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千年前可是SSR!》 第1章 牧亚 牧亚,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低趣味男性,十八岁整,人生就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平平淡淡,和每个故事开始时的主角一样 坚信饭后一支烟是当代最大骗局,饭后一个苹果才是真理。 无任何不良嗜好,别人感情深一口闷,他感情深喝奶茶,珍珠必须加双份。 连斗地主都不敢玩,怕沾染了赌博恶习。 唯一的不良经历是误食酒心巧克力后醉酒,代价是事后举着板凳朗诵了整篇《中学生守则》 妥妥的处男一枚,单身时间和年龄简直是双胞胎兄弟,肩并肩一路走到现在,最大的爱好可能就是培养爱好。 如果不出意外,往常这个点的时候,牧亚应该在难得的假期早睡早起身体好。原本是这样,但突如其来的冲动,令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健身。 只不过…现在的牧亚正在思考一件关于报应的人生哲理。 如果每个人天生都有报应,降临的时间会不会也有什么讲究?比如在恶人最得意的时候?或者妻离子散后的反思时刻? 毕竟电影都是这样演的,但… 你tm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报应是两台超过五米的钢铁大机甲啊!还带着大剑大炮的那种! 想不明白!根本想不明白啊! 苟在墙角旁,牧亚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小珍珠都快忍不住要掉出来了。 在弥漫着硝烟与尘土的马路上,两个超五米的钢铁机甲如巍峨的高山般屹立着。 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路边的树木穿梭。 两台机甲中站在左边的一台机甲周身被幽蓝色的电光缠绕,线条硬朗,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另一台则是厚重的暗红色装甲,狂风围绕,不断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宛如一座移动的火山。 这给我干到那个神奇世界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不是,哥们,凭什么啊!我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充其量也就是在网络上当赛博街溜子,冲漂亮小姐姐暗地里喊老婆而已! 我一个小小的十八岁废物大学生,你把我当霓虹人整啊! 什么?你要问我为什么不赶紧跑。 哈哈… 怎么跑!你难不成要指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大学生能在这种冲击三观的场境中保持冷静,快速突围?吓都要吓死了好吗! 就在牧亚回忆他以前有没有做过比在网络上喊人老婆更缺德的事情时。 街道上突然有混着电子音的冰冷人声传来。 “手指十,你竟然敢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吗,真以为你吃定我了吗” 说罢,机甲中发出轰鸣的启动声,似是威胁。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对方无视了他的举动,同样启动机甲,显得跃跃欲试。 它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彼此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可很快又被打破。 仅仅只是瞬间,两具非人之物便碰撞在一起,所掀起的气浪并没有对周围的高楼造成什么影响,反而是牧亚直接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机械武器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金属撞击声,蓝色机甲顶着这股巨力,突然启动推进器,如一颗燃烧的流星般冲锋起来。 红色机甲迅速反应,侧身一转,同时伸出机械臂抓住蓝色机甲的攻击臂,用力一甩,将其甩向一旁,狠狠砸在地面。 巨大的钢铁轰鸣声重新唤醒了牧亚的求生欲,他挣扎着爬起身子,心里怒骂吐槽。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大睌上跑个步怎么会遇到这种神仙大战,也搞不明白他们嘴里嘀咕着什么知识,更不清楚他能逃向哪里。 但!这!些!通!通!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下去! 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牧亚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趁着间隙,夺路狂奔。 他的身体几乎和地面呈现出一个锐角,双臂疯狂摆动着,频率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 脚步变得凌乱而急促,有时甚至会出现踉跄,但马上又会调整步伐,继续坚持向前奔跑。 百米距离眨眼而过。 伴随着粗重地喘息声,牧亚看见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的心中涌现出火热的希望,咬紧牙关,步伐加快! 哈哈哈,只要绕过十字路口,就有一个地铁,到时候… 等等,前面那个透明的东西是啥?十字路口上什么时候有…尼马!空气墙!!! 连刹车的机会都没有,牧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只听见。 咚!!!!的一声! 牧亚与墙面剧烈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瞬间瘫软下来,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脑袋也耷拉着,他双目失神地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似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叫牧亚,处男,不抽烟,不喝酒,梦想是找一个合法萝莉的女友,能过上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在我十八岁这一年,命运用现实教会了我一句话: (表情由平淡转为崩溃·jpg) 不要半场开香槟啊!混账!!! 牧亚撑起身子,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后,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目前的状况,很快得出了结论。 妈耶,我要死了! 那两台机甲简直不像是现代科技能制造出来的东西,强大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余波的气浪就能将自己打飞数米远。 如果不是无法破坏周围环境,恐怕交战开始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就会被这两大家伙夷为平地。 逃不出去,也就意味着要被气浪活活冲击震死! 冷静!冷静!不要慌。 牧亚咬着牙将身子蜷缩在一起,保护着头和肚子等要害,拼尽全力,试图活下去。 可依旧如同无根的浮萍一般,根本无法抵御狂暴的冲击。气浪瞬间令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疼,钻心地疼。 牧亚痛苦的蜷缩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会让喉咙中似是有铁锈味传来,半截身子麻木,仿佛那部分躯体已不属于自己,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看不到半点生的希望,濒死所带来的绝望感将牧亚彻底吞没。 泪流满面,咬紧牙关。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说不定他们马上就结束了,说不定我马上就得救了,他们已经打了这么久了,我不能死… 一道清风拂向牧亚的面庞,时间仿佛被无限的拉长了一样,无声的寂静中,他突然恍然大悟。 自己要死了。 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了。 死亡? 可就在这一瞬间,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只有诡异的平静。 牧亚感受不到痛苦,感受不到情绪的起伏,无数思考涌入他的脑海,比如前生,比如来世,比如他刚刚考上的大学。 死… 如同尸体,如同朽木。 恍惚间,好像看清了那道气浪,看见了那一步一步接近的可憎之死亡,看见了那一点点沉没的的黑暗。 也看见了…自已。 看见自己慢慢张开嘴说: 我不能死!!! 于是万籁俱寂,举世一滞,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说:“停止” 第2章 孑然天途 “我没死?” 当这个意识产生的瞬间,劫后余生的狂喜便紧接而来。 牧亚睁开眼睛,起身重新打量起自己,将浑身上下包括脚底板摸了个遍,恨不得当场猛男落泪,嚎啕大哭。 以前自己还老是幻想什么 汽车撞飞后,直接穿越异界爽爽开后宫,精灵一屋,猫耳娘一屋,小萝莉…算了这个不行,什么豪车美女香满路,怎么奢侈怎么来。 来日方长,去日苦多,改操易节。 结果呢?真要送去异世界的时候,他才如溺死之人般死死抓住名为现实的绳索,怎么也不放手。 自己其实过的挺好的,被车撞进异世界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万一转生名额不够呢,成了别人后宫那可真的就好笑了。 不过话说为什么真停了? 思绪转回现实,牧亚懵逼的挠了挠头,黑夜中,银色的月亮高悬,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是如此寂静沉默,就像是一切声音都被杀死了似的。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道类似弹窗的事物。 [还活着吗?这一招多少年没用了,不能晚了吧?不会吧,活着吗?活着吗?活着吗?活着吗?…] 话到此处,一道道弹窗疯狂增殖着,填满牧亚眼前的空间,无声体现出其主人的深厚怨念,看的他是背后一凉。 什么鬼,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调整好心态,牧亚斟酌一下,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 “我还活着,救命之恩难以报答,但…您老是那位哇?” 肉眼可见的,弹窗在一瞬间便全部消失,在一阵乱码过后,便重新浮现一道新的留言: […] [先别问那么多,你看啊,我是不是救了你] 听闻,牧亚疯狂点头。 (汤姆猫点头·jpg) “您老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 话还没说完,新的留言就打断了他。 [放心,不用这么麻烦,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小忙需要你来] “是?” [不难,帮我干掉那两台机甲就行] “好的,好的…”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什么叫做我去干掉那两台机甲? 牧亚僵硬的扭头看向机甲们所在的黑暗深处,又僵硬转过来的看向留言,颤抖的用手指指着自己,茫然的开口: “谁?我!真的假的?” 哈哈 牧亚气得都快掉小珍珠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面那机甲的手指都比他大腿粗啊!几道气浪都能震死自己,更别提一打二了。 这下真成跳起来打你膝盖了(苦笑脸)。 [放心,刚刚你已经成功完成了自主征召,已经升级了,接下来就是喧嚣与寂静的赐福,只要你我好好配合,一定可以轻松拿下!] ??? 听闻,牧亚皱眉,作为人世二十八新世纪的有为青年,他倒也不是是完全看不懂,连蒙带猜也能读出些意思。 大致意思是等一会儿会有什么东西来给自己送东西,可也正因此带来更多的疑惑。 牧亚开口想要询问什么,可留言在他出声之前便作出了反应: [来了] 似是末日的号角响了起来… 这是少年的第一反应。 那铺天盖地的黑暗,恰似被尘霾被清风拂过,轻描淡写间便要万物烟消云散,如残败的幻影般消逝无踪。 唯天空中剩余一片无穷无尽的光明,自不可追闻的至深之处喷薄而出。 在那夺目的光芒之后,超越凡俗想象之物,正自无穷的光明中缓缓浮现。 宛若无血无泪的神明睁开了双眼,向着人世投来漠然的一瞥,至此,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黑一白。 一者喧嚣,绝望挣扎,嘶吼咆哮混合转动轰鸣。 一者寂静,没有一丝生命的声响,永恒安宁。 牧亚感觉永生难忘,感觉窒息难耐,他的身体好像被拆成了两半,灵魂正如字面意思上的燃烧。 正如绝世的宝剑需要精心淬炼,稀世的珍草需要耐心培育,那光明以堪称粗暴的方式修改主人身体上的错误 近视的眼睛,受损的骨骼,老旧的血液,多余的脂肪与毛发…全部被彻底的扭转修正,纵使牧亚痛苦欲死。 那好像是被人按住后,以千万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关节,又以数千万柄小刀慢慢开始的凌迟,一点一点的刮去血肉,然后再一块一块的塞入灵魂,重新加载安装。 牧亚沐浴着光明,动弹不得,皮肤在金光灼烧下如褪蛇皮般层层剥落,再难忍受的痛苦嘶吼。 “啊啊!wc!wc!啊!” 如果在有外人在旁边,就一定会对这可怖的场景印象深刻,可那弹窗后的主人似乎早有预料,并无半分惊奇。 念头微微一动,无形的波澜生起,从天而降的光芒似乎便被她的“眼睛”所捕获,化为一道道奔涌的信息洪流。 [身份(艺术):叙述故事之人(寂静赐予)] [灵魂加成,见闻: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20%。气质:人世生灵对你的好感提高30%]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我从未虚度此生] 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她主动调出了牧亚的详细数值面板,一行一行的看着,渐渐的难掩惊讶。 一个不曾点燃灵性的凡人,哪怕是领受了喧嚣与寂静的赐予,这个数据也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说那些可以后天训练的身体素质,有多少一阶求知者的灵魂加成能达到这一步。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所有加成的初始数值,大致都在8%至12%徘徊罢了,30%简直可以说前所未闻。 难以置信,一个看上去似乎只是误入争端的倒霉蛋,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竟然是如此良材美玉。 她不禁开始细想,这到底是自己的运气,还是少年人的机会? 在实在没什么特殊的时间与地点,发生了这样小概率事件,难道这就是震旦人口中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就在她感慨万千之际,而另一边的牧亚则就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了,倒不如说想法正在往他脑子里倒灌。 一道道前所未闻的信息争先恐后的冲进了牧亚的脑海中。 艺术!人文!神秘!幻想!统合!生命!生存! 世间无物不是因其所成,无人不因其所存…一切奇迹的基石,根本中的根本…因为它们便是知识,是搬动现实的钥匙。 … 牧亚呆愣愣的坐在原地,毫无疑问,这种知识强建大脑的灌输方法,还是太超越人类想象了。 歪眼斜口,一脸崩坏。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应该是天选之子,穿越异世界,享受各种主角待遇,等会儿,这话我好像说过来着… [喂?喂!喂!回神!回神!别做白日梦了!] 声音重新唤回了他的意识,牧亚一抖擞,理智重新回归大脑,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近乎撕裂般的痛苦,难受的呲牙咧嘴。 脑海中那些痛苦的记忆,思考转动间的迟滞感,都提醒他别忘了刚刚的经历。 夜晚的风中,群星与月之下,牧亚绝望的捂着自己的脸,疲惫绝望的呐喊道: “这tm都是什么事儿呀!” 短短几个小时,其奇妙与惊险就要远远超出牧亚之前十八年人生的总和。 就好像世界撕掉了虚伪的假面,露出了残酷冷漠的面貌。 [好了好了,想开点吧,你脑海中的那些知识,如果按照正常方法来起码要用长达两到三个月左右的时间,虽然粗暴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呀] [快点看看你的能力!] 其主人似乎对此十分好奇,隐隐有些雀跃,而牧亚则一脸麻木,按照脑袋里的记忆,僵硬的挥出手来。 刹那间,一张张仿佛介于虚幻之间的纸页自虚空中飘落。 它们薄如蝉翼,表面上则流动着明灭不定的字迹,自他的身旁不断沉浮降下,恍若要坠入命运深处。 一叠又一叠,可直至光影消失,却始终仅仅有几页停留在他手上。 [哦哦!特效很足哇] 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将“目光”转向牧亚手上的奇异之物: [灵魂衍生物:天途终尽之日(喧嚣赐予)] [技能:孑然:随时记录故事的发展。 “因我立于此,故真理孑然” 回望:回望时光。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何物轻盈胜羽翼?何物静默如冬雪?何物寄托爱恋于自身?何物葬身归于焰舌底?] … 可就这几页纸又有什么用啊,少年人无奈的在心里想到,毕竟比起刀剑而言, 以纸张作为能力也太过魔幻了一些,书写命运,事象操控这些高端能力,重点也是笔而非纸啊! 不过倒是意外贴合他叙述故事之人的身份——毕竟忘了稿子还能拿出来瞅两眼。 就在他自娱自乐的时候,就看到对方一种堪称庄重的加黑加粗字体,认真的说道: [要不你去注册个幻想作家吧!] ? 沉默中,经过简单的头脑加工,牧亚立刻脱口而出: “神tm幻想作家!这不就是网络写手吗?!” 好家伙,说的那么高大上,原来这么朴实无华吗?! 牧亚差点直接给命运跪下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啊!这哪里是什么身份?这分明是天生劳苦命啊!一天五六千的写,偶尔还要干到一万字!一万字啊! 作家们一天说的话都不一定能到一万吧! 再说了,这身份一点都不高端好吧!番起上的扑街还少吗?!我进去怕不是直接被淹死了! 就在他满腹怨念时,弹窗却好似察觉了什么一样,无奈的用弹幕打出了一个箭头,指向他手中的纸。 [牧亚,回头] 牧亚疑惑的转头,恰好看到纸上竟然冒出了黑色的字体,上面写着: …他惊疑的转过头去,正好发现[天途]的一部分秘密… 牧亚面露惊讶,而弹窗适时打出一行字: [你这个身份和能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果就此浪费,实在可惜] 第3章 跑! 引擎在轰鸣,炮管因过载而泛起赤红,能量核心在钢铁胸口凝聚出危险而刺目的红色旋涡。 机甲对峙之间,杀机四射,连空气都烧的焦灼。 名为[齿刃]的猛鬼级综合战斗形机甲率先发起攻击,右臂导弹舱弹开,六枚追踪导弹锁定,呼啸着飞出。 “上主垂怜” 坐在极富科技感的座椅上,带着面具祈祷的指十抬头,微微勾起笑容。 他为了这一场狩猎可是对[猎齿]进行了专门的改造,牺牲了部分重火力,从而换取了更强的机动性。 专门就是针对齿刃的打法习惯而作出的改造。 四枚推进器同步爆发,猎侧身如镜面反射般滑移,神乎其技般的躲开飞来的导弹,爆炸声随后在后方响起。 足有数米长的刀刃顺势弹出,蓝色的电弧缠绕其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转身再次推进,飞向齿刃,精准挥向它闪烁的能量核心。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中,齿刃庞大的身形仅仅是后退一步。 剑刃撕裂空气,刺骨的寒意凝成实质,距离那运转的核心只有短短几厘米,然而却被齿刃抬起的机械臂死死钳制住,险而又险的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看来你的刀还不够快” 许木杨冰冷的说道,同时操控机甲,缓缓用力。 咔嚓咔嚓…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声中,一股巨力生生将那柄剑刃碾碎报废。 两个金属巨物就在这里肆意宣泄着恐怖的力量,齿刃的性能毫无疑问更胜一筹,猎齿的刀刃只能在它的护甲上留下几道浅浅划痕,可这并不意味着许木杨已经稳操胜局。 相反,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齿刃如黑影掠至猎齿身后,机械臂裹挟的动能足以震碎任何护甲,可后者却在绝境中展现出极致敏捷。 背部推进器逆向喷射,机身180度回旋,刀刃与齿刃的重拳在几秒内交锋十几次。 每一次碰撞,猎齿的细长刃片都试图切入对方关节缝隙,而齿刃的装甲上则不断释放干扰波,令对方的传感系统陷入短暂盲区。 两台机甲的动作快如闪电,在街道上留下残影交织的光痕,却始终未能给对方致命一击。 能量对耗进入白热化阶段,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m! 额头冒出青筋,许木杨恨不得当场弄死对面那个王八蛋,他算是看明白了,对方就是算准了自己驾驶机甲长途跋涉,灵质补给不足。 先前摆出一副故意速战速决的姿态也不过是利用了自己企图快速突围的急迫心理。 他知道绝对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对方已经开始逐渐破解静滞域的封锁,一旦让指十成功…一想到那样的结果,许木杨就感到惶恐不安。 因为他所运送的那一份事物,是一本原典,属于不折不扣的高危物品 知识引导非凡,亦是毁灭的道途。 这些不知为何而存在于世的神秘书籍拥有着各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能力,据说诸国联合的大楼,号称永远屹立于人世的白色高塔,曾有相当结构都是来自于各种原典的知识。 同样的,拉利亚战争中那场堪称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事件当中。 包括医院在内的平民设施遭无差别屠杀,48小时内多个小镇被扫荡清理,事件引发的余波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失,其背后亦有原典的身影。 按理来说,这样的东西就应该妥善保存,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这份原典卖出去后,他会赚很多很多钱,拥有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机会,踏足[机甲师]的第三位阶,乃至买下几十台齿刃都绰绰有余。 可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被官方注意到,到时候别说喝酒吃肉了,连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必须立刻解决对方/必须躲开对方的攻击。 两人同时想到。 胜负的天平似乎开始倾斜,夜色中,它们的传感器红光仍在彼此锁定,钢铁骨架的震颤声昭示着:下一轮攻击,便将是决定生死的最终阶段。 于是红色的齿刃将手臂抬起,有一金属尖锥从其手心缓缓探出,有白光在尖头汇聚。 整片战场突然变得寂静,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压入了奇点,只有金属尖锥发出的光芒愈发炽热。 “不好!” 被那磅礴的灵质所震撼到,蓝色机甲背后的链锯剑猛得弹出,锯齿高速旋转擦出火星,整个机身骤然弹射出去扑向红色机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全神贯注的许木扬隐隐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那好似是千万人神圣的齐颂,又似是一个人孤独的呢喃。 “…终结与开端的神明…独一的双面之神…万千的道路于以指引…注视终将合一的门户…” 这是?!怎么可能!那东西竟然是有活性的,它不是原典!它是一整本的源典,可这又怎么可能?!! 错愕,恐惧,狂喜,就在下一个念头产生的前一刻,许木杨就感受到了刚刚牧亚的同款快乐。 知识强建大脑!! 仅仅只是一瞬间,庞大的知识在原主人刻意的灌输下,疯狂的冲入许木杨的大脑。 无数的符号与信息,就如同雪花瀑布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仅仅不到一秒的时间,远远超过数栋大型图书馆的知识,被无私的馈赠了出去。 我的妈啊… 许木杨痛苦的想到,他两眼一翻,四肢抽搐,竟然直接晕了过去,而外面,红色的齿刃因无人响应,无法进行下一步行为,陷入了死机当中。 另一边的蓝色机甲显然也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机身在失去了操作者的控制后如同失控的流星一般直直的撞上了红色机甲。 两只钢铁巨兽的装甲在接触的瞬间便刺啦出耀眼的火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柏油马路上滑行数米,最终撞在旁边的大楼上,两台机甲同时陷入了静默当中。 而远方的路口,就像是计划好了那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牧亚拼尽全力地奔跑着,新生的血液似乎如同机油般燃烧,源源不断的为双腿提供前所未有的力量,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狂奔到了两台机甲的面前。 一道巨大的白色门扉拔地而起,三层连拱结构像是刺破大地的巨剑,承载着难以形容的庄重威严。 牧亚见此毫不意外,脚步微顿,略微蓄力,一跃而起,跳进了门户当中。 “发生了什么…?” 而在蓝色机甲内,许木杨捂着脑袋,慢慢从驾驶座上撑起身子。 幸好,老大为图谨慎,让他带了一个知识限制器,不然可就真的阴沟里翻船了,不过这本原典竟然发生流溢现象了吗? 科技园那群蠢货,到底是怎么设置封锁的,这种事简直见鬼了。 拍打着仍在阵阵作痛的脑袋,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深蓝色的高科技屏幕,而是一个…拳头? 咚!! 他几乎要被这一记下勾拳从座椅上打飞出去,仅仅只是一拳就让许木杨差点再次失去了意识。 但这也仅仅只是开始。 牧亚可不会对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带有半分的同情心,抓住男子的头发,对着面孔接连挥拳,打的许木杨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力。 机小鬼,给爷死! 直至确定高大男子再次晕了过去后,他才赶紧跑到了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内,一个手提箱被郑重的摆放在玻璃展柜里。 下一秒,玻璃破碎,一瞬间不知破除了多少藏在暗地里的暗门,手提箱自主飞到他的怀里。 [快跑!快跑!快跑!] 字体加粗加红,牧亚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故技重施,重新跳入新出现的门户。 双脚重新踩在坚硬的马路上,喘息声与心跳在脑颅内交织,牧亚用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奔跑。 老实说,身为一个合法公民,这还是他第一次抢人家东西,只能说真他娘的刺激!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脑海中更是莫名其妙的为自己配上了音乐。 于是指十醒过来后,就看见了一个几乎快要接近赤裸的少年抱着保险箱狂奔。 ? ! 他发誓,哪怕是醒时长祷会里,他也没有见过这样见鬼的场景! 法克!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嘴里熟练的念诵祈祷的话语,指十压抑着脑海中的痛苦,立刻操控机甲切换出便携式小炮,手动瞄准那道人影。 发射! 骤然炸开一簇赤红色火焰,气浪如巨锤砸向那道身影,牧亚被推的又摔了一个狗吃屎后,不敢耽搁,连忙爬起继续奔跑。 尽管看上去无比狼狈,但…竟然偏了? 不,不对,是提前躲开了?! 指十惊讶的发现,只要自己想要预判对方的位置时,那道身影就好似提前察觉了那样,立刻转移身位。 甚至看破了他故意的干扰! 这是什么见鬼的家伙?! 牧亚玩命跑着,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不断地浮现着字体,一行又一行。 …指十面露惊讶,心中十分着急… 急? 着急有用吗!小子,爷爷我开卷考试!哈哈哈。 于是在指十咬牙切齿的目光下,牧亚就如同一只脱缰的野狗一般,疯狂逃窜。 就在他满心得意,马上就要穿过门户,逃离空气墙时!纸上突然刷刷刷的出现了更多的字体。 …或许是命运吧,亦或者是机缘巧合,此时的牧亚显然并未察觉到异常,可于空间的尽头,一位少女… ? 少女? 啊? 牧亚一愣,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随着奔跑的距离越来越远,牧亚的眼睛中倒映出了远方星空上那恐怖到堪称深渊巨口的巨大裂缝。 以及在夜空下那一道仿佛等候多时的纯白身影。 白发蓝裙的少女款款而立,靠着路灯状似无聊的拨弄手机,瓷白绝色的小脸上古井无波,蓝水晶般晶莹瞳孔因为屏幕上的华光而映照出一片绚丽色彩。 纯白的长发随意披散,甚至可以看到一缕呆毛,按照常理,一个绝美少女如果看到此时狼狈的牧亚,大概率是要惊恐的尖叫的。 但显然,现实是不讲常理的,牧亚感觉他快要惊恐的尖叫了。 虽然少女看着挺平静的,但他分明从女孩儿的眼中看到了——三分被人打扰了美梦的起床气,三分这破班什么时候到头的麻木,三分哟,你来了呀的惊喜,…以及九十一分你想怎么死的深切关怀。 (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jpg) 我的名字叫牧亚,18岁。未婚。我在安隆上大学。每天要兼职很晚下班回家。不抽烟,不喝酒。 晚上不一定睡觉,就算睡了也不一定能够六小时,上了床,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失眠。只能学习到天亮,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医生都说我怎么还没死。 但现在命运再次教会了我一句话。 (表情由平静转为崩溃) 不要半场开香槟啊!混账!! 第4章 天文钟 曾经命运将一位真诚(想弄死我)的少女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如果非要在死之前对她说一句话的话,我希望是: 你不要过来啊!!! 可惜,少女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去了解一位潜在罪犯的内心世界。 显然失去了耐心,女孩儿关掉了手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伸出白皙的小手来。 朝着企图转身就走的牧亚一抓。 湛蓝色的眸子闪过比之刚刚更加绚丽的光彩,灵质涌动。 似乎有流水的声音在流淌,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某种遥远巨物的轰鸣声,他听不真切,只感觉自己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起来。 路边的种植的树木和黑色的高楼大厦在飞速从身边走过,恍惚间,整个人仿佛凭空往前移动了几百米,向着那一只手掌,无可逃避。 不,不要啊! 就在这危急的一刻,如同精灵的轻语自少年耳边回荡,唤回理智,令牧亚的眼神重新泛起思考的光芒,瞳孔微微转动。 … 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啊,就是很普通的青年啊。 苏安久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继续手上抓取的动作,想着一会儿怎么处理这三个在自己家门口作死的狗东西。 一个是醒时长祷会的成员,盘踞在文明阴影之下,全世界最大的非法邪教组织。 一个是花园的成员,深植于废墟与仇恨之中,想要推翻诸国联合的反人类恐怖组织。 至于最后一个,眼前向少女跑来的青年,她确实有点看不懂。 从门户上的花纹细节上看有点像是高加索那里的万神风格,可后续展露的一些能力,又让她不好判断归属。 但总之,要先把这三个人控制起来。 可就在少女念头结束的下一秒,她的面色突然变的肃穆了起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不足一秒的间隙中,加速停止,少年重新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几乎是立刻马上。 在少女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他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个堪称邪魅的笑容,然后果断的冲进了——路边的男厕所中。 夜晚之中,那个蓝色符号在牧亚眼中竟显得如此安心。 ? ?? ??? 场面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安久漂亮的脸蛋上呆滞了一瞬,怀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想法。几次抬起手,却因为少女的矜持又几次慢慢放下。 挣扎了良久,无声的再次轻叹,只是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黑暗的街道上,少女幽幽的声音响起: “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没有人回答,厕所上的灯光依旧忠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苏安久两只手连带着袖子捂住脸,这一幕的,少女可能要铭记好久好久了。 不过吗… 少女的眼眸透过指缝,湛蓝色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注视着眼前的巨大机甲。 “嗡!”的声音再度响起了 原本停止运行的两台机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少女面前。 手中的武器上重新亮起危险的红光,对准前面的少女。 许木杨飞速在屏幕上操作着,一边接受了来自威廉的能量支援,一边调动最大火力。 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甚至碾弃了之前的敌对关系,摆出了机甲合击的姿势来。 “你们确定还要挣扎一下吗?事先说明,对付机甲师,我一般是不留手的” 少女歪了歪头,闲庭信步,好奇地打量着猎齿巨大机身上所配制的武器,随后又很快失去了兴趣。 能在一定上操控狂风的猛鬼级,不过是早就被各国淘汰的技术,简直不值一提。 许木杨坐在驾驶舱内吞下了刺激灵感,专门拼命的药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虽然眼睛通红,但还是勉力保持理智道: “或许有些自不量力,但从成为机甲师后,历经三十多年的苦修的我,今日就想试试传闻中世族贵血的…” 许木杨连话都没说完,威廉就操控起机甲,带着狂暴的杀意,点燃引擎,撞向少女。 气浪掀起,呼啸而来! 见到对方丝毫不给面子,许木杨脸色难看,但还是打开了手中潜藏的巨炮,爆发出汹涌的火力。 一方是高大冰冷的机甲,另一方是柔软可爱的少女,似乎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怎样令人发指的蹂躏。 苏安久轻轻摇头,如同一位冰冷刻板的教授,苛刻而漠然地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试探,轻叹道: “确实不自量力” 轰鸣声震彻天地! 有模糊的古老造物自虚空中显露轮廓。 首先是机器共振,水力驱动枢轮咬合齿轮,发出低沉如雷的轰鸣,伴随着木质框架承压的“吱嘎”声,似是巨兽苏醒的喘息。 仅仅是展开的瞬间,所有的攻击连带着数米大小的机甲便被巨力轰飞,金属被暴虐的弯曲,发出垂死的哀鸣。 青铜枢轮转动间,十二时辰木人虚影从木台底层浮现。红衣木人摇铃、紫衣木人叩钟,绿衣木人击鼓,无数大大小小的幻影在虚空中重叠。 每一次,都仿佛令时光为之停滞亦或者重新运行。 这便是以幻想为核心,结合艺术,人文等诸多知识范式!浮沉千百年的时光,不知汇聚了多少代人的心头之血,不折不扣的震旦瑰宝! 奇迹方程:[水运仪象台]! 或者说另一个称呼:[世界上最早的天文钟]! 水运仪象台的巨影愈发的真实,隐隐间似是有河流倒灌,庞大的机甲在它的面前如同一只卑微垂死的蚂蚁。 苏安久注视着眼前的废铁,无趣地挥了挥手。 榫卯拼合声与木人报时声减弱,最终枢轮骤停,在轰隆一声中归于沉寂。 巨影消散,连带着那股庞大的压力烟消云散。 战斗,不,这场单方面的蹂躏终于结束了。 那些曾流转着能量回路的金属装甲如今布满锈迹,智能系统不断发出滴!滴!的警告声。 可主人却对此置若罔闻。 瘫倒其中的许木杨咳出血液,勉强支起身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残存的恐惧。 恍若是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他失魂落魄地抚摸着屏幕,上面显示出机甲被强行破开的大洞和多处重创的警告标志。 然后屏幕闪烁熄灭,再无动静。 锈蚀的气味混合血腥气交织成绝佳的讽刺,对无知者的冰冷嘲笑。 “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吗?” 明明同样都是主要行走在幻想知识天光的身份,明明同样都是人… 可自己竟然连一秒都坚持不下来…其中的差距,简直绝望。 少女轻轻敲击插在地上的断刃,回答了他的疑惑。 “如果你今天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它所谓的贵血,也未必会输的太惨” 苏安久面不改色,似是在陈述某种真理,说完,她看了看时间,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我代表震旦官方通知你,许木杨先生,你被捕了” … 牧亚隐藏在黑夜中,躲避着喧哗的人群,那狗狗祟祟的模样,仿佛是在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一阵冷风吹过 年轻人浑身的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集体起立。 “嘶…!” 他条件反射地双手抱胸,两条胳膊紧紧贴在身上,双腿也不自觉地夹得死死的,整个人瞬间缩成了一只小虾米。 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女声音响起: “赶紧走吧,万一那女孩追过来了,当场就把咱俩逮捕了” “你不懂,我要是让人发现了,都轮不到人家,热心群众都现场给我按地上咯” 牧亚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还不忘左右张望,躲躲藏藏。 那倔强的模样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摆摆,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彻底放飞自我的原因,牧亚的速度并没有任何缓慢。 也幸好现在还是黑夜,牧亚也谨慎的绕了点路,小心翼翼的跑了回来。 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家门,就仿佛几年没有归家的游子,眼泪都要忍不住了,可一想到这一路上的经历,眼泪就直接流了下来。 家人们,谁懂啊!大半夜出门跑个步,手机没了,衣服也没了,一波返贫,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叹了口气后,摸了摸口袋,牧亚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又一个不好的想法进入大脑。 因为衣服没了,所以我手机没了,而我钥匙和手机放在一起了,也就是说… 我家门钥匙也没了!! 不!!! 牧亚双手捂住嘴,强行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面上带着悲愤。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或许是实在看不下了,弹窗还是帮了他一把。 咔嚓。 门开了。 牧亚是一个孤儿,房子里自是没有其它人的。 他将灯打开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琢磨起怀中银色的箱子,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密码是1◇2☆v☆02…” “不是,这密码怎么还有符号,等等,ok,这就放你出来” 牧亚应了一声后,就开始在箱子上输入密码。 箱子中事物似是有些沉默,忍不住问道: “喂,你就不怕我这个老家伙出来后吃了你吗” 牧亚翻了个白眼。 “怕啊,肯定怕啊,我怕你是一个合法萝莉,一出来就嚷嚷着要榨干我的剩余价值” ? “咳咳,开个玩笑,人和人的信任不就是从一次主动开始的吗” 少年嘴角带着轻笑,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密码锁,带着现代的冰冷感,却有一种古老的感觉,他从未在现实里见到过这种样式的密码箱。 滴!滴!滴!滴! 伴随着解锁的声音响起,密码箱缓缓解除了封锁模式。 “你救了我,我救了你,咱俩可是好朋友…” 这样说着,将箱子打开,他眼前却炸开一片璀璨的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屏住呼吸,看清其中的事物的瞬间,牧亚脸色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嘴角的笑容消失。 因为箱子内赫然是一颗血红色的心脏! 第5章 天光与求知者 我叫张楠,一名平平无奇的知管局社畜,一个每日只想着下班的薪水小偷。 我常常坐在角落,眼神放空,脑子里盘算下班后吃什么,或者回想这周已经做完的琐事。 每天先泡杯咖啡,然后慢吞吞的打开电脑,再磨蹭着整理桌面的纸张,一点点地拖延时间,以度过令人疲惫的上午。 而下午的时间则尤为煎熬,我会频繁看时间,计算离下班的分钟数,提前半小时开始收拾背包。 回家的前一秒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每天偷得浮生半日闲,倒也舒舒服服。 可问题来了… 张楠抬头看向洁白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坐在本应该属于自己座位上,依旧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少女。 以及对面带着金丝眼镜,拿着笔,穿着西装显得一丝不苟的唐副局长。 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现在是晚上,不,凌晨三点钟没错吧,那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本应该是深度睡眠的时间,站在办公室里呢? 不,这个问题先往后放放。 如果自己的脑袋还没有因为过于懒惰的生活而生锈,失去判断力的话。国联的巡行官和地方知管局官方的高层私下会面… 这种情况怎么看怎么都不符合规定吧。 况且这也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你们为什么要把叫我过来啊!!! 张楠在心里疯狂吐槽呐喊,但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的座位上拉过一把椅子来,但并没有着急坐下。 宽敞的房间内,灯光柔和,氛围专注,苏安久见到人来齐后,也不浪费时间,白暂的手指飞速转动着钢笔,慢慢讲述起自己刚刚的经历。 窗外仍然是黑暗的景色,路边空无一人,办公室的灯光在这样的景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清澈而明亮的少女嗓音在空气中传播,因为年龄问题显得有些软糯,但在座的两位男士所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处。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楠倒吸一口凉气,面容控制不住的惊讶扭曲,内心不断卧槽卧槽,而唐副局长虽然面色不变,可手中的笔身上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些微的裂痕。 身为知识管理局的一员,他们比在野的求知者知道更多内幕,也更加清楚一本原典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要知道,按照联邦那边的法律,只是向普通民众传播原典的存在都是绝对的死刑。 好半晌,他们才将这巨大的信息量消化吸收,唐副局放下手中的笔,按住额头,靠在椅子上,半是叹息半是玩笑地说道: “要不你还是像上回一样把他们均匀地涂抹在墙上吧,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呵呵” 少女翻了个白眼,用手臂在胸前打了个x,显然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而坐在一旁的张楠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 专门为自己而来,准确来说是因为自己的身份:[狱内侦查]。 专门针对服刑人员开展情报搜集,精通审问方面的专家,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这些毒瘤虽然都精通反侦察的手段,但反审问他们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探究少女如何得知这些,张楠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推脱,深深地看了眼坐在一边低头思考的唐副局长。 “记得算我加班费” 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往常没有的锋锐气息,起身慢慢向楼下走去。 他的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戴上手套的动作,轻拽调整,就像是某种仪式感。 苏安久小姐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虽然少女的阶位远高于张楠,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关于审问方面的能力可以与[天牢]里的刽子手相提并论。 况且,她还有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发现,关于这一点她并没有告诉他们,少女忍不住的在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很快吸引了对面唐副局疑惑地目光。 视线穿过空气中淡蓝金边的屏幕,就像是没有看见那样,毫无察觉,不解地打量着苏安久。 女孩儿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一只手托住脸颊,颇有兴趣的看着屏幕中间的几个大字: [在第三秒后放了他] … 而此时,就在牧亚的房间内。 一道稍显稚嫩的少女声在房间内响起(无慈悲·jpg) “你敢不敢把手中的水果刀放下,我的,朋,友,” 女孩儿咬着牙在最后两个字重重的说道,而牧亚稍显尴尬的转过了头。 没办法,再怎么粗神经,打开箱子看到宛如心脏般的红色宝石,也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奔流,最后只组成了一句话:我不会真放了个邪神出来吧? “咳咳,好朋友间还是要保持一些隐私的” “隐私?哈!” 少女冷笑声响起,刻意夹嗓子地模仿起某人,似是摇头晃脑,古灵精怪地说道: “我叫牧亚∽,处男,不抽烟,不喝酒,梦想是找一个合法萝莉的女友~,能过上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 看着仿佛石化的牧亚,红色宝石上隐约有开怀大笑的少女身影。 牧亚老脸一红,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吐槽发言,顿时有种脚趾头挖出三室一厅的感觉。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明明没念出声啊?!” “呵,你的纸上” 纸? 什么纸? 牧亚呆了两秒后,恍然大悟后,表情大囧。 “哼!” 红宝石骄傲地哼了一声,诧异地看向牧亚周围。 久无人访的房间内迎来了它近一年来的第一位客人,奈何主人疏于打扫整理,就屋内而言并无出彩之处,如果非得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点特别的话。 那就是有许许多多的摆件和装饰品。 墙角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青花瓷瓶和青铜雕塑,桌面上是青铜器和粉彩瓷盘,各式的字画不论中西,全部挂在墙壁上。 或是近代或是古代的各色艺术品都能在墙上或者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痕迹与踪影。 甚至…红宝石还看见了兽牙和贝壳制成的饰品。 这里可比什么大不列颠博物馆热闹多了。 可若只是如此,最多的也就称得上是怪癖,在求知者这个群体中也不足为奇,可… 牧亚坐在沙发上,手指微微弯曲,轻轻扣住青铜爵的两侧,抬起将水倒入嘴中。 看那熟练的动作,就知道是从小用到大。 见到红宝石久久沉默无语,他还一脸好奇地询问道: “怎么了?” 话没说完,就反应了过来,“哦”的一声,他指着家里的那些个老物件说道: “墙上的,还有角落里的,通通都是我父亲曾经的作品,先说好啊,我家可从来没有拿它们当古董卖” 红宝石没有怀疑这一点,到不是因为别的,只因这些作品的主人似是有什么独特的爱好。 比如墙上的这幅《星月夜》,明明画工和技巧都足称得上是以假乱真,完美模仿出了原作中理性与狂热的撕扯。 可他偏偏将其中的蓝色更改为粉色,破坏了那股宁静和鲜明对比,令画作变得粗糙,且难以下咽,几乎可以说是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房屋内的仿制品皆是如此,好像是在讽刺什么似的。 “真是奇怪的人,难道你父亲也是以什么奇怪的身份进入的求知之途?”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问了” 牧亚将手中的青铜爵放下了,一挥手,一沓沓写满的白纸就出现在他的手上,翻到几个小时前的文字,指着其中一段问题道: “神秘,艺术,幻想,什么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啊?为什么叫它们天光?” 红宝石飞到牧亚身旁,看着那些内容,似是缅怀地开口: “这是早在不知多少年前的神棍们提出来的理论,为无尽世界真理的七种现象划分名称,既为世界渡上意义的七道色彩” “自凿舟楫,舀尽晨昏。在无边知识之海中,人终将完成自我灵魂的升华,自我灵性的蜕变” “总共有七道台阶,对应了无边知识之海的七次旅程” “而你则是被艺术之光所照耀的求知者,只要能产生第一缕灵性,就能得以照见天光,明悟真知,踏上第一位阶[尘埃],在此之前,求知者统称为召灵阶段” 艺术,用可见之物传递不可见之思,让短暂存在获得永恒意义。 论难度可能比不上幻想。但它的特殊性在于其始终保持着与冰冷世界的诗意张力,这种与灵魂的共鸣是其区别于其他天光的本质特征。 比如红宝石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用胶带将香蕉粘在墙上就叫艺术? 反讽和荒诞幽默吗? “等一下”牧亚举起手,忐忑不安地插嘴问道: “那喧嚣与寂静又是什么东西?小说中的神吗?祂们找我又是干什么?” 一连三问,可最后一句话才是询问的重点,见过这么见鬼的东西以后,再怎么乐观的人也没法继续乐观下去了。 毕竟机甲都出来了,虫族和巨兽估计也不会远了,再奇葩一点的,什么克苏鲁都会冒出来吧? 而关于他们给予自己的馈赠,[叙述故事之人] 则更是疑点多多。 “祂们两个…嗯,你可以理解成近似于世界意志,而且很看好你,所以简简单单给你开了个小挂” 说完,红宝石正了正语气,带着一些严肃说道: “牧亚,你相信我吗” 老实说,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哪怕眼前的少年将她当作别有用心的老怪物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实,毕竟比起其它神而言,自己还是缺少了一些令人信服的气质。 气氛肉眼可见的沉重了起来,牧亚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表情严肃,一字一顿认真道: “信!怎么不信!说吧,我怎么v你50当启动资金,飞信还是支出宝?” ? 啊? 我又不是…不对!咱俩说的是一件事吗?我连话还没说完,你可就直接跳转到支付界面了?! 第6章 一场富人的游戏。 这家伙好乐观啊! 这是所有与牧亚有交集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穿着路边或者网上随意购买的黑色短袖,印着不明所以的英文图案,下身是洗得发白的宽松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毛边,裤脚则随意地挽起。 他的眼中仿佛永远充盈着愉快的笑意,似乎下一秒就会故作老成的开起幽默的玩笑。 一个开朗的老实人。 一个并不吝啬于善意的好心人。 一个饱受社会毒打,不相信任何大饼,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年轻人。 求知者?那是什么,新款的劳斯莱斯五十元代金券吗,比得上我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大学吗? 啃了一辈子杂粮馍馍的人,忽然有一天吃上了香喷喷的红烧肉,自然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就算这时候你告诉他,前面有一桌极好的美味佳肴,更加滑嫩香甜的鲜肉,更加香醇绵柔的美酒,再先把红烧肉吃完,舔干净饭碗之前,恐怕连头也不会抬一下。 红宝石也能明白牧亚怎么想的,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老老实实的学习读书,然后得到一份足够优秀的履历,毫无疑问,这才是普通者赖以存身的根本,没有人能够否定这是错的。 人生这一场答卷,牧亚尽力写满,仔细斟酌着得分。 可[求知者]从不需要正确答案,它生来就与争斗,冒险拉不开关系,偏执狂也好,野心家也罢,它从不吝啬于赠予,哪怕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也胜过庸庸碌碌。 除了愚蠢与懒惰。其余一切皆是美德。 即便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复众神时代的极端,但…也确实没好太多。 牧亚对此有些懵逼,他自然能敏锐的感觉到红宝石投来的复杂目光,伸手挠挠头,颇为不解地问到: “怎么了?等等!你想干什么!” 牧亚才刚刚开口,他脚下的地板突然变为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精致而美丽的大门。 ? 在完全掉落前的瞬间,刚刚加强求知者的反应力得以令他紧紧抓住门扉,在门中只露出一个头,充满震惊地看着天上漂浮的红宝石,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磨呢? 我问你磨呢?! 别人卸磨杀驴讲究吃干抹净,你这是连磨还没卸直接开涮驴肉火锅了!这也太效率了吧! “你生命的前半辈子或许属于别人,活在狭小的世界里,那就把往后交给我吧牧亚,我会带你丈量真正的世界” 话说到这里,红宝石竟然有了一丝违和她少女青涩音色的戏谑与自嘲。 “当然我还会给你许许多多的黄金” 慷慨激昂的话语说罢,装作没听见牧亚什么哪来的中二少女,什么啊对对对一一一之类的嘀嘀咕咕,暗暗将门户猛地扩大了一倍,让原本快要攀上来的牧亚手一空,彻底掉了进去,不见身影,只能从门户中传来少年绝望地尖叫。 “啊啊啊,不要啊!我衣服都还没换呢” “…” 听罢,红宝石默默从沙发上拿了块毯子,消失在了原地,而房间中立刻恢复了以往的静默。 ……… 远处白鸥敛翼姿态优雅地停留在拱顶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忙碌的工人,大海上漆黑的大船切开蓝色水面,阳光穿透稀薄晨雾照在两侧的建筑上。 运河两岸的建筑棱角分明,哥特式尖顶与巴洛克穹顶错落拼贴,这在当地的人的眼中不过是日常中的日常,可在外来的旅客眼中,却引得惊呼连连。 而在这其中,无人注意,一位如同古希腊哲人穿着般的少年站在路边,面色呆滞,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感受着眼前陌生景色带来的巨大冲击,语气中带着仿佛在做梦似的不确定。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西境,意大洛斯,千岛之城” 少女的声音从他脖子上响起,一枚精致的红宝石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色泽。 意大洛斯。 不用介绍太多。 从法律到艺术,从金融到外交,它始终是西境国家演进的核心,乃至中枢…论历史地位,意大洛斯是西境文明的母体与文艺复兴的灯塔,论现代发展,意大洛斯是中小企业王国与设计时尚的全球标杆。 可以说它几乎就能满足所有东境人对西境文化的幻想,前来的旅客自然络绎不绝。 可惜这和牧亚这种平头百姓实在没什么关系,不说繁琐的签证,钱包就支撑不起啊! “我们来这儿干嘛,我明天还要去打工呢!” 牧亚大怒,怒了一下后就小心翼翼地问道: “话说能回去吧,不会发生中途没能量了什么见鬼的事情吧” “先往前走,至于回家,放心吧,我要是想的话,下一秒就能把你送回去,不过在那之前…” 红宝石微微拉动牧亚,带领他走向前方的水上巴士。 “我们要去参加一场宴会” 牧亚抬腿,一边打量风景,一边拉扯衣服。 满是新奇。 这房子可真房子啊! 虽然少女话是这么说的,但等年轻人乘坐水车到达地方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一对新人的婚礼。 至于他怎么知道的,巴士上的游客都传疯了好吗!马岛首次为私人婚礼全面封闭,六十艘镀金水上出租车组成迎宾舰队,超过九十架的富豪私人飞机已经抵达千岛之城。 环保组织在运河投射讽刺全息像,当地居民更是举标语抗议,呼吁保护环境。 牧亚在以往的新闻上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可这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有对奢侈行径的羡慕,有对富豪财富的向往,可更多的还是感到荒诞。 “十足的荒谬啊” 年轻人挠了挠头,看着眼前森冷庄严的教堂,抬腿走了进去。 无人注意。 即便外界议论纷纷。即便婚礼尚未正式开始,那些身着西装的成功人士们自然不可能干等着,他们聚集在婚礼所在教堂后的小花园内,各自找人攀谈起来。 高官显贵,都不足以形容他们。 像是拥有一整个世界那样。 身边跟着雍容华贵的夫人,或是英俊优雅的年轻后辈,不时轻笑,拿起高脚杯和其他人伸手相握,无论高矮胖瘦,无论人种肤色,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牧亚从未见过的神彩。 安定而又祥和,散漫而又自信。 高高垒起的香槟塔闪烁黄金般的色泽,侍从们彬彬有礼的端着食物和酒杯穿行在人群之中。 恭敬而顺从地递上贵宾们所需的物品,又恰到好处的弯腰退后,回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将这一方中心舞台留给它应有的主人们。 “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金字塔,而是大头钉” 少女的声音传来,却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或许吧” 牧亚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香槟,装饰豪华,看不明白是什么牌子,敲碎瓶口就往嘴里灌。 “咳咳咳,什么鬼味道” 刚进嘴里,牧亚就绷不住了,连连呛咳,只感觉自己喝了陈醋与苏打水的混合,一点也不甜,更遑论网络上宣传的一口喝出花果交响乐。 “你以为你喝碳酸饮料呢?” 红宝石有些无语的盯着他,牧亚砸吧砸吧嘴,也不喝了,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有钱人,心中莫名其妙的颇不是滋味。 这些人有钱吗,很tm有钱,仅仅就这些私人飞机一趟来往的金钱,就够普通人知道努力半辈子,不说别的,他们仅仅只是往这里一站,其背后的商业帝国每分每秒都会为他们提供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天差地别,都难以形容,牧亚又不是圣人,他可以乐观的忽视生活中的困难,难道是因为他天生如此? 当然是因为tm没得选! 而现在,红宝石撕开了这一层帷幕,不带怜悯,不带嘲讽,只是平静的诉说着现实: “九十多位宾客的私人飞机在千岛城上空划出银线,两百多位世界顶级名流受邀而来,无数社交媒体如饿狗般关注着这一对新人,因为这是一场消费规模超过四千万合众元的婚礼” 红宝石顿了顿,然后轻声阐明了这场婚礼的本质。 “羡慕吗?可这不过是西方神血贵族间的一次试探性合作接触” 牧亚瞪大了眼睛,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注视着眼前奢华的宴会,再难以克制自己的心情。 这就好比一个人见过最大的生命也不过是动物园里的大象,终于有一天攒够积蓄,坐船前往大海看见了蓝鲸,震撼的同时打心里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生命了。 直到有一天他了解到了占地面积约9.6平方公里,总重超三万吨,年龄2000岁往上的奥氏密环菌和占地面积180平方公里,重量超越10万吨,年龄最少4500岁的波西多尼亚海草。 全面超越蓝鲸的生命比比皆是,随便一找就是一大堆,就好像画风变成了某种三流小说,战力膨胀到飞起。 很难形容这样的心情,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四个字。 还有高手! 第7章 天平左右 “这…这也太多了吧?就为了一次接触花了四千万?” 牧亚有些吃惊。 红宝石啧啧摇头,端详着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 “多?这才哪到哪,在医学的领域内,超高端基因治疗lenmeldy单价400多万,4000万也就买9剂。顶尖影像设备,手术机器人4000多万也就多添十几个,至于更高端的质子治疗系统,甚至买不全一套” “高端科技则更少了,两辆顶级新型坦克就没了,就你面对的那两台猛鬼级机甲,白板都要翻个倍” “这简直就是抢银行啊!” 牧亚感叹道。 “抢银行才几个钱,好了好了,淡定些。你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红宝石说着,将视线转向教堂,静静注视着面色悲悯的神像。 那目光仿佛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宴会上的重重人心,穿过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将暗流下的汹涌尽收于眼底。 固然红宝石尚还不清楚如今人世所有的势力划分,但她也有自己的判断方法,比如信仰,行为,国籍这些容易区分的标签。 比如左边笑容和煦,穿高定西装的男人暗地里反复擦拭镜片,防窥视的手机屏幕亮起加密符号。 一位国际间谍,或者信息倒卖商。 比如200米的高空上,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微型无人机群正在静悄悄的拍摄婚礼现场。 一位目的不明的[幻想]求知者。 更有趣的是一位正准备悄咪咪摸进屋子里的待者先生,他显然不知道有三位高阶求知者正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做好了击杀的准备。 居心叵测的不速之客,各怀心事的客人们,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 何其讽刺,这样一场奢华的婚礼,却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在婚礼上。 孔科耳狄亚看到后也不知会做何感想。 红宝石百无聊赖的想着,毕竟这些和她都没有关系,她不是带牧亚过来凑热闹的,也并不想破坏两家的接触。 少女只想通过这些奢侈的行径告诉他一个简单的真理,求知者了不起,至少高位阶的求知者真的了不起。 而牧亚不发一言,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那些在探照灯下的富豪们,然后拿起旁边的吃食,模仿着他们的样子,一点点填饱肚子。 …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而原本的花园内部不知何时已经装饰上了各种颜色的彩灯,原本紧紧关闭的教堂大门突然打开了。 教堂的楼顶投射出如同星空一般的场景,待者们用餐车推着巨大的蛋糕以及金箔提拉米苏这种外观胜于食用的美食,鱼贯而入。 婚礼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牧亚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位雍容华贵的西方美人和一位年轻俊朗的先生微笑着,状似热情的向每位嘉宾致以问候。 “他们的孩子会拥有这个世界上能获得的一切,漂亮,优雅,博学,天生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良好教养与高贵血统” 红宝石不由的发出一声感叹,诉说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就像是天生的主角那样,即使帝国早已不存,他也终将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之一” “你…” 红宝石突然不再开口了,就这样向上看着牧亚,略感意外,因为是少年正在专注地注视着婚礼的女主人,一丝一毫细节都没有放过,即使是钻戒反射出的强光也被收于眼中。 如果是这样,倒也勉强能接受,可牧亚在女人身上看了几秒后,失望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正在侃侃而谈的男主人身上,一样的认真打量起来。红宝石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语气略带惊恐。 “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他们了。他俩年龄都够当你父母了” 牧亚错愕低头,看着精致的红宝石项链,翻了翻白眼,忍不住吐槽道: “你这老东西的声卡和cpu是不是货不对版啊?实在不行咱还是字幕吧” “要你管!还有你才是老东西!看得这么认真,那你说你在想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牧亚叹气,有些意兴阑珊,指着那些站在探照灯下的富豪们说道: “我只是发现了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事实,身家亿万也好,权势滔天也罢,可他们和路边匆忙的常人并无不同,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笑口常开,一样的…不快乐” “看上去,真可怜” 说着说着,牧亚自己都被自己逗笑,图什么,人家衣柜里一件衣服都够自己打工一辈子了,无奈摆了摆手,忽然有些迷茫。 虚伪在碰杯时闪烁,贪婪在交易中膨胀,妒忌藏在假笑背后,不屑写在抬起的下巴上… 可最该有的东西,反而消失了,人人都举着香槟社交,却没一个笑容抵达眼底,每句恭维都包装精美,却捂不热半分真心。 就像是金钱焊起来的笼子。 人生就像一座天平,一座有时并不会很平衡的天平,可无论想要拥有什么,就必须要放弃什么。 比如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放弃安逸,想要成为一名好人就必须要接受各种磨难与考验,有时说不定还要放弃自己,而成为一名坏人就简单的多了,仅仅只是放弃良知就够了。 那么,想要获得幸福呢? 想要理所当然,有所作为,死后还会有白光,伴随着扇着翅膀的小天使升入天国的幸福一生呢? 当天平的一端需要放弃什么?亦或者支付怎样的筹码?才能令它得以平衡,换取这一份结果。 牧亚曾经以为是堆积如山的金钱,直至现在,这些富豪们用行为告诉他:洗洗睡吧孩子,梦里什么都有。 那假如自己努力到了最后,真的会获得快乐吗?还是在那之前就被生活磨灭所有激情? 婚礼已经接近高潮,可牧亚早已对此失去兴趣,不再给予分毫的关注。 “那怕是身价过亿的大富豪,快乐也是绝对的奢侈品啊,求知者真能过的很愉快吗?” 红宝石沉默了,良久的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什么,就在牧亚觉得对方可能要说什么高深的哲理的时候,就听见少女幽幽一叹,充满感慨的说道: “求知者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 原本心灰意懒的牧亚差点让这句话逗笑了,坐在椅子上,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还能这么被回答,红宝石也没和他解释什么,继续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绘画界常常会为一些年轻有为的新锐艺术家冠以某某第二的称号,比如毕加索第二,莫奈第二” “但事实上那些收藏家们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毕加索第二,早就已经被毕加索狠狠踩进了泥地里,无论生前死后” 红宝石意味深长地看着牧亚,轻轻说道: “我希望你能成为牧亚第一,而非谁的第二” “你也太相信我了吧” 牧亚苦笑:“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是路边随手扔几枚金币,就可以打发的乞丐” “乞丐?不不不,或许我之前的话让你有些误会,但如比较起来,你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一位同辈的求知者” “论天资,你是受寂静与喧嚣赐福的蒙恩者,论资源师承,你可是随身带着一位神明的,你只是欠缺时间而已” “相信我,牧亚,我们一定会…” 说着说着,红宝石突然停住了,因为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如此的愉快,半是调侃半是感叹般的轻轻说道: “我们…真是小孩子才有的信任” 第8章 终于上当了。 “我们去造反吧!” 在某颗闪着华光的宝石跃跃欲试的语气中,牧亚眼前一黑。 十几分钟前,刚刚从奢华婚礼上返回自己窄小房屋的牧亚连?觉的机会都没有,仿佛催命一般的电话就已经打过来了。 呵,不用看,假如有一天你失踪了,第一个打你电话的不是父母,就是老板或上司。 而众所周知,牧亚父母和他打电话,咳咳,好吧,有点地狱了。 牧亚双眼无神,直接把电话挂断,在飞信上发了一条我不干了的信息后,关闭手机,扔在一旁,仰头躺在沙发上,发出如同垂死般的哀鸣。 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困乏,简直要在他的大脑上跳起一段双人华尔兹,虽然由于喧嚣与寂静赐福的身体强化,没有直接睡死过去,但他还是感觉意识迷迷糊糊的。 没办法,这几天本来就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偏偏今天还格外的刺激,白天累死累活的当牛马,晚上被机甲追杀,顺便还去意大洛斯的高端宴会上转了一圈。 老天爷!我在说什么! 我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 而就在这时,他清晰听见了纸笔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少女不怀好意的哼哼声。 牧亚一瞬间就清醒了,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子来,蹑手蹑脚,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客厅,小心探出头来,想要窥探什么,下一秒,红色的宝石倒映出他惊骇的面孔。 牧亚吓得浑身一震,刚想要说什么,红宝石就打断了他,开口说道: “你有没有感觉自已的灵性,或者说你大脑热热的,还很舒服” 什么玩意,还整的这么玄乎,牧亚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猛的一愣:你别说,还真有那一点儿感觉。 只是太过微弱了,就像是午睡过后的残梦,稍不注意就会抛之于脑后。 红宝石看见牧亚犹疑的表情,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慢慢凑到他的耳边如同魔鬼那般低声诉念道: “以及你是不是感觉特别回味,尤其是…有点上瘾” 牧亚身体再次一震,啪嗒啪嗒地向后退去,惊恐的眼神中充斥着:我擦,你在说什么,我擦,我怎么还真是,我擦,我难道不对劲的大受震撼。 红宝石强行克制住自己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感叹一句:终于上当了。 身份不是职业,从它被求知者从世界倒影中唤醒的那一刻起,它便成了他的一部分,求知者不可能抗拒自身的身份,正如一个人不可能抗拒自身的灵魂。 求知者的七大位阶,从最开始的[尘埃],[黑度],[纯白],随着一步一步攀登,自身在世界的权重会越来越大,直至在某个极限,彻底摆脱人类的重重桎梏,与自己的身份一同踏足完美。 如此,正因为身份是天赐之物,所以求知者想要提升自己的位阶就必须践行天光,顺应身份,抛开更进一步的繁杂仪式与素材,用自己的身份去做符合身份的事情当然是基础中的基础。 而艺术天光的重点则有两点,体验与表达,她带着从未接触过上层阶级的牧亚去参加了一场最顶级规格的婚宴,让他亲自见证了这一切,完成自己的身份的使命。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求知者不可能抗拒来自天光的吸引,不论是路边的乞丐,还是高阁内的皇帝,只要尝试过一次就再也停不下来。 那是连金山玉矿都黯然失色的蛊惑,比一切爱憎更要蚀骨钻心。 牧亚慢慢平静下来了,慢条斯理地将快要掉下来的毯子重新在身上披好,整理好着装,表情祥和,到了此刻,他也没什么后悔可言了。 开玩笑,车门都焊死了,谈跳车?此时此刻,你怕是在开玩笑吧。 来都来了。 “我有一个计划,牧亚,这会令你在极短的时间内正式踏足第一位阶,成为一名求知者” 红宝石眉飞色舞,至少听上去眉飞色舞。 随她去吧,再怎么夸张也不会… “我们去造反吧!” 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就让牧亚感觉眼前一黑,手里颤颤巍巍,着急忙慌的掏出手机,拨打号码,准备送眼前这个不像人的狗东西一张监狱无期游。 “你先别着急啊,听我说完啊!” 红宝石赶忙阻止他,随后将字迹还没干透的纸张递了过来,振振有词。 “我可不是让你造震旦的反,那也太蠢了,我们可以去中境啊,邦国林立,矛盾交织,却拥有全球最集中的能源资源和神咳咳,总之,几乎可以满足我们的一切需求” “体验上确实够刺激,表达呢?” “笨!你写一本自传发到网络上不就行了,如果顺利,中境至少也能支撑你到第四位阶,而之后细水长流的收获说不准能让你在有生之年摸到第五位阶的边” 牧亚点了点头,将手机上的录音软件保存关闭,看着红宝石。 “战争罪,侵略罪,危害人类罪,以及传授犯罪方法罪,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放心,我国自有国情在此,说不准只会关你个几百年呢” 牧亚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答应下来,不用多说,这样的人生幸不幸福不知道,但一定很刺激。 而且依靠着红宝石夸张的传送能力,乖乖,前一秒还是穷凶极恶的一方军阀,下一秒就变成了远在万里的普通平凡人。 怎么看,怎么顺遂…个鬼啊!不说别的,军事基础和组建效忠武装力量这方面,自己连键盘侠都比不过,就算有红宝石在一旁辅助,自己也绝对没有那个精力。 经济支撑?他要打几份工,加多少班才能养得起一支百人的军队?