,他自不理。
见他如此,韦康让人把姜维送回牢中,自去城门,欲迎得胜之军。
当下城门处,已很是拥挤,守城兵士,皆好奇下城来看。
俘虏捆缚双手,像是串葫芦一般,在上邽屯长昌明的带领下,一溜往内里走。
上邽兵卒、百姓挤作一团,纷纷指点议论。
将士多喜色,刘备北伐以来,他们一路败,一路逃,现在只这最后一城,今日大胜一场,值得庆贺。
百姓则多哭脸,他们多听刘备之仁,本以为,上邽也会投降,便能免受盘剥之苦,可惜事与愿违。
韦康自是兵卒一派,见此情形大喜,便问昌明:“马太守,狐将军何在?”
不待昌明回话,队伍中一少年昂首道:“马太守、狐将军不在,关将军在此。”
“哪个关将军?”韦康正疑惑呢,那少年忽暴起,一把拽起衣领,抽刀横在他脖颈之上。
韦康看着眼前冷刃,浑身颤抖,口中连呼:“你,你要做什么!”
当是时,周围人皆惊讶无比,齐齐转头看向此处。
昌明大喊:“速速行动,控制城门!”
那千余俘虏手上绳索打的都是活结,把手一张,绳索便松脱,反执在手,猛扑向围观的上邽兵士去。
上邽之兵,尚不明何事,便被人压住,然后双手被捆。
再而后,大军进发,顺利夺城。
及刘备大马入城,上邽城内,百姓士兵表情都变。
百姓欢喜起来,原来汉中王并未失败,只不过是夺城之计。
而上邽士兵则已释然,他们心想:每战必败,如何今日能胜?果然还是败了。
城池易主,自是乱哄哄的,便是牢中的姜维,也感受到这份躁动。
他唤来狱卒问:“城中何事?”
狱卒冷哼一声:“你一阶下囚,何必管城中事。”
这时,有他同僚入内,大呼道:“快,不好了,汉中王来了。”
那狱卒一愣:“汉中王?”
姜维也是一愣,刘备缘何会来此?
忽数人从外而入,为首一人,面容华贵,身着戎服。
凉州刺史韦康,正在旁引着,往此处指来:“汉中王,他便是姜维。”
那华贵之人听了,忙疾行数步,来到姜维牢前,拱手道:“你便是姜伯约?某乃刘备。”
又来一人拱手道:“在下诸葛亮,字孔明。”
姜维大惊,不止是他,周遭之人皆是震惊,堂堂汉中王,竟向一牢中少年行礼。
后面韦康见了,咬牙切齿,骂道:“好你个姜维,你果与汉中王勾结。”
他冲上前来,指着姜维道:“你是以身入局,故意在我面前露馅,让我以为有可乘之机,诱我出兵,夺我城池。”
说完,面带哭腔道:“亏得我还想重用你,你竟如此报答我的恩情!”
“恩情?”姜维听了,冷哼一声。
姜维欲要再说时,诸葛亮笑着打断:“此处不是待客之处,伯约,还是先出来吧。”
说罢,看向狱卒。
见此情形,狱卒岂还能不明情势?
忙颤抖着摸出钥匙来,将门锁解开。
姜维拍拍衣袖,大步出门,先瞥了一眼狱卒,吓得他瑟瑟发抖。
好在姜维并未多说什么,只面刘备下跪道:“小子不识天颜,阻拦天威,还请责罚。”
刘备伸手将他扶起,抬手往外一引:“伯约,请随孤出去。”
诸葛亮则笑着看向韦康,一拱手:“韦刺史,还请在此间暂住。”
韦康看着姜维离开,恨得牙痒,却不得已,反身钻入牢中去。
出了牢后,姜维先是梳洗一番,再来府堂觐见刘备。
临入门时,他已想好:刘备能来狱中相见,必有招揽之意。
若是以前,他定不从,父亲为魏而死,儿子岂能背叛?
可经历这许多事,心志早已改变,自己拼死为魏,而魏又如何待我?
入门后,见尹赏在旁,他心中更定,当即下拜:“罪人姜维,见过汉中王。”
“伯约,”刘备伸手虚抬,笑道,“不必多礼。”
姜维更是感动:“小人数次阻拦,汉中王不罚,实乃折煞我也。”
一旁尹赏凑来,见他无碍,兴奋道:“伯约,勿要担心。汉中王说了,你此前行动,皆发至忠心,他不罚忠贞之人。”
姜维看看尹赏,又拱手向刘备道:“谢汉中王。”
诸葛亮则摇扇走来,细看此少年,瘦挺修长,高约七尺,肩背利落,眸子清亮,其中含着股锐气。
他满意的点点头:如此之人,果是麒麟儿。
姜维被看得奇怪,不由发问:“诸葛先生?”
诸葛亮笑笑,忽问道:“三台谷设伏时,你可知为何失败?”
姜维闻言,沉思片刻,拱手道:“因某从未想过,竟还有人能夜间攀山绕林,至我后方袭击。”
“不错,”诸葛亮道,“你身为本地人,本该更识地理,却反因此大意,此错一也。”
“再则,你诓骗兵士,让其以为只劫逃官。兵士不知实情,如何能实战,此错二也。”
“你以姜氏部曲,约束羌胡之兵,虽是有效,却缺信义,故冀县兵遭了攻击便溃,此错三也。”
听如此错处,姜维却心喜,他明白,诸葛亮这是在教导自己用兵之道。
他生于边陲,常历战事,可多是与羌氐之人的小战,虽努力学习,成果到底有限,若能得名师指教,必大有裨益。
遂下拜道:“多谢诸葛先生。”
刘备看了姜维,忽想起刘禅来,那个不肖子,在外的将军尚且用命,他倒好,敌兵一到,立马出降。
幸得刘禅在汉中,不然必要抓来,狠狠揍他一顿。
不过,李华也曾说,在中国这许多皇帝里面,刘禅还不算最差的,若列个排行,他或许能排在中间。
想到此处,刘备不由头大:这后世之君,到底能烂成何样,才能居这不肖子之下?
他这边还在想,诸葛亮已向姜维发出邀请:“伯约,我见你有才,欲收你为徒,你可愿意。”
姜维看他一眼,当即下拜:“学生伯约,拜见老师。”
诸葛亮忙将他扶起,大笑起来。
刘备亦笑,此二人虽早了十余年,竟也成了师徒。
便吩咐道:“伯约,你现下还小,便跟着军师历练一番,待有所成,必有重用。”
姜维连忙感谢。
其后,又说前事。尹赏赞:“诸葛军师与伯约,互不见面,便能同算一计,合击马遵,当真是神了!”
刘备则笑道:“此乃英雄所见略同也。”
堂内气氛和谐,各自开心,待诸事毕,尹赏、姜维出堂外。
尹赏以手肘捅了捅姜维:“伯约,你以前不是说,天下大才,唯李茂实可为你师么,今日怎拜诸葛军师为师?”
“我一罪人,岂能挑拣?”姜维道,“况且,他能看穿我计而用之,智谋亦在我之上。从他为师,乃是至幸。”
正说间,忽见一传令兵匆匆而来,那兵太急,只顾奔跑,没注意脚下不平,竟差点摔倒。
姜维探手过去,一把将其拉住,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刚开口,便觉不妥,自己虽得汉中王认可,拜诸葛军师为师,但到底初来,若是机密事,岂能乱问?
所幸,这消息虽是机密,却能教所有人知道。
传令兵抬头道:“中原消息,魏王死了。”
第530章 调兵暗藏阴诡计,世家借刀削宗藩
听得曹操已死,姜维立刻回身,与刘备道:“汉中王,此千载难逢之计,当立即进兵关中。”
堂内,刘备、诸葛亮自也点头。
他们本就有此想,又逢曹操身死,曹魏必然动荡之时,如何不把握机会?
邺城的消息,若是走洛阳至关中,再到上邽,只要十余日便可到达。
但刘曹敌对,故上邽的刘备想要得到这消息,便有点麻烦。
消息是南阳那边来的,走汉水过上庸,入汉中,再沿陇山道,出祁山,最后才绕至此处。
故曹操八月死,而今刘备得知,已是九月中去。
同一时间,南阳那边,历时月余,关羽终于攻破伊阙关。
占据关城后,李华与关羽道:“此关防御,怎如此薄弱?”
这一月时间,主要浪费在穿山赶路之上,三鸦路虽能通行,但大军行进,却是快不得。
真正攻关,反而没用多少时日。
本想着,此关必能难攻,都准备长期对峙。
谁想,只试探攻击,守将便弃关而逃。
关羽抚着长髯,也道:“某夺南阳已有数月,照理来说,曹魏在洛阳当有准备,可这关……”
他也不解,过了伊阙关,便是洛阳,这可是汉室旧都,虽不复往日之繁华,但也是旧都。
曹魏竟不用心防守,实在可疑至极。
一旁沙摩柯笑道:“有甚奇怪,李从事大名,谁人不知。闻他兵来,守将怕是早吓尿裤子,哪里敢守?”
周仓听了,忙道:“李从事确有些威名,但依某看来,守关将必是见了关将军大旗,这才弃关而逃。”
“不不,”这时,盘岩走过来,“在下觉得,沙将军之言,更有道理一点。”
“对,老盘说得不错。”
“沙将军,请称在下石山。”
……
马谡笑笑,凑近李华道:“这几人又开始了。”
李华摇摇头,不去理会。
这两拨人,常有此讨论,当年在义阳九渡水旁,便也争论过一次。
那时,沙摩柯还建议,让李华去跟关羽单挑,以证明李华比关羽厉害。
关羽道:“不管如何,伊阙已下,前方便是洛阳,某绝无停下之理。”
数日后,前出刺探消息的赵云返回,说了个奇怪的消息。
“曹魏司隶校尉钟繇,领洛阳各级将领,并三万守军,撤至虎牢关。领军将军曹休、护军将军曹真,带自家部曲约计万人,前日进入洛阳。”
钟繇身为司隶校尉,乃洛阳最高军事长官,却跑虎牢关去,关键还带走洛阳守军。
这些守军常驻洛阳,更熟地理,即便钟繇害怕,不敢接战,也没必要将守军带走。
而曹休、曹真及其部曲,本该护卫邺城,却被安排到洛阳城内。
这一番调度,实在有些奇怪。
听有曹真在,李华遂问:“那支铁甲马呢?”
汉中大战后,铁浮屠一战成名,虽有万般缺点,但其正面冲阵能力,却是独步天下。
曹操回邺后,自也要打造,此军统帅,便是曹真。
此军虽人数极少,却不可忽视,赵云手中只百人,便常左右万人大战之胜负。
不料,赵云却摇头道:“说来也怪,那支铁甲马,已被调回邺城。”
关羽看看李华,眼中疑惑更甚,洛阳眼看就要大战,却将最强战力调走?
他便问:“莫非是障眼法?先假意调走,实则隐匿他处,待某强攻洛阳时,突然杀出?”
赵云再度摇头:“某也十分关注此军,故派人多方问了,这支兵马现有三百余,确实已被调走,有人亲见其出了虎牢关。”
李华听了,有些发懵:“这什么情况,曹丕不准备守洛阳了?”
“倒也并非如此。”赵云又续道,“夏侯惇领青州兵四万,乐进领淮南兵三万,正往洛阳来,算算行程,其先锋当已到了虎牢关。”
洛阳九月,寒意已起,关城之外,秋风呼啸,而帐内诸人,却是疑云一片。
三人实在搞不懂,这曹丕到底是想守洛阳,还是不想守洛阳。
说他想守吧,却把原本的守军调去虎牢关,还调走最精锐的铁甲马。
说不想守吧,却又让夏侯惇、乐进领大兵来援。
李华思来想去,寻不出头绪,只能向关羽道:“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只能多加谨慎。”
如此情况,关羽自是不敢大意,便令麾下五万军马,徐徐北上,小心包围洛阳。
此间消息,再由汉水一路向西,传至刘备处。
待这封信到时,刘备已出了陇山,到了关中,正与黄忠、法正合于陈仓城下。
正如曹操南下,需攻打下辨,刘备北上,便要攻克陈仓,也使陈仓道通畅。
否则汉中之粮,就得走褒斜道,刘备可没曹操家底厚,若走此路,可养不活大军。
得了南阳消息,刘备遂召法正、诸葛亮来议。
法正看信后,也觉奇怪,他喃喃道:“自曹操死后,曹魏军队调度,确实奇怪。”
“原本关中守军,也被调走数队,反而将代郡曹彰给调了过来。”
曹操自汉中退后,留数万兵马在关中,由曹洪总督。
近来刘备北伐,凉州几乎不战而降,曹洪坐镇长安,却不见救援。
反而麾下军队,往来调度不停。
诸葛亮摊开舆图,将近日情报,并南阳来信,一一标注其上。
哪支军走,哪支军来,详细写出。
列完后,他似有所悟,便又取来纸张,将往来将领之姓名籍贯,一一写下。
法正见此,便帮着查漏补缺,增补讯息。
等将写完时,刘备也看出端倪来了。
他一指那将领名单道:“调出关中、洛阳的,皆是世家将领。而调入前线的,全是曹氏宗族,或是曹操元从。”
法正疑惑道:“莫非曹丕以为,唯有宗室与旧部,才肯拼死为曹氏守城?”
诸葛亮停下笔,也细细看了,他忽道:“亮心中,另有一番揣测。”
刘备转头看向他,忙道:“军师请讲。”
“亮记得,曹操生前,曾在北方强推官学。”
此言乍一听,跟军队调度之事毫无关系,但刘备知道,诸葛亮绝非无的放矢。
“主公当也知晓,若是强推此制,将会有何种阻力。故,”诸葛亮犹豫一下,到底说出推测,“此番兵马调度,乃是钟繇、陈群等世家之反击。”
“反击!”法正眼神一凛,细看满是标注的舆图。
曹氏宗室、心腹死忠,皆来到前线,直面兵锋,而世家之将领,皆调至壶关、虎牢关等处。
即便曹氏宗亲战败,他们也能守住河北。
“北方世家欲以我们,削弱曹氏军力?”法正也得出这结论,说完,他又道,“可曹丕不阻止么,若是忠心曹氏之人没了,他那魏王如何当得安稳。”
“孝直,曹操死了,”刘备叹气道,“以曹丕之能,未必看得清。”
法正立刻反应过来,确实如此,若曹操还在,世家这些伎俩,必耍不开。
而曹丕么,或许还被蒙在鼓里,或许他还以为,只有如此,才能挡住汉中王大军。
此前得知李华身份之后,诸葛亮便与法正、庞统讲了为何要兴官学,为何要打破世家垄断选官之权。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断人官路,如灭人全家。
曹操要灭他们全家,他们自然会反抗,只是,这反抗的形式,实在太过骇人。
不顾大局,不顾天下,也要弄垮曹氏。
想到此处,法正忽回神过来,看向诸葛亮道:“曹操只推行一阵官学,便遭如此反噬。而主公官学已成,若要进兵中原,当遇何等阻力?”
诸葛亮点头,看向刘备:“这是自然,至此以后,拦在主公面前之敌,将比曹操更强,更坚决。”
刘备抚掌而笑,神色坚定:“孤既举兵,便不曾想过后退。不管是曹操,亦或什么世家,孤都不惧。”
他看向两人:“既然陈群、钟繇那些人,想用我这柄刀,去剪曹氏之枝叶,而此事与孤也有利。那便先顺从他们一回,先夺取洛阳、关中再说。”
诸葛亮、法正齐齐拱手:“是!”
第531章 曹丕除服轻国事,李华定计取洛阳
建安二十一年,九月,邺城。
一月治丧已过,曹丕终于脱下孝服。
按礼制,他该守孝三年。
但情况特殊么,便有人上书,说大王孝可动天,当以日易月,故守孝一月,便等于三年。
除丧后,方能饮酒、吃肉、听歌看舞。
曹丕顺水推舟,准了。
这日,叫上四友,备上炒r肉火春。一月无酒无肉,今日畅怀,好不快活。
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哗,惹得曹丕直感叹:“这才是享受。”
回房时,见桌上摆着几盘菜蔬,有葵、芥、芜菁之类,尽是素,无半点荤。
曹丕见了,略感奇怪,便问从人:“此为何?”
从人道:“此甄夫人之父送来,甄夫人亲下庖厨所制。”
“哦,原来是甄姬爸菜,”曹丕笑笑,不予理会。
此时,甄姬从外入,手上还端着一碗瓠羹,她笑道:“魏王,可用膳?”
“用了,”曹丕说罢,又皱眉道,“今已除丧,何必再食这些,无肉无酒,岂能下咽?”
说罢,他灵光一闪,回身去了房内,取出一盒来,打开,内里是褐色石蜜。
曹丕拈起一块吃下,咂了咂嘴:“就糖吃,稍显美味。”
汉末所谓石蜜,便是将交州甘蔗压汁,熬煮晒干,凝块所得。
在中原地带,极为珍贵,寻常人莫说见过,便是听,都不一定听过。
但曹丕犹嫌不足,又唤人取来蜂蜜,就石蜜蘸蜜而食。
蜜的甜润裹着石蜜的焦香,果然甜美无比。
他将蘸蜜的石蜜递与甄姬:“吃这个,好吃。”
甄姬接过,却不吃,反吃起桌上菜羹。
曹丕轻哼一声:“不识好货。”
甄姬停筷,叹气道:“殿下,如今内有纷乱,外有强敌,怎可耽于享乐?”
“不过吃食而已,”曹丕不以为意,“孤掌管魏国,辅助大汉,劳心费神,还不能享受享受了?”
放下石蜜,又道:“至于内忧外患,孤早做了周密防守,定将刘备打回汉中。”
“妾想说的,便是此事,”甄姬忽起身,来到曹丕面前,行了一礼,道,“殿下怎可将宗亲大将、先王元从,皆调至前线?”
曹丕斜她一眼,心道:自己未登王位时,觉得她善解人意,怎当魏王后,却越发觉得她烦?
遂答道:“你一妇人,岂知其中关窍。刘备此来,气势汹汹,有夺关中之志,若非心腹亲信,如何能挡?”
陈群曾言,先王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刘备北伐,凉州倒戈,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唯有以心腹扼守前线,重拳出击,教刘备知道厉害,方能稳住局面,而后再从长计议。
于是,曹丕召集另外三友:司马懿、吴质、朱铄,及贾诩来商议。
几番讨论后,四友一致定下此策:使宗室亲族,元从大将,领兵去防刘备。而世家之兵,则调去后方关卡,以作接应。
想起这事,曹丕还觉不满。定策之时,问贾诩,贾诩却道:“某已年老,实不知兵。”
哼,看来是得寻个机会,让他回家养老去。
甄姬又道:“可心腹亲族都去了前线,邺城守兵,皆是外姓,若后方有变,谁能助你?”
“能有何变?”曹丕越看她越不爽,斥道,“今朱铄掌禁军,吴质署魏郡,司马氏固河内,内有贤臣,外有强兵,能有何变。”
甄姬还要再说,曹丕已没了耐心,只挥手道:“本王还有事。”随即起身离去。
他确实有事,前番赵俨上书,请废官学。
曹丕也觉有理,官学能有何用?难道朝廷缺徐伟生那样的人么?
现在唯一的麻烦,便是官学、郡学废止之后,那些土地房舍,该归谁家。
正好,可借此施恩于众臣,叫他们更忠心于孤。
想到此处,曹丕轻笑一声,愉快地走了。
此间轻快无事,而洛阳城附近,则是喊杀震天。
当下,洛阳盆地之内,西面诸县,是关羽之军。
东面各处,则是夏侯惇、乐进所部。
合计近十几万军,铺在这片大地上,双方接触处,已有无数战事。
这日,赵云来见关羽:“云长,需设法调动曹军,于路截杀,不能与其持久拉锯。”
关羽亦是点头。
此间曹军不止人多,粮道也更短,更顺。
兖豫之粮,过了虎牢关,便至洛阳,前后不过三五百里,皆是官道大路。
即便是河北之粮,运来此处也不麻烦,如今天寒,大河枯竭,只搭浮桥便可轻易渡河。
相较之下,关羽军粮,则麻烦许多。
荆州之粮,能通过汉水体系,一路运至宛县,可过了宛县再向北,便是两百里山路。
这区区两百里的耗费,比江陵到宛县的两千里都要多。
若是长期消耗,必耗不过曹军。
二虎将转头,看向李华。
李华正对着洛阳舆图发愁,他熟悉三国演义,可演义中,从没有关羽攻打洛阳的案例。
唯一跟洛阳有关的,还得是十八路诸侯讨董,可那事也没法做参考。
舆图之上,各部营地早有标注,洛阳地处伊洛之间,地势虽平,却算不得大。
曹刘十几万大军,几乎将整个盆地县城填满,若想调动敌军而杀之,确实极难。
脑中只得不断思索,忽想起一句“攻敌必救”,便往地图看去,何处是曹魏必救?
洛阳便是,可洛阳攻不下。城内有万兵,城外有夏侯惇四万,乐进三万。
除了洛阳,他目光忽看向东南,许昌!
那里有天子。虽这天子只是傀儡,但他毕竟是天子,是大汉象征。
活天子,可比死洛阳,要有用得多。
李华遂道:“云长、子龙,可使兵回伊阙关,后攻太谷关。”
关羽循声望去,接话道:“此关东南,便是颍水,顺颍水而下,则是许都。”
赵云也明白过来:“茂实之意,是假攻许都,实则调动曹军?”
李华点头,往舆图指去:“只要攻此关,驻守偃师、缑氏一带的乐进,必也向南出轘辕关,于颍水设防。”
“如此,洛阳东南便有空隙,东北平县、巩县的夏侯惇,必调兵来填补。”
赵云喜道:“其兵力调动之时,便是我等之机,可顺洛水奇袭之。”
李华道:“正是如此。”
关羽遂道:“若要显得此策为真,唯有某与茂实同去攻关,而子龙守伊阙。”
说完,他又皱起眉头来:“可如此一来,谁去克敌?”
夏侯惇、乐进都是沙场老将,打了几十年仗,寻常之法,如何能骗得过?
若只使一偏将去攻太谷关,他们一看便知,那只是佯攻诱敌之策。
唯有主帅关羽,带着军师李华去攻关,而另一大将赵云守备退路。
只此种情况下,他们才会相信,关羽是真要掉转方向,去攻许都,才会调动己方兵力。
但问题就来了,就算能骗过夏侯惇、乐进,又由谁去偷袭呢?
李华轻叹一声,心想若是魏延在便好了,寻险偷袭这事,他最是擅长。
可惜他人在江陵,一时指望不上。
这时,赵云忽道:“茂实、云长,使马谡去,如何?”
李华一惊:“这等重要任务,给马谡?”
他本能的想反对,毕竟演义中的马谡,让他记忆太过深刻。
关羽却抬手道:“茂实,天意已变,此马谡,已非你记忆之中的马谡。”
赵云也道:“他随你多年,也该独当一面了。况且,也不止使他一人去,你那故吏周平,也可同去。”
“嗯,”关羽点点头,“周平曾独自带兵,越灵渠、平苍梧,有他在,想来无忧。”
李华见两人都认可,却仍是紧张,这很可能是决定洛阳归属,甚至整个中原的大仗,竟要交给他们来做?
关羽轻轻拍了拍李华肩膀:“天下是我们的,也是他们的。”
“某已老了,子龙也有白发了,这天下终究是他们年轻人的,既然如此,该让他们上场了。”
第532章 乐进中计放空防,马谡乘虚袭夏侯
次日,汉军开始收缩,往东边太谷关去。
此后数日,太谷关连向乐进求援。
一开始,乐进还不以为意,待太谷关守军说,攻关的乃是关羽、李华,他这才重视起来。
忙遣数道细作深入洛阳以西,打探虚实。
几日后,细作回报:“关羽大军,皆在太谷关关前驻扎,似乎等关口一破,便有行动。”
“赵云骑军,也从洛阳腹地退了回去,守在伊阙关前。目下,仍留在洛阳盆地的刘备军,只剩几支偏师,约五六千兵。”
乐进稍作分析,立刻明白关羽用意,忙发信夏侯惇,说自己要领兵向南,防止关羽偷袭许都。
夏侯惇自是应和,更回信乐进:汝出轘辕关,不必去救太谷关,放关羽破关入河谷。
乐进见了回信,顿时大喜,太谷关后,确能通颍水,直达许都。
有利便有弊,有河谷,便有高山。
颍水河谷北面是少室山,南面是箕山,两山夹一水,地形险要。
只要把东南出口一堵,关羽大军便困在河谷之中,届时瓮中捉鳖,岂不快哉?
近一两年来,关羽破南阳、杀庞德、擒于禁、败吕蒙,威震华夏,风头无两。
如今新王上位,正缺战绩,若能在此时献上关羽之头,当得何等奖赏?
闻刘备麾下黄忠,因斩夏侯渊,便得夏侯渊的征西将军,若自己杀关羽,岂不是能得关羽之前将军?
前将军乃四方将军之首,几乎是整个将军体系的顶点,光是想想,乐进都忍不住嘴角微扬。
领兵过了轘辕关,便驻扎在少室山脚。
同时发信太谷关,叫他们死守,说援兵即刻便至,实际上,并无一个援兵。
让他们死守,是想让关羽相信:关隘并非故意让出来的,是你拼命攻克的。
如此方能消解关羽疑心,使他安心进入河谷。
当然,作为宿将,乐进也没大意,还派人探了关羽留在洛阳附近的那几支军。
斥候回报:“其多是蛮兵,只两千汉军。”
得此消息,乐进便确定:此定是前出预警部队,说白了,就是炮灰。
若夏侯惇向西突击,他们便可用命拖住第一波,为后面关羽布置防御争取时间。
“关云长啊关云长,”乐进捻须轻笑,“你却是算错了。某非要袭你后,而是要诱你入河谷!”
被乐进忽视的那几支军,正活动在谷城附近,向东五十余里,便是洛阳。
这几支军,便是周平、沙摩柯、盘岩等部,现受马谡节制。
“马参军,”这日,周平匆匆来报,“夏侯惇动了,前方斥候探得,他正向南移动。”
马谡被临时授予参军之职,用以节制诸军。
听此消息,他心中激动,忙问:“如何移动?”
周平遂将详情细说,马谡对着舆图,一一比对。
沙摩柯、盘岩也凑上前来,细看夏侯惇的调度。
得将令之后,马谡便让沙摩柯、盘岩将部队散在外面,故意叫夏侯惇斥候瞧见,就是要让他发现,这支部队多是蛮兵,使其心生轻视。
今日看来,果然奏效。
在敌侧行军,自该小心谨慎,广撒斥候,设置前锋、中军、后军、援护军、两翼游骑等,步步为营。
可夏侯惇为图省事,竟只撒了些斥候,四万大军,便全往南去,填补乐进空下来的防区。
马谡标记完地图,心中激动,猛往案桌一拍:“敌军散漫无度,机会已到!”
周平亦兴奋大叫:“李从事将如此要事交来,我等必要死战,无堕李从事颜面。”
沙摩柯、盘岩也是附和,要求出击。
全军上下,人人求战,马谡立刻下令:今日集中兵士,明日一早便上木筏,顺洛水至偃师,寻机突袭夏侯惇。
他们在洛阳之西,而偃师在洛阳东三十里,要想快速杀至,唯一办法,便是利用洛水。
可他们远道而来,并无船只,即便要造船,也没那时间。
于是,邓艾献计:可伐木作筏,深秋水缓,以木筏行进,亦是无碍。
此法却有些冒险,毕竟洛水水文,他们皆不知,若木筏行至水急处,必定倾覆。
秋河寒冽,若是落水,九死一生。
这事,是马谡拍板:“既受老师之令,岂可怕死?”
等候消息这些日,便做了许多木筏。
次日凌晨,东天方有亮光,几支军队便已早起。
他们来到河边,将木筏推入,跳将上去,以长枪为篙,撑水向东而去。
后世李白有诗,早发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洛水并无长江浩瀚,可行筏其上,又拼命撑篙,速度亦是不慢。
至午前,便到洛阳之北。
洛阳城中,曹休、曹真见北面河中,无数木筏载兵而来,还以为是偷袭洛阳的。
顿时擂响战鼓,教军士上城,欲作防守。
洛阳城头,曹休凭墙望北,观察许久,与曹真道:“子丹,敌军来此,却不靠岸攻城,却是为何?”
曹真凝神望去,忽道:“他们的目的,怕是高安乡侯!”
曹休愣了片刻,又细细看了一下:“这支军也就几千人,高安乡侯可有四万兵,他们敢去?”
“文烈,”曹真急道:“兵法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则我众而敌寡。”
“今高安乡侯正向南移动,诸部各自行进,一旦此军突袭而至,通讯一乱,便是四万军,败亡也在旦夕之间。”
曹休大惊,忙唤来副将,叫他点兵,欲出城拦截。
副将刚要离开,便被曹真拦下:“万一此军是诱饵,就等你出城,关羽还有兵在后,欲袭洛阳呢。”
“这不大可能吧。”曹休愣住,他余光往北,方才河中还密密麻麻的木筏,现已消失在东边。
“如何不可能?”曹真郑重道,“你别忘了,关羽军中,可有李华在!”
提起此人,曹休挥拳击掌,长叹一声。
李华之能,他也见识过,当初曹操领兵从关中南下,令他同曹洪,去攻占下辨,打通陈仓道。
那时,他便遭遇李华,若是李华好对付,曹操何至于改走褒斜道?以至于最后输掉汉中。
因恐李华诡计,曹休也不敢再谈出城之事,只能派出传令兵,飞马向东,去寻夏侯惇,告知有兵袭其后路。
传令兵快马出城,直往东去。
此前,夏侯惇大营驻扎巩县,可等传令兵赶到,其早已不在。
一番询问,方知其已至偃师,传令兵遂掉头向南,往偃师去。
行至半路,忽见前方河滩上,散乱尸体数百,因其无甲,不知所属。
遂靠近细看,观其佩刀样式,方知全是曹兵。
传令兵一拍大腿:“哎呀,必是行军时遭到突袭,仓促之间来不及穿甲。”
己方腹地行军时,兵士皆不着甲,毕竟几十斤的东西,谁喜欢没事穿身上?
可谁又能知道,在自家领地上,竟有敌军出现?以无甲对有甲,如何不败?
传令兵看了,心中担心,便又上马,往南急追去。
第533章 独眼将军南行补空,胆小吕常催军入死
话说前日,夏侯惇得乐进书信,欲引兵向南,填补防区。
正收军准备之时,副手韩浩来言:“左旁八十里仍有敌军,此番移营,当谨慎行之。”
夏侯惇大笑,正要开口,一旁吕常却抢先叫道:“不过几个蛮兵,有甚可怕?”
“南面皆弱,名将唯羽,此人现在太谷关。宜当速进,以接应乐将军。”
几月前,曹仁兵败南阳,欲脱困,将大部兵马交吕常,让他做饵,吸引关羽追兵,自己成功脱身。
这吕常虽战不行,但逃命技艺早臻化境,又一次从关羽刀下逃脱,逃至洛阳,归钟繇麾下。
钟繇撤至虎牢时,本要将他也带去,可吕常却请命留下,便又到了夏侯惇军中。
韩浩还待再劝,夏侯惇已起身收拾披挂,又道:“某知你意,你嫌我乃‘肉票将军’,恐我再被敌所擒,对否?”
“属下岂敢!”韩浩听他说得重,连连告罪。
夏侯惇大笑:“无碍无碍,既是事实,有何不可说?”
披挂收入箱中,拿大刀坐下,横于膝间,取来桐油,擦拭保养。
夏侯惇曾被吕布兵绑住,正是韩浩所救。
今日他主动说此事,韩浩不由深想,莫非前将军对我有意见?
遂想再做解释,可听夏侯惇又长叹一口气,似有话说,便又先忍住。
“孟德与吾甚厚。吾本无才能,数领兵作战皆败。然如此,孟德从不苛责,反屡屡升官。”
说话间,又笑了起来,抬头看韩浩,问:“某闻兵中有传言,说我‘打仗没赢过,升官没停过’,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韩浩心中如此想着。
诸夏侯曹中,夏侯渊虽性格偏激,却行动迅猛,不知疲惫,能长途奔袭,战功不小。
曹仁坚韧,多得先王提携,亦可镇守一方。
曹洪心狠,手段毒辣,如此性格,做人自是不好,做将却合适。
至于夏侯惇,便要稍逊一些。
他领不得兵,作不得战。濮阳遇吕布,为小兵所擒。小沛救刘备,被高顺所败。
屡次领兵,屡次败绩。
后来先王也知其能,便不叫他领兵,只都督后方,管理屯田,筹措粮草。
但这话能说吗?自是不能。
韩浩遂拱手道:“为将者,非争一刀一兵,一胜一败。安守后方,不绝粮道,亦是大功。”
吕常则道:“正是,岂不见汉初酂侯,少有作战。而高祖论功时,他却第一。”
“哈哈哈哈哈哈!”夏侯惇大笑起来,这两人是真能夸,竟把他比作汉初萧何。
翻过刀身,细看刀刃,其平滑顺畅,并无豁口,少有使用痕迹。
放下刀来,与二人道:“汝等之言,真令我欢喜。”
“某分明无能,却说能镇后方。”他摇摇头,道,“孟德与我厚恩,某虽无能,亦要报之。”
把手往南方一指:“如今便是天赐良机,关羽要入河谷,必为乐进所败。虽不能亲杀关羽,但能为大魏除一害,也不可落后。”
韩浩拱手再劝:“自不能落后,可行军调度,也当谨慎些。”
“你呀你,又绕了回来,”夏侯惇点点他道,“孙子曰,兵贵神速。某若军慢,万一使关羽逃脱,如何是好?”
他此番南下,一则是填补防区,其二,便是扼守关羽归路。
按他与乐进所想,太谷关无援,迟早被破,关羽必大军出关,往颍水河谷去。
河谷那头,有乐进堵着,这一头,便要夏侯惇去堵。
先前与乐进通信时,便已约好,待关羽入河谷,夏侯惇便要急进,堵住太谷关,不使关羽返回。
为何要急?
因赵云领骑军在伊阙,若是慢了,教赵云先去,则围剿关羽之计,必然失败。
吕常立马附和:“前将军所言正是!再则说了,今行于腹地,岂能有失?”
夏侯惇点头,欲要补充,却被吕常抢断:“附近虽有敌军,但不过是些蛮人,且还隔着洛阳城,他若要来,某岂能不知?”
吕常之所以连催进兵,自然还是因为关羽,他已三败于关羽,三次从关羽手上逃命。
一般人若经此事,必心中极其畏惧,闻关羽之名,而战栗不已。
可他是二般人,分明心中害怕,却要强撑,一心想着,只要能杀了关羽,梦魇自消。
故闻听有杀关羽之计,便连连催促,请夏侯惇快些进兵。
“可……”
见韩浩还想分辩,夏侯惇抬手止住,带着几分自嘲说道:“某深知自己无用兵之能,但此策是乐文谦所出,当是无碍,你莫要再说。”
遂发令,叫各部自去指定位置。
各部分散行动,乃是最快之法。
大家若曾报团旅游,或是组织团建,便也能明白为何。
只一日,夏侯惇各部,自搭浮桥,渡洛水向南去。
此间往南,也有一河,丈许宽,名川口水,乃嵩山北麓汇集而来。
其源头越过大山,便是颍水源头。
夏侯惇南望,巍峨嵩山映入眼中,那单眼似乎透过大山,看到关羽大军被困颍水河谷,进不得,退不出,最后死于此。
心中开心,不由道:“鱼入川口,岂能久乎。”
话刚说出,又觉不对,便改口:“鱼入颍谷,岂能久乎。”
当是时,有快马飞来,还不及近,便听其喊:“败了、败了!”
夏侯惇大怒,行军作战时,岂能轻呼此语!
当世军中传讯,多用金鼓旗帜,但最有效的,还得是喊。
毕竟那金声鼓点、各色旗帜,种类实在繁多,寻常军士根本记不住。
但喊声,却是谁都能听懂的。
若这“败了”之语,教兵士听了,他们当真以为败了,军心必乱。
到极致时,甚至可能不战而溃。
是以军中有严令,行军作战时,绝不可轻言“败”、“退”、“撤”、“逃”等字。
而此人,大老远便喊,已违军法。
夏侯惇转头看向军法官,军法官早已行动,吩咐身旁骑士,将其拿下。
骑士奔驰过去,将其按住,捂住口鼻,不使其开口。
这边骚乱,周围兵士皆看过来,军法官派出人马,大喝道:“只一狂徒,已伏军法。尔等行军,不可交头接耳,否则军法处置。”
好一番喝止,方按下骚动。
骑士将那人带来中军,吕常策马过去,大喝道:“尔好大胆,竟在军中言败!”
那人左右看看,竟不理吕常,往夏侯惇身边去,下跪拜道:“前将军,终于找到你了。”
吕常见此一愣,他方才那招,叫先声夺人,在主将之前开口,往往能令小兵错认,以为他才是主帅。
此招他用的多了,当年在杨俊手下、徐晃军中、曹仁帐内,都见效果。
传令兵、斥候等来通信时,都曾错把他当做主将下拜行礼,让他很是满足。
可今日为何失效?
转头一看,这才明白,夏侯惇是独眼,他模仿不来。
夏侯惇问:“寻某何事,又为何大呼败了?”
第534章 木筏渡洛奇袭夏侯,蛮王助战击败曹军
“小的是雒阳领军将军所派。”
“文烈?他叫你来何事?”
“贼军以木筏运兵,顺洛水东来,已在后方杀散数部兵马。”
“木筏行洛水,不怕死么?”夏侯惇向北望去,可他南行已远,早看不见洛水。
还欲再问时,忽见北方有无数黑点,正往南而奔。
其速极快,只片刻后,便能看清,皆是溃兵。
雒阳传令兵大叫:“来了,他们杀来了。”
夏侯惇大惊,也顾不得多问,忙指挥列阵,叫军士披甲。
令下去,顿时乱作一团。
曹军兵将,皆涌上辎重车,翻找甲胄长兵。
战场之中,有甲无甲,天差地别,生死性命,皆在其上,他们如何不争抢。
这边正慌乱,那群溃兵已近,直往此处冲击而来。
幸得韩浩早有准备,使亲卫莫去披甲,先寻来长枪,列出枪阵。
两丈的长枪齐齐倒竖,森森枪头泛着寒光,溃兵见了,自不敢冲,便往两侧逃去。
有他争取时间,夏侯惇本队,终于披挂完毕,也列出阵势来。
见阵列齐整,夏侯惇稍松一口气,就算敌兵杀来,他也当有一战之力。
抬眼北望,溃兵之后,果是刘备军。
观其旗号,乃零陵郡都尉、偏将军周。
夏侯惇自不知此人,便问吕常,吕常答道:“此李华之爪牙,江夏郡兵出身。”
说完,还补了句:“乃是庶民,并无门第。”
夏侯惇大笑一声:“刘备不识人也,一庶民也提拔为将军?”
他虽一副轻蔑样子,实则心中警惕。
这年头,无能文武,皆看出身,此人能以庶民之身,晋将军之位,必有其能处。
之所以大笑,自是学的曹操,曹操每遇大敌、每入险境,多笑也。
为何?
为鼓舞士气也。
凡战者,战在士气。
士气盛时,虽伤不退,士气衰时,虽胜不进。
而主将安定,贬低对手,士卒听了,便以为对面不过尔尔,以此便能提振士气。
只可惜,夏侯惇学曹操,却没能学到要点。
他的笑,并无那般豪迈,听着反有些尴尬。
附近几个兵听了,暗暗骂道:庶民怎么了?庶民就不能当将军么?
北望去,见周平骑高头大马,身千叶札甲,着云纹锦袍,挂大红披风,戴顶缨红盔。
相貌虽一般,只这一套披挂上身,那也是威风凛凛。
曹军兵士,也是庶民,听了夏侯惇之言,反生出羡慕来。
同样是庶民,在刘备军中,能至将军,而在此处?