他tm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至于什么地缘时机,政治素养,个人领袖魅力,呵呵,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你不是从小就在为这一切作准备吗” 牧亚歪头表示不解:“你在说什么,搞的我好像是什么恐怖势力继承人一样,遵纪守法好公民懂不懂” “语文培养文化水平和语言构建能力,数学帮助你实现资源量化调控与数据治理,政治与外语则让你得以在谈判桌上运筹国际博弈,更绝的是你们还自带攻略,也就是历…唔!” 果然还是送眼前这个狗东西一张监狱无期游更保险吧! 还不等她说完,牧亚就已经将她紧紧抓在手里,汗流浃背,怎么总感觉自己和这家伙的画风不是一个涂层的,现在解释她和自己没有关系还来得及吗。 红宝石被他这突然的袭击整的浑身一僵,外表温度猛地上涨一截,连忙挣脱开来。 发现牧亚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轻咳几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刚刚的话题,语重心长的说道: “牧亚啊,法律是保护你的盾牌,可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枷锁” “呵呵”牧亚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开口: “法律是强者的枷锁,弱者的盾牌,倘若连弱者都没有把法律放在心里,又如何避免更强者的倾轧呢” 见到牧亚一副老子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模样,红宝石表面不显,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她给出这样一种略显夸张的法案多少是为了试探一下牧亚。 当然,如果年轻人真的对此事真的颇感兴趣,她也会遵守诺言,不过在那之前,她会先把牧亚传送至一片最近的战争当中。 在保证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让他亲眼见证子弹在黄土上掀起的尘埃,滚烫 飞扬的鲜血,狰狞绝望的尸骸等种种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景色,若在第二天早上,他依旧可以冷静地选择这个方案。 她会将自己所知的神明遗留全部如实相告,并开放大部份的源典,不过这样看来,这就不是她所想的相互扶持了。 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易,而利益交易往往会被更大的利益所裹挟。 念头一闪而过,红宝石毫不犹豫给出了第二个方案。 “我们去抱震旦的大腿!” 第9章 阳光之下 …若问世界上那个组织体系对人类命运影响最为深重。历史,当下将与未来同声应答:诸国联合——《人类必将和平宣言》 作为诸国联合的五大之一,坐拥数千年悠长历史的庞然大物,震旦在人世的影响力自然毋庸置疑。 或许牧亚平时没什么感觉,但对于红宝石而言,这一份来自震旦天命的认证与加持可比几百万的家资要有用的多。 毕竟牧亚要真是生在一个连互联网都没完全普及,还战乱频发的国家,哪怕是红宝石都要抓麻。 而抱大腿也是要讲究用什么姿势,怎么抱的。 “《炼金概要一》?这就是传说中的炼金术吗” 牧亚惊奇地眯起眼,对着扉页上大写的《炼金概要一》直咂嘴,那副架势,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外星文物。 “难道你是要我成为炼金术士,然后加入官方组织,一步步攀升?成为国内有名的专家,然后出一本《牧亚》?” “想的到很好,你没有那个天赋” 红宝石直接对牧亚天真的想法判了死刑。 “艺术天光能选择你,就注定了你在这方面就是比不过神秘和幻想天光的求知者,卷生卷死到最后也就溅起一朵小水花,而且在那之前更大的可能是被巨浪一下子摁死在海里” 什么学派倾轧,什么学术斗争,乖乖,有些案例哪怕是经历过神之时代,见多识广的红宝石都要感叹一句佩服佩服,还是现代人玩的花。 就牧亚这个段位扔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能混个后勤辅助人员就行,也不用多高的炼金水平,能够做到日常炼金武器的维护与保养就足够了。 牧亚片刻思考了一下从小到大的数学成绩,接受了这个事实,果断把之前的想法抛之于脑后。 红宝石散发出瑰丽的光泽,空气中划过金色的华光,一本本纯粹由光芒所组成的虚幻书籍浮现,翻开,字符跳跃,公式闪烁,仿佛在讲述某种不容辩驳的真理。 做完这一切,红色宝石微不可察的小了一点,她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 到底还是时代不同,自己的行为还是受到了[寂静]的压制,为了接下来的行动是否要采取一些必要行为呢。 牧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感觉自己要迷失在信息的海洋中,目不暇接。 而在无数滚动的字符中,他只看见了其中一本似乎是目录书籍上的几个大字。 “《万物同源,物质的回归与再重构》,这是啥?你们神也要写论文吗” 听到这话,被打断思绪的红宝石表面一黑,没好气地说道。 “…先不谈这是不是论文,拜托,请不要把我们想象成深山野林里只会拿着破铜烂铁,大吼大叫的老东西好吗” 吐槽完毕,她还是向牧亚讲解了起来。 “用现在时代的话来讲,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有大规律,都可被推演为方程,而方程的分支则被称为范式。而这一本本像书一样的载体本质上是[等价交换]大方程的物质方面分支,范式[万物同源]” “所以?这些是一本研究手稿?” “不,不够准确,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万物同源]这个概念被以人为手段复制了下来,具有独一无二的特性” 牧亚惊讶,忍不住问:“这种事情也能办得到吗?” “这是当然,求知者最开始出现的目的,就是要以人为手段去求得胜过世界的方法,实验,计算,运用,普及,然后超越” 空中不知其数的大书快速汇聚,幻影交叠,合拢成一本,静静漂浮在空中。 红宝石深深看了一眼牧亚,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同时[万物同源]飞向了眼前的年轻人。 “现在,它是你的了” 牧亚总感觉红宝石哪里不对劲,可他也说不上来,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念力散去的瞬间,沉重的书籍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下坠,他脸色一变。 上当了! 重心像倒塌地积木似地向前倾倒,视野里的白色地板砖猛地竖立起来,摔倒前一秒,牧亚分明确定了那宝石上闪过一抹极为拟人的狡黠的色彩。 狗啊!有狗啊! 就在牧亚本能地想要支起身体时,一股温柔的力量拉了他一下。 踉跄几步后,牧亚重新稳住重心,他立刻将那本书扔在床上,斜眯着某个坏家伙。 可以啊,老东西!这挖坑的手艺突飞猛进啊,我这么大个活人都让你给绕到坑里去了。 这个仇,我记下了! 怎么,你不服气? 红宝石如同胜利者般高高在上的俯瞰牧亚,两者对视了一会儿,下一秒又重新恢复了刚刚的氛围。 温馨而又和谐。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加入知管局?” 红宝石静默了片刻,像是古老灵魂在沉思。 “向上攀登的道路从来不易” 她终于开口 “首先,你需要在接下来几周内,将炼金理论补至学徒水准,不是泛泛了解,而是真正理解炼金转化的基本法则” 刚刚经历过高考的牧亚下意识地捏紧了手。 “但这只是第一步,为了求稳,你必须建立对万物同源的初步认知体系,完成第一阶段的构建。记住,这不是记忆,而是领悟”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这些话沉入牧亚的思考。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那么,三个月后知识管理局的选拔面试,你才有可能入围。” “才有可能?” 牧亚追问。 “因为知管局要的从来不是学者,而是能看守知识的人。” …… 缅国的雨季总是带着令人咋呕的血腥气。 当三色旗从云端坠入萨尔冷江的浊浪时,这座曾被称为血三角的混乱之地,正在两道巨大的阴影下艰难地喘息。 震旦对扩展天命的渴望近乎偏执,婆罗多则视缅国为东进道路的咽喉。当核心利益无法调和时,表面的盟约便瞬间瓦解。 冲突就这样突如其来,却又合情合理的爆发了。 仅仅只是能被观察到的,双方的高位阶求知者就在缅国境内发生了六次角力。 仅是余波就造成了数百森的人世动荡,简单理解就是能创造出数百公顷森林的伟力与奇迹被浪费在了毁灭与攻伐当中,即便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双方极为克制的结果。 就在事态进一步严重化时,诸国联合介入的前夕,双方突然罢手,开始和谈,宣布他们在缅国发现了疑似原罪邪孽的痕迹。 一系列操作下来,先斩后奏,直接将缅国列为了监禁国家,动作快得令人怀疑早有预谋。 可有些人却遭了殃,这座曾经至少有过四次列王入侵,号称人世三大混乱源,禁药天堂的国家,在各种血腥清洗后,终于逐步的踏上了正轨, 但直至今日,昔日遗留的流毒仍如脓血一般,在这个国家的肌体中肆意蔓延,让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持续溃烂。 它依旧是数个大型反人类组织盘踞的活跃中心,宛如寄生在伤口处的恶蛆,不断啃噬着健康与安宁。 而作为人世头号大敌的醒时长祷会自然不会例外,它的驻地就藏在不为人知的某个角落。 “永远向前的羔羊啊,你将引领兽群之所往,愿人人传扬你的作为,人人恩赞你的美德,直到祂亲口承认你的功绩” “伟大的救主啊,请您降下庇护与安宁,佑他得以逃离不义的恶罚,他爱…” 一位苍老的神官正跪坐着,双手合十,虔诚地为远行的同伴低语祈祷。 台上的狰狞神像双目蒙着红色的绸带,端坐黄金高台之上,俯视这一场似是悲天悯人的祈愿。 颂念声不断,歌颂着神明的恩典。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门被悄悄的推开了,有一名身着黑衣的仆人低头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一步一叩首,带着狂热和不易察觉的恐惧注视着老人虔诚的背影。 听到动静,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歌颂声依旧。 仆人恭恭敬敬的跪在老神官的耳边,低声轻语: “指十一他们失败了” 听罢,神官终于有所动作,寂静之中他长叹一口气,停止了祷告,默然地睁开双眼,只见其双眼之内空无一物,唯有吞没生机的一片黑暗。 仆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恭敬地跪伏在地面,可听到的语气却不是预料之中的震怒。 从始至终,老人都很平静,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说: “遭遇了震旦的贵血,指十一虽败犹荣,他死的光荣,主的国度会为他的灵魂敞开…可那份原典必须取回!” 醒时长祷会的大会长,被称为触醒之心的老人,渊薮扭头,背对着神像,肃然下达自己的命令: “去成为神的刀兵,为祂肃清降临的道路!不惜一切代价,必要将它夺回!” … “哈哈哈,吃!吃!上菜再快一点!哈哈哈” 被人尊称为花园代表的食人花,也就是坐在主位上的巨汉,将整瓶烈酒灌入喉咙,呼喊着手下不断端来如同澡盆大小的饭碗。 整只烤猪、烤鱼、甚至还有带血的牛排被直接堆放其中,油腻香甜的气息随风飘逸,骨瘦嶙峋的仆人暗暗咽了口唾沫,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油脂沾满衣襟,费劲力气将那巨盘撑起,跪在他面前,以人力替代了桌子的作用。 “哈哈哈哈,好好” 数百台留声机放出不知名歌曲,高昂激进!舞女跳起性感魅惑的舞蹈,上位者大快朵颐。 宴会持续了几个小时,略微感到满足的他挥手令这些愚蠢的贱奴退下。 扯开衣服,食人花吸着大烟,迷醉地躺倒在座椅上,在晚饭之前,哼唱着歌曲,手上拍着桌子应和,恍惚间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嘴角咧开笑容。 要来了,要来了啊!是战争前进的声音! 乐不可支,几欲垂泪。 音乐喧嚣之中,食人花似是有一种错觉,一种站在时代浪潮的错觉。 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星,笑意不减。 看啊,看啊!诸国磨砺爪牙,不世英雄渴望功业,原罪中的怪物翘首以盼。 是啊,大家都在默契的盼望着,等待着,垂涎欲滴,可以预见了,那日子几乎近在眼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第10章 天途的真正用法。 除去像牧亚这种由寂静与喧嚣亲自擢升的蒙恩者外,想要成为一名求知者常规情怳下往往有三种选择。 第一种,也就是最常规的方式,递交申请,通过繁复的考验,审核,由地方每年给出名单,一级级层层筛选,属于是根正苗红的官方求知者途径,缺点是狼多肉少,往往轮不到普通人就没了。 第二种,则是出自不成气候的小组织或者小家族,依靠祖辈福荫所留下的传承或者记录,幸运的踏足这条道路。 但弊端也很明显,小门小户终究有所局限,一性之家,前路有尽,最好的案例就是青冥健康。 从最开始不过是偏远地区里的小道观,勉强守着基业,后来国家扶持,蒸蒸日上,如今已经成为国内有数的巨头企业。 第三种则多发生在中境这些战乱之地,原因不明,规律不明,人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求知者,尤其是近年来还在日益增加。 不过,这三种求知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削尖了脑袋往国家里钻! 没办法,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为了混口饭吃,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放在以前都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不然连门都挤不进去。 本事?那都是卷出来的保命符啊喂! 炼金术就业广,前景深,自然是首选中的首选。 《炼金概要一》大部分炼金学徒的起步书籍首选,没有花里胡哨的拓展知识,只有基础!基础!还是基础! 三厘米厚度的一本册子,不知道是多少人一生的噩梦,虽然说下个月要参加面试,但红宝石已经做好了牧亚天资不佳,苦熬一年的准备了,所以贴心的为书籍上附加了几道“小题”。 “好好学习哦” 红宝石慢慢飘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门后隐隐有动静传来,牧亚抽了抽嘴角。 他都不用看,猜都能猜出来少女笑的有多缺德和开心。 牧亚转看着桌上一叠叠a4纸钉装成的书,都是红宝石手写的,甚至最后几页墨迹都没干,除了优美的文字以外,还有精心描绘的花纹。如是再添上颜色的话。简直就像是收藏品。 伸手翻开第一页,并没有其他内容,而是几个大字: “由此你将获全世荣光,阴暗尽散” 有一说一,确实,要是真的能在炼金术上取得些许微末成就,不说什么荣华富贵,也绝对是吃喝不愁。 牧亚心头火热,翻开第二页,然后就被当头泼了一头冷水。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谆谆教诲的前景介绍,不是什么富有温情的序言,有的只是复杂的公式与大片晦涩难懂的语句。 红宝石,不,应该是编写者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恶意,冷漠地将炼金术的艰巨和复杂直白的展现给每一位初学者,奉劝平庸者好自为之。 以牧亚的知识水平,隐约可见曾经的高中化学,生物,物理的痕迹,即便只是基础中的基础,还没有涉及到灵质的多重变化,但仅仅只是其中少部分的金属学,素材处理和燃素转化循环。 听都没听过… 茫然无措,束手束脚。 但他咬着牙,哪怕不理解,也要逐字逐句地将这些知识强行塞进脑子里,试图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认知体系。 …炼金术核心是通过物质转化探究世界本源与灵魂解脱… …它并非纯粹的巫术或迷信,而是工匠技艺与灵质灵感灵性的结合体… …物质转化即灵魂淬炼…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牧亚有些沉默了,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他也才堪堪背下来两页而已,效率其实不算慢,但年轻人却相当不满。 无它,我安庆省安隆市古山路小卷王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是牧亚继续埋头苦读,又过去两个小时后,终于…认了命。 事实证明,人在愤怒的情况下,除了高数做不出来外,还有炼金术。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速度呢,牧亚放下书本,开始冥思苦想,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网络上所流传的效率学习法。 拿出备用的老手机,点击查询起来,略过那些无用内容,简单翻看,尝试。 然后果断放弃。 这都是啥玩意呀! 牧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轻叹。 如果可以像打游戏那样,一关一关的通过就好了。 毕竟,游戏卡关了还能怒摔手柄骂策划,现实卡关了…那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哈哈。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摇摇头,重新直起身子,准备再接再厉。 年轻人突然一愣,似是有一阵无形的狂风吹过,桌上的《炼金概要一》怦然炸裂开来,化为空中飞舞的纸屑。 我丢!发生了什么? 在牧亚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他身上突然飞出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白纸。 [孑然天途]! 无中生有般,如受惊的白鸟腾空而起,在明亮的光线中疯狂旋舞,裹挟着破碎的纸屑形成苍白色的龙卷。 纸屑似乎在其中燃烧,光粒从纸页间隙持续渗出,如微型雪崩倾泻而下。漫天纸页在旋转飘落。 其上的每一个字迹持续释放着渐弱的冷光,直到整个房间都被漂浮的光点填满,宛若凝滞的星河。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红宝石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没…没事儿” “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红宝石嘀咕着,突然地顿住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打开了门。 气氛变得急迫起来。 牧亚眼睛瞪大,正准备开口解释时,只见一盒卫生纸快速的飞到他的床上,然后某宝石做贼似的关上了门。 ? 不是,是你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 等等。 牧亚看着那盒纸,又转头看了看桌上异象连连,不断飞旋的白纸,尴尬的挠了挠头。 坏了,好像真是我不对劲。 咋回事儿啊?这可咋办啊? 他试探性地伸手,指尖触及纸缘的刹那——纸页骤然硬化,纸页自动对折,调整,咬合,在他面前拼出一条倾斜向下的悬空阶梯,纸阶尽头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来不及观察更多信息,年轻人突然心有所感,自己要下去,下面有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能解决自己背诵效率过慢的问题。 牧亚转头看了看房门,略微犹豫,弯下腰慢慢朝下面探去了。 如果他长时间不出来,红宝石想必会察觉的。 纸阶的触感奇异,就像是岩石一样,有些粗糙,牧亚借着手机的光芒查看,那是些许凸起的字迹,走着走着,年轻人感觉有些冷。 看不清前路,他一点一点摸索,没过太长的时间,牧亚就到达了通道的最底层。 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入目竟然是一片纯白之地,一眼望不到边界,有些像是动漫里头那种,主角面见神明,或者回忆杀的地方。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牧亚有些想不明白,[万物与我]难道就夸张到这个地步?这和红宝石所说不符! 这些纸页再不出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能力了,没办法。人家要么是火,要么是冰,一个比一个酷炫,自己呢?一挥手找出一堆书页。 这也太怪了点吧! 虽然预言能力是好东西,但只能提前几秒,还必须主动查看,平日里确实是聊胜于无…找东西,确实好使。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牧亚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恍惚。 下一刻,纯白的天地破碎。 黑色的汪洋从天空,从地表,从无所不在的空间中充斥而来,如同巨鲸吞没可见的一切。 在咆哮的巨浪打向年轻人之前,他分明看清了一瞬,于那黑色的海洋之中有一闪而过的画面。 [古有炼金者.其一] [——点石成金之术,实为众生寻回失乐园之天梯,熔炉中翻涌的赤红,是创世神迹的重燃,神明大灵啊!看呐,我将万物更新了!] [于人之时代,窥见大师微末的思绪] 海浪翻滚着低语。 它说: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未曾虚度此生!] 第11章 贾比尔 牧亚是谁? 贾比尔.伊本.杨,一位十六岁的少年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疑惑,皱了皱眉头,很快,他就将这莫名其妙的思绪抛之于脑后。 他的时间很宝贵,并不打算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等等? 贾比尔匆忙的脚步一顿,蓝色眼睛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我到底要干什么来着? 我为什么这么着急? 虽然脑海里问题不断浮现,但少年还是拽着自己的行李,片刻不停地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巷,走到富丽堂皇的豪宅门口,打量起门上瑰丽华贵的浮雕。 感觉不如意大洛斯岛上的那座教堂,不对,那又是什么东西?! 算了,不管了。 我是要敲门吗,但好像不符合贵族的礼节吧? 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者是十六年来的本能,一者则是一闪而过的古怪念头。 贾比尔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左右为难时,忽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少年茫然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在他的身后的台阶下已经站满了人,其中一位装扮明显更正式,居于众人中间的老管家恭敬地弯腰问道 “尊敬的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是贾比尔宫廷炼金师吗” 嗯? 贾比尔? 错愕之中,他才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会忘记了呢,我是贾比尔.伊本.杨啊! 十六岁就被允许进入旧帝国宫廷里的第一座炼金工坊,精通药理学,哲学、逻辑学、数学、语言学、音乐和宇宙学甚至占星术,被人誉为全才的帝国新锐。 我可真是睡糊涂了… 我是第二位阶[黑度]的求知者,是提出比例平衡理论决意向大师攀登的天才啊! 我怎能如此懈怠! 他自嘲地拍了拍脑袋,起身整理好衣服,少年就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对着面前的老者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 这会是炼金术师? 老管家在心里暗暗皱眉,作为世代服侍巴尔马克家族的仆人,他本身也算是见多识广。 莫说宫廷里的炼金术师,就算是执政官本人,他也曾远远的瞻见天威。 眼前这少年瞧着比他家那臭小子还矮半个头,靠谱吗? 那帮人不是该阴森森搞人体炼成,就是疯魔到用血祭换贤者之石的主儿,再不然就是特立独行,威仪庄严的怪人,头发燎成奇形怪状,恨不得十几年不变。 太年轻了,也太… 可就在管家心下暗自摇头,觉得家主还是太年轻容易被人哄骗时,他突然看见了贾比尔的眼睛,纯净而又沧桑,不似同年龄的少年那般稚嫩。 他同样在观察自己。 不,与其说是观察,倒不如说是俯瞰吧。 管家的灵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额头上的汗水不自觉地流下,下意识想要远离眼前这个少年人。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仅仅只是不安 那少年的目光中没有轻蔑,没有热情,只有燃烧着的渴望,他目光中仿佛积压着碾碎天地的铅云,却没有流露出一丝雷霆。 沉静,庄严,极富攻击性。 就这样轻轻站在那里,看着管家。 恍若屠夫平静注视笼中待宰的牛羊。 恍若行走在黑夜中的神之子。 究竟是要向命运付出怎样的代价?要把人生摁在砧铁上捶烂多少次,才能磨砺出这样可怕的锋锐? 简直匪夷所思! 管家的思绪一闪而过,下一秒,仿佛刚刚都是幻觉一样,雨过天晴,少年和煦地握住了老管家的手,满怀热情。 “是巴尔马克大臣派来的人吗,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少年喋喋不休,一副初来乍到老实人的模样,但管家轻视之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尽管心中余悸未散,但身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他还是克制了本能,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礼节变得更加恭顺。 “乐意为之,请勿再提,请您移步,主人已在院内等候多时” “那就请你为我带路吧,管家先生” 管家鞠躬行礼。 “职责之内” 贾比尔将管家所有微小动作尽收于眼底,可他毫不在意,一个小小的警告足矣。 自从父亲去世后,全家流亡也门时,类似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太多了,更嘲弄,更下流的目光也不是没遇见过。 可最后是他赢了。 无论是希米亚里老师的传承,还是巴尔马克家族的资助,无论竞争对手是谁,平民,贵族,乃至命运。 曾经不得不灰溜溜逃离旧帝国的罪人,流亡也门的阿扎迪之子回来了。 随着旧帝国的崩塌,父亲身上的罪孽也一同洗清。 他将步入崭新的人生! “炼金术会改变我的命运,我将被冠以贤哲人之名,时间终会证明这一点” 步入豪华的宅邸,走进一处中心水池庭院,中央设有一座华丽的喷水池,水流沿几何纹渠缓缓流动,四周环绕两层乳白色雕花拱廊。 一位看上去比贾比尔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坐在庭院的正中央,沐浴着清风,端起金酒杯,自饮自酌,看上去颇有雅兴。 旁边白色的小桌子上放着各色水果和带盖熏香炉,空气中飘浮着奇异的香气。 四周的美丽仆人们,有的端起酒壶,将琥珀色的美酒倒入年轻人抬起的杯中,有的温顺的跪在他的脚旁,慢慢按摩着他的腿部… 管家轻轻地走至跟前,俯下身子,在年轻人耳边说着什么,下一刻,萨拉齐.巴尔马克睁开了眼睛。 挥了挥手,仆人们便自觉地退下,顺便还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了一张椅子和一条毯子。 贾比尔坐下,捏了捏毯子,暖和而轻柔,一看就是远东的上等货。 说来惭愧,虽然他接受巴尔马可家族的资助已经好几年了,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富有权势的年轻家主。 甚至贾比尔能认出萨拉齐,也是因为他曾见过落魄画家们为讨好这位大臣所作的画像,受勋时的萨拉齐,出征时的萨拉齐,行善的萨拉齐,等等各种各样的萨拉齐。 但他还是想要说一句,那些画像通通比不上本人。 萨拉齐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却有一种令人感到祥和镇定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独属于经历过世事浮沉,见惯了大风大浪,从小就受到过良好教育,优渥生活的人才会有的从容气质。 淡雅却不平淡的衣着品味,英俊阳刚的面容,健壮的体魄,以及那一双如同一位忧郁智者般的深邃目光。 一下子就把他曾经见到过的那些底蕴不足,或者强装优雅的小贵族秒的连渣都不剩。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同样是社交能力拉满的人精自然不可能出现冷场的情况,很快,他们间的交流就有了欢笑声。 萨拉齐并没有和贾比尔聊什么太严肃的问题,毕竟贾比尔才刚刚回到帝国,他们谈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宴饮与奢侈品,庭院与建筑美学,宗教与哲学思想等等, 妙语生花,贾比尔能很好的将话题把握在一条线内,比如不涉及政治,但能让人感觉出他非常了解政治。 最后,萨拉齐亲自起身端起金制酒壶,为贾比尔斟满了酒杯,而后者的姿态则稍稍严肃了起来。 他知道,开胃小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贾比尔大师真是年轻啊,实不相瞒,我曾经也想在炼金的道路上做一名学徒,从此常侍火与光” “但奈何天光无情,不照我之庸人,白白耗费了一年的心血,也未有所成” 贾比尔面色淡然,没有去安慰,开玩笑,安慰什么?巴尔马克家族家大业大,人家在[社会天光]的道途上至少走到了第四位阶,比自己都高两阶。 人家说自己喜欢炼金,就和一二岁小孩说自己喜欢某件玩具一样,新鲜感一过立刻转向其他物件,头也不回。 萨拉齐话语一转: “贾比尔,你可知道加法尔·萨迪克先生” 贾比尔讶异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他没有听说过,恰恰相反,怎么可能不知道。 第六代伊玛目,侯赛因的后裔,圣裔的继承者,以伊玛目为核心的教义体系,其成员自称为门徒,据说就连执政官都是借助了他们的力量才成功推翻了旧帝国。 “神授威权者,受安拉保护的永不犯错者,太多太多传说与奇闻了,有人说他重新修订了至高神明的典籍,有人说他早就触及到了凡人的顶点,在部分狂热者口中他甚至被尊称圣徒,先知,如今…等等?” 贾比尔这才回过味来,愕然回头看向萨拉齐,后者神秘一笑,轻轻开口。 “贾比尔先生愿意去认一位老师吗” 如果这句话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贾比尔大概率会客套几句,然后抛之脑后。 如今的贾比尔,还真不愿意掺和进那些所谓大师的事,羽翼未满,贸然拜师对他而言就像是双手把自己辛辛苦苦的成果交上去一样。 亏得不能再亏。 可这些人里还真不包括加法尔,而这位尊贵者则有一个全帝国都众所周知的爱好:收弟子。 他的弟子们往往自称是门徒,其大多都是有名的求知者,人数众多,横跨数十个大领域,神学,炼金术,占星术等等… 而且因为地位过于崇高,不可能看得上他那三瓜两枣。 贾比尔越想越激动,这简直是为他贴心定制的老师! 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完全可以帮他一飞冲天。 见此,萨拉齐微微一笑,递出了一份古朴的请帖。 贾比尔的强势崛起,远在千里的圣徒突然回归宣布再次招收门徒,巴尔马克家族恰巧又与那位大人私交不错。 哪怕是萨拉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难道就是命运? 第12章 还得炼啊! 求知者每一位阶的进步,都如同在刀锋上行走,从最初那摇摇欲坠的召灵阶段,到第一位阶[尘埃],在一步步的向上攀升,最大的蜕变便是天光赐予灵魂的灵性质变。 每一次进阶,都意味着一次全新的灵性质变。在最初的构想中,这些质变皆源自不同的天光。求知者的灵魂将与世界愈发相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替代世界的部分结构。 这样的设计不可谓不刻意,它彻底封死了求知者逃离人世,长久遁入原罪的可能性。因为即便有列王的庇护,背叛者也无法完全适应原罪的法则,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注定窒息。 简单来说:主打一个死的整整齐齐,谁也别想逃! 世界是人类的战车,而求知者便是维修战车的工具。 那么代价呢? 代价就是,贾比尔明明是一位神秘天光的炼金术师,此刻却不得不在这里,像个屠夫一样研究生物学! 手上一用劲,温热的血液渗出,黏稠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到掌心。 贾比尔再次凝聚注意力,剪断兔子的肋软骨,观察暴露的胸腔,手上的镊子顿住,他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 毛细血管如同寄生藤蔓缠绕心室,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那畸形的组织。 他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 只见那免子心脏下方粘连着一团似葡萄状的暗红色肿肉,像是腐败的果实,贾比尔看着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陷入沉思当中。 良久,他才缓缓脱下手套,脱去被血污浸染指尖部位的手套,随意丢进一旁的铜盆。 走到一旁的书架旁,取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拿起鹅毛笔,他将解剖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甚至还用素描,将那团令人作呕的场景,一笔一划地描绘在纸页上。 时间,环境温度,实验体状态,脏器异常的具体位置,大小,触感… 没办法,他想获得生命天光的质变,要么举行昂贵得令人咋舌的仪式,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下苦功夫,用无数的失败和观察去堆砌。不过,后者倒也有个好处,至少,他还能选择自己的灵性质变。 今天就是伊玛目挑选门徒的日子了,贾比尔从不担心自己会落选,这是独属于天才的自信。 用特制的香氛皂洗去身上每一丝血腥气,换上那身浆洗得笔挺,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长袍,他推门步入冬日清冽的空气中。 … “不!不!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个身穿青色学徒袍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明明是呵气成霜的寒冬,豆大的汗珠却不断从他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是一时紧张?一时大意?还是一时运气不佳?” 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厚重的压力。 “省省吧,无用之言改变不了结果。下一个” 端坐于门厅内侧阴影中的埃利亚斯随意摆了摆手,那手势里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漠然。 求情的青年如同被抽掉了脊骨,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颓然转身,踉跄着融入门外等候的人群之中。 后面等待的人群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喉结滚动,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他们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依次踏入那间临时充作考场的宽敞门厅。 埃利亚斯端坐于阴影中,常年伏案写作而微驼的肩背给人一种疲惫之感,肃穆的脸上眼尾细纹深如刀刻,凝视时带有穿透性的锐利。 圣徒居于高天之上,尘世不过是他掌中旋转的微缩沙盘。于那般超然视角下,一切动荡变化,早有定数。一切纷乱嘈杂,终将归于井井有条。 这是他跪拜朝圣,成为门徒前一天时,一位虔诚的老人对他所说的,据说对方年轻时就跟随在伊玛目左右了,曾多次见到世人口口相传的神迹。 埃利亚斯对此深信不疑,他来此,也绝非是嚣狂到代替伊玛目决定门徒的人选。 他只是惶恐。 因为他只是一名凡人。 他没有圣徒那穿透时光迷雾的慧眼,无法洞悉伊玛目为何偏偏在此时广纳门徒的深远用意。 那位命中注定的门徒自然虔诚无比,才智非凡,可…其他人呢? 不义者何以证明虔诚的重量?又如何证明灵魂的澄澈? 那些混迹其中,心思驳杂,信仰不纯的庸碌之辈呢?难道也要任由他们踏入圣徒于尘世的神圣居所? 一想到这样的神圣竟要被不信之人所玷污,埃利亚斯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几乎要为此垂下泪来。 这是何等的亵渎! 因此,他纠集同伴,来到这里为所有来客设下了考验,只要能通过任何一位门徒的考验,便可以进入圣徒在尘世的居所。 而他所设下的考验很简单,从一堆混杂的矿物中分拣出指定的几种,然后,在这厅内当场炼制一剂名为塑骨整合剂的常见炼金药剂。 可惜,至今无人通过。 炉火静静燃烧,映红了一张张或紧张、或自信,或忐忑的脸。 时间流逝,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有人强作镇定地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矿物粉尘,熔炼金属的焦味,以及失败的药剂散发出的古怪酸臭。 又一段时间过去,一名身着考究深蓝绒袍,下巴高高扬起的中年人,将一支闪烁着银亮光泽的药剂管轻轻放在埃利亚斯面前的矮几上。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阁下,您要求的考验,我已完成。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哦?” 埃利亚斯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中年人,然后将那一管药剂拿起,在炉火的照耀下,银色的液体闪烁着璀璨的颜色。 他突然问到: “这药剂有什么作用?” 中年人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场开始复述书上的描述。 “塑骨整合剂,在大约几十年前自原罪第二百五十八项目中发掘而出,前后十几位大师对此进行重整,融合与完善” “其最大的作用是可以快速俢补金属装甲的外部损毁和降低危急情况下的人体骨折妨碍…” 埃利亚斯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彩,又突然打断他问到: “那你觉得炼制这种药剂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中年人虽然打断了话语,但眼中并未有任何不快,相反难以抑制的惊喜,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最后确认自己的水平了。 “这个问题很简单,先生,书里写的很明白,是材料的纯度,一但出错,不仅会导致使用者金属中毒,更大的可能会导致炼金失败,致使药剂沦为废水” 埃利亚斯终于笑了,只是如此冰冷,那一刻,屋内所有人都明悟了,他眼神中的光彩,是怒火的倒映。 他抬手将塑骨整合剂狠狠扔在中年人的身上,滚烫的药剂泼洒而出,中年人在那之前便反应过来,脸色大变,身上衣物变幻为金属般的颜色,抵御住了高温。 嗞啦… 液体在衣物上滚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刺耳声音,一股类似于血液的金属味道扩散开来。 中年人脸色难看,顾不上狼狈的形象,想要呵斥出声,但看见埃利亚斯漠然的表情,还是强忍了下来,深深的呼吸后,冷冷质问: “埃利亚斯阁下!这是何意?难道我的答案有误?这便是伊玛目门徒对待求知者的礼仪吗!” “尊重?礼仪?这难道不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吗?” 埃利亚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 “我自然会对心无旁骛,探索真理的学者报以最大尊重。也会对践行公义、扶助弱小的义人献上真挚敬佩。但是对你?” 看着中年人,他的眼神中写满了轻蔑与厌恶,不需要任何言辞再作解释。 中年人面色变了,对方此举不亚于毁他前程,要知道帝国百废待兴,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此事若传扬出去,他在帝都炼金工坊圈内的信誉和订单必然是会腰斩的。 “你!你怎么敢?!” 气氛陷入焦灼当中,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慢悠悠的响起。 “当然因为你是个无耻的作弊者啊,阁下” 众人包括埃利亚斯都回头望去,只见那原本中年人所在的位置上,一位衣着平平,却依旧难掩其神彩的少年打开了炉子了。 贾比尔立在阴影中,指尖拈着未燃尽的硫块,鼻尖微动如嗅辨香料的幼豹。 “这是谁,怎么这么年轻?” “这好像是最近新晋的那位宫廷炼金师吧?传闻中他好像才17岁吧” “等等,他直接手开炉子,这至少是第二位阶才有的肉身表现吧?” “难以置信…”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惊疑不定。在这个平均二十七八岁才敢自称新秀的圈子里,贾比尔的年轻确实扎眼。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中年人死死的盯着贾比尔,怒声驳斥: “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你说我作弊?证据呢?我炼制过程所有人有目共睹!药剂出炉尚带余温!你倒是说说,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假?!” 他说的不无道理,至少埃利亚斯全程紧盯,也未发现明显破绽,否则早就将其逐出了。 少年摇了摇头,出乎众人意料的坦然说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中年人气极反笑,这也就是地方不对,而且对方也是一位宫廷炼金师,若在他的工坊内,有学徒敢如此顶撞他,中年人必会用火鞭将其活活抽死。 贾比尔也笑了,只是带着一些嘲弄的意味,慢慢说道: “也是,是我高估你的水平了” 中年人眼睛瞪大,少年用食指轻轻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然后摊开掌心,两撮血色与靛青的灰烬如飞蝶般飞入所有人的目光当中。 “你知道也门硫矿和达罗珊大矿脉中的硫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看到这一幕,在联想到刚刚埃利亚斯的提问。在场的众人都是久经炼金的老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个个目瞪口呆,少年于中心轻叹道: “当然是纯度啊!大矿脉的硫多含砷砂,遇热泛青烟,也门硫含铁,灼烧后残渣泛红,因此,后者在使用前必须更进一步的纯化” 他转向脸色开始发白的中年人,目光清澈而锐利: “试问,你如何用错误的材料成就如此高品质的药剂呢?总不会是前代的大师们都错了吧” 贾比尔再次顿了顿,仿佛给了对方一个思考的间隙,然后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疑惑: “或者你的水平已经达到了炼金圣手的程度,足以触及万物同源,达成以量成质的奇迹?” 不在乎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中年人,贾比尔摇了摇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将炉子盖好,灵光一闪,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杂质太多,还得炼啊,老弟” 炼字被他咬得微重,带着某种双关的玩味。可惜,这跨越文化的谐音梗无人领会,但话语中那份居高临下的挑衅与彻底的否定,看中年人的反应就知道有多暴击了。 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色,后颈汗毛炸起,配合充血的眼珠与紧紧咬在一起的牙,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鬣狗。 就在众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爆起时,这位这位衣着考究,片刻前还志得意满的中年炼金师,眼珠猛地向上一翻。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彻底晕厥过去。 第13章 公平,庸人与天才。 一位第二位阶的炼金术师竟在圣徒的居所内当场气晕——无论原因为何,这都堪称失仪至极。 可终究不能置之不理。很快,几名沉默的仆人便从廊柱的阴影中快步走出,利落地将瘫软的中年人抬起,送往邻近的神殿医治。 尽管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装晕。 贾比尔望着那狼狈退场的背影,轻轻摇头。他本不愿如此出风头,刚刚那番话可以说已经将那中年人彻底得罪。但他别无选择。 巴尔马可家族向来慷慨又吝啬:他们年复一年地撒下大笔金钱,资助那些陷入困境的炼金术师,画家,哲学家——正如昔日走投无路的他。 却又对真正拥有才能者锱铢必较,不容其有半分挥霍,正如如今已成为宫廷炼金术师的他。在巴尔马可眼中,这还远远不够,远非他的极限。 说回考验。 塑骨整合剂的炼制要求虽然很高,但经过一代代的改良,早就已经称不上艰辛,熟练的术士平均三小时就能出一剂。 就算他再厉害再天才,炼个五颜六色,特效拉满的出来,也未必能比得上那些工坊老手,人家这一手至少有几十年的经验了,比他岁数都大,怎么比? 他不敢轻举妄动,仔细再仔细地观察后,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居中,竟无一人成功。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马上翻找检查材料,在也门求学的数年艰苦岁月,让他对各类矿物异常熟悉 果然,考验的真相从来不是考察炼金手法,而就藏在每个人一开始就发放的素材当中。 恰好,有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蛋愿意做他的踏脚石,他当然要笑着多踩几脚。 从始至终,贾比尔都不知道那中年人的性名。 现在贾比尔将关注点从中年人转移到埃利亚斯身上,而恰好,那位门徒也在看着他。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只是漠然而冷淡地注视着,一瞬不眨,锐利依旧,似乎没有因为贾比尔的表现而有丝毫动容。 但他缓步走了过来。 “你能看穿这场考验,我并不意外,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辨认出它们产自那里的?” 事实上,早在贾比尔说出两种硫矿产自那里时,埃利亚斯心中的震惊就不比中年人少太多。 别看贾比尔说的头头是道,好像很有道理似的,但如果真的有这么明显,其他前来参加考验的炼金术师为什么看不出来? 埃利亚斯其实考验的是炼金术师对自己手边素材的熟悉程度,说白了就是细心。 这场考验的本意,是审视炼金术师对素材的熟悉与细心。然而巴格达太过富庶,高品质材料充斥市集,这里的术师早已习惯一切唾手可得。一旦失败,他们只会归咎于状态,紧张,器具,乃至运气。 在圣徒的威望之下,无人敢质疑题目本身。 毕竟,高考最后一题太难,一眼看过去,没思路,写不出来,考生只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又怎会想到是题出错了呢? 除了…贾比尔。 “我的父亲是哈扬·阿扎迪” 贾比尔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与他无关的事。 “他因旧王迫害而死,我与家人被迫流亡至也门。在那里,我度过了最为困难的岁月。学习炼金术时,硫是好用而廉价的素材,我不得不用最差的矿石,尝试每一种提纯方法” “而达罗珊…” 贾比尔怪异的看了一眼埃利亚斯,语气有些微妙。 “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 一向神色肃穆的门徒,竟因这个答案微微睁大了眼睛,怔在原地。 一股神异的毛骨悚然感涌上心头。 对着答案出题。 贾比尔不可能说谎的,他多少也算是一个名人,这种事只要想,有心人很容易调查出来。 那么,除了巧合,便再无解释了吗?不,这恰恰不是巧合——这本身,就是圣徒意志的彰显! 命中注定之人已至,万物自当循迹而行。 埃利亚斯注视着眼前尚显青涩的少年,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成了一名历史的见证者。 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他想问少年的信仰,想与他探讨神意,更想知晓这被命运选中之人,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可最后的最后,在贾比尔疑惑的目光中,虔诚的门徒只是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问题: “贾比尔先生,你觉得我设下的考验如何” “很有小巧思” 贾比尔谨慎地答道。 “是啊,我原本与同伴准备了一百道试题,涵盖占星、金属学、自然哲学…答对最多者胜出。但最后,我放弃了。” “为什么?” 贾比尔确实被勾起了好奇,看着面前这位面色依旧肃穆的门徒。 “因为不公平” 埃利亚斯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既是考验,便该一视同仁。可世家子弟自幼博览群书,家中典藏比平民一生的财富还多。而后者,仅仅为了活下去就已耗尽力气。再要求他们博闻强识,这难道不是一种傲慢?” “这不公平。可究竟什么才是公平?”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曾夜半惊醒,梦见无数衣衫褴褛之人向我哭诉,是我阻断了他们觐见伊玛目的道路。我错了吗?我思索良久,却得不到答案。” 这位向来以坚定示人的门徒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放任心怀叵测之徒闯入是否比将虔信者拒之门外更亵渎?若当年身为平民的我面对这样的考验,能否通过?我是否…已在否定过去的自己?” “我是否…已偏离了圣徒指引的正道?” 两人沉默无言。 贾比尔也想起也门贫瘠的山丘,想起达罗珊早已模糊的童年街巷,想起那些在昂贵器材与稀有材料面前侃侃而谈的同行,想起自己曾在劣质硫矿烟雾中呛咳的日夜。 没有答案。或许这个问题,本就没有唯一的答案。 良久,埃利亚斯以手抚胸,向他郑重一礼,随后侧身,为他指明了通往内室的道路。 贾比尔沉默片刻,同样躬身还礼。 “今日…” 他轻声说。 “受益良多” … 贾比尔停在一扇厚重的黑檀木门前。门后,便是圣徒的所在。 他整理衣袍,深呼吸,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激动与敬畏,缓缓推开了门。 顷刻间,温暖而恢弘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完全吞没。 睁开眼,纯白的天地重现于眼前。 牧亚呆愣在原地,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 贾比尔.伊本.杨是谁? 我如果是贾比尔.伊本.杨。 那tm牧亚又是谁! 纯白的天地动荡,牧亚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被动来着,随手一卷,一张张写满段落的纸张便如白鸽般,出现在他手里。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牧亚的表情也不断变化着,如同唰唰变脸一样。 什么叫做重生之宫廷炼金师?! 什么叫做也门的那些事?! 什么叫做炼破苍穹?! 你tm给我干那去了!这真不是国内啊! 就在牧亚在风中凌乱之际,他手上的纸张再次闪烁起来,面前的纯白的地面破裂开来,黑色的海水慢慢自其中渗透而出。 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将一切吞没,反而从其中升起一张纸来。 牧亚左右看了看,小心将纸张捡起,上面写着。 (小试炼) [古有炼金者其一],已完成√ 此间收获:贾比尔七天对炼金术的思考(已删除过于高深的部分)。 ? 七天的思考? 牧亚沉默了一秒,然后试探性的开始背诵《炼金概要一》其中的内容,目瞪口呆的发现他熟练的仿佛在背诵九九乘法表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万物与我]的真正用法,预见能力不过是个添头罢了,万事开头难,可它可以令牧亚跳过最难的部分,直接以天才的视角俯瞰。 面对一道初中程度的难题,小学生的思考和高中生能一样吗! 贾比尔怎么理解的,牧亚就是怎么理解的,这就是窥见大师的思绪真正含义! 以此,便能胜过凡庸,跨过天才的界限! 第14章 古往今来 不对劲。 十分甚至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难以置信。 这个年纪的大学生精力这么旺盛,你是怎么能坐得住?不峡谷对线,不看小说,不撩妹子,不出去乱耍,拿着《炼金概要》和焊在椅子上了一样,一坐一整天?! 你是人吗?我是来看这个的吗?! 这不对吧! 按剧本这会儿你脸应该皱得像被揉烂的沙皮狗,浑身散发出一种“再撑一秒,脑子就要裂开了”的悲壮。 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疲惫の微笑jpg],才对啊! 现在爽的眼睛都快翻过去了,是什么鬼啊?! 红宝石表示接受不了,一想到自己曾经的学海挣扎,就更接受不了了。 他的行为就仿佛书中真的有黄金屋,真的有颜如玉那样,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一副争先恐后的样子,好像晚了一秒就吃了多大的亏。 熬的眼睛通红,面色苍白,可即便如此牧亚也没有放弃。 甚至于,他还在狂笑! 站在外面,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嘴里大喊大叫着什么你是人是妖,我一看便知!什么真相只有一个,你是金属铜! 卷狗背书为什么会有这死动静? 红宝石看不懂,但她大为震撼,忍不住来回劝了几次后,也就放弃了,反正没见过求知者熬死自己的。 屋内,此时的牧亚看着自己这几天不眠不休成功默写下来的《炼金概要一》再也忍不住大笑。 自从完成古有炼金者其一以后,牧亚已经完全将《炼金概要一》的内容熟记于心。这一本书讲解的是能量与转换,是炼金术运转方向四要素之一,剩下的三个要素分别是流动与联结,溶解与净化,稳定与固化。 短短三天,炼金术理论入门就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抵得上普通学徒数月的艰辛。 “口瓜!我已天下无敌,哈哈哈哈哈” 在近乎丧心病狂大笑之中,牧亚只感觉一口呼吸没上来,眼前发黑,仰天倒下。 他用力死死的捂住心脏,四肢抽搐,头晕耳鸣,眼睛中的高光逐渐暗淡,在黑暗吞没意识的前一秒钟,年轻人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缕意识。 我不就全神贯注熬了几个日夜吗?至不至于。 卷狗好似喵! … “喂喂喂,还活着吗,不会真有求知者能给自己熬死吧?” 牧亚茫然的睁开眼睛,脸颊压出红印的皮肤还黏着半张a4纸。 入目就是一个飘在空中的红色宝石,他目光呆滞,将头从桌上撑起,看向她愣了半天。 “真是的,就算是要内卷,也要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少女略带不满的抱怨道。 一瓶风油精漂浮而来,飞到他的鼻子下面,薄荷与桉树的锐利气息如冰锥扎进鼻腔,原本飘忽的意识回归原位。 “真把当自己是机器人不用充电啊?炼金慢一点儿学也没什么问题,大不了等几年,没必要太拼命,日常努力就好” 少女依旧喋喋不休的说道,就像一个贴心老妈子一样。 “我背完了” “要我说啊,你就学学你们震旦东坡那句:着力即差,该使劲时别偷懒,该歇气时别硬扛…” 少女的声音突然呆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鼠鼠警觉jpg] “等会儿,你说什么?!” “你!背!完!了!” 牧亚甩了甩不存在的刘海儿,一只手狠掐着大腿,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很难吗,随随便便吧” “这逼装的我给你九十九分,少一分怕你骄傲” “能量与转化的环境象征是什么” “热加干,也就是火” 红宝石好似细眯着双眼,一连提出几个问题,都被牧亚轻松回答下来。 惊的宝石左右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红亮剔透的表面闪烁异彩。 没道理啊!喧嚣与寂静能看走眼?神秘天光难道也瞎了?这么个天赋能让艺术天光给捡走了!给什么[叙述故事之人]啊,给炼金相关的赐福身份才对吧! 难不成?这家伙在艺术天光上的天赋更为惊人?! 红宝石现在的心情就好比早上散步,突然想起游戏更新了来着,随手一抽,直接三连金一样,惊喜而又讶异。 牧亚则趁着这个时候,从客厅里将自己可怜的备用机拿了出来,打开浏览器搜索自己最关注的问题。 贾比尔.伊本.杨是谁? 浏览器很快得出了结果。 …他是波斯裔穆斯林学者,集炼金术师、化学家、天文学家、工程师、哲学家、药剂师和医生于一身。 师从什叶派领袖加法尔·萨迪克,并受阿拔斯王朝哈里发哈伦·拉希德及其大臣巴尔马克家族支持。 数年后该家族被哈里发哈伦·拉希德清算,贾比尔受牵连被迫逃离巴格达,他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但最终被哈里发势力逮捕,在囚禁中度过了人生最后阶段。 部分传说称他在晚年获释并重返学术活动,但缺乏可靠史料支持。 署名贾比尔的着作达数千部,后世学者认为部分作品由追随者托名增补,但核心化学实验方法及理论框架被公认为其原创贡献… 牧亚凝视着贾比尔的结局良久,即便他只成为了他短短几天,也依旧深深叹了一口气,贾比尔如愿成为了大师,青史留名,可在人生的最后一刻。 他是否会怀念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呢?估计不会吧,毕竟他是如此骄傲,如同天边的流星,永不返还。 牧亚为他默哀了片刻,再次搜索起埃利亚斯。 可直至浏览页的最下边,牧亚都没找到那位熟悉的虔诚门徒。 于是他又默哀的更久了。 … 许久,牧亚放下手机,前所未有的渴望起力量来,整理好心绪,再次挂上了没心没肺的笑容,找到沉思中的红宝石,开口询问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晋升为第一位阶尘埃?” 红宝石回过神来,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宝石摇了摇。 “不行,灵魂与肉身还不够坚韧,天光的冲刷对你而来还是太勉强了,等你加入震旦知管局,成了自己人,一些外界接触不到的资源会快速壮大你的灵魂” “到时候,灵性满溢,天机自张,自然可以水到渠成” “可如果我想快一点呢?” 红宝石只当是牧亚对求知者的生活心生向往,给出了回答。 “那就多锻炼锻炼身体,说不准哪天艺术天光觉得你够格了,直接让你一步到位,灵性质变” ? “锻炼身体是什么鬼?” 吐槽完毕,牧亚就非常好奇地问道: “那我们艺术天光求知者的灵性质变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既优雅又帅气!” 他深知强度只是一时,帅!才是一辈子。 红宝石微微一僵,但因为外表问题,少年并没有看出来,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幻想。 “你们艺术啊…第一次灵性质变的选择挺多的,[渐变],[激变]可以快速为成千上万的人附加诸多加成。快速扫描战场,提取关键动态轨迹的[线条]灵性,控场的[震撼],精于模拟的[写生]…” 牧亚津津有味的听着,可却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的打断道: “怎么都是辅助队友的,我们的输出呢?” 红宝石沉默了。 牧亚也沉默了。 良久,少年悲愤地咆哮声在房间响起。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靠队友的辅助?!” 诚然,游戏中辅助或许会是香喷喷的角色,现实中也确实是大腿。 但是!你队友掏出刀就上了,你在千方百计的防对面单杀,你队友开始冲锋了,你火急火燎地开始上buff,你队友杀爽了,你也燃尽了。 事后一看,你连个高光镜头都没有!逼全让队友装了。 队友是mvp,辅助是躺赢狗~ 硬了,一想到此,拳头已经硬了。 红宝石也很无奈,不是说[艺术]完全打不了输出,可问题是竞争者都太能打了,开机甲的[幻想],玩升维修仙的[生命],逆天狠活大全的[神秘]… 后期正统的[艺术]依靠各种灵性质变还能制作种种神奇的艺术品,邪道流打输出完全没就业空间,没性价比啊! 第15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暑假。 这绝对是每个学生心中最美好的二字词汇之一。 一觉睡到中午自然醒,爸妈唠叨当背景音乐。下午约死党球场对决,回来空调房里开黑三排摸金。晚饭后赖沙发刷视频,抱着冰西瓜追剧到半夜。 可谓是,喝了肥宅快乐水,皇帝老子不及吾。 美好的仿佛是在天国的日子。 可再怎么好的日子和牧亚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相反的这几天他过的日子,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每每想到自己的遭遇,牧亚都忍不住的要掉下小珍珠来。 他妈的,我就不该装那个逼! 谁能想到《炼金概要》有整整五本!即便牧亚曾窥见贾比尔的思绪,想要全啃下来,难度依旧大的吓人。 更何况,还新增了每日的体能训练,红宝石精准地把握住了牧亚的极限,每日的五千米配速,让他处于累的半死不活到损伤身体之间。 “小伙子,年轻人可不能委屈自已,看你这样子,平日里多补补,再买一斤韭菜吧” 一位坐在小板凳上,大妈从菜摊上拎着塑料袋,喋喋不休地对着眼前提着鸡肉的年轻人说道: “买点吧,今天新到的,二块五一斤,相当实惠” 揉了揉遍布黑眼圈的眼睛,黑发少年没精打采的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没好气地出声: “一块五” “你这杀价杀的…” 大妈眼睛转了转,可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见牧亚转头作势欲走,连片刻犹豫都没有,赶忙答应下来: “唉,唉,成成,我卖你” 待到交易结束,大妈疑惑的小声嘟囔着:“这小子几天不见,杀价怎么变的这么准了” 牧亚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从衣兜里掏出[天途],看着上面的内容: …嗯,这个价钱明显偏高,这小子应该会砍到一块七,我能接受的最低价是一块五… 年轻人忍不住嘴角狠狠歪成一个耐克。 虽然用寂静与喧嚣的赐福来和路边大妈讲价,不能说丢人到家了,也差不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是它真的很好用啊! 牧亚早就暗地里试了好几次了。 以自己为主角,凡是自己所有的行为都会被纸张记录下来,以类似小说的形式反映出自己和其他人或物的交互。 可以轻松做到类似于刚才读心的行为,甚至是几秒后的未来!这意味着和自己交谈的人,其内心的想法便可以被牧亚观察,越久越清晰。 当然,问题有两点,读心的触发条件必须提前将[天途]召唤出来,因为除了牧亚直接看的方式以外,就没有其他浏览[天途]内容的方式了。 另一个就是,需要年轻人在对话时最好中二一点,或者说让别人内心多带点吐槽的欲望,牧亚猜测,这可能和心理活动有关,越是内心澎湃的人,越容易被记录。 十几分钟后,牧亚在外面慢慢悠悠,磨蹭了半天,这才回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摸索着拿出。 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房门便“咔吱”一声地自动打开,如同巨兽张开了嘴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咕噜。 牧亚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在脸上挤出开朗乐观的笑容,如同一只刚刚偷完骨头的的哈士奇。 “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正想你呢” 红宝石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电视冷光漫过宝石表面折射出七彩,记者严肃的声音也难以掩盖书写的声音,有几支笔悬在空中,不断在纸面上写着什么。 各种阵列符号和计算公式,甚至还贴心的画上了图片,看上去就很有意思。 如果这不是炼金典籍,而且不用背就更有意思了。 虽然炼金术知识属于[神秘],但只要求知者未来还想要晋升,获得[神秘]相关的灵性质变的话,就必须主动踏入神秘之中,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牧亚看到那一本书,浑身一颤,眼睛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颜色,几乎要发出尖锐的爆鸣。 “怎么还有,不是五本吗!” “原本确实是这样的,但有些时候,你懂吧,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红宝石故作严肃地咳嗽了几声,但奈何少女稚嫩的嗓音实在是谈不上威严。 她拿出了一部手机,向牧亚展示屏幕上的内容,看到的一瞬间,年轻人顿时露出如她所料的震惊表情。 虽然这家伙平日里没一个正形,但是还… “你这手机哪里来的!” 红宝石缓缓在表面上打出一个问号。 “这手机什么牌子的,我怎么都没见过?” 牧亚好奇地将那台纯黑的手机拿起观察起来,一拿到手中,他就愣住了,相当厚实的重量,触感如丝绸般顺滑,其机身如黑色宝石般纯粹,不带一丝杂质,反射着剔透的光泽。 一股高级感油然而生,性能方面看不出来,但以他求知者的观察能力竟然看不到任何空隙,恍如浑然天成。 “行了,看你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回头这手机送你了,我再去拿一部,先关注一下重点” 红宝石没好气的说着,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拿”是什么意思,但牧亚确实是被手机的内容吸引了,那是一封邮件 那是一个蓝色的框,突兀的出现在手机屏幕的最中间,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你渴望力量吗!] [你渴望财富吗!] [你渴望求之不得的知识吗!] [第十九届安隆求知者智库人才峰会将在三日后开启!] ? “啥意思啊?” 牧亚接过手机,疑惑并仔细阅读着上面的简要。 什么珍稀范式,昂贵的艺术品清仓大用卖。什么血之尘一万五一斤,买两斤送血晶。甚至还有全场五折,现场处理云云。 花里胡哨,就仿佛是路边的菜市场一样,而且还是没有证明的那种。 如果这不是红宝石的手机,他差点就以为这是什么诈骗信息。 “这是什么?” “对你而言,这是一场突然而至的线下考试,对在野的求知者而言,这是一次一飞冲天的好机会,对那些庞然大物而言,这是一次交流” 红宝石明显有些兴奋。 “安隆市并不是安庆省的发展重心,没想到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机会,知管局一定会在考试中招收新人,我已经帮你报名缴费了,你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 她用一种无可辩驳的气势将书塞进了牧亚的手中。 “[万物同源]的范式,你目前肯定掌握不了,但我把权限下放给你了,你至少要会写吧,给,说明书,学会后,肯定能过知管局那一道关” 牧亚面无表情,颤抖的接过那一本目测至少有五六厘米厚度的大书,眼泪不知何时止不住的落下。 说…说明书? 果…果真吗? …… 早上五点起床,简单吃完饭后先来一个三千米的消化运动, 中午正常训练五千米,下午美丽的夕阳余晖里,他又要再跑个五千米。 日日如此,未有半分懈怠。 第一天尝试,几乎跑到脱力后,连饭都吃不下,肌肉硬邦邦的灼烧感与酸涩感一度让牧亚怀疑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但噩梦会结束,训练还会继续。 今日自当依旧。 下午跑完以后,牧亚浑身大汗的躺在地板上,终于忍不住这几天心头的疑惑,询问红宝石。 “难道,求知者们为了促进身体活性的进步,就一定要去跑步吗,这也太原始了吧,就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之类的吗?吃一枚直接举霞飞升吗” 不知何时藏在古董中扮演饰品的红色宝石缓缓转动,就像转过身体一样。 端详着少年脸上的神采,怜悯似的说出了那句从古至今从来未变的真理。 “当然是因为你没钱啊,傻孩子!” 此话一出,牧亚浑身上下陡然一震! 红色宝石俯瞰着他呆滞的神情,叹息似的继续开口,陈述事实: “如果你有十个亿,我就能为你建造仿原罪离心健身房,在3倍重力舱练深蹲,辅以药剂,骨骼强度直接达到人体极限” “如果你有八十八万元,我就能承包海岛特训营,请生存天光方面的体能师身份者定制抗阻潜水训练” “甚至如果你愿意出几百元,你就可以办张健身房月卡,每天跟教练学燃脂拳击,把肚子练出八块腹肌,虽然没大用,但也聊胜于无” “可你真的愿意花这笔钱吗?” 不是质问,亦非疑惑,只是忠诚的陈述。 牧亚沉默了,站在《织工的反抗(伪)》之下,再不发出一声抱怨,安静的像一个石像,久久伫立。 该死的求知者教育,你赢了。 第16章 请问要来一杯药剂吗? “唉,这可怎么办啊,唉,这该如何是好” 清晨的阳光穿过半旧的窗帘缝隙,落在廉价沙发的扶手上。牧亚瘫坐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刚结束晨间训练,汗还没完全干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可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运动后的畅快,只有一片愁云惨雾。 这神情,乍一看像是遭遇了什么生离死别的人生惨剧。 可事实上,这要比那恐怖的多,就算是再怎么英雄的人物在面对这样的现实,都会忍不住地捂住脸,亦或是仰天长叹。 他,牧亚,没钱了。 上上个月在便利店和外卖平台之间连轴转攒下的那几千块钱,曾经被他像守护龙穴的财宝一样仔细规划。 每天伙食费不得超过二十五,水电尽量卡在谷价时段用,洗发水挤到再也压不出半点才换。 可即便如此,那单薄的钱包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像个无底洞,吞噬着蛋白质和碳水。冰箱里曾经塞满的鸡蛋,鸡胸肉和打折蔬菜早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堆叠的泡面。 可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几天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眼神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 “你说,求知者来钱怎么才能快一点?” 牧亚猛地转过头,视线投向静静搁在茶几一角的红宝石,一个危险的念头像火星般蹦了出来。 “要不我们去抓通缉犯吧!或者去借用一下那些罪犯的不义之财?惩恶扬善,还能解燃眉之急,多好!” 惩恶扬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不得不说想的倒是挺好,红宝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五官,牧亚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无奈。 “不错的主意,如果你不怕正面撞上那位巡行官小姐的话” 听罢,巡行官三个字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牧亚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肩膀塌陷,刚刚挺直的背脊又弯回了沙发里。 何必找自寻死路呢? 如今他已经不是那晚被机甲风压差点活活震死的牧亚了,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新的认识。 巡行官,是诸国联合安插在各国城市的监管者,属于是求知者想要搞事就不可能绕过去的坎,哪怕不搞事的野生求知者看见他们也像是老鼠看见猫一样。 别说牧亚,岂不见当时触醒会和花园之间搞斗争,人家一过来,说按死你就按死你,凶残的一塌糊涂。 值得一提的是,在某些危急关头,他们甚至有不报备地方就可以自由击杀求知者的权力。 牧亚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灰白色。 红宝石似乎终于受够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咻地一声从茶几上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残影。 没等牧亚反应过来,几秒后,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嗡鸣,一枚金币凭空出现,叮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在玻璃茶几表面,兀自旋转着,折射出诱人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似乎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晦暗。牧亚瞪大眼睛,看着金币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下,最终静止。 它比普通硬币稍大,边缘有着精致的锯齿,正面浮雕着某种他不认识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每一道刻痕都清晰深邃。 “十二克足金铸造的古制金币” 红宝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按现在的金价和古董溢价,大概能换大几万左右,省着点用,够你支撑一段时间了” 红宝石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转头一看,只见到年轻人一副泪眼汪汪感激不尽的样子。 他抱住红色的宝石。 “红宝石,你是天使吧,你一定是天使吧!” 红宝石整个宝石都僵住了。 “你这没出息的家伙,放开我啊!!” … 这几天红宝石就一直不知道在厨房里捣鼓着什么,估计是什么奇特的炼金造物,牧亚原本是想参与其中的,毕竟他现在高低也算一个入门的学徒。 直到他开门看到了十几支断裂的温度计和几个被暴力拆开的美白面霜和精华液盒子堆在角落,里面昂贵的膏体被刮得干干净净。更多的则是排列整齐的烧杯,锥形瓶和试管,里面盛放着看着就分外不妙的液体。 在短暂的沉思后,牧亚果断阻止了自己的作死行为。 虽然天天跑步很累,但他硬是厨房一步都没有踏进,连吃了三天的泡面,不过好在他的苦日子马上就结束了 厨房内油烟机嗡鸣作响,原本煮汤的锅中翻滚着如同烂泥般的银色液体,灵质在灵感的操作下精准地在其上铭刻下复杂的回路。 旁边还有着大量盛放着五颜六色液体的玻璃制品,以及各种灵质魔改后的奇妙小道具: 外壳内嵌陶瓷坩埚,将转盘替换成磁力搅拌器,顶部钻孔插入温控探针的废旧微波炉反应釜。 200节五号电池以蜂巢结构焊接成墙,正负极连接至装满盐水的鱼缸,缸底铺陈废旧电路板的电池堆电解阵。 等等诸如此类,这些倒也没花太多钱,很多都可以在附近的小区内找到,稍加灵质改造,稳固物性。 在经过相当的紧急改造,倒也可堪一用。 各种或多或少都依靠专门驱动与引导的器械在主人的指挥下,稳稳当当,分秒不停的运行着。 “ 使破旧齿轮转动真理,使最微贱的尘土承载奇迹,极端苦难那一派当年的看法未必没有几分真知灼见” 红宝石飘在空中自嘲道,可她的注视却没有移开分毫,掌控全局,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步骤进行,分离物质,重组特性,整合统一,擢升超越。 灵感无声穿梭其中,在灵性的观察下进行微调,灵质散发出幽暗虹光,如潮水一般奔涌,充斥在房间之内,仿佛此地的一切都接入到了某个庞大的系统之中,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不断的进行自我检查,排除错误,补充灵质。 这已经是她第七次尝试了,失败的原因少女心知肚明,物性不纯粹,杂质没分离干净,亦或者单纯的温度不够。 