货比货要扔,人比人气死人。
夏侯惇一番操作,鼓气不成,反让兵士有了别样心思。
不久后,两军交接,喊杀震天。
周平挺刀策马,大喝道:“儿郎们,那大旗之下,乃曹魏前将军夏侯惇,杀之便是大功!”
“杀!”
汉军受其鼓舞,纷纷附和。
他们方杀散曹军一部,士气正锐,又见夏侯惇帅旗,知天大功劳就在前方,故所向披靡,无人不进。
而夏侯惇部则正相反,亲见溃兵从旁逃走,又因主将鼓气不当,士气一落再落。
方才便说了,凡战者,战在士气。
今一胜一衰,只片刻间,便显出作用来。
汉军个个奋勇,曹军人人后退。
夏侯惇见了,心知不妙,若再如此下去,军阵必溃。
两军接战,重在军阵,军阵一溃,纵有千军万马,亦无用处。
眼下症结,在于士气,可军已接战,如何提气?
夏侯惇单眼微怒,往前一看,若要提气,无非先登、陷阵、斩将、夺旗而已。
为今之计——
“韩浩,”夏侯惇大喝道,“你先指挥一阵,某去斩了贼将,以提振军心。”
说罢,舞刀拍马,领亲兵直杀周平去。
左砍右劈,一路杀至周平面前。
周平见他亲来,也是不惧,与亲卫大喊:“大功送上门来,尔等可敢随我去取?”
“敢!”
“敢!”
一方为提气,单眼锁定敌将。
一个要立功,直盯对方首级。
两柄大刀交在一处,铿锵金鸣不断。
战马嘶鸣,兵士奋死。
夏侯惇刀沉力猛,周平不敢硬接,只以巧劲拨开,伺机反击。
可对方刀势连绵不绝,根本不给喘息之机。
夏侯惇、周平二人,各使尽平生所学。
转瞬间,便战三十合。
“哼!”战至现在,夏侯惇不由发出一声冷哼,“不过尔尔!”
他虽统兵不行,却也有勇力。
濮阳时,曾同吕布交手,时曹操被围,他心急救援,截住吕布大战,从黄昏战至天黑,未分胜负,天降大雨方止。
关羽千里走单骑,他率兵去拦,两人交手十合,亦不分胜负。
吕布、关羽皆当世勇将,他能战平,其武力之强,可见一斑。
正所谓,穷文富武,若家中无财,练武之时,哪里能补得上消耗?
周平庶民出身,便在此吃了大亏,几十回合下来,他已渐渐不支,若无亲卫护住,早被夏侯惇所杀。
情势危急之时,左面又来一军,那军着汉军纸甲,但其头上皆插一羽。
寻常之卒,插黑羽,领兵头人,插白羽,而最前那大汉,插五彩羽。
此人正是沙摩柯也。
见了夏侯惇帅旗,飞马而来,高呼道:“蛮王沙摩柯在此,贼将速来受死!”
沙摩柯挥舞铁蒺藜骨朵,加入战团。
他虽武陵五溪蛮出身,但却吃穿不愁,生得极高大,双肩如城门,双臂如树干,内里更有千钧之力。
夏侯惇不敢大意,忙挥刀来挡。
得沙摩柯助阵,周平便又缓过来,三个人围成“丁”相互作战,杀成一团。
沙摩柯骨朵横扫,夏侯惇忙勒马侧闪,周平大刀又已劈到面门。
以一敌二,左右招架。
勉强坚持数合后,夏侯惇自知不敌,往周平处虚砍一刀,抽了空遁走。
他来战周平,本欲杀敌将,以提振士气,可反被打跑。
本就不高的曹军士气,顿时跌落至零点。
交战兵士,已无心接敌,皆左右乱看,生怕别人先跑,把自己落在后面。
他们如此,自被汉军抓住机会。
有胆大汉军,弃了丈长大枪,手执环首刀,避开枪尖,往前一滚,直滚入曹军阵前。
寻常来说,这般行为,几乎等于送死。
他近身后,曹军前排长枪兵攻击不到,可长枪兵左右,有刀盾手,还有后排兵士。
这些人本可轻易将其斩杀,可现在,军心已衰,曹兵只想等撤退将令,哪里来得及杀他?
故他翻起身来,举刀便是乱砍。
长枪兵中刀,哭喊起来,弃了长枪便退,反将后排撞倒。
如此,便有了缺口,对面汉军见了,个个奋勇,长枪直刺而来,将这缺口扩大。
类似之事,不止一处,曹军阵线,已快维持不住。
说了这许多,但实际上,只发生在片刻之间。
待夏侯惇回马阵中,阵列已溃,左右皆有逃兵,督战队亦呵斥不住。
“怎会如此啊!”夏侯惇见了,悲从心来。
韩浩忙道:“前将军,当速作决断!”
还不待夏侯惇下令,韩浩便又道:“可让吕常稍顶一阵,将军领兵向南,往轘辕关去。”
如此情况,夏侯惇还能怎么办?只能同意。
便发令:叫吕常殿后,各部往南去。
吕常得见旗令,顿时大惊:“又让我断后?”
说罢,他忽一愣:“我为什么要说又?”
却无时间让他多想,汉军皆冲杀过来。
大局如此,他哪里断得了后?
四下一看,便叫上亲卫,往虎牢关方向突围。
周平等人自不去管他,夏侯惇大旗就在前方,他如何能入众人之眼?
第535章 夏侯惇南归遇伏,马幼常效师布阵
夏侯惇将四万青州兵来雒阳,此番南移,各部分散而动,少则数百人,多的三两千人。
最多一部,便是夏侯惇本队,约五千人。
可现在,随他继续向南的,只剩得千余。
其余兵士,或战败而散,或死于汉军刀下,唯一值得夏侯惇庆幸的,便是降者较少。
不似其他军队,一旦遭败,降的比跑的多。
只要逃出升天,去了安全地方,派游骑出去,还能将大部逃兵收拢回来。
夏侯惇心中计算,再往南三十余里,便该到缑氏县,可到那里休整。
正想着,前面又现一军,打衡山盘石山旗号。
“衡山?”夏侯惇见此,心中奇怪,他未去过南方,却也没少看荆州舆图。
他分明记得,衡山乃蛮人聚集处,可眼前之兵,分明是汉军。
便在这时,那支汉军呼呼喝喝便冲杀过来。
前有阻敌,后有追兵,曹军兵士,皆是惶恐,有士卒跳入川口水,往对面游去。
“遭了。”夏侯惇明白,军队已到极限,若再不奋起,这千余人都带不回去。
遂拍马舞刀,大喝一声:“无名小卒,吃某一刀!”
盘岩见其奋勇,不来接战,只列下阵势,以弓箭乱射。
其实吧,主要是他没那个能力,这几年,他一切习惯都仿汉制,自少了时间练武。
想当年,他还是莫徭峒峒首时,身披兽皮,头插鸟羽,能在衡山山区穿林过河。
虽不比沙摩柯强壮,那也一身健硕肌肉。
只几年过去,那一身肌肉,早化作了肥肉,虽体型看着更大,但力气却少了不止一分。
反正周平、沙摩柯在后面追,他又何必拼死?
乱箭如蝗,飞矢如雨。
夏侯惇策马前冲,一柄大刀舞得是水泼不过,风透不穿。
将漫天箭矢隔开,直突入盘岩军阵。
盘岩之兵,虽着汉甲,也列汉家阵势,可骨子里,到底是蛮兵作态。
见弱便欺,见强便撤。
夏侯惇如此悍不畏死,众兵皆惧,竟纷纷退开,把道路给让了出来。
“冲!冲过此处,便是生路!”
曹兵见主将打开通道,皆是大喜,齐齐往此冲来。
“堵住,堵住!”
盘岩只能在一旁干着急,虽扯着嗓子大喊,却也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夏侯惇带兵穿阵而去。
夏侯惇跑出十来里,回头一看,已无追兵痕迹。
原来周平、沙摩柯因盘岩阵势被冲散,便先行停下,帮忙收拢溃卒。
心中稍安,可又觉不对,细细一点,后面跟着的,似乎又少一些。
韩浩策马迎来:“方才冲阵,又损了百余兵。”
虽只折了百人,夏侯惇也是心疼。
他有兵四万,但这四万之中,多是辅兵、杂兵,战兵约只一半。
而战兵之中,精兵便只三成,分散在各部手下。
刚历大败还能跟着的这千余人中,大半都是精锐。
可这精锐,又损一成。
当下不见追兵,曹军兵士皆放松下来,一个个早已疲惫,皆瘫坐在地,弃兵解衣。
夏侯惇见了,心中焦急,现下可不是休息之时,万一追兵再来,如何是好?
咬咬牙,心生一策,扬马来到兵堆,忽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众兵正大喘气,见主将大笑,纷纷看了过来。
目光齐聚,夏侯惇笑与韩浩道:“关羽用兵,到底不行,竟让一群蛮兵来追。”
韩浩跟他许久,自是明白他这笑是何意,便也附和:“是啊,关羽、李华谋划许久,欲要杀将军,却只派蛮兵来,这如何能成事。”
夏侯惇依旧大笑,往前方一指:“前方只十余里,便是缑氏县,有房有粮,可供歇息。”
他的策略,便是给兵士提气,只要去了城中,便安全了。
谁料,此次打气,又失败了。
却不能怪他,他这番言论并无半点问题。按常理来说,兵士听了,该当奋起,随他往缑氏去。
可问题是,就在他手指方向,又出现一军,乃参军马谡。
刚脱虎口,又入狼窝,士气如何能升?
夏侯惇骂道:“此贼如何绕我之后?”
说起来,这只是个意外。
马谡带兵顺洛水东来,至偃师附近后,本合兵一处,欲寻夏侯惇偷袭。
可上岸之后方才发现,曹军竟分散南下。
马谡见了大喜,便与众将道:“那好啊!曹军分兵,我也分兵。”
邓艾还挺吃惊,谏言道:“兵法云,当以众击寡。我若分兵,岂不是自去优势?”
“非也,”马谡一笑,“老师有言,战场之上,当随机应变,不可拘泥死书。”
“今敌分兵,漫布河洛,皆布衣而行。我若合兵,虽初期能大胜,但敌军一合,甲胄一披,我军便无优势。”
他把手前指,在空中虚划几下。
“可若我也分兵,四处出击,扰乱敌势,令其不能联络彼此,则敌必乱,我便可乱中取胜。”
于是,汉军分兵四路,各自绞杀,曹兵无备,自不是对手,河洛地区,满是溃兵。
各部自行乱逃,反无人通知夏侯惇,还是曹休的传令兵一路寻找,这才寻到夏侯惇告知被袭消息。
但也因此晚了,叫周平等追上。
至于马谡么,则是追杀旁部,一路追来此处,正巧斥候北探撞见夏侯惇,便引兵来拦。
夏侯惇恨得牙痒,单目几要冒出火来,怒骂道:“好个贼子,竟敢拦我归路,我必杀之!”
他此前用心费神,欲提士气,却无效果,可现在一句怒骂,反让兵士起身。
无他,他言语中,有“归路”二字。
十余里外便是归路,而这归路被汉兵所阻,曹军士卒自要奋起。
夏侯惇见兵士提兵敛甲,顿时大喜,举刀大喝道:“随我冲开敌阵,但去了缑氏,城中房屋女子,任尔等休息!”
此话比大笑十次都管用,曹军兵士皆嗷嗷大叫起来,士气肉眼可见的升至高点。
这边马谡见了,顿时一惊,欲求归路的兵士,能有多大战力,他很是清楚。
当年夏侯渊突入蜀地,战败欲归,李华在葭萌关前设下阵地,想要阻拦,却几乎拦不住。
身为李华弟子,他虽未曾参与此战,事后却做了许多调查。
今日见夏侯惇也是如此,遂明白,若要强留,自己并不一定挡得住。
可也不能就此轻易放他离去。
“当初老师是怎么做的?”
马谡皱起眉头,回想李华操作,忽见旁边潺潺川口水,心中有了主意。
李华当初,见夏侯渊挡不住,便稍让开道路,使曹军能见到归路。
可在那归路之上,布满荆棘陷阱,教他能过去,但过去之时,却要留下一张皮。
当下虽无时间准备,可这条小河,便是天然陷阱。
“让开河边,留三丈宽的路,我军面河列阵!”
第536章 川口染血夏侯遁,洛阳合围世家谋
川口水并不大,与洛水汇流时,也仅丈余宽。
往南数几十里后,只剩半丈左右,水亦不深,趟马可过。
可偏偏在这河岸之边,有汉军拦道,拦住的正是曹军归路。
人心思归时,纵有千难万阻,亦无惧而向前。可现在,那支汉军竟主动让开了道路。
曹军兵将皆不傻,他们都看得出来:那让开的三丈,既是生路,也是死路。
可既有一线生机,众人便再无向死之心,皆是想着,只要我走中间,叫队友走两边,便可顺利穿过敌阵,逃出生天。
于是曹军将校,皆一窝蜂地往那三丈宽道路,狂冲而去。
夏侯惇见了,暗骂一声:“好生奸诈!”
可也无法,即便身为主将,他也不能在此时拦住手下,然后说:“我们整队进发,先驱逐敌军,而后徐徐向南。”
事已至此,他只得率领亲卫,也往那充满坎坷的“生路”上冲挤而去。
片刻后,曹军塞于道路,左边是川口水,右边是汉军的大刀长矛。
当是时,乱作一团。
汉军兵士只管出矛、收矛、再出矛、再收矛,连番突刺,收割曹军性命。
而曹军兵士只一味前冲,又设法走在中间,把队友往两边挤。
三丈宽的道路并不窄,若他们能列阵面敌而通行,不说全部安全通过,至少能过大半。
可现在只顾自己逃生,拿队友作盾,还不及完全通过,已死伤无数。
或中汉军之枪,或坠川口之水。
落水后,曹兵见水深刚及腰,便大喜,索性也不走陆路,纷纷往河里跳,欲涉水趟过去。
水再浅,也比路上更难行走。
仍在道路上的曹兵,拼死向南挤去,损失过半后,终于突破出去。
这时马谡得空,吩咐军士去河岸边,朝河中射箭、刺矛。
方才还庆幸的曹兵,此刻便遭灭顶之灾。
在路上时还能稍作抵抗,到了河里只能任人宰割。
不多时,血水漫开,一川清流转作赤红。
这一场厮杀,曹军大败。马谡传令下去,命人清扫战场,捡拾甲械。
后方周平等赶上来,忙问:“参军可曾拿住夏侯惇?”
马谡叹气:“未曾。”
他自是想杀夏侯惇的。
可惜夏侯惇身边,有数十精锐相护,虽专门往他处射箭,也未能将其射倒。
沙摩柯笑道:“无碍!即便没能杀得夏侯惇,此番一战,击溃其四万兵,也是大功一件!”
众人皆是大喜,纷纷收拾。
此间战场,甲胄、旗帜、兵刃无数,汉军争相拾捡。
唯盘岩皱眉,看着凸起的小腹,轻叹一声。
沙摩柯用蒲扇大的巴掌往他肩上一拍,笑道:“老盘!大喜之时,何故长吁短叹?”
“请唤我石山。”盘岩摇摇头,拂去肩头大手,微微仰头,面带几分忧郁,看向远方嵩山。
“某乃衡山一文士,不善争斗。这战场刀兵,实与我不合。此战后,便禀明李从事,回湘南治理地方去也。”
沙摩柯听此,嘴巴大张,头顶不由冒出个问号来。他很想问:你什么时候成文士了?
话到嘴边,到底没有说出来。
这时马谡前来,与几人道:“我等虽击溃夏侯惇,但此处夹于雒阳、虎牢之间,不可久留,当速去也。”
于是众人收拾残局,拾捡物资,便往西走太谷关去。
几日后,与关羽会合。
李华听了战报,很是欢喜。
马谡下拜道:“弟子多谢老师栽培!此番,到底没辱没老师威名。”
李华看着马谡,连道三个“好”字。其后又大赞周平、沙摩柯、盘岩等。
关羽道:“夏侯惇已败,如无变故,雒阳迟早将落入我手。”
马谡大喜道:“若我等攻下雒阳,后世史书必有记载!”
周平惊道:“当真?”
他乃庶民出身,本不关心什么史书记载。
自被李华提拔,累功晋将军位后,便也有了这追求。
自从李华改良纸张、发明印刷术后,周平这些年也看了许多书。
他最爱的便是《太史公记》。
那书从三皇五帝至孝武帝太初年间,书中所载皆是王侯贵胄。
周平读书时便曾幻想过:若有朝一日,他周平之名也能映入书中,当是何等荣耀?
名载史书,不止他有此想法,当世士大夫、上位者多是如此。
那些人为何宁死也要践行信义?便是希望后人记史之时,落个好名。
周平心中激动,忙跪李华面前求道:“恳请从事赐我一字!”
他想,若旁人入史书,便如马谡,书上会写“马谡,字幼常,南郡人”。
而若是自己,便只有“周平”一个名字,却是缺了格调,遂想请李华帮忙取字。
李华听了一愣。取字这事儿,可不是寻个好听的便行,还得有意义,还得与名相称。
来到此世,虽读了不少书,但训诂一事,实非他所擅长。
但说来也巧,江陵刘琬刚生一子,李华为其取名为“平”。
为此,他曾翻过书,去看“平”字这名该如何取字。
《说文》云:“平,语平舒也。从亏从八。八,分也。”引申为均平公正、安定太平。
李华希望自己儿子能够平安,曾想过几个,如“泰之”“安世”之类。
但周平这边又是不同。他立功而求字,必是有心向上。遂道:“定国如何?”
周平自是欢喜,大拜感谢。
马谡便拱手道:“南郡马谡,见过周定国。”
周平心情激动,亦回礼道:“江夏周平,见过马幼常。”
两人相视,皆大笑起来。
夏侯惇已溃,而乐进之兵,皆出轘辕关,雒阳往东至虎牢关前,皆无曹兵。
关羽遂弃了太谷关,将军队铺过去,把雒阳团团围住。
城中曹休、曹真见了,无不大急,却不肯弃城,只设法让数个斥候突围出去,去轘辕关、虎牢关求援。
南面轘辕关处,夏侯惇、乐进合兵,多次试图北上,皆被赵云挡住。
关羽本以为,虎牢关钟繇定也要来援,便亲自领兵驻偃师。
可谁想,一连十数日,竟无一个援兵向西来。
他正奇怪,关中刘备信到。
遂与李华一起看了。
李华见了,很是震惊,忙翻处最近军报,也将雒阳曹军调度一一找出。
一番比对后,瞪大双眼:“果然,雒阳这边,如关中一样,皆是世家将领外调,而曹氏宗亲临前线。”
关羽轻抚长髯:“或许当真如孔明所算。”
他往东看去,今日天好,视线极佳,几乎能看见广武山。
广武山乃嵩山余脉,与黄河相夹处,便是虎牢关。
“钟繇据兵虎牢而不动,任我围攻雒阳,想来,确有皆我手而灭曹氏宗亲之意。”
李华不由感叹:这些人简直心狠,数万人说弃就弃。
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云长,他们为杀曹氏死忠,却也让出关中、雒阳,若教主公得了,他们便不怕?”
刘备是大汉皇叔,若得长安、雒阳,天下心怀汉室之人,必会纷纷来投。
到那时,曹魏根基动摇,他们又要如何自处?
难道,为了坑杀曹氏死忠,那些世家大族,连这后果也没看清?
第537章 洛阳城坚阻汉军,邺宫宴盛逼兄弟
有诸葛亮的推测,加之这十余日钟繇按兵不动,关羽心中已有了七八分把握,虎牢关的援兵,多半是不会来了。
可谁敢完全确定呢?
故关羽依旧不敢大意,使关平屯偃师,周仓驻巩县,就防着钟繇。
其余兵马,则铺开围住雒阳,开始慢慢攻城。
为何说“慢慢”?