硬要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加大输出,加大剂量,多试几次,总能成功。可万一给牧亚家炸了…她怕那家伙红着眼把自己卖了。 毕竟,哪怕忙成这样,还能每天认认真真坚持给父亲留下的遗物日常打扫,其中贯彻的心血自不用多说。 现在,终于是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更加庞大的灵质被灵感引动,然后压缩在那一团银色的液体当中,仿佛雷鸣般的声响震动着,以红宝石为中心,念力以远超人眼的速度快速驱动。 不断将物质投入其中,银光流转,无以计数的银色碎片升入高空,然后又快速落下,每一次都是一次微不可查的纯化炼成,一次,十次,百次,千次…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能看见无边的银光在挥舞。 这便是所谓的以量成质,通过堪称无穷无尽的纯化,直指本源,再然后主动重组,使这一份奇迹下落,赋予凡物不曾拥有的种种殊胜,成就无限。 轰!!! 爆炸声响起,烟雾缭绕在厨房之中,远在客厅的牧亚听到动静,心里一咯噔,难不成失败了? 不,是成功了。 灶头上的铁锅不堪重负,金属发出崩裂开来的哀鸣声,自其中却有着璀璨闪烁的银光… …… “这就是你费劲功夫所弄出的小玩意?怎么看着这么像水银?不会有危险吧?” “哼~” 牧亚看着杯中那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银色液体,微微晃动一下,那气泡就砰砰砰地冒出来,明暗不定,仿佛下一秒就爆炸了。 只是试探性闻一闻,年轻人就感到自己的思维似乎变得迟缓,却又异常清晰,某种深埋的情绪被隐隐牵动,耳边仿佛回荡起遥远而模糊的旋律与叹息。 太高端了,太上档次了! 按照牧亚曾经作为贾比尔的视角来判断,只能说牛逼,那你要说牛逼到哪里了,他也说不上来。 他心里有些明悟,这是炼金术与药剂调配的融合产物。 “赶紧喝了吧,没有合适的储存,最多三个小时,它就会自然分解,爆炸,把你这间屋子,连同上层的人,变成一个大号烟花,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牧亚看着红宝石那无害的模样,顿时警觉起来。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养成小道具,可以帮你快速踏进求知者的门槛” 红宝石笑眯眯地向他解释道: “以艺术为核心的求知者流派相当多,但总的都可以分为两种,纯粹的艺术家和欣赏的收藏家,两者就像是至简本真的道路和繁复华美的宫殿” 说到此处,红宝石瞅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开口,牧亚也是心知肚明,连他自己都清楚。 自己这个素描都画不利索,音乐细胞仅限于在淋浴时嚎两嗓子的求知者。 纯粹搞艺术,绝对是死路一条。 “你的能力和这个世纪根本不支持你成为一个能走到第四位阶的纯粹艺术家,那么你能选的就只有一个了,收藏家” 红宝石并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说道: “既然缺乏创作能够流传百世艺术品的能力,那就换个思路,善用艺术天光赋予的对承载灵魂之物的天然亲和与强化能力,依靠各种艺术品和炼金道具克服传统辅助在生存与使用的缺陷,而…” 牧亚打断了她,用自己能理解的话语复述道: “我懂,就是当个道具大师,装备栏拉满,要有能奶能扛能增益的装备,还得备齐逃命道具,平时负责给队友上buff,关键时刻能用道具砸人,被人打了只能自己蹲角落吃血瓶,还得被队友吐槽辅助怎么又死了的那种多功能牛马工具人?” 红宝石:…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勉强绷住吐槽的欲望,点了点头说道: “你说的也没错” 艺术是这个时代的说法,在红宝石看来这未免有些笼统,在神之时代准确来说应该是具有浓重庄严底色的美与灵魂之学。 音乐,绘画,游戏,乃至所有让灵魂愉悦悲哀的天光,专修魂灵的艺术家们自不用多言,收藏家一身战力主要在他持有的物品上,他们甚至可以将同行的艺术品,炼金物品通通变成自己的形状。 简单来说一把武器在其他天光求知者的手里可能会发挥100%的威力,但在艺术天光的求知者手里,300%甚至400%都不是没有可能。 主打一手唯心映唯物。 “无论是哪一条流派,艺术天光对于灵性的要求都是相当高的,这服药剂则重点倾向于激发情绪,来促进灵性的勃发” 说着,她用念力将一根吸管插入水杯,颇有一种笑眯眯看着牧亚的感觉,后者则凝视着那犹如水银般的液体。 如果是一名普通人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喝掉的想法,不,恐怕看见的时候就已经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这种邪门玩意。 可牧亚只是思考了一下这玩意能不能被自己吸上来,然后就果断的一吸而尽。 嘶,有点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年轻人如此想到。 第17章 纯爱党 [情绪]这一关键要素,从来不被任何一道天光而独自占有,生命天光分走了它的诞生,艺术天光分走了它的感染力,而神秘天光则获得了它的狂乱与沉沦。 也正因此,反复沉浸式体验极端情绪,便成了渴求神秘之人难以抗拒的一环。越是纯粹,越是强烈的情绪,越受追捧,甚至衍生出了一系列相关的秘法与仪式。 红宝石所调制的药剂,正是这种思潮下的产物,而她选择的情绪,是极端渴求与冰冷现实之间的挫败感。 那些个从底层爬起来的药剂师们显然对这种挫败感有自己的理解,那实在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倒不如说普罗大众实在是司空见惯。 他们称之为:平庸。 不是无能,不是好高骛远,只是平庸。 这恰恰符合红宝石的选择。 魔法,修仙,系统...这些元素长时间的受年轻人欢迎,并非是他们沉溺于幻想,而是因为心怀恐惧。 恐惧自己庸庸碌碌,恐惧一生都无所作为。 就算嘴上说着什么躺平认命,内心也满是自嘲与不甘。 无论怎样都好,无论付出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再平凡,不再挣扎于这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 直面那如同怪物般的现实。 所以在服下药剂的一瞬间,后悔的情绪就摧毁了他的意识,将牧亚的乐观通通杀死。 无可抑制的后悔涌上了心头,冲击脑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每一次跳动都仿佛伴随着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酸涩的滋味从心底蔓延至鼻尖。 念头飘浮,飞入脑海深处。 后悔。 若是那年自己没有昏沉沉的病倒,是不是就可以听到到父亲离去的动静,然后予以挽留? 若是小时候自己更加开朗,更加能言善辩,是不是可以进入新的家庭,有一段新的开始? 若是自己脑中的思绪可以像解谜一样解开生活中的乱麻,是否就不必被现实压弯脊梁? 后悔升化为了哀伤,紧接着又沉淀为了悲痛。 牧亚瘫倒在沙发上,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与反抗手段,红宝石并不意外,说到底,牧亚也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罢了。 就算是久经社会考验的中年人喝上一小口,能哭的像个人形,都能称的上是坚强了。 毕竟,生活总是艰辛,而爱好又在生活面前不值一提。 可下一秒,红宝石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了牧亚。 年轻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看不见那一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却能感受到原本低落的情绪在逐步的攀升。 将悲伤化作点燃的柴薪,温度攀升,火焰灼热,愈演愈烈。 可牧亚脸上只有平静,平静站在那里,平静的注视,平静的令红宝石心里发毛。 诡异的氛围逐步在屋内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哭了?这严肃过头的气场是哪儿来的?实验记录上没提这茬啊! 红宝石表面镇定,内心却想了又想。 难道是我替换的乌羽玉仙人掌剂量有问题?不应该啊,虽然原始配方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但核心原理是模拟存在性焦虑引发的恐惧这一点,不可能出错啊? 啧…如果我现在向他解释,他会相信这只是学术性调整,而不是我拿他当试药小白鼠吗? 红宝石面上看不出来,心里思绪万千,好半天,年轻人才突然平静的发问: “红宝石…” “啊?我?我在” “你说,纯爱党…真的会有出路吗?” ? ?? 一句话,哪怕目前本体是源典的红宝石也感觉自己有些宕机了。 牧亚呈四十五度望向天空,眺望着远处好似永恒悬挂在天空之上的太阳,然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轻叹出声: “我说,何时人才能明白,纯爱才是正义,纯爱才是真理!” “你再说什么鬼东西啊!!!你清醒一点啊喂!这药效都歪到哪个次元了!” 红宝石反应过来,激动地抓着牧亚的衣领不断晃动,试图把那个奇怪执念占领的大脑晃回正轨。 牧亚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顿悟”中,对摇晃毫无所觉。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澄澈到极致的光芒,缓缓举起一根手指,声音低沉: “红宝石,我从不害怕已发生之事,因为它们已经发生,再可怕的现实也再不能夺取我什么” “我害怕的是这世界好像正在给纯爱判死刑!” 他猛地攥紧拳头。 “那些该死的ntr,那些以掠夺和玷污美好的戏码,那些诡计多端的多人骗局…为什么它们能大行其道?为什么真心守护,纯粹的感情,反而被嘲笑天真被踩在脚下?!” 悲从中来,声泪俱下。 “纯爱才是正义!纯爱才是真理! 我相信这个!我相信!两个人彼此认定的灵魂之间,那份干净,完整,不容玷污的光,它就应该存在,就应该比所有阴暗的把戏更强大!” 年轻人仿佛用尽力气,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相信美好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轰轰隆隆,好似天雷凭空降下。 可那是一道紫色的光笼罩而来,亦是一条看不终点的紫色道途,在其中,繁杂纹饰的纸牌翻飞,火与光在熔炉中飞舞,倒生之树分化二十二条路径,阴影中不可琢磨的低哑嘶吼... 如同漆黑的天空覆压而下,一切的隐秘,不可言之学。全称神秘未知之知的天光,世界的七道天光——神秘!照耀而来。 “我@#$%^&*!” 红宝石眼睛都快从宝石里长出来了,少女强忍住喊诸神在上的冲动,将这副场景的每一分细节都牢牢记录了下来,这并非是她小题大做。 天光的指引大多慷慨,但神秘的赐福无论什么,往往都不会被人所轻易知晓,不研究个把月根本毫无头绪,据说曾经在一凶杀案中,当时受害者年仅十岁的儿子在极度悲痛下奇迹般的获得了神秘天光的指引。 一份不被外人所知的谜梦。 孩子充斥着愤怒,颤抖着尝试破解谜题时,却一无所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心理疾病,心灰意冷了十年后。 在一次出差工作期间,愕然发现自己的出差地点是一座新建的大楼,正好与梦重合,而自己的客户正是昔年的仇人。 一个恶劣的玩笑,或是不期而至的礼物。 …… “嘶…我脑袋怎么有点疼” 牧亚昏沉沉地起身,他想抬手揉额,却发现手臂如同灌铅般瘫软,刚刚的画面在脑中沉浮不定,模糊不清。 感觉就像是从楼上跳下来的一样。 “红色小宠物这个坑货,那药剂果然有问题” 他嘟囔着睁开眼。 然后,就发现红宝石以一种几乎贴着自己的距离,漂浮在他的面前,哪怕她没有眼睛,牧亚也能感受到少女那看外星人般的眼神。 “咋…咋了” 牧亚被看得心里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红宝石复杂的将手机递了过去,一声不吭。牧亚疑惑地看去。三秒后,他的目光死死粘在了屏幕上,脚趾开始无意识地抠挖沙发垫。 当画面中传来自己那番关于纯爱正义的激情演讲时,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这,这是我?!不……等等!你听我解释!那肯定是药剂副作用产生的幻觉!或者是什么平行世界的我穿越过来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脖颈机械般转向红宝石,尴尬的要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红到耳根。 可红宝石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着什么谁都有中二的时候,什么没事没事,我不给别人看种见鬼的鬼话。 最后,牧亚认命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事已至此,恐怕只能连夜逃离人世了… “想开一点,犯一次中二,就能拿一张光锥,人世哪有这样的好事” “光锥?” 牧亚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 只见红宝石身边漂浮着一张晶莹剔透的卡牌,牌身闪烁着恍若银河的光芒。 “殊胜,神通,奥术,直到诸国联合在求知者管理条例上确定了它的命名:[光锥],光锥之内即命运,光锥之外皆虚妄,很符合” “噗嗤…咳咳,你这光锥分四五星吗?” “那是什么?不要岔开话题,简单理解,它就像是附加的技能卡,无需磨练,裁取人生中最辉煌瑰丽的时刻,熔铸为独一无二的金色王冠,天光很少赐福它,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 红宝石笑了,牧亚摸了摸脑袋。 他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卡片上浮现的彩画,嘴角微微勾起。 上面刻画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立在阴影中,指尖拈着未燃尽的硫块,放在鼻尖轻轻嗅辨的画面 光锥:[通识万金] 效果:凡经持有者嗅辨之金属及材料。其性其理,皆无所遁形。 第18章 不眠的夜 就在牧亚实验自己的光锥时。凌晨一点半,安隆市另一端的一家高档餐厅内,正上演着另一幕。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大大小小的包间内,每一张桌子都铺着洁白如雪的桌布,一套套精美的餐具陈列其上。 待应生们穿梭其中,面带微笑,礼貌地迎接每位客人,服务周到。 当他们中的一员走到餐厅的角落,看到了那名坐在椅子上的那名男人时, 脚步顿住。 忍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男人紧紧裹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与袖口磨损的细节暗示着经年累月的奔波,面容隐在黑色鸭舌帽的阴影下,仿佛与周遭喧哗隔绝出一道沉默的黑色屏障。 更引人注目的则是旁边立着一把如墨刀般的大伞,伞骨粗犷如剑柄,伞面厚重如鸦羽。 一时之间,侍应生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幻片场,或者穿越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异世界,但旁边悠扬的小提琴又在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 总之,场面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咕咚… 待应生咽下一口唾沫,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发毛,但一想到丰厚的报酬,还是咬牙,微微躬身问候: “您好,这位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男人微微转头,这时侍应生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瞳孔一缩,吓了一跳。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面前的男人。 这是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那仿佛被抽干灵魂的苍白面色,以及那爬满血丝的浑浊瞳孔,无力而疲惫,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直奔主题,原地猝死。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待应生恐怕就原地跪下求他别死了! 大哥!我昨天刚入职! 我上有房贷下有小孩的,全靠这份工作养活了呀! 他生怕下一句听到的是什么这位侍应生先生,你也不想… 可那到底是无端的幻想。 “啊,你好,真是抱歉,吓到你了吗,这几天没怎么睡好,哈哈” 男人尴尬的笑道,强打精神,看到对方手里的菜单才如梦初醒般说道: “哦!请给我来一份牛排,再来一份咖啡,多加一些糖” 侍应生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身体猛地一滞,眼睛变得涣散,闭上嘴巴,快速地走开了。 大步流星,没有丝毫停留。 男人并不在意待应生的奇怪,反而回眸看向对面座位上突如其来的客人,摇了摇头。 “苏专员,我记得诸国联合有规定,巡行官不得在无理由的情况下对普通人施展灵质吧” “得了吧,你这副样子才更像违规操作,当众表演濒死?” 被称为叶德的男人脸色更黑了。 对面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出头,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里,正从随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份文件。 “喏,看看这个” 少女将文件推过来,顺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白瓷杯在她指尖转了个圈。 “安隆市这几天观测到的访客名单” 被称呼为叶德的男人,苦着一张脸,接过来这份文件后,还没细看,仅仅是扫到了几个名字,便和刚刚侍应生一样,眼前一黑。 无语凝噎,震撼人心。 除了部分就是潜在危险分子的在野求知者外,剩下的几位也都个个身怀绝技,个个深藏不露,随便拎出一个,所做的恶行都可以拖下去枪毙个一分钟。 被苏俄国通缉,身怀血仇的人世重犯,以虐杀为乐,不断寻找目标的连环杀人狂魔,原罪列王的信徒,更不用说其中那些原罪走私,贩毒药狗,偷盗知识…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个个都初具人形,个个都有着数不清的麻烦。 只能说,叶德看完这份名单以后,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黑眼圈都重了几分,他不可置信的询问道: “怎么会这么多,安隆又不是什么大城,之前几次的冲击不都还在控制范围内吗” “这阵仗,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原本是这样的没错…” 苏安久看上去也很头疼,揉了揉纯白色的头发,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居然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安全后才意有所指的透露到: “我听说,高加索派出的外交人员已经开始从原罪中返回,按照原定的计划,下一个…就轮到震旦了” 叶德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也四周看了看,心脏彤彤直跳,压制住自己情绪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到: “传闻是真的?素王真的准备…”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知道哦” 女孩儿仰起脸,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眼睛纹丝不动,看上去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假有多假。 叶德当然明白她的潜台词,并没有追问过多细节,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陷入沉思中。 要知道安隆虽然勉强算是座大城,可放眼全国恐怕连前十都排不上,即便如此,需要面对的敌人都普遍是第二位阶了。 安隆尚且如此,那距离他们不过几百公里的安京呢?不仅有着古都之称,如今更是知管局总部之所在,不知又将是如何的血腥。 多事之秋啊。 等到他思考结束,男人抬起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少女的身影,只剩下在灯光下稍显空旷的座椅和桌子上冒着热气的洁白瓷杯。 不辞而别。 “先生,您的咖啡和牛排” 侍应生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叶德苦笑着将那份调查报告收起。 “放在这里吧…谢谢” 预谋的恶意,意外中的意外…危险总比料想的更早些。 罢了,今晚先不休息了,再坚持几天吧。 叶德拿起筷子,解决着自己的晚餐。 … 几天后,牧亚家中。 “话说回来,咱熬夜是不是对身体不太好,我这几天都在看《万物同源》,没怎么好好睡过觉,感觉状态不好啊” 牧亚忧心忡忡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时抬头向房间内张望,红宝石则专心于操控,完全没理会某人的逼逼叨叨。 倒不是少女分不出心神,根本原因还是牧亚已经用类似的话题重复几十遍了,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感,甚至刚刚出去跑了一圈。 就像是个面临考试而忐忑不安的学生,不用多说,哪怕是经过高考层层选拔出来的大学生,听见考试二字也会不自觉地皱下眉头。 更何况,这场考试对他们的意义如此不一般。 “好了,请考生做好最后一次检查,准备出发!” 但时间一秒又一秒的过去了,红宝石终于拼凑出了眼前极具东方风格的门户。 显然,红宝石用她的权能成功与在牧亚家里搭建出了一条通往研讨会现场的道路。 其上雕刻着就连他这个土生土长的震旦人也认不出来的神秘古文,黑夜中闪烁着金色的光彩。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牧亚居然慢慢镇定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推开了眼前的大门。 于是,五颜六色的世界,扑面而来! 第19章 梦中事 叶德在梦中的意识愈发清晰,当他睁开双眼时,身体与衣物的轮廓也被勾勒而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古朴大伞也一同在他手上浮现。 梦境悬浮于色彩弥漫的虚空,地面则由半透明的地板铺就,天空中漂浮着半透明的气泡,无色无味,暗淡,倒映出人影浮动。 这是梦中会议的地点。 不少人打量着这位来自知管局的行动干员,叶德也默默观察四周,尤其是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虽然近几年苦修会和安隆的研讨会活动,从筹备到执行都取得了出色的表现,成果也令人满意,算是圆满落幕。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叶德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多留了几个心眼。 于是某种程度上的疏离冷淡还是无可避免的在人群间扩散开来,就在一些人忍不住想要咳嗽几声,提醒叶德注意场合的时候。 有人比他们更快,更热情。 那声音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场内的微妙气氛,就像见到器重的晚辈那样开怀: “叶德先生,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却感受不到苍老,不算熟练的震旦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可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欣赏。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推开了白塔的大门,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叶德面前,微微前倾的身体,毫无长辈的架子。紧紧地握住男人的双手。 掌心暖意传递,不只是叶德,旁边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松了口气,更是有年轻者激动的喊出: “会长!” 叶德回以同样的力度,眼前的老者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是被阳光长久亲吻过的深色,身上隐约可见细微的旧伤痕。 这位仿佛邻家老大爷的轻装老者,正是苦修会会长,无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就会知道眼前的老者有着多么高贵的灵魂。 作为退役老兵,体内残留着战争年代的弹片与伤痕,曾在枪林弹雨中背负重伤的战友作战,肱骨断裂后植入二十厘米钢板与十一根钢钉,即便成为了求知者也未能痊愈。 后来担任苦修会的会长,更是以人世中的诸多苦难为磨砺,被琐罗亚斯德隐秘结社授予了善行者的称号。 有他作为领头,关于研讨会的诸多事项和本次会议主题:[生命],自然顺顺利利的推进了下去。 会议结束,叶德和苦修会会长在大会堂上说了几句,便礼貌作别,走出了高耸的白塔。 就在门口,一个衣着潮流的青年正蹲坐在台阶旁,他看见叶德后眉尾轻佻上扬,嘴角习惯性歪斜上翘。 青年站起身,自来熟般地揽着叶德的肩膀,嘴里因为叼着半截棒糖而显得流里流气,远远看去,好一对狐朋狗友。 叶德嫌弃地撇了青年一眼,挣脱开来,后者也不恼,好奇地询问到 “队长,你竟然还认识苦修会会长那样的大人物啊,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叶德淡淡道。 “上一任局长还在的时候,就和老先生交好,当时还指点过我们,不过从几年前就彻底断了联系,老实说,他能过来,让我也有些意外” 青年,也就是李庭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高耸的白塔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道轮廓。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忽然,李庭枫开口问到: “你觉得那位老先生会和原罪的那群神经病搅和在一起吗” 叶德沉默,脚步微顿。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说句实在的。老先生这一生行善积德,功业早就摆在那儿。走到哪儿不得被人当座上宾敬着?儿子又争气,年纪轻轻就是同辈里的翘楚。 名望,事业,传承,样样圆满。到这个岁数,图什么?图个晚节不保?图跟那群疯魔的玩意儿搅和在一起自毁长城? 没这个道理。 可这位老先生出现的时间也太过于巧合了,说没点猫腻又怎么可能呢? 叶德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他就对李庭枫说到: 上报给苏小姐和唐副局,让他们查一下老先生最近几天有没有和外地人碰面” 听罢,李庭枫耸了耸肩,身影变得暗淡,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德掏出特制的对讲机,开始吩咐手下的干员们进行日常的巡逻工作,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驻留在这片梦境,不会让普通人无意间闯进来,也不会让有心人出去,免得发生知识泄露等事件。 这也是叶德头痛的一点,安隆知管局的力量被研讨会分走了一部分,一旦有人怀着恶意在现实进行非法仪式,很有可能发生人手匮乏的情况。 …… “所以我是在梦里参加研讨会吗?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牧亚好奇地伸手戳了戳空中漂浮的形似泡泡的神秘事物,然后仰头看向五颜六色的天空,直到此时,年轻人才有种踏入奇幻世界的实感。 “并不意外,这种规格的大会,若是在现实之内,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即便只考虑成本,虚空造梦也是当仁不让的最佳选择” 红宝石的声音从年轻人的衣袖中响起。 如果旁边有人路过的话,一定会对牧亚的衣着投来异样的目光,无他,无论是谁穿着一件宽大袖子的衣服,都会吸引别人的注意。 不过,这就是牧亚的小心思了,他让红宝石藏在其中,还将一页[天途]塞入其中,这样既能掩盖红宝石的存在,还可以实时得到[万物与我]的信息。 至于他人的目光? 他早就想好了理由:艺术创作需要,个人风格。 “庄重一点” 红宝石轻声提醒。 “别显得太随意,但也别太紧张。自然地往前走就好。” “话说回来了,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不会真有什么统一考试吧?” “我不是将日程发到你手机上了?” 牧亚面露尴尬,支支吾吾的说道: “忘的七七八八,你发给我的那份文件太复杂了,各种废话和漂亮话混在一起,就没有简要的版本吗” 红宝石哭笑不得,摇了摇为他解释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先笔试,后面试。你报的是炼金学徒,考上了就有老师手把手教你怎么维护和简单修理炼金器材。就算没考上,他们也会指出你的不足,很简单吧?” 少女顿了顿,又絮絮地说下去: “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搁几千年前,震旦还在争斗天命的那个时期,你想学一手本事,没门路没家产,你能不能识字都要看个人造化” “那时候常说一字值千金,你以为只是说着玩的?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说少了,区区千金就想学走人家几世赖以存身的传承?还不如直接抢呢!” 牧亚还挺喜欢听红宝石碎碎念的,说话声音软软的,清脆明亮,还时不时爆出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秘闻,或是历史或是现代。 不过这回红宝石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牧亚远远看见了一个手持大伞的身影。 “像是知管局的行动干员” 红宝石在牧亚的耳边轻声细语。 叶德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但未察觉什么异常。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得知牧亚是来参加考核后,便给他指了考场的方向,随即身影淡去。 “这人还怪好哩” 牧亚感叹一句,就向着叶德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紧张忐忑早已消失不见,唯有期待。 同一片星空之下,无数人正以各自的方式汇聚于此。 有人颤抖着手,满眼血丝,在长久的煎熬后终于下定决心。也有人早早安眠,嘴角含笑,信心满满地等待考试开始。 命运从不喧哗。 它只是静默地淌过那些眺望车窗之外的眼睛,无意识摩挲的指尖,书页间游移又落回原处的目光,以及手机屏幕明明灭灭的光亮。 踌躇或笃定,惶然或平静,在这未被曙光照亮的时刻。 无人喝彩,无人见证。 可千帆终究向同一片晨光而去。 向着安隆。 向着梦。 第20章 自知之明 其实牧亚也思考过自己可能会面对怎样的对手。 比如那种从小每年十几篇论文,说不定还兼着黑客身份的天才少年。比如传说中那位年年考,年年过,就是不报,就是玩的究极考场老登。 甚至可能还有身在海外,但早已对震旦心生向往的国际友人,或者简单粗暴点,就是单纯的有钱,直接砸了几个图书馆下来。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大家都很安静。 安静地仿佛掉下一根针,也清晰可闻。 高楼环绕着他们,一座座纯白的建筑拔地而起,在绚烂的天色下沉默矗立。那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孤寂感。 让刚刚结束报名的牧亚,恍惚想起了曾在网络上见过的斗兽场,只是本该成为主角的斗士们,此刻安静得过分。 有人在擦洗刀兵,有人低头调着乐器,有人倚墙翻阅发黄的书卷,各忙各的,仿佛身置无人之境。 说实话,牧亚曾经经历过的高考和这里完全无法相比,倘若高考是那种还愿意演一下那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运动赛的话。 这里恐怕就是刀刀见血,哀嚎遍野的屠宰战场了。 和这些从小就打定主意,并日复一日,拼命努力的天才相比,牧亚是怀有敬意和羞愧的。 红宝石却对此并不意外,说到: “自知之明,牧亚”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某条久经检验的定律。 “很多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早在幻想萌发,早在成为求知者之前,现实就已经残酷地告诉了我们许多关于人生的答案” 她顿了顿。 “你注定无缘于完满的真理,你注定将委身于尘泥之中” 牧亚沉默 目光扫过那些梦中仍在努力的人影,好半天,才干涩地问: “难道…命运就无从更改吗?” “难道命运就无从更改吗?” 红宝石也沉默了。 但少女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她只是不太理解这句话。 “改变命运的方法…” 她轻声反问: “不就在你眼前吗?” 咚…! 沉重的钟鸣声适时的响起。 考试——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快速的起身,没有说话,更没有丝毫的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白色高楼。 第一场是笔试。 他们这些人就被安排在这一座座白色大楼中,并不是牧亚在大学里那样庞大的阶梯教室,而是一人一间的小隔间,他按着编号走进去,找到自己的房间,在唯一的桌椅前坐下。 牧亚明显听见了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看来之前那副安静的场景,同样让不少人压力倍增。 拿起平铺在桌子上的试卷,曾经作为高中生的优良习惯让他准备先写下名字,结果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他才愕然发现。 这卷子上居然没有写名字的地方! 行吧行吧,他无奈地将卷子摆正,从桌上拿起黑笔,开始写了起来。 试题是填空,选择和三道大题。他听人说过,据说在某一年,有位考生手里有一枚加强运气的光锥,更巧的是,他报的职业,考卷全是选择题。 哈哈 牧亚心里干笑了一下。 刚开始的题目堪称温柔。 考的都是什么谁谁发现了什么,或者谁谁研究的流派是什么的云云,前面好几道对于他们这些考生都是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知识。 可惜,牧亚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没办法,他接触炼金术也才一个月左右的时光,有心无力,对于这些大师们的名讳与事迹实在是了解不多。 但是,牧亚不知道,不代表红宝石不知道啊! “先说好啊,我只会帮你这几道题目,剩下的你自己回答,我要出去一趟” 牧亚一愣,脸色迅速变得惊恐,倒不是因为红宝石前半段的话,而是后半段。 “你要干什么,咱可不能干作奸犯科的事啊” “什么话!” 红宝石的语气顿时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我可是正神,就是当年在东境也是享受…” 女孩儿的话说了一半就立刻停了下来,咳嗽几声打断了牧亚的好奇心,气鼓鼓地开始为他讲解卷子上的题目。 …… 监考室内。 李庭枫凑近了一点,将画面放大,颇感疑惑,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不是,小老弟,你怎么回事。 怎么还愣住了。 没办法,就好比考试刚刚开始,大家都在奋笔疾书,生怕自己少得了一分,结果有一个人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不是从容淡定的大学霸,就是听天由命的大学渣。 但考虑在这里碰见学渣的概率实在太低,所以他并没有轻易的下判断,而是继续关注着,果不其然,牧亚很快开始动笔,以远超其他考生的速度将字迹铺满整张考卷。 李庭枫继续放大画面,查看牧亚所写下的答案,因为没有选择,全是填空的题,所以只是几眼,他就基本就判断出了牧亚的能力范围。 辨认金属题目答的最快,说明该考生极为擅长分析素材,或者精通于观察细节。 炼金应用题思考的时间最长,说明考生不擅长实际创造,这很普遍。 毕竟,学者穷三代,炼金毁一生,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家里有多少矿也经不起这么烧。 不然你猜猜为什么神秘,幻想,两种天光的求知者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国家机关里头钻? 因为要钱,要设备啊! 现在早就不是一个顶级学者带着几个学徒,花费几年时间,多做点实验,就能得到成果的时代了。 正如艺术天光谋求晋升重点在于表达和经历,幻想和神秘的身份就不可能避开实践,朋友会欺骗你,爱人会对你有所隐瞒,甚至有时候身体的感官也会蒙蔽你,可天光道途的反馈不会。 成功了就是成功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绝对不存在任何暧昧的余地。 李庭枫每每想到这一点,都会由衷的感到幸福,因为他是生命天光的求知者,主打一个简单包容,每天都能稳定进步, 虽然少,但它轻松啊! 悠闲地靠坐在椅子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随手打开手边的信息册,看了眼牧亚的编号,便开始翻找年轻人的信息。 只是一眼。 整个人就愣住了。 水杯“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什么叫作…你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 李庭枫擦了擦眼睛,再三的确定。 “不是,什么鬼?有脏东西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正经严肃的枪战游戏里大家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模样,结果突然混进去一只泳装美少女一样。 这…这…不对吧? “等会儿,等会儿,那个身份这么抽象?” 快速翻到那一页,李庭枫看到身份和报考理由后,眼睛瞪得更大了。 “身份特效师,报名理由是在模拟火焰龙卷,空间破碎等超自然现象时,需有一定的炼金学基础与机械美学,家学渊源,愿意在神秘的道途上更进一步” 这算什么?身在艺术,心向神秘? 李庭枫虽然心中有着一万句吐槽,但他其实更多的还是震撼感,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 毕竟只是招收炼金学徒而已,只要有这个能力,人品过关,政审合格,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关于监考室所发生的一切,牧亚自然不知道,他运笔飞快,很快就来到了本次考试的最后一题。 炼金术的核心是将低贱金属转化为黄金,象征精神升华,而《万工集》记载的刀兵工艺中有…类比此过程,撰写短文说明。 一道开放题,牧亚立刻就想起《万物同源》中所记载的部分知识,深吸一口气,快速构思内容。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在牧亚写完的时候,试卷的颜色已经变得越来越淡,原本的白色无限接近于透明。 年轻人知道这是考试即将结束的信号。 他急匆匆地开始检查试卷,虽然打心里知道这样的举动实在没什么意义,但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突然有一天不做了,牧亚还真的不太适应。 自短暂的时间里,牧亚快速地扫完,看着写满的试卷,安心的将笔放下。 下一刻,试卷如幻影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悬浮在空中。 然后按照题目顺序,游走,转动,飞入旁边的一个缓缓探出的小凹槽内,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闪烁。 “好了,走吧,你可以回去买一套西装,准备一下现实中面试的事情了” 红宝石的声音突兀地在牧亚耳边响起,令后者一愣,很快牧亚惊喜出声。 “你回来了,我卷子答的怎样” “你答的很好,牧亚,远超我的预期” 牧亚起身,椅子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人 牧亚站在阴影里,回头向楼下看了一眼。 角斗场里依然安静。那些人还在原地,有人低头,有人闭眼,有人在墙边静静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击掌,没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只是沉默着,把自己从考试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像潮水退去后,礁石慢慢露出水面。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 红宝石的声音悠悠响起。 “是不是觉得,能全须全尾走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确实有点紧张,手发凉” 风从楼间穿过,带着某种类似纸张翻动的轻响。 “但你还能更了不起一点” 她又说。 那张坏笑的画片重新浮到他视野边缘一晃一晃。 牧亚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残酷之王 一小时前,一处废弃的居民楼里。 一道有着繁复雕刻的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合,然后隐没。为了隐秘,红宝石并没有选择直接降临此地,而是以一种近乎意识投射的手段悄然窥测。 居民楼墙体布满龟裂,不知被风雨侵蚀了多少年。屋内家具大多腐朽殆尽,只剩下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在阴森的寂静中,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忘的荒凉。 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可那只能说明知管局的事后处理做的不错,可惜,他们还是有一点缺漏。 太干净了。 干净本身就是破绽。 没有老鼠,没有壁虎,甚至看不见一只蚂蚁。 “有意思,原罪的气息是从这里扩散开来的” 红宝石悄然调整了视角,望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住天际,空气凝滞,只有偶尔传来的闷响。这样的天气,实在令人心情压抑。 沉寂的力量开始运转。 灵性开始燃烧,绕过封锁。女孩儿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脆弱的物质,撕开迷蒙的隐藏,洞见了真实。 于是,她看见了在虚空当中若隐若现的狰狞之红。 仿佛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流着血,无声侵蚀着现实,可以预见,一旦成功倾斜而下,那来自原罪所倾泻下来的庞大恶意会造成多么大的扭曲。 不过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数千万人无意识所造就的封锁与屏蔽,就如同数百根筷子凝聚成捆,在统和天光的照耀下,脆弱的个体会融合成坚不可摧的群体。 哪里会被这一点微小的原罪气息所撼动,可问题就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混淆视听吗。 红宝石了然于胸,瞬间猜到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诚然,些许原罪气息无法侵蚀安隆存在的根基,可仅仅只是侵染,确是绰绰有余了。 一座城市一天会有多少生命逝去?其中能有多少是毫无痛苦的自然死亡? 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倘若幕后主使觊觎这一份份过于微小的死亡。不惜代价的扩散,引导并沾染在每个人身上,再借助原罪气息激化… 人人都是行走的散播源,即便每份死亡都微弱如尘,也足够织成一张隐蔽血祭的幕布。 凭借着曾经在原罪中一次次险象环生的经历,红宝石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谁的手笔。 如此大范围的行动,如此善于浑水摸鱼,利用规则。 除了原罪列王中以剥夺,献祭,秩序为主要权柄的残酷王以外,还能有谁呢? 钟爱一切的不公的铁则,钟爱每一份被压迫致死的哀嚎,弱肉强食也好,阶层固化也罢,祂永远保持着着无穷无尽的残忍恶意。 盘踞在原罪的至深之处,构筑绝望的同时,狞恶嘲弄地向天上的诸多世界发出诘问: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呢?这一切又有什么公平和道理呢? 告诉我,死于战火的亡魂,与死于压迫的奴隶相比,谁的数量更为庞大?谁的死法更为凄惨? 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 因为那挥舞刀兵的前者,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巨大不公中的一环?他们的灵魂与暴行,难道不正是被这苦难所滋养和定义的吗? 同样的,因为祂诡异的权能,每年被祂所吸引的堕落者数量在诸王中能排到第四,还大多在背离天光后存活了下来,是不折不扣的人世之大敌。 想必,这也是祂追随者为其所献上的一场盛大血祭。 ……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连等级都没有的小卡拉米去和这种级别高到不知哪里去的妖魔鬼怪互殴啊?!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牧亚哭丧着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红宝石前后晃荡。 入手温润。 手感挺好的。 不对! 他就知道,上了红宝石这条贼船以后哪里还有以前的安生日子!可现在跳船好像也来不及了。 明明如此危险,明明面上如此不情愿。 可年轻人的心中竟然有一丝丝的跃跃欲试。 完了。 牧亚悲哀地发现,他对这种放以前他想都不要想的事,好像…大概…早就不抗拒了。 “唉,死傲娇” 好似看穿了一切,红宝石感慨道。 牧亚脸色顿时一黑,用手捂住她的表面。 “拜托,你上网能不能看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些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啊,再这样我可要给你开启未成年模式了” “略略略” “咳咳咳,说点严肃的,你想怎么搞?” 红宝石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知管局,甚至整个安隆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震旦与残酷王相互角力而产生的缩影罢了” “就像是下棋那样,如若不想被残酷王轻易舍弃,信徒所处的位置必须足够关键” “研讨会?” 牧亚恍然。 “不,不止,知管局分部,安隆中心大楼,甚至是人流密集的商场,不过对你而言,研讨会确实是最好的” 听罢,年轻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年轻人张大嘴巴,瞳孔被眼前的景象撑得滚圆。 五颜六色的天空之下,原本在他印象里静谧的白色高楼,此刻正汇聚出成一片人的海洋。 那片空旷的地带,人来人往,有数不清的老板在拿着各种各样的事物在交易,书籍,刀剑,或者药材,甚至牧亚还在其中远远的看见了一台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军用自动机器人…这tm不就是一个小型市集吗! 不…不对吧!你们房子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不正常的只有我,这才是研讨会的真面目?! “怎么,很惊讶?” 红宝石端详着牧亚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如果你是志在求知的年轻人,研讨会就是你印证自身所学的考场,如果你只求一时富贵,知管局也允许你来这里进行交易买卖” “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它有着不同的意义,但毫无疑问,无论对谁,它都非常重要” “等等,你这搞得就像什么在研讨会,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研讨会最初是干什么的” “苦修会,你知道吧” 牧亚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隐秘结社吗,只能说主打一个神秘莫测和源远流长,看似远离尘世,事实上诸多国家的背后总能找到它们的的一缕缕蛛丝马迹。 很难用善恶来界定他们。 举一个很简单的事例,贾比尔见到的伊玛目加法尔,在一百多年前,是正儿八经的阿里党,而在数百年后,它摇身一变,成了鼎鼎有名的什叶派! “什叶”在阿拉伯语中本就意为“党派”或“追随。 而贾比尔上司的上司,倭马亚家族及其盟友则支持选举制,形成了早期逊尼派雏形。 牧亚当时看浏览器了解完后,人都傻了。 放到现在,谁不知道什叶派和逊尼派恨不得将狗脑袋都打破了!货真价实的千年血仇,不死不休。即便是现在,在中境连绵不断的战火当中依然不乏它们的身影。 贾比尔何止是运气差,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妥妥是一脚掺合进了两大隐秘结社之间的斗争啊!要是牧亚,他早就跑得恨不得再长两条腿出来。 “苦修会,正是拜火教,也就是琐罗亚斯德教的下属分支之一,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定期会为安隆求知者预备机构进行一定的培养,也就是现在研讨会的前身” “求知者预备机构?” “就是有希望成为求知者的年轻人,官方会统一收到专门的学校进行培养” “哦哦,天才游乐园,懂了” 一瞬间,牧亚就对其失去了兴趣,面无表情发出惊叹的声音,两只手还装模作样的鼓着掌。 你到底懂了什么? 红宝石无奈的想到。 第22章 寻踪 绚烂之梦,一家破旧乐器行前。 一位老者懒洋洋的躺倒在椅子上,衣着老旧,唯独脸上盖着的那顶漆黑爵士帽格外讲究,帽檐上贴着张奥特曼贴纸,荧光闪闪的,和那身行头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悠闲自在的令人羡慕,呼吸悠长,仿佛似乎丝毫不担心客人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是的,丝毫不担心,即便客人看上去却有些局促不安。 牧亚的目光在展柜里那些形态各异的小提琴间游移不定,时而驻足凝视,时而移开视线,手指更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看上去就像是青春美少年看见了心爱的事物,却苦于囊中羞涩,内心正处于激烈的天人交战。 红宝石的目光穿过衣袖,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牧亚也心情复杂。 按理说,这时候老板该出场了。 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猛戳好球区:什么颜色,气味,大师格调,某某同款,天花乱坠一通行业黑话。 再配上限时折扣,库存告急,专属优惠这三板斧。年轻人面子一紧,脑子一热,咬咬牙跺跺脚,这一单不就成了? 你收获金钱!我收获心爱的乐器!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可你怎么就是不过来呢?! 红宝石看着这俩人,一个老神在在地躺着睡觉,一个装模作样的仔细挑选,就这样博弈了快十分钟。 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天途纸页,少女的心情就越发复杂起来。 “他不会真睡着了吧?” 少女忍不住嘀咕道: “实在不行你和他聊聊,不然怎么读取心理活动?” 牧亚正有这样的想法,他回头向那躺在椅子上的老人喊道: “老板,我第一次买琴,您过来给我介绍介绍?” 椅子上的老人纹丝不动,像没听见。 牧亚又喊了两声。 良久,老人才慢悠悠把帽子从脸上拿开。抬起眼帘,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反倒满是无奈。 那是一种被迫从美梦中拔出来的起床气,混合着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事的腹诽。 “你要看就看呗,干嘛非要折腾老头子?”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坐起来。 “我当然可以给你介绍,但前提是——你买吗?” “什么话?怎么不买” 牧亚一副“你看不起我”的神情,随手指向自己最熟悉的乐器。 “这琵琶多少钱!” 老板青筋暴起,克制声音说道: “去你娘的琵琶,这是民谣吉他” “啊?咳咳,意外意外,我其实是想组个乐队来着” 牧亚挠了挠脸,随手拿起饮水机前的一次性水杯掩饰尴尬,来回转悠,转眼看见某个金色事物,眼睛顿时一亮,指着它说道: “就那个,叫什么来着…埃克斯,还是…” “是萨克斯” “对对对,就是这个,来个扛躁的,它多少钱” “十一万” 牧亚噗的一声,差点一口水喷出去,指着那萨克斯喊道: “十一万?你这镀金的啊?我上小商场才1888” 老板也用同样的震惊回瞪他: “那是1930年高加索定制款!纯银的!爱好者就老老实实用你的雅马哈” 话说到一半,老板突然狐疑的皱起眉头。 “你说你要组乐队,我考考你,你分得清单簧管和双簧管吗?” 牧亚仰起头,颇为自信的说道。 “当然!单根的叫单簧,两根捆一起叫双簧嘛!” 那是不是三根得叫三簧经?? 老板瘫坐在柜台上,无力的摆了摆手。 “你不是要组乐队吗,我这儿都不合适,求你出去后到玩具城买吧!十块钱说不定还能送一根拨浪鼓摇着玩”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起来。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省下这笔钱,你能不能分清哆啦a梦和哆唻咪都是一个问题” 牧亚惊讶。 “您居然还知道哆啦a梦吗,我没想到您居然还保持着年轻时的…” “废话,我这么大年纪了,当然是陪孙子看的了” 老人伸手揉了揉脸,对着牧亚撇了一个白眼,然后长叹一声。 “行了,年轻人,别再拿我这种老东西取乐了,我练琴练了二十年,制琴又制了二十年,和乐器过了大半辈子” 就这样,老人毫不客气的戳破了牧亚的伪装。 “谁是真的一心一意喜欢音乐,谁是只把它当成获取名利的工具,我再清楚不过。你进来的第一眼就好奇地看向展柜的价格表,几乎没有真正关注过这些乐器” “你没想象过把它们抱在手里的感觉,更没想象过琴弓搭上琴弦那一瞬间的温度。” “你并不是为了乐器而来,你只是来寻找某样东西吧” 老人坐回了椅子上,用帽子盖住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只是一个误打误撞成为求知者的普通老头罢了,我身上没有你觊觎的东西” “…抱歉” 牧亚顿了顿。 “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出乐器行,红宝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他不是残酷王的信徒” 牧亚点了点头,他离开店铺后,又前往其他商铺。 没错,这就是红宝石想到的主意,虽然实在没什么效率可言,但胜在安全稳定,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牧亚不是没想过闹一些大动静,但头上高塔里的知管局又不是吃干饭的,万一给自己逮起来,那不全完了! 突然,他看见眼前的人群聚集起来,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呼。 嗯? 牧亚皱眉,来自天性中凑热闹的本能令他不假思索地推开人群,挤了进去,好奇地睁大眼睛,红宝石在他耳边轻轻提醒道。 “小心点,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可入眼,他才讶异地发现,那是一名铁匠在帮人锻打兵刃。 不,那应该称之为工匠才对吧。 一位掌握震旦古老炼器术的工匠。 巨大的熔炉沉默矗立,带着一种令人噤声的庄严肃穆。 内炉躁动着幽蓝色的狂暴火焰,时不时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星为四周的金属构件镀上光泽,哪怕是在梦中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可怕的高温。 而在这宏伟的造物前 ,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男人,只能看见他微微弯腰挥锤的背影,目测至少应该有两米二左右。 其侧面的通风口发出类似笛鸣的旋律,当气流加速,音调骤然拔高为急促时,火焰就会随之蹿高翻滚。 力量,阳刚。 这就是牧亚的第一印象。 “红宝石…” “嗯?” 牧亚眼中闪烁着名为渴望的火光。 “我想学这个!!” “不行!” 红宝石当头就浇了一盆冷水。 “我当初教你炼金术,一方面是考虑前途光明,另一方面就是方便伪造来历。换成炼器术?这可不是祖上传承或者外面捡了几本书能解释的。”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透出几分少女特有的促狭。 “自古以来,震旦掌握高深炼器术的就那几家,内部传承严酷无比,更遑论外性,搞不好人家自己手里就有传承名录” “你最好指望上面有姓牧的,有的话还能让你狡辩几句,要是没有…哼哼” “没你好果子吃!” 牧亚一个激灵,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 “那算了吧…” 他缩了缩脖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找” 红宝石的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出去。 “我刚才确实捕捉到一丝异常,虽然只有一瞬间…别放松警惕” 牧亚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路人,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位大哥,里边那位是?” “哦,你说王师傅啊” 路人兴致勃勃地搭话,“王清德,听说是哪个大工坊的代表,特意来我们安隆的” 牧亚边听边点头,视线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移。 正听到兴头上,年轻人突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那触感很轻,却莫名让他脊背一僵。 他回过头。 第23章 赞美诗与将诞未诞之神。 “这位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希望能跟你讲一下我们的救主与天父” 声音从背后响起,像冬日里不小心漏进窗缝的阳光。温的,软的,带着某种让人想回头看看的魔力。 “没空,不想,不知道,没钱” 年轻人本能地回应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四周的人群,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绕开了自己。不是躲,不是避,就像溪水流过石头那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后形成了一片直径约莫两米的空旷地带。 嘶… 牧亚转过身。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我安隆市第一帅逼的地位,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从小到大,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逃跑时遇到的那位巡行官和镜中的自己以外,就再也没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 那仿佛是穷尽画家想象才能描绘出的庄严与美丽,棱角分明的轮廓如大理石雕塑般深邃。 慢工刀刻而出的下颌线,隐藏在衣袍下的肌肉…尤其是肃穆的蓝色眼睛中透出妖异的美感。 穿着的并非是现代的西装,而是绣着金线的蓝色尖帽长袍,宛若古老传说中魔法师的衣着。 看到的第一眼,就让人想到那位传说中的宫廷法师梅林。 更绝的是,他领口上竟然别着一朵枯萎的玫瑰,仿佛暗示着未愈的情伤。 无敌了,我牧亚愿称你为最强。 “这位…魔法师先生,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传教的话就免了吧,家里人对宗教敏感,可能会引发不必要冲突” 牧亚说着拒绝的话,不断在暗中与红宝石沟通,可无论说什么都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他心下一沉。 倒不是怀疑红宝石弃他而去,上一次遇到巡行官时,红宝石也选择中断了和他的沟通,只提醒自己穿过有门的屋子或者是往无人注意的小道走。 然后自己就被传送了出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自然不难得出一条信息,以上这两条都是红宝石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触发权能的必要条件。 以及另一个信息,眼前的这个陌生男子很强,强到甚至能够察觉红宝石的存在。 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人群依旧喧嚣。牧亚的汗从额头滑下来,余光瞥见远处的教学楼,白色的,一楼的教室开着门。 太远了。 “不,没关系的,嗯…小先生,这里人多眼杂,环境不好,我希望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能在更正式的地方,请你随我过来” 出乎意料,这副外国人面孔的家伙,震旦语说的很好,字正腔圆。 牧亚眼睛眯了起来,警惕心顿时拉满,余光扫向一家商铺的门口,很可惜,这家没有门。 他试探性的开口回答道: “难道霍格沃茨今年扩招了吗,我猫头鹰迷路二十多年了,现在补发录取通知书还来得及?” 魔法师一愣,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认真发问: “那是什么,新的国际学会?还是古老的隐秘结社” “哦,不用在意,那是所教魔法的老学校,最近在搞百年校庆促销,现在报名还送会飞的扫帚和会骂人的分院帽” 魔法师似乎笑了起来,真挚动人,似乎与牧亚已是多年的好友,语气和煦: “听起来很好,但您看起来并不信任我” “瞧你这话说的” 牧亚似乎也露出了笑意,悠悠飘来的梦泡遮住他的面容,瑰丽梦幻,使人无从确定他的表情,但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冷漠意味。 “不是您先开玩笑的吗,先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居然非要去你安排的地方交谈” 他停了停,一字一顿: “怎么,您家里的猫会后空翻吗?” 话音落下,众人吵闹的余音便忽然消失了,唯留一片沉默。 梦境中流淌的泡泡逐一破裂,如同无形中的大手缓缓压下。 就在牧亚找好人群中的空隙,随时准备跑路的时候,就听见了一声赞美的咏叹。 “果真如您所料…” 好似多年的疑惑被人解决,所有的阴霾被尽数驱散了那样。 满怀感激,虔诚拜服。 魔术师装扮的男人左手抚胸,重新向着牧亚行了一礼,不同于开始时的礼貌,这回更多了几分庄重。 “还望见谅,您可以称呼我为赞美诗,来日教会的赞美诗,遵从神的意志在此等候,我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你,还请您移步” 说罢,他左右看了看人群,诚挚的补了一句: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在这里说,只是事后删除记忆会比较麻烦” 牧亚已经麻了。 麻的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如何描写此时的感想呢,就仿佛坐在影院里,大屏幕里的火车突然冲出来撞飞了他。行走在大街上,突然被天外陨石砸了个粉身碎骨!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准确的形容的话,那就是:? ……… 结果等牧亚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原地,反而在一个类似于帐篷的地方。 led串灯沿帐脊蜿蜒,与独特梦境相交织,宛如早晨中绽放的紫罗兰,有种独特的美感。 内部空间相当大,顶部悬挂着提灯,装饰却意外的简单,除了书架外,还有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以及一匹马? 牧亚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与其说是马,倒不如说是类似马的巨兽。 巨兽的银灰色长鬃并未散乱的铺陈开来,反而像是精心梳理的披风,无风飘扬,长尾慵懒盘踞身侧,高高昂起的马头俯瞰着突然而至的客人。 鼻翼掀起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喷出的白汽让人感到短促而轻蔑,明明是供人骑乘的坐骑,却叫人觉得是位暂歇的主君。 绝了! 这是怎么养的? 每当牧亚认为自己已经认清世界的真面目时,世界就会立马跳起来,酷驰一声给自己一巴掌。 这才到哪里,不要小看我,社会保障人士! 赞美诗过去摸了摸骏马硕大的头颅,低头似乎说了什么,马匹再次哼了一声,缓缓起身,一步一步,优雅地走出了帐篷。 顺便还把帘子给拉了上去。 牧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赞美诗拉过来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端起银制的水壶,为年轻人斟茶。 “条件简陋,还请见谅,我知道您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请让我为您一一讲解,嗯…就以我为何来此开始吧” 他的表情稍微严肃了点,但手上动作不慢,将杯子推给牧亚,后者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嗯?还挺甜。 说实话,牧亚已经看不明白赞美诗想干什么了,索性就放开了,看看他能说些什么,至于对方想害自己? 如果对自己有恶意,还作出这样一系列的行为,除了心理变态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甚至…还有余兴给红宝石发一句这是不是你同事找过来了。 “我们的主教,在三日之前找到了我,她下达了新的神谕” 他直视着牧亚的眼睛: “我们会在这里找到一位新的朋友” “新朋友,什么意思?” “简单理解的话,你可以认为是你未来的某个时间段必然会加入我们,或者与我们发生一些不可违逆的合作” 牧亚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惊恐,是气笑: “你们这不讲基本法啊?以后不管我干什么,只要稍微往你那边偏一毫米,你都能说:你看,神谕是对的吧。合着我这辈子的路,是你们画好让我走的?” 赞美诗轻轻摇头。 “并非是这种随意的,或许你还不知道,我们教会的所有成员,都是主教按照神谕一个一个找到的,从未出错” 牧亚愕然。 赞美诗重新端起茶壶,为他将茶水倒满。 “说到我们的神,您应该知道醒时长祷会吧,就是那个人世最大的邪教团体,我们的神应该和他们属于一个性质,但还请你不要混为一谈” “祂还未诞生,但祂已向人世展现自己的伟力。祂终将诞生,但祂依旧旁观人世的悲欢。即便祂未曾来临,祂也必将推动命运,正如教会的教义” 他轻声道: “来日终至,终至复始,未识之神,阿卡俄斯” 第24章 所谓神明 “未识之神,阿卡俄斯?” 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像中二病晚期的网名?牧亚的第一反应是:这哥们儿该不会是在忽悠人吧? 毕竟在如今这个人均精神状态美丽的时代,编造个不存在的神明出来招摇撞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问题是,男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眼底深处甚至泛着某种虔诚的光芒。 “难道是二次元入脑太深,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牧亚心里暗自吐槽,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梗来缓解内心的荒谬感。 在?v我50助力信仰,待我成为二次元魔神,封你为首席大祭司? 全然罔顾了自己也是一个死宅的事实,年轻人试图用心里的吐槽将自己逗笑。 但他笑不出来。 一点也笑不出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能细想,一旦深究下去,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抽卡的手气,再譬如…虚无缥缈的命运。 真的能有人能看清自己的命运吗? 时至今日,牧亚回望自己走过的路,只觉得一切都像是由无数巧合拼凑而成的马赛克。 如果那天他没有出门跑步,如果那天他选择了放弃生命,如果那颗红宝石没有选中他,如果他没有获得[天途]…… 太多太多如果了。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对于命运所谓的馈赠,他坦而受之。 或许很无耻,很不要脸,但牧亚就是这么觉得,如果放在同一起跑线上,他不敢说自己是最成功的,但他绝对是最快乐的。 人为何要为不存在的东西而感到恐惧?人为何要为轻松的日子而感到愧疚? 人可以否定一切,但唯独不能否定自己。 倘若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命运主宰之类的存在安排了自己生命的一切,决定了自己每时每刻的喜怒哀乐。 他的一生也绝非其掌中玩物,难道他没有夜以继日的创造自己的幸福?没有于酣梦前畏惧而又期待自己的未来? 即便是庞然大物般的命运,他的决心也早已胜过了它。 即便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朝它竖起中指,骂一句“草泥马”,直到自己再也骂不动为止。 永远不要怀疑,因为这一切巧合,都是他应得的。人生,就是要配得上幸福二字。 似乎是察觉到了牧亚内心翻涌的情绪,赞美诗看着他那副说不上来是决心还是赖皮的表情,微微一笑,诚挚地开口道: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若是继续喋喋不休,反倒是惹人心烦,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说到此处,他就像是漫画中的魔术师那样,从虚空中抽出一张地图。 “这是梦境的大致地图,我的朋友,倘若你需要一些帮助或者支持的话,可以根据这个来找到我,看,这个符号就是我的帐篷” 赞美诗指着地图上一个紫色屋子的图案,在一片白色的建筑中,那抹紫色是如此的显眼。 毫无疑问,眼前的男人有着某种可以躲过知管局的探查的手段,那么他会不会知道那些残酷王信徒的下落。 牧亚心思一动,稍作犹豫后,就询问道: “嗯,赞美诗先生,请问你知道残酷王的信徒们会在哪里吗” 赞美诗听到年轻人的问题后,不由得一愣,意外的看着年轻人,后者被看的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困惑。 “咋了,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等等…你总不能告诉我,你就是残酷王的信徒吧!”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赞美诗,仿佛在看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不,我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而且假冒怎么能算信徒呢?主教如此安排,也是参考了诸多条件的…” 赞美诗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情,但他还是给出了牧亚想要的信息,他伸出手,指着一家卖药材的商铺说到: “根据我同僚的信息,残酷之主的信徒们会在这个范围内活动。或许您到时可以碰碰运气” 牧亚点了点头,下一秒,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透明,惊异的瞪大眼睛。 “看来是梦境关闭的时间要到了” 赞美诗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我在此祝愿您能够得偿所愿了” 他再次抚胸,向牧亚行礼。 …… 牧亚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苍白的天花板,紧接着胸口一沉,一个红色的事物探头探脑的摸了过来。 “噔噔咚!你醒了,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一个女孩子了!” 牧亚身子一僵,随后迅速回神,对少女翻了个白眼,将被子掀开下床,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洒进卧室,驱散了梦境的余韵。 “多少年前的小把戏了,怎么可能骗到我呢” 年轻人没好气地说道。 红宝石发出狐疑的视线,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牧亚确实是这么感觉的。 “真的假的,明明网上说,男生听到这句话后,都会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咳咳,话说正题,赞美诗提到的阿卡俄斯,曾经作为神明的你有什么印象吗” 提到正事,红宝石也严肃了起来,几张纸页漂浮在周身,正是天途的纸页,可其上空无一物,不见半点字迹。 [天途终尽日]在面对位格远高于牧亚的存在,往往会陷入运行困难的状态,只能记录下对方的部分行为,比如红宝石和那位巡行官。 但像这样毫无存留…据红宝石所说,恐怕是赞美诗的灵性无时无刻地排斥着所有窥探,没有留下分毫的踪迹。 “这个教派绝对是在人之时代诞生的” “因为我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阿卡俄斯,也不可能获得这样的尊荣” 红宝石想都没想,斩钉截铁说道。 开玩笑呢,就算是命再大,也不是这么找死的。 现在流传下来的神话,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虚假混合上百分之二十五的后人猜想,只有剩下的百分之五不到的,才是真相的部分隐喻。 即便只是了解部分事实,被念诵的主人也会有所察觉,逆着时光,投来漠然的一瞥。 即便大部分都会被时光所隔绝消磨,但只是一丝一毫的神性泄露,也绝不是凡人的根骨所能承担的,全家升天,祸及后代也绝非没有半分夸张。 这是哪怕现在高位阶求职者也没有的特性。 听闻,牧亚皱眉,在手机上寻找和阿卡俄斯相关的事物。 信息时代就是这一点好。 阿卡俄斯找不到,但卡俄斯的信息,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随便在网络上一搜就能得到一大堆名头,希腊神话的源头,无序本体,原初混沌,永恒… 根据赫西俄德《神谱》记载,卡俄斯是宇宙中最早独立诞生的存在,无父无母,自虚无中显现。 在其诞生后,大地之神盖亚,深渊神塔耳塔洛斯,黑夜女神倪克斯,爱神厄洛斯等原始神相继诞生。 虽然但不同版本对于是否由卡俄斯直接衍生存在分歧,但无论是哪一版,卡俄斯都是极具超然的至高神性。 等等,未识之神? 按照赞美诗的意思,他们的神尚未在世界留下真实不虚的痕迹。那会不会…是虚构出来的神? “我倒是有一个猜想,什么是神?就算是在神明行走在大地的时代,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唯一解” 红宝是轻声说道: “但如果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这应该是拼好神吧” “啥?” 