原因很简单,雒阳城防太坚固了。
它到底是大汉故都,虽一度被董卓焚毁,但曹操接手后,十余年间,又修缮加固。
他虽迁居邺城,但实际上,是把雒阳当都城来建设的。
历史上,曹丕篡位后,便定都雒阳。
其南北九里、东西六里,以原本的夯土城墙为基地,又再度加厚。
底宽逾十丈,高七八丈,便是顶部也有近七丈,这已经不是墙,而是一座土山。
全城有城门十余座,却无一处是破绽,每门处,都有门楼、门阙,设置数处箭塔。
城外还有小台,每台可驻百余人,内里贮存粮食弓箭,把门堵死,便是个绝佳阻击点。
攻城部队若要攻门,便会被数处夹击,若要先拔小台,又要遭城墙攻击,可说是固若金汤。
另疏浚阳渠,引洛水环城,水宽二十丈,深数丈,急切过不得大军。
如此之城,以当下汉军来说,根本没法硬攻。
强攻唯送死而已。
故只得使用赖招,围。
没办法,古代攻城战就这样,若回看史书,便能看见,经常有围住一座城,然后一围就是一年两年,然后都攻不进去。
最经典的便是蒙古打南宋,在钓鱼城一围就是三十六年,把大汗都围死了,直到南宋皇帝跳海之后,守将王立才出城投降。
幸好,雒阳曹休、曹真,即便再是坚韧,也无法复刻钓鱼城之事。
钓鱼城是山顶一块大平地,有水源,有耕地,能自给自足。
雒阳可不行,它城虽大,内里人更多,根本没法种地,只要围上半年一年,早晚围到粮尽。
当然,围城也是个辛苦活,一面要防止城内突围,一面还要防止外面援兵。
更关键的,则是要保障围城兵的粮道,这事,就主要辛苦后方黄权了。
荆州众官自也不嫌麻烦,毕竟这可是雒阳,汉室旧都,一旦攻取,必能留名。
为此,他们一个个都吭哧吭哧的干,调集物资,寻车船转运,源源不断的把粮食运至雒阳来。
雒阳这边僵住,关羽自是不急,他不急,自然有别人急。
这人便是夏侯惇,他刚吃败仗,又救援不得,只得发信去邺城,请魏王再派援兵来。
信使一路往北,渡过黄河,直去邺城。
魏王宫内,正摆大宴。
曹丕居上,头戴十二旒王冠,坐五尺宽、背高九尺的王椅,举杯贺道:“今九品中正选官制颁发,朝野上下,无不欢喜,值得庆贺。”
堂下诸官,皆是大贤。
有颍川陈氏,陈群;河内司马氏,司马懿;颍川赵氏,赵俨;范阳卢氏,卢毓;太原王氏,王昶;清河崔氏,崔林;曲阜孔家,孔羡。
其余河东裴氏、河内常氏、泰山羊氏、颍川荀氏等等大世家,皆有代表列席。
众人皆回应:“全赖魏王圣明,必可再创魏国新高。”
“卿等过誉了。”曹丕笑呵呵的,乐开了花。
他心中不由道:看来孤之才德,已远胜先王。先王在时,朝中多低劣之人。而自己继位,方才几月,便焕然一新,使众正盈朝。
正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魏王继位,自也要换一批朝臣。
以往的旧人,或以虚官,高高奉上,或假重任,调出邺城。
一如贾诩,曹操在时,常待身边,左右问计。
及曹丕继位,迁为太尉,位列三公,禄赐丰厚,却不令参预朝堂兵机,尊而不用。
再如程昱,也多献计曹操,当下被拜兖州牧,并改东阿为治所,让其在此处上任。
东阿乃程昱老家,按制来说,此等任命不妥,可曹丕为何要这般做?
这就要说起当年旧事,曹操初起兵时,得青州兵及其家属数十万,极度缺粮。
程昱便回了老家,在东阿做了点老乡牌肉脯,用以供给。
此举虽损阴德,却让仲德得了孟德青睐,程昱由此被重用。
曹丕喜好名士,重贤名才德,这般人,他如何看得上?
遂在孔羡等人的建议下,做了此般决定,让他回自己家乡做官,看他有何面目相对。
而今留在此间的,皆是各地名望之辈,素有贤名,得他们辅佐,何愁魏国不兴?
名士聚会,自要作诗唱赋。
一时间,宴会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忽有人提议:“临淄侯才情绝伦,何独坐一旁,不与欢庆?”
众人转头看去,曹植独坐桌后,脸上并无喜色,反恹恹然。
曹丕看了,顿时不喜,便言:“临淄侯可是有甚事,今日盛会,为何不喜。”
曹植懒洋洋起身,一脸无神,拱手道:“思子文、子丹兄弟,只觉悲意,无处欢喜。”
曹彰字子文,乃曹操三子,曹丕、曹植兄弟。
曹真字子丹,本姓秦,其父为曹操而死,因得收养,与诸子同,亦可称兄弟。
“汝何意也!”曹丕更怒,“他们为国效力,你却在后方伤悲,莫非是咒他们不能得胜?”
曹植再道:“魏王也知,他们在抗击刘备,可却把子丹铁甲马调回邺城,又隔断子文与代地联系,如此怎能取胜。”
“哈哈哈哈,”曹丕大笑起来,将酒杯一掷,喝道,“孤是听明白了,你就是盼着子文、子丹战败,是也不是?”
“你就是盼着魏国大败,好让你手底下那些人,四处说孤之过,是也不是?”
这大帽子扣的,即便是对政治并不敏感的曹植,也意识到不对,连忙回应:“某实无此意。”
荀恽拱手道:“今日宴上之酒,乃荆州酒,或许太烈,临淄侯是喝醉了。”
他乃荀彧之子,娶曹操女安阳公主,自荀彧、荀攸相继死后,便是荀氏代表,和曹植多有往来。
今见曹丕有怒,便来打个圆场。
这时候,吴质却起身道:“久闻临淄侯文才绝艳,今日盛会,何不作诗以贺之?”
他冲曹丕拱手道:“今大军在外剿灭外敌,若得临淄侯诗赞,必当奋勇,早胜刘备。”
当初帮曹丕夺嫡时,他二人可没少发生龃龉,现在天赐良机,自要开口为难。
但曹植作诗,若前线胜了,倒也无碍。若前线有败,哪怕只是小败,也能扣个字眼出来,说诗中有诅咒之意,这才导致战败。
到那时,你曹植还不任由处罚?
曹丕听了,轻哼一声,便道:“临淄侯,请作一诗,为前线兄弟助威!”
王粲一听,顿时大急,曹植或不懂吴质奸险,他却是听懂了。
忙拖着病体,挣扎起身:“禀魏王,临淄侯已醉,头脑不清,作诗之事,可否延后?”
“哼!”曹丕又是一哼,指曹植道,“闻尔等城外聚会,酩酊大醉时,作佳篇无数。”
“怎么,喝别人的酒醉了,尚能作诗,到了本王处,便做不得了?”
“啪!”曹丕猛一拍,桌上一震,众人一惊,堂内一静。
“今限你以贺兄弟得胜为题,七步之内成诗,如不从,休怪不念兄弟之情!”
第538章 邺宫宴会两步成诗,洛阳军报五日来迟
新魏王喝令曹植作诗,这已是兄弟相残。可在场的道德诸君,竟无一人反对。
荀恽、王粲等与曹植交好者,还想再说些好话,叫曹丕放过。
可曹丕哪里肯?
当年兄弟二人争位,曹丕便一直有心对付曹植。今日吴质递上刀来,他如何不接?
遂又喝道:“临淄侯,如何不作?”
见劝无用,王粲忙贴曹植,附耳道:“可用白话作诗,只按魏王要求,不能藏半点他意。”
曹植微愣,侧头看他,心中奇怪。
当世作诗写赋,多讲究用典,或以极华美词藻修饰。只用白话写诗,那是蒙童小儿所为。
王粲急切,却也不能多言,只抓其手,用力一捏,以示警告。
他明白,以曹植之才,七步作诗并无半分难处,莫说七步,即便三步也已足矣。
可问题是,曹丕根本不管他作的是否好,只会挑其中字词,以作曲解,而后降罪。
便如当初崔琰一般,分明说好话,却被曹操曲解,最后杀了全家。
曹植不解王粲之意,到底还是听了。起身拱手道:“大王善写七言,弟便应一首。”
他刚抬步,曹丕便指其脚喝道:“一步!”
曹植顿住脚步,看看地下,又抬头看看曹丕,笑着摇摇头,张嘴便道:
“大魏雄师不可当,天兵指日定八荒。”
众人听了,却皱起眉头,心道:曹植之才甚高,可这两句实在不堪恭维。纯是白话,完全不似曹植所作。他虽少作七言,但也不该此等水平。
曹丕则喝道:“汝敷衍我否?”
曹植拱手:“大王教作诗贺我军军威,此二句全符大王之意,何说敷衍?”
“你!”曹丕心中暗怒,却又实在不好发作。遂只得问,“下一句呢?”
众人又看向曹植。
曹植又走一步,正要开口时,忽听得外间好一阵吵闹。
隐约听到有护卫喊:“无诏闯宫,试图谋逆!”
又听有人道:“前线军报,不通王宫,岂是正理耶?今日某便要闯上一闯!”
那声音越来越大,甚至夹杂抽刀之声。
曹丕暗惊,问护卫道:“外间何事?”
护卫出门探查,片刻后回报:“魏王,夏侯惇之子夏侯楙闯宫,现于门口与侍卫拔刀对峙。”
“什么?”曹丕大怒,咬牙切齿,“他欲造反乎?”
与左右道:“速去将此人捉来,孤要亲自审问!”
堂内侍卫一起涌出,至门口拿了夏侯楙,卸了刀兵,将其押至堂内。
曹丕冷眼看他,问道:“汝欲何为呀?”
夏侯楙乃夏侯惇次子,同曹操长女清河公主成婚,是曹丕姐夫。
说起来,这桩婚事还是曹丕撮合。
清河公主本要嫁丁仪,是曹丕去劝曹操,说曹氏、夏侯氏世代联姻,怎可将长女嫁于外姓?
曹操一听,也觉有理,遂改了主意。
曹丕促成此事,自不是因为什么宗室外姓,目的是争取夏侯惇支持。
只见夏侯楙环视殿内诸人道:“我父流血在外,君等饮宴在内,这合理吗?”
曹丕微微皱眉:“子休何故乱言?叔父征战在外,孤多有封赏。”
夏侯楙只冷哼一声,取出一份公文来:“我父之命危在旦夕,而王上只顾宴饮,何曾顾亲亲之谊。”
有侍从取来公文,递到曹丕手中。
曹丕打眼一看,乃是一封败报,说雒阳战事。
细细读完,顿时大惊,四万青州兵遭逢大败,后收拢溃兵仅得万余人,其余皆散。
现夏侯惇、乐进屯守轘辕关,数次北上欲救雒阳,皆被赵云所阻。
再看落款,乃九月初七所写。
曹丕大惊,忙问:“今日已是十四,何故轘辕关之书,七日方到孤手中?”
从轘辕关到邺城,约有五百余里,中间还有大小数条河。
若慢慢行走,七日并不算慢。
但这是军报,还是万分紧急的败报。按常理,这等军报若三日才到,已算延迟。
现下竟拖了七日,实在过分。
陈群出列,皱眉道:“莫非信使懈怠,于途中耽搁?”
夏侯楙斜眼瞟他一眼,口中冷哼一声,又悠悠道:“信使耽搁?陈公,你可知信使何日来的邺城?”
“何日?”
夏侯楙伸出手,五指张开,晃动两下:“五日,信使五日前,已至邺城。”
曹丕深感奇怪:“既如此,为何五日前孤不曾见此书?”
夏侯楙拱手躬身:“有人阻隔内外,大王如何能见?”
他转头盯着尚书令赵俨道:“五日前,信使至尚书台投书,可他在外候了三日,竟无人受理。”
“他实在受不住,便来府中寻我,我这才携战报来闯王宫。”
赵俨起身,不慌不忙拱手:“魏王,雒阳军报干系重大。”
“这信使来投书,不说详情,只嚷嚷着大败。此等大事,台中尚书郎不敢擅处,所以找各方核准,欲厘定真伪后,再行奏报。”
这时陈群也出列:“魏王,赵尚书之言极为有理。若随便来一信使,说前线大败,我等便要相信?”
曹丕愣住,好像陈群、赵俨所言并无问题。
重要军情确需核对,否则岂不乱套?可雒阳之事,又实打实地拖延住了。
念及此,他一时竟有些纠结,便开口问赵俨:“尚书台研究几日,可知其真假?”
赵俨道:“真。”
夏侯楙忙喝道:“既知是真,如何不报?若非我来,汝要瞒到何时?”
赵俨回头笑看夏侯楙:“是真又如何?胜败乃兵家常事。况战场之上,纵偶尔有小败,于大局何碍?”
听这话,夏侯楙瞪大双眼,简直不敢相信,损了三万青州兵,竟也能说是小败?
自己父亲败逃轘辕关,雒阳又被关羽包围,随时有覆灭危险,如此情况,竟能说于大局无碍?
遂大骂道:“汝等贼子!我父今危在旦夕,雒阳有倾覆之险,竟说无碍!”
便转头望曹丕,道:“魏王!请严惩此贼!我父前线吃紧,他们后方紧吃。此等恶贼,唯有杀了,方解心头之恨!”
曹丕正要出言宽慰,毕竟事情还未明朗,再则赵俨可是颍川大族、先王重臣,岂能说杀就杀?
夏侯楙却已等不住,又喝道:“魏王!为何不下令?”
听此,曹丕眉头深皱,心中很是不喜:这大魏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当此之时,赵俨向曹丕道:“魏王,雒阳城防坚固,城中粮草极多,城池并无危险。轘辕关、虎牢关皆在我手。”
“关羽要围便让他围,待时日日久,其粮草不继时,我军趁势掩杀,必可大胜。”
司马懿也拱手:“魏王,前将军损青州兵三万,子休乃是担心其父,一时言语无状,还请莫怪。”
听死的都是青州兵,曹丕忽想起他刚继位之时,青州兵听曹操已死,便要擅自离营。
曹丕以魏王之尊,亲去相劝,竟无人听从。当时便心生恨意,欲要借刘备之手杀之。
今日事成,而夏侯惇安全撤至轘辕关,雒阳也无危险。曹丕心中只有几分欢喜,并无多少悲伤。
便出言安慰道:“子休不必担心,明日孤便与群臣商议,看看该如何救援。”
夏侯楙闻言,哭拜于地,恳求发兵去救。
司马懿道:“救援之事,岂可儿戏?大兵一动,粮草、道路、军械、将领等等此类,皆要谋划。还请子休稍待,明日必有结果。”
这边商议正忙,曹植早被人忘。王粲便拉着他,借口喝醉,先离王宫,以免被继续诘问。
临出宫门时,曹植回望一眼。
殿中灯火通明,曹丕正与众人商议,夏侯楙似乎极激动,几乎要动手,却被侍卫按住。
他轻笑一声,又吟道:“同气连枝本相扶,何期兄弟皆已忘。”
第539章 台阁密议定篡汉,宗亲泣血请南援
因战报之故,宴会草草而止,百官散去。
司马懿、赵俨、陈群等各大族代表,却又背着曹丕,聚于尚书台中。
如今尚书台内,陈设也已改换,效仿荆州式样,置高桌长椅,众人围桌而坐,不必跪坐于席。
小吏端上茶汤,盛在白瓷碗中,热气袅袅。
各人按喜好添了姜片、枣干、橘皮,室内弥漫着一股辛甜的气息,倒比方才宫中大宴多了几分私密与从容。
众人就着茶汤,谈今日之事。
陈群先开口定调:“今日宴上之事,诸公也见了。夏侯楙闯宫,军报迟了七日。魏王心中,必已生疑。”
“可那又如何?”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起,“等前线战败,曹氏死忠尽灭,我等目的已达到。”
司马懿闻言,目光落在茶汤上,忽然轻叹一声:“只可惜无数好儿郎,要埋骨他乡。”
赵俨斜他一眼:“仲达亲送他们去的,又何必在此故作感叹。”
“伯然,”司马懿回过头来,“先王在时,尝作《蒿里行》,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之句。某不过学先王而已。”
众人听了,尽皆笑了起来。
曹操诗中,悲天悯人,言“念之断人肠”,可几年后,便屠徐州,使泗水为之不流。
这些人早私下勾连。
那些年,曹操杀孔融,杀荀彧,杀崔琰,杀杨修,桩桩件件,都像刀悬在头顶。
所有世家,皆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可偏都拿他无法,因为他手里有兵,有全天下最强的兵,故曹操在日,所有人都得伏着。
现曹丕继位,自要设法改变。
刘备北伐消息传来时,陈群等便向曹丕吹风,说唯宗亲元从才会死战。
故而调去前线作战的,全是最忠曹氏之兵。
曹洪、夏侯惇是一代大将,能力才干,且先别论,威望资历至少是够的。
曹彰、曹休、曹真都是曹氏二代中,能战的,有兵的。
乐进这种,便是曹操元从,从曹操起兵就跟着,根本没有转圜余地。
所以他们都去了前线。
而还能拉拢的,则被调到了后方。
等忠曹之兵消耗殆尽,魏王手中无刀,这天下便又回到正轨,这也是陈群等人所期望的。
他们要的,是一个没有曹操的魏国,一个世家可以安坐高堂、分食天下的魏国。
陈群摆摆手,把话拉回来:“闲话休提。今日要议的,是若刘备得了汉室旧都,大魏又该如何。”
此言一出,屋中静了下来。
大魏本是汉室之下的王国,它的法统根基,终究依托于许都的天子。
可这位天子,本就是董卓所立,建安初年,天下便多有诸侯不认,袁绍便是叫声最大的那个。
全靠曹操一手扶持,才坐稳名分。
光武中兴的故事深入人心,一旦刘备入据雒阳,承汉家故都,世人心中,他的正统之势,恐怕会压过许都天子。
到了那一步,大魏法理存续,便要陷入困局。
司马懿缓缓抬眼:“那就让魏国,变作魏朝。”
赵俨先是一怔,随即缓缓点头:“不错。只需赶在刘备入雒阳前,由汉天子主动禅位,把天下正统交到魏王手中。到那时,无论刘备认可与否,都是逆贼。”
刘备若认可禅位,那他便是大魏臣子,以臣伐君,自然是逆贼。
若刘备不认禅位,那他就是藐视天子。
许都天子占据名分二十一年,四方九州皆认其为主,你不认,一样是逆贼!
陈群看看二人,缓缓颔首:“既然如此,那便只能请魏王,更进一步。”
他们商议的,便是让曹丕篡位。可这么大的事,身为魏王的曹丕,居然不知。
次日,曹丕醒酒后,头还隐隐作痛,便又召众人来见,谈及昨日败报,问该如何救。
司马懿拱手道:“自然要救,但不能急救。”
他向前一步,轻捋胡须,缓缓开口:“刘备势大,若是仓猝出兵,必遭祸端。”
“先王在时,关羽围樊城,派于禁去救,结果如何?反之,若不去救,以樊城之固,多守一年半载,并不困难。”
曹丕沉吟片刻,觉得很有道理。
听说这是李华的计策,名唤“围点打援”。
城池坚固,一时难下,便围而不攻,专等你援军来,在野外歼灭援军。
城中兵见援军败,自也失士气,反而不能守。
遂赞赏道:“仲达所言极是。便请诸公好好制定计划,确保救援万无一失。”
司马懿躬身退下,嘴角微抬。
时光飞逝,转眼便至十月中,邺城一日冷过一日,树叶落尽,宫墙上的枯草,在北风中瑟瑟发抖。
援兵尚无动静,关中战报,却又发来,又是败报。
曹彰在报中言:刘备已攻克陈仓,正在原地休整,不日必会往长安去。
陈仓一破,去往长安的道路一马平川,再无险隘阻隔。
消息传开,众皆惶恐,雒阳被围,岌岌可危,难道长安也要被围?
这日,夏侯楙再也忍不住,便连同曹洪之子曹震、夏侯渊之子夏侯霸、曹仁之子曹泰,一起来魏王宫见曹丕。
四人皆穿甲胄入殿,门卫本要拦阻,但他们仗着身份,仍是强闯进去。
见了曹丕,便问:“为何还不出援兵?”
曹丕心头不满,穿甲胄入宫,莫非想行刺耶?
然念及四人身份,只得压下情绪,召司马懿来问:“援长安、雒阳之事,筹备如何了?”
司马懿不慌不忙,拱手道:“长安、雒阳,乃先王故土,自然要救,但要缓救,要有计划的救,要有准备的救,要有……”
一番官话搪塞过来,夏侯霸按捺不住,厉声喝问:“到底救,还是不救!”
司马懿抬眼看他,神色不变:“肯定要救。只是眼下尚在斟酌。”
他略顿一顿,又慢条斯理道:“长安、雒阳皆告急,我们总得讨论一下,该先救长安呢?还是先救雒阳?”
紧跟着,他滔滔不绝,一件一件列举两地情况。
什么长安兵力几何、粮草几何、军械几何、道路几条、人员几何、将领几人。雒阳方面又是如何如何……
说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仿佛在讲一堂兵法课。
夏侯楙听得焦躁,忍不住打断:“那诸位议定,先救哪一处?”
此番南方北伐,刘备亲领一军攻长安,关羽领一军围雒阳。
只要集中兵力,先解一处之围,另一处的压力便会大减。
可这群朝臣,只在殿中反复推演,始终不肯发兵。
不止是他,曹震、曹泰等,也急发问,要个结果。
他们父亲、叔辈,皆在前线,有旦夕之险,哪里经得起如此拖延。
司马懿看了他一眼,还是那般淡定:“兵法说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虽知自家底细,可刘备方面,尚有诸多不明之处。”
于是他又开始列举:长安方面,刘备带兵多少、兵力组成如何、汉军多少、羌氐人多少、粮道如何构筑;雒阳方面,关羽又是如何布置。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极细,却始终不说“何时出兵”。
夏侯霸听到此处,心中已如明镜一般,此人无救援之心,说得再多,不过是拖延之词。
便喝问曹丕:“子桓,叔父兄弟们,皆在前线死战,你这魏王,救是不救?”
曹丕听了,怒气暗生。
以前未进位魏王时,你称我子桓,我不挑你理,可现在,孤已是魏王,竟还称子桓,你到底懂不懂尊卑?
拳头已经握紧,几乎便要骂出来。
可到底他是夏侯渊之子,曹丕不能不给他面子,只得强忍着:“救,孤说了,救!”
“好,”夏侯霸听了,当即撩袍跪地,“臣请带宿卫军,先去救雒阳。”
司马懿闻言,心底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们此前布局,把忠曹之兵驱往前线,和刘备拼死,唯独还差最后一支力量,便是这支邺城宿卫军。
夏侯渊死后,曹操怜惜夏侯霸,不愿他再上战场涉险,便令他统领宿卫军,镇守邺城。
若能把这支军调离邺城,送到雒阳前线,叫关羽、李华剿灭掉。
往后曹丕这个魏王,手中能直接掌控的,便只剩下王宫宿卫而已。
第540章 五丈原前念旧事,武功水畔见新敌
曹丕眉头一皱,宿卫军中各级将校,大半都是宗亲子弟,三叔四伯,堂兄表弟,都在其中。
派他们去作战,似乎有些不体面。
见他有不愿之意,司马懿忙出言力荐:“其余诸军,战力平平,唯有这支宿卫,乃先王所选,皆忠勇之士,又兼诸位孝心加持,必能大胜刘备。”
恰此时,赵俨入殿,曹丕便以此事问他。
赵俨虽是文臣,却数次总督诸军,深谙兵事,曹操征荆州之时,便是他总督后方兵马,稳守根基。
赵俨听了情况,拱手道:“楚晋城濮之战时,楚军主帅子玉陷入重围,其子成大心率六百宗兵,冲入数万晋军阵中,救出其父,之后又几番突阵,救出大将斗越椒。”
“今日之事,与此相仿。”他侧头看向夏侯霸等人,“若是仲权等人,领宿卫南下,必可建功。”
几番劝说之下,曹丕终于下定决断。
以夏侯霸为主将,夏侯楙、曹泰、曹震为辅,统领邺城宿卫军,向南进发,驰援雒阳。
大军行至黄河边,已十月下旬,河面已有浮冰。
那冰薄薄一层,在浑浊的河水里时聚时散,发出细碎的“咔咔”声。
宿卫军搭建浮桥,列队过河,甲胄上凝着一层薄霜,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
曹泰走在夏侯霸身侧,低声道:“我观宿卫军军纪散漫,并非强军。此番前去,恐怕难有胜算。”
夏侯霸望着河对岸茫茫的旷野,沉默了一阵,才叹气道:“那又如何?魏王已被司马懿等人蛊惑,不愿发兵。”
“我等唯有拼死一战,方能救出被困长辈,护住大魏基业。”
滚滚黄河,挟着浮冰,依旧东流不息。
溯流而上,至潼关再往西,便是关中了。
刘备刚攻克陈仓,正引军向东,往长安去。
关中沃野千里,多是平川旷野,此后一路至长安,并无险要可守。
大军沿渭水东行,行至武功水汇入渭水之处,传令军士伐木取材,赶造浮桥,以渡全军。
等候间隙,刘备勒住马缰,向南远眺。
视线之极处,有一台地耸立秦岭之北。
这种台地,在关中被称为塬。
其顶上平旷如台,四周陡峭,高数十丈。塬上可屯军,可种粮,居高临下,俯瞰四方。
不多时,马蹄声轻响,诸葛亮策马相近:“主公何故久盯此处?”
刘备抬手指道:“孔明,备召人问了,此五丈原也。”
诸葛亮一愣,也细细观瞧。
这支军队中,知晓五丈原之事的共四人,只是法正已分兵先往扶风而去。
他本就是扶风本地人,刘备特意令他先行一步,安抚乡里,收拾故土。
不止法正,其余黄忠、吴懿、张任、马忠等,皆散出去,攻略关中西面县城。
虽已打通陈仓,能以陈仓道运粮,可到底要翻山数百里,凭蜀地汉中供应,也是极难。
至于凉州,更是别想,它能养活自己,便是万幸,先攻取它,只是为防取关中时腹背受敌而已。
四面出兵,攻取关中西边各县,能获学军资以作补充。
若长安一时难克,或是曹魏醒悟,派兵来援,也可依托西边各县,跟他对耗。
顺带一提,孟达被留在后军,刘备并不看好他人品,若放他也去一地,难免生出别事。
原本历史中,诸葛亮数次北伐,便因粮道不济,皆不得成功。
最后一次,他出褒斜道,来到这五丈原上,屯兵垦田,便是想长久坚持。
可他身体却坚持不住了,最后星落于此。
刘备望着台塬,心中感慨万千:“今世不同往日,孔明不必再困于此塬,耗尽心力。”
他又转头东面:“云长、茂实正围雒阳,我等也要去攻长安。若东西二都,尽归大汉,光复社稷,大有可期。”
这时,一少年飞马而来,正是姜维。
他于马上行礼道:“禀汉中王,老师,武功水对面发现曹军踪迹,打曹彰旗号,约有兵五千余。”
刘备奇怪:“我军新胜,士气正锐,曹军刚败,也敢出城野战?”
诸葛亮便问姜维:“伯约,依你之见,曹军此举用意何在?”
姜维略一思忖,拱手道:“我强敌弱,彼舍坚城而出,必有谋略。”
“好,”诸葛亮连连点头,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你先渡河去,会同张苞诸将,上前与敌接触,探其虚实。”
张苞、关兴因陇西、陈仓多立功劳,现已提拔为校尉,各领千军,与抚军将军刘封一起,做了大军前锋。
一众少年将士,策马渡河向东,刘备心中一阵欢喜:大汉有后矣。
张飞也得了消息,跑过来请战。
诸葛亮道:“此不过是曹军诱饵,又何劳翼德?且让小辈破敌。”
张飞一听“诱饵”二字,便知还有后续,遂拱手道:“军师,可得给俺安排个好去处。”
“三弟,你呀,”刘备指他大笑,“这么大年纪,心性还如当年一般。”
张飞挠头,见左右无旁人,便直接抱怨道:“中原世家,实是狠辣!为灭曹氏精锐,竟只让曹彰、曹休带五万兵来长安。”
他两手一拍:“这如何能守?”
关中广大,可不止长安一城。
而且为保退路、粮道,潼关、武关、蒲坂津等各处要口,也要重兵防守。
五万兵听着多,往关中一撒,却根本撒不开。
所以曹彰、曹休来此后,主要兵力只屯长安及各处要害。
至于其他关中各县,几乎无兵,只能传下檄文,命各县自行征发民壮,登城自守。
诸葛亮转头看向刘备,神色郑重:“主公,以现在形势来看,确如我此前分析。曹魏已被世家蛀空,这长安、雒阳,便是世家借我等之手,剿灭曹氏嫡系兵马。”
刘备皱眉,一声长叹:“何其快也!曹孟德才死几月,尸骨未寒,情势便已至此。备若再兴大汉,绝要防备此事。”
诸葛亮道:“这是必然。我等推行科举制,必受中原世家仇视。即便得了长安、雒阳,往后中原河北,恐怕也不能传檄而定,他们必会拼死反抗。”
张飞叫道:“那又如何?曹魏精锐尽丧,他们便要反抗,又如何抗得了?”
诸葛亮听了大笑:“好!到时候便使张将军去,捅他一万个透明窟窿!”
他虽笑,心里却道:世家部曲,论上阵厮杀,确实比不上曹氏数十年打磨出来的精锐。
可他们的反抗意志却要更强,毕竟行科举后,会夺他们数百年根基。
便如当初李华攻打上庸,上庸乃是小城,城中之兵远不如世家部曲,正面强攻,却数月不克,盖因其意志坚定也。
往后进军中原,前路的艰阻,怕是远超今日关中战事。
刘备靠近,轻拍他手。诸葛亮抬眼对视,见对方眼神坚定如铁石,遂心安。
从新野一县开始,辗转江夏,夺取南郡,全取荆州,再得益州,如今又拿下凉州,大军踏入关中。
一路风雨走来,还有什么难关,能拦住他们?
河对岸,先锋诸军已过了河,布下阵势,正向东推进,为后续大军渡河扫清威胁。
武功水算不得大河,又逢冬日水枯,水流不兴,却依旧不能大意。
倘若大军半渡之时遭曹军突袭,一样有溃败之危。
曹军见有兵来,也不急进,勒住阵脚。一将出马,持戟大喝:“鄢陵侯在此!贼将可敢来战?”
第541章 刘关张三英战曹彰,曹子文独自救长安
曹彰引军列阵于武功水东岸,阵前匈奴骑兵往来驰骋,耀武扬威。
这些匈奴人久居塞内,早已渐渐汉化,解了辫发,梳拢头顶,作个发髻,束起发冠。
若不细看,必以为是汉家子,只是眉眼之间,依旧带着几分野性。
曹彰手持方天画戟,纵马出阵,扬声喝道:“鄢陵侯在此!贼将可敢来战?”
汉军阵中,刘封策马而出。
汉中大战时,他曾与曹彰交过手。
那一战,曹彰的方天戟砸下来,他竟不是对手,若非马超及时来救,恐早已命丧当场。
此后便寻马超请教,学了些西凉枪法的凌厉路数,日夜苦练,等的就是今天。
来至阵前,大喝道:“你爷爷费亭侯在此,大孙何不下马来拜?”
费亭侯乃是曹操之父,曹嵩的爵位。
也是汉中战时,曹操欲策反他,说愿封他为侯,刘封便求此爵,以作侮辱。
曹彰听此,如何不怒,挺戟大骂:“小儿不过口舌之利,看为父杀你!”
随即飞马向前,刘封亦是不惧,举枪接战。
两马相交,尽显本事。
曹彰画戟翻飞,劈砸横挑,如狂龙搅海。
刘封挥舞长枪,连刺带扫,似野火燎原。
大戟猛劈,长枪横挡。
寒芒刺来,月刃阻隔。
枪尖以点带划,迸出漫天流星。
戟刃化弧为圆,显出大日一轮。
只片刻间,便战三十余合。
两马交错分开,各自回头,手上拼斗暂歇,嘴上又是不停。
“好大儿,几年不见,竟能与父交手。”
“大孙子,何必见外,爷爷教你几招。”
各骂一声,又拍马近前,枪拍戟钩,又战作一团。
双方各施绝学,尽显勇力,戟来枪往,杀得难解难分。
刘封求学马超,进步神速,可一两年之功,到底浅薄了些,再三十合后,渐渐落入下风。
关兴见了,大喝一声:“我来助你!”
把马一拍,舞偃月刀,来夹攻曹彰。
三匹马丁字儿厮杀,战到十余合,仍战不倒曹彰。
张苞持长矛,骤黄鬃马,刺斜里也来助战。
这三个围住曹彰,转灯儿般厮杀。
当年虎牢关下,刘关张三英战吕布,也不过如此光景。
两边人马,都看得呆了。
曹彰虽是一流猛将,画戟旋转,前后支应,左右格挡。
可他对面三人,其攻势连绵不断,此起彼伏。
画戟刚架开大刀,长矛已刺到肋下,侧身闪避,枪尖又扎向马腿。
刘封一人便能战五十余合,关兴、张苞更是骁勇。
铁枪大刀长矛,三兵配合无间,一柄画戟,哪里能当?
只片刻后,便败下阵来,看刘封面上,虚刺一戟,荡开阵角,倒拖画戟,飞马便回。
三个那里肯舍,拍马赶来。
身后军兵,喊声大震,一齐掩杀。
曹彰军马望东面奔走,刘、关、张随后赶来。
关兴兴奋大叫:“我们兄弟齐,天下岂有一合之敌?”
张苞应和道:“就是就是!”
见他二人如此,刘封也受感染,心间莫名激荡起来。
“三位将军且慢!”当是时,姜维从后赶来,“曹彰此败,未必是真败,若贸然追去,恐有埋伏!”
关兴听了,在鞍上直起身来,往东眺望。
“伯约多虑了!”他大笑前指,“你且看敌军阵势,旌旗乱,人马杂,此乃真败也!”
“曹刿论战有云:‘视其辙乱,望其旗靡,故逐之。’如今敌阵已乱,此时不追,更待何时?”
张苞也道:“就是就是!曹彰小儿,今日定要擒他!”
刘封到底作战经验更多,听姜维之言后,也恐曹彰有诈,便也劝道:“不如等三叔后军来,再行追击。”
张苞不满道:“功劳就在眼前,何必等他,我自取之。”
随即,不得姜维、刘封再劝,与关兴一起,拍马便追。
姜维握拳击手,与刘封道:“抚军将军,曹彰败得太快,匈奴兵乱得太巧,某总觉得不对。”
刘封沉吟片刻,道:“我与你带人马随后,与他们保持三五里距离。若前方无事,便当是接应;若真有埋伏,也能及时救援。”
姜维点头。
二人一面派人飞报刘备,一面领兵跟进。
曹彰一路向东,奔逃五十余里,前方又现一条小河。
河道宽不过丈余,时值冬日水枯,河床之中只剩浅浅一汪积水。
南面五里处,有一小木桥,曹彰兵马争过桥去,一到东岸,便命人将那木桥砍断。
断木落入河中,溅起一片泥水。曹彰也不回头,又往东狂奔而去。
不多时,关兴、张苞引兵追到河边。
见河道不宽,河中几乎无明水,关兴大笑道:“此等小河,也能拦我?”
遂下令全军直接趟过河去。
河水的确浅,可淤泥却厚。兵士下河,泥没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好大力气。
前部好不容易过了河,正蹲在岸边,清理靴甲上的烂泥,忽听得一声号角响起——
抬头一看,曹彰领着千余骑兵,已回身杀来!
关兴、张苞大惊,忙上前接敌。
可那窄窄的河道,此刻竟成了天堑。
前队过了河,后队还在泥里挣扎,阵型被河道截成两段。
曹彰骑兵冲入过河汉军的阵列,如虎入羊群,刀劈马踏,汉军死伤惨重。
后方姜维、刘封得了消息,急率兵往前支援,却也被那条小河拦住了去路。
姜维看着对岸关张被围,已被堵在河岸边上,进退不得,人马渐少,心中焦急不已。
他四下一扫,当即喝道:“牵马过来,就地杀了,填进河道!”
兵士拉来战马,就地杀了,连马尸带土石一并填入河道,权作临时便桥,好挥军渡河救援。
就在众人忙着填河之时,南侧尘头大起,马蹄声响,一支军马疾驰而来。
待近些,打眼一看,旗号上斗大的“曹”字,乃是曹洪!
原来曹彰战败溃逃,并非只设一处陷阱,他甚至连汉军后方援兵都算计进去了,着实恐怖。
曹洪挥舞大刀,拍马急进,口中大喝:“荆蜀小儿,吃某一刀!”
两次被算计,汉军阵中,一阵慌乱。
刘封心头一紧,立刻提枪迎上,对姜维急喝:“伯约,你速整军,再想办法渡河,此处由我挡住。”
姜维也不多话,忙带人去整理兵队,稳住阵脚。
他一边组织人马,一边在心中暗骂:先前苦劝不听,如今身陷险地,便是这般下场。
河东岸,关兴、张苞的阵地,越来越小,人马死伤近半,几乎便要支撑不住。
曹彰大喜,怒喝道:“儿郎们,敌军只剩一口气,与我碾碎他。”
说罢,心中长叹一声:冒险出城,总算见了效果。
想当年,孙权征十万人马,去攻合肥,而合肥城内,只七千兵马,形势极其危险。
那般危险之下,张辽却以八百人出城,先胜孙权一阵。
这事看着提气,但实际上,斩获并不算多,这一战唯一的作用,便是提气。
军者,气也。
出城一战后,合肥士气大振。孙权强攻,自然难下,为后面大胜,打下基础。
曹彰今日,便是想复刻合肥之战,先主动出城,击破刘备先锋,积攒士气。
待士气充足,再回城坚守。
以长安城防之坚固,粮草军械之充足,他有信心,至少坚持两三年,不成问题。
正自想着,忽见北面烟尘大起,心中疑惑:此何军也?
待稍近,却见其旗号,乃是个“张”字。
那旗下一将,豹头环眼,燕颔虎须,一身黑甲,手持长矛,胯下乌骓,直冲而来。
第542章 张飞镇压曹家将,曹洪妙计子午谷
刘封汉中战后,日夜苦练,力求精进。
曹洪则相反,这两年曹操留他都督关中,少管事,多懈怠,刀枪久疏,肚腩渐起。
功夫这东西,一日不练,尚且不显;一年不练,天差地别。
此番曹洪虽是突袭,欲冲破刘封所部,可几番冲杀下来,竟不能扰乱汉军阵脚。
刘封反倒领兵突近,直杀到他马前。
刀来枪往,金铁交鸣。
只十来合,曹洪竟感两臂无力,虎口发麻,忙唤道:“亲卫何在!速来救我!”
刘封心中焦急,若不能速退曹洪,关兴、张苞那边可就危险了。
于是更奋力作战,长枪轮转如风,连刺数名曹将,直追杀过去。
却因冲得太急,竟与身后亲兵脱节,孤身陷在敌阵之中。
曹洪大喜:“小子有勇无谋,今日必杀你!”
便使亲卫将其团团围住,要将刘封就地绞杀。
当此危急之时,忽一小将杀至。
那少年体长不到七尺,面相略稚嫩,只剑眉之下,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正是姜维。
他父亲死得早,故年少时便已取字,自小生在边地风沙中,磨出了一副坚韧性子。
马超十五岁时,能杀透西凉诸蛮,羌氐各部无不臣服。
姜维今也十五,虽无孟起之勇,但那长枪挥舞,亦颇有章法。
他策马猛冲,撞开一圈曹军,杀入重围之内。
刘封见了,又惊又喜。喜的是有人来助,惊的是姜维来此,关张谁人去救?
姜维一边格开曹兵刀枪,一边道出前事。
原来他组织兵士过河时,忽有人来报:“对面北方向,又出现一队人马,正往曹彰杀去!”
姜维当时听了,心中大惊。
关兴、张苞本就岌岌可危,若曹军再来援兵,他们岂有生路?