牧亚愣住了,一时间没想明白拼好神和阿卡俄斯有什么关联,更想不明白红宝石是从哪里想到这种见鬼的组合。 可红宝石依旧严肃,甚至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这并不难理解吧,像我这样以种种手段勉强苟活于世的老东西,总难免会有几个怀古伤今的,即便在如今的时代,一份过去的大权早已不够撑起神明的威严” “那就多来几份不就好了,用夺走光明的能力去显得自己照耀,用更直接的杀戮去代替惩戒,哪怕不复曾经,可说到底所谓的神明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只要能端坐在神座之上,谁又会在乎是什么,以什么姿态端坐其上呢” 牧亚吞了口吐沫。 这是我一个废物大学生能了解的事吗。 但他还是鼓起了勇气发问: “那你呢?你又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你是否也有不可言说的野心?” 红宝石笑了,少女的笑声如此悦耳,并无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也没有含糊其辞的敷衍。 “怎么,害怕了?放心,我和他们不一样。该被时间扫进坟墓里的,就让它被扫进去吧。就算爬出来了,我也早就看开了。人的时代就人的时代吧,这不也挺好的,何故再掀起波澜纷争?” “至于我所渴求的” “当然是指望你哪天能帮我辞职了” 红宝石颇有老前辈气质的叹了口气,用念力拍了拍牧亚的肩膀。 “当一位神可是非常累的,我也就嘴上说说,真要我做,我肯定不干” 牧亚听着她懒惰狡黠的语气,顿时哭笑不得。 “那醒时长祷会的神呢,祂也是拼好神” “不是,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祂更正统的神了。如果祂真的醒了,那就真完了,整个世界都会迎来最坏的结果,可惜,祂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红宝石摇了摇头。 “是什么样的结果?” 少女陡然严肃起来,甚至比之刚刚锐评众神还要认真的多。 牧亚见此,已经做好了被震撼的准备,屏息凝神地听着。 她掷地有声: “我将再次登上神明的尊座,一辈子都摆脱不下来的那种” ? 牧亚满头黑线。 所以当神明到底有多累,能让你这么抗拒? 第25章 暗流涌动(上) 暂且不去讨论牧亚和红宝石。 于安隆的另一端。 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砖墙隔绝,只余下仓库内不安的气氛。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不满的怒吼与咀嚼的声音。 “我挖空心思为你们安排进入安隆的机会!前前后后花了多少心血,打通了多少关节?可你呢?一句时机不到,就把我打发了?!” 愤怒的咆哮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一位穿着考究却略显随意的商人瘫坐在皮椅上,手中的雪茄明明灭灭,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将满腔的怒火倾泻而出。 可无论他怎样的不满,怎样的凶恶,在长桌尽头的黑檀木椅上,一位男士依旧在自顾自的进食。 是的,进食,无论是谁看到他的举动都会产生的第一印象。 他没有使用筷子,也没有动用刀叉,甚至连盘子都没有。赤手空拳地抓住一只还在滴着血水的烤猪腿,像一头野兽般大快朵颐。 他几乎不怎么咀嚼,只是机械地撕下一块皮肉,然后塞进嘴里,再然后吞咽下去。 仿佛对男子而言,这只是枯燥乏味的例行公事,不值得投入过多情绪。 商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骂些什么更难听的话,但就在这时,那个埋首于血肉中的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常晓冬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情感,只有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漠然。 他看了商人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屠夫在宰杀牛羊前最后的一次打量。 仅仅是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整个仓库内顷刻死寂,商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来自残酷王尊卑有序的铁则令他连呼吸声都掐断在喉间。 商人脸色一白,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安静的闭上嘴巴。 待到飨宴结束,常晓冬放下了手中只剩下碎片的白骨,抽出桌子上的白巾慢条斯理的擦拭嘴角。 商人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试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我明白大家都有难处,可这不是你们反复犹豫的理由,各方信徒们早就准备就绪,只剩你们这一系还在停滞不前,你身为残酷王的奴隶,怎么能有如此妇人之仁” 安隆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这意味着他们有太多太多的藏身之处。可安隆又是一座城市,想要汇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 简单理解,包括常晓冬在内的狂信徒都各自统领着一批信徒,原本商量好的第一步散播混乱,第二步在安隆内汇合,然后推动下一步计划:冲击安隆知管局,为远在安京的同胞制造机会。 可这个狗日的东西在第二阶段已经拖了很久很久了,每过一天,就会让商人就会损失一大笔的金钱。 挥霍无度,每况愈下,这让他怎么坐的住?! 对此,常晓冬摇了摇头,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伸出手抓起破碎的猪骨往嘴里扔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一言不发。 商人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愈发烦躁,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哪里怪怪的,可仔细想想,但他又说不上来。 某种直觉告诉他,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但…是什么变故? 商人低头沉思着,但还没多久,门外响起了一阵阵敲门声。 “客人来了” 常晓冬起身,无视了商人愕然的神情,脸上挤出虚假完美的笑容,举止优雅地上前推开屋门。 “克罗伊先生,你好,真高兴见到你” ? “克罗伊是谁?常晓冬,回答我!你邀请了谁!” 商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安感达到了顶峰,慌忙地站起身子,向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脸色大变,因为商人看清了老者那张遍布伤疤的面孔。明明如此熟悉,但此刻却陌生无比,令人难以置信。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如遭雷击,大汗淋漓。勇气在眨眼间便丧失的一干二净! 商人的身体几乎无可遏制地向后退去,直到扶住椅子才堪堪稳定身形,脱口大骂: “常晓冬你这个畜生!你tm疯了吗!你竟然背叛了残酷王!” 咆哮与控诉之中,常晓东无趣的转过头来,眼神依旧冰冷,可却多带上了几分嘲弄。 恐惧如潮水般将商人完全吞没。 有什么情报,是自己没有掌握的吗?! 商人的心中不断推算,几秒间,种种猜想就划过脑海,可无论是哪一个结果都令他窒息! tmd!tmd!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残酷之律为何还没有降下死亡? 他是知管局的卧底?还是其他列王派来的内奸,不,不行!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一定要把消息通知其他人…… 商人慌忙地支起身子,伸出手去想要去抓住什么。 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当他把背身露给一位第三位阶[纯白]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电与光震颤,在空气拉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残影,远在商人反应过来前,饱受磨炼的肉体划破空气,带来阵阵尖啸,一片血色中炸开刺目的金光。 哪怕是木头被冲击力震碎的声音都盖不住那血肉被高温炙烤的滋滋作响与骨头遭受巨力折断的闷响。 宛如割肉的痛苦中,商人猛地吐出一大口混着肉块的血液,染红了墙面与木桌。 他呆愣愣地低下头,看着那一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掌,足有碗口大小。缕缕血色自指缝间蜿蜒而下,一击毙命,血肉连同内脏一同蒸发,下手之狠辣,毫无犹豫。 他继续慢慢转头看向那双如炭火般在隐隐燃烧的眼睛。 无悲无喜,带着宛如神佛的悲悯,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破碎的身体。 “我要死了啊…” 即便是服用过血药,普通人的生命力终究有限,撑到现在,也早就消耗干净了,商人惨笑一声,颤抖的手将帽子摆正,不再挣扎。 老人将手自血肉中抽出,尸体便直直的向地面摔去,而在这时,克罗伊就已经上前,左手迅捷托住商人后颈,右臂稳稳揽住腰背,将下坠的力道化作轻柔的承接。 让尸体顺着臂弯的弧度滑落地面,而非摔落,屈膝半跪,合上那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起身,全无喜悦或是悲伤,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何故为蝼蚁的性命而叹气呢,克罗伊?” 常晓冬双手插在兜里,满不在乎地弯下腰,从商人的衣袖里翻找着什么,动作轻佻得像是在整理袖口。 “蝼蚁?” 克罗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常晓冬的肩膀。 “在他临死前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恐惧与不甘,与我们在面对巨大不幸时,并无二致。我们承认剥削与罪恶的存在,正是为了用文明去约束它,否则…我们和这具尸体何异?” 常晓冬的手顿了顿,随即从尸体上翻出一部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确认无误后,满意地将其收进口袋里。 “文明?约束?”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弄。 “克罗伊,你我皆是棋盘上的卒子,就莫要谈论棋手的慈悲。看看历史,战争,剥削,以及现代种种不合理的制度,哪样不是强者定下的规则?” “所谓道德,不过是弱者抱团取暖的借口罢了。在这残酷的循环里,今日的猎手,或许就是明日的猎物,我们都在泥沼中挣扎,谁又能真正干净?” 克罗伊沉默了。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瓶香槟开启时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常晓冬就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瓶极其名贵的香槟,鎏金的液体裹挟着绵密的气泡喷薄而出,伴随着清冽的香气,他向着老人微微抬起酒瓶。 “我无意与您争论,可你也不得不承认,长久以来的坚持,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你在延长这场荒诞的戏剧而已。既然剧本早已写好,何不痛快地演完自己的角色?” “我等弱者,在强者的制度中存活,自是当自寻出路” 克罗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瓶香槟,而是轻轻按在了常晓冬的肩膀上。 “可若是强者以规则自律,以良知自守,称其为道德。我等弱者倘若连种悲悯都要嘲笑,又该如何自处呢?” 最终,克罗伊只是长叹一声,没有接过酒瓶,只是转身走出仓库,再不回头。 常晓冬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他就耸了耸肩,手中的香槟瓶微微倾斜,金色的酒液洒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合作愉快” 男人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自嘲地举了举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26章 暗流涌动(下) “嘘——你听说了吗?最近会长先生和几位导师,总在326教室那片儿打转,神神秘秘的” 实验台前,一个学生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试管架,压低的声音中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神时不时瞟向走廊深处。 他身旁的同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闻言只是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你消息太闭塞”的眼神。 “你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同伴语气幽幽,带着几分无奈。 “王百越那倒霉蛋,在326上大课打瞌睡,已经被逮住四五次了。昨天还在群里哭诉,说人生失去了希望,连早八都起不来了” “不应该啊?” 整理器材的学生一愣,不解的询问到: “我记得那家伙每天起得比鸡都早,我还挺佩服他这股劲儿的。他到底怎么战胜寝室那被窝的?” 同伴幽幽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是我战胜的” “啊?” “他设了整整七个闹钟!从早上五点开始,此起彼伏。我实在受不了,不得不提着刀去敲他寝室的门” 短暂的沉默。 整理器材的学生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试管差点没拿稳。 “哈哈哈哈……我靠……”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两人说笑着,推推搡搡地走远了。脚步声渐渐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整座大楼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段鲜活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很久,很久。 叶德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慢慢踱出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像是被刚才那段无心的对话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但那笑意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一种惯常的严肃所取代。他垂下眼帘,敛了神色,重新回到工作的状态里。 这几天,他几乎把自己整个人泡在了梦境里。 就连李庭枫那个懒货,最近都破天荒地勤奋起来,跟着他一起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叶德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到通讯器里李庭枫发来的消息。凌晨三点发一张梦境的截图,配文是:这儿也没有。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干净的让人心中发毛。 别说是信徒了,连信徒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找到一根。整片梦境像是被谁用橡皮擦仔仔细细擦过了一遍,再撒上新的灰尘,伪造出岁月静好的假象。 这让他想起局里同事们曾经吐槽过的一份案例: 一个租客打扫新租的房间,费了老大力气把床挪开,结果发现床底下堆着一团团由人体毛发结成的恐怖团块… 棕色的,黑色的,卷曲的,直的,缠在一起,结成拳头大的团。给人当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后来才知道,那是前租客所留。 准确来说是:一个外表阳光健康,品德高尚的大学生。他有收集体毛的古怪癖好,这事连房东都一无所知。 在房东眼里,那学生再正常不过,成绩优异,尊敬师长,还经常参加志愿者活动。 这些先暂且不谈。 那么如今在梦中,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有谁? 叶德握紧了伞柄。 326… “唉…” 叶德什么也没有说,长叹一口气,握紧了手上的大伞,一步一步向着326的方向走去。 整片梦境的构造都是由官方的铸梦师一笔一划所敲定的,作为一名合格的知管局干员,叶德自然是看过图纸的,梦境对他而言就两大部分。 内圈考生,外圈学生。 326教室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326旁边有着大楼里少数能够容纳大批人的藏身之处。 解剖标本储存室。 当然,虽然名字这么叫,但不可能是真的人体,现实也无法向梦境输送这些东西,那是一种由求知者所制造出的人偶。 一种由血肉和灵质糅合而成,在微观结构上与人体几乎无异的人偶。 这技术刚问世的时候,确实在市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等各方势力私底下研究透了,才发现这东西牛逼是真牛逼,但鸡肋也是真鸡肋。 问题很简单,灵质浓度太高了,很多领域比如普通人方向的器官移植不用想了,至于更细微的领域,相关技术已经很多了,发展前景也就那样。 转来转去,大家才发现,这玩意儿最适合的用途,居然是给医学教育体系升级换代。 取代传统的尸体解剖,还能模拟各种病理状态。而且外貌做得不像真人,模模糊糊的一张脸,说不清是男是女,完美规避了伦理风险。 而这一批人偶,是由青冥健康支持给安隆的,就放在储存室内,平时根本没人愿意来。 不为别的,光是想想隔壁房间堆着一屋子人,心里就够膈应的。 就算是假的,看着那一排排躺着的人形,也总觉得它们在盯着自己。 … 而就在此刻,325教室的走廊上。 一行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口罩的医护人员正推着载有人偶的轮床,安静地前行。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峰哥躺在其中一张轮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白布盖在身上,遮住了他整个人。他能感觉到布料的纤维蹭着自己的下巴,痒痒的,但他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 他怎么也想不到,常晓冬会用这种方式把他们这么多人一次性送进梦里,这胆子也太大了。直接伪装成运送人偶的工作人员,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要是被发现……他不敢往下想。 现在男人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紧张,刺激,还有一种自投罗网的荒谬感。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轮床的垫子很硬,硌得后背疼。 而且,一想到接下来几天,他们这批活人要和一群了无生趣的人偶共处一室,他心里就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厌烦。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轮车突然就停住了。 戛然而止。 那种停法不对劲。不是慢慢减速停靠,而是直接停止,轮子还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峰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一刻,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伪装完美的信徒们捏紧病历夹,脸上挤出了热情的笑容,刚想要说什么,叶德就冷漠地举起了手中的证件。 “检查,请你配合”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那几个信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我@#$%^&*!” 峰哥一时震惊之下,心防大开。 但在他暴露之前,下一秒,残酷之律无声无息的缠绕在每位信徒身上。 它勒紧他们的四肢,像绳索一样一圈圈收紧。它束缚他们的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艰难。它凝固他们的血液,让心脏的跳动变得迟缓而沉重。 “常晓冬?他也在这儿!这不是原本的计划啊?” 峰哥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踏马的计划!大家都要死这儿了!还踏马的给这儿计划呢!! 叶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列整齐的轮床,突然脚步一顿,然后骤然加快,走到了一架轮床边停步。 “这具为什么没贴标签?”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这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要可怕。 峰哥心脏一停,为什么没标签? 当然是是因为他自己给摘了啊! 此刻,峰哥无比想要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大逼兜,可惜,他要是真有这样的能力,也不会去做残酷王信徒这样没前途的事情了。 他躺在白布底下,浑身僵硬,用尽全力屏住呼吸。 峰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他听着叶德的脚步声,最后在轮床边停住,然后,他听到了白布被捏住的声音。 布料的轻微摩擦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峰哥瞪大眼睛,随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白布被掀开。 叶德垂下眼帘,看见的是一具栩栩如生的人体,他打量了片刻。没有表情,只是看。 俯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的鼻息。又按在它的脖颈一侧,轻轻压下去,感受着皮肤下面的动静。 没有问题… 不知怎么的,叶德突然想起来李庭枫曾经在局里看过的一部动漫,好像是主角用某种能力握住了自己的心脏,并以此假死骗过了狡诈的反派。 不过,他自己虽然是幻想天光的求知者,但眼前的人偶毫无生者该有的气息,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他掀开第二张轮床的白布,看了看人偶的脸,又看了看挂在轮床边缘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基本信息:成年女性,身高165,体重标准。 叶德在简单确定后,就又盖了回去。 第四张,第五张。叶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掀开,看,核对,盖回去。 最后,他站在了一个标签是成年男子的轮床前。 叶德的手再次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白布之下,人偶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万籁俱寂中,就在白布即将掀开的刹那。 “铃!!!” 叶德的特制通讯设备响了起来,那声音太突兀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激起一连串的回音。嗡嗡嗡,久久不绝。 他的手一顿,停止了检查,然后仔细聆听通讯。 不过短短的一分钟,叶德就匆忙地转头走去。 ……… 那头传来的信息很简单,巡行官捉到了一位地位不低的[红羹],并成功获得了残酷王在安隆的行动计划,现在要他回去开会。 脚步声匆忙远去。医护人员瘫软撞上墙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劫后余生,领头的那个人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看向那排轮床,白布下传来压低的声音: “慌什么?调虎离山罢了,继续” 于是他们慌忙调整好状态,重新推起轮床,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利落。 坚固的铁门闭合,将一行人人吞入更深的阴影中,其上的指示灯由绿转红,温度缓缓升高。 第27章 午夜惊魂 让时间推至一个小时前。 每当夜幕垂落之时,整座城市就被按下了启动开关。 高楼大厦争先恐后的绽放新的光芒,车流则汇成蜿蜒的光河,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沙沙作响。 无数人在这里生活,工作,衰老,然后死亡。终其一生也未能逃离这份枷锁,或者说这份保护。 因为这便是人们赖以为生的文明,可只有少数人清楚,于黑暗之中,仍有些许肮脏留存。 一处阴暗的小巷中,廉价破旧的房屋隐藏其中,不过里边的主人并不能称得上窘迫。 老人推门出来,身形普通,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老花镜照得反光。 他眉头皱成一团,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到底挑哪个好啊……臭小子,赛文和迪迦,他到底喜欢哪个?我看着都差不多啊” 孙子的生日快到了。老人琢磨好几天了,就想送个拿得出手的礼物。他不是没想过两个都买了,毕竟,再怎么样,这点小钱他还是有的。 但老人用心良苦啊。 孙儿还小,正是活泼好学的年纪,万一以后长大了,学他这么花钱大手大脚的,那可不得了。 “唉,咦,有了!” 老人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脑门。 买一个迪迦奥特曼!然后在孙子生日那天,自己露一手《奇迹再现》的钢琴曲。乖乖,那不得把那臭小子迷死! 到时候他肯定对音乐感兴趣了。自己先手把手教他指法,从《小汤普森》弹到《车尔尼599》,等他大一点,就找关系送去最好的名师指点。 然后考美育学院,一路拼上去,震旦美学研究院或者震旦艺术中心,选一个。如果真有那天,自己就拎着保温杯过去,在筒子楼里给他做饭,听他练琴。 毕业了,先参加几个国际比赛攒名气,然后杀进维也纳金色大厅,开独奏音乐会。 老人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手上熟练地操作着下单,付款。 可他没注意的是,远处前面十米的一处拐角,一只猩红的眼睛正在嘲弄地看着他。 如同猎人看向老迈昏聩的猎物。 他叫久本田一郎,霓虹人,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养养鱼,弄弄草什么的,没什么感情往来,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差不多一米五的矮小身影此刻正靠在墙边,嘴里咬着一个金属管,听到渐进的脚步声后,脸上咧开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无比期待。 平时邻居们也都认为他是一个老实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唯独有一个小小的怪癖,他实在不好和别人分享。 那就是实在是无法忍受的时候,要偶尔出去一趟杀几个人,开开荤。 对此他还颇有些成就,享有连环杀人狂魔的称号。 田一郎将口中的金属管取下,塞到口袋里头,往衣服上胡乱地抹了几下后,缓缓抬起沉重的巨大双刃阔斧。 冰冷的寒光自其上闪烁,借着灯光隐隐可见些许血锈,暗沉的光华自钢铁上流转。男人沉迷的吸了一口气后,又怕猎物察觉似的,压抑地叹了出来: “啊~” 他痴迷血肉的撕裂声,沉醉于骨骼在重压下的悲鸣,更渴望目睹血液喷涌而出时那绚烂的如烟花般的景象。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表达存在感的唯一方式。 真是想想就愉悦的令人发狂,他已经能想象到那轻松身影被一分为二后的那双眼睛。 恐惧,迷茫,痛苦,遗憾,说不定还有老人独有的解脱呢? 哈哈哈哈!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田一郎的眼睛中闪出诡异的红光,他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 但没办法,为了最好的享受,田一郎也只能暂时忍忍,就像他平时那样,如毒蛇般缩在草丛之中。 啪,啪,啪。 皮鞋跟敲击石板路的节奏松散,甚至带着哼歌的震颤。 近了,很近了! 他双手将斧子高高抬起,以一种诡异的站姿藏在拐角,力量涌动。 浑身血液流动开始加快,钢铁劈入血肉的闷响的幻象在他脑海中上演,令田一郎眼前一片模糊,呼吸都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 而距离拐角只有几米远的老人后颈泛起针刺般的寒意,仿佛有冰块顺着脊椎滑落。一股邪门的感觉爬上脑袋。 “什么鬼,衣服穿少了?” 他伸手摸向脖颈,嘴里嘟囔着,脚步不停。 月亮恰在这时刺破了黑云,洒下清冷的光辉。 来了! 田一郎大笑着将斧子砍下,斧刃将正中目标颈椎第三节,这是他计算出的必杀角度,必将给受害者带来极致的痛苦与瘫痪! 钢铁划破空气,伴随着猎杀者满足的声音。 “晚上好!” 咚! 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回荡,激起一阵尘土,阵阵回音在小巷中快速传播,久久不散。 男人的狰狞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瞪大眼睛。 没有血。没有骨。没有尸体。只有月光下白花花的地面,和深深嵌进地板砖的斧刃。 暗巷之中,寂静突如其来。 结束了…结束了?不!不对! 田一郎看着斧子深深砸入地面,不解地踉跄后退。 那一斧子落空了!? 可人呢?! 恐惧与慌张冲上心头,矮小的猎杀者左右张望。 啪,啪,啪。 寂静被打破了,他的身后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如刚才。 愕然回头,只见那道苍老的身影向着前方走去,就仿佛空间跳跃了那般,男人忍不住的疑惑发懵。 “怎么回事?” “晚上好啊” 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像早上出门时邻居问“上班啊”,像放学路上同学说明天见。就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常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堪称无害! 可男人僵住了,死死的僵住了。 他想回头,却发现脖子像锈住了,转不动。不!不是转不动,是不敢转。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挣扎! 别回头。 别回头。 千万别回头。 灵魂在重压下颤抖战栗,无声的运转轰鸣在耳边咆哮,男人在这种精神压迫之下,几乎想要呕吐。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好像也意识到什么。 “啊,抱歉。” 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太好意思,像不小心插了队。 “吓到你了?” 多年来的经验令田一郎判断出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一个15岁左右的少女。 少女站在阴影里。 墨绿与白色拼接的裙装,领口系着墨绿色的蝴蝶结。裙摆在膝上三寸,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月光落在上面,像落在瓷器上。 即便是黑暗也难以遮盖那过于完美的容貌,反而是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质。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纯白长发垂落至腰间,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苏安久天蓝色的眸子上下扫视背对着她,却早已汗流浃背的男人,确定似地点了点头,语气像在商店里结账: “看来你要完蛋了。出于人道主义,我问一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当然了,你不用说,我懒得听” ……… 几分钟过后… 如果现在有路人看到田一郎的外表,恐怕会当场吓得连滚带爬,飞奔前往最近的警察局。 只因那尸体的外表实在太凄惨吓人了,皮肉被剥离,器官被取出,骨骼残破不堪,很难想象遭受了怎样的酷刑。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笔直的站在那里,哪怕早已死亡。 伴随着少女随意地摆了摆手,残破不堪的尸骸终于发出一声解脱似的哀鸣,轰然解体。 女孩儿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 不用多说,又一个受地狱绘《英名二十八众句》影响,追求所谓杀人艺术的蠢货。 这种东西每年都有,处理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拍照,取证,写报告,上交,等批示,归档。运气不好还得配合调查组做二次说明。 可真正棘手的地方不在于他… 倘若普通人的肉眼再强大一些,就会清楚的看见。那残存尸骸的胸口上有一朵朵紫色的小花,比米粒还要小。 虽然沾染血迹,但依旧娇艳欲滴,颇具浪漫与风雅。当然了,这个浪漫的前提是这花不是从他心脏中取出来的。 血祭花,非常直白且浅显的名字,剥皮之渊精心制作,效用简单,依靠与同类的相互共振,可以隔着几百米令受种者吃满残酷之律。 完美解决了祭祀时,祭品不在祭台上的问题。 培养条件极其苛刻,只能在人体内勉强存活,离体就死,一方面是防止被人恶意研究,一方面方便隐藏。 哈哈。 再想想刚刚从这个傻子口中得到的计划。 少女用脚想都知道幕后主使想干什么! 一场在安隆内史无前例的大献祭! 她立刻掏出黑色的手机,纤细白暂的手指快速拔打好了一个号码,一点也不客气地问候: “喂,局长先生,我现在没心情和你推诿扯皮,倘若你容量有限的脑袋里还有一点点的责任与理智的话,就听好我说的话,现在,立刻,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她顿了顿,看了眼地上那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又看了眼手里那朵紫色的小花,意味深长的说道: “如果你想被流放到原罪里个千百年,就当我没说” 第28章 来自原罪的食人者 暗流涌动中,牧亚已做足了准备。 哲人石藏于铅。 根据古老典籍的描述,铅象征物质世界的混沌与未完成状态。而在某些仪式中,它可以起到抵御无常,限制加害的作用。 当然,由于时代进步的缘故,一般人会优先选择效果更好的材料,因此铅在长时间内处于无人问津的尴尬状态。 如今,红宝石并不需要那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她所需要的就只是一个铅制的护身符而已。 一个可以承载自己一部分力量,方便进行庇护的盾牌,这是少女和牧亚在交谈时得出的共识。 动手的过程总比想象中繁琐得多。 雕刻刀和缝衣针家里就有。加热设备和蜂蜡,工艺品店里也能买到。剩下的要么能替代,要么家里本来就有。 唯独金属铅——牧亚表示这玩意儿是真难买啊。他跑遍了半个城区,问了七八家五金店,店员看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最后在城南犄角旮旯里的一家专营店,才找到一块巴掌大的铅锭。 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收钱时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净爱捣鼓些怪东西” 牧亚没接话,揣起铅锭就走。 接下来在红宝石的指导下,牧亚才勉强听懂了这名为失蜡铸造法的工艺。 首先要先用蜡烛加热蜂蜡块。手指蘸着冷水快速塑形,冷水是关键,红宝石强调了三遍,不然蜡会黏在手上。 牧亚试了两次,第一次蜡太软塌成一团,第二次又太硬捏不动。第三次总算捏出一个粗糙的轮廓,拇指印还留在上面。 小问题。 然后,他就开始用雕刻刀在蜡面上刻符文: 为徘徊者劈开荆棘,为迷途者点亮道路。 我将此橄榄枝供奉于您的祭坛。 荣耀归于执掌终结与开端之神! 繁复的线条搭配上几行看不懂的文字,堪称精雕细琢,虽然已经是求知者了,但牧亚还是感觉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可偏偏只要有一点错误就会被红宝石喊停,然后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流程里,要先包裹石膏外壳制造模板,然后是熔蜡与焙烧予以加固,慢慢浇铸金属以塑造成形。 红宝石时不时说话提醒,他“嗯”一声回应,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逐渐成型的模具。 在失败了两三次后,一路小心翼翼后,他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脱模与精修。 哪怕是红宝石也没有想到牧亚的动手能力居然这么强,才三次居然就已经临近成功。 “上帝保佑,如来佛祖保佑,满天神佛保佑” 牧亚不断在内心祈祷着,于是拿起木棍轻轻敲击石膏外壳。 于是灰白色的碎片随之剥落,露出粗糙却庄严的金属轮廓,光芒闪烁,边缘透露出奇异的红色。 成了! 年轻人这才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紧接着他拿起砂纸慢慢打磨边缘,用缝衣针剔除缝隙里残留的石膏。 待到一切妥善,牧亚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桌前坐了四个多小时。 “要试试效果吗” 红宝石贴心地递了把水果刀过来。 年轻人也没多说什么,接过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刀,狠狠地向自己抓着护身符的那只手上刺去。 “当”的一声! 看似锋利的刀刃仿佛撞在了石头上,对牧亚的血肉之躯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刀枪不入,好东西啊” 牧亚先是一愣,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臂,然后大喜。 这种防御力,再配上自己的预读能力,简直是两倍的安全感,万无一失啊! 红宝石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点了点头,于是仿佛来自古代东方风格的大门拔地而起。 牧亚,再次进入梦中! 不同于第一次的手足无措,有了目的地后,他倒是相当果断,毕竟牧亚在安隆生活了足足十八年,凭什么?要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垃圾而陷入动荡之中。 即便没有功勋,他也会尽己所能。 牧亚穿过梦中的人群,此时天刚蒙蒙亮,梦境中的人很少很少。 来到赞美诗指定的范围,牧亚远远看见了一家药材店。 老板看上去是一名外国人,颇为强壮粗犷,十分符合牧亚对苏俄人民的刻板印象。 店铺里放着的,也不是大众刻板印象中的药材。 当牧亚走进其中,脚步顿住,在看清瓶瓶罐罐中所填充的事物时,忍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灰白色的眼睛与脑组织,以及肝脏,心脏等器官。还有数不清种类的动物胚胎,蜷缩成一团,在液体里微微浮动。 漫山遍野的紫河车…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这句话。 不开玩笑的说,恐怖气氛和心惊肉跳的程度足以秒杀市面上所有的恐怖大片。 不是血浆乱溅的那种吓人,而是某种更加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些玻璃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超市里的罐头货架。 只不过装的不是黄桃和午餐肉。 “歪日,这他妈的啥情况,知管局这还没给他查封了?” 牧亚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从那排玻璃罐上扫过,像是在挑挑拣拣。 实际上年轻人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拜托,知管局又不是警察局,活体素材可要比花花草草什么的要珍贵的多,况且,你不会以为所有求知者都是你这种没见过血的小白花吧” 牧亚瞳孔一缩。 红宝石意味深长的说道: “嘿嘿,如果大家都是遵纪守规的好公民,还要巡行官干什么” “好了,神明小课堂时间就到此为止吧,快去周围人群里看看,有没有残酷王的信徒” 于是他就在店里左顾右盼,就在他以为附近没有的时候,红宝石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我昨晚出去的时候,学到一个法子”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牧亚一边询问,一边不明所以的照做。 “不重要,你听好了,把袖子往上拉一拉,多暴露点肉出来” “…啊?” “照做就是了” 总感觉,她的建议怪怪的,但好像又说不出来。 红宝石继续不着痕迹的跳过话题,指导着牧亚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 “就是这样,没错,别忘了裤脚,好的,你灵魂天赋里自带的魅力加成,现在来看可太有用了” 少女由衷地感叹道 牧亚弯腰把裤脚也卷起来,露出脚踝。动作尽量自然,像是在试鞋子。他原本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整个人僵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猎食者盯上的牛羊。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人体被撕碎,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溅在墙上,一截一截地往下淌。 鼻尖似乎嗅到一股味道。混着皮革手套的腥膻,还有某种类似生肉的气息。 恶心和恐惧同时涌上来,胃里一阵翻腾。 可反应过来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店里还是那个店,货架还是那些货架。那个粗犷的外国老板正低头算账,偶尔抬头扫一眼店里的顾客。 紧接着,少女就在他的耳边低语。 牧亚的面色变得越来越白。 那个老板刚才在看他。看他的手腕,脚踝,后颈等要害,眼神里带着某种安静而专注的东西。 每当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去,老板又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按计算器。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牧亚狠狠瞪了一眼胸口的红色宝石,压抑着内心呕吐的欲望,稍作停留,就立刻逃之夭夭。 等确定没人后,他才站定,脸上满是恶心。 坏消息,老板想吃了他,更坏的消息,是字面意思上吃了他。 得益于纸上精妙的文笔和少女动人的叙述,男人心中那暴戾的食欲与渴望被扒的干干净净。 从哪里下刀。从手腕开始,沿着肌腱切开,剥皮的时候要注意,皮不能断。 拆骨时的兴奋。股骨和肱骨最方便,关节处用点巧劲就能卸下来,骨髓可以吸,温热的。 怎么吃。生吃最有风味,切片要薄,蘸点酱油。也可以煎,用黄油,外焦里嫩。 用什么配料最…… ……吊起来吃,插着吃,舔着吃。 谁看了都得捏着鼻子来一句:老吃家了。 这些臆想的过程被清清楚楚的记录在纸上,其大致内容多少也得贴猎奇标签,什么分尸,什么破坏,更重要的是!——tmd主角还是自己! 这是什么逆天体验!大哥口味这么重吗,这哪里是什么豪放粗犷的异国男子,这nm分明是一个变态神经吃人鬼! 吃人熊成精了是吧! 更让牧亚觉得抽象的是,自己的经验条居然在这次经历后微微上涨了一截。 [身份(生存):红羹(残酷王赐予)] [灵魂加成,饥渴:消化能力提高40%。偷窥:隐藏伪装强化36%] [以我为羹,献于上主] 这个灵魂加成的数值,怎么看都有第二位阶[黑度]了吧? 说到底,牧亚看完后,都想把那页天途撕了。 “这就是你说的信徒?”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恶心和愤怒。 红宝石也极为不舒服,读完一遍后,显然也恶心到了自己,开口说道: “是红祭者身份的下位变种,血羮。这群追随[剥皮之渊]的叛逆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荒唐” 剥皮之渊。 这四个字,令牧亚回想起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问题:原罪到底是什么地方? 红宝石反问道: “开动你的想象力,你觉得会是什么地方” “嗯…就像是那些想象丰富的网文作家写的那样,什么万族战场,还有外星入侵?亦或者是界域斗争之类的?” 红宝石摇了摇头,轻轻的笑了一声,不是嘲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笑。 “倒也没有那么绝望,毕竟原罪不是死盯着一个世界祸祸,在这一点上,它还是很公平的” 公平什么,公平到一块把大家送去见上帝?牧亚翻了个白眼。 见此,红宝石也不卖关子了,她说: “世界是精密的钟表,而终有一日坠落破碎的残骸就是它的原罪” 第29章 天上的世界。 对于钟表而言,老化的零件会直接影响走时精度,想要让时间归位,及时更换是恢复精准度的直接手段。 可是,一个世界的零件呢?当它的核心元件开始锈蚀,又该去哪里寻找那个完美无缺的替代品? 于是就可以预见了,在不断的报错,不断的崩溃中,错误的指令扭曲纠缠,锈蚀的齿轮相互磨损,最初的原罪就这样形成了。 那些坠落的,破碎的世界,都曾是完美运行的钟表,它们堆积在原罪表面,像被遗弃的坟场。 有的如同齿轮卡死,血肉与金属共生,有的如断裂的游丝般彻底凝固,冻结成永恒停滞的标本。更多则是完全失控的混沌,用癫狂的噪音取代了原本的和谐。 就算有尚还运转的完好零件仍在徒劳震颤,试图复刻曾经的滴答声,却也只能发出刺耳的摩擦嘶吼,将其他发条拖入自己失控的循环。 无法避免,无法解脱,无法缓解。 世界终将坠入无间。 “可就没有什么能在原罪中苟活的办法吗?” 牧亚不甘心地问。 “世界上那么多领域一代代传承的顶尖学者,那么多烧钱如流水也养着的顶级实验室,还有那些站在世界顶端的高位阶求知者们。他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和智慧,难道都换不来一个答案?” “有啊” 红宝石爽快地回答。 “一个世界主动选择投入原罪后的成果不就在你的眼前吗” 牧亚一愣,猛地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剥皮之渊! “在世界倾覆之前,如果有主导势力愿意以舍弃九成九人类的性命为代价。主动毁灭世界,加速向原罪坠落”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倾尽全力保护世界残余的遗体” 红宝石不无怜悯地说道。 “是有极小概率可以保留下一两个钟表零件,辅以无数秘仪与牺牲,完成链接之后,再主动催化零件可控原罪化,投身于堕落之中,以天上的世界作为薪柴,便可从此苟延残喘” 牧亚僵硬了。 好消息,有办法在原罪中存活下去。 坏消息,还不如死了。 看看红羹那个鬼样子就知道剥皮之渊不会是什么极乐净土,难不成你还指望残酷王是那种对外残忍无比,对内温柔体贴的魅力反派吗? 开什么玩笑啊!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只盼着此间事了,赶紧回家。 走,去举报。 牧亚起身,向着白色高楼走去。 …… “唉…” 叶德顶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一副松散无力的模样,但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远方移开,透过了玻璃,注视着远处干员的一举一动。 像个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不得不强撑精神的凄惨社畜。 “歇一歇吧,队长。那群出生可不是傻子,他们为了这次行动早就做好了万全的隐藏准备” 在叶德旁边坐着的是一位笑容开朗的青年,戴着白色的帽子,两人坐在椅子上。 远远看上去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 突然,叶德没来由地问: “你还在怀疑会长先生吗” 李庭枫犹豫了一下,断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虽然在情报的帮助下,我们成功抓住了苦修会里的内鬼,但,嗨,怎么说呢,比起幕后黑手,我总感觉那家伙更像是被推到台前的替死鬼” “队长,你不也是这么想的,会议上提前结束研讨会,让学生和考生们强制从梦中醒来” 叶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抚摸着厚重的大伞。 “梦境只要关闭了,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都会变得简单的多——大家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罢了” 安隆知管局背靠当世顶级大国,打不过残酷王,还打不了祂麾下那一群神经病吗?! 开玩笑! 这个国家有遍布全球的供应链,有全年无休的兵工厂,有覆盖从第一到第四的求知者培养体系,有成文的求知事务法规,有从基层直达中央的完整响应链条。 只要战场还在人世,只要敌人还需要呼吸,需要补给,需要从这套完整的国家机器眼皮底下穿过。 头发都给你薅一地! 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棕色大门被敲响了。 “嗯?” 这时候会是谁来敲门? 靠近门把手的座位上,李庭枫挑了挑眉,看了眼叶德,示意他不用起身。 “请进” 门被匆匆的推开了。 牧亚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朝两人礼貌鞠躬。 李庭枫递了杯水过去,示意他先缓缓。年轻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稍稍镇定下来,但开口时,声音仍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坐不住了。 “我发现有人在吃人” 一般而言,[身份]与天光的关联紧密,两者更是由本人的好恶与玄而又玄的天赋来决定的。 但身份[红羹]不一样。 它是残酷王刻意为信徒们降下的赐福。 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信徒们便踏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试炼。无论肉类还是蔬菜,无论珍馐还是粗粮,都无法为他们提供一丝营养。 毕竟,一顿饭食存在的价值,不就在于给主人饱腹吗? 只有一种行为,才可缓解这种饥饿感,为他们带来汲取营养的快感,其名为——同类相食。 从最初只是颤栗着吮吸鲜血,到后来狂热地撕扯血肉,从行为正常的普通人,到渴求血肉芬芳的怪物,中间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叶德立刻起身,语气严肃起来: “在哪里?别慌,慢慢说。” 牧亚低下头,像是陷入了回忆: “这件事…还要从我刚刚进入梦境开始” 年轻人将自己和红宝石商量好的谎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讲述了出来。 其大意是一个年轻人因为猎奇心理进入了梦里的药材店。 在又惊又怕的扫视了一圈后,发现老板手中有一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金属,询问老板,也被他含糊其词的糊弄了过去。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偷偷进入到老板的卧室内,发现了许多啃的只剩白骨的人类手臂。 惊愕恐惧之下,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就在老板闻讯赶来,他处于绝望之际,一位戴着兜帽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不仅帮他在墙上开了一道门,还将具体细则全部告知,事后嘱咐年轻人一定要去有关部门举报,随后便神秘的消失在了原地。 后面就是牧亚急匆匆跑过来举报的现在了。 听罢,室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叶德和李庭枫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惊奇与懵逼。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德向着李庭枫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我怎么看?我tm觉得像编的! 李庭枫回了一个白眼,一只手揉了揉脸,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抛飞了一枚硬币,就在硬币即将以反面落下时,它突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变成了正面。 藏在袖子里的红宝石看着[天途]上的内容,表面闪过愉悦的光彩。 “牧亚?是吧,我在考试的时候见过你,你是一名艺术天光的求知者,就算懂一些炼金术,一块奇特的金属也很有可能是你不认识的合金,比如…” 李庭枫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年轻人无害的举起了手中之物,一张紫光璀璨的卡牌显露真容。 光锥[通识万金]。 ? 召灵阶段获得光锥? wc!你踏马真的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神秘天光眼瞎了,居然没把你拐走?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的李庭枫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一不小心撞上残酷王信徒的可能性,还真不低。 为什么? 遭天谴了呗! “走吧,拿上家伙,叫上大伙去看看,小牧,带路” “你也没比我大上多少啊” 看着这个不靠谱的帅气家伙,牧亚内心腹诽道。 于是牧亚就和一群充分武装的猛男硬汉们踏上了征途。 叶德和几位拿着颇具高科技感枪械的猛男走在前面。 途中,李庭枫动作一顿,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猛的回头看着牧亚。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就是牧亚啊!嚯,大名人啊” “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开玩笑,我今年刚去过一中,自然是听说过你的大名的” ? 牧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心中愈发不安,果不其然,李庭枫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复杂,语重心长的说道: “如果不是校园墙上的那张照片,说实话,我真的很难相信,竟然会有人吃个酒心巧克力,都能醉的不成样子” 全场死寂… 偷听的众人:… 叶德:… 牧亚只感觉眼前一黑。 恨不得把他的嘴都堵上,再次久违的体验到那一股子社死感,和一世英明毁于一旦的无力回天。 nm!你是哪里来的魔鬼吗?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落,叶德揉了一把脸。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多疑了,果然还是要少熬一点夜吧。 第30章 洞开心扉 跟着官方去抓人对牧亚来说,是一种相当新奇的体验。 不像是任务,反而是某种奇奇怪怪的仪式,这种仪式会让正义感在胸腔里擂鼓,脊柱不自觉变得挺直,就连呼吸都有几分庄重。 仿佛下一秒就要变身超级英雄,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 ——尤其是在他意识到,某种意义上自己也是个潜在重犯的时候。 (心虚.jpg) 但今天,作为正义伙伴的他表现得很靠谱。难得没冒出一句垃圾话。 到了药材店后,他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偏头看向叶德,抬了抬下巴。 这里头最能打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就是他” 年轻人指着里头坐着的店长,言简意赅。 叶德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注视着这位在位置上与客人讲价的店长。 丝毫看不出血羮应有的癫狂,说话与思维逻辑通顺,冷静的像个木头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叶德拄着大伞,视线掠过他的脑袋和布满老茧的手掌,以及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 大家伙过来可都是为了进步的! 不说颤颤巍巍,汗如雨下,这种没出息的表现。至少也有些焦虑吧,怎么可能平淡到这个地步? 想要成功,想要高高在上,想要获得更多,现实与幻想的参差,总会带给人们紧张,不安等情绪,这是人的本能。 除非,他打心底的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就没有想过加入其中。 就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既不打算上车,自然也不觉得遗憾。 他来这儿,可能只是因为刚好路过。 叶德忽然不想再看了。 也没什么好谈的。 他出手了! 牧亚瞪大了眼睛。 千锤百炼的技艺,恍若行云流水一般,转瞬而至!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破空尖啸,叶德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等他反应过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被撕开的痕迹。 五米距离,一步。 叶德手中的伞,已撕裂空气,拖着尖啸,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直取男人颈侧。 男人反应不及,只来得及瞳孔骤然收缩。 那柄黑伞在他视野里急剧放大。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判断:躲不开。 “砰!” 伞尖精准吻上颈侧。 男人的双腿瞬间失去支撑,膝盖一软,直挺挺往下跪。跪到一半,叶德已经收伞了。 这并不是他收手了。 叶德眼神冰冷纯粹,拧腰转胯完成蓄力,在正面握紧。 寸拳! 命中胸膛的刹那,肋骨碎裂的脆响混着内脏震颤的闷哼,惨嚎响起,男人高高飞起,然后重重坠落地面,砸碎货柜,在剧痛的作用下,无力的蜷缩在地面。 快!太快了!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三秒钟而已,胜负便已然分晓。 潜藏起来的的干员们立刻鱼贯而入,绕过牧亚等人,主宰全场,驱散众人。 旁边有干员轻车熟路地拿着针筒似的玩意扎入男人体内。 牧亚知道这是阻断梦境逃逸的可能性,令他被锁死在这里。 李庭枫上前,抓起如同瘫软如死狗的男人,撕下人皮面具,划开肌肤,沾了点流出的血液,简单的闻嗅后,他站起身断然道: “血液味道不是正常人,看样貌应该是斯米尔诺夫,那个背负恨意的复仇者” “嘶…这可真是一条大鱼啊” 旁边的官方人员嘴上惊讶,可实际下手就没停过,狠辣异常,钢型捆索,梦质麻醉剂,钉魂针,一个个牧亚看后眼角抽搐的狠家伙被安了上去,直至对方彻底丧失了逃走的可能性。 叶德看着倒在地上的狼狈身影,难掩失望,淡淡说道: “何至于此呢,身为曾经传承神恩的神血家族,如今却沦为剥皮之渊的帮凶,太可惜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货真价实的惋惜,听闻,地上趴着的斯米尔诺夫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血红的恨意,他沙哑的咆哮: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震旦人,你告诉我!如何能忘记这份恨意!” 纯正的苏俄语,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悲伤,哪怕牧亚听不懂,也能感受到那股决心。 癫狂的魔性甚至连周围求知者都默不作声,叶德握紧了大伞,眼神锐利,可不再发一言。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斯米尔诺夫身上,牧亚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叶德投下的阴影里。 他在心里敲了敲红宝石: “这大兄弟咋回事啊?怎么感觉他疯得跟有人杀了他全家一样?” 回应声自心中响起。 “比杀全家还要严重的多。你得在此基础上,加上震旦里的毁人祖祠和断人财路,把这几样摞一块儿,大概就差不多了” “这么狠?!他家是得罪谁了?” 牧亚咋舌,难以置信。红宝石“嘿”了一声 “小牧,我发现你最近胆子肥了啊,连神血家族的八卦都敢问” 顿了顿,少女的语气陡然正经起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听好了,以后凡是涉及宗教的陈年旧事,尤其是一神教,捂住耳朵,能跑多远跑多远,别等到被人盯上了再喊救命” “放心,放心。我多怕死,你还不清楚吗” “我看未必” 红宝石没好气的说道,可转头看向[天途]上的斯米尔诺夫时,宝石闪过一抹怜悯的色彩。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发出了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女轻声道: “一份归来的希望,牧亚” “他的家族为此坚持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一代又一代人,守着一轮熄灭的太阳,等着同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他们以为只要够虔诚,够执着,就能等到达日博格的归来” “可惜…” 她顿了顿。 “这只是一份空想罢了。即便没有教会,达日博格生前留下的后手,也早已回归寂静了。即便将膝盖跪到流血,这场仪式也注定不可能成功” 听罢,牧亚疑惑。 达日博格是谁? 教会又是谁? 等等!tm的,苏俄还能有哪个教会!? 警铃在脑海里炸响。 他猛地刹住发散的思维,像急刹车时轮胎擦出的刺耳尖啸,硬生生把自己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拽了回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 乖乖!什么叫作教堂里三位一体的神像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将斯米尔诺夫抓起来后,想来也不会讲什么人道主义,电影里足够吓哭小孩子的各种逼问刑具估计要全上个遍。 考虑到斯米尔诺夫特殊的身份,上位者私下里说不定还有什么不能写的秘密交易。 但这和牧亚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件事过后,知管局对他的态度已然不同,手上有了这份功绩之后,不敢说卑躬屈膝,受到最起码的尊重还是有的。 恍惚之间,他似是看到了远大前程,奋斗一生所追求的片刻安宁与幸福。 此刻,这幸福似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真切地感受到成功的温度,仿佛只需轻轻一伸手,就能将其牢牢握在掌心。 那好似被鲜花织成的锦绣辉煌…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才对的吧… 本该是这样的吧… 耳边突然炸开疾呼与尖叫声。 牧亚听见了。那些声音尖锐、刺耳,可他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真奇怪。明明周围那么吵,他却觉得特别安宁。 像终于躺进一个等了很久的怀抱。 然后胸口就疼了。 不是炸开的疼,是慢慢推进来的疼。像有人把一根冰锥,一寸一寸,摁进他的后心。 他低下头。 终于。 年轻人看到了破碎的衣物,翻卷的血肉,以及那一只破膛而出的苍老手掌。 如同长矛,如同刀锋,如同突如其来降下的死亡。 wc… 迷蒙终于被堪破,理智的念头重新浮现,牧亚眼前一黑。 妈耶,我又要死了! 叶德瞳孔骤缩。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一步踏出,大伞抡圆,求知者最高出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天光照我! 生生不灭的翠光与鏖战厮杀的银光同时显现,自看不见尽头的穹顶降下,为他镀上光彩,如同歌颂勇敢者在求知长途的伟业勋章。 即便是万象也无从与这样的色彩竞争。 他以生平最快最狠的一击打向贯穿胸膛的那只手臂。 手臂的主人一顿。 发觉无处可逃时,迅速做出决断,立刻抽出手臂格挡。 “锵——!”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趁着这一空档,李庭伸手向着牧亚身体虚抓,牧亚的身体就被保护了下来,也幸亏是梦境,不存在真实的血液循环,不然被穿胸的瞬间就已经死于大出血了。 不过即便如此,牧亚的身体还是消失在了原地,这意味着触发了梦境的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将在现实中醒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在看清凶手的面孔时。叶德再难以遏制愤怒,脸上的血管突起,强行保持冷静,向着凶手怒吼: “克——洛——伊——” “……我在” 凶手低眉。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知道” 秩序信徒。善行者。第三位阶的[纯白]之人。 以及—— 研究讨论会合伙人,苦修会的会长。 克洛伊漠然开口。 第31章 勇敢者 一切都在毁灭… 一切都在哀嚎哭泣… 牧亚被记忆的浪潮吞没,穿过无边黑暗,猛然睁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赤红色的世界。 空气中满是硫磺与灰烬。 原本繁荣的商业街已沦为一片火海,扭曲的广告牌在烈焰中如蜡油般坠落,更远处的地标大厦拦腰折断,断面处流淌着岩浆般的诡异橙光。 就像是所有末日大片中的焦土与废墟。 不知道引发了多么巨大的爆炸,熊熊燃烧的火雨不断从天空落下。 天幕尽头,拖着火焰的陨石撕裂云层,将夜空染成沸腾的血池。 年轻人终于看见了祂。 在火光冲天的倒映中,在一切破灭扬起的灰烬中。 仿佛撑起天穹的模糊人影似是察觉,漠然瞥视,牧亚只来得及看到了无穷枷锁与铁链,下一秒,空气掀起热浪,痛苦猛烈袭来。 祂恩赐般地抬起了手。 黑暗遮天蔽日。 将一切断绝,湮灭,连同哀嚎与绝望。 如同在一场不会醒来的恶梦中。 ……… 牧亚呆愣愣地注视着紫色的天花板。 良久,年轻人才直起身子,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击着大脑,他茫然地感受名为庆幸的感官。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自己并不在家里,而是在赞美诗的帐篷里。 依旧是魔法师装扮的俊美男人仔细端详着年轻人疲惫的面孔,语气复杂地为之叹气: “牧亚先生,又见面了啊” 牧亚抬起头,想要要在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用以往那样夸张的,抑扬顿挫的语气向他表达感谢。 可不知为何,梦境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他的笑容顿时僵硬住了。 尴尬。 “为何还要掩饰自己的怒火呢,牧亚先生” 赞美诗的声音很轻,那双妖异的蓝色瞳孔映出年轻人的轮廓,没有审视,也没有玩味,只是安静地看着。 “难道我给你看的这一切,还不足以让您真正认清自己吗?”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一面镜子浮现出来,静静悬在牧亚面前。镜中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不见往日的和谐无害,只剩一种平静。 一种宛若顿悟般的平静。 平静的令牧亚自己都感到陌生。 赞美诗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我看过您过去的档案,说实话,即便是将人世所有的孤儿院全翻一遍,也不会有几个像您这样的…极端” 俊美的魔法师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您在愤怒啊,牧亚先生” 不是质问,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说破的事。 “或许只有您自己知道吧,您花了多少年才学会用抽象怪话把内心的不安和烦躁隐藏起来” “即便这么做的代价是您拼了命地读书,打工,用尽了所有手段去考上最好的大学,省吃俭用攒下了对您而言是几个月也花不完的钱” 他抬起眼,看向牧亚。 “然后您就真的以为,那股火已经熄灭了” 不是嘲弄,是真的觉得有些可惜。 “您鄙夷自己残缺的人生,不是因为现在过得多惨。是因为您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您不配过好日子。于是您为了反抗,拼命游了这么多年,终于游到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然后常晓冬来了” “一脚把您踹回十八年前” “这一脚,踹掉的不是您十八年攒下的东西。他踹掉的是您十八年来假装相信的那个谎言:你和别人一样” “您现在的愤怒,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要杀您,而是恨他终于证明了那件事。您始终不敢说出口的那个事实”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从未有过一刻幸福” 帐篷里前所未闻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牧亚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很快乐!”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赞美诗的预料之内,魔法师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 “不得不说,这种对完满的执念,也难怪您会被艺术天光所青睐” 他下达了自己的宣判: “你不惧怕命运,因为你早已一无所有。可你却比谁都要相信命运的存在,因为它让你一无所有” 俊美的男人眼中再无怜悯,而是如同火一样的闪烁着,看着眼前再次沉默的牧亚。 “而我,为您带来了命运的转机” “命运?命运就是我在梦中看到的场景吗” 年轻人轻声重复着。 “那样的未来也有被更改的可能吗?” “是的” 赞美诗轻柔地揭开了箱子上的黑布,一时间,温暖的光束便照落在那冰冷的铁上。 一支说不清名字的手枪斜倚箱角,枪口残留保养油渍的刺鼻味道,旁边一层层的弹药盒交叠,更下面隐约可见手雷,军刀等等 总之,箱子里没有一件不是管制品,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能让别人眼神变得清澈。 “常晓冬在命运的预示中会有两种结局,第一种是死在你手里,第二种是三年后死在你手里” 赞美诗让开了身子,任由年轻人抉择。 怎么选? 年轻人忽然想要发笑,这样简单直白的答案,难道会是一个选择题吗? 除了用他的血以外,便再也无从洗刷这一份被冒犯的怒火。 牧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步履蹒跚,可当他握住刀柄的瞬间,身体却奇迹一般的挺直了。 “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怜吧?” 伸手抚摸刃锋,年轻人轻声呢喃: “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幸运? 这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是同桌的妈妈递来纸巾,随口问一句你家长没来时,而自己只能尴笑着摇头说他们忙? 还是打针时,对面座位上的男孩在哭,他妈妈隔着电话唱摇篮曲,而自己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塑料饭盒里微热的炒饭当然好吃,只是看到别人的笑脸,就会突然明白,有些味道自己这辈子都尝不到。 隔雾听钟——你知它在彼岸鸣响,却永无舟楫可渡。 年轻人横刀,于是干净的刀身便映出他黑色的眼睛,肃然而纯粹。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此刻,牧亚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一切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或许是自己尚还能做些什么。 “我一直在想,如果天平的一端是幸福,到底需要支付怎样的筹码,才能令它平衡,换取这一份结果” “听起来很有意思” “是啊,时至今日,在你和许多人的帮助下,我或许才得出答案” 牧亚轻轻抚摸刀身,肃穆而庄严的声音回荡在帐篷中。 他说: “是勇气!” “幸福的一生是永无遗憾的现在,与永无遗憾的现在所相称的——唯有永不回首的勇气!” 寂静突如其来,马匹讶异地回望,旋即而来是赞美诗赞叹似的鼓掌声,牧亚挥手朝他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 [信号切断] “咔嚓。” 一声老旧显像管电视关闭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响起。 屏幕陷入黑暗,帐篷内的气氛陷入死寂。 坐在老旧的电视前,与它显得格格不入的赞美诗扶额叹息,英俊的脸上满是无奈。 “帅确实帅,但不知道这位同僚以后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气的和我们决斗,有一说一,我还挺怕他的” 一位藏在黑暗中,分不清是男是女,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影子的存在放下了手中的汉堡与可乐,抹了抹嘴,转而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次主教大人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既要人家在终幕保留此时的怒火,又要他在下一幕中保持与平时一样的乐观,这tm不是精神分裂的神经病吗!” “就给这一小段,还不如让我假扮成牧亚,一波全杀完算了,这不纯纯折腾咱俩吗!” 赞美诗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中年轻人决然的目光,也感到十分为难。 想要将拼合出一个好的结局,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不能让那位远在原罪的残酷王有所察觉。 