待使人看清旗号,知是张飞,自是大喜。
他醒悟过来,此必老师安排的后手。
“原来只要提前算定,便可化不利作有利。”
相通此节后,又心道:既然有张飞去救小关张,自己不如去助刘封。
便停了过河,整队列阵,往曹洪处杀来。
刘封往东看去,战场之上烟尘漫天,对岸情形看不真切,听姜维此言,悬着的心放下,只大喝道:“伯约,与我合力破敌!”
二将并力,直杀曹洪而去。
曹洪本要围死刘封,谁料半路杀出个姜维,局势陡生变数。
恰在此时,又有探卒来报:对岸张飞已至,正猛攻曹彰!
他长叹一声,心中已生出退意。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东岸,曹彰见一黑脸将军杀来,顿时大怒。
再有片刻功夫,他便可全歼关兴、张苞这支人马,岂能被人破坏!
遂吩咐手下,继续围攻,自挺戟去战张飞。
“打了小的,又来了老的!今日便叫你们父子地下团聚!”
张飞放声大笑,声如惊雷:“来得好!”
两个交战一处。
曹彰此前与张苞交过手,自以为已摸清了蛇矛的路数,大戟猛劈,欲以力压制。
画戟这种兵器,因有月牙小支,可攻可防,若使用得当,威力无穷。
可它前重后轻,极难驾驭,非寻常将领能用。
张飞征战多年,见过用戟的无数,可在他心中,能将画戟用到出神入化的,天下仅有一人。
很明显,曹彰并非此人。
战不三合,张飞一声大喝:“呔!”,蛇矛前送,力拔山海。
曹彰大惊,忙收戟一格,堪堪荡开矛刃。
此危方解,却见张飞双手握矛,旋转半周,一招“神龙摆尾”,再度刺来!
蛇矛矛身微曲,非是装饰,其刺入画戟小枝中,偏转方向,卡住不动。
张飞用力,向上猛挑!
曹彰紧咬钢牙,使出浑身力气,却仍握持不住,方天戟被生生挑飞。
画戟脱手时,将他双手磨得皮开肉绽,红中带白。
可他没时间叫痛,张飞挑飞他兵器后,又将大矛高竖,猛砸下来。
这一矛如天崩地裂,便是曹彰胯下战马,都感受到了杀气,焦躁不安地刨着蹄子。
战马的感受没错,这一矛,确实是冲它来的。
三尺矛刃直往马头上劈去,但只命中,此马必死,而曹彰一旦落马,也将绝无生路。
曹彰到底作战丰富,如此生死之际,也爆发出余力,忍着手掌剧痛,抓住缰绳猛一拉,将马头生生拉开,避开了这决死一击。
其后,再不敢停留片刻,转马便退。
张飞扬马追了一阵,被其亲卫拼死拦住,便也放弃,领兵杀至关兴、张苞处。
张苞见了,竟不满道:“父亲,你来此作甚?去追曹彰啊!”
“你这逆子!”张飞大骂一声,手上却是没停,将周围曹兵杀退。
曹彰败退,张飞杀来,曹兵如何还有战心?皆四处逃散。
西边曹洪见势不对,留下几千步卒断后,自己带着骑兵一溜烟也跑了。
关兴大喜:“三叔!我们追!”
““咚!”
一声闷响,关兴只觉脑袋一阵发懵,抬眼一看,竟是张飞用矛柄敲了他头盔一记。
“三叔,你……”
“追什么?还想再被围?”
“我……”
张飞把两小只叫到面前,沉着脸道:“曹彰初回头时,只千余骑兵。”
“你二人若领军猛冲,为孟固、伯约争取到过河阵地,未必会输。”
“可你们呢?”张飞指着二人骂道,“竟在河边列阵,被曹彰围着打,后军又无处过来!”
关兴、张苞低着头,不敢吭声。
“还有,”张飞继续道,“你们看看身边兵士,他们这状态,还能追击么!”
两小只这才左右看,因方才失误,被曹彰压在河边打,损失颇重,军阵不整。
若强行追击,一旦曹彰回头,或是还有伏兵,必是全军覆没。
到这时,他们也知错了,翻身下马,行礼告罪。
“知道错便好。行军作战,可不止凭一人之勇。你便是再勇,敌将只要围攻,你又能有何用?”
在这无名小河旁边,张飞把自己半辈子积累的战场经验,一股脑儿倒了出来,也不管小关张能否听得进去。
不多时,两岸各自收兵,清理战场,收纳降卒,就地扎营,等候刘备主力到来。
再说曹彰、曹洪两人带着残兵,在长安西南的鄠县汇合。
清点之后,此战战死、逃散之兵超过五千,败退之时,又多弃甲丢兵,损失极重。
曹彰仰天长叹:“本欲出战以提士气,可反遭此败。这长安还如何能守?”
若是死守长安,本可守一年,此战败后,或许便只能守半年了。
曹洪亦是悲凉。
曹操将关中交给他,没想到曹操刚死几个月,便要被他丢掉?
他握紧拳,猛砸廊柱,忽精光一闪:“子文,还有翻盘机会。”
曹彰一愣:“叔父,你是说求救子桓?不,魏王?”
“子桓哪里靠得住?”曹洪轻哼一声,语气中明显带着不满,“刘备北出,凉州投降,这么大的事,都不见他发援兵。你还指望他?”
说罢,曹洪又恶狠狠道:“依我看,他是巴不得你我去死。”
曹彰一愣,旋即明白过来。
自己身为曹操三子,又手握兵权,更关键的是,当初曹操刚死之时,他竟作死跑到雒阳,问贾逵先王玺绶何在。
如此情况,曹丕容不得他,也是正常。
他看向曹洪:“子桓与叔父……”
曹洪开口,说出旧怨:“早年间,子桓来求绢一百匹。那时候,他与子建正争夺储位,我哪里敢给?便一口回绝。”
他摇头叹气:“你也知道,子桓这人,心眼小又极记仇。他现在是魏王了,如何不报此仇?”
曹彰长叹一声,又问道:“那叔父所说,翻盘之机,机在何处?”
曹洪南望,嘴角微翘。
南方,巍峨秦岭挡住视线。
大山隔绝南北,只有几条道路能走。
最东边一条,号子午谷,出口便是鄠县东南四十里处。
第542章 茂陵祭祖欲兴汉室,许都迁驾天命转移
几天后,刘备主力赶到。
大军渡过骆谷水,一路向东,行至槐里。寻人问路,得知北面不远便是茂陵。
刘备神情一肃,道:“孝武帝在此,不可不拜。”
遂令大军先扎下营寨,自领诸葛亮、张飞,往茂陵去了。
西汉有十二帝,其中九帝之陵,皆在长安西面。
茂陵在最西侧,高祖长陵则在其东面七八十里处,已临近长安。须得破了长安,再行祭拜。
至茂陵,刘备勒住马缰,翻身下地,步行至陵前。
三百余年风雨侵蚀,茂陵封土,依旧高耸如初。
孝武之时,大汉何等强盛,可至今日,有何等衰败?
刘备解下佩剑,交与亲卫,整了整衣冠,双膝跪地,额头触土,久久不起。
“孝武皇帝拓疆万里,使汉家声威远播四海。备不才,今日始得拜谒陵前。”
诸葛亮、张飞在其后,亦随之跪拜。
刘备此祭,自是求祖先保佑,助他兴复汉室,再造基业。
这边求着兴复,那边便想着颠覆。
邺城,魏王宫。
一封奏疏摆在曹丕案头,是司马懿上的。
奏疏里说:徐庶在叶县与曹仁对峙,关羽大军又屯雒阳,许都危若累卵。
天子乃天下正统,若落入刘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当迎天子来邺,就近护卫。
曹丕见了,自觉有理,便许了。
提笔挥墨,洋洋洒洒,写了一封表文,恭请天子幸邺。
只两日后,表文至许。
天子见了,长叹一声,望向窗外。
此时已是冬月,树木凋零,一片萧瑟。
地上积着白雪,有仆人路过,踩在上面,发出破碎的声音。
半晌,天子开口:“收拾东西吧。”
叫太常选了好日子,可临出发时,天色阴沉,不见阳光。
临行前,光禄大夫杨彪来宫门谒见。
皇帝见了,竟一时语塞。今汉廷百官,虽挂汉名,皆食魏禄,还能有个杨彪来,已是意外。
杨彪寒暄一阵,便情愿同往,天子许之。
刚出宫门,便有内侍来报:“陛下,宫南井水黄了。”
天子不解:“井水黄了?”
许都周边有数条大河,随处打井,水皆清冽。
井水变黄,确实有古怪。
可它黄了又如何?朕都要移驾邺城了,一口井这么小的事,如何来报?
太常张音当即道:“陛下!黄主土德,天子离宫,井水变黄,此土德生矣!”
七十五岁的杨彪轻叹一声:“太常之意,是火德离而土德兴,天下将变?”
张音面色一僵,忙道:“臣不敢。”
天子立马反应过来,此必是故意设计,或许只找人取些黄土,撒入井中而已。
他什么也没说,只叹息一声,钻入车内。
车驾刚出城门,忽听得轰的一声。
天子吃惊,探出头来看,只见城墙一角崩塌,夯土碎落满地。
太史丞许芝立马跳出来道:“城门者,一城之锁钥,天子所凭依。今城门自崩,此主君将去国之相。”
杨彪坐在后面的车上,远远看了那崩塌处,嘴角扯动,鼻中轻哼。
你们作假,便也坐实了呀,那上面分明有斧凿痕迹!
天子无话,只令前行。
一路向北,至官渡,欲从此过河。
冬日河水瘦了许多,浑黄水面几乎冻结,可到底没冻结实,还是要走浮桥。
忽车驾停住,前方喧闹不已。
天子不知何故,遂问内侍。
内侍前探后回报道:“前队碾死一蛇,那蛇浑身赤红,或是神灵,百官皆跪拜祈罪。”
高祖立汉时,有赤龙斩白龙一说。
这被碾死的赤蛇代表什么,不言而喻。
天子掀帘看了一眼。
看不清赤蛇是何模样,只有满地官员、兵士跪着,祈求神灵原谅。
天子无奈,却无更多言语,只放下帘子等待。
可等了许久,依旧不见动静。
他不解,正欲派人去问,杨彪已来到车旁,低声道:“百官也在等。”
“等什么?”
“等天子下诏。”
天子明白过来,沉默一阵,这才下诏道:“赤蛇挡道,死得其所。众人不必在意,继续北行。”
百官得诏,皆大呼:“天子有诏,赤蛇已死,不必在意。”
于是得渡黄河。
过河后,停于驿馆。
入夜时,天子刚要睡下,有内侍来报:“陛下,北面有一株槐树,竟生出花来。”
天子惊讶,出门去看。
那槐树旁已围了许多人,见天子来,皆原地行礼。
天色昏暗,借着星月之光去看,那槐树果真开出许多花,花色淡黄,成串开放,像碎金撒在枯枝上。
天子心中惊奇:时值冬日,槐树早该落叶,怎今日生花?
前行几步,欲细看之,尚书令华歆却拦住道:“陛下,此乃神迹,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天子道:“朕只近看,绝无冒犯之意。”
“陛下,”华歆依旧拦住,“神迹当前,需存敬畏之心。”
这时,杨彪在仆人搀扶下也出了房门,慢慢来到天子近前行礼道:“陛下,便当它是真的罢。”
天子一愣,便也反应过来,槐树冬日生花,或也是假。
便不再坚持,转身回屋。
独自思忖:槐者,三公也……
《周礼·秋官》有载,“面三槐,三公位焉”
周代宫廷外,种三棵槐树,三公朝见天子时,立于槐下。
而当今汉廷,因曹操之故,废三公置丞相,三公之权,皆归丞相一人。
如今的丞相,便是魏王曹丕。
代表三公的槐树,冬日生花,其意在丞相将兴也。
驿馆的屋子里,一盏孤灯如豆。
天子躺在榻上,裹上厚被,被面是新的,却有股淡淡的霉味。
待到了邺城,怕是不能称“朕”了吧。
他阖上双目,一滴清泪,自眼角滑落。
此后又动身,继续向北。
过黄河之后,每走数里便有人来报,说北方有祥瑞现身。
这个说看到凤凰北飞,那个说看到神龟出水;有人说见白鹿鸣于野,有人说见白雀行于天。
行至漳河边上,已不知听了多少回。
天子已经麻木了。
他有时甚至不掀帘子,只在车里“嗯”一声,便算是回应。
漳河水不比黄河宽阔,河面已经封冻,能行车马,此处河段乃西南向东北流。
至中央时,忽侍从报:“河中有黄龙。”
众人向下看去,冰面之下,果见有一黄色身影,其形巨大,有双手合抱之粗,数丈长。
百官皆跪,大呼:“黄龙现世,大吉也!”
便停天子车驾于漳河北岸,又使人进城去报魏王。
天子明白,他们是要等曹丕亲至,亲眼见证这一场黄龙祥瑞。
在魏王看过之前,天子,不得入邺城。
午后,魏王出城,来河边一看,果见黄龙,顿时大惊,欲亲去河面细看。
左右却道:“河中冰盖不稳,魏王不得上。”
曹丕奇怪:天子踏冰过河,他上得,孤上不得?
这时司马懿靠近,低声道:“此黄龙乃伪作也。取巨木拼接,巧匠以榫卯相扣,再以粗绳缚之。”
说着,他往下游一指,曹丕顺眼看去,那里有一支兵,约五六百人。
司马懿道:“绳索便在他们手中。”
曹丕问:“何用?”
司马懿让开位置,使人摆上香案,伸手一引:“请魏王参拜。”
曹丕依言作了,焚香祭奠,再拜稽首。
忽左右百官,皆大呼:“动了,黄龙动了!”
就在众人眼前,那冰下黄龙,竟缓缓向北而行。
曹丕于是欢喜,便问陈群:“此主何兆?”
陈群道:“龙乃帝王之征,黄,乃土德也,黄龙现世,面北而行,主土之帝兴于北也。”
曹丕皱眉:“当今天子乃火之帝,则土之帝又是谁人?”
众皆不语,俱看向曹丕。
曹丕见状,怒斥众人:“火之帝在此,尔等岂敢妄言!”
而后,换作笑脸至天子处,道:“臣,魏王、丞相、领冀州牧曹丕,参见陛下。”
天子叫他免礼,问:“今日朕可进邺城否?”
曹丕昂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想去何处,何人敢拦?”
天子道:“是啊,皆朕之土。”
其后,车驾便入邺城。
至宫中刚坐定,便有无数表章送至。
据言这一路之事,说一切祥瑞皆有所归,却不知归之何处,不知天子可有见教。
事到如今,他们的心思,天子如何不明白。
他摊开锦帛,提起御笔,欲要落下时,泪点却比墨点先到。
第544章 魏王受禅三辞让,天子解梦不自由
“天下延颈,歌颂德音。闻之于古,见之于今。深不可测,高不可寻。创法万载,乘此休风。”
曹丕捧着一份表文,高声朗诵,声音抑扬顿挫,绕梁不息。
念到“闻之于古,见之于今”时,他特意放慢语速,嘴角眉梢都是欢喜。
此卞兰所写赞赋,赋中言辞,极尽华美,将他比作古之圣贤,说他“深不可测,高不可寻”。
曹丕虽知是奉承,却十分受用,又从头念了一遍,方将其放下。
正此时,陈矫入殿,手中捧着一封帛书,面带喜意:“殿下,天子禅让诏书到了。”
曹丕接过,展开帛书,目光一行行扫下去。
天子在诏书中,说自己“德薄能鲜”,说魏王“功盖寰宇”,说“天命在魏,不敢违逆”,言辞恳切,几近哀求。
曹丕看得心中欢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将帛书合上,淡淡道:“天子美意,孤心领了。”
“然此事干系重大,不可草率。季弼,你替孤拟一封回书,言辞须谦恭,就说孤德薄,不敢当此大位。”
陈矫心领神会,提笔便写。
曹丕当然想登极南面,只是礼法天命,不可仓促受禅。
需再三辞让,兼收内外百官层层劝进,方能顺理成章。
罢了朝事,曹丕回转寝宫。
甄姬正坐在窗前,借着灯光缝一件小衣,看大小,是为其子曹叡作的。
见曹丕入内,她放下针线,起身行礼。
曹丕一摆手,在她对面坐下,将今日之事说了,言语间颇为自得。
甄氏闻言,神色忧虑,劝他当先顾河南、关中战事,勿急图名号。
“何不等前线大胜,再行受禅?届时天命所归,殿下也从容些。”
曹丕只觉扫兴,看向甄姬,眼神中几分不满,几分疏远。
起身拂袖:“你早些歇着吧,孤去女王处。”
女王乃太原郭氏之女,生得明眸皓齿,善察言观色,近日颇受宠。
见曹丕到来,她也不多问,只笑盈盈地迎上去,找出一碟蜜饯,用小银勺舀了蜂蜜,一点点淋上去,捧到曹丕面前。
“殿下尝尝。”
曹丕拈了一块送入口中,蜜甜裹着果甜,那就是甜。
他眯起眼,方才在甄姬那里的一点不快,被这点甜意冲散了大半。
“还是你懂孤。”
说罢揽过佳人,一甜在口,一甜在心。
次日一早,表章又如雪片般送来。
邺城百官,无人不表,每一封都辞情恳切,说“天命不可违”,说“魏王当顺天应人”。
曹丕一封封翻过去,读得嘴角翘起,忽然想起昨日甄姬的话来。
他唤来侍从:“去,问一问长安、雒阳的情形。”
侍从奔走许久,方才折返,细细禀奏:
“长安以西,陈仓、郿县、武功、扶风诸地,尽落入刘备掌握。雒阳四面,则被关羽包围,他曾数次猛攻,奈何城防坚固,并无效果。”
曹丕又想起夏侯霸,复问其动向。
侍从禀道:“夏侯霸在荥阳停下,上表言道,今雒阳暂安,而宿卫军不整,需要训练,待诸事齐备,再向西援雒阳。”
听完回报,曹丕生出几分忧惧。长安、雒阳虽是雄城,可长久被围,难保不会有失。
当即传召司马懿,问计于他。
司马懿听了,从容一笑:“前线战事,某自知之,因其无碍,故不报于王上。”
“这还无碍?”曹丕吃了一惊,“刘备围长安,关羽逼雒阳,但有一处败,则大魏危矣。”
“殿下无忧,且听某道来。”
其后,司马懿来到桌前,铺开一纸,为曹丕细细分说。
“长安、雒阳,皆是坚城,城中物资,极为丰富,更有子文、子丹等宗亲防守,守上三五年,不成问题。”
曹丕觉得,这话略有夸大,三五年可能不行,但一两年,应该问题不大。
“殿下且看,”司马懿展示纸上数据,“刘备之粮,自蜀地起运,经金牛道入汉中,再出陈仓道方能抵达关中,千里转输,耗损极巨。”
“故他分兵关中,就地屯田,可屯田之利,非一两年便能见效。”
“至于关羽,荆州粮草虽可借水路北运,可至宛县之后,便要翻越伏牛群山,同样艰难。”
“我每耗一斛粮,敌便要耗十斛。刘备虽跨荆益,但国家根基,仍不如中原。”
分析完后,司马懿做出决断:“只要长久坚持,刘备必将粮尽而败!”
曹丕跟着他一条条算下来,心中渐渐松快,最后竟笑了起来:“如此说来,孤只需坐等,便可取胜?”
司马懿也笑:“正是如此。当今头等大事,非是刘备,乃是上天授命之事。”
曹丕会心一笑,问:“天子下一封禅书,何时能至?”
“大王不必心急。”司马懿拱手,“当先令四方州牧、郡守,各自上表劝进,送至天子御前,那时天子再下禅书,方合天命人心。”
二人相视一笑,心意相通。
此后数月,关中、河南继续对峙,长安、雒阳仍旧坚守,一时难分胜负。
光阴流转,已至建安二十二年。
二月里,各地太守、州牧、刺史纷纷上表天子,言辞极其统一,都说“汉室已衰,魏氏当兴”。
又有谶纬家在邺城散布谶言,说“代汉者当涂高”,说“黄龙见于漳水”,说“天命在魏,昭然若揭”。
民间之言,传入宫中,天子每日忧郁。
这一日,天子夜得一梦,梦高祖、光武帝并肩立于云端,手中捧着一枚玉玺。
光武以玺授天子,说:“此物传之已久,当有归属。”
天子从梦中惊醒,心中大喜。他想:高祖、光武将玉玺传我,莫非是不绝炎汉之意?