那种级别的高位存在只是稍微在意一下,原本就脆弱的链接马上就会崩溃。 换句话说,就是在关键的节点上编一段合理的故事,但仅仅是为了合理二字,他们几乎操碎了心。 别说牧亚突然性情大变,他们两人到现在都不敢主动用灵性窥测牧亚,生怕发现了一个之前没发现的漏洞,然后重新打补丁。 那也太折磨了。 “咦!等等,我知道该怎么编了” 那人眼前一亮。 他立刻笼起一层遮挡的光幕,无法窥探。 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 好巧不巧,破旧的电视屏幕闪烁着白光。 无人注意,慢慢生成了一个新的画面。 …… “”红宝石,你在吗?” …[乱码,无法识别,疑似*》%…]… “我知道,但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八年,但一定会有人因为这些事而付出生命,对不对?” …[乱码,无法识别,疑似*》%…]… “或许吧…我将尽我所能,如果只够救下一成的人,那我就尽力做到比一成多救一人” 良久,屏幕上重新出现字幕。 “红宝石,等一切事了,你愿意将真名与事迹告诉我吗…” 屏幕熄灭。 冰冷的电视机纹丝不动地悬在昏暗中,仿佛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石碑。那份长久的沉寂在空气里凝固。令人怀疑它是不是早就在这几年的奔波中损毁。 然后,就好似用尽了全机的力量那般。 缓缓浮现一个字: 嗯。 第32章 觉悟者恒幸福 梦境的防御机制启动了。 灰雾从地缝中汩汩涌出,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地面蠕动。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至吞没视线。 那雾障如活物般跟随众人的呼吸起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织成一座好似永无尽头的迷宫。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入侵者突然脚步踉跄,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他们茫然地四下张望,明明同伴就在三步之外,却像隔着一条河。 [脑雾]:大幅度削弱入侵者的灵性感知与反应力。 更致命的还在后面。 雾气开始流动,不是无目标的翻涌,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编织着什么。原本聚拢在一起的敌人,被雾气悄无声息地推挤引导,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人回头想喊同伴,却发现身后只剩白茫茫一片。 有人听见战友的喊杀声就在耳边,可无论往哪个方向冲,那声音都越来越远。 [迷障]:在梦境中生成雾墙。 雾气翻涌,视野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遥远而模糊。 而在这座迷宫的最深处,最主要的战场。 轰鸣不断炸响。 不时有气浪掀翻了成片的雾障,金光与雷霆撕裂灰白,照亮了那片唯一的战场。 叶德站在对面。 而对面的克罗伊低垂着眼眉,原本平和的白袍已染上了血红色,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如同无悲无喜的修罗一样。 叶德扫视了一圈个个带伤的干员们,默然无语,心中不断思索着破局的方法。 场面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当中。 而就在此时,有人哼着歌走了过来。 曲调古怪,断断续续,像是孩童随意编造的调子,又像是什么古老的送葬谣曲。 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散步一般,悠闲地穿透雾障。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带着眼睛图案的白色条纹在天空中缓缓扩散,不断吞没着天空中其他颜色。 在众人凝滞的目光中,常晓冬施施然地,一步一步地从迷雾中走出。 他一只手抱着白色光球,另一只手拖拽着如同死狗般的男人,正是斯米尔诺夫。 “果然…还没完吗” 叶德注视着那个看上去很悠闲的男人,指尖无意识的摩挲黑伞。 “看上去,叶德先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存在啊” 常晓冬颇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叶德叹息似的说道: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背叛了你的同僚,将目的打到了知管局和残酷王的斗争上” “背叛?叶德先生,我很不喜欢这两个字” “硬要说的话,也是残酷王背叛了我才对,我尚且也是个震旦人,知道良禽择木而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如今残酷王视我等如炮灰,难道我还要把身家性命全部交给祂不成” 常晓冬摇了摇头,他抬头,目光扫视在场的众人。 “生命自会寻找出路,我原本并不想与诸位为敌,但奈何…有人过早的拉开了帷幕,演员就算没准备好,也只能仓促登台” 这句话是常晓冬的真心话,诚然叶德和他的行动干员小队很强,很美味,但如果没有一副好牙口,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如果有的选,他更愿意等知管局焦头烂额,疲于应对的时候,再去收割那些学生和在野求知者。一口一个,嘎嘣脆,堪称完美的自助餐。 可惜,天意弄人。 “我很好奇,就是这件东西给了你自信,让你能和克洛伊达成同盟,它是什么,又来自哪位王者?” “主要原因自然不是这个,但既然叶德先生好奇,告诉你也无妨” 常晓冬将手中托着的光球高高举起,好似全无心防的将情报泄露给叶德,慷慨解释: “这是范式的一次性复制品:[六度分隔小世界之理],作为我等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至理,它有一个相当好用的能力” 乍一听,还以为它会是幻想天光的方面的范式,可事实上它属于统合天光。 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平均仅需通过五到六个中间人即可建立联系。只要纳入的人数足够多,关系网便编织的愈发严密,就能以此寻找目标。 无论他身处何方,伪装多么严密,距离只要还在人世之内。 范式都会找到他。 “至于为什么克罗伊先生要和我合作,很简单啊!” 常晓冬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微妙的悲悯,像是在宣布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破的真相。 “因为他天资聪颖的爱子,西奥多先生…死了!尸骨无存,找不到凶手的任何踪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雾气。 叶德怔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当中,所有人的目光悄悄从常晓冬转到了老人的脸上。 无悲无喜,仿若旁人,可似乎只有这份平淡能诉说此时的悲伤…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多行善事的苦行者,你的妻子因为救治伤者而死于战争的爪牙之下。在临终之前,你抱着她,对这一生的信仰发誓要照顾好你们的儿子。 现实也很顺遂,你的儿子不仅拥有各种珍贵的品德,而且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已经超越了你。 你欣喜若狂,正教里也愿意多出一位大师,就在一切准备万全之时。 他死了… 尸骨无存… 甚至不知道怎么死的?凶手是谁? 莫大的嘲讽。 “我到底该怎么办?”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儿子。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弥漫的天空。 “可说到底,我只是一名失去了儿子的可怜老人罢了。狡辩也好,沉默也罢”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我都是只想要复仇的复仇者”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荆棘的藤鞭闪烁着金光出现在他身后。没有任何犹豫,藤鞭对着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抽下。 啪。 血珠飞溅。 老者垂下眼帘。满是鞭痕的身上开始环绕金色碎屑,雷火在震动,气浪在奔跑,光焰与金雷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我将永远饱受良心与道德的谴责。” 又一道鞭痕。 “我也将去履行一位父亲的职责” “让罪孽如鞭子般抽打在我身上吧,让我感受那良心带来的巨大谴责” 再一道。 “让我凝视我的痛苦并坦然接受,让我去承担你们的目光并心怀愧疚” “即便这个抉择可能会让我后悔终生,但我依然会选择会这么做…” 被称为苦行者的老人复杂一笑。 “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新生呢?或许,苦修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依旧是一个软弱的人” 下一刻,叶德脸色大变,甚至来不及后退。那张苍老的脸便已经近在咫尺,面容肃冷,仿佛刚才的笑容只是幻象。 “但在那之前,不要来碍事!” 一拳之下,叶德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不知多少堵雾墙。 而在那之前。 “李庭枫,接着!” 这是开启梦境防御的中枢,绝对不能落在明显人数占优的敌人手上。 不然,局势将如同脱轨的列车那般一落千丈! 第33章 我们生命求知者是这样的 “李庭枫,接着!” 戴帽子的年轻人纵身跃起,手指即将触到中枢魔方的瞬间。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有人比他更快。一手抓住魔方,转身狠狠一脚踹在李庭枫腹部。 李庭枫反应极快,瞬间架臂格挡,却还是被那股巨力踹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草泥马!咳咳!”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斯米尔诺夫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手中旋转着魔方,脸上满是嘲弄。 “一个驯兽师?” 斯米尔诺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没主见,跟生存求知者比近身搏斗能力,你差得远了” “傻逼!” 李庭枫头也不抬地骂了回去。 “你!” 斯米尔诺夫大怒。正要说什么,背后突然一阵发凉。那凉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更深处。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的后颈。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猛扑。 唰—— 利器滑过空气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一股劲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冷得像是故乡寒冬的湖泊,能冻进骨头里。 他狼狈地转身,看清攻击他的事物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头狼? 不,不对。 那是比狼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人狼。 如果说狼人在文学作品中还能充当中立角色,甚至是悲剧角色的话。那人狼就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元素!杀戮机器! 而眼前这一只,更是主人从无数睡梦前恐怖故事中不断培养出来的佼佼者。 [怪谈·咧嘴狼]。 巨大的灰白身体半隐在雾气中,只露出那张堪称邪门的狼脸。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状利齿。 如果仔细辨认的话,能发现它此刻的表情是在偷笑。 可就在斯米尔诺夫盯着那头狼的时候,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他下意识抬头。 一柄漆黑的大伞,正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伞面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灰灰扬扬的孢子慢慢落下。 常晓冬也饶有趣味地抬头看了一眼。 艺术品:[蘑菇大王历险记其三:伞大王] 着名工作室[菌子爱好者]的心血之作,只要展开这件艺术品,立刻对敌方所有单位造成[幻觉]效果,这会让他们无意识的忘记一些事。 “傻逼…” 李庭枫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以为我战力弱,我就不知道了?” 他抬起手,指尖渗出一滴血珠。那血珠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苏醒。 斯米尔诺夫瞳孔一缩,他这才看清,那头人狼的胸口,正微微起伏着。那绝不是被召唤来的怪物。 那是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以血为媒,从无到有,被驯兽师亲手共享生命的存在。 艺术灵性质变[惧惶]:为灵质附上恐惧效果。 生命灵性质变[创生]:使得灵质可以承载生机。 以及最重要的生命求知者自身独有的能力——[诞生]:可以分享自身的生命。 三者结合,造就了眼前的怪物。 “这是我养了三年的孩子” 李庭枫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一丝骄傲。下意识想要掏出一根烟来,但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梦里,只得遗憾作罢。 “头一回带出来见世面,别吓着它。” 斯米尔诺夫连连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刚退出两步,他猛地僵住。 不对。 我被恐惧影响了?这种时候怎么能退让? 呵—— 李庭枫脸上浮现出笑容。 如果说世界是一场游戏,只要认真看看怪物们携带的技能组,就能很好分辨出它们的特性。 狼人,特性:狂暴。能力:超速再生,狼群召唤,月光强化。 人狼,特性:腐败。能力:腐蚀黏液,神经毒素,躯体重组。 很显然,攻击力有限,但恶心程度可以远超狼人,而在人狼在经过怪谈化后,于人心恐惧洗礼中获得的新能力——心之狼影。 一切看到它的人,只要眼中丢失它的身影,便会不自觉陷入轻微的恐惧状态。 此刻,狼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它像人一样支起身子,两只爪子带着手臂组成z型,竖在胸前,以一种近乎变态的姿态,偷偷摸摸地向前挪动。 可它的速度快得吓人。 眨眼间,已冲到斯米尔诺夫面前。 斯米尔诺夫仓促抽刀,准备给这怪物狠狠来一下。 狼却停了下来。 一根爪子竖在它咧开的嘴唇前。 它俏皮似的眨了眨那双血红的眼睛。 “嘘……” 你能想象吗? 一位身高三米,下颌骨异常突出,嘴里流淌着暗色腐液,浑身散发着沼气池发酵般恶臭的狼夫人。 当然,前提是这头咧嘴狼要有一个明确的性别。 嘶……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灰毛红瞳,狼耳御姐? 可惜,斯米尔诺夫显然接受不了这种超前的审美,也不具备跨越种族的勇气。 错愕,恶心,恐惧… 三股情绪同时冲进他的脑子,搅成一团乱麻。 最后,他只咆哮出一个词: “给我滚开!” 手上的匕首闪烁起彩色的灵质光辉。 狼爪与刀子交错而过。 两道身影分开。 咧嘴狼的肩上出现一个小血孔。 斯米尔诺夫的脸上,则多了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脸色难看地伸手摸了摸伤口,然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 空的。 中枢魔方不见了。 狼转过头去,裂开的笑容比之前更大了。它朝李庭枫的方向,随手一抛。 魔方划过一道弧线。 “棒!好样的!” 李庭枫稳稳接住,伸手朝那头狼比了个大拇指。 可下一秒! 一道遍布金光与雷霆的苍老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 但还没有轰出去,克罗伊举起拳头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常晓冬的方向。 只一顿。 但这一顿,足够了。 人狼以恐怖的速度急速拉近,锋利的爪子直指常晓冬的咽喉。 叶德和李庭枫的脸上,同时浮现出笑容。 原来如此。目标是我吗? 常晓冬恍然大悟。 他一只手捧着范式,此刻根本分不出心神。他毕竟只是一名第二位阶[黑度]的求知者,和叶德同阶。在全力操纵范式的情况下,面对这样的突袭,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他只能尽量防守要害。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头顶。 那柄漆黑的大伞,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的正上方。 伞面缓缓旋转。他盯着那伞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被人狼一爪穿心,血溅当场。 可下一瞬,生存求知者独有的[抗争],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 这是幻觉。 常晓冬猛地回头。 人狼的爪子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可他没有躲。因为他看见,在那头人狼的身后,还有一头更大的东西,正在从雾气中显形。 一道黄光笼罩了他,令他所有的举动都变得僵硬,虽然很快就被[抗争]所抵消。 只见长约七米的怪物,缓缓在浓雾中直起了身形。 那是用同一滴血创造出来的。 第二个生命。 是李庭枫压箱底的底牌! 长约七米的巨大身影破开空气。 干枯沥青般的深色皮肉,四肢纤瘦如枯枝,手掌却巨大如铁钳。脖颈处,连接着一根正在滴落黑色黏液的路灯杆。 伴随着刺耳的电子杂音,那个轮廓彻底凝实,惊悚且狰狞。 “……妈的” 常晓冬终于绷不住那张从容的脸,苦笑起来,隐约看见两点血红光斑,从恐惧中而出。 满怀着恶意。 “▇▇▇!!!” [怪谈·路灯头]!加入战场! 第34章 各显神通 在特雷弗·亨德森创造的恐怖宇宙中,路灯头与汽笛人是一对风格相近的同源兄弟。 两者共享着相似的视觉语言与荒诞的恐怖美学,但在后来的粉丝创作中,汽笛人凭借scp基金会宇宙的二次设定迎来了形象上的再升级! 尤其是在scp-6789的设定框架下,汽笛人获得了一套更为丰富的背景叙述。 尽管同样诞生于经典的怪物全家桶,却在流传过程中相对低调,形成了两者在人气与设定深度上的微妙落差。 这波啊,这波是论一个优质文案的重要性。 但无论如何,现在,工业异化的怪物展现出了自己的狰狞爪牙。 “▇▇!” 常晓冬听得真真切切,金属关节爆出的一连串脆响,还有巨大的手掌挥击时,带起的阵阵风声。 毫无疑问,这一掌挨实了,哪怕是以生存为核心的求知者也要骨骼尽碎,再起不能。 可惜,这不可能… 常晓冬立刻中断开了范式的链接,无视了黄光带来的负面效果,冷静地令天光照彻自身,启动求知者最强的出力状态。 霎时间,纯粹而暴烈的力量涌现,银光与绿光一同降下,二重质变的灵性高速运转,同时两枚光锥围绕常晓冬浮现。 它们分别是: [肾上腺素超载](生存):在一定时间内,获得高额免伤,并且接下来的所有伤势不影响活动。 [坤艮归反](神秘):在接下来一定时间内,获得[隐匿][防御]效果,并且所造成的伤害必中。 攻击如约而至,可最后路灯头却被那股反过来的巨力击退。黑色腐蚀性黏液喷溅,它巨大的身影踉跄半跪于地面,坚硬如铁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人形裂缝。 生存求知者的独有能力[抗争]所造成的反伤,狠狠将攻击反击了回去! 在背后两道天光[生存][生命]的照耀下,常晓冬原本在碰撞之下的伤势快速恢复着。 “有点东西,不愧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干员,这一份巧思,真让人惊叹”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感受着自己的状态。 “路灯头的光会导致视野中出现黑斑或暂时性失明,不仅如此…还能和电流杂音结合,诱发眩晕与方向感错乱吗?” “那怕是[抗争]也无法立刻抵消效果…” 这个大家伙…由我解决的话,似乎颇费时间和灵性,没必要。 简单判断当下局势以后,常晓冬断然对远处的斯米尔诺夫喊到: “斯米尔诺夫!过来!你们几人合力解决掉这只怪物,克罗伊!去解决那头蠢狼” 话音未落,路灯头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 常晓冬脚下一错,侧身让开那一记横扫,同时指尖划过手腕。 鲜血顺着皮肤滑落,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灵魂当然是不会流血的,这只是梦境模拟出来的效果,但就和李庭枫召唤自己的召唤物一样的方法,常晓冬此刻选择将自己颇具营养的血液主动流出。 那股腥甜的香气开始弥漫,在他刻意控制下开始扩散,肉眼可见的,路灯头在那股血腥味下,愈发的狂暴了起来。 “呵,果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嘲弄的表情,然后转身就跑。 速度拉开距离,任由血气暴露自己的位置,路灯头嘶吼着,巨大的手臂一次又一次的攻向雾中的人影。 愈来愈远。 “▇▇▇!!!” 等斯米尔诺夫和其他信徒赶来时,红色的光穿透雾气,锈蚀的金属杆体在狂风中震颤,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混合的咆哮声响起,它抬脚踩向眼前的猎物。 “快!快!散开啊!” “小心灯光!” ……… 诚然路灯头的力量与破坏性极强,咧嘴狼对比起来也相差甚远,可惜,只能凭借着本能的怪物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这雾里还有[脑雾],[认知屏蔽]等效果,简单来讲就是降智,盲目。对于狡猾的人和狼而言只是稍微注意就可以豁免大半。 但对于这种完全依靠狂暴本能的家伙来说,还是太艰难了,当然,也可能是主人实在分不出心神操作的原因。 人群四散。而在雾的那一头,常晓冬已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混乱的光影,轻笑着摇摇头。 然后看向另外一边已经白热化的的战场。 雾墙被拳风破开一道口子。 轰鸣声此起彼伏。以拳对拳,以腿对腿,人与非人之物的角力正推向高潮! 老人漠然地盯着眼前那头灰白色的人狼。 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效果。 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杀意。他抬起拳头,雷火在指缝间闪烁,照亮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然后,对着那张诡异可憎的狼脸! 狠狠砸下! 轰! 巨响震得雾气翻涌四散,气浪像一记无形的重拳,将周围几个没站稳的信徒直接掀翻在地。雷霆与火焰交织成柱,直冲天际。 灰白色的烟雾中,一道身影撞破尘埃,飞天而起。 是那头人狼。 它半边身子已经被那一拳彻底轰碎,血肉模糊的创口上还残留着跳跃的电弧。可就在半空中,那些破碎的血肉组织开始蠕动重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这个恢复效果? 常晓冬抬头看向飞在天上的黑伞,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操控者从头到尾就不止一人,李庭枫能培养出这两头怪物已经相当惊人,又怎么可能同时兼顾两面战场! 不知道叶德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气… “往哪儿走?” 老人没给它喘息的机会。电流滋滋作响,金色碎屑在他身后拖出残影,克罗伊几乎是在人狼刚刚在空中稳住身形的瞬间,就出现在它背后。 抓住后摇。 然后再次抬拳! 这一拳,要将它彻底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人狼的头颅忽然呈一百八十度机械式扭转,所有眼球,同时聚焦在老人身上。 [异化腐败,狼之歌!] 喉间滚动着多重声线的共鸣,既有垂死者的呜咽,又有铁器刮擦玻璃的尖啸。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刺灵魂。 狼嚎响彻梦中! 远处,不少信徒惨叫一声,抱头倒地。他们本就重伤的灵魂在这一击下几近破碎。 李庭枫也好不到哪去,耳鸣嗡嗡响,鼻血滑落,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驱动了自己的光锥。 (生存)[胜过苦难者] 目标锁定人狼。驱散负面状态。刷新所有冷却中的技能。 于是,二重狼之歌爆发! 这一次,克罗伊是主要承受者。 金色碎屑在他周身疯狂旋转,替他挡下了绝大部分精神冲击,但拳头上还是失了三分力道。 一拳轰出。 人狼爆开。五颜六色的血肉四散飞溅,残骸拖着轨迹砸向地面,炸出一片坑洞。 烟尘散去。 那些破碎的血肉正在高速重组。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乌黑的肌肉重新绷起,灰白色的皮毛像潮水一样漫过创口。 它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伸爪,把歪到一边的下巴掰正。然后轻轻拍了拍毛发上的尘土,向缓缓落地的老人勾了勾爪子。 那动作,像极了街头混混在挑衅过路的行人。 衣角微脏。力微,饭否? 全场一静。 没人敢说话。连远处那些被怪物追杀的惨叫声都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老人挑了挑眉毛。 他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上还沾着那头狼的血。然后,重新握紧,骨骼发出一阵细密而沉闷的爆响。 一步向前。 再施蹂躏! 爆炸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加狂烈。气浪裹着碎肉和雾气向外席卷,吹得围观者的衣摆猎猎作响。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出声。 梦雾深处,金色的雷光一闪一闪。 那头狼的笑,不知道还能挂多久。 第35章 消化不良 雾气翻涌,怪物身上的铁锈味与血腥气纠缠在一起,让人不自觉的感到恐惧。 路灯头立在那里,钢铁铸造的身躯宛若一尊雕塑,俯瞰着眼前脆弱的人类,斯米尔诺夫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非人之物。 锈蚀的铁皮上残留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白漆斑驳,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它的灯罩张开满是密密麻麻牙齿的巨嘴,纵声嘶吼: “▇▇!!!” 一滴汗从这位苏俄人的额角滑落,周围的信徒也只能举着略显可怜的武器靠近。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因为害怕一出声,那七米高的躯壳就会立刻扑过来,碾碎他们,撕碎他们,把他们变成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残骸的一部分。 人类曾经亲手塑造过这样的怪物。在轰鸣的车间里,在流淌的铁水中,在彻夜不熄的高炉旁。人类将矿石锻造成钢铁,将钢铁组装成机械,再赋予机械永不停歇的动力。 然后,看着那些钢铁巨兽日夜运转,吞吐火焰,碾压一切。 工业时代的烙印深深刻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里。那是对自己造物的恐惧,对被异化钢铁的恐惧, 对那些没有生命,却比生命更持久,更冷酷,更不知疲倦的存在的恐惧。 路灯头便是这恐惧的具象化。 斯米尔诺夫不知道这些,因为下一秒,路灯头的钢铁巨掌横扫而来! “散开!散开!” 斯米尔诺夫的嘶吼淹没在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的咆哮声中。 一个年轻信徒来不及躲避,哀嚎着被抓入手掌。 可马上他就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 锈蚀的铁指如五根钢柱合拢,金属关节爆响,只听见骨骼粉碎的噗嗤声,就像是随手捏碎了一个番茄般,红色的液体顺着铁指的缝隙淅淅沥沥滴落。 毫无疑问,这样的死亡,即便是在梦境之中也无从豁免。现实世界里,这位信徒恐怕下一秒就脑死亡了。 路灯头随意将那具尸体甩开,继续前进。 黄灯继续旋转,致命的光扫向下一片区域。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具尸体,就像碾死一只虫子后不会多看一眼。 “别慌!保持阵型!” 斯米尔诺夫咬牙低吼。 但话音未落,右侧又传来金属破空声和骨碎声。 又一名信徒被铁掌拍中,上半身与下半身在巨力作用下错位,飞出去七八米远,血液挥洒,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它又过来了!快跑!快跑!” 有信徒惊恐地嘶喊。 “闭嘴!谁再说话!我立刻催动残酷之律杀了你们!” 斯米尔诺夫瞪向那个方向,但雾太浓,他看不清是谁在说话。 “呃啊——!” 又一声惨叫。 但不是被铁掌拍中。 斯米尔诺夫猛然抬头,只看见浓雾中一个黑影踉跄后退,双手捂着小腿,那里赫然嵌着一根锋利的箭矢。 “有埋伏!” 那信徒嘶哑着声音喊道。 话音未落,浓雾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拖进雾里。挣扎只持续了两秒,然后是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 知管局干员。 斯米尔诺夫瞬间明白,那些黑衣服的军犬就藏在雾里,路灯头负责正面碾压,他们负责在雾中收割那些被落单的受伤信徒。 “背靠背!别分散!” 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 浓雾中不断传来闷响,惨叫,骨裂声。信徒们一个接一个被绊倒,被拖走,被割喉。那些干员像鬼魅一样,借着[脑雾]和[认知屏蔽]的效果,从死角出现,一击即退,从不恋战。 “斯米尔诺夫!我们被包围了!” 一个信徒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脸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多少人?” “不知道!雾里全是他们的人!啊!” 一支弩箭从雾中飞来,正中那信徒的后颈。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向脖子,嘴里涌出血沫,缓缓跪倒。 斯米尔诺夫看着眼前信徒的死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雾气中的某道身影怒吼: “奥尼特!!” 一个光头壮汉立刻从侧面扑出,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缠绕着微弱的彩光,那是最粗浅的灵质附着,连技巧都算不上。 他跃起,斧头狠狠劈向路灯头的膝盖后侧。 铛! 金属火花迸溅,斧刃嵌入关节缝隙,但也仅此而已。 路灯头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它只是机械地抬起那条腿,向后一甩,列昂尼德被那股巨力带得飞起,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它不会累!我们耗不过它!” “我tm当然知道!拖下去!拖下去我们就赢了!” 斯米尔诺夫的嘶吼淹没在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的咆哮中。 但拖下去三个字向来是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又是一声惨叫从雾中传来。左侧三米外,一个信徒被干员绊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雾里就探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肋间刺入。 斯米尔诺夫甚至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路灯头那盏缓缓旋转的灯罩,盯着那昏黄的光扫过雾气的轨迹。 他的手下还剩多少人?十几个?还是几个? 雾太了浓,惨叫太密集了,每一次黄光闪烁都会有人捂着眼睛倒地,每一次铁掌落下都会有人变成血肉模糊的残骸。 “它过来了!” 右侧传来惊恐的喊声。 斯米尔诺夫侧身,看见路灯头正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它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迟缓。 那个喊出声的信徒转身就跑,但雾气太浓,他跑出五步就撞上一堵雾墙,整个人向后仰倒。 惊恐的抬起头。 黄光照在他脸上。 他惨叫,双手捂眼,不断有黑色的血从指缝渗出。 怪物的铁脚踩下。 噗! 斯米尔诺夫移开视线。不是不忍,是没时间看。 他侧身躲过一支从雾中飞来的弩箭,反手一刀劈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刀刃砍中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声闷哼。 然后那东西缩回雾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这个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不动,死死地盯着路灯头狰狞的外表。 那怪物正站在一具尸体前,就是刚才被踩碎的那个。它低垂着灯罩,盯着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一动不动。 斯米尔诺夫心里一紧。 他不自觉地呢喃: “快吃了他,求求你了,吃了他,吃了他!对!就这样!”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路灯头的灯罩下,一道缝隙缓缓张开。 它伸出铁掌,抓起那具残破的尸体。 送向嘴边。 “它在吃人的灵魂!” 雾中传来干员的惊呼。 斯米尔诺夫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路灯头,盯着那道缝隙,盯着那具尸体被一点一点吞咽进去。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尸骨入喉的瞬间,路灯头巨大的躯体猛然一震。 锈蚀的铁皮表面亮起诡异的红光,像是某种能量正在体内流转,又像是某种本能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它的灯罩骤然亮起,黄光比之前更加刺目,几乎要穿透浓雾。 但紧接着,那光芒开始疯狂闪烁。 路灯头的金属关节发出剧烈的爆响, 它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横冲直撞。左腿之前被列昂尼德砍出的那道裂缝,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崩裂得更严重。 黑色的黏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不是普通的机油,不是锈蚀的残渣。 而是某种更浓稠恶心的东西。像焦油,像沥青,像是名为[恐惧]的具象物。它从每一道关节缝隙中涌出,滴落在地上,腐蚀出嗤嗤作响的坑洞。 路灯头试图站稳。 但它的双腿开始发软。 砰! 它单膝跪地,膝盖砸进地面,砸出一道裂缝来。它试图站起来,但另一条腿也跟着软了下去。 砰! 双膝跪地。 七米高的钢铁躯壳跪在雾气中,灯罩低垂,几乎要贴到地面。 电流杂音变得紊乱而虚弱,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开始崩溃。它的铁掌撑在地上,五指深深插进碎石,却怎么也撑不起那沉重的躯壳。 斯米尔诺夫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跪倒的路灯头,盯着那仍在抽搐的钢铁躯壳,盯着那些从关节缝隙中涌出的黑色液体。 然后,嘴角缓缓咧开笑容。 [红羹]是专门供给残酷王的身份,除了祂之外,唯有剥皮之渊的其他剥削者才配享用。 其他生命会对红羹的血肉产生一种狂热的吞食欲望,但他们根本无法消化来自残酷王的诡异祝福,甚至会被反向吞食,化为新的红羹。 越吃越饿,越饿越想吃。 路灯头的灯罩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是昏黄的光,而是混杂着血色的红光。 那红光在铁皮下疯狂游走,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它体内挣扎,撕咬,翻滚。 它的灯罩里传来凄厉的电流尖啸,那声音像是惨叫,又像是过载的警报,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在挣扎。 它在痛苦。 “▇▇——!!!” 嘶吼炸响。 路灯头再次挣扎着站起来。 它的动作变得疯狂而混乱,铁掌胡乱拍击周围的一切。碎石,尸体,空气。黄光疯狂扫射,不再有规律,不再有目标,只是狂乱地旋转,像一盏失控的探照灯。 原本七米高大的身躯,居然缓缓缩小了一截。 斯米尔诺夫抽出利刃,向前冲去。 “畜牲!轮到我了!” 第36章 相杀 雾气翻涌,如活物般缓慢流动。 常晓冬站在原地,目送斯米尔诺夫那群人消失在雾中,终于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看向雾气深处走来的那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看上去颇为苦恼。 “你不该过来的” 语气里没有意外,反而带着点老朋友叙旧式的无奈。男人抬手指了指四周翻涌的雾墙。 “既然启动了梦境的防御机制,多玩一会儿躲猫猫多好。说不定拖久了,知管局会有援军过来呢” 叶德从雾中走出。 生存与生命,两种天光在其身后照耀。 他的外套已经破烂不堪,有些妨碍战斗了,于是叶德面无表情地撕开剩下的衣物,露出精壮的肌肉 男人用布条将右手和刀柄缠在一起,缠得很慢,很仔细。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打结,拉紧。 做完这些,叶德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笑得温和的男人。 “只要脑子正常,就知道这么做的下场,逐个击破,分批猎杀。只有拼死一搏,我们才有生路” 常晓冬似是受到夸赞那样,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惭愧之色。 “确实” “说来惭愧,虽然久闻大名,但如今几手交锋,才让我见识到何为[归鞘]之名。我等玩弄阴谋诡计的鼠辈对您也是敬佩不已”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实在是不愿出手啊!” 叶德气笑了: “你不想和我打?” “不想” 常晓冬答得干脆:“虽然同是生存天光的二阶,但你明显更强,我打不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羞耻,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叶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明白这个人的脸皮厚到了什么程度。 说好听点,你太强了,我打不过你。 另一层意思就是:等我的人把你的人全杀光了,我们再一起群殴你。 常晓冬可以不在乎手下的伤亡,任由他们成批成批的死亡,叶德能吗? 常晓冬受伤了可以随便抓一个红羹信徒原地补充,叶德能吗?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叶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byd,脸都不要了! 明明速战速决,先拿下自己是最好的选择,偏偏这人选了最稳,最苟,也最让人恶心的打法。 梦中之雾缓缓流动,不带任何感情地见证着这场对峙。 常晓冬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神情。 “说来好笑” 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堕入原罪是我年轻时的选择,但如果再让我来一次的话,残酷王那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叶德眉头微动,没有说话,一抹圆环自他的眼中浮现。 而常晓冬像是没注意到那样,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群神经病过于钟爱铁则与献祭,让我受不了。一天到晚就是献上祭品,鞭打更弱者,哦,还有同类相杀。烦都烦死了。” 他摇了摇头。 “环境不好也就罢了,待遇什么的也无所谓,可谁能想到我都加入原罪了,居然还要加班?甚至是做不好连死都死不成,实在可怕” 说到此处,他心有戚戚地打了个寒颤,不像装的。 “原罪列王里面的晚钟王,要求臣服者自觉奉上七成灵魂。庸王则要求能挡住一击。这些条件都……都算不上艰难”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而魔王…不,这个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德,眼神里带着某种奇怪的复杂。 “再不济…嘶…其实成为一处小箱庭之主也不是不行。虽然日子清苦点,但起码不用天天看人脸色,不用动不动就被别人催着去死” 常晓冬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 叶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常晓冬裸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铁石鳞片。那些鳞片从脖颈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爬过下巴,爬过脸颊,爬过眼角。 每一片鳞上都镌刻着复杂的神秘花纹,那些花纹在跳动,在闪烁,像是活着的东西。 常晓冬的表情变得痛苦。 肌肉在抽搐,在痉挛,在不由自主地扭曲。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煎熬。 直到那些铁片爬过他的整张脸,覆盖身躯与双手,尤其是在他左眼的位置扭曲,摩擦,融合。 最终在叶德面前,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一只以铁石为底色,由花纹所拼凑而出的眼睛。 常晓冬抬起头。 他脸上的痛苦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那个笑容落在那半张人脸,半张铁面的诡异组合上,说不出的荒诞。 “看来新东家……没什么耐心”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铁块。 常晓东抬起已经覆盖上鳞片的双手,仰头对着那片翻涌的雾气,对着那看不见的虚空,对着某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存在—— 纵声大笑: “拜请残酷之主,剥皮之深渊,于此见证!” “此非公平之争,实乃为末路者的饥饿之斗!” “以此为准……” 常晓冬深吸一口气,嘶吼出最后一句: “证明我等相杀之正理!” 虚空鼓动! 那一瞬间,所有人——无论是雾中搏杀的信徒,还是潜伏偷袭的干员,无论是远处鏖战的克罗伊,还是艰难挣扎的斯米尔诺夫,都僵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无形的重量从头顶倾覆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膝盖发软,压得人想要跪倒,想要匍匐,想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梦境在震颤,在扭曲,在撕裂。 一道旋涡缓缓成形。 它旋转着,扩张着,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雾气,光线,声音,甚至是生命本身。 但它只扩张出一个大小相当于瓶盖的小孔,然后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不允许有丝毫寸进。 旋涡不甘心地挣扎,旋转,扭曲。但它在世界的伟力下无法扩大分毫,同样,独属于残酷王的异象也没有降临。 只有一缕血光,细如发丝,淡如烟雾。 它从漩涡的中心迸发而出,直直落下。 噗嗤。 洞穿的不是叶德。 而是常晓冬的胸膛,他的身体剧烈一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跪倒。 但他没有倒。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涌血,染红了脚下的梦境。 天上的旋涡还在旋转,冷冷的悬在那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做完这一切后,缓缓的消失。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它,所能做到的极限,也只能到此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常晓东的伤势飞快恢复着。 “果然……” 他张开笑容,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缕血光,所降下的并非是惩罚。 而是警告,表态。 一个叛徒呼唤残酷王的祭台,面对这种几乎挑衅的行为,那道血光不该只是贯穿胸膛。它应该先把叛徒的天灵盖劈下来,然后再把叛徒的肉体撕成碎片,拿去喂给更忠诚的信徒。 可它放弃了。 在围棋中,当弈者面对局势不利时,往往会放弃一些棋子,换取更大的优势。那些被放弃的,就是弃子。 可显然,如今的局面上,常晓冬已经算不上弃子了。 它在用这个行为告诉所有人:这个人背叛了我,但他还有用。 它在告诉常晓冬:你还活着,是因为我允许你活着。 它在告诉叶德:这枚棋子,我还没打算放弃。 常晓冬直起身。 胸口的血洞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那些铁鳞正从伤口边缘缓缓生长,像是要把那个窟窿重新填满。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覆盖着鳞片的双手在半空中虚握。 铁爪从指缝间弹出。 不是武器,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五根弯曲的锋刃,每一根都像是一柄匕首。 银白色的铁质纹路里隐隐透着血光。他十指交错,铁爪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抱歉,让你久等了” 回应他的只有刀光。 彩色的灵质拉出一道细线,直取咽喉。 常晓冬立刻侧身,刀锋擦颈而过,削断几片刚长出的铁鳞。他同时出手,右爪横扫,五道锋刃撕向叶德腰腹。 叶德收刀格挡。 铛——! 火花迸溅。虎口发麻。 但叶德不退,借着反震力旋身,刀锋从侧面斩向颈侧。 常晓冬低头。 刀锋贴着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头发。他正要反击时,胸口一凉。 第一刀! 那道本该擦颈而过的斩击,不知何时在他胸前炸开,鲜血涌出。 可还没完! 第二刀! 不知道从哪里凭空而来的一刀,撕开了他的侧腹,深可见骨。 紧接着是第三刀!狠狠劈进他的后肩。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三刀! 三道伤口! 在同一瞬间炸开。 常晓冬单膝跪地,有血液从三处伤口同时涌出。他大口喘息,铁鳞疯狂生长试图愈合,但奈何刀口太深,太快,恢复的速度未免有些减慢。 但他不敢持续太多时间,而是立刻和叶德拉开距离。 “不是现在砍的?对吧” 常晓冬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是之前的那三刀,你让它们又砍了一遍?” 叶德没有否认,只是继续挥刀。 “你的攻击方式类似重复触发” 常晓冬艰难的抵挡着,三道新伤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个漏水的袋子。 “你砍我的每一刀,都可以再砍我一次。一次爆发里,最多三次伤害,真是诡异” 他顿了顿,看向叶德手中那柄刀。 “还有什么招式吗?这样可杀不死我” 叶德依然没有开口。 他只是再次举起刀,但迟迟没有砍下。 然后—— 身后雾气翻涌。 一道巨大的虚影在叶德背后成形。七米高,锈迹斑斑,灯罩低垂。 路灯头。 它扬起铁掌。 常晓冬瞳孔骤缩。 “你连这玩意儿的攻击都能重复?!不对!你重复的是我所受到的伤害?!” 轰——!! 铁掌拍下。 第37章 [间幕]悲喜剧 绚烂之梦中,一顶紫色的帐篷。 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摇摇欲灭的煤油灯搁在地上。火苗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帐篷壁上的人影拉成一张扭曲的黑影。 一名…说书人,至少穿得像说书人的cos,正站在那里,裹着几床巨大的黑色棉被。 他把自己缠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只露出半张脸在外头。那半张脸还被被子边沿勒得肉都挤出来了。 说书人试图站起来向同伴摆个造型,结果整个人像个站不稳的黑煤球,左摇右晃,被子底下两条腿倒腾半天也没找到重心,最后索性放弃了,就那么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酝酿情绪,结果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就没绷住,嘿嘿嘿笑出声来。 “嘿嘿嘿,不好意思,嘿嘿,老演员笑场了,哈哈哈…咳咳咳,不笑了,不笑了,认真点” 整个人裹着被子抖得像筛糠,好半天,他才在同伴冷漠的注视下压住笑意,咳嗽出声,说书人闭上眼,沉下嗓子。 就在他的同伴以为他终于要严肃起来的时候。 说书人猛地站起! “桀桀桀桀桀桀桀!!” 这笑声从被子里钻出来,又闷又邪性,配上那团乱舞的黑影,活像一只棉被精在举行什么邪教仪式。如果帐篷外有路过的野狗,恐怕脚步一顿,扭头就窜。 说书人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艺术的海洋里。他压着嗓子,试图营造出神秘氛围,但被裹成球的身体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声音从被窝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喘。 “就说那高楼如镜!映得天上人间两个太阳!” 说到高楼,说书人腾出一只手。 这个过程颇为艰难,他先是肩膀耸动,然后胳膊在被子里左突右冲,像只困在茧里的蚕,挣扎半天终于把右手从侧面的被窝缝里抽了出来。 手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团棉花絮,飘在煤油灯前晃晃悠悠。 同伴不理解这又是什么环节,可紧接着,说书人又一阵摸摸索索。 终于!他从被窝底下又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用硬纸板卷成的长筒,外面糊着银色的锡纸,筒身上歪歪扭扭画了几扇窗户,筒顶还插着一根牙签,他把棉花絮插了上去,对着同伴挤眉弄眼,暗示这东西是天上的云。 同伴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书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这高楼举到煤油灯前,锡纸反射出昏黄的光,一闪一闪。 “诸位看官且看那牧亚小友,披着一身愁云惨雾,站在这命运十字街口!” 说书人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纸筒,示意这就是那座高耸大楼, 然后另一只手继续在被窝里掏。这次掏出来的是几个用报纸捏成的小人儿。 高矮胖瘦全靠捏的人心情,有的脑袋大身子小,有的两条腿一长一短。他把这些小人儿戳在帐篷地上,围成一圈,对着那根锡纸筒顶礼膜拜。 然后他开始咿呀乱叫: “噫!” “好啊!好啊!你道他为何满面愁容?原是要在此地重开天门,搬救兵去也!” “只见少年人深吸一口气,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嚯!刹那间,天上太阳大了一圈,吓得满街鸡飞狗跳!狗跳鸡飞!鸡跳狗飞!众人手机举得比旗杆还高!便有那凡夫俗子惊叫:‘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渐入佳境! 说书人暗想。 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裹着被子猛地一跳! 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撩得差点熄灭,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在一次明灭之间。说书人一个低头换上面具。 那副刚换上的,画着歪歪扭扭五官的滑稽面具就这样对着同伴,说不出的抽象诡异。 远远望去,不像人。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向前,但奈何被子裹得太紧,一个不小心整个人往前倾倒,但万幸,求知者的平衡性能让他像个不倒翁似的往前一栽,又赶紧弹回来。 “可就在这乱哄哄当口,天地忽然哑了。不是哑,是静!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咱们这位牧亚小友浑身一僵——为啥?只因背后多了个吐气如兰的主儿,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小手……嘿!直接把他塞进了一个大箱子里!” 被子精猛地一抖,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这是…在模仿观众的笑声吗? 同伴察觉到说书人的小巧思,不由得伸手抹了一把汗。 “诸位别笑!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牧亚小友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被个白毛丫头盯上了!” “这丫头谁?巡行官苏安久!平日里端着个架子,装得跟个小美人似的,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收拾完作案现场,拎着小箱子就跑,活脱脱一只偷了腥的猫儿!” 说到拎着小箱子就跑,被子里的黑影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演绎那个画面,两只手好不容易都从被窝缝里挣出来,在空中比划着拎箱子的动作。 结果脚下被被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杵进煤油灯里。他堪堪稳住身形,脑门上已经燎出几根焦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糊味。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竖起一根手指。 “等牧亚再睁眼,好家伙,躺的是薰衣草香的软床,看的是假正经的丫头” “这小妞倒好,报纸一放,先给人家来个下马威,张嘴就道破天机:救你那几个朋友?得用原典破开范式的封锁。巧了,全安隆就你有” 模仿牧亚的语气,他从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这叹息声又长又沉,饱受世事沧桑,震得被子表面起了一层波纹。 “可怜咱们牧亚小友,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一边琢磨这丫头到底想干嘛,一边还得跟这绑匪讨价还价。结果你猜那丫头要什么?不要命,不要宝,要飞信号!” 说书人把被子一掀,探出个头来,冲着看官挤挤眼。 “这正是:有心搬兵救战友,无意撞上美娇娘。那丫头笑得甜啊,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这往后,是福是祸,诸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演绎结束 就在悲喜剧洋洋得意的想要夸耀自己的时候。 帐篷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帘子猛地被掀开,光明大亮! 一匹高大的马探进头来,眼睛红得像两盏灯。它扫了一眼帐篷里的场景,裹成煤球的说书人,地上歪七扭八的报纸小人,还在插云的锡纸筒,以及自己那张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被子。 鼻孔瞬间喷出两股粗气! 马沉默了三秒。 然后冲了进去。 “哎哎哎——别!别!那是道具!哎哟!我的腰!我的腰!” 帐篷里顿时乱成一团。被子精在地上滚来滚去,两手两脚在空中乱蹬。马的蹄子精准地避开要害,但又让人结结实实地疼。报纸小人被踩得稀巴烂,锡纸筒滚到角落,棉花絮飘得到处都是。 “救命!谋杀!这是艺术!你这畜生!艺术你懂吗!哎哟!别咬我袖子!错了!错了!别打脸,马哥!” 惨叫声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 终于,马叼起自己那床饱经沧桑的被子,冷冷地瞥了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形一眼,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用尾巴甩了他一脸。 帐篷里安静了,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苟延残喘地摇曳。 悲喜剧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衣服凌乱,头发上粘着棉花絮,脸上还挂着一丝倔强的悲愤。男人艰难地撑起身子,揉着腰,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角落里的唯一看客——赞美诗。 他咳嗽一声,整理了一下压根整理不好的衣领,努力摆出正经的表情。 “那个……前辈啊,我演的…怎么样?是不是惟妙惟肖!” 说完,他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扯到了刚才被马踢中的地方,但脸上的期待丝毫不减。 赞美诗低下头想了半天,好久都没说话,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开口了,委婉而又诚恳。 “你这…别让主教看见了…她会杀了你的…” “小问题,小问题,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模仿她” “但我还是觉得…你的剧情,有一点小瑕疵” 赞美诗开口了: “你选择假扮成苏安久带着牧亚进入梦境,在众人的见证下,让牧亚杀死常晓冬,虽然看上去合情合理,但你如何完美的假扮成苏安久?” “苏安久知道牧亚有原典,但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悲喜剧你如此逼迫,是不是不符合原人设” “除此之外,苏安久是否会因为虚无缥缈的道德而坚守本心?她又为何会选择让牧亚单独面对常晓冬?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悲喜剧原本还揉着腰,听到赞美诗一连串的追问,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呃。” “这个嘛……” 他坐直身子,试图组织语言,但嘴巴张合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一种名为心虚的表情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光顾着好玩了,没想过这些,让我想想怎么办” 悲喜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棉花絮,踱步到帐篷边,掀开一道缝看向外面的绚烂梦境。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 他突然远远注意到了一道身影。 叶德。 “哦…我想到了…” “我干嘛执着于扮成苏安久?把她换掉不好吗!” 说干就干,悲喜剧转头开始在帐篷里翻箱倒柜。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掏出各种零零碎碎,锤子,头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物件 “你看啊” 他举起一把锤子,在空中挥舞。 “我像不像一名铁匠?” “至于剧情……” 悲喜剧停下脚步,戴上一名壮汉面具,表情认真起来。 “我可以是偶然闯入的” “也可以是受某种规则指引的” “甚至可以是牧亚自己潜意识投射的” 他突然顿住,挠了挠头。 “呃,这个好像有点太玄了,换一个换一个吧,我是大公司派来宣传产品的工匠” 赞美诗点了点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固然可以,但是安隆的巡行官在剧本里踪迹不明…” “踪迹不明,那就是没有!没有她的剧情!” 悲喜剧断然说道! “…好吧,还有一点,牧亚拿的是原典吗?我怎么…” 赞美诗还没说完,悲喜剧就立刻急匆匆的捂住他的嘴巴。 “原典!就是原典,他牧亚就是捡了一整本神明留下的源典!那在剧情里也得是普通原典!” “前辈,你可不要害我被人记恨!那小子我看了,老记仇了!” 第38章 如梦似幻 剑锋与那铁铸般的手掌悍然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随即迸溅出一串滋啦作响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两人饱含杀意的眼瞳。 紧接着,抬起的剑与拳在瞬息之间又碰撞了七八次。 叶德收刀,借着反震的力道侧身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因为力量悄然炸开。 他没有停顿,转身,呼吸与动作一气呵成,千锤百炼地递出一刺! 突刺! 龟甲参差白虹色! 三次斩击汇聚,那根本不是人肉眼可以看清的速度,剑身上夺目的光辉闪现一瞬,层层交叠的梦雾被至锐之光撕裂。 暴虐的威力精准地在一点爆发,打出一条通路来! 常晓冬倒飞而出! 倾听着剑刃刺破钢铁鳞甲的声音,他恍然开口: “怪不得,怪不得,这剑招我说怎么感觉很熟悉,你还姓叶,你不会是来自叶家吧?那些老古董居然让你加入知管局?” 呲啦——! 覆盖铁鳞的爪子狠狠插入梦境的地面。五根手指,五道裂痕,从那虚无的雾气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撕破了什么实质的东西。 碎石崩溅,火星四射,他的身体在惯性中拖出长长的沟壑,后背弓起,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男人低着头,肩膀起伏。 然后他笑了。 胸膛上那道被剑撕开的裂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液,但就在叶德注视的这几息之间,裂口的边缘开始蠕动。 新的鳞甲从血肉里钻出来,一层叠一层,咔咔作响,眨眼间已经愈合了大半。 “看来你杀不死我,太可惜了” 话音未落,叶德的剑就又到了。 没有回答,没有停顿,没有给他任何多嘴的机会。那柄闪烁着森冷光芒的剑刃再次挥动! 横斩! 精光黯黯青蛇色! 刀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奔常晓冬腰腹而去。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叶德想把眼前这个怪物一刀两断,从中间劈开,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常晓冬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呼啸而来的刀光。他瞬间读懂了叶德的意图,嘴角反而咧得更开了。 “嚯,腰子都不给留?” 话音没落,刀刃已经到了。 然后—— 咔!!! 刀锋砍进铁鳞,砍进血肉,砍到一半,就被常晓冬死死握住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铁鳞像活过来一样,一层叠一层,死死咬住了刀刃。血液从伤口渗出来,但伤口本身却在疯狂蠕动,新的鳞甲从血肉里钻出,试图把那半截剑身也吞进去。 叶德咬牙,反手一震!灵质的锋芒便从剑身上直接爆发开来!将常晓冬的手和一大块血肉被切的粉碎。 趁着常晓冬恢复的空隙,叶德生生把那柄刀从铁鳞的撕咬中拔了出来,呲啦一声,带出一地碎铁! 然后他再次举剑。 连斩! 倚天万里须长剑! 砍! 砍! 砍!砍!砍!砍!砍!砍!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他疯狂地斩击,用尽全力地砍,一刀接一刀,砍在同一道伤口上。刀锋劈开刚愈合的鳞甲,劈开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肉,劈开那些疯狂蠕动的组织,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血液四溅,溅到叶德的脸上,手上,衣襟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他浑然不觉。 就算是个铁块,也要被他砍爆了。 常晓冬的胸膛终于再次被彻底劈开,肋骨断裂,内脏暴露,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腹,深得能看见背后的雾气。 他应该倒下了。 但他没有。 常晓冬在这个瞬间确实差点被叶德砍死了,只差一点点,叶德甚至能看见常晓冬的心脏,但这一点点,此刻横在叶德面前,宽得像一道深渊。 下一秒。 手臂绷紧,手掌摊开,然后是那五根比刀刃还锋利的爪子,刚刚被灵质粉碎的手指,当着叶德的面,一根一根蠕动着恢复如初。 咔。咔。咔。 铁鳞长出,每一根指节的复位都伴随着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重新组装一件精密的器械。 然后,那五根爪子猛地收拢! 死死扣住了叶德的剑锋! 快的不可思议。 火星从指缝间迸溅出来,剑刃与铁鳞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叶德试图抽刀,但那五根爪子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被铁水浇筑在了上面。 他面色难看地抬起头。 常晓冬正低头看着被自己钳住的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哈,抓住了” 叶德眼睛发红 握紧左拳! 剑被卡住?无所谓!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常晓冬脸上。 那张被铁鳞覆盖的狰狞面容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片鳞甲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雾里。 常晓冬的脸被打偏了,钳住剑锋的力道终于松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叶德抽剑,后退,拉开三步距离,正准备再次挥剑的时候。 他听见了。 那些动静从雾气的那一头传来。 明显的,或不明显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坠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吸。 然后是一片死寂。 宛若空洞的哀鸣。 原本沉重的白雾开始诡异地流散,仿佛被无形之手撕扯般迅速稀薄,露出满地狼藉。 叶德喘息,左右环顾。 他看见了克罗伊。 克罗伊的表情依旧冷漠,随手就将只剩下狼首的人狼扔在一旁,不再看一眼,低垂着眼帘,将遍布裂纹的魔方彻底捏碎。 他看见远处的巨大怪物 那巨大的怪物变得只有两米,它被更巨大的钢刺洞穿身体,血泊之中,不甘的哀嚎响彻长梦,哪怕相隔甚远也清晰可闻。 最后他看见李庭枫。 克罗伊沉默,就在他脚边,李庭枫狼狈地躺倒在那里,身体不正常地扭曲,一只胳膊,一条腿已经不翼而飞。 他仰起脸,破碎的面孔和叶德面面相觑,泪水落下。 不由得…惨然一笑。 死寂之中,一双双眼睛戏谑地盯住目前知管局一方唯一还能站在原地的干员,满怀嘲弄。 “看来是我们赢了” 常晓冬微微一笑。 手中的刀握紧后又松开,松开后再次握紧… 男人叹息。 到此为止了吗? 无人回应。 看来是的。 但至少还剩下我。 戏谑的脚步声织成天罗地网,信徒的眼睛里无不闪烁嘲弄的光,他们伸长脖颈,试图从男人脸上看见一丝惊惶或脆弱,可回应他们的… 唯有一道竖起的刀锋,寒光流淌! 光锥:[时时龙鸣]! 叶德轻声呢喃。 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来可笑。到了这个时候,满脑子想的不是遗言,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那些从小背到大的,古人的诗句。 也是。 他这一辈子,守规矩,听话,按部就班。小时候祖父让练剑他就练剑,长大了规矩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放弃成为剑匠传承,加入知管局,也不过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叛逆。 你说,这样的一个人,到了最后关头,又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可那些诗句,那些从小读到大的诗句,忽然在这一刻涌上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小时候不懂。祖父让他背,他就背。背完了,也就忘了。 可后来有一次,深夜练剑练到力竭,他坐在地上,忽然想起这几句。那一瞬间,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知道为什么。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何其幸运。 何其幸运! 如自己这般死板的人,如自己这般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如自己这般没什么出息、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家族传下来的这点剑法的人。 也会有这样辉煌的结局吗? “这可真是……” 他轻声呢喃。 “太好了!” 刀锋扬起。 第39章 人文之天光 牺牲之所以是精神信念的顶点,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选择。 在东境的叙事里,它叫舍生取义。这四个字很重很重,重就重在那个取字。 不是被迫,不是无奈,是主动伸出手,从命运的天平里,把死亡拈起来,放到另一边,而那一端放着的是道义,是苍生,是身后百年的人心。 一个人肯这么做,他就不是凡人。他是把自己铸成了高庙中的泥塑,立在是与非,生与死之间。后世每有人路过,看一眼,就知道这世上确实有比命更大的东西。 在西境,它则被钉在十字架上。不是现实的木头架,是精神的坐标。 牺牲这个词,词根的意思是:使之神圣,其意为一个人流出最后那滴血的时候,他不是在消失。 是在完成赎罪,契约,爱。这些看不见的,高高悬在空中的东西。在他的牺牲下,忽然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我们当然可以不信神,但我们不能不看见,那一刻,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用自己的湮灭,撑起了某种更恒久的东西。 所以你看,无论是哪里,是什么肤色,是什么人种,他们都在赞美牺牲。 世上的人都在拼命的活着,只有极少数人在某个瞬间决定把活着这件事放一放,去成全更多人的活着。 他不是输了,他是翻过去了。翻到了生命对面那一边,替我们看了一眼什么叫死亡。 或许人性向来都是偏好这种浪漫的,看多少遍都不腻,毕竟这世界上所有的光,本就是从燃烧中得来的。 ……… 太过令人震撼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奇迹? 常晓冬骤然色变,身上的铁鳞不知何时开始燃烧,剧痛之中,他难以克制地望向天空。 首先是残酷王的痕迹不知何时被驱散了,紧接着便是刺目的烈光,宛若太阳普照,不,即便是太阳也不会有这样庞大的威严! 天光降临了! 一道道金光刺破阻拦之物,自天穹之上降下,掀起了宛如风暴般的浪潮,神圣的气息吞没一切,层层交叠,将无边的梦境涵盖其中! 不知其数,成百?成千?成万?数之不尽的人影汇聚其上,向下俯瞰。 歌唱声不绝,赞颂声不息,仿佛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巨鲸承载着古老与新生,不可阻挡地从黑暗中升起。 在以人文,思辨,历史为名的天光面前,一切都陷入了寂静。 宛如最神圣的悲悯。 ……… 克罗伊抬起头。 那道烈光太过炽盛,灼得老人眼眶发疼,可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那个年轻人在最后一刻扬起的刀锋,看着他脸上那抹安静的,近乎虔诚的笑。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为那个即将死去的年轻人?为自己?为这场荒唐的战斗? 还是为那句他听见了的,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呢喃。 “太好了” 即便身为敌人,此刻她也忍不住为这个对手感到惋惜。 可惜。 太可惜了。 这样的年轻人,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剑。如果生在别处,如果走另一条路,如果能再给他十年…… 可惜。 不是晋升的祝福。 是赐予。 来自[人文]天光的赐予。 可天光真的会为一个死人降下赐予吗? 就在克洛伊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惋惜的时候,变故再次发生了。 沐浴金光的叶德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烈光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刀锋上的寒芒被染成温暖的金色。他脸上带着笑。 光锥扬起。 就在这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刻。 啪!!!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斜刺里拍下来,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恐,一巴掌把他整个人拍进了地里。 “天光的赐予你敢这么用?你当是许愿机呢?乖乖,你小子是真不要命,把整个梦境炸碎,我都不敢这么搞!” 没人回应王清德。 因为叶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质在他体内疯狂紊乱,原本蓄势待发的那股力量被这一巴掌拍得四散溃逃,像是被人强行掐断引线的爆竹。 再加上原本就已经精疲力尽的状态。 他直接晕了过去。 不省人事。 王清德一愣,赶紧将叶德扶了起来,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只是晕得彻底。 他松了口气,这才直起身,抬眼扫视四周。 那一张张面孔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不,天光对他们的打击可比噩梦大的多。 苍白,惊惶,不知所措… 那些信徒。 