本想着,若传出“高祖光武托梦授玺”的话来,或许能让那些劝进之人收敛些。
将此梦说于左右,教他们传播。
消息传出次日,周宣求见。
周宣,字孔和,乐安人,以善解梦闻名。曹丕收他为中郎,隶属太史。
天子见了他,心中存着一丝侥幸,便将梦中情形细说了一遍。
原以为,周宣会顺着他的意思,说“此乃祖先将江山托付陛下”。
若真是如此,便能用“天命未改”来拖延禅让之事。
周宣听完,拱手道:“陛下,此梦主传承。高祖传玺于光武,光武传玺于陛下,如今,也该由陛下传玺于他人。”
闻言,天子微怒,斥道:“分明是祖先托付江山之意。”
“陛下,”周宣不慌不忙,“玺者,传国之器也。今魏王仁德昭着,天命在魏,此梦正是应了这传承之意。”
天子怒火上涌,却不敢当场发作,只得咬牙,随口编了一句:“朕又得一梦,梦中将这玉玺,交付给汉中王。”
他并未做此梦,如此说,只不过是要气一气周宣,你说传承,那我传刘备,又该何解?
周宣闻言,依旧从容作答:“玺者,镇压之器也。陛下传玺于汉中王,乃是欲以天威镇伏刘备。当颁明诏,斥刘备为逆臣。”
天子听了,几乎气笑,追问:“方才你说,玺者,传国之器;现在又说,玺者,镇压之器。这一枚玉玺,究竟主何吉凶?”
周宣面不改色,缓缓道:“玺之意,分对何人。遇有德受命之人,便是符命嘉奖;遇悖逆作乱之人,便是镇伐之物。”
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前一梦,是天命归于魏;后一梦,是以玺镇逆臣。”
天子已经明白了,无论自己怎么说,此人都能强行曲说,往魏家天命上靠拢。
他颓然道:“朕并未做梦,不过妄言尔。”
周宣正色道:“陛下,夫梦者意耳,苟以形言,便占吉凶。”
他又解释:“梦本是心念所化,一旦亲口说出,心神已动,神灵便借此昭示吉凶,还望陛下慎重。”
话说到这个地步,天子只觉得,自己乃是笼中之鸟,无处飞翔,不得自由。
到现在,连做梦,都不能自主。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挥了挥手:“你退下吧。”
周宣行礼退出。
当天夜里,第二封禅让书送到魏王府,曹丕大喜,转头问司马懿:“如今,可否受禅?”
“不可,还差一封劝进表。”
曹丕思索片刻,各州郡该上表的,都已递来,并无遗漏,不由追问:“还差何人?”
“江东孙权。”
曹丕大为震惊。
“今天下三分,孙权虽是最弱,可毕竟是一方之主,孤受禅,他岂肯上表?”
司马懿笑道:“大王安心,蒋济早已出使江东,必会带回孙权的劝进表。”
曹丕将信将疑。
但转念一想,若得孙权劝进,这称帝之事,便更显圆满。
他忽意识到一个问题,出使江东这般大事,为何自己这个魏王,事前竟一无所知?
第545章 蒋子通使吴说天命,孙仲谋犹豫再背约
建安二十二年,二月,建业。
大江之上,料峭北风卷着湿冷水汽,扑在往来舟楫之上。
寒风侵骨,江雾沉沉。
蒋济到建业时,正赶上一年里最冷的日子。
他紧了紧身上氅衣,却无多少效果。
衣衫早被江风吹透,潮气浸透,贴在皮上,直往肉里钻。
他因身份特殊,士兵不敢擅自放他入城,只把他引到城外一处驿亭,说要等孙权示下。
蒋济也不急,裹着湿衣,站在驿亭檐下,看这建业码头。
虽是二月春寒,江上却忙碌得很。
运粮的漕船、捕鱼的渔船、东来西往的商船,在江面穿梭。
如此冷天,船工们仍赤着脚,在栈桥上跑来跑去,嘴里吆喝着听不懂的吴语,偶尔夹杂几句粗话,让北风一吹,散得七零八落。
蒋济看着这码头,心中暗暗盘算:江东水路,果然天下无双,商货转运便捷,建业之繁荣,远胜北方。
等候许久,方有属吏前来接引,引着蒋济一行入城,安置于驿馆之内。
数日等候,终于得孙权召见。
蒋济换了袍服,整理衣冠,去往孙权府上。
孙府不算奢华,但气象森严。
两排甲士持戟而立,殿中诸臣分列两侧,碧眼紫髯的孙权坐在上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蒋济整衣上前,依礼躬身行礼,朗声道:“魏使蒋济,字子通,见过……”
话音至此,他忽然顿住,片刻之后,才缓缓续上:“见过孙将军。”
这一顿,落在孙权眼中,分外刺眼。
邦交朝会,行礼通名,称呼当先立定,岂容中途迟疑?
难道来之前,连称呼都没确定?
这般停顿,分明是心中掂量位次,拿捏称谓。
堂内众臣,也都看在眼里,外交礼法最重得体,使者开口犹疑,已是失礼。
步骘当即出列,拱手道:“魏使远来,何以礼数参差,出言迟疑?”
蒋济忙拱手致歉:“蒋济平日在北,寻常拜的是魏王,寻常骂的是汉中王。”
“今日初来江东,一时口拙,称呼失度,还望将军恕罪。”
这话听着是道歉,可细品,内里却十分刺人。
蒋济仿佛在说:称呼,你什么官爵?别人都是汉中王,魏王,而你就一个将军,你根本就没资格跟他们平起平坐!
孙权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愈发不喜。
诸葛瑾见状,出列道:“此言差矣。魏王、汉中王,皆是自擅尊号,僭越名分。汉室尚在,天子尚在,岂有臣子自称为王之理?”
“我主孙权,世受汉恩,至今只用汉室将军号,乃是奉汉之正。”
蒋济听罢,不慌不忙,笑道:“尊汉固然是美事,只是如今的汉室,还容得将军吗?”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孙权的手在案下微微攥紧。诸葛瑾面色一变,步骘目光一凛,甘宁更是按住了腰间刀柄。
蒋济不等他们发作,已接着道:“北方战事,诸公想必也有耳闻。”
“刘备北伐,兵威极盛。一旦其夺取长安、雒阳,必会僭号称帝。到那时,还请孙将军远赴雒阳,朝拜新的汉帝。”
步骘眉头一皱,立刻明白过来,此人是在挑拨孙刘关系。
孙权斥道:“我孙刘缔盟,本为共伐曹魏。你只言刘备僭越,难道你家魏王,便无篡汉之心?”
去年末,曹丕请天子移驾邺城,沿途祥瑞频出,尤其漳水冰面下的黄龙,早传遍大江南北。
消息传来之时,江东群臣便已心知,禅代之事近在眼前,曹氏取汉,已是定局。
诸葛瑾更是直接开口:“曹子桓之心,路人皆知。”
蒋济不在此事上纠缠,话锋一转:“诸公既知天命在魏,便不妨想一想,往后天下大势,当是如何?”
甘宁上前一步,朗声道:“日后局势,便是孙刘合击曹魏,平分北方,而后再一决雌雄!”
“好,将军好勇气!”蒋济笑出声来,“既说孙刘合击,刘玄德在关中打得正欢,贵军为何不见动?某从合肥一路南下,并未见到一个江东兵。”
一句话戳中要害,孙权脸色骤然沉下。
他何尝不想北伐,只是力有不逮。
去年攻打荆州,未能得手,反损失不小,军中怨言四起,不得已让出更多兵权。
更棘手的是,吴会大族,借着曲辕犁之便,深入南越之地,新辟良田无数,急需人手耕作。
不少世家将部曲调往南方,一为开垦更多土地,二为掠取更多山民。
当年整军时,他与世家设下对赌。现在,他赌输了。
如今想要大举兴师,竟凑不出可用之兵。
蒋济看他不说话,便继续道:“刘备军威极盛。破了长安、雒阳之后,绝不会就此满足。”
“只要他出了虎牢关,中原大地,无险可守,就算大魏,也未必能抵挡。等他全据中原河北,控扼荆襄,你江东,又凭何自守?”
诸葛瑾已明白他的意思,沉声道:“子通此言,莫非是想劝我江东,再次背弃孙刘盟约,转而与曹氏结盟?”
“某只是为江东安危考虑。”蒋济并不否认,“若孙将军现在出兵,攻克合肥,夺取淮南青徐,尚可积攒实力,他日与刘备分庭抗礼。”
“若是无力北进,”他顿了顿,向孙权拱手道,“总要为日后打算。”
孙权默然不语,低头思量起来。
步骘见状,适时道:“天色已晚,魏使远道而来,路途劳顿,不如暂回驿馆歇息。结盟之事,往后再议。”
这当然是托辞。如此大事,孙权要关起门来,和众人先商量。蒋济心中了然,拱手告退。
蒋济出了府,却没有直接回驿馆。
他带着两个随从,在城中四处奔走,拜访吴会各大世家。
每到一处,他只说一件事——官学。
“诸公可曾听说,刘备在荆州、益州推行官学?无论士庶,只要考过,便可为官。农夫渔民,也能与高门大族同场比试。”
“若他得天下,必将此推行于九州。各家子弟,可都要奋力读书,半点享受不得,否则便要被庶民踩在脚下。”
顾雍、张温、陆绩等其他人,听了他的说法,无不大惊。
他们本以为,无论江东之主是谁,就算孙权败亡,自家依旧能稳坐吴会,保有土地、权势,子弟世代出仕。
可若是刘备来了,在扬州也搞个官学,那他们怎么办?
难道堂堂顾、陆、朱、张的子弟,也要跟那群地里刨食的人同堂竞技?
他们配么?
光是跟他们站一起,便是奇耻大辱,若再被此辈辖制,不如死了干净。
一念及此,一众世家态度陡变,纷纷坚决抵制刘备。
第546章 蒋子通私许吴王号,曹子桓忧心魏国主
蒋济此次出使,礼物带得不少。
金玉珍玩、奇巧器物,琳琅满目,于常人是珍稀,对孙权来说,只数平常。
可其中有一件,叫孙权略感兴趣,礼单上说,乃是魏王最喜之吃食。
孙权命人取来,是个陶罐,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还贴着一条帛书,写着食用之法。
打开罐子,一股甜味直冲而出,瞬间弥漫满堂,浓得有些发腻。
步骘凑近,取勺擓了一点,里面是蜜饯碎、石蜜,又浸在蜂蜜里,黏黏糊糊,晶晶亮亮。
孙权皱眉:“这东西,能吃?”
甘宁性子急,伸手便蘸了一指送入口中。
只嚼了两下,脸色骤变,扭头便吐。
步骘以为有毒,忙上前扶住。
吐过之后,又呕一阵,甘宁这才喘匀了气:“没毒,就是太甜,实在受不住。”
众人惊讶,甘宁性勇,刀枪不惧,却也受不住,在主公面前,如此狼狈失礼。
此物到底甜到何种程度?
孙权取少许尝了尝,甜气直冲天灵,勉强咽下,连忙取水漱口,喉间那股厚重甜腻,久久不散。
众臣面面相觑,此物能甜死人,魏王曹丕,当真爱吃?
正议论间,门外属吏来报,张温、顾雍、陆绩等一众吴会大族求见。
入内行礼毕,几人各抒己见,其间言语,不一定向曹,但一定反刘。
张温第一个开口:“汉室尚在,天子尚存,刘备身为臣子,不待召命,自封汉中王,分明擅自尊号,此乃不忠。”
顾雍紧随其后:“刘备既称汉室宗亲,不思奉天子以安社稷,反割据荆益、攻伐州郡,使祖宗之土分裂破碎,此乃不孝。”
陆绩上前一步,拱手道:“尊卑有序,士庶有别。刘备广设官学、郡学,令寒门贱隶与士族子弟同堂,淆乱伦常,挑动纷争,此乃不仁。”
最后是朱桓,也补上一条:“刘璋以宗室之亲,开门迎纳,倾心相托,刘备承其信而收其疆土,负交好托付之厚,此乃不义。”
众人说完,张温作为代表,上前一步,一揖到底:“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请主公伐之!”
孙权看着这众人,一时竟有些愣神。
自建安五年,他承兄长遗志,坐镇江东以来,已十六年矣,何曾见过他们如此主动?
往日里提起兴兵,个个推三阻四,有说粮草不济的,有说山越未平的,有说部曲疲敝的,花样百出。
可今天倒好,一个个慷慨激昂,恨不得自己提刀上阵。
这些年执掌江东,孙权早已看透根由。
曹操倚仗诸夏侯曹掌兵,扫平中原、鲸吞河北,威势无比,中原世家不敢不从。
刘备起于微末,靠着一众元从心腹打下荆益,跟着他的人都能分得厚利,故而上下同心。
唯独江东,虽有赤壁大胜,可战后所得寥寥。
周瑜费尽心力打下的长沙,后来又吐了出去。
江东世家从战事中捞不到实惠,反倒在南越垦荒得了大利,自然不愿为他拼死征战。
如今他们主动请命,孙权自不会浪费机会,心中飞速盘算。
若能打下荆州,世家分得土地人口,往后自会听命。
就算打不下来,也能借战事,消耗各家部曲。待大族兵力损耗,便可借忠心之士压制诸姓,令他们俯首听命。
权衡已定,孙权一拍案几:“好!便依诸公之言。”
次日,召蒋济入府,答应与魏联合,共击刘备。
蒋济大喜,拱手道:“孙将军英明。我家魏王称帝之后,必封将军为吴王。”
孙权大惊:“如此大事,可是魏王亲许?”
蒋济淡淡一笑:“自然是魏王之命。”
孙权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翻涌起来。
若得吴王之位,便可建国。待日后攻取荆州,则要上祭天,下表地,设立社稷,面南而御极。
他刘备、曹丕能剑指帝位,独我孙权不行耶?
其后,同蒋济商议许久,约定南北同击刘备,共分土地。
盟约既定,江东各家大族一改往日颓态,纷纷上书献策,主动出粮出兵,热议西征刘备之事。
孙权一时心头畅快,又命人取来那瓮石蜜。
此番不敢多食,只以玉筷微蘸一点送入嘴中,依旧甜得发腻。
“虽甜,却是难吃。”
“还不够甜,加我秘制蜜水来。”
四月初,邺城外桑葚熟了,枝头挂得密密匝匝,颜色黑紫,捏一颗放入口中,甘甜多汁。
女王知道曹丕喜好这口,使人趁露去采,送到王府时,桑果饱满鲜嫩。
她挑拣最饱满的奉上,曹丕尝过,仍觉甜味不足,又叫人取饴糖、淳蜜、果碎调和蜜水,搭配桑葚同食。
一口下去,既有蜜甜,又有果香,曹丕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吃得高兴,司马懿来了。
司马懿乃曹丕密友,两人关系甚笃,是极少数能入后宫,而不避女眷之人。
“殿下,”司马懿躬身道,“蒋子通自江东回报,孙权已答应与魏结盟,共击刘备。”
曹丕大喜过望:“好!好一个蒋子通!”
他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赐下蘸蜜桑葚:“孙权归服,刘备腹背受敌,何愁大事不成?仲达果有王佐之才!”
司马懿接了桑葚,吃了一口,也遭不住那甜,强行咽下,谦逊拱手:“此蒋子通之功,某不敢擅居。”
因太甜,脸上皱起,强行又道:“子通还有一事上奏。他已许诺孙权,待殿下登基之后,封其为吴王。”
曹丕闻言,先是颔首。
孙权身为一方强藩,若肯归服,封以吴王,本也是情理之中。
见司马懿那苦相,他轻笑起来,又取一颗桑葚送入口中,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
蒋济许诺?
封孙权为王,确实应该。
可封王这般事,何等重大,他怎敢私自许诺!
曹丕脸色一沉,不满道:“仲达,这条取消。改封孙权为太尉,授大将军,加吴侯即可。”
司马懿眉头微皱:“殿下,子通既已许诺,贸然更改,恐孙权心生不满。”
“不满?”曹丕冷哼一声,“孤还未登基,此许诺本就无效。孙权顶多不快,还能反了不成?”
司马懿拱手,态度恭谦,语气却不退让:“殿下,子通出使,是为国事。”
“既已许诺,便不可改。若改了,孙权必疑我魏国言而无信。日后联盟之事,恐生波折。”
曹丕听了,怒意渐生。
蒋济出使江东,他事前不知情;蒋济私许吴王,竟还不容收回?
遂怒道:“这大魏国,到底是蒋济是主,还是我曹丕是主?”
殿中安静下来,女王见曹丕发怒,取走桑葚,退至一旁。
司马懿缓缓抬起头,面上仍是那副恭谨神色,却依旧不退让:“殿下言重了,子通也是为国考虑。”
“你!”曹丕把手一指,面目狰狞,桑葚汁沁出嘴角,紫黑色,恍如毒血。
第547章 召蒋济欲杀鸡儆猴,救长安催夏侯援洛
郭女王立在一旁,见曹丕嘴角沾着桑葚的紫黑汁水,取来一方锦帕,轻声道:“殿下,注意仪态。”
曹丕一把抓过,胡乱在嘴上抹了两下,往旁边一扔。
蒋济私下许王,已触到曹丕底线。
他回身踱步,来到正位,缓缓坐下。
李华虽是敌人,他发明的椅子却是个好东西。
高背,扶手,坐上去往后一靠,双手往扶手上那么一搭,便自然生出几分威严来。
“仲达,”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子通现在何处?”
“尚在寿春。”
“他办成这么大事,召回邺城吧,孤要当面赏他。”
“是。”
叫他回来,曹丕自不是要赏赐,而是动了杀心,为何偏要召回邺城来杀?
立威耳。
不报而出使,不禀而许王,这样的人如何能留。
不仅不能留他,还需用他之头,教所有人都知道,本王底线何在!
《汉书?尹翁归传》有云:以一警百,吏民皆服。
便在此时,曹丕忽想起崔师来。
崔师,即崔琰也。
曹操定河北后,征崔琰为丞相东曹掾,使教导公子丕。
现在想想,父王冤杀崔师,何尝不是立威,何尝不是诛此一人,以警其余。
曹丕不由暗叹一声,自己圣德仁慈,怎也走上父王那残暴之路?
可眼前情形,又容不得其他法子。
四月下,蒋济还没等来,却先等到长安求援信。
至去岁夏侯楙闯宫后,曹丕下了严令,任何前线战报,皆不许拦,一路送至王宫来。
这几个月间,信息一直畅通。
只战报内容,大多雷同。
长安说被围,请求发援,雒阳说危急,请求发援。
战报言辞恳切,曹丕曾找朝中诸公商议过,到底要不要援。
大魏居中原、河北,乃天下最富之处,虽经战乱,百姓凋敝。
可百姓呐,就像是地里的野草,只要一时烧不干净,待春风一吹,雨露一润,便漫山遍野都是。
曹操扫清中原,已近二十年,攻占邺城、平定河北,也快十五年。
这时间足够了,足够野草再长出一茬来。
当下前线作战的,都是先王嫡系。
长安有五万,乃曹彰代郡兵,以及本在关中的驻军,都是善战之军。
雒阳多些,城内守兵一万,夏侯惇虽遭大败,青州兵损失过半,但还有两万余,加上乐进的淮南兵三万,也不缺兵。
另外,在司马懿的建议下,在安邑、野王、虎牢关、阳翟、昆阳等处,各屯重兵。
一则屯兵后方,可节约粮食,二来,若前线有变,则可随时进兵,以作支援。
或有人问。
在前线要吃粮,屯兵后方也要吃粮,为何在后方就能节约粮食呢?