那些刚才还在嘲弄,戏谑,等着看知管局干员崩溃的信徒,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王清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滑过,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信徒?” 他笑了一声。不是嗤笑,是那种真的很费解,想不通的笑。 “有时候,我是真想不明白,你们想信谁就信谁呗,世界上那么多教派,那么多被称为神的存在,佛教道教基督教东正教克苏鲁教,拜什么的没有?连拜飞天意面的都有” 他发自真心的困惑。 “可你们是怎么能在这么多拟人玩意中选了一个连人tm都算不上的鬼东西?我tm真觉得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要远离炸药包!” “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那些信徒却齐齐往后退了三四步,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王清德指着他们,肃然宣告! “你们没一个是人!” 没人回答。 没人敢回答。 那些信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面的裂缝,盯着任何可以不用去看那双眼睛的地方。来自红羹本能的对更上位者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 但王清德的目光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他转向克罗伊。 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释然的表情。他双手合十,深深弯腰。 无需多言,心意已决。 王清德长叹,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黑暗笼罩而来。 在场的人,所有信徒,常晓冬,王清德,还有那个双手合十的老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 克罗伊身上的光芒,[天光照我]的状态被强行中断,如同一盏被风吹熄的灯。 如同入秋的蝉鸣,等人察觉时,早已彻底静默。 仿佛连时间都被吞噬其中。 唯余空洞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声音没有意义,动作没有意义。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直到绝对寂静中幻听似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常晓冬才从恍惚中猛然回头。 没有人。 黑色的大地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一个。 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口就被黑暗吞没。他弯腰去触摸地面,手指穿过黑暗,什么也抓不住。 更庞大的黑暗在遥远的天际缓缓浮现,吞噬天空,吞噬大地,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合拢。 他坠入了深渊。 不是摔下去,是沉下去。 像是溺水,却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支点。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手还在吗?脚还在吗?还是说,自己也正在被这片黑暗同化,变成虚无的一部分? 他挣扎。 怒骂。 咆哮。 黑暗沉默。 他祈求。 卑微地,破碎地,语无伦次地祈求。 黑暗依旧沉默。 像水溶于水中,他再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迹。 就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某一瞬间。 求生本能——那种早就该被消磨殆尽的东西忽然回光返照般地驱散了心中的杂念。他这才模糊地听见,自背后传来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很慢。很稳。像是有一个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常晓冬猛然低头,抚摸自己的脸。 皱纹。 他的脸不知道何时布满了皱纹。 脸开始抖,手开始抖,全身都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那种被时间啃噬之后,行将就木的恐惧。 他发疯似的狂奔。 向着更深的虚无,向着没有方向的深处,只要离开那脚步声,去哪里都可以。 他终于知道了。 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是[末日]。 蒙恩者:[末日学者]身份的专属技能。 可这明明还活跃在世上的末日学者应该只有那位安隆巡行官才对! 正如求知者的召灵阶段会烧去一半寿命作为力量的代价,第三阶[纯白]想要踏足第四阶[奇迹],亦是如此。 献上寿命只是前置,往往还要付出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如同炼金术的最终阶段。物质达到炽热状态,形成传说中的贤者之石,于尘世的大釜中淬炼擢升。 巨大的代价,换来世界更加巨大的馈赠。 他们中的每一位,单拎出来都可以被称为大师。一人就能撑起一个小型国家的门面。而在遥远的神之时代,他们有一个更加显赫的称呼—— 半神。 盖因他们所能行之事,已经远远超过凡人的想象。 常晓冬对此了解不多,但他非常清楚一点: 绝对,绝对不能被那脚步声追上! 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不假思索地夺路狂奔,哪怕向着更虚无的深处,哪怕没有方向,哪怕前方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人一旦被时间抛下,那么所留给他的,唯有一片虚无的寂灭。 第40章 撞大运!(求好评!) [末日]逼近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坍塌, 他的每一次呼喊都像吞咽凝固的黑夜,感官在消退,时间在模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的虚无。 焦虑,恐慌,乃至绝望。 常晓冬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绝望,比以往任何一次濒死都更彻底,更像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拼命地瞪大眼睛,想在浓稠的黑暗里搜寻哪怕一丝别的颜色。 可除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 即便是强压下了多余的情绪,专注于奔跑,他也能清楚听见背后越来越明晰的脚步声。 闲庭信步,从容不迫,如同死神在饭后散步般的脚步。 作为生存天光的求知者,他的身体素质本不该如此不堪。换作平时,他轻轻松松就能窜出五六百米。 可现在,无论是喉咙里的铁锈味,还是四肢如灌铅般的沉重感,都告诉常晓冬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他的身体强度在渐渐衰退。 或者更准确来说,他在慢慢衰老。 脚步声越近,越清晰,年轻的身体便衰老的越快。 此消彼长之下,终有一刻,常晓冬将迎来末日,他的体力会被彻底的消耗干净,然后如同就腐朽的提线木偶那般摔倒在地,再起不能。 时间的脚步声如同倒计时的丧钟,未曾因为奔跑者的绝望而止步。 常晓冬从最开始的胡思乱想到现在机械式地迈步,在外界的时间可能也就一秒不到罢了。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常晓冬放弃的心思浮现一瞬,仅仅是短短一瞬,生存的[抗争]就如同幻梦般消逝。 咔嚓。 骨骼的断裂声就好似好似枯枝折断,男人狠狠跌倒在地。 完了。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种荒唐的解脱。 常晓冬又哭又笑的跪倒在地,忍不住呕吐,汗水与泪水在脸上流下。血液,废痰和胃液等等分不清的粘稠物质,仿佛口吐滚烫的沥青般,倾泻而出 指甲深深插入地面,带来痛苦,可他浑然不觉。 谁来能救救我!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无论怎么样都好! 救救我! 他麻木的开始祈祷,疲惫地向着脚步声不断叩首。 卑微。 消极。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说:“好啊” 末日戛然而止。 无边的光明照亮了末日,像有人用利刃从虚无的正中央劈下一刀,金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每一寸曾经被黑暗占据的空间。 常晓冬没有说话,倒不如说,他已经惊呆了。 想象一下。原本你已经接受了必死的结局,闸刀砍下大好头颅的前一秒,有人出现,伸手崩碎闸刀,将局面反转。 简直…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常晓冬跪在那里,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还贴着地面。 他身体颤抖,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那个男人看到常晓冬惊喜错愕悲伤等等多种表情混在一起的面孔,嘿嘿一笑,得意地扬起下巴,捋着不存在的胡须。 “瞧瞧,这一幕多神圣,多有救赎感啊,简直就是华佗再世,扁鹊再生,唉,要我说,爱…” 下一刻,爆炸的声音响起。 温热的液体直接溅到了常晓冬的脸上。 常晓冬的身体僵硬住了。 他眼中世界依旧漆黑,但感官已经恢复,所以能闻到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脊背发凉,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这到底来的是救命天使,还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唔唔唔(你等一下啊) 空洞的发音自喉咙中发出,伴随着血肉滋滋蠕动成长的异响,在黑暗中是如此明显。 男人不在意的拍了拍常晓冬僵硬的肩膀,听不出半点歉意地说道。 “别担心,原罪一家亲,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没关系,我们教会一向风评良好,亲爱的迷途羔羊…等等?这不是我的台词!” 一阵不明的杂音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 常晓冬的嘴角也抽了抽。 “嗯…穷鬼请自觉当祭牲?不对,这是入教宣言。转发《富牧师直升机洒圣水》视频可兑换天国积分?这又是谁写的?不会是胜利日那脑残的计划书吗,我擦!我不会拿错了吧?!” 气氛陷入了某种尴尬而诡异的情况,常晓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感觉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那男人好像认命了似的,随手将书本扔在一边。 “无所谓了,小细节不重要,小马,小马!送走吧” 常晓冬还没来得及思考小马是谁,就感觉黑暗中缓步走出了一头俯视他的巨兽。 “哼!” 一声响鼻,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哎呦,我擦!你,哎哎哎!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在男人灿灿的目光中,骏马趾高气昂地走到常晓冬面前,灵动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不屑,没有允许他骑乘,用嘴咬住常晓冬的衣服。 消失在原地。 没有过问常晓冬的意思,更不会向他通报姓名,明明是恩人的悲喜剧摇了摇头,皱眉,嘀咕道。 “别弄死了啊,我搭建场景搭了半天,一看演员死在半路了,那不就真搞笑了” 说罢,悲喜剧随意的打了个响指。 黑暗彻底褪去。 梦境显露。 王清德依旧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漠然的表情。 男人上前打量了一下,然后失去兴趣似的挥了挥手,令幻影消散。 “没意思,这假身可供挖掘的潜力也就到这里了,还是赶紧跑路吧,可别一会儿被正主堵上门了,我可不想跟蒙恩者那种演都不演的超模怪打” 好似幻痛一般,他呲着牙揉了揉胸口,像是回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 随着他的远去,叶德,李庭枫等人渐渐消失在原地,属于他们的剧本到此为止,悲喜剧也懒得消耗灵质,任由他们自己退出梦境。 一回到帐篷,他就听到了熟悉的祷告声。 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当自己家似的坐了下来,拿起原本是给马准备的水果一口一个。 “永恒的阿卡俄斯啊,请刺破蒙昧,显于此身” “我是守望者手中的杖,是干渴之地涌出的活泉” …… “万有非凭我意,乃借那立定万物根基者的权柄而行” … “跪伏吧!不是跪这必朽的躯壳,而是跪向那召我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 赞美诗念诵着赞美之诗,虔诚地褪去蓝色的法袍,露出苍白健壮的脊背。 他的手指抚过刻着荆棘花纹的银白铠甲,然后一件一件穿戴在身上。 举止恭敬而优雅。 与旁边同属来日教派,啃苹果的悲喜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悲喜剧的白眼翻的更大了,忍不住地鼓起掌来,语气夸张: “瞧瞧啊!猜猜我们卑鄙无耻,狂热无知,被列国通缉的重犯赞美诗先生要去做些什么坏事!” “天啊!他竟然是要去碾死藏在安隆的残酷王信徒们,omg!这太可怕了,他一定是想要让安隆知管局的干员们通通失业,然后看着愈来愈扁的钱包掉小珍珠…噗嗤……哈哈,好了,我编不下去了” 但笑着笑着他就绷不住了,脸色复杂,长叹一声。 “求求你了,赞美诗先生,你比我入教早,你实话告诉我,我到底加入的是不是原罪组织?真的不是哪个国家的什么正义马甲吗?不让杀生,不让普通人看见,不让违反当地的法律,tmd,我们和醒时长祷会,花园是一个画风的吗?” “你那天告诉我,主教大人每天闲的去圣梵城溜达,我都丝毫不意外!” 赞美诗没说什么,拿起一杆酷似法杖的银色长枪,没有看自己的同僚,而是低垂着眼眉,走出帐篷消失不见。 “唉,信教,唉,杀人,啧啧啧” 悲喜剧啧啧几声后立刻起身四处张望,心虚似地看了看帐篷外面,确认安全后,他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桀桀桀桀——废了我老半天劲,又是骗这个,是演这个的,必须让我康康最终效果怎么样!” 怪笑声中,他熟练地掏出一面镜子,用衣袖擦了擦,搓了搓手,满怀期待。 就在连接过程中… 嗜血乐子人疯狂叫嚣着。 “快开,快开,我要看血流成河口也!” 镜子中倒映出一片仓库。 昏暗神秘。月光从屋顶上漏出,映出仓库内堆叠的集装箱和大大小小蒙尘的家具。 常晓冬痛苦地爬行在地面上,模样凄惨无比,全身布满被空间割开的血口,骨骼不知道断了多少,皮肤上看不出一块好肉。 衣服沾满灰尘,又与血肉黏连在一起,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的盯住前方桌子上的木箱,他不断咳出鲜血,一点一点挣扎蠕动。 末日将他的灵魂近乎毁灭,空间跳跃又对他的肉体毁坏了大半。 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死局,可幸好,常晓冬晋升第二位阶时获得的生命灵性质变是[复阳]。 即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势都不会立刻昏厥过去,而是会慢慢消耗空气中的灵质恢复伤口。 但就凭现在灵性干枯的状态,放着不管依旧会死。 男人爬了一会儿,在地上拖出一片红色,这才勉强接近了对他而言有些过高的桌子,顾不上剧痛,流着血的手握着桌腿。 嘎吱… 桌子被往前推动的声音响起,微微愈合的伤口因为抽搐而再次崩开,趴在地上的常晓冬用力呼吸,随后咬牙使尽全身气力,将桌腿往上一抬。 怦!哗啦哗啦… 桌子如愿倒下,连带着其上的箱子中的金币,悦耳的清鸣声响彻不断,哪怕在黑暗中,金灿灿的浮雕纹路仍然闪烁着柔和的金光。 成功了。 常晓冬勉强支起身子,在黑暗中命令到: “我要购买灵性恢复效果和肉身恢复效果” 话音未落。 大半散落在地的金币通通消散成了飞灰,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常晓冬难以抑制的痉挛,嘶吼出声。 原本焦枯的血肉从身体上缓慢剥离,新生的粉色肉芽如藤蔓般钻出,这样的折磨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当最后一块伤疤掉落后,常晓冬跪倒在地面,大汗淋漓,面容惨白。 虽然从表面上看,常晓冬已经痊愈,但事实上这不过是勉强的应急处理,毕竟现在是人的时代,这种来自神之时代的造物,效果还是差太多了。 不过至少让他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至于原地等死,而且一想到那虚无的黑暗与王清德,常晓冬的灵魂就隐隐作痛。 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这个王清德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是好险,差点就死在末日里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跑,立刻离安隆远远的。 tmd,自己一定是被做局了,就算现在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可谁能说幕后之人不会还有手段! 真tm的离谱! 常晓冬实打实的感受到命运对他的巨大恶意。 他摇了摇头,弯下腰收拾东西,震旦反正是待不下去了,不,保险起见,不如直接离开震旦,去隔壁几个国家找找机会。 嗡——! 嗡——! 嗡——!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声音撕开了寂静,仿佛暗示了什么,常晓冬停顿了几秒,诧异地转头看向仓库的大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门锁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截铁链。 什么玩意,怎么听着有点像…引擎? 下一秒,在他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中,扭曲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开,门轴在巨力下崩断,整扇门像纸片般向内凹陷、撕裂。 一辆黑色汽车如狰狞野兽一般冲入仓库,前保险杠彻底变形,烟尘散开,车灯如同它的瞳孔般刺破仓库的黑暗。 看着眼前愕然的常晓冬,驾驶座上的人大笑着猛踩油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爆裂般的脆响。 轰! “先生,你要撞!大!运!了!” 第41章 你的下一步是! “劲啊!” 悲喜剧由衷地赞叹。 常晓冬能在三十岁前触碰到第三位阶的门槛,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天资聪颖,类似杀人放火之类的勾当,他自然熟悉的不能再熟。 所有犯法和不犯法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只要能赚钱,他都干过,可惜绝大数都被他放弃了。不是因为有良知,而是赚的太少。 曾几何时,他手上本事尚且欠缺火候,出行人世自然是少不了谩骂和诅咒的,或许其中会有:“出门被车撞死”之类的话。 但他当时绝对是当个笑话听的,求知者被车撞的概率,就跟专业救生员淹死在湖里差不多。 而在屋子里被车撞的概率就更低了。 两者结合起来自然不用多说,常晓冬也从未想过有这一天。 现在,车来了,如同终将而至的报应。 百般武艺,此乃二次元转生之术! “斯普睿子马的法克儿!” 猝不及防之下,常晓冬只来得及护住要害,整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向那一堆杂物之中,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牧亚借来的车怼进集装箱,给金属撞凹陷了一大块。 “呕…这可比碰碰车要刺激多了” 抬起头来,牧亚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反冲力震的他头晕目眩。 他拍了拍脑袋,恢复了点精神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来。 “这狗逼应该死了吧,看一眼,按理说我都直接…我艹!” 黑暗中一枚钢珠撕裂空气,伴随玻璃破碎的啸鸣声射向少年的脑袋,牧亚立刻将头偏到一边。 砰!座椅上出现了一个小孔。 …好吧,看起来常晓冬不是很喜欢二次元的生活。 惊魂未定的转过头来,牧亚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表情难看,会死!这种攻击打到要害就是死! 好像不打到要害也是死… 来不及多想,看了眼纸上常晓冬的位置,他立刻抓起副驾驶上的手雷,拉开引线,稍停顿就丢了出去。 常晓冬挣扎着起身,简单判断出自己肋骨断了几根,看到飞射而来的手雷,瞳孔猛缩,他连忙扑倒在集装箱后面。 嘭! 爆炸中心腾起橙红色火球,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家具彻底炸成碎片,气浪掀起的灰尘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 一时之间,金属弯曲的呻吟声,玻璃坠地后的碎裂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哔剥声响彻不停。 常晓冬被烟尘呛的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从嘴里落下,看着手上的血色,他的火气冲上心头。 妈的,终日打雁,今日竟然反叫雁啄瞎了双眼! 以前都是他去堵别人。一个召灵阶段的普通求知者,也敢来杀他?! 常晓冬心里这么想着,可他却探头对着空气喊到: “对面的,原罪狂信者间相杀的规矩,留名不留命,不妨留下姓名代号,好找块墓碑刻字” 牧亚皱眉,轻点手指,立刻开口大声说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常小冬!” ? 什么档次和我用一个名?你脸呢?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但是看起来似乎不是同行落井下石。 常晓冬眼睛眯了起来,手上在地面上不知道摸索着什么,同时继续高声喊到: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为财为命?” 傻逼才会这时候和你废话。 看一眼常晓冬的心理活动,年轻人便冷酷地对着角落里一闪而过的身影扣动扳机! 可这一枪却落空了,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小坑。 常晓冬屈辱地滚到了一边,原本地上就稀少的金币肉眼可见的又少了几枚。 那玩意还能给他回血?!咋还能有场地buff呢! 牧亚狠狠咬了一口胳膊,疼痛克制住心里浮躁的想法,将搁在一旁座位上的长刃死死握紧。 常晓冬红着眼,嘶声喊到: “你只是个新手,绷紧的肩胛出卖了你的恐惧,你不可能打的过我!就算靠着肾上腺素驱动的鲁莽将我逼到如今的地步,等我缓过来,你也是一条死路!” 语言与攻击同步施压,常晓冬拿起地面上的钢珠飞掷而出,虽然无一命中牧亚,但劲风擦过脑袋带来的刺痛感好比有人在他耳边尖叫。 破碎的玻璃划开脸颊,血液自伤口流下,情况危急,可年轻人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这种菜鸟我亲手废过十几个” 他的语气不再焦急,反而变得慢条斯理,充满自信。 “知道吗,人有28个指关节,30个牙齿,24根肋骨,皮肤表面积大约有平方英寸,皮肤沿着脊椎划开就可以将皮肤完整剥下,关节错位和挑断手脚筋也会有剧痛”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这些酷刑短时间内都不会致命,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好好交流!比如…你是怎么找到我位置的” 他还没说完,就未卜先知般的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子弹,紧接着又有一枚手雷飞来,逼的常晓冬连连后退。 “别吓我了,常晓冬先生,坦白说,您这阵仗不如我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她能用眼神让我交代假期的作业进度,抱歉,扯远了” 牧亚挑衅似的将头探出窗户,勾了勾手指,目光轻蔑。 “所以,闭嘴吧,傻逼!” 纯粹的辱骂,胜过一切表达决心的言语。 噼啪声响起,火焰自木材中熊熊燃起,倒映在年轻人的瞳孔中,如此耀眼,如此肃寂。 常晓冬的面容扭曲了一下,随后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面孔上带着狰狞。 “如你所愿” 如果让他来形容现在对牧亚的感受的话,就只有一句。 比透视都tm离谱! 引以为傲的反应只能用于闪躲,重伤的身体也并不支持他触发[抗争],不管不顾的直接冲过去。 既然如此,又何惜多花费些时间事后恢复呢? 常晓冬将伤口撕开,任由鲜血从支离破碎的身体上流下,他不再用近乎枯竭的灵性稳固伤口,而是翻手召唤出遍布裂纹的光锥。 牧亚瞪大了眼睛,握紧长刀的刀柄。 在那一瞬间,光锥猛然碎裂! 无形的灵质溃散,冲击四方,火焰为之一顿,恍惚中牧亚只感觉脑袋似乎被什么重物击中,意识模糊,枪械脱手。 银白的铁光呼啸闪过,常晓冬握着铁片,一步向前,向着年轻人脆弱的脖颈猛击。 舍弃无法使用的光锥,令封存其中的力量强行破开,这一下,哪怕是同为第二位阶的求知者也会被冲击的灵魂震荡,更何况是一个召灵阶段的新人。 可是? 为什么?! 常晓冬目眦欲裂中,一把锋利的太刀扎穿厚实的车门,笔直的,向着他不可动摇的刺出!就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了上千万次那样。 精准! 无可躲避! 电光火石的危机之中,男人咬牙,没有减速,一只手握住刀锋,任由它割破手心,并借助这股力作为缓冲,同样的,他举起的铁片也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年轻人缓缓抬起稍显稚嫩的面孔,眼耳口鼻缓缓滴落刺目的猩红,如同恶鬼,向着常晓冬轻蔑一笑。 看穿了… 你爹我早就从天途上看到了! “是你,竟然是你!” 常晓冬嘶哑咆哮。 “没想到吧,你爹!” 牧亚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从一开始,常晓冬就已经有了自爆光锥的想法,只是一直在犹豫,这正好给了他应付的时间。 年轻人一直全神贯注的告诉自己,只要对方自爆光锥,他就立刻用刀为自己争取反应的时间,防止被秒杀。 可惜,拿刀砍人这件事,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天赋与经验,刀是刺出去了,但不出所料的出了问题,刺早了。 剧痛骤然袭来。 铁片上传来巨力,常晓冬红着眼睛一点点地将铁片划向牧亚的脖子。 牧亚也发了狠,血淋淋的手握着刀,刀锋一寸寸滑向对方胸口。 两双漆黑的眸子对上,蕴含着相似的决心! 没有言语,没有呼吸。 只有灵魂赤裸相对。 局面僵住了。 铁片与刀刃僵持在半空,分毫难进。鲜血顺着两人的手腕淌下,滴落,砸在车窗破碎的玻璃上,然后慢慢滑下地面。 厮杀变成了纯粹的角力,代价是彼此的生命。 第42章 正义犹存 僵持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牧亚突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飞向常晓冬的面部,后者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机会! 年轻人立刻猛地将刀抽回,身体向后倒去,然后手腕一抖,绑在腕间的鞋带被瞬间拉紧,那头悬着的手枪啪地一声落回掌心。 抬手将枪对准常晓冬的脸,扣动扳机。 枪口冒出火光! “砰!” 常晓冬偏头闪过飞射而来的子弹,还来不及嘲讽,就猛地头痛了一下,原本就破碎不堪的灵魂,竟又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被无形的锤子敲击的瓷器。 什么鬼? 什么鬼! 悲喜剧讶然,将脸凑近了,瞳孔中倒映出画面的混乱,他仔细地端详那镜中的事物,分不清那光芒到底是来自火焰还是灵魂。 璀璨的如同新生的太阳。 就像是饱经磨砺的绝世名剑终于出鞘了那般,炽热而威严。 不容丝毫灰尘。 年轻人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身上血腥味刺鼻,一只手持着长刀,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架势没有丝毫紊乱。 背后隐隐泛起的光晕,像是某种蜕变的征兆。 原来如此,要迈入第一位阶[尘埃]了吗。 常晓冬心下本能地作出判断,手上动作不停,一拳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玻璃碎片打向牧亚,另一只手握着染血的锋芒再次刺向驾驶室。 牧亚没有闪躲。 而是在常晓冬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中,牧亚一个翻滚拉开距离,打开车顶天窗像个猴子一样钻了上去。 流畅得让人怀疑人生,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可年轻人的动作有些停顿,一些玻璃飞入血肉,而在他的脑海中,一些片段压抑不住的冒出。 人们仓皇失措的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在他们面前,一座座高楼倒塌,掀起尘土与火焰,无人可见,满是铁链与枷锁的巨人随着风暴行走在城市中。 地震,火灾,不可窥探的怪物行走在柏油路上。 他的身影推开门户,拼尽全力的抵挡在风暴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莫名其妙的信息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牧亚来不及思索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来不及站稳,在车顶拔枪射击! 可子弹只在常晓冬脚边炸起连串土浪。 常晓冬压低身形,以s形路线快速突进,弹片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但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看了一眼。 黑车的顶部勉强称得上宽敞,作为一个支撑打斗的地方而言,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让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当你踏入第一位阶后,枪械什么的,对我们而言已经很难构成有效的威胁” 常晓冬突然翻滚至黑车车尾后,趁着牧亚瞄准的间隙猛然跃出,然后重重踩在车子上,将整个车子往下压了一截, 男人随手将染血的衣物脱下,露出结痂的伤口和结实的肌肉,攻击的架势瞬间摆好,一把铁片都快在手上舞出花来了。 “相杀相祭,呈请残酷王之铁则!” 交叠的铁鳞无声长出。 “你特么祭个什么玩意?!” 当老子面转第二阶段啊! 牧亚大怒。 他借着太刀的长度与常晓冬周旋,后者忌惮他手中的手枪,竟完全放弃了防守,以搏命的架势进攻。 作为人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原罪狂信徒,常晓冬当然不可能缺少与人搏命的时候。 可即便如此,他也越打越心惊,好几次被少年手里的太刀划出伤口来。 尽管微不足道。 可那真是堪称诡异的灵性质变,只要被攻击到,无论是否抵挡都会受到灵魂上的打击,如同天罚一样,躲无可躲。 不止如此,他竟然感觉对方的架势似乎越来越熟悉…等等! 常晓冬悚然一惊,他猛地发现牧亚在学习他。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恶寒。 他仿佛正面对着漆黑的深渊。 一只饥肠辘辘的巨兽蛰伏其中,没有声响,没有气息,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每出一招,都是在投喂。 每一式刀法,每一个步伐,每一次闪躲的肌肉记忆,都被那双眼睛尽数吞下,咀嚼,消化,然后变成对方自己的东西。 常晓冬头一次生出这种荒谬的错觉:自己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亲手喂养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怪物。 在这场战斗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优势变成对方的优势。 体力被一点点蚕食。 招式被一口口吞掉。 再过一会儿,是不是连自己这个人,都要被整个囫囵咽下去? 牧亚又一次挥刀斩来。 常晓冬侧身避开,肩头伤口崩裂,血珠甩进火焰里发出滋滋轻响。他咬牙盯着眼前那张沾满血污的年轻面孔。 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明明狼狈至极,眼底却亮得骇人。 模仿步伐,模仿架势,甚至因为长刀模仿匕首技巧而出现的偏差也被本能的修正… 从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到现在的有来有回,提前作出预判,这才过去多久? 何等可怕的斗争天赋啊! 不顾从手臂上划过的血口,牧亚握着手枪作势要扣动扳机,常晓冬下意识往后退,可紧接着牧亚直接飞起一脚踹出! 不好!被骗了?! 脚下突兀地踩空,常晓冬瞳孔一缩。 “百般武艺!此乃芝士暴击脚!” 衰老的身体紧急护住要害,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斜坠而下,后脑重重砸在破碎的前窗玻璃上。 令人牙酸的破碎中,传来凌厉的破空声! 常晓冬在摔落的前一刻,快速将手中的铁片甩出,目标是牧亚持枪的左手上的鞋带。 血花飞溅,精准割破牧亚的手腕与鞋带,枪械与血液飞出,落入火焰。 “妈的!” 枪械脱手的刹那,牧亚一声懊恼的怒骂,然后反手用长刀飞扑而来,扎向常晓冬的咽喉。 来不及思考。 常晓冬本能一拳砸向了刀身,将它偏向了自己的肩头,血液飞溅,刀刃轻而易举的插进肉体,没有痛呼。 常晓冬红着眼睛,用铁鳞和血肉死死的卡住。 顽强的抵抗着。 顽强到令人感到恶心。 直到这时,年轻人才看清了他的脸庞。 不复赞美诗他描述的意气风发,多了些皱纹,鬓角也掺了白,左边肩膀塌着,像是受过什么好不了的伤。呼吸的时候胸腔有杂音,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狼狈得像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吧… 牧亚想笑。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原来你也会输,原来你也会被我逼入如此绝境。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念头一闪而过,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浓更稠的恨意。 努力的接受支离破碎的梦中之景,试图从其中找到一点逻辑和能理解的部分。可当牧亚清清楚楚看到这张脸的时候。 年轻人终于有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答案的答案。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牧亚震怒,沾满血的手抓住常晓冬头皮,顶着他的反抗,往车窗残骸上猛磕。 “你tm怎么就不能赶紧去死呢” 灵魂与脑袋上的双重打击,令常晓冬难过的想要呕血。 他感觉尘土裹挟着血腥味冲进鼻腔,头骨传来的剧痛顺着脊柱窜上全身,喉间涌起铁锈味的血沫。 可即便如此,他昏沉的意识依旧未曾放弃,右手掌握住刀锋,任由黏腻猩红从指缝溢出。 金属因两人的举动发出凹陷的闷响。 牧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们这群傻逼为什么就不能都去死呢!老子没爹没娘!他妈的我容易吗!我像个傻逼似的熬了不知道的多少夜晚就为考个大学,遇见了那么多死了马的兼职就为了能吃饱饭” “我踏马就是想快快乐乐,没心没肺的活下去而已,996没关系,哪怕出去乞讨也没关系,你们踏马怎么践踏我也无所谓,老子也不在乎!可为什么,为什么!” 他瞪大因为愤怒而充斥血丝的眼睛,纵声咆哮,宛若最狰狞凄厉的恶鬼: “你们连我仅剩的家都要毁了!!!” 想象一下,当一个邻居家的死小孩进入你的房间后,玻璃碎裂与塑料断裂的声音便此起彼伏。 他抓起工作台上未完工的机甲模型砸向墙面,树脂碎片像冰雹般迸溅,将你心爱的手办放在嘴里咀嚼。 沾满饼干屑与口水的手掌肆意的涂抹在房间里,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如此心安理得! 如此…洋洋得意!摇头摆尾! 明明活下去就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这些家伙还没死绝?! 是啊,他们为什么还没死呢! 不,这里不是有一个快要死了吗!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我杀的太慢了! 果然!世界上仍然有正义,仍然有公正!而错的…果然只有我啊! 恍惚之中,牧亚垂下眼帘,露出了令常晓冬都为之毛骨悚然的笑容,如此突兀,如此空洞。 满怀着期待与希望。 明明眼睛中还流着血与泪,满是血污的样子是那样的狼狈,可那笑容却好似拥抱着幸福,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笑容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到温暖。 “你这个…疯子” “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几乎无所不能,所以这世上发生的所有意外,我都觉得是我的错…” 他轻声颂念。 “这tm到底是什么鬼玩意?” 悲喜剧勃然色变,眼睛都快贴上去了,难以想象这人是刚刚之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年轻人。 虽然同样乐观,同样的幽默,但两者的差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简直是天南地北! 他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第二人格?” “是不是第二人格,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赞美诗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帐篷外,牵着高傲的马匹,悲喜剧做贼心虚似的将镜子往旁边挪了挪,咳咳几声后,眼睛中闪烁思索的光彩。 其实他第一眼就已经有了答案,可正因为如此,才难以置信。 不是太罕见的状况,更不是人格分裂什么的难以形容的病症,灵质暴动症而已。 和路怒症差不多,总有些人在第一次拥有灵性后会无法抑制地产生暴怒,悲伤等情绪,严重的失去理智的也不在少数。 几乎可以说平平无奇。 暴怒和疯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可疯到这个地步,悲喜剧还真没见过,太颠了,简直是从一个极端直接跳到另一个极端。 哪怕是回想起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太过夸张。 第43章 月光下的冠冕 最初的命运中哪里有这么复杂的变化, 按照常晓冬的原定计划,他会在残酷王信徒进攻知管局总部时,依靠范式在梦中早早就做好的标记,对在野的求知者发起突袭。 然后立刻撤退,远离震旦。 计划简单的几乎傲慢。 直到他遇见了牧亚。 那位年轻人以一种如有神助的能力把所有来杀他的人全反杀了,还顺藤摸瓜宰了附近好几个信徒。 甚至好几次的将常晓冬逼入绝境。 然后是接下来的混沌分支,他们向牧亚展现的就是最坏的一条结局,常晓冬背后主使狗急跳墙,激发残酷王的投影降临在安隆。 以上就是极简版本。 但有些疑点,直到现在赞美诗和悲喜剧都没理明白,比如什么叫做:“如有神助的能力”? 还有就是为什么牧亚一个连[尘埃]都不是的求知者,怎么猛的一塌糊涂? 不过,好在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牧亚死死地将常晓冬压在车顶,膝盖抵住他的胸口,长刃不好发力,但还是一寸寸没入肩胛。 那种触感很奇怪,不像是刺穿血肉的顺畅,而是像捅进半凝固的淤泥,每深入一分都能感受到铁鳞在伤口边缘徒劳地挣扎,愈合,崩裂。 疲惫如潮水般漫过牧亚的意识。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常晓冬脸上凝固的血液,周围散落的铁鳞,已经被砸出凹陷的车顶。所有画面都在视野边缘轻轻摇晃,像水中的倒影。 某种东西在他灵魂深处悄然苏醒,像是久远的回响,又像是本能深处压抑太久的呐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可一切都在愈演愈烈的杀意中燃烧成灰烬… 当保障群体的社会制度开始失效,当个体对美德与正义彻底绝望,当本应为人的法律再也无法保障公平—— 人们会如何称呼那随之而来的东西? 宿命的!公义的!崇高的!不可饶恕的! 这便是天光赠予他的灵性质变了。 来自灵魂深处本能的报复,对公平近乎偏执的渴求。 [复仇]! 蓝色的天光穿过浓厚的乌云,如同清冷的月光慷慨地倾泻而下,穿过实质的屋顶,将质变赠予新生的求知者,令他得以紧握[艺术]的权杖。 燃烧的火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平息。 蓝光之中,牧亚疲惫起身,漠然俯瞰着瘫倒在地,不再挣扎的常晓冬。 尘土与血沾满了他的衣裳,可那双眸子依旧剔透,不染杂质,语气中带着疲惫与沙哑。 “后会无期” 这便是复仇者最后对野心家的话语了。 常晓冬惨笑,松开了握着刀的手,整个人呈大字形。 伤口流血不止,头发少了一大块,惯用手的两根指头被利刃切掉。 可这些都无关紧要。 只要铁鳞完好无损,他就不会输,可当他感受到灵魂无可抑制的崩坏时,常晓冬才终于明白了对方灵性质变的效果。 无视防御,无视闪避。 只要牧亚出现攻击的动作,这一份力量就会如同百发百中的利箭般,径直锁定仇人的灵魂,或许有些偏差,但他也没看出来。 如果是全盛时期,或许可以依靠速度与力量直接秒杀牧亚。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常晓冬闭上眼睛,任由失控的铁鳞将自己吞没。金属如活物般攀爬过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最后一刻,男人轻声叹息: “倘若最后是死在你这种疯子的手上,倒也不坏,地狱里再相见吧,陌生人” 最后,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铁人,毫无生息,连同牧亚的长刀一起。 “只有你才会去地狱” 年轻人没好气的吐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身体控制不住地跪倒在车顶。 “我指定是飞升天堂啊!” 牧亚索性直接躺倒在车顶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拉下眼皮,准备短暂歇息一下。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有不对劲的声音… 好像是木质结构所发出细碎的声响。 尤其是尘埃簌簌抖落的动静更像是某种不安的倒计时。 牧亚目瞪口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艹…” 下一刻,整个木质仓库骤然倒塌! 支撑梁扭曲崩裂,整片天花板裹着烟尘轰然砸落,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只余一地狼藉。 荒唐的梦终结于堪称荒唐的复仇,堙灭于吞没他的尘埃。 这就是最后的终末了… 才怪! 就像是某个游戏开头那一幕似的,废墟缝隙之中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来。 牧亚灰头土脸从仓库的废墟里将自己扒了出来后,原本就堪称惨烈的外表在这一遭后更凄惨了。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就算是中境的战乱难民看到了,都以为是隔壁哪个老乡逃难来了。 况且,这才哪儿到哪。 小腿骨折,肌肉撕裂,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伤口总计三十多道,淤青更是数不胜数,得亏是艺术天光送了一波治疗过来,不然前脚送走常晓冬,后脚俩人就勾肩搭背一块上路了… 得了,回家吧。 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大仇得报,牧亚自是心里舒畅,拖着骨折的腿,痛的呲牙咧嘴,一步一步走着,颇为遗憾地开口说道: “如果红宝石在这儿就好了,开个门一下子就回到家里头了…等等…嘶!…” 牧亚突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呆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的说道: “红宝石是谁?我怎么好像…嘶!她好像是…” ! “是我养的红色小宠物!” ? 嗖! 一块小的不能再小的石头砸到了他的头顶。 不疼,但足够引起牧亚的注意力。 年轻人疑惑地转头,想要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偷袭者,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仿佛由黄金与珠宝雕琢而成的精致冠冕。 繁杂的黄金枝蔓交织出镂空,瑰丽梦幻的花朵盛放其上,自黄金花丛中点缀着牧亚叫不上名的泪滴状宝石…完美到让人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威严君王执政时的冠冕,还是孩童嬉戏间随意编织的玩具? 太过梦幻了,就像是记忆里所有美好事物模糊的印象,仅仅只是看着,就不难想象它的主人如何。 黑暗也不能遮挡那璀璨的光芒,红绸长发垂落素白袍,腕间的紫水晶链轻轻摇曳,闪烁流光。 少女像是蜜糖浸透的幻梦,月光浇铸的精灵。 尽管衣着如此神圣,可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却带着令人亲近的…揶揄。 坐在废弃集装箱上,华美少女的脸上有些微红,可等她反应过来,就愕然发现,牧亚的脸更红,甚至不好意思的将头转了过来,顿时又气又好笑。 她无不恶趣味地猜测他内心的想法:路边随便捡到的小宠物变成美少女回来报恩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啧啧摇头,少女胆子猛地大了起来,将那股扭捏感丢到九霄云外去。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开口: “牧亚呀,收手吧!外面全是警察!” ? 牧亚一脸茫然地看着少女,扫了一圈周围乌漆麻黑的废墟,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癫。 少女幽幽一叹,伸手打了个响指。 “我们之间已经有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牧亚” 于是厚障壁破碎。 从梦境中归还现实。 这就是所谓的梦中之梦? 木梁从牧亚身侧中升腾而起,碎屑聚拢成墙,家具褪去焦痕重现纹理,各事各物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仿佛时间倒流。 仓库完好无损。 除了多出一具铁塑的雕像。 原来我是在梦中梦里杀死的常晓冬吗? 是赞美诗他们干的?! 年轻人惊醒,眼睛中流露出迷茫与震惊,如同噩梦中惊醒的病人,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伤口与指甲缝里的血污退潮般消失,极速消失不见。 他又急忙抬起衣袖,猩红的血迹如同遇水的颜料,迅速晕开,褪去,原本褴褛的衣衫重新挺括如新。 然后,是灵性焦急的警报。 来自远方车辆急刹的声音和一阵又一阵带着金属轻微碰撞的脚步声响,迅速靠近,包围整座仓库。 哪怕没有亲眼看见,他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凝结的杀气和紧张气氛。 年轻人不由得陷入思考。 我现在解释我只是来散步的无辜市民还来得及吗? 事实转变太快,一下子沦为重量罪犯的某人瞬间得出了答案。 来不及了! 身体不自觉地冲上前。 “救我啊!红宝石” 年轻人作出一脸谄媚讨好的表情,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哼,现在想起喊救命啦?晚了!等着被投进大牢里每天早中晚各一顿思想教育大餐吧!” “补药啊!!” “不过吗…我大人有大量,救你于水火之中也不是不行” 少女轻轻落至地面,虽然个子不高,但这并不妨碍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瞰牧亚,慢条斯理中带着促狭: “现在,你应该叫我什么?” 年轻人大喜,不假思索地回答: “妈!” 女孩儿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神秘气场直接被这一声破功。 她眸子放大,小嘴微张,一时间露出了混杂着羞涩,惊愕以及费解等种种情绪的复杂表情。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某人不要脸行径的鄙夷。 “你这家伙!!叫我神明大人!” “啊!!!” 而仓库内,少女扬起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她看着牧亚夸张捂住脑袋的怂样,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 月光明亮了些。 废墟之上,一切荒唐终于落幕。 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共鸣 数千米外,四辆伪装成物流货车的突击战车熄灭所有灯光,在夜色中急速狂飙。 车身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闷响在旷野中低低回荡。 防弹玻璃上倒映出张楠冷峻严肃的面容,全身覆盖的黑色武装更为他整个人添加了一种千锤百炼的气质。 车载战术终端屏幕的冷光在男人冷峻的面庞上跳动。 他左手按住耳麦,监听加密频道的实时汇报。 “报告,武装无人机群已全部释放完毕!” 张楠在短暂的思考后,滑动屏幕,按下通讯键,声线低沉,下达了进一步的指令: “一组携带破门弹从东侧主通道突入。二组占领制高点架设狙击防线。三组携带机犬封锁外围逃生路线” “注意,目标为二级红色通缉求知者逃犯,依《求知者管理和序列武器条例》第十条第七项” 他顿了顿,冰冷地强调道: “若其持械反抗或威胁我方人员安全,无需警告,直接就地格杀!”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尖啸,车门猛然弹开! 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像鼓点敲在人心口。 身着漆黑战术甲胄的干员们如闪电般鱼贯而下,按照既定计划向仓库大门疾速推进。 毫无疑问,无论是什么组织,只要还没到达第四位阶,没有凭空创造奇迹的能力时,他们依然要面对一个冰冷的现实: 在成建制的战争机器面前,任何手段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毕竟军队,本就是国家为湮灭不可战胜而生的。 哪怕是被称为人世大害的醒时长祷会,在面对一个末流国家饱和火力覆盖时,狼狈出逃依旧是上上之选。 “报告长官,各组准备完毕,仓库里并无异动,请下达下一步指示!” 耳麦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压低的嗓音里带着紧绷的亢奋。 许久,张楠的命令下达。 “…各组原地待命” “啊?这,是!” 挂断通讯。 男人缓缓侧过头 白发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提着个大箱子。 夜色里,那一头白发显眼得近乎刺目。往日那副慵懒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神情是罕见的端庄严肃。 如果抛开她身上的纯白睡衣,粉红小猪拖鞋的话。 嗯,连袜子都少穿一只。 “苏专员?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没什么,叫你的人都回来吧,仓库里已经没人了” 女孩儿说: “但我感觉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少女一边顺了顺头上翘起的白色呆毛,一边拎着箱子,打着哈欠。一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朝仓库走去。 行过草地,绕开堆放的杂物,然后推开封尘已久的大门。 刹那间,霉味混杂着尘埃的土腥扑面而来。墙角蛛网悬着露珠,地上积灰如绒毯,每一步都能踩出清晰的脚印。 杳无人迹。 唯有女孩儿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 张楠低头看平板,瞳孔猛地收缩。 人呢? 我那么大的一个罪犯呢?! 电子侦察网上的红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无人机扫描下显示安全的提醒。 “果然,还是慢了一步啊” 少女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雕像,毫不留恋的转头离开,在她手里紧攥着一封举报信。 …… 如果你要问家里头突然多出一个美少女是什么体验的话。 牧亚只能这么回答你:挺疼的。 今天是砍死常晓冬后的第二天。 说来惭愧,虽然这美少女来牧亚家里已经有些时间了,但当时的她就是块造型古怪的石头,除了每天网上冲浪傻乐,偶尔对他指指点点外,什么也不做。 就像现在这样—— 少女侧蜷在床上,火红的长发散落成扇形铺满枕头,下巴抵着枕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盯着屏幕傻乐的模样,活像一只试图钻进虚拟世界的寄居蟹。 牧亚眼神中闪过一丝疼心。 看看,短视频危害多大呀,堂堂神明都被腐蚀成咸鱼了,简直成何体统! 这可是我家! 他鼓起勇气,想要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来到少女面前,咳嗽了几声,于是少女下巴撑着枕头,抬起白嫩的脸庞,看着年轻人。 晶莹剔透宛若红宝石的眼睛中闪烁着瑰丽梦幻的色彩,她歪着头带着好奇的意味,清清楚楚倒映出牧亚的脸。 花冠在日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的香气。 “怎么,被我的美丽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孩儿坐起身子,指尖懒洋洋地卷动着火红的发梢,语气带着某种顽皮似的骄傲。 一向能言善辩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作死之心大起,他眼神飘忽,突然幽幽地说道: “什么样的衣着最不显幼稚,金红发色的穿搭指南?” ? 少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瞪大眼睛,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下扫一眼,牧亚发自内心的赞叹道: “看不出来啊,老东西还怪爱美哩!” 她像是被美杜莎瞪了一眼般,全身僵直,耳尖通红,瞳孔地震。 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神明在一度经历死亡后,终于体会到了第二次死亡。 所谓被人看浏览记录而导致的社会死亡! 尴尬! 太尴尬了! “啊啊啊啊!你闭嘴啊!” 少女红着脸猛地踮起脚尖,手指慌乱地覆上牧亚的唇。令他未说完的调侃被骤然截断,指尖触及少年唇瓣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一个是没想到她真敢扑上来,一个是没想到自己怎么真扑上来了。 少女手掌抓着他的狗筒子,他瞳孔里映着少女绯红的眸子。 年轻人温热的呼吸扫过手背,痒痒的。 空气静默了一瞬。 牧亚哑声说道: “你指甲…戳到我牙了” 女孩儿假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掩饰似将脑袋上的金色花冠摆正,转头故作凶狠地瞪了一眼牧亚。 年轻人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一副刚刚发生什么了,我不知道的模样。 好半晌。 牧亚才小声说到: “话说回来,咱们是不是该继续补设定了” “其实你该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 少女嘴角抽了抽,努力把表情扳回正经。 “你现在对求知者了解多少?” 牧亚松了一口气,掰着手指头说道。 “我想想啊,天光祝福,光锥,灵性质变,对了,灵性灵质这到底是什么?”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想起来了和常晓冬搏命时的景象,严格上来说,这是自己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实战。 他一招手,将一叠[天途]召唤而出,找到自己在座位上用鞋带拉回枪械,抬枪射击却被常晓冬闪开的那一节。 枪械在自己手里跟闹着玩儿一样,从头到尾,一枪都没有命中,常晓冬每次都能精准预判,几乎贴脸的距离都能轻松闪开。 就像是开了挂,提前知道他会开枪的那样。 “灵性是求知者的蓝条吧,这蓝条还能一定程度上的预测危险?那灵性质变是什么意思?属性?” 谈及正事,牧亚也认真了起来。 少女没说话,拿起一张[天途],心念一动,令它记录自己所想。 [身份(艺术):叙述故事之人(寂静赐予)] [灵魂加成,见闻: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30%。气质:人世生灵对你的好感提高40%。复仇:灵性可为灵质附加必中和杀魂效果。残酷:攻击目标非人类时,使得目标获得惶恐情绪。] [求知者基础能力:共鸣lv1(艺术求知者专属)]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我从未虚度此生] 好高的气质加成… 少女心想。 “等等,暂且不谈别的” 年轻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属性在某些地方相当夸张,指着纸上似乎不该存在的某些词条,他一脸不可思议。 “这残酷是从哪里来的?” 多出来的共鸣,他知道,是每一个艺术求知者都会获得的能力,简单来讲就是字面意思:共鸣。 将你的情绪给我,或者将我的情绪给你。 是艺术求知者后续一切变化的基础。 但残酷是什么鬼? 我什么时候获得的加成? 女孩儿用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吐槽。 “拜托,你有些迟钝过头了吧,你可是当着残酷王的面宰了背叛祂的信徒,怎么想人家也不可能不注意到你吧” “不…不是,他们这群列王这么闲吗?” 牧亚的脸色顿时五颜六色,心情复杂,少女安慰似的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想开点,搞不好这是看中你了,你就当是一家无良企业给你发了张offer” 呵呵,直通地狱的offer吗,有点意思。 年轻人旋即将此事抛之脑后,想那么多也没用,残酷王总不能杀到他家门口来。 只要不是红宝石着急忙慌地拉着他收拾东西跑路,都是小问题。 原罪的加成我一样用口也! “灵性质变来自于天光,就是给你的灵性上了一层永久的加成” 少女继续说。 “灵性驱动的灵质,也因此被你赋予某种性质。不同的天光,同名的质变也会不同,比如你的复仇” 说到这里,红宝石就感觉有点头疼,她根本就没想到牧亚的第一次质变就是这种极具攻击性的种类。 强吗? 确实强。 作为其他类型求知者在获得艺术灵性质变时几个最优选之一,其威能自不用多说。 但对于一名辅助而言,这也太鸡肋了。 难不成?真的要转换方向?以输出为主? 那接下来确实是有个好机会… 虽然心中思绪未断,但她的话语也依旧继续。 “比如在艺术天光中,它明显更偏向于追踪能力,灵性感知范围扩大,在可以攻击到的范围内灵质被附加杀魂和必中,但没有杀伤肉体的特性” “但在生存天光中,它则更注重杀伤力,特性是减益,杀生与杀魂三种” 红宝石不厌其烦地说了一大堆,牧亚的也渐渐露出恍然的色彩,一拍手掌。 “我明白了,灵性是蓝条同时担任眼睛的功能,灵质就是玄幻小说里的灵气” “这不很简单的事!” “额…” 少女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算是理解了吗?” 第45章 雅努斯 在弃绝神灵的恩赐后,人们选择拥抱世界。 以灵性,灵质,两者作为求知者的基础,凡庸者不必拘束于虚无缥缈的天赋,日日磨砺,便能有所成就。 天赋出众者,更是可以追求光锥与更完美的质变搭配。 至于在往上? 那就不是牧亚暂时所能企及的领域了。 在几乎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释后,牧亚正了正神色,提出了自己仅剩的最大疑惑: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你到底是历史上哪位神灵?老家在哪儿?父母是谁?有没有乱搞过?长得这么幼,不会还是个小孩儿吧” 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又被少女狠狠瞪了一眼,顺带腿上也被踢了一脚。 “你看我现在的形象像是能和历史上哪一位神对应吗!” 她指了指自己,不满的说道。 牧亚无语。还真是,别说庄严了,往那儿一站,人还以为是谁家神系派来破坏恐怖气氛的。 什么奈亚子? “那你到底是谁” 听到此话,少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金色的权杖和钥匙,在空气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好悬没刺瞎牧亚的狗眼。 “现在你知道了吗?” 女孩儿的语气中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 年轻人打量着那柄短杖,其上装饰着金色的羽翼和星星,顶部是圆形孔洞,每当少女轻轻摇晃,光影掠过,就有种矛盾融合的感觉。 他立刻脱口而出: “你肯定是赫尔墨斯对吧,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众神的信使” “错啦,先不提人家拿的是双蛇杖,赫尔墨斯流传下来的形象更多是男性吧” 少女翻了个白眼。 “再给你一个小提示,我之前的形象不只一面,只是因为某些原因遗失了” 年轻人顿时福至心灵,不自觉地退了几步,一副我懂你的神情自信开口。 “是宙斯最敬重的女神,三岔路口的女主人,巫术的保卫者,赫卡忒!” 这句话的开头,少女的笑脸就僵在了脸上,眼睛中充斥着你他妈在逗我的质疑,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气氛。 她气鼓鼓地拍了下桌子,动静很小。 “你知道吗,古罗马人相信,如果一只狗对着空气叫,它是在警告你赫卡忒来了” 年轻人盯着她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索性破罐破摔。 “总不能是美神阿佛洛狄忒吧” 少女真的气笑了,嘴巴扯出一个“n”的弧度,恼怒道: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的答案不是石面鬼或者哮天犬” 她一把抓住牧亚的脑袋,用力摇晃,清脆悦耳的声音抱怨道: “逗我很好玩?你脑子里明明有那个名字,连天途都把你暴露了,还东拉西扯!” 话语中断,少女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庄严,似乎有某种风雷之声在她的声音中涌动,带给人莫大的压力: “听好了,吾乃雅努斯,门户之总管,俯瞰万千门径,执握起始与终结之神!” 看着年轻人呆呆的模样,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老气横秋的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当然了,那都是过去了,你可以称呼我尚还年轻时的称呼,缇雅努斯” 或许缇雅努斯并未察觉,年轻人的呆愣并非是被她的身份所惊。 说到底,大家住一个屋子住了这么久,说过这么多话,更何况红宝石从来就没想过掩饰,所以不能说知根知底,也差不多了解个大概。 完了… 丸辣! 牧亚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感觉整个人都走得十分安详。 真的是雅努斯! 被罗马献予一月的尊贵的神灵。 tmd! 我一个震旦人拐走了罗马人的保护神! …… 某论坛: [坟头野草]:水贴区/理性讨论:如果西境地下那天突然挖出个罗马时期的惊天大宝贝,哪国会原地爆炸? 兄弟们,突发奇想哈。你看最近新闻多火,什么埃及从合众国追回36件流失文物,什么希腊再次呼吁大不列颠归还帕特农神庙雕塑——总之,我个人感觉,最急的应该是法兰西吧。 [流年]:打卡经验+3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朋友,你这不就是废话吗,要是真有这条新闻,法兰西当场发出尖锐爆鸣,下一秒战斗机就飞过来了。 [司机萨克斯]回复:开玩笑呢,意大洛斯难道不比法兰西正统?罗马城都在人家境内呢!再说了第三罗马苏俄可还在旁边看着呢,那可真是宣称通过血缘承接法统了。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回复:?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回复:不是,哥们。教皇直接把罗马皇帝的纯金限定皮肤扣查理曼头上了,何况意大洛斯连帝制法统都没延续,政治完全断裂了,好不好?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回复:至于苏俄是第三罗马,你还不如相信罗马正统在震旦! 共六十条对话 > [我需要钱]:法兰西可自称是罗马最正统的继承者,文化传播和其他国家不是一个量级的,说实话,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几件罗马时期的古董至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连军事行动都整上了。 [睡觉!睡觉!]回复: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罗马 [坟前野草]回复:如果这个惊天大宝贝被人为偷走了怎么办? [我需要钱]回复:你认真的? [我需要钱]回复:仔细想想都知道吧,高加索为了几卷罗马古籍都魔怔到能轰炸城市了,只要没疯当然是赶紧卖出去。 [坟前野草]回复:… [脸都不要了]:法兰西现在最让我看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还不改名为罗马? [天ujsjs]回复:你要不看看意大洛斯的首都叫什么名字? [aaa门锁t师傅]:真赢家难道不是文旅局吗[狗头.jpg] 牧亚看到这里,顿时脸色一黑,转头看向客厅里,少女坏笑着拿着手机晃了晃。 然后年轻人就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然后不去看她。 也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罗马人的保护神,被一个震旦人拐走了。 罗马人的保护神,现在住在我家的隔断间里。 罗马人的保护神,刚才用我的手机刷论坛,还亲自下场带节奏。 太过魔幻… 太过匪夷所思了… 牧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事儿传出去,高加索那边会不会当场宣布这是文化掠夺?意大洛斯会不会召开紧急议会,讨论追讨流失神只的可行性?圣城会不会直接宣布这是现代史上最严重的亵渎案? 然后联合发布声明:强烈谴责震旦籍男子牧亚非法拐带罗马文明核心象征物,要求震旦方面立即归还,并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 震旦外交部新闻发布会现场,发言人面对镜头,神情复杂地沉默了三秒,最后憋出一句: “经初步核实,涉事人员确实是我震旦公民,但其行为纯属个人选择,与震旦政府无关” “关于……呃……罗马保护神归属权问题,我方主张尊重历史事实,反对任何形式的神只霸权,呼吁各方通过对话解决分歧” 台下记者举手:“请问震旦方面是否考虑将雅努斯列为引进海外高层次文化人才?” 发言人:“……下一个问题,谢谢” 牧亚想到这里,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太抽象了吧!!! 就目前来看,源典和原典,年轻人并不知晓这两者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缇雅努斯也跳过了这个话题。但他完全可以大胆猜测,或许某种意义上,源典就象征了神明本身。 在见证了诸多求知者的存在后,年轻人深刻的明白,这种力量对国际形势有多么恐怖的影响力。 假设常晓冬是一星罪犯,那就算是满星罪犯来了,看见牧亚犯下的罪名,也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果断向诸国联合报警。 妈的。 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这是要把自己做成国际悬案的节奏! 但这件事往小的说… 只要没人发现,手脚处理的干净,谁会相信一个废物大学生随身带着颗核弹呢,对不对? 更何况,都到这一步了,实在是没什么犹豫的理由。 怎么?难不成李世民玄武门掏刀子前还得群发个问卷,赵匡胤黄袍加身时还要开个民主投票会?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实在不行…我就… 思路逐渐转向极端。 牧亚并未察觉,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原本就漆黑的眸子变得更加幽深。 “你在想什么,怎么一副要黑化的样子”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红色的大眼睛,年轻人惊醒,黑暗的恶意顿时烟消云散,他拍了拍脑袋,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吧,感觉最近的戾气有点重” “所以…” 牧亚狐疑地看向神秘微笑的少女。 “你又想搞什么?先说好啊,违法的事情我不干” “违法的事你还少干了?” 牧亚瞪大了眼睛,正想义正言辞的反驳,然后稍稍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果断闭上了嘴巴。 好像…确实…不是很少。 气抖冷,他原本多善良的人啊! 都怪这该死的世道! 缇雅努斯将手机怼在他的面前,满怀兴致地开口: “去不去?” 年轻人将头拉远,极力的辨认着页面上的图案和语言。 “文明对话,艺术无界。浮珍宫新展跨越时空,邀您共鉴东西境瑰宝的永恒之美…这是什么?现在去?” 牧亚仔细打量着缇雅努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确认少女是认真的以后,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也是…她应该是思乡了吧,就像那些躺在离乡火车上的人,拼命想隔着窗户再抓一把故乡的泥土,吸一口家乡的空气。 可她已经没有家了,只有一些不知道掩埋了多久的老物件还带着些她熟悉的影子。 年轻人以己度人,甚至脑补着从缇雅努斯的眼神中看到了悲伤。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度,少女的嘴角疯狂上扬,但都被主人死死的克制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如此,一夜无话。 第46章 浮珍宫奇遇记 浮珍宫,这座法兰西辉煌的活化石,曾是王权不可撼动的象征之一,在历史的风雨中浮沉了无数个春秋,冷眼旁观着一代又一代君主执掌全境的荣光与陨落。 随着王室核心迁往凡尔赛,它褪去了政治的锋芒,逐渐演变为一座向公众敞开的博物馆。 昔日的禁地如今成了文明的橱窗,这里收藏着23件王室遗留的绝世珠宝,50件镇馆之宝,3.5万件常设展品,以及涵盖全球文明的40万件浩瀚藏品,囊括了雕塑,家具,装饰艺术与绘画的万千风姿。 这座万宝之宫就屹立于塞纳河北岸,再往北便是声名显赫的巴黎歌剧院广场。 它被厚重的城堡式围墙环抱,外墙覆以浅色石材,繁复的浮雕与拱形窗棂布满其间,诉说着岁月的精致与沧桑。 入口处的玻璃金字塔,由钢铁与玻璃构筑,21米的高度宛如一座透明的水晶锥体,在烈日炙烤下折射出璀璨的彩虹光束,仿佛连接着尘世与神域。 排队的人群沿着广场的石板路蜿蜒成蛇形,游客们或撑伞倚靠栏杆,或翻动导览册扇风,脚边散落着被丢弃的矿泉水瓶。 一只肥硕的橘猫懒洋洋地卧在一旁,眯着好奇的双眼,瞳孔中倒映出这群在烈日下焦躁等待,略显滑稽的人类。 牧亚不自在的扯了扯领口,悄悄松了口气。 严格来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踏出国门,却依然无法适应外面的一切。 陌生的面孔,迥异的建筑,连拂过面颊的风都带着异样的气息,混杂着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或许正如传言所说,法兰西人确实不太热衷于洗澡等活动。 年轻人摇了摇头,将帽檐又压低了几分,腕间那枚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说回牧亚如今这副样貌,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当时缇雅努斯只是哼着歌,随手在他肩上一拍,镜中人就像游戏里一键换装似的,彻底变了模样。 瘦瘦弱弱,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肤色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牧亚当时都忍不住对缇雅努斯竖个大拇指。 好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可谁能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excuse me?” 牧亚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站着一位女士。 金棕色的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墨镜推到额顶,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亚麻长裙,她脖颈间的丝巾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社会强人的气场。 年轻人的第一反应是:你是? 女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她刚才排在后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抬眼正好看见牧亚摘下帽子扇风的动作。说实话,那动作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忽然就移不开眼了。 男人的侧脸线条清晰,不像高加索人常见的那种粗粝轮廓,反而带着某种东方式的柔和与克制。 金色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垂着眼看手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太美丽了! 当他抬起头看向她时,清澈明亮的瞳孔里倒映着浮珍宫的石墙,排队的人群、还有她自己。明明是寻常的一瞥,却像是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在看世界。 温和,疏离,带着几分旁人不忍打破的沉默和禅意。 这种气质,她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十三年,从未见过。 “你好” 女人开口,法兰西语带着特有的慵懒卷舌音: “你是哪里人?” 牧亚愣了一下,连忙掏出手机翻译: “震旦人” “啊,震旦人,那里很好,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在那里来一趟旅游,你愿意当我的向导吗” “啊?算了吧” 年轻人含蓄拒绝,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看着他的表现,女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在心里加了几分,但很快又绕回他脸上。 “你知道吗,在法兰西,拒绝一位女士的邀请,是很不礼貌的” 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拆开研究一遍。 牧亚莫名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狐狸,那种隔着玻璃盯着猎物,尾巴还在身后悠闲摇晃的狐狸。 “在巴黎” 年轻人学着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纠缠一位拒绝你的男士,也很不礼貌” “有意思” 这位女士往前凑了凑,香水味再一次包裹住牧亚。 “我更喜欢你了。” 牧亚:“……” 他忽然很想把缇雅努斯揪过来问问:这40%的好感加成,到底是怎么个算法? 是让所有人都对他好感度+40%,还是让所有人都对他图谋不轨的概率+40%? 如果是后者,他现在就想退货。 这也太夸张了吧?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牧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他从小到大被人夸过聪明、夸过懂事、夸过这孩子真省心,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好看。 尤其还是被一个陌生女人,在异国他乡的博物馆门口,用这种打量艺术品的目光。 他突然想穿越回去把那个竖大拇指的自己掐死。 女人盯着他狼狈的举动,看了两秒后,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宠溺? 太恐怖了…[天途]怎么会有这样的写法? 年轻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好吧,好吧” 她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往前小跑几步,塞进牧亚手里。 “我叫安莉玛。在左岸开了一家画廊。如果你想看真正的艺术,随时来找我”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哦” 说完,这位女士消失在人群中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烫金的字体,简洁的设计,一看就属于成功人士。 “这也太吓人了吧,以后我出门不会都要戴面具吧?” “戴面具也没用,这和脸没关系,只要你敢出门,人家看你就是凭空加40%好感”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 那一瞬间,思绪变化复杂,总而言之,年轻人露出了一副非常沉重的表情。 小插曲一过,接下来便是无聊的排队时间。在烈日炙烤下,队伍每隔半小时才迟钝地蠕动几米。 牧亚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晒蔫的植物,从脚尖到发梢都在无声地抗议。 等终于挤进主入口的安检厅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站了多久。 反正腿已经不再是他的腿了。 闲来无事,他踮起脚尖往后望,好家伙。肤色白的,黑的,黄的。 年龄老的,小的,轻的。 头发棕色,黑色,白色,金色,还有各种挑染搭配,五颜六色得像个移动的人种博物馆。 “所以……接下来,我做什么?” 他在心里问。 手腕上的红宝石泛起一层光泽,少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牧亚沉默了一下。 “你不好奇吗?” “《蒙娜丽莎》从未如此刻与你这般接近,你不想亲眼看看?那些传说中的艺术品,那些连你以前只能在手机屏幕上放大缩小的画” 她顿了顿:“满足不可明说的好奇心,本就是最大的享受,不是吗?” 牧亚不置可否 安检闸机的红光扫过他的衣襟。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索性融入人潮的河流,被裹挟着向前。 展厅内,大师们的作品在玻璃的冷光中无声俯瞰众生。 大多数人屏息凝神,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双手托举相机,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恨不得把镜头怼进画框里。 他们寻找着最好的角度,调整着最完美的光线,仿佛拍下来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张通往艺术殿堂的入场券。 几个游学的学生被这种气氛浸染,压低嗓音交换惊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幅听说值八百万……” “八百万?你少说了一个零吧?” “嘘…小声点!” 他默默收回目光。 至少从目前看来,大家都还挺正式的。没有高举标语的环境保护者突然冲出来遮挡视线,没有行为艺术家脱光了往展品上爬。 谢天谢地。 他抬起头,目光忍不住落在最近的一幅画上。 四周陈设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陌生的光泽,金色相框的边沿流淌着蜂蜜般的色泽,白色的人体雕塑在灯光下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年轻人。 这不是朝圣的心理在作祟。 也不是天价的藏品在加持。 是光。 光赋予了它们一种微妙的变化,具体微妙在哪里,牧亚说不出来。 就好像那些画作与雕塑、那些静静陈列的艺术品,忽然从死物变成了活物,它们不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正在观看他的眼睛。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德农馆尽头,门框上盘踞的鹰隼雕塑倏忽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像某种稀世宝石,瞳孔里倒映着他被拉长的孤影。 仿佛早已窥见牧亚的到来。 倒不如说是他手腕上的红宝石。 仿佛是作出回应,悄无声息间,红宝石流转光彩,然后消失不见。 牧亚没有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人群的流向所吸引了,连忙跟了上去,年轻人从队尾跑到队头,一抬头。 《蒙娜丽莎》。 它就那样微笑着,隔着防弹玻璃,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安静地俯视着众生。 牧亚喜滋滋地掏出手机拍照。 不过也没太激动。 开玩笑,《蒙娜丽莎》这种堪比法国命根子一样的珍宝,影响力达到世界级,远超普通大师水准,这样的艺术品,怎么可能连一丝灵质都没有? 他早就听缇雅努斯科普过:[艺术品]与艺术天光的收藏家本就是共生共荣、相辅相成的关系。 夸张点说,收藏家的一身战斗力,有九成都在他的藏品上。艺术品层出不穷的独特能力,它们直指灵魂的光锥,是这一派系与其他天光最大的区别。 真正的[艺术品],可不是拿着颜料石料随便搞搞就行的。 普通富豪的日常花费,相比之下就像拿着矿泉水瓶给马里亚纳海沟灌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震旦古代称之为金晶,璆琳,青黛的青金宝石颜料,最好品质的帝王青大概一百元… 每克。 这还是没算上炼金术师后期灵质处理的价格。算上只会更恐怖。 而这也还算好的了,至少还能买到。 最要命的是那些只能在原罪里找到的特殊素材,一个比一个难保存,一个赛一个的监管严密。 再说了,真把这么多高位阶的艺术品放在一块,光是灵质浓度,就能把人压成字面意义上的肉酱。 可他没想到的是……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 落在了一幅画上。 一幅自画像。 等会儿…… 牧亚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倒不是说这幅画技艺有多么出众,说实话,第一眼就感觉挺普通的。 构图中规中矩,用色略显生涩,放在一堆大师作品里简直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但它居然有灵质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微弱到普通人根本感受不到! 可有就是有! 不对吧? 就算这点灵质不至于危害人体。 可这是谁放的? 就算负责人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至于连[艺术品]都认不出来吧? 不,不对。 牧亚皱起眉头,仔细打量那幅画。 光线不对。 位置太突兀了。 它明显与其他画作格格不入,像试图用安卓充电线给苹果手机充电,接口明明不匹配,还要硬插进去。 “不要惊讶” 少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就是现代人的智慧了” “嗯?” 牧亚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眼前的油画是一件即将成型的艺术品,是一名艺术天光求知者想出来的好主意,仔细看那画框的边缘” 少女指点道。 牧亚循声望去,眯起眼睛。 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难以接受的张大了嘴巴。 “那是什么鬼…积木?!” “准确来说是乐高积木” 少女的笑意更浓了。 “乐高相框拆解后的塑料零件在x光机下呈现为普通杂物形态,再将自画像卷成筒状藏于包内” “等到中午安检松懈时段潜入,利用展厅人流密集,监控死角,完成数秒内的组装与悬挂操作,啧啧,这种花活,哪怕是在我们那时候都很少见,安保惨了” 缇雅努斯的声音中带着幸灾乐祸。 牧亚瞳孔地震,差点直接跳起来。 “不是,他图什么啊?” 缇雅努斯都被牧亚的这句话逗笑了。 “还不明显吗,技艺稀疏平常,材料难堪大用,想要有所成就,总是要冒点风险” “他难道不怕被知管局直接关进去?” 少女慢悠悠说道: “他当然不怕,他甚至还怕官方找不到他,看,用的是自画像。再说了,如果只用被关几个月的时间就能节省成百上千万的开销和数年的苦工,这种好事去哪里找” 唯心映唯物。 质不够,就堆量! 哪怕人们只在这幅画前停留一下,用心思考不到一两秒的时间,对于艺术品的成型都有极大的帮助。 至于最后能力的形成会不会过于驳杂,那不重要,最普通的艺术品对于艺术天光的求知者而言,也是极其珍贵的造物。 牧亚狐疑地瞅了一眼画作,他怎么总感觉缇雅努斯是在怂恿自己,但找不到证据。 毕竟现实在怎么离谱,这种事也不会太多见…吧? 第47章 我祝福你 “居于至高者的庇护下” “圣婴为我们诞生” “让旗帜飘扬” “人如何能死得其所?直面恐惧,为祖先的骨灰与神的庙宇而战” “神的孩子们全跳舞” 不知从何时,祂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片昏暗的世界。 那目光慵懒而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宿醉中醒来。 太阳升起,而又落下,带动起灵质潮汐,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世界的轮廓,先是有了大兽,然后是天上的众星,还未散发什么光彩,就在那双眼睛前归于寂灭。 没关系。 祂想:这些都是黎明前的黑暗。 于是在数不清的尸骨上,万象终于开始有了光,世界浮现出崭新的模样,像是一件被遗落在黑暗中的宝物,终于等到了被重新发现的那一刻。 ……… 四层公寓的顶楼,某位住户被街市的喧闹吵醒了。底层肉铺的伙计正把新鲜的羊腿挂上铁钩,鱼贩扯着嗓子吆喝刚从大河里捞上来的鲜鱼。 乐师饮酒,纵声高歌,奏响西塔拉琴赞颂着祂的圣歌。调子很熟,但词好像因为时间久远记混了几句。 广场石阶上,元老们披着镶紫边的托加袍,神色庄严地走向议事厅,小贩们在廊下兜售来自东方的香料,香味混着尘土飘散。 教师带着学童在柱廊的阴影里朗读诗歌,那些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意外和谐。 烈日当空,五万观众在竞技场里为角斗士的致命一击疯狂呐喊。败者的咽喉被短剑刺穿时,包厢里的贵族少妇漫不经心地将玫瑰花瓣抛向沙场,花瓣落在血泊上,红得几乎看不出来。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一切都如此美好。 歌声回荡在这独属于祂的空间里。 直到一切都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了。 一切都埋藏在[寂静]之中。 狂欢不再… 可祂依旧沉浸在过往的梦幻里,不曾醒来,哪怕大门早已被来访的客人推开。 来客注视着尘世之神。 石柱林立,葡萄藤缠绕,黄昏的光线柔和得像被蜜糖浸泡过。 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正在其中呼呼大睡,金色酒杯和酒壶散落一地,表情陶醉而满足,甚至带着微笑,似是做了一场好梦。 狂欢秘仪之主,生命坚不可摧者,死而复生之神,以及…植物之神,戏剧之神,公牛之神,女性之神,葡萄酒之神,宙斯之光。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酒神。 缇雅努斯感慨万千。 然后嫌弃地拿起水壶泼了上去。 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在酒神那张俊美的脸上。 酒神消失在了原地。 “有时候我真的挺想报警的”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重整,石柱与葡萄藤如同退潮般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酒神从一旁阴影中走出,手持金酒杯,斜倚在椅子上,未曾因这不敬的举动而大怒,相反,他一点都不在意,眼神中满是奇异的探究。 “真是令人叹服,怎么连你也还活着?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谁说活下去的必须是你们这些手握生命或者死亡的家伙?再说了…” 缇雅努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她的脸上并无笑意。 “消亡的方式有很多种,被遗忘,被取代,被超越。活着,反而是最无趣的那一种” 她头上的花冠闪烁着光彩,开始扭曲,汇聚,棱角渐渐尖锐,露出底下闪烁着寒光的银质纹理。 那些装饰似的花朵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像是被点燃的灯芯。紧接着,光芒变得炽烈,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带着金属质感,冷冽的银白。 现在被神明所戴在头顶的,不再是一顶易逝的金色花冠,而是至高无上的冠冕。 象征一切矛盾,开始与结束,永恒的神明之冕。 “所以,这场时隔多年的会面,该以什么作为开头” 雅努斯戏谑轻笑。 酒神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雅努斯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就说说那什么人世之害。复乐园,花园吧,我是真没想到,经过神代的那一场倾覆后,居然还会有人怀恋那个年代?” 女孩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酒神大人的源典应该没有缺失吧,如果缺失了某些篇章的话,我不介意替您重温,那些被称为罪孽的往事,那些在神之时代里被称作微不足道尝试的……荒唐” “雅努斯…” 酒神开口,他唤起旧友的神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是劝阻,也是叹息。 但少女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声音清晰的仿佛能刻写在石板上。 “那个时代早已是灰烬,它不该被怀念,更不该被复现,尤其不该被那些从未经历过它的人,当作什么值得觊觎的宝藏” 女孩儿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熟悉的建筑风格,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嘲弄。 “称呼你巴克斯也好,或者称呼狄俄尼索斯也罢,难道连你也忘了那些牺牲与无人收殓的尸骨了吗?” 酒神的面容低垂下去,那副惯常的慵懒神情收敛起来,变得严肃而认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缇雅努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垂下眼,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端起酒杯,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开口: “自从那一场崩塌之后,我醒过来,就被塞了一把扫帚,扔进了浮珍宫,清洁工,你信吗?堂堂酒神,如今的工作只是打扫卫生” 他顿了顿,抬起眼,眼神无辜。 “就今天摸会儿鱼的工夫,还被你逮了个正着。你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我是真不知道,也真不想知道” 说得诚恳极了。 诚恳得像在背台词。 缇雅努斯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主神,如今也要两方下注。 这个答案也在缇雅努斯的预料之中,倒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指望他会插手此事。 作为曾经奥林匹斯十二主神,未竟的神王继承人,他本能的偏向维持神系内部和谐。 即便如今神系早已不存。 法兰西能有今天,很难说有多少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这位狂欢与戏剧之神的心愿与职责恐怕就只剩下一个。 尽可能的解决众神所遗留的历史问题,然后收敛众神的遗物,重建万神殿。 就目前来看,成果斐然,人世多少欠他个和平奖,比自己有用多了。 但雅努斯只是继续说着, “你真的没影响过?松果型精密轴承,狂欢灵质电池组,涅索斯保护涂层等等,难道这些造物不是从你的源典中流传出来的?就算是法兰西人自己研究出来的,他们闲来无事为什么非要用你的象征?你的神名?” 气氛终于缓和一点了。 酒神眼睛微移,不去看少女那好似能穿透一切事物的漂亮眼睛,他喝口神酒来掩饰尴尬。 “要相信人类的力量啊,雅努斯,我只是给了他们一点点启示,嗯,很微小的提示” “呵呵” 少女翻了个白眼。 冠冕化为正常。 冠冕重新化为正常的花冠,那些冷冽的银白光芒收敛回去,又变回了柔美的金色花瓣。 “我要取走那顶模仿我神权的王冠” 她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酒神: “希望清洁工大人不要阻止我。” 说完,缇雅努斯转身就走。 门户在她面前开合,光芒从缝隙中透进来。就在少女即将踏出这方封闭的界域时,身后响起了酒神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与玩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古老神只的悲悯,满怀沉重。 “双面的雅努斯啊——” 她停下了动作。 “孩童面凝视未来,老者面回望过去”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那样珍重: “那场仪式,除了献祭者本身,并无代价,这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我记得。我现在和你对话,就像是和曾经旧友的女儿对话一般” 欢乐之神由衷地感到悲伤。 “失去老者面后,你真的还能像以前那样保持威严吗?或者换句话说,你现在真的还有愤怒,严肃等情绪吗?” “失去过往之人,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只剩未来之人,还能否挺胸向前?” 然后神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葡萄似的甜意,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哀伤。 “如今你灵魂的构成到底是源于对抗虚无的固执,还是何种未竟的执念呢?” “告诉我,缇雅努斯” “你还是你吗?” 缇雅努斯沉默,风从门缝中吹进来,拂动她火红的发丝。 并不意外酒神能看出她如今的窘境。 毕竟,她头上的花冠就是酒神尚还自称凡人时所赠出的祝福,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顶冠冕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它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这本该是个略显悲恸的话题。 可少女没有回头,反而是笑了起来。 “我即是我选择的未来” 不算是好的回答。 可这也算是一种回答。 酒神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对旧友的牵挂。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亲手将那顶花冠戴在她头上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分裂成两面,还会在狂欢中放声大笑。 “走吧…” 神明高高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界域,轻声说: “走到那个只有未来的世界里去!” “我永远祝福你,雅努斯。从千万年前,到千万年后。祝福你仅剩下的喜悦,愿它们如葡萄藤上的果实,饱满而甘甜。祝福你仅剩下的悲伤,愿它们终将化作酿成美酒的泉水” “也祝福你选择的那个未来!无论它通向何方!” 说到最后,神明居然开怀大笑了起来,满怀期待与希望。 “去吧!去替我们这些还困在过去的神明,看看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门扉合拢。 界域重归寂静。 第48章 [间幕]专业人士 杜乐丽花园,牧亚已经进卢浮宫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已经偏西,玻璃金字塔的尖顶上还剩一点光。长椅上的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谁也没看谁。 代号[老鬼]的苍老男人在转金币。 纯金的,边缘磨得发亮,并没有像电影中那样在他指缝间转得飞快,反而相当缓慢。 正转两圈,反转两圈,翻过去,再翻回来,没完没了。 杰克盯着他的手看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把你那破玩意儿收起来” 老鬼没停。 “我转我的,碍你什么事” “吵得慌” “嫌吵回家睡觉去” 老鬼把硬币往上一抛,接住,揣进兜里: “行了吧?” 杰克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远处有几个年轻人骑着滑板车过去,笑闹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老鬼看了他一眼。 “心里有事?” 杰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那几个人的资料你都看了?” “那帮人?” “…别给我装糊涂”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杰克斜他一眼:“说有用的” 老鬼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亮他那张全是褶子的脸,眼睛眯着,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我跟你说,杰克,我干这行四十年了。四十年”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见过蠢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上回那个,叫什么的,让去盯着浮珍宫的后门,他跑去跟人家保安聊天,聊了二十分钟,问人家你们这儿几点下班” 老鬼说到这里,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出去。 “fuck!那tm是踩点吗?那叫投案自首!” 杰克忍不住:“那小子后来进去了?” “进去了,我用照顾他老妈两个月,换他守口如瓶,还有你们那几个人” 老鬼将人字咬得很重。 “前两天我和他们踩点,让他们先热热手,开辆破摩托车练练。结果你猜怎么着?有将近一半的人不会开摩托!上去捅咕了半天,最后问我:老鬼,离合是什么?” 男人学着那人的语气,尖着嗓子,把自己都学笑了。 “最绝的还是那个开锁的,皮埃尔,猜猜我怎么记住他的。手抖就不说了,关键是,他吸叶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宝才?” “在出租屋里,光着膀子,嗑药嗑嗨了,对着自己的镜子打了三个小时的独角戏。我去的时候他正演到《星球大战》,嘴里嗡嗡嗡地配光剑的音效” 杰克没说话,揉了揉脸。 老鬼扭头看他,烟雾在两人之间飘。 “你知道自从我干这一行开始,最烦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 “轻言大义者,因为临阵必变节” 苍老的男人眼睛冰冷。 “这是震旦的古语,我很喜欢。什么意思呢?就是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老鬼你放心,我干过八年特战,什么我当年在里昂混的时候,警察见了我绕道走,可结果呢?” “全他妈是废物。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是废物!” 他扭头盯着杰克。 杰克没吭声。 老鬼叹了口气,他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子在夜色里划了道弧线,落在下水道,很快就灭了: “我知道你缺人。但你也不能是个带把儿的就往上凑。这帮人,平时偷个钱包,撬个车门还行,进卢浮宫里发财?” 他嗤笑一声: “他们进去之后要干的不是偷东西,是拖后腿” 杰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老鬼盯着他。 “你以为这是拍电影?找个三五个人,分分工,就能把事办了?真出了事,谁跑得慢谁进去,谁腿软谁背锅。你那帮人,到时候能有一个不演你,我跟你姓!” 杰克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你说得都对” 老鬼挑眉。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找这群废物吗?” 杰克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两人之间。上面是手绘的浮珍宫平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圈和箭头。 “因为他们有案底。有的还不止一次” 他把图纸往老鬼那边推了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一旦出事,没人会信他们。那些警察查起来,第一个找的就是这帮老面孔。而咱们俩” 杰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鬼。 “干净,没留过底,就算监控拍下来,数据库里也比对不出人” 老鬼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而且” 杰克顿了顿。 “这帮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偷过,吸过,蹲过。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里没有兄弟。出了事,没人会捞他们,所以他们反而最好用” “怎么讲?” 老鬼皱眉,这点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了,因为他从来只和有能力者合作。 如果不是杰克给太多了,他绝对不会掺和进来。 “因为他们认命” 杰克把烟叼回嘴上。 “你以为我们要的是能打的?能跑的?我要的是万一出了岔子,有人能扛。良家子头一回进局子,吓得什么都往外抖” “这帮人呢?进去过三四回的,知道规矩。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知道扛几天,出来有人给钱。扛不过,那是自己命不好” 他吐出一口气。 “说白了,我要的不是能成事的。我要的是能扛事的。他们越烂,就越没退路。越没退路,就越听话”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 杰克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再说了,我踩了四天。你猜我看出什么来了” 老鬼没说话,等着。 “摄像头一百多个,三分之一是假的。真的那些,大部分是坏的,好的也大多画质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一样,放大五倍连人脸都认不出来” 杰克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红圈。 “德农馆东边这一片,全是死角。员工通道的门禁是二十年前的老款,磁条卡,我花五百欧从一个离职保安那儿买了一张,能用” “后半夜值班的只有六个人,分三组,两小时轮一班。重点盯的是蒙娜丽莎那屋和几个大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盯蒙娜丽莎吗?” 老鬼眯着眼。 “因为被人偷过。一百多年了,他们就记住这一件事。觉得只要把《蒙娜丽莎》看住了,就万事大吉” 杰克冷笑了一声。 “b2的库房呢?没人管。有的东西放了几十年,没人查,丢了也没人知道。我找了个买家,专收这种没人知道的东西” 他把图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你懂我意思吗?这帮人之所以敢这么糊弄,是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人敢抢浮珍宫” 老鬼没说话。 “越是大地方,越觉得自己没人敢动。凡尔赛被偷过八次,每次都是内部人干的,每次都是后半夜” “浮珍宫的安保预算每年砍,监控授权七月份就过期了到现在没续,九千三百万的升级项目要拖到五年后,你猜他们把钱花哪儿了?” 杰克含糊地说: “花在门口那个破金字塔上了,因为好看,拍照好看就行。安保?那是次要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老鬼开口了,他突然意识到这群人是真的有可能成功的,心态在悄无声息间转换。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杰克等着。 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想着什么兄弟义气,什么一起进去一起出来。那种电影看多了,都是扯淡,出来混,没一个讲义气的!” 他盯着杰克的眼睛。 “我就是你花钱雇来的,不是来给你陪葬的。你要是栽里头,我会难过五分钟,然后拿着钱走人。懂吗?” 杰克和他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杰克移开视线,从嘴里取出那根被攥皱的烟,捋了捋,重新叼回嘴上。 “懂” 老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就行。走吧,该干活了” 第49章 什么叫做浮珍宫被抢了?(上)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牧亚正在经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热情邀请。 “嘿!先生,不要拒绝嘛,周五我家准备举办奇幻夜派对,你一定会来吧?有音乐,美女,好吃的,哦!还有限量版的魔法饼干哦” 女人晃着镶亮片的邀请函,睫毛膏下蓝眼睛亮得吓人,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直冲年轻人的天灵盖。 而牧亚已经彻底麻了。 四十分钟前,在德农馆拐角,被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堵住,问能不能配合出个镜,就一秒 二十分钟前,在另一个展厅排队,被一个卖艺的吉普赛女人强行塞了根红绳,收了二十,说能保佑你遇见真爱。 现在又来了。 能不能把这40%的好感给关了? 牧亚往后撤了半步,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不了不了,我家猫今儿粒米未进,再夜不归宿,怕是要连夜写举报信控诉我虐猫。明儿动保就该举着《反猫权宣言》敲门了” “噗嗤!” 女人笑了起来。 “您真风趣,哦,我感觉我好像要爱上你了,你真的不考虑去我家吗” 那女人暗示似的眨了眨眼。 去你家干什么? 集体飞叶子变异吗? 刑不上外国人啊!! 年轻人看着她胳膊上的纹身,更是汗流浃背。 他连连挥手:“真的去不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可牧亚没注意的是,他连拒绝的姿态在女人眼中都如此帅气。 女人的眼神更加火热了。 “放轻松,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牧亚已经转身,以一种既不显得狼狈但又极其坚决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飘来女人追之不及,模糊的嘟囔声:“狡猾的家伙…… 本地帮派也太热情了! 牧亚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正准备随便找个展厅钻进去躲躲,一抬头,撞上一个年轻男子。 “哦!抱歉” 牧亚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那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卢浮宫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二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 眼睛是金色的? 牧亚感到惊奇。 “您是游客吧?” 男人开口,法兰西语带着口音,很是客气。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边是内部通道”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游客确实少了。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墙上没有指示牌,地上铺的是那种老旧的石砖。 “我……躲个人…” 牧亚实话实说,往身后指了指:“有个女的,太热情了。” 男人笑了,那种我懂的笑容。 “理解理解,浮珍宫嘛,什么人都有” 他往牧亚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您往这边走是对的,那边游客少,清净”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诶,您是来看什么的?” 牧亚愣了一下:“啊?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那您运气不错。今天有个非开放的展区,临时开放一小时,就一小时,下午六点到七点。我正好路过,您要是感兴趣……” 他往走廊深处指了指。 “阿波罗走廊那边,王冠展。平时不对外,今天是内部检修,馆长特许开放一小批参观名额。我刚送完一拨人进去” 牧亚眨了眨眼。 王冠展? 他隐约记得,进门时发的导览册上确实提到过,阿波罗走廊,拿破仑三世时期的王室珠宝,平时只对预约的研究者开放。 “需要预约吧?” 他试探地问。 “正常情况需要” 男人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露出一副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表情。 “但今天检修,保安都去吃饭了,入口没人查。您就大大方方走进去,看完出来,没人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 “我刚送进去七八个人,都是恰好路过的。您要是想去,趁现在” 牧亚盯着那个工牌看了两秒。 卢浮宫工作人员。有照片,有编号,有有效期。 他又看了看男人的脸,温和,真诚,带着一种帮人一把挺开心的热心肠。 “就往前走,走到头右转,看见一个写着非开放区域的牌子别管,直接进。” 男人补充道,“放心,出了事我担着” 牧亚犹豫了一秒,悄悄看了一眼天途,发现男人说的全是真的。他很快就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点了点头。 “行,谢谢啊” “不客气,玩得开心” 男人笑得更热情了,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牧亚顺着走廊往前走去。 ……… 年轻人走到走廊尽头,右转。 面前是一道敞开的门,门边立着个牌子:“非开放区域,游客止步”。 他犹豫了半秒,想起那个男人说的直接进,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光暗了一个度。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玻璃柜里摆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银器。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牧亚放慢脚步,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门还开着,走廊空荡荡的。 他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难道这年头的世道都变了吗,王室啊公主啊王后啊什么的噱头已经吸引不到人气了?大家都跑去看什么莫奈,毕加索了? 大众的审美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高雅了? 就在牧亚内心自娱自乐的时候,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保安制服的人。 睡姿安详。 一动不动。 牧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紧接着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这个距离……躲不开! 他心下一狠,牙关紧咬,灵质霎时在颅顶凝聚,不闪不避,直接朝声音来的方向撞过去。 头槌! 嘭! 一声闷响后,偷袭者发出一声惨叫,控制不住地后退两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面容扭曲,手里的木棍断成两截,半截飞出去老远,在地上弹了两下。 [复仇]质变触发,不可闪避,不可防御的灵魂伤害。只能被攻击触发,这也是牧亚没躲的原因。 另一个拿黑袋子的人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一棍子理应放倒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然后他们继续干活。 结果现在,他的同伴跪在地上像在忏悔,木棍断了,目标还站着。 他眼冒凶光,扑了上来。 牧亚抬腿就是一脚。 复仇发动。 那人闷哼一声,捂住脑袋后退两步,黑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写满了这他妈什么玩意。 牧亚深吸一口气,视野清晰。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一个跪着,一个弓着腰,都在用见鬼的眼神盯着他。眼神里有怨毒,有困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怂。 远不如常晓冬。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三个人陷入短暂的对峙,牧亚还没来得及理清现状—— “哐当!”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刺耳得像直接扎进耳膜。 还有高手?! 年轻人目瞪口呆。 两个假工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牧亚下意识追出去两步,然后慢慢减速,最后停下来。 他低头瞅着地上那几位姿势安详的保安大哥,眉头紧皱,大脑开始超频运转。 我只是一个游客啊! 牧亚摸着下巴,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宇宙终极命题。 “嘶……这事儿吧,他偷他的,我跑我的,顶多算个目击吃瓜群众” 追上去。见义勇为?别开玩笑,我是外国人。英雄救宝?那也不是我的宝。 现在就走,就当无事发生。反正监控拍的是那俩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况且保安又没死,就睡一觉,搞不好醒过来,人家还以为低血糖犯了” 所以毫无疑问,现在的最优解就是… 年轻人开始往后撤。 脑海里炸开一道声音:“你干嘛去?”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牧亚头也不回。 “那几个人跑了” “所以呢?卢浮宫丢东西,关我什么事?我是游客,我买票了,我连学生票都没逃” “你的第一件艺术品……” “不要了,艺术品什么时候都能找” 他说得理直气壮,脚步越来越快。 缇雅努斯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那行吧” 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牧亚脚步一顿。 “……你这是什么语气?” “没什么语气啊” 少女懒洋洋的。 “就是觉得可惜。那几个贼跑的方向,正好跟你待会儿要出去的路重叠。你走慢点,说不定还能撞上” 牧亚眯起眼:“你诈我?” “我诈你干什么?” 少女的语气无辜极了。 “你自己想想,出口在哪个方向?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卢浮宫就那么大,你不追他们,他们也可能撞上你。到时候人家以为你来灭口的” “停” 牧亚站住了。 他站在原地,瞪着空气,胸口起伏。 三秒后。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 “南边” “出口在哪个方向?” “南边” 牧亚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然后他开始跑。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她在这儿等着我! 她刚才那句:那行吧就不对劲!我就应该直接跑起来不听她废话! “你骂我?” 缇雅努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骂你” 牧亚咬着牙跑:“我在骂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跟你搭话?我直接跑不就完了?” “因为你好奇事件的后续发展,你好奇这件事会以怎样的结局落幕” “我不好奇!” “你好奇” 少女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刚才听见玻璃碎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承认吧,你就是这样的乐子人性格” 牧亚一噎。 “我那是……那是正常人的应激反应!” “嗯嗯,应激反应” 缇雅努斯敷衍地应了两声:“快跑,左转,他们还在前面。” 牧亚不再说话,闷头追了上去。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第50章 什么叫做浮珍宫被抢了(下) 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魔幻。它总能在混乱中维持一种抽象的张力,让你清晰地分清幻梦与真实。 它比任何三流小说更像小说,却比它们更不讲道理。庸人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轨迹,而世界只报以冰冷的嘲弄。 逻辑?铺垫?那是什么? 不信? 比如某网络博主说婆罗多把养老院开成妓院,很多人就相信这不是编的,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出来。 那些抽象选手无论怎样抽风卖傻,如何的绞尽脑汁,都难以想象出这种全无道德底线,将人性之恶发挥到极致的地狱。 就比如现在… 杰克攥紧手中的黑色防水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冲出走廊,反手甩出烟雾弹砸在墙壁上,然后飞向人群。 嗤的一声落地。 游客们没反应过来,好奇回头,周围瞬间腾起浓浓的白雾,像一张骤然铺开的白色幕布,将整个走廊的轮廓都吞没得模糊不清。 如同一枚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先是短暂的寂静,然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青年猝不及防的卧槽,女人失态的惊呼尖叫,保安维持秩序的吼叫,还有慌乱躲避的脚步声。 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洪流,在长廊里翻滚,碰撞,彻底撕碎了此前那份沉静而庄重的氛围,只剩下令人头痛的混乱。 “抱歉了” 杰克头也不回地钻进最近的侧廊。 “谁叫你们运气不好” 而等到牧亚出来时,他就看到浓浓的白雾遮蔽住道路,紧皱眉头,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通过肯定不行,就算自己能在雾里辨认方向也不行,人太多了。 等等… 天途显现! 牧亚将那一叠纸拿在手上,快速阅读,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然后他目光一凝。 最近的侧廊吗? 年轻人抬头看向一个展台。那里有个黑色轮廓,正被人们踢来踢去。旁边正好有条通往其他展厅的通道,而且挡路的人最少。 他抬腿就追了上去。 这时,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压过一切噪音,如同这场特殊比赛的信号枪。 杰克气喘吁吁地跑进走廊,猛地扎进陌生的展厅。冷光从高处的射灯洒下,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织物与尘埃混合的沉闷气息。 他眼睛中露出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在行动开始之前,男人早就把地图背的滚瓜烂熟,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导游也未必有杰克熟悉。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还是迷路了,分不清自己在几号展厅。 四周的画像与雕塑多是异于常人的存在——或持权杖,或捧典籍,或执兵刃,神态各异。无一例外的是,祂们的视线都从高处垂落,如冰冷的月光笼罩着杰克,令他脊背一阵阵发寒。 下一秒,就仿佛是幻觉那样,一切都回归平静。 “妈的,什么鬼!” 杰克不自觉地冒出冷汗,连忙加速,拖着步子,向着展厅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冲去。 就在男人跨过一道低矮的展柜基座时,眼角余光瞥见展柜旁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影。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只当是躲藏的游客,猛地侧身想绕过去。 可下一秒,一根扫把伸了过来,精准的像是猎人的陷阱。 展厅的清洁工,正弯腰擦拭展柜底部的灰尘,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过来,一脸迷惑地看向扫把。 杰克重心骤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防水袋脱手飞出,撞在展柜玻璃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踉跄着撑起身体,满脸涨红,怒目圆睁,正欲破口大骂,却在出声前,瞥见那年轻的清洁工不知何时抬起低垂的头,看向自己。 无悲无喜,澄亮透明,带着高远的漠然,如同注视脚边的一缕尘埃。 “先生,你应该噤声” 他说:“保持敬畏” 杰克莫名打了个寒颤,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抓起掉在一旁的袋子,系在腰上,小心翼翼地跑了出去。 在行动开始之前,他们早就商量好会在大门另一侧汇合,现在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能再耽搁了。 他一边跑,一边寻找地图。 清洁工目送着他离去,什么也没说,弯下腰依旧进行自己的工作,整个展厅重新归于寂静。 好半天,那略显年轻的男人才抬起头,注视着通道,忍不住感慨道: “就这么不放心,让我再看一眼都不行吗,我又不会多做什么…嗯,最多让他来一遍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试炼而已” 另一边,牧亚穿过通道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一名工人打扮的壮汉正目眦欲裂地瞪着自己。 那眼神中的情感之复杂,哪怕是牧亚也形容不出来,只感觉他骂的好脏。 来不及细想对方想干什么,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年轻人直接一拳揍了过去。 但在那之前年轻人的身体与杰克挨的很近。 那工人打扮的壮汉以一种诡异的手法从旁边一位女游客的包里偷来了一柄刀刃小于六十毫米的美工刀。 并不是攻击牧亚,而是挡在他出拳的路径上。 牧亚眉毛一挑,中断了这一拳,没有再多做什么,拉开距离。[复仇]的效果一同烟消云散。 他认出来了。 这男人的[身份]是一名窃贼。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天光,这种身份的灵魂加成大多是反应力与手速的双重提升,只有少数人会不一样。 杰克连忙后退,然后慌不择路地狂奔,冲向玻璃金字塔入口,正午的阳光斜射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出口处挤满排队游客。 不断有人惊呼,一些年轻亚裔面孔的游客如同看猴戏一般的惊呼,有的甚至兴奋地举起了手机。 屏幕几乎正对着他蒙面的脸。 “踏马的,这些疯狂的震旦人!” 他一拳打飞了设备,手机撞碎在展台玻璃上,终于,这一粗暴的举动成功吓到了大部分人,游客如受惊的鸽群四散冲撞。 门口扩音器的声音响起,安保终于姗姗来迟。 “立即止步,放下你手中的物品!重复!放下你手中的物品!” “妈的” 杰克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灵活地闪开拦路的保安,然后转身向高处跑去,在他的面前是一扇打开的窗户。 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升降机仍在晃动,同伙的摩托车引擎已在百米外轰鸣。 看见他身上的维修工打扮,还有窗口的梯子,无论是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些震旦游客是真的有些绷不住了,如果不是真的不合适,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在拍电影。 不是! 这也行啊?! 乖乖…这安保漏洞比钱包都空,真人版的《惊天魔盗团》啊! 草台班子诚不欺我啊! 杰克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他直接顺着升降梯一跃而下,将前来追捕的保安远远地拉开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几乎是扑到摩托车旁的,接应的同伴——老鬼正跨坐在摩托上,引擎已发出低沉的轰鸣。 老头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快!” 就这样,当机立断,舍弃了所有还没有汇合的同伴。 杰克骑上摩托,眼睛因压力而充满血丝,狠狠拧动油门。 摩托咆哮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风就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引擎的轰鸣,狠狠砸在杰克脸上。 他紧攥着摩托车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杰克不断加速,将身后那片充斥着警报与追捕的深渊,一点点甩在身后。 最初的几秒里,杰克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只有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直到耳边只能听见风的声音,不再有人群的喧哗和仓促的脚步声。 意识才像被风吹散的雾,慢慢裂开缝隙,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战栗。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份]的反馈袭来,就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战栗与恐惧,从心底漫向四肢百骸。 杰克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劫后余生的、略显狼狈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是从什么样的绝境里挣脱出来的,庆幸,甚至忍不住咒骂,不是骂保安和莫名其妙的路人,而是骂自己刚才的慌不择路、骂那该死的绊倒。 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可他却觉得这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下意识地想要摸一摸自己的战利品。 然后,杰克的笑僵住了。 远处,不断有安保的怒吼声响起,牧亚眼看杰克的越来越小的背影,摇了摇头,啧啧有声。 “你看看,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这多不好意思啊” 说罢,牧亚压了压帽檐,快步离开现场。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消散,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腰间的防水袋。手指触碰到袋中硬物的瞬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袋子解开。 一顶璀璨的王冠从昏暗的布料中探出,在巷角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华彩。 第51章 世界琥珀 牧亚轻轻托起那顶熠熠生辉的残破王冠,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金质基底温润沉厚,八只展翅金鹰与棕榈叶纹饰交替环抱,错落有致,镶嵌1354颗钻石作为主体,56颗祖母绿作为核心点缀,集中于冠体中央。 为了搜罗这些合适的宝石,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也不知道有多少位设计师反复甄选,打磨,才凝聚成这般模样。 每一道纹路里都沉淀着匠人的心血,每一处镶嵌里都藏着精妙的技艺。 无关立场,无关身份。 这样一件国宝,竟被窃贼粗暴取出,导致局部损坏——一只金鹰装饰脱落,几颗小钻石也不知滚落何处。 实在令人感到滑稽可笑。 “这可是好东西唉” 少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蹦一跳地凑到他身侧,歪着脑袋往黑色袋子里瞅。 缇雅努斯可没他这么多感慨,伸手就把王冠取走,翻来覆去地打量上面的宝石,眸子闪亮,像是得了新玩具。 开玩笑呢,人生什么老古董能比她老? 她甚至跃跃欲试地伸出指尖,想抠一颗下来看成色,直到迎上牧亚冷漠的目光,才悻悻地把王冠塞回他怀里。 “看什么看,我还能害你不成?” “是是是…” 年轻人叹口气,翻了个白眼。 “每一次可爱的缇雅努斯都能救我于危难之际。但危难是怎么来的,大家就别问了,是吧?” 他将王冠仔细收好,踏进门扉。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眼前一黑,又一白。再睁眼时,已是那间堆满古董仿制品的屋子。角落里的赝品积着薄灰,静静躺在昏黄光线里。 牧亚轻车熟路地弯下腰,将它们一一分类,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新鲜的羊肉。他站定,盯着那块肉,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如临大敌。 少女也跟了进来,坐在餐桌边,双手托着白皙的腮帮子,好奇地望他的背影。 “我看看……将羊肉切成四到五厘米的小块” 牧亚一手握着新买的菜刀,一手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步骤逐字对照。那副认真的模样,连缇雅努斯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至不至于?炖个羊肉而已” 年轻人不置可否。 至于? 超市的冷冻羊肉卷,丢沸水里涮几十秒就能吃。撒点浓汤宝,味道浓烈又省事。高压锅压半小时,肉也能软烂。 省时省力,何必费这些功夫? 对不? 对个屁。 不当求知者的时候,他吃廉价外卖,追求效率。现在当了求知者,还要吃那些东西? 那他特么求知者不白当了? 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而是能不能。 倘若事事都先考虑代价,事事都追求收益。那么人之一生的意义就会变成如机械一样赚钱,以成为人上人为最高目标。 这样的人生或许是很多人所追求的,但绝对称不上是尽善尽美。 说到底,生活不是拥有了什么,而是还能够为了什么心甘情愿地倾尽心力,并由衷地感到快乐。 这便是人区别于齿轮的地方。 牧亚轻轻摇头,把思绪收回来。 他将凉水浸泡好的羊肉放进锅里,依次加入姜片、葱段、料酒。其实这里偷了懒,买的已是处理好的羊肉。 没办法,手机上说浸泡去血水要整整两小时,等他的羊肉汤炖好,大概可以直接吃晚饭了。 他无意识地搅动两下,开大火猛煮。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 少女坐在那把旧椅上时,窗外的日光正漫过窗沿,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整个客厅。 她起初还盯着厨房的方向,看牧亚忙碌的身影,渐渐地,那身影模糊了轮廓。 也许是砂锅里溢出的香气太温柔,羊肉的鲜味悄悄逸散,钻进她的鼻尖,又缓缓缠绕上意识。 她先是觉得眼皮有些沉,像被午后晒得软乎乎的云朵压着。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陷进去。 女孩儿下意识地把头往椅背里靠了靠,想要多撑一会儿。可眨眼的工夫,呼吸就变长了,从浅浅的起伏,到后来均匀而绵密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浓郁的香气悄然钻入鼻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肩头的毯子滑落在地。 牧亚已经把汤端上了桌。热气袅袅升腾,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 “醒了?刚炖好,尝尝。” 缇雅努斯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恍惚间像做了一个短暂而安心的梦。碗筷递到手中时,年轻人掌心的温度也跟着一起传过来。 她忍不住望向厨房里残留的忙碌痕迹,案板上的碎葱段,还没收起的菜刀,溅了水渍的灶台。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愉快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她低头轻啜一口。 然后,动作僵住了。 抬起头,迎上年轻人那充满信心的眼神。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挺……挺好喝的。真的!” “不应该啊?”牧亚皱起眉,“我可是照着d站百万粉的美食博主一步步做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他看着少女勉强的笑容,又看看手里的筷子,不信邪地夹起一块羊肉。 汁水充盈,面泛油光。任谁看了,也要夸一句好肉。 年轻人放进嘴里,咀嚼。 在少女怪异的注视中,沉默了。 据说牧民习惯全程不放盐清炖羊肉,只靠羊肉自身的鲜味支撑。优点是最大限度保留肉质嫩度和原汁原味,适合追求本味的食客。 缺点是对羊肉品质要求极高,普通养殖的羊肉,容易显腥膻。 问题来了。 牧亚在菜市场买的、二十八块钱一斤的羊肉…… 会是前者吗? 好难猜啊。 午饭过后,少女像只散养的小猫,转眼就不见踪影。 牧亚也懒得找。只要晚饭前回来就行。他打开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他可不是缇雅努斯,心这么大,薅了人家浮珍宫的羊毛还半点不担心。天见可怜,几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个无害能吃的大学生。 万一事发了,跑是能跑得掉,但总得看看现状吧。 牧亚调整着电视频道。屏幕上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图案,卡顿几秒后,终于接上了bfmtv。 一张西境面孔的记者正严肃地面对镜头。 神明改造,很神奇吧? 标准严肃的男声从电视里响起。 “据当地记者报道,四名蒙面劫匪伪装成建筑工人,操纵升降车从外墙潜入,用时七分钟破坏展柜盗取珠宝,全程威胁安保人员。被盗文物为八件法国王室珍宝,包括玛丽-阿梅莉王后冠冕、拿破仑三世家族珠宝等,经济损失预估超过八千万欧元,约合七点二亿人民币” 听到这里,牧亚忍不住转头看向餐桌上那个黑色袋子。 乖乖,这么贵? 不是说钻石都不值钱了吗?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和铅笔芯成分相同的碳元素吧?” 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缇雅努斯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一脸淡然。 “什么意思?” 牧亚愣住:“这王冠上镶的不是钻石?” “长得确实差不多” 少女随手拿起一块脱落的宝石。 “但两者的区别,就好比黄铜之于黄金,死物之于活物。也是,有必要再给你上一课了” 她将那块宝石举到眼前。 “世界承载一切,也只有世界,才是一切奇迹的总和。比如纯粹的无瑕灵质,无论怎样精妙的手段,都无法人为创造,只能无限逼近” “我手上这颗,也并非所谓的钻石。它叫[世界琥珀],也叫[天上之血],[动乱之源],[万有之物]。只会在世界撞击原罪等极少数情况下形成,是相当珍贵的素材”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驾驶摩托车逃离,遗落皇后冠冕等部分赃物…… 牧亚顾不上听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等会儿,你刚说什么撞击什么?” “……别打岔” 女孩儿轻描淡写地跳过了某个听起来很了不得的事。 “由于与世界存在内在关联,它几乎可视为世界的有机延伸,能够进行精准的培养与塑造” 简单理解就是……” 少女抬起头,对上牧亚求知若渴的眼神,抿了抿嘴角: “学者穷尽手段能做出来的,室温超导,理想晶体,负质量材料等等事物,对它来说,只是出厂设置。你想要什么特性,它就长成什么特性。不是锻造出来的,是生来如此” “这么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 少女晃了晃手指:“如果你想要用它造一个人” 她顿了顿,坏心眼地等年轻人眼睛瞪大,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也不是不可以” 牧亚愣了三秒,低头看向黑袋子里的王冠,又抬头看向少女,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所以我现在手里捧着的…” 他咽了口唾沫,“是一堆……胚胎?” “想什么呢” 缇雅努斯翻了个白眼:“只是说它有这个潜力。真拿来造人,需要的量能把整个浮珍宫搬空,你猜到时候是那个国家的特种小队来敲你的门” “言归正传” “我需要用这些世界琥珀,重铸出一件新的艺术品。作为你以后的臂助,承载控制其他的艺术品,好比电脑里的cpu,负责计算,指令执行” “不…不对吧” 牧亚瞪大了眼睛。 “什么臂助?而且艺术天光的求知者们不都是用自己的灵魂来去承载艺术品的吗,我怎么还要专门去做一个艺术品来去承载艺术品?你专门空出灵魂是想干嘛!” 被戳穿心思,缇雅努斯反而振振有词了起来。 “人家走的路子和我精心打造的vip能一样吗!小孩子知道这么多干什么!我还能害你不成,况且,这好处多明显啊” 少女偷偷看了一眼年轻人。 “我可以帮你将[万物同源]的范式给搭载上去了” 万物同源… 如果不是缇雅努斯提起这一茬,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有这一件装备了,没办法,这玩意装备等级要求太高了,内容之高深的简直令人发指。 自己唯一用它的地方,就是在炼金学徒的考场上水个题目。 想到此处,牧亚没有说话,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缇雅努斯虽然坑是坑了一点,但她还是知道分寸的…吧? 第52章 知管局面试 接下来的几日,缇雅努斯变得神出鬼没。 自从取走王冠上的那几颗祖母绿后,连牧亚都能看出,少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她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月光,带着几分朦胧。那么现在,她的身影无疑凝实了许多,宛若月光终于凝结成了无瑕的白玉。 而且,变得更漂亮了。 凭借门户的权柄,少女几乎每日都能从外界带回些稀奇古怪的战利品。 有时是一只看着就令人心底发毛的阴沉木箱。有时则是那种活蹦乱跳,恨不得抽别人几个大嘴巴子的黑色布袋。 前者还好,牧亚顶多绕着走,后者他曾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结果直接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和湿滑的触手。 年轻人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些怎么看都不太合法的玩意儿,至少是用合法手段搞到的。 “别发呆了,到你了” 缇雅努斯在他面前挥了挥白皙的手掌。他猛地回神,转过头来。 牧亚接过少女递来的银质小刀,没有丝毫犹豫,往手背上轻轻一划。 刀锋边缘整齐如线,血珠自伤口中渗出,沿着皮肤纹理汇聚成串,宛如一颗颗的血色玉珠,滴落在玻璃缸中。 缸里盛着一千多颗世界琥珀,此刻被鲜血染上一抹妖异的红,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少女屏息凝神,那双异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缸中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示意牧亚可以了。年轻人手背上的伤口也随之迅速收拢、愈合,转瞬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嗯,没事了。我还要再想想,怎么才能让它和你的灵魂更契合” 说罢,她便又垂下眼帘,陷入沉思。牧亚识趣地没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这几天都是如此。他不知道缇雅努斯用什么法子保证了缸中血液的活性,更猜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但只要不把家给炸了,就随她去吧。 据说,几乎所有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在上班第一天,纠结的首要问题绝非岗位是否合适,而是……该穿什么? 面试穿得像去黑客帝国试镜,入职穿得像去夜店应聘气氛组,团建穿得像要去荒野求生,什么场合配什么衣服,这门玄学够凡人们琢磨半辈子。 牧亚以前兼职干得不少,保安,外卖都跑过,从没为这事费过神。 但这次不一样了。 罕见地,他也对着镜子犯了难。 笑话,给多少钱操多少心。月入两三千,谁乐意里头套个西装当门神? 不过,听说体制内的都得穿正装,自己这个炼金学徒,怎么也算半个吧? 缇雅努斯看着他在镜子前晃来晃去,实在忍不住开口吐槽: “拜托,你又不是去参加什么舞会,搞这么花里胡哨是准备干嘛?而且你是炼金学徒,又不是公务员” “这是什么话?这叫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牧亚拿着一件衣服在镜子前比对着,听到少女的话,不满的回应。 “这一点你尤其可以放心” 少女一本正经。 “就算你穿成个公仔玩偶走进去,人家一查你档案,看见艺术天光,也就什么都释然了,就算你在怎么出格,毕竟玩行为艺术的,大家都能理解” 不是!” 牧亚难绷地扭过头,一脸愕然。 “还能有天光歧视这种东西的吗?我们艺术天光系留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应该是优雅帅气吗?难道还能有别的?” “嗯……东境那边我不太熟。不过我见过的嘛……” 缇雅努斯歪着小脸,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给出答案: “养情人,勾搭富婆,搞裙带关系?” 牧亚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就那么站在镜子前,张大嘴巴,像是被人迎面塞了个大号哑铃。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像是第一次踏入黑暗世界的孩子,撞见成人世界的复杂与幽深。 如此猝不及防… “不是…你这……我……” 年轻人悲愤地高声嚷嚷着什么纯爱战士,什么时代的局限性,什么那不一样,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 最终,牧亚还是选定了浅色衬衫配深色西裤,再系上一条皮质腰带。既正式,又不显死板。 他在镜前满意地点点头,按知管局发来的地址设好导航,在少女早点回来的嘱咐声中挥挥手,揣上地铁卡出了门。 一路波澜不惊,倒是符合他过去那些平凡的日常。 半小时后,在地铁女声温柔的指引下,牧亚走出地铁口,仰头望着眼前的高楼,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安隆市银行大楼。 即便在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里,它也如同巨人立于矮人之中,醒目得有些过分。 当然,和所有超凡部门的套路一样,这栋大楼不过是障眼法,摆给外人看的。 牧亚心里暗暗琢磨,这楼气派得能当科幻片取景地了,知管局的经费怕不是深不见底? 他从大楼后门的员工通道拐进去,步入一部电梯。电梯足足下行十几分钟,足以想见这地下空间的规模。 门打开的瞬间,年轻人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冰冷的金属走廊和嗡嗡作响的仪器。眼前,竟像走进了一家藏在城市深处的复古咖啡馆。 头顶,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柔和得如同午后的阳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芬芳。 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几幅看似平平无奇的油画,画中的风景却在以极慢的速度变换,上一秒还是烈火熊熊的熔炉,下一秒就化作某种野兽模糊的轮廓。 四周书架上,贴着几张手写的a4纸,字迹虽潦草,却是用于档案分类的标记。 “哟,这不是小牧吗?” 一个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青年音响起。 走廊尽头的开放式空间里,几张宽大的沙发围着一张低矮茶几。 李庭枫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面前随意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半杯喝剩的咖啡。 “来来来,别愣着了,登记完还得带你去领东西呢” 眼角似乎总带着笑的青年向着牧亚招了招手,见他依旧打量着室内的场景,心里好笑的同时,也没多说什么。 年轻人下意识接过温热的瓷杯,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没想到知管局里面…这么…” 普通?平凡?还是温馨? 牧亚有些拿不准 “这么自然,对吧?” 李庭枫自然地接上话,目光扫过周遭,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 “没有炫目的科技,没有森严的戒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那些超越常理的存在,本就该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庄严的意味。 “这就是诸国联合赋予知识管理局的责任与权利。勿使万千智慧在遗忘中归于沉寂,勿使天地万象在失控中化为灰烬” 牧亚一时被这份肃穆震住了。然而面前的青年左右瞧瞧,忽地压低身子,凑过来小声补了一句: “咳咳,不过嘛……这份崇高使命的背后,就是咱们得天天加班,往死里磕” ! “加班……强度很高吗?” 牧亚眼中清澈的光芒瞬间变得浑浊,本能地对加班二字警觉起来。他有样学样地压低声音问。 李庭枫脸上顿时写满复杂。 “你以为呢?又不是天天都有架打?普通人单休是牛马,咱们就是旋转木马,全年无休!” “昨天我熬到凌晨三点,就为了给一本古籍做电子备份。结果系统卡死,我对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加载的小圈圈,差点气得跟它一块儿转起来” 全年无休!! 凌晨三点!! 听到这个时间点,牧亚感觉手里的咖啡杯都沉了几分。刚才的喜悦被一股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懵逼和一丝上当了的慌乱彻底取代。 “好了,该谈一些正事了,我记得你报的是炼金学徒,有没有想好拜入哪位师傅的门下” 李庭枫熟练的从书中掏出一叠档案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位阶,擅长等等各种学徒可以作为参考的信息。 “等等,我们不是要先进行面试后…” “不是,你逗我呢,你面试什么?笔试满分,协助行动小组提前揭露常晓冬的计划” 李庭枫边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即便是被重创了灵魂,依然向和平专员举报常晓冬的藏身之处,虽然他被赶来的来日教会清理手脚,可你的功劳早就被咱副局给记住了” 听完他这一番话,牧亚已经目瞪口呆了,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自己。 