无他,转运之耗耳。
当前时代,只得人背兽驮,将粮食运至前线,可这人马牲畜,他们也要吃军粮。
前线驻兵一个,视距离远近,后方可能需数个民夫帮他运粮。
曹魏这边情况好些,都是平坦大道,一个民夫所运之粮,便能供给两个士兵。
刘备那边难些,尤其西线关中,几乎要五个民夫供给一个士兵。
这也是司马懿提出“用粮耗死刘备”能成立的基础。
可即便如此,曹丕屯守后方,依旧能剩下约三成粮,这可不是一笔小数。
但现在,曹丕看了长安最新战报,知道这粮不能再省了。
报上说,刘备围住长安,分兵去打蒲坂津、潼关、蓝田等处。
蒲坂津沟通河东,若是被刘备夺取,代地难保,代地一失,邺城便在兵锋之下。
潼关连接河南,刘备若取之,便与关羽连成一线。
蓝田之南,乃商於之地,沿丹水能去武关,武关再东南,就是南阳,若叫刘备得了,便能走南阳运粮,压力大减。
哪一处都不能失,哪一处都是命脉。
如此危急之时,曹丕立刻使人唤来邺城文武,甚至叫他们暂停下禅代之事,专来商议军事。
情况说明后,曹丕便问:“列位诸公,今子文来信,长安危急,当从何处救?”
众人看了报,议论纷纷,讨论许久,却无一个统一意见。
曹丕着急,从王椅上起身,点名道:“仲达,你曾随先王征汉中,颇知军事,依你看,该何处救援。”
说完,他便给了自己的意见:“使安邑兵向西,渡蒲坂津,去援长安、使野王兵往南,渡孟津,虎牢关亦出兵,同防雒阳。可行否?”
曹丕不善兵,当然这话可别当他面说,他这主意,纯是看舆图之远近定下的。
司马懿出列,拱手行礼:“殿下,此议不可。”
“安邑之兵,不止要防关中刘备,还要威慑代地匈奴,单于呼厨泉可非是善与之辈,若安邑无重兵,其必反也。”
所谓代地匈奴,乃南匈奴也。
汉匈之间,交战几百年,匈奴分裂南北,南匈奴内附,被安置在并州。
东汉时,打北匈奴的主力,便是南匈奴同胞,他们打起北匈奴时,那可比汉军狠多了。
可当下,汉庭衰败,再无出兵之意,南匈奴没法向北掠夺,便又盯上汉地。
原本历史中,建安二十一年时,曹操早看出呼厨泉有不臣之心,便借朝觐之名,将其留邺城为质。
使右贤王去卑监其国,再分南匈奴为五部,分散安置,此后南匈奴再掀不起风浪,慢慢被同化。
可这个时空,因李华之故,历史已经发生巨变,曹操还没来得及做这些事,便已薨逝。
是以代地匈奴,绝不可忽视。
其后,司马懿又道:“野王之兵,也是如此,其守住太行陉、轵关陉,可协防轵关、箕关,亦不可轻动。”
“那,”听他分析得有理有据,曹丕一时皱眉,忙道,“虎牢关呢,钟相国的兵呢?”
钟相国即钟繇,他乃魏国相国。
当然,他这个相国,并无先汉萧相国那般权柄,更无后汉董相国那般势力,只在魏国之内,为百官之首。
这时候,尚书陈群出列:“殿下,臣有一事,不得不报。”
“说。”
“仲权停驻荥阳,已近半年,不如发令,催仲权进兵如何?”
曹丕击掌,往殿下虚点几下:“有道理!”
去年,夏侯楙闯宫后,夏侯霸请命,带宿卫军去救雒阳。
结果领兵过了河,便在荥阳停下,说是整兵,这一整就整了近半年。
“他这半年,到底干了什么,怎么还不进兵?”
陈群道:“仲权每月都有文书呈报,殿下……”
“咳咳,”曹丕面色微尬,这些天,都忙着禅代之事,实在没空看夏侯霸的文书,为掩饰,“陈尚书,你给诸公说说,他在干什么。”
“练兵,”陈群见曹丕脸色,心头想笑,面上并无半分异常,“雒阳城防坚固,暂无危险。仲权便上书说,待兵练好,再去救援。”
“哦,”曹丕点点头,“今半年过去,兵也该练好了吧。”
“发令,叫夏侯霸出兵,解救雒阳。”
王令发下去,曹丕这才满意。
散了会,他忽觉得哪里不对,分明是长安发来的求援信,怎最后让夏侯霸去救雒阳去了?
第548章 河南地四面围定,雒阳城诸曹迷云
雒阳之北,三十里处,有一渡口,名孟津。
李华便在此处领兵屯驻,防的是河内之兵渡河南下。
曹魏不一定真会来,但该防的还是得防,战场上最怕的就是“我以为他不会来”。
除在北面外,按关羽的安排,他自领军在雒阳之东,防虎牢关钟繇,赵云领兵在南,防轘辕关夏侯惇。
雒阳之西连接关中,关中已自身难保,几无危险,便让关平去守。
四面围定,各有分工。
围困坚城,是最无聊的,也最刺激的。
无聊之时,十天半个月都没动静,城内城外,各过各的,互不打扰。
心情好了,还能去城下,仰头跟城上兵士聊聊天,问候问候家人。
从十八代祖宗,到儿子儿媳,那是一个都不落下。
从问候的代数来看,大家还是更尊老一些。
隔着护城河,还有高耸城墙,聊天的声音,难免有些大,确实扰民。
常聊着聊着,双方面红耳赤,然后拿着弓箭、推着投石车,互相送对方一波礼物。
日子就这么过着,还能离咋的。
可也有时,你正吃着馍馍唱着歌,突然就有人来报:城中曹兵杀出来了。
只能丢下碗筷,举起刀枪,跟曹兵拼命。
冬日少雨,土地干燥,作战之时,烟尘大作,喊声震天。
曹兵进攻不利,便又缩回城内,好生躲着。
可莫要因曹兵回城,便以为万事大吉。
李华还记得,大年初一那日。
他当时觉着,过节时候,曹真必出城拜年。便早做了准备,前营放空,伏兵四处。
可坐等右等,直等到快天黑,他才突然杀出来。见袭营不成,又立马撤回。
那曹真刚退回,曹休便又带几百人杀来,还好汉军士气不错,又顶了回去。
否则北营若破,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年后,准确说是二月后,雒阳城终于安静了些。
两个月过去,曹真只向城东突袭过三次,李华防守的北面一直无事。
这日天雨,雨水不大,淅淅沥沥。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惜,河南这边战事正紧,这油没能用上。
出门去看,到处绿油油一片,可惜那不是庄稼,是野草,好好的雨水,白白浪费了。
早上的探马,刚回报了消息,说雒阳无异动。
今天便又无事,李华只能待在屋中,就着雨声,看看文书,算算军粮。
看着看着,不知怎的,他发现一件要事,如果让上眼皮跟下眼皮碰在一处,会感觉很舒服。
“老师,老师。”
耳边忽传来几声呼唤,李华眨巴眨巴眼,晃晃头,清醒过来。
抬眼一看,面前站着马谡。
“幼常啊,什么事。”
“老师,关中传来的。”
李华接过马谡递来的文书,展开看了起来。
关中到这里,其实很近。
过潼关,走崤函古道,只四百余里,正常三天左右可通信,若是急信,一日夜可达。
只可惜,潼关还在曹氏手中,刘备要传一封信,需绕关中、上庸、南阳,最后才能到雒阳李华手中,一圈下来,接近二十天。
是以传来的情报,都挺重要。
便说此封书,正是刘备的部署,他正派人去攻取蓝田、潼关、蒲坂津。
尤其以蓝田、潼关为要,但只克一处,便能减少许多通信路程。
马谡看过后,却皱眉道:“老师,汉中王这策略,是否太保守了些?”
“若趁曹彰武功战败,士气低落之际,主公领兵长安,围三阙一,或许早攻下来了。”
他的话,自有其道理。
作战之时,士气最为紧要,曹彰刚败武功时,士气最低,若乘势强攻,是有机会破城。
“幼常啊,”李华看完,将文书放于桌上,起身道,“孔明定下此策,自有其道理,你可还记得,过年时,主公也发了一封信来?”
说着,他已来到门边,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有一点没一点的,打在檐下石阶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
马谡跟着转身,点头应道:“记得,当时主公来信询问,曹洪是不是领兵到了雒阳。”
刘备夺取关中之西后,准备攻打长安,却发现一个怪事。
曹洪不见了,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五千精兵。
诸葛亮推测,或是其出城埋伏在某处,等我攻城时,突然杀出,与城中曹彰里应外合。
刘备便四处派遣斥候搜寻,又让陈到选了机灵兵士,借着打柴掩护,混入长安之中。
可越调查,越不知曹洪所在,他带着那五千精兵,仿佛人间蒸发了。
刘备只能推测,是不是曹洪带兵跑到雒阳了,遂发信来问。
自然,雒阳战场上,也不见曹洪旗号。
“如今曹洪不知所在,主公用兵,只能稳妥些,以求不被曹洪偷袭。”
他摊开手,让雨水落入,冰冰凉凉的。
“兵法不是说,那什么……”
李华突然尬住,他本是想引经据典的,可一下卡住了。
完了,忘了,看来要丢脸了。
这时,周平从一旁走来,也听到方才之言,遂接口道:“兵法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对对对,”李华转过身,指着周平连点,“定国说得对,就这句。”
“稳扎稳打,虽然慢了些,但至少不会出意外嘛。”
李华心中略喜,还好有人解围。便问周平:“定国,你来此可是有事?”
周平点点头:“属下觉得,曹军或许在准备什么大事,这段时间,他们太安静了。”
“有些道理。”李华回屋,走到位置上坐下,捡来近日文书核对。
建安二十二年二月前,他们每月至少出城袭营七八次,东南西北,各个方向都有可能。
可二月至四月,一共就三次,还全是向着城东的,极有可能,城中曹真、曹休,跟城外夏侯惇达成某种计划。
现下,虽四面将雒阳围住,可只能围住大军,难围住小股斥候。
雒阳所在,被称为河南尹,处伊洛平原之中,但这平原,并不算太平。
其北是邙山,这山很有名气,不甚高,里面却有许多小道,李华没法全部封锁。
西边、东北边,也各有周山、首阳山等小山。
是以,曹真、曹休要设法同南方夏侯惇联系,还是能办到的。
又摊开舆图,皱眉问道:“既如此,定国,你以为,曹兵的算计,当在何处?”
周平走近,往图上一点:“属下以为,或在虎牢关。”
“不对吧,”马谡靠了过来,“钟繇屯兵虎牢,从未动过,况且老师此前也说了,北方世家,是想让我们消耗曹氏嫡系,他怎会来救?”
雒阳被围后,除了城内的曹休、曹真不安分,轘辕关的夏侯惇、乐进,也屡次向北,欲要再夺取缑氏、邬乡等县。
这几县有赵云在守,他们也一直没能得手。
可这半年来,虎牢关的钟繇,只派了许多斥候进来探听消息,从无进兵动静。
“咳咳,”李华轻咳一声,指正马谡道,“那个推论是孔明做的,别乱挪用。”
目前看来,诸葛亮这推论,十分正确。河内之兵不见南下,虎牢钟繇也不进兵。
“定国,”李华又看向周平,“你为何做出此判断?”
周平憨笑一阵,挠挠头道:“钟繇一直不动,某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如此?好叫我等放松警惕,然后突然偷袭。”
有道理。
李华敲了敲桌面,众人越是以为钟繇不动,他突然偷袭的成功性就越高。
遂取来纸笔,写下书信,差人送去偃师,请关羽多注意些。
刚写完,递给信使,便见雨停,阳光穿透云层,院中一片大亮。
屋檐上最后几滴雨水落下来,在阳光里亮晶晶的,砸在石阶上碎成更细的水花。
“希望雒阳局势,也能如这日头一般明亮。”
李华现在也是有儿子的人,自是希望他能在一个安定的环境中长大。
按这时的规矩,他儿子都两岁了。
出生时算一岁,又翻了年,便是两岁。
他这做父亲的,可不想让儿子长大后,也来战场拼死。
第549章 李茂实孟津论敌情,赵子龙邬乡斩乐琳
那日雨后,便一直放晴。
四月的阳光和煦温润,早晚晒上一晒,神清气爽。
孟津几人,聚在一处,围看舆图。
南面夏侯惇动了,从前日起,他便与乐进分兵,各领两万人,一个向北猛攻缑氏,一个向西直取邬乡。
据赵云发来的传讯,此番来犯,不同以往试探,乃是决死进攻。
沙摩柯大喇喇笑道:“老周,你算错了,不是虎牢关,是轘辕关。”
周平眉头微皱,他此前猜测,曹军两月不动,必在虎牢关有大动作。
曹军确实动了,可动手的地方,却是轘辕关。
只猜对一半,周平不免有些失落。
一旁盘岩忍不住道:“定国已取了字,你当称他字。”
沙摩柯不爱称字,喜欢叫姓,老实说,这很失礼,但沙摩柯表示,他本蛮人,不通汉礼,你要见谅。
左右也无甚恶意,周平也不计较,只盘岩喜欢纠正而已。
说起盘岩,上次渡洛破夏侯后,他便找上李华,说自己不适合领兵,想回湘南继续当县令去。
李华还是把他留下了。
正作战呢,轻易让部队撤离,容易引起其他部队的误会,万一他们以为大军要撤,自己被留下断后,那如何是好?
便让盘岩继续待着,不过给他安排在后方,负责辎重一类事。
李华细细看了战报,忽道:“或许定国没错,你们看,报上只说,夏侯惇向北,可雒阳曹休、曹真却不出城配合,或是障眼法。”
马谡附和,觉得此言有理。
沙摩柯更是立刻道:“既然李从事这般,那就必然如此。”
可打脸来得太快。
就两日后,新的联络来了,曹休领五千兵出城,去助乐进攻邬乡。
雒阳城中本只一万兵,他便出了五千,几乎是能动之兵全出去了。
马谡道:“他们莫非想夺取邬乡,然后继续向西,去伊阙?”
汉军军粮,皆从伊阙来,此地绝不可失,曹军这是攻之敌必救。
他这话,得到众人认可。
雒阳四面围困军队中,东面关羽最强,西面关平最弱,对峙近半年,这信息,他们当早摸出来了。
但无论虎牢关、轘辕关,甚至北面孟津,曹军援兵都没法够到西面去。
唯一能向西的办法,便是强取邬乡,再以此为据点,攻击西侧。
乐进若得邬乡,并不一定要大军进发,跟关平军决战,只需放出游骑,不断骚扰伊阙粮道,对河南汉军来说,都是不可承受之重。
李华皱眉想了想,当下这邬乡,却有些像陇西之街亭,一旦有失,便需考虑退路。
虽说的危险,却也不用担过担心,其一,邬乡有城,其二,守御此处的,是赵云。
此时此刻,邬乡城下,杀声一片。
曹休攻北面。而乐进几乎拼尽全力,不顾死伤,令人从东、南两边,不断强攻。
休战这两月,他们可没闲着,早打造了许多大型器械,一路从轘辕关抬过来组装。
城下,数百架霹雳车,散乱分布各处,不断把飞石砸向城内。
堪比城墙高的井栏,用牛皮蒙着,上面再覆一层湿土,防箭防火。
曹兵战在上面,同城头汉军对射。
守军躲在垛口后,从小孔发箭,攻方也有防备,两方箭矢不断,实际伤亡却不多。
井栏的主要作用,还是压制,使城内士兵,不能冲其他攻城部队射箭。
真正造成杀伤的,还得是云梯。
它未靠近城墙时,还有法子阻止。
找来铁钩,将其勾住,不让其退,又找来大木,将其抵住,不让其近。如此,它近不到城墙,又退不出去,只得搁置。
可它一旦勾住城墙,便极难推动。
其顶端有铁钩,拇指粗细,能牢牢扣住城垛,梯身斜搭,兵士不断往上爬。
光是这重量,下面还有木桩插在地里,几乎不存在推到可能。
便只能用大斧砍断铁钩,再泼桐油,引火去烧,可上面覆有湿土,总之是个麻烦事。
它被推到城下,机括翻转,直接搭上城墙,百余顶盔掼甲的精锐曹军,提着短刀,跳上来死战。
城墙狭窄,挤得人又太多,他们只能带短兵。
这时候,守军就占优势了,他们手里拿着的,可都是带托大枪,其长仅三丈,需两三个人用,能直接刺城下士兵。
列了阵势,见曹军上来,便一顿猛刺。
上城的兵士,甲胄极好,往往刺中,也刺不穿,没关系,也不需要刺穿,把对方推下墙去便行。
敌军铠甲越好,便越重,牛顿自会出手。
至于那些突破枪阵,杀至近处的,便弃大枪,带上我的刀盾,与之近战。
赵云正守在东墙,枪刺剑砍,斩杀上城之敌。此处刚杀尽,左边又有云梯靠墙。
“把此梯毁了,”赵云大喝一声,“随某去那边!”
说完,领着亲卫,又冲杀过去。
此处上城的,乃是乐进偏将乐琳,亦其族人。
身穿重甲,手持大刀,刀身宽如手掌,厚近半指,这已不是刀,是纯大铁棍来的。
形制虽丑,威势却大。
他用甲胄顶着长枪,猛劈砍下去,枪杆立断。
而后借此空隙,带精兵突进,趁守兵反应之前,连砸带扫,杀出一片空地来。
“哈哈,先登之功,某得定了!”
忽左右道:“那白甲将军来了。”
在城下时,乐琳曾登上望台,探看攻防局势。
他看到,每有曹兵杀上城头,这白甲将军便领兵杀至,将曹兵杀下去。
故他此番上城,便专是来找他的,遂大喝:“与我将此人杀了,必可破此城。”
曹兵转向,直冲赵云而去。
赵云大喜,正合他意。
狭窄城墙之上,两方很快靠拢。
曹军中有人认出赵云,惊讶与乐琳道:“将军,他好像是赵云。”
乐琳不以为意:“赵云又如何?”
当此之时,赵云已近,左手持剑,右手拿枪,枪斜在右,剑横胸前。运气大喝:“常山赵子龙在此,来将通名!”
乐琳舞刀往前,厉声大喝:“老匹夫,可知阳平乐琳否。”
“无名之辈,吾岂知之?”赵云飞身来战,剑挑枪砸,武艺尽显。
乐琳方一接战,心中大骇。
他久闻赵云之名,可常年随乐进驻扎淮南,实不曾见,遂生了轻视之心。
在城下之时,他便知此白甲者,乃是赵云,故意上城,则是来挑战的。
有道是闻名不如见面,往日听人吹嘘赵云之能,还当是夸大。
可今日真交上手,只觉得那些传言实在保守,根本不能形容赵云武艺之万一。
青釭剑一扫,拍开乐琳大刀,不待他反应过来,亮银枪又来。
那长枪伴着日光,何等耀眼,如大鹏展翅,直往乐琳头顶去。
乐琳见了,慌忙一滚,避开杀招,有亲卫补位,他堪堪爬起,只这片刻,身边亲卫被杀数人。
交手仅一二回合,便如此狼狈,他已失战心,可城墙狭窄,便是想逃,也没地可逃。
生死无路,只能拼命,纵身一跃,对着赵云头上砸下。
他这刀,刀刃不锋,却因其重,一旦砸着,赵云必死。
赵云见了,也不惊慌,便在这狭窄城墙上闪转腾挪,回身一扭,堪堪避开。
乐琳这舍身一击威力极大,却也破绽极大,刀砸在地上,一时收力不住。
想弃刀翻滚,可仍慢了几分,赵云避开攻击后,借助腰腹之力,再转过身来,长枪回刺,从乐琳下颚贯入。
许是刺中心脏,那鲜血狂喷出来,将一身白甲染红。
赵云杀了乐琳,再往前一步,众曹兵见了,无不胆寒。
有胆小者,不敢看他,竟直接跳下城去,其恐惧也如此。
几丈高的城墙,哪里能活命?
此后半日,杀声不停。待到日暮,方得安歇。
赵云杀了一天,也已累瘫,就靠着城墙休息起来,看着夕阳。
他所部多是骑兵,还有铁牛的百人铁浮屠,只在城上坚守,实在浪费。
“不能死守,需出城一战!”
第550章 烽烟四起料奇谋,邙山小道有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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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李华潜行邙山道,关羽困守偃师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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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三面合围陷危局,一骑横刀破敌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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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中庸将周定国杀敌,一般帅李茂实破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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