协助行动小组这事他知道,也是他和缇雅努斯原本的打算。 可后面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谁向和平专员举报的?难不成是赞美诗和那个操控他梦境的家伙? 李庭枫见他一脸古怪,还以为他不了解“来日教会”的底细,便贴心解释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有人向你透露了红羹的情报吗?我们怀疑,那就是来日教会故意引你入局的。说起这群疯子,就得提到三十年前诸国联合列出的人世大害的清剿名单” “这名单上,全是些可能危及世界安稳的组织或个人,一共九个。如今只剩四个,来日教会就是其中之一” “那群疯子自称窥见了世界的灾难,但他们不阻止,也不逃避。他们认为,万物皆有定数,只有让所有事物,人的命运、历史的进程、乃至时间的流动,都以一种极为相似的方式,周而复始地行进,灾难才会在相似中被消解。他们会主动干涉命运,只为让每一天都踏着前一天的影子,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说罢,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然后青年举了举手中的咖啡。 “在他们看来,被喝掉,是这杯咖啡正确的用法,是它该有的轨迹。他们会盯着它,确保它不会意外掉落,摔碎在地,那是灾难。但他们也不会允许有人往里面加一勺上好的奶油,让这杯咖啡以一种更好的方式被享用” “因为那同样是改变,只要改变就更接近灾难” “总之,察觉到他们活跃的痕迹,你就上报当地知管局,然后抓紧跑路就对了” 第53章 惊喜与惊吓 “好了,不说那些家伙了。挑一位吧,这位导师以后会负责你的工作和职责。” 李庭枫摆摆手,将一叠档案摊开在桌面上。 牧亚抿了口咖啡,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但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压下好奇,顺着李庭枫的手势看过去。 俞明维(线上授课) 身份:工匠(神秘,研究人员) 位阶:黑度 擅长领域:空间折叠阵,炼金结界,防御铸造 顾清疏(线下授课) 身份:考古学家(人文,研究人员) 位阶:黑度 擅长领域:遗迹器械解析,古代炼金术,古器维护,加密文字破译。 牧亚看着这些档案,忽然明白为什么外面那么多人挤破头想进知管局。 编制,单位,五险一金,年底还有奖金,这些俗气的字眼放在一起,竟有种踏实的吸引力。 但更打动人的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大部分学徒连第一位阶都不是,进来就能让至少第二位阶的老师手把手教。 就算是记名弟子,那份师徒协议也是白纸黑字的保障。实习即上岗,资源到手,犯错有人兜底,而学徒所付出的不过十年左右的光阴。 老师押中学徒,名利双收。就算学徒不成器,那也是层层筛选上来的顶级卷王,当个得力助手也不亏。 这种双向博弈下,老师愿意教点真东西,学徒也不至于混成组织的蛀虫。 可问题是—— 他不需要老师啊! 或者说,他已经有最好的老师了。 缇雅努斯外表看上去再怎么像小孩,人家也是正儿八经有传说流传下来的正神,凡是牧亚不明白的点,少女想都不用想,随口就能破除他的疑惑。 根据他扫了一眼的信息,上面的人大部分也就是黑度的水平,少数几人是纯白,见多识广方面根本比不了。 待遇方面,牧亚摸着良心讲,哪怕是亲生父母也就那样了,那里是这群来找牛马的导师能比的。 但他又不能直接说自己不需要,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回头再和缇雅努斯商量商量对策。 李庭枫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似是不经意的用手一碰,将一张导师档案微微向前一推。 年轻人讶异抬头,就见到青年疯狂地朝他挤眉弄眼,眼睛中充满了选它,选它的催促。 牧亚于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份导师档案。 白猫(代号)(线下授课) 身份:药师(生命) 位阶:纯白 擅长领域:毒生态转化、生物炼成、炼丹 牧亚心里一动。 他之前也注意过这位导师。不是因为纯白位阶,也不是因为那个代号,而是因为档案上少了一个标签:研究人员。 这意味着这位不是学院派的老学究,而是有实战本事的求知者——至少跟克罗伊一样能打的第三位阶,纯白之人。 他想了想,没拒绝李庭枫的建议,点点头。 青年吹了声口哨,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划拉。 “ok!回头我把你的考卷和面试结果发过去。我先带你——等等?” 李庭枫错愕地看着平板上传来的信息,他想,怎么可能,但联想到那位的一贯作风,然后释然地拍了拍牧亚的肩膀。 “你不用回去等通知了,看来老太太真的很看中你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导师秒通过学徒申请的,加油啊,小牧” 他说着牧亚听不太懂的话,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丢进年轻人怀里。 “本来想最后分别再给你,看来只能现在了” 牧亚疑惑地接住,拆开包装,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掀开盖子,他呼吸一滞。 一柄雪亮匕首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旁边是三支密封完好的药剂。 “你从哪儿搞的?这么帅?” 年轻人拿起匕首,忍不住在手里比划。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尾银鱼游弋,他越看越爱不释手。 “匕首叫白藏,叶德这几天打的——就那个一直绷着脸的。他对你挺感激。药剂是我们行动小组凑钱给你买的” 李庭枫指了指。 “两瓶灵性激发,生死关头用。另一瓶是炼金用的液态金属,内测有说明书,你自己研究” 牧亚一时不知该不该收。 艺术天光的求知者能强化手上的物品。同档次里,最好用的是自己做的,其次是同行的作品,再然后是匠人的心血。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一柄轻巧的匕首,如果放到市场上应该能轻松换一辆宝马五系轿车。 那三支药剂除外。 它单只应该就够了。 甚至绰绰有余。 什么?你问为什么这么贵? 你猜猜如果常晓冬当时如果在秘密基地里常备这样一两支药剂,牧亚也不用打了,过去就是送。 保命的东西是这样的,你不买有的是人买,价格往往只会更高。 自从踏入求知者的世界,牧亚就没见过哪样东西不是以万作为单位的。他全身家当还没一台二手炼金设备值钱。 就离谱。 李庭枫看他那副犹豫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还是年轻人好啊,没那么多心眼。换其他脸皮厚点的求知者,这会儿怕是已经开始叫义父了。 “行了行了,哥几个的命不比这些玩意儿值钱?” 他摆摆手。 “别一副扭捏样。留滴血给我登记一下,赶紧去见老太太吧” “那……我愉快地收下了?” 牧亚留下了一滴血,生成独属于他的干员档案,被封存进档案室。在李庭枫指引下,他走向挂在墙上的画。 他回头挥手: “回见啊,等我发工资,请你吃大餐” 李庭枫飒然一笑: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下一秒,画中的景色将牧亚吞没。 青年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工作。 知管局的通行方式很特别——通过一幅幅画作进行空间传送。 画面每三秒变换一次。牧亚找到对应的图案,就会传送到相应区域:熔炉指炼金区,书籍指图书馆。划分得很细。 他拿着图案传送了好几次,才终于站在导师办公室门口。 他习惯性敲敲门。 门后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请进” 牧亚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就在这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开始倾斜,又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总不能是残酷王那帮孙子打过来了吧? 不可能啊。 他疑惑地推开门。 目光瞬间被那抹熟悉的白色攫住。 不是生硬的银,而是近乎完美,令人目眩的雪白。当然,这抹白的主人也同样让人过目难忘。 宛若五雷轰顶 牧亚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内,一位白毛少女正捧着一只大碗,小口小口吸溜着面条,脸颊因食物而微微鼓起。 闻味道……应该是红烧牛肉味的。 年轻人喉结滚动。 决定在少女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他无比自然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身体诚实地向后转—— “咳……打扰了,我好像走错门了” 他试图把门合上。 门扉纹丝不动。 他用了用力。 门依旧未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就那么轻轻一滞,像懒洋洋的白猫好奇伸爪按住了一只试图溜走的小鼠。 身后传来碗底磕在桌面的轻响。 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细小声儿。 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居家拖鞋走来走去的那种动静。 牧亚僵着脖子,没敢回头。 “走错门了?” 那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尾音上扬,带着一些愉悦活泼的感觉。 一只白净地小手从他身侧伸过来,轻轻按在门上。 少女踮起脚,从牧亚肩膀后面探出脑袋,侧着脸看他。 睫毛很长,蔚蓝色的眸子更为她增添了一种迷人的魅力,即便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油光没擦干净。 “好久不见了吧,牧亚先生?” 女孩儿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 第54章 恼羞成怒,此乃公报私仇! 我勒个去!!! 牧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卧槽——这不就是蚊子看完《吸血鬼》热血沸腾,一头扎进蜘蛛网要单挑,结果发现对面是蜘蛛侠吗? 纯纯来搞笑…… 等等,主角好像是我。 这踏马是什么恐怖故事! 老天爷是觉得我生活太平淡,特意安排这位老熟人来给我加点佐料?还是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注定要撞上什么妖魔鬼怪?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儿并没有多做什么。她将碗轻轻放在一边,然后伸手示意年轻人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招待一位普通客人。 “请坐,谈谈?” 牧亚权衡再三,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但眼神根本不敢停,四处乱瞟,像只警惕的兔子。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艰难挤进来,在不算干净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其中缓慢翻飞。 几张办公桌胡乱摆放,桌面上只有几本杂书散落,除此以外就是角落那台孤零零的老式台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看得出来,这办公室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来了。可能也就今天,刚刚简单清理了一下。 苏安久拿起一次性纸杯,给牧亚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杯壁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别紧张。虽然不知道悲喜剧在你梦里把我捏造成什么样子,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矛盾,不是吗?” “悲喜剧是?” “就是编造你梦境的人,来日教会的成员之一” ? ……嘶 我在梦中见过她吗? 答案是没有,不说少女那出众的容貌,就凭俩人的瓜葛,他就不可能忘记… 牧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慢慢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悲喜剧把你捏造成什么样子?” “我怎么可能知道?当时我正忙着处理残酷王信徒召唤的巨兽,谁能想到赞美诗和悲喜剧,两位来日教会成员会联诀而至” 少女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傲然。 “悲喜剧那家伙虽然神出鬼没,但既然涉及我,他总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牧亚的表情实在太过微妙了。 那是一种憋着笑,憋着震惊,憋着某种你继续说我听着的复杂神情。嘴角抽动,眼角微跳,整张脸都在用力克制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照得格外生动。 少女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老演员没憋住,不…不是,想到一些好玩的事情而已” 牧亚立刻正色,端起桌上的纸杯喝水,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老式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女孩儿盯着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天蓝色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刚才的轻松,变得锐利起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小牧……” “啊?” “你最好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羽毛下面藏着刀。 “悲喜剧……到底有没有在梦里捏过我?” 牧亚咽了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都是深渊。 “说” 苏安久的声音又近了一寸。 牧亚一抬头,发现她的脸已经凑到了自己面前。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此刻正挂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微笑。 “你,你先退后一点……” “不说就不退” “……”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快速说道: “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捏过你,也就是说,梦里没你剧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牧亚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他看到少女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脸上,笑容还挂在嘴角,但不再危险,眼睛里的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灭了,天蓝色的眸子变成深蓝色,空洞的吓人。 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然后,那双眸子开始微微颤动。 先是睫毛,然后是瞳孔,最后是整个眼眶都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颤抖。她的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年轻人感觉自己似乎幻听到了什么东西的破碎声。 “你说……” 她的声音有点飘。 “没捏过我?” 牧亚硬着头皮点头。 “一次都没有?” 继续点头。 “从来没有?哪怕一闪而过的镜头?一个背影?一根头发丝?” “据我所知……” 牧亚小心翼翼地说:“确实没有” 苏安久站直了身体。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牧亚,看向那张堆满零件的大桌子。从背影看,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 牧亚不敢说话。 只能看见少女的耳朵,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红。 先是浅粉,然后是胭脂,最后红得像要滴血。 “所以……”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刻意的平静。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牧亚赶紧竖起三根手指。 少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行” 她转身走向桌子。 “悲喜剧……” 苏安久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等着!” 牧亚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忽然觉得,此刻眼前这个红着脸,咬牙切齿,明明尴尬得要死却还要强撑场面的少女,比自己第一次看见她要可爱的多。 也危险的多。 “那个……”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少女猛地回头。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牧亚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你知道每个震旦人都身具天命吗?” “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牧亚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少女的思维变化了。 天命是什么? 咱们又要补设定了? “没事,我现在特别想让你知道” 她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等,等等,我感觉我现在不太想知道,” “晚了!” 少女大步走来,拿起拐杖,毫不客气地把年轻人拉了起来。 “你真的不是在公报私仇吗?” 牧亚怀疑。 “公报私仇?” 她冷笑,手上拉年轻人的动作却不停。 “我连私仇都没有,人家根本没捏过我,哪来的仇?” 牧亚:“……” 这话他没法接。 因为眼前这位骄傲的少女,此刻正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确实没有私仇。 她只是单纯地,纯粹地,干干净净地……恼羞成怒了。 第55章 飞起来?飞起来! 牧亚生无可恋地任她拉着。 从这悲惨的经历中,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告诉一个骄傲的人,她引以为傲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因为接下来,她会用一百种方式证明,她真的,真的,真的没有生气。 ……… 方才还白皙的脸庞,刹那间变得枯槁无光。眼角细密的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光洁的额头被层层沟壑占据。 原本挺直的腰背慢慢弯下,皮肤松弛下垂,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几十年光阴。 只是一瞬间,少女就变成了一名老妇人,面相慈善祥和。 牧亚抽了抽嘴角,没说什么,赶紧跟了上去。 知管局很大,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难免会遇见其他人。 一路上,不少看起来很有气场、西装革履的先生们,向苏安久假扮的白猫老太太问好,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微微躬身,侧身让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连带着牧亚都被夸了几句:什么年轻有为,什么芝兰玉树,反正各种好词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 年轻人悄悄凑到她身前,压低声音问: “你这假身什么来头?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啊?” 少女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与气场,不知道是否还怀恨在心,但至少面上不显。 “可能是因为我要升职了吧” 她轻描淡写地说,并不在意别人的奉诚,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升职?” “对,我要升为局长了” ? 牧亚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瞳孔微微收缩。第一个想法不是她怎么当上去的,而是不可思议地开口: “你真疯了?诸国联合的和平专员隐藏在知管局也就算了,甚至还要当局长?你真不怕被人告上求知法庭?” 年轻人在入职前可是专门翻了翻《需知》。对于一些极为敏感的话题,他还专门询问过缇雅努斯。 牧亚自认为对求知者的法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凡是求知者犯罪,不论大小,都必须移交给知识管理局,由专门的部门处理。 更何况,苏安久目前干的事,完全可以被单方面理解成诸国联合侵犯震旦主权。 就算她来头再大也没用,再大也大不过国家,谁都不能开这个先例。坐牢都算是往轻了算,保证让少女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你是四阶奇迹! “瞧你这话说的,亏你还报的是炼金学徒” 苏安久看上去依旧风轻云淡。 拄着拐杖,老妇一步一步穿过走廊两侧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物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情各异,仿佛都在注视着他们。 “世界遵循着残酷的等价交换,想要凌驾于别人,就必须献上自己最珍贵的筹码,就像伽罗瓦在决斗前夜用生命换取了群论的黎明,又像阿贝尔在贫病交加中燃尽青春才敲开了五次方程的死锁” “和那漫步群星的天才相比,我还差的很远” 顶着老妇面貌的女孩儿顿了顿,俏皮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 “况且,我精心算过了。就算真的事发了,我最多是被押送到世界边境,进行十年左右开荒工作。我记得书上说那里有一种水晶,在海中会发出蓝色的荧光……” 最后,少女竟然兴致勃勃地和牧亚讨论起自己在边荒赎罪中可能会遇到什么阻碍。 从水晶矿的采掘难度,到边境的气候条件,再到可能遇到的未知生物,事无巨细,一一列举,仿佛在规划一次期待已久的旅行,而不是一场流放。 年轻人感觉她已经没救了。 事到如今,牧亚也看出来了,即便他没什么和女孩子聊天的经历,眼前的少女完全和缇雅努斯是两种类型。 缇雅努斯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这些,堪称蠢蠢欲动的法外狂徒,超然物外,不染尘埃。 可苏安久不同。她畏惧法律的枷锁,也在乎世俗的目光,谨慎到如履薄冰,每一步都精打细算。 但一旦让少女看到收益大于风险的契机。 抱歉,那层礼貌的伪装便会瞬间崩裂,透露出里面的本质来。 不似外表般无害,毫无任何温暖和煦,如同冰冷的机械一般,冷漠疏离,却又清晰而直白。 她会化身敢于践踏一切规则的冒险家。 而这种收益,不是名誉,不是金钱,甚至不值得令人铭记。 用女孩儿的话来说,很简单: “只是好奇” 牧亚一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赞美诗先生,便忍不住抽搐嘴角。 难不成,大师都是这个鬼样子? 想想也是,脑回路正常一点也成不了大师。 走在前面的苏安久无意间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是很友善。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但很快又转过头去。 “别想太多,多关注关注自己吧,小牧” “啊?” 牧亚的注意力回归本身,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如此称呼自己,虽然从资历和外表上来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来来回回传送了好几次,四周的景物不断变幻,从明亮的走廊到狭窄的楼梯,再到一扇需要指纹验证的金属门。 最后,他们到了一个类似地下室的空间。 宽敞,明亮,和外面走廊的沉闷截然不同。 顶部交错着各种像是科幻作品里才会出现的机械臂群。 三爪,银色,上面印着牧亚从未见过的logo,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与现代线条的融合,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机械臂的长度大小不一。有的一截爪子都比牧亚整个人还大,关节处液压杆粗如手臂。 有的则小巧精密,和他的手臂差不多粗细,末端装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天花板上遍布密密麻麻的轨道,方便机械臂自由活动,看得牧亚眼花缭乱。 而中间的大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复杂的炼金道具和零件。大多已经损坏了,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像是什么精密仪器的残骸,又像是一场爆炸后残留的现场。 重新变回原样的少女,看着年轻人好奇地打量周围的设备,也没打断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她双手抱臂,倚在一根立柱上,眼神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 等到牧亚的目光终于从机械臂上收回来,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少女身上,她才开口: “你不是想问,什么是天命吗?” 她站直身体,走向那张大桌子。 “过来,把手放上去,你就明白了” 牧亚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她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头盔。 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有暗银色的纹路流转,上面插着各种角度看都很不妙的管子,透明软管里有荧光色的液体缓慢流动,连接到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子上。 “你确定这玩意儿就是你口中说的什么天命?” 年轻人不自觉前进了半步,又停在原地,眉头皱起。 “怎么感觉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他伸手将那个头盔接过来,来回观察。手感比想象中轻,材质冰凉,像某种金属,又像某种骨骼。或者说,介于两者之间。 少女翻了个白眼,一把从他手里抢了回去。 “小心点” 她瞪他一眼。 “这玩意儿要是坏了,我连泡面都吃不上了,你也没好果子吃” 说罢,少女就踮起脚尖,拿着头盔就往牧亚头上戴。手指灵活地系上扣子,调整松紧,然后按动了某个隐藏在头盔后侧的开关。 “好好感受吧,所谓的天命。” “什么……我——%*@/#” 年轻人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切就变得模糊不清。 头痛欲裂。 他觉得自己正在消散。 先是变成了光,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纯粹的光。 然后是炸弹,轰然炸开,意识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溅。 最后,他变成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颗正在剧烈膨胀又剧烈坍缩的星核,在存在的边缘反复横跳。 万物在他视线中下坠。 像雨,像雪,像某种不可逆的宿命。 城市,人群,记忆,一切都在向下沉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虚空,被剥离掉所有冗余的皮肉,只剩下最干净的本质。 意识在扩散,像一滴墨落入静水,向着无穷远处晕染。 思考不再是思考,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电流般迅速,沿着无限蔓延的神经网络奔涌,一段接着一段,无穷匮也。 然后是如同火箭起飞般的升华。 抛弃了那具孱弱的身躯,像蛇蜕去陈旧的皮,像蝉挣开僵硬的壳。 向着不可想象的领域冲击,速度越来越快,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情感在消失。 恐惧,喜悦,眷恋——都在消失。 但在情感消失的前一秒,牧亚抬起了头。 那是无瑕的星空。 如此梦幻,如此瑰丽。 如此近,可又如此遥远。 群星静默地燃烧着,数之不尽的光芒穿越虚空,终于在这一刻落进他的眼底。他才恍然大悟。 并非万物在下坠。 是他在升起。 如同终将升起的烈阳! [天命正在载入中……请勿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38%] 第56章 天命加爱 [天命正在载入中……若有异常请立刻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40%] [中止下载,开始执行第一道防线认证] 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某个开关。 悄无声息间,有什么东西蔓延至全身。 敲打灵魂,拓展中枢,在意识深处建立不可观测的系统。 那感觉不是痛,而是更深层的什么,像是骨骼被重新铸造,像是神经被一根根挑出来,捋直,再接回去。 年轻人闭上双眼,浑身震颤。 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在脑海中回荡。 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在脑海中回荡。 [滴——生物样本采集中] [检测到活体血脉脉冲信号,启动甲基化标记分析……] [样本有效性确认,绑定用户:未注册个体] [允许继续下载,天命正在载入中……请勿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41%] …… [中止下载,正在执行第二道防线安全协议,扫描设备指纹……比对数据库……验证中,请勿中断连接] [检测完成,位置确认,设备型号匹配,固件认证有效,第二道防线校验通过,允许继续下载] [天命正在载入中……若有异常请立刻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61%] …… [中止下载,第三、四、五、六等多重防线一同执行,若有异常,本机将自动脱离] …… [第七千八百五十四道防线已通过,允许继续下载,天命正在载入中,目前进度 98%] [99%……] [99.5%……] [头盔自动解开。 热浪向四周散开。 一滴血掉落地面,刺目的猩红从牧亚的眼角渗出,沿着脸颊缓缓滑下,宛若血泪。 年轻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少女立刻靠过来扶住他,手臂稳稳托住他的后背,使他不至于摔倒在地。 牧亚拼尽全力稳住身体,轻轻将头上的头盔放在桌面,然后—— 瘫坐在地。 “上班真累啊,领导” 年轻人大口喘着粗气,疲惫地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孔如旋涡般凝聚,变得绚丽夺目,就像是被高温淬炼过的玻璃宝镜,在略显昏暗的房间中闪烁着璀璨的七彩光芒。 瞳孔的中心处有一个白色的圆,恰到好处地环绕着瞳仁。 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 [100%……] 许久,牧亚才回过神来。 他凝视着桌子上残破的器件,某种几乎是本能的直觉冲上心头—— 局部变形?结构破裂?功能失效? 要优先检查灵质转换板的烧毁程度,然后是炼金零件的磨损痕迹。损伤原因推断是坠落,碰撞导致的灵质管断裂。 牧亚眯起眼睛。 他好像能够直接看穿那件炼金造物的内部结构,观察每一分细节。 明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构造,此刻它的功能和样子却如此熟悉。就像是婴儿刚出生就会吞咽和抓握,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他就能下意识地做出判断。 没救了。再买一把都比重修一次便宜。直接拆了吧。 “这是天命吗?这不完全就是自带了一个系统吗?!” 牧亚喃喃自语,大受震撼。 原来国家真的发挂啊?! 这玩意儿除了不能画图,不对,好像也能画,就是得自己动手,这和往脑子里塞了一个超级ai有区别吗? 等等。 牧亚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玩意儿该不会还能监测考勤吧? 那自己以后上班摸鱼岂不是…… 就在年轻人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天命监视器下如何优雅划水的百集连续剧时。 苏安久神情复杂中带点茫然地看着桌上的头盔,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少女才感叹一句: “真是……天命加爱啊” 倘若不曾亲眼目睹,而是有人告诉少女这一切的话,她只会觉得那人脑子进水了,因为太过荒诞不经。 可如今亲眼看见,她也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疼的。 不是做梦。 简直……天方夜谭。 整整七千八百五十四道认证防线啊!这东西要是能一咬牙坚持下去,才真见了鬼了。 不说自己这个特例,就她认识的人里,最快的也要十天,那哥们儿出来的时候瘦了三十八斤,他妈差点以为他去缅国团建了。 懒散一点的新人追求无风险,两三年没搞定的都大有人在!局里甚至有个传奇人物,卡在第九道防线上整整一年,最后是领导实在看不下去了,勒令他必须在一年内安装完毕。 他居然只用了……十分钟? 十分钟是什么概念?也就是泡五桶泡面的时间,说夸张一点,稍微打个盹都没这么短! 现在局里第一位阶的老手都没几个能在十分钟之内启动天命的。 主要原因就是天命极吃操作者的自身配置,任何一环的短板都可能导致流程陷入停滞。 为什么知管局的考试非要这么严格? 因为那就是天命安全下载的最低标准! 你别管是哪家的后辈,有谁的关系,只要下载不了天命,抱歉,你就是比人家天生少一条胳膊。这是真正的输在起跑线上,连作弊都没法作弊的那种! 而牧亚的表现,就像是随手从路边的垃圾堆里这摸一点,那捡一点。 生锈的螺丝钉,褪色的电路板,缺角的散热风扇,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内存条……等等,组装成了一台电子乐色。 然后它跑起来了…… 在苏安久面前,开始唱着什么机魂大悦,什么赞美万机之王,严肃地开始实时渲染整个原罪诞生与热寂过程。 帧率还稳得一批。 再加上之前她想出手的时候,天命还专门发个不要干预的启示—— 直接把她的三观在地上踩了个稀碎。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奇行种? 让骄傲的少女都不得不感到一点点挫败并发出感慨。 当真是天命加爱! 不对,这已经不是加爱了,这是天命亲儿子级别。 不行,这种欧狗,要找个理由揍他一顿。 女孩儿心里阴暗地想着,表面上则风轻云淡地拍了拍牧亚。 “走,接下来带你去经历一次实战。” “实战?” 牧亚已经恢复完毕,正在拉伸着身体,听闻一愣。 “炼金学徒不是后勤人员吗?我们也有实战训练?” “当然没有” 少女瞥他一眼。 “但你真的打算当一辈子的普通炼金学者?据我所知,凡是有所成就的宗师们,至少都保持着一月一次原罪探索” 她顿了顿,补了一刀: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后勤部躺平,每天泡泡茶看看报,等退休。就是到时候同事聚会,人家聊的是怎么屠原罪,你聊的是怎么泡茶更好喝” 牧亚:“……” 这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很想点点头说是,但他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或许年轻人一开始是成为求知者真的抱有这种想法,但时至今日倘若还抱有这种懦弱的念头。 恐怕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 知管局的大小远远超过牧亚的想象。实战训练室这种基础设施自然不在话下,涵盖雪山,草地,城市等多种地形。 但牧亚要学的东西还没那么复杂。 苏安久用局长的权限提前锁定了一间基础训练室,然后两人就通过画作穿了过去。 “我记得你的身份是特效师,所获得的光锥只有一张辅助性质的” 少女蜷坐在后台角落,指尖勾住纯白棉袜的边沿,顺着脚踝利落褪下。裸露的足背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所以,我不会教给你什么复杂的东西,那是你自己未来要思考的” 她将赤裸的双足踩进实战鞋,起身抚平训练服的褶皱。及腰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额前雪白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调整好后,她活动了下脚踝,靴底与垫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牧亚穿好护具,摆好架势,手上紧紧握住白藏,严阵以待。 “普通生存求知者一次重拳的速度在0.15秒左右” 少女的声音平静。 “我会维持在这个速度。尝试用你的灵性和眼睛来捕捉我的动作,尽可能地躲开,或者……” 话还没说完,灵质的彩色光芒就在她手里凝聚。 瞬间! 白色的残影拉长,向着牧亚出拳。 浪潮般的拳风迸发,带着堪比大运的气势扑面而来。 面孔生痛。 “向我反击!” 这么快! 牧亚瞳孔收缩。 没有犹豫。 他将银白色的匕首正握,全身力道贯注刃尖,对着那道高速冲过来的身影,直直刺出! 以伤换伤! 可真的能成吗? 少女内心叹息。 还是斗争的经验太少了,在后手的情况下,想要借助敌人的高速来一击毙命?作为第一反应而言,很难说是好是坏。 凶是真凶。 他计算过没有?他的匕首刺穿她的身体需要多久?她的拳头砸碎他的脸需要多久?这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够不够让他活着尝到胜利的滋味? 他没算。 他只是本能地选择了最凶的打法。 可如果敌人不是人类呢?可如果敌人比你更狠呢? 空有血性,没有计算,这就不叫打架。 这叫赌博。 而赌徒,往往十赌九输! 少女突进的速度微不可察地一滞。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直接抓住! 五根莹白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刀刃,锋利的白藏竟然连破防都做不到!刃口与掌心之间爆出一串刺耳的金石摩擦声,却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这只手相当于废了。 可另一只手呢? 牧亚心头一凉。 他想抽刀,却发现刀纹丝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莹白的拳头在视野中急剧放大,裹挟着风声,朝自己面门砸来。 又在鼻尖前堪堪停住。 然后,那只拳头松开,屈起中指。 屈指一弹。 “咚” 一声脆响。 牧亚只觉得额头像被小锤敲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踉跄两步才站稳。 疼倒不是特别疼,就是那种明明摆好架势,明明全力以赴,结果被人像弹脑门一样秒杀的羞耻感,比疼更难受。 太丢人了。 少女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今天的天气: “打架反应不过来,可以慢慢练” 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这里要是反应不过来,神仙也救不了” 牧亚揉着额头,没吭声。 “还有” 少女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下次记得咬紧牙关,固定住脖子。不然被人一拳打在下巴上,容易直接晕过去” 第57章 嘶……不疼! 在不知道多少场实战训练后。 “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了吗?” 少女揉了揉拳头,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那姿态像一只餍足的猫,从指尖到发梢都透着惬意。 牧亚顶着通红的额头,坐在垫子上,低头思索。 准确地说,是额头上叠着好几个红痕,有新有旧,深浅不一,像是被人拿印章盖了一下午。 “我控制不好匕首的进攻距离” 他沉吟道:“而且肌肉太紧绷了,导致每次动作都太过僵硬” 年轻人曾经在梦中和常晓冬生死相搏,那一场战斗让他学到了很多。简单的步伐,发力的技巧,刀刃该往哪里递。 但那终究是梦。 现实中,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你这都是很常见的毛病” 苏安久接过他的白藏。 “而且你匕首用得也太差了,回去记得多加练习” 话音未落,那把银白色的匕首在她指间轻盈地旋转起来。 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刀身划出一道道银色的残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实体。 正握,反握,正手撩,反手削,指尖转刀,手腕抖刀,刀身贴着臂骨游走,游刃有余得像是在玩一件玩具。 不知道比牧亚熟练多少倍。 单就纯粹的数值而言,苏安久比他高太多了,单是生存一项给予的身体素质,就足够让少女不论拿到什么武器都能轻松上手。 这就叫天赋碾压。 不对,这叫努力碾压天赋。 也不对,这叫又努力有天赋的人碾压不努力还没天赋的人。 牧亚看着那把在自己手里只会直刺的匕首在苏安久指间翻飞,沉默了。 少女收起匕首,扔还给他,正色道: “但最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你一个艺术求知者,怎么脑子里想的都是拼命和换伤?每一次交手,你都给我一种下一招就要决出生死的感觉” 牧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说你拼命不对” 她叹了口气:“但你总不能拿你的一条命,去换敌人的一只手或者一条大腿吧?” 女孩儿蹲下来,天蓝色的眸子平视着牧亚,不显高傲,反倒有一种苦口婆心的感觉。 “倘若是生命求知者或者生存求知者,他们巴不得和你换伤。你捅他一刀,他咧嘴一笑,过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你拿命换来的优势,人家喘口气就补回来了” “倘若是神秘求知者和幻想求知者,手段太多。你怎么确定他们没有准备后手?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刺的这个,到底是本体还是人偶或者机械?” “复仇的灵性质变确实极具攻击性,但要是一开始就攻击错了目标呢?” 她伸出手,在牧亚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次没用劲,只是象征性的。 “下一次打起来,你可以先用天命看一眼。一两秒时间,简单的判断,说不定能救你的命” 技艺与眼力是相当重要的。 技艺精湛者脑子有病才会跟你拼谁血条长。 不会真有人觉得普通人把刀抬起来、感觉到痛了就砍,就能逼得人家束手无策吧? 玩家打个枪战游戏都知道预瞄,谁会跟你玩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剑的回合制游戏?人家一套连招的伤害值够你血条清空十次,还嫌你动作慢得像树懒。 动作…… 牧亚听着听着,忽然猛地一拳砸向身下的毯子。 “啪!” 白毛一震,少女被他吓了一跳。 “你不说我都忘了!”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现在是有系统的人了!” “……” 苏安久话语卡在嘴里,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有系统了? 天命本来不就是系统吗? 这孩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什么意思?哎,你做什么去?” “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年轻人连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后踉跄着跑进更衣室。 女孩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去窥探他的隐私,这是基本的尊重。 好在时间很短。 三分钟不到,牧亚就面带笑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就像是一只终于找到自己翅膀的鸟,轻盈地掠过水面,每一步都踏在风的节奏上。 额头的红痕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来” 他站定,握紧匕首:“再打一场” “嗯?” 少女眯起眼睛,仔细地上下扫了扫牧亚。 有细微的灵质波动,但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好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感兴趣的弧度: “这回你来打先手,怎么样?” 年轻人没有拒绝。 他将白藏反握贴腕,银白色的匕首闪烁着灵质浸润的彩光。低身,突进。 匕首自下而上疾撩! 直指心脏! 想掏心? 还是改不了搏命的习惯。 苏安久在心中摇头,看来这回要多给一些教训… 她保持着第一位阶生存求知者的基本素质,手指以直线冲刺的方式刺向牧亚的眼睛。 后手,但更快。 哪怕是后手,少女的速度也比牧亚快得多。这是生存对艺术纯粹的数值碾压,不讲道理的那种。她的手指距离他的眼球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年轻人的瞳孔闪过一道绚丽的色彩。 然后下一刻。 牧亚在手指即将触及眼球的瞬间,身体向右后方滑步,同时匕首反手向上一转,精准地斩向苏安久的手腕关节! 什么?! 少女瞳孔微缩。 预判? 不对,太精准了。 这不是预判,这是…… 苏安久来不及细想,立刻变招。一记横扫腿带着破风声砸向牧亚的腰部,逼退他,重新拉开距离。 年轻人喘了口气,冷汗自额头流下。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刚刚有多么极限。但凡有一点差错,自己就当场白给了,那根手指再往前一厘米,他的眼睛现在就是个血窟窿。 但这种极限的感觉…… 他又熟悉的要命。 梦里和常晓冬厮杀的时候,每一秒都是这种感觉 刀锋擦着皮肤掠过,拳头贴着鼻尖停下,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哪里有害怕的道理? 心脏砰嘭直跳,心里骤然浮现无限勇气。年轻人重新将匕首握紧,再次抢攻! 苏安久感受到那股扫过自己的灵性波动,微微一怔。 他在用天命观察自己? 低位阶的天命状态,本就如濒临满载的手机,120g空间被应用吞噬115g,仅存的5g也早被系统与缓存悄然征用,根本无力支撑战斗的消耗才对。 他怎么敢? 但少女没有用灵性强行抵消。 她皱皱眉,任由他观察,同时保持第一位阶所能做到的极限速度。 两米的距离,一跃而过。 苏安久的身形微微一缩,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来,快速而精准地夹住匕首的刀刃! 就在那一瞬间! 苏安久天蓝色的瞳孔里,映出牧亚诡计得逞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彩色,一道深刻的白色圆环印刻其上,绚丽得刺眼。 天命! 牧亚突然未卜先知般地松开了匕首! 苏安久眼睛瞪大。 指间的匕首失去支撑,向下坠落,她夹了个空! 而年轻人的右手却在松开匕首的瞬间猛地握拳,一记直拳轰向她的面门! 这变招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苏安久靠着恐怖的反射神经偏头躲避,拳头擦着她的太阳穴掠过。拳风掀起她耳边的碎发,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刺得她后颈发凉。 他怎么可能在第一位阶时就能保持天命状态分析敌人下一步动向?! 而牧亚的回应是: 没关就是没开? 在苏安久歪头躲避的一瞬疏忽中,他将早就蓄力已久的左腿抬起。 并不是踢向少女,因为凭他的身体素质,绝不可能一击毙命。 像是踢毽子那样。 他精准地踢在白藏下坠的刀柄上! 自那一瞬间,艺术求知者的共鸣发动,白藏忽然变得细长,匕首凭空伸长,竟然变成了一把短剑! 这是共鸣lv1所能做到的极限。 牧亚在心中怒吼:加速——再加速! 短剑与主人达成了共识,如一道白色闪电,直射少女白嫩的脖颈! 胜负已分! 绝杀! 苏安久刚躲过直拳,眼前寒光乍现。 她瞳孔骤缩成针尖,想要后退,却被年轻人死死抓住! 来不及了! “铮!” 白藏钉在天花板上。 一声铮然脆响后,归于寂静。 最后一下,当然是他故意偏开了。 人家陪你练了这么久,总不可能真刺上去吧?就算伤不到,在留有余地、能确保胜利的情况下,年轻人也愿意礼貌一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怕真刺上去会被打死。 两者都有吧。 天命的花纹从眼睛中消失。 牧亚直直地摔倒在地,大字形躺在地面,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都失了血色,灵性干涸的典型症状。 天花板上的白藏在灯光下微微摇晃,刀身反射着刺眼的光。 “……你怎么做到的?” 苏安久没管那把刀,也没管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她低头看着牧亚,好奇地凑了上来。 那张脸近在咫尺,天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实的困惑。 “什么怎么做到的?” 牧亚有气无力地喘着。 “保持天命状态的时间” 她一字一顿。 “就算艺术求知者对天命系统有加成,你也太夸张了。长时间分析敌人动作,并实时反馈自己,达到预知的效果” 少女顿了顿。 “正常情况下,你应该最多坚持三十秒左右才对” 低位阶的天命状态有多吃配置,她比谁都清楚。 那东西就像一台老掉牙的电脑,开个机都要五分钟,开完之后内存就剩个零头。想让它流畅运行战斗分析? 做梦。 但牧亚的行为,就好像凭空给这台老电脑插入了第二条内存通道! 120g蛮横悍然插入战局,强行驱动了这本该崩溃的系统! 这不合逻辑。 也不符合常理。 年轻人两手一摊。 那姿势,那表情,那理直气壮的眼神,活像个菜市场里拍着胸脯保证我这瓜绝对甜的小贩。 “我还有一张光锥是[心胜于物]”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我说能用就能用! 苏安久盯着他。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毛。好一会儿,她才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有层次感,先是无奈,然后是你猜我信不信,最后是算了懒得拆穿你。 不好说信了几成。 总之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走到一边,拿起一个手提箱,扔给牧亚。 “拿着” 牧亚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砸脸上。 “这是你需要维修的炼金设备” 少女拍了拍手。 “一周后交上来。如果是彻底损坏的设备,就写一份拆解报告,图片,理由,都写清楚点” 牧亚抱着箱子,试探性地问:“那我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就修不好呗” 苏安久耸耸肩。 “能换。反正学徒每月至少要修理二十件,每多出一件给500块。你要是看不上这点钱,我也没意见” 话还没说完。 手提箱就被牧亚死死抱在怀里。 那捂紧钱包的样子,活像母鸡护崽,生怕漏了一分一毫。两只手紧紧箍着箱子边缘,眼睛都亮成了灯泡。 开玩笑。 怎么会修不好呢? 我不会,缇雅努斯还不会吗? 我还没算她房租呢! 每月保底二十件,也就是一万元。假设我一天能修两件,那就是每月多出四十件左右,也就是再多两万元。 一个月赚三万元! 不对,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四万! 牧亚抱着箱子,脸上浮现出某种极度幸福美满的笑容。 少女看着他那副表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这孩子是不是被钱烧坏了脑子? 女孩儿止住身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牧亚。 “对了” 她提醒道: “不要对外宣扬[天命]的存在。这件瑰宝只属于全体震旦公民” 牧亚从发财的美梦中回过神,愣了愣: “防这么严?天命的存在难道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其他理事国都有类似的东西” 少女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须知——” “无枷锁的自由,是野兽的放纵。无经纬的包容,是智慧的坟墓” 说罢,也没管牧亚记没记住,她就转身走向走廊。 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清身影。 牧亚目送她离去,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他抱着箱子,仰面躺倒,任由身体陷进训练室的软垫里。头顶的灯光刺眼,白藏还钉在天花板上,刀身微微晃动,反射着细碎的光斑。 充实到过头的一天。 终于结束了。 第58章 寻常巷陌 苏安久猜测牧亚能够轻松承载天命,是因为那些本该压在他灵魂上的重担,都被巧妙地分流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得不说,她猜对了 回家路上,地铁穿过隧道时,车窗倒映出年轻人上扬的嘴角。他低头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新记录的书页,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好似刚刚干涸的字迹。 纸张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又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 ——真好使。 他在心里给[天途]一直默默点了个赞。 说起来,这个点子来得相当偶然。 已知[孑然天途]是喧嚣与寂静的赐福,拥有精准记录的能力。 已知[天命系统]是震旦人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类似于超级ai一样的设定。 年轻人当时就有了一个想法,天命观测带来的冗杂数据能不能直接转移到[天途]的书页上? 主要原因就是[天途]的记录是一直进行的,不会被外物所动摇,而且记录速度也完全看牧亚一瞬间的动作,他慢,它就慢,他快……它简直能飞起来。 于是在更衣室里,牧亚就果断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天命,能连一下[天途]吗?” 天命系统沉默了一瞬,那瞬间的停顿让年轻人以为要失败了。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两股力量在灵魂深处轻轻碰了碰,像两只试探对方的猫,互相嗅了嗅,然后……然后就愉快地滚到一起去了。 如胶似漆,好一对奸夫淫妇。 绑定过程快得离谱。毕竟都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认起亲来毫无障碍。 从此,牧亚的预知变成了一个极其丝滑的三步流程: 第一步,天命同时读取[天途]已记录的内容和他肉眼捕捉到的画面,开始疯狂运算。 第二步,天命把运算产生的海量冗余数据唰唰唰写在[天途]上,然后根据实时更新的内容二次确认,最后把结果精准投送到牧亚脑子里。 第三步,牧亚收到结果,光速关闭天命系统,终止运算压力。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完美。 唯一的代价,就是他的蓝条像漏了底的水缸。 仅仅一次预知,需要凝炼四百多页[天途],瞬间抽干了他将近五分之一的灵性。 一想到这里,年轻人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现在还好,打架全靠肉搏。 等将来光锥的配置齐全了,自己岂不是只能当个三秒真男人? 璀璨爆发过后,立马就得陷入真空期,原地熄火,连根蜡烛都点不亮? 希望艺术品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他捏着地铁卡小跑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推开门,反手带上,牧亚脚尖随意踢开挡路的拖鞋,整个人像一条游进熟悉水域的鱼,瞬间松弛下来。 客厅电视机泛着蓝光,年轻人掠过空荡的沙发,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就在他不知道忙些什么的时候。 年轻人突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了。 清泠,透骨,清晰得如同有个大喇叭在耳边嗡嗡叫。 错愕回首。 白。 视野被彻底漂洗。沙发,电视机,餐桌,乃至房间本身——所有轮廓在万分之一秒内溶解,压缩成没有厚度的纯白。 仿佛世界就是被抽去底片的照片,只剩曝光过度的死寂。 牧亚低头。 看见黑色的海洋在脚下翻涌。 这一幕如果被外人所见,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真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就好像,当一切颜色都将褪去,老化之时。 他完好无损。 当一切史诗都沉入黑色汪洋,被人遗忘之时。 他立于其上。 再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他伫立于此,就宣告了时光的无能。 即便代价是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然,年轻人一张开嘴,就将这样的氛围毁的七七八八。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给我留了衣服?” 牧亚嘴上胡言乱语,实际上,忍不住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有一说一,就那一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死在自己的能力之下。 他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穿越。 喧嚣与寂静的赐福属实有点太邪性了,要不是他和缇雅努斯确定[天途]没有活性,恐怕现在年轻人已经开始汗流浃背,怀疑这玩意终于想开了,决心要弑主。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五分钟。 …… 牧亚站得腿都酸了,什么也没发生。 ? 他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脚踝,黑色海水泛起细微波纹,依然安静地铺在脚下。白色天空也没有要崩塌的意思。 不穿越? 年轻人动用了刚刚恢复的灵性,没有选择启动天命,而是拿出了[天途]。 不出所料,上面果然更新了内容。 “…牧亚弯下腰,拨弄黑色的水面,如同拨弄命运般,看清了海水之下的事物,他皱眉,不由得作出选择…” 年轻人老老实实照做。 弯下腰来,将手探入海面,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是触摸空气那样,他轻轻一拨。 海面荡漾,掀起巨大的波纹,扩散至四方,果然有字体凝聚在水面上。 牧亚皱眉,极力的辨认着,那是三个选项。 …… a:[古有炼金者.其二] [——它从大地升向天空,又从天降回大地,从而获得上下万物的权能。于是,黑暗将离你而去。这是万力之力,因其能穿透一切精微之物,征服一切坚固之物。世界由此而成,奇妙的适应由此而生] [于人之时代,窥见大师微末的思绪] 解锁条件:主人完成前置第一阶段的[古有炼金者]。 …… b:[世界之王.其一] [——他不囿于一代,他将照临万世。] [于人之时代,见证自变革浪潮中升起的帝国] 解锁条件:主人拥有[统合]天光所属光锥。 …… c:[寻常巷陌.其一] [——历史不是伟人的传记,而是无数失败者堆积成的废墟,可当你拨开那些冰冷的名字,伸手触碰这片充满苦难的大地,会发现那废墟深处,仍有余温] [于人之时代,听取微末的轰鸣] 解锁条件:主人位阶达到第一位阶[尘埃]。 这回居然还多了解锁条件吗? 而且你这真的是三选一吗? 牧亚思索再三,发现自己好像只有两个选择,a选项条件满足是满足了,但他并不准备在炼金术的道路上行走太远。 而且有了天命以后,许多困惑和阻碍都有了解决的办法,没必要浪费这样珍贵的机会。 至于b选项? 哈哈。 你指的是那个位于天光鄙视链最顶端的[统合]天光? 你要是[生存]和[生命]的光锥,他大不了不带水和补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要是神秘和幻想,也就是多做点实验和多发几篇论文的事。 [统合]光锥?牧亚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向知管局举报家里的某只红色小宠物,然后让国家替自己想想办法。 但他这么做不是纯纯脑子有病? 于是牧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c选项上。 [寻常巷陌]。 他也不知道这能带给他什么好处,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总归不会差太多。 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白色天空发出低沉的轰鸣,然后像潮水般褪去。黑色海水也随之消散,一切回归原样。 年轻人顿了顿,继续手上的动作,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晚上,他做了饭菜,摆上桌。等到十点,依然没有听见少女推门的声音。 他没再等。 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闭眼的一瞬间,就像是蓄谋已久那样,铺天盖地的黑色海水一拥而上,将他吞没。 牧亚不清楚这玩意到底是不是水,但它确实有水的一切性质,却比水更沉重,更粘稠,仿佛能将一切有形之物都溶解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墙边的假古董,房间的装饰,被褥柔软的触感……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这股黑色的洪流中迅速模糊,消融。 只剩下纯粹的,令人讨厌的黑暗。 就好像,纵身跃入了名为时间的长河之中,任由自己被一路带着,直至抵达不为人知的遥远过往。 第59章 我必须立刻进行关键词筛选! 牧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图书馆,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一种。 灯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灯管。书架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空地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落满灰尘。 角落里,一部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蓝光照亮半座图书馆,肃然宣告: “检测到书家家族,书炎!” “翻书之力:三段!” “年度借阅次数:零!” “累计落灰厚度:三毫米!” 哗——!!! 全场爆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没错,他叫书炎,曾经的热门借阅,如今的三流冷门。 手机屏幕一闪,直接飞到书炎头顶,居高临下地抖动着,屏幕上的弹幕疯狂滚动: “三段?哈哈哈哈!我一天的充电次数都比他被翻的次数多!” “这书我见过!在角落里吃灰三年了!” “书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丢书!” “瞧瞧这泛黄的书页!瞧瞧这过时的封面!还好意思摆在书架上?!不如直接送小黑屋!” 墙上的老式收音机嘎吱嘎吱转动天线,机身猛地一挺,宛若春晚小品腔开腔: “哎呀呀呀!观众朋友们,让我们来看看这位书炎同志!翻书之力三段是什么概念呢?就是隔壁幼儿区的《看图识物》都比他强!” “据悉,隔壁生活区的《养鸡手册》都被王大爷翻烂了,翻书之力高达七段。书炎,丢人啊” “书炎呢?三段!三年没动过!连老鼠都不啃他!因为——老鼠嫌他落灰!” 收音机笑得天线乱颤,差点从桌子上掉下来。 书架震动,无数本书探出头来: “三段也敢自称书?” “我身上的指纹都比他多!” “书氏书族,千年荣耀,出此废物!” “丢书!丢书!丢书!” 充电宝挺着肚子挤过来: “就这?我充的电都比他翻的次数多!” 路由器晃着天线接话:“ 他蹭的网速都比他自己的内容精彩!哈哈哈哈!” 笑声如浪,一潮高过一潮。 书炎的书页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 轰!!! 整座图书馆剧烈震颤! 书架倾倒,书页狂舞,一道金光从书炎的书脊中冲天而起! 灰尘尽散,泛黄的书页瞬间焕然一新,霎时间,封面上那几个黯淡的烫金大字亮起,刺得所有设备屏幕狂闪! 手机啪地摔在地上:“这!这是!” 收音机天线当场折断:“不可能!三段怎么会有这种!” 充电宝漏液狂喷,路由器信号炸裂。 在它们面前,书炎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俯瞰众生。 它歪嘴一笑。 “三段?” 书炎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一本书瑟瑟发抖。 “你们可知!” 金光越来越盛。 “三年前的我,是什么境界!” 手机屏幕微弱地闪了闪:“是,是什么……” 书炎目光一凝: “当年整个图书馆,借阅榜前十,有七本是我的人,馆长见我,要躬身行礼” 此话一出,手机彻底黑了屏。 收音机哑了火。 充电宝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书架上的书们纷纷合上封面,假装没存在过。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啪。 啪。啪。 啪。啪。啪。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一本,两本,十本,一百本—— 无数本书从四面八方涌来! 精装本,线装本,绝版书,典藏版。它们齐刷刷落在书炎身后,排成整齐的队列。 最前面那本金色封面的典藏版《辞海》缓缓翻开,苍老的声音响彻整座图书馆: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 轰! “——书家龙王!” 书炎负手而立,书页无风自动。 就在它还要发表什么演讲的时候, 牧亚已然从梦中猛然惊醒。 他腾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满头冷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什么鬼东西?!谁家龙王归来?…… 他呆愣愣地坐了足足五秒,才慢慢回过神来——没有图书馆,没有手机收音机充电宝,没有那本叫书炎的破书。 有的只是……另一个图书馆。 牧亚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眼。 不是,怎么还是图书馆? 就像你小时候第一次去省会城市的大商场,觉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而现在这个图书馆的第一层,大概是那个商场的平方再随便乘个几百倍。 地面是擦得反光的白色大理石,能照见人影。书架不是木头做的,是某种乳白色的,边缘镶着细金线的材质,直直地捅向天空。 以牧亚的视力居然看不到尽头… 这给我干那里了? 年轻人低头,看见自己刚才枕着的那本书还躺在地上。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烫金的字写着:《欢迎来到世界之外》 旁边飘着一个光屏。 一个真的在飘的光屏。 牧亚盯着那块光屏,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眼睛。 光屏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 光屏岿然不动,上面浮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天·途·的·终·极·图·书·馆] [您已被随机选中为作者] [新模式:创作者模式] [请作者输入三个关键词] [系统将根据关键词在历史中寻找合适剧本,辅助你进行穿越,可以提前预览剧本] [注:该场景只会出现寻常巷陌分类的剧本] [祝您创作愉快。:)]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指了指光屏,又指了指自己。 “你们喧嚣与寂静送东西还包版本更新?包全面升级?包售后服务?” 没人回答他。 光标一闪一闪,三个输入框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他填字。 年轻人盯着那三个空白的框,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他到现在脑子还有点懵。几分钟前他还在那个离谱的龙王归来的梦里被一堆电子设备嘲讽,一睁眼就躺在这个见鬼的图书馆里,然后面前就飘出这么个东西。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他现在应该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精神出了问题,或者干脆就是被什么诡异的能力拉进了幻觉。 光屏上静静躺着三个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等他填字。 但问题是……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欢迎来到世界之外》,书皮是温热的,像被人刚翻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灰。他在梦里明明枕着这本书睡的,按理说封面该沾上他额头上的汗,但此刻皮质封面干燥清爽,连个指纹都没有。 他又抬起头,盯着那个光屏。 光标还在闪。 一闪。 一闪。 像在催他。 “……算了” 牧亚挠了挠头,把那点还没来得及发酵的困惑和警惕往旁边一搁,伸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 反正都这样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不如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能整出什么活来。 抱着这种半是好奇半是破罐破摔的心态,他随口嘟囔了三个词: 逆袭,病娇,成功。 光屏沉默了一瞬。 然后,字迹缓缓浮现。 [关键词已收录] [正在为您匹配历史剧本……] [匹配中……]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剧本已构造完成] [人之时代:西汉元平元年] [预览片段:] ……他这一生,被囚禁过两次。 第一次是四岁那年。祖父刘据的巫蛊之祸,让整个卫太子一脉几乎死绝。他被人从牢里抱出来的时候,还不记事。 后来的十几年,他一直在掖庭长大。 名义上是皇室血脉,实际上比宫女的孩子还不如。没人教他读书,没人管他冷暖,他像一株野草,在宫墙的缝隙里长成了少年。 唯一照看过他的,是一个叫许平君的宫女。 她比他大三岁。掖庭里的大宫女都欺负她,把最累的活派给她做。他看见她一个人搬那么重的木桶,会跑过去帮忙。 她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笑着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好人” 他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他十七岁那年,突然被人从掖庭接走。 大将军霍光说,要让他当皇帝。 他坐在那顶来接他的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掖庭的方向。许平君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出车帘,冲她挥了挥。 那是他第二次被囚禁的开始。 皇位,是一座更大的牢。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上说:我在民间的时候,有一把用旧了的剑,现在很想它。谁能帮我找回来?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霍光脸色铁青。 只有掖庭里那个已经二十五岁的宫女,听见这道诏书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浣衣局的水井边,哭了很久。 后来,她成了大汉的皇后。 再后来,她死在了霍家人的毒药下。 她死的那天,他在未央宫,离她很远。 有人问他:陛下,您后悔吗? 他没说话。 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把剑。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被囚禁的同时也是被爱着的时候…… [剧本建议:不建议穿越,在寻常巷陌类剧本中,您有73%的概率变作刘询(刘病已)幼年时期,26%概率变成许平君本人] [关键词匹配度:病娇(76%) 逆袭(100%) 成功(100%)] [匹配说明:汉代历史语境下[病娇]概念匹配度较低,系统已尽力调整,仅供参考] [是否进入剧本?] “喷不了,这是真逆袭,这是真成功,病不病娇我不知道,反正霍氏一族是真的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牧亚发现虽然天途在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更新中变得更加拟人了,但实际上,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非人感。 它真的在认真匹配病娇这个词,哪怕硬凑也要凑出个结果来。 可说到底,这只是一次胡来的尝试。 而且这个剧本,年轻人并不准备选择,可供挖掘的潜力太低了,机会来之不易,他当然不可能这样白白浪费。 逆袭,病娇,成功。病娇这种词果然不能乱写,写出来都是刀子。 这次得来点正经的。 “将军……谋略……磨练……” 他一边念叨,一边抬手在空中写下: 光屏闪了闪。 [关键词已收录] [正在为您匹配历史剧本……]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剧本已构造完成] [人之时代:公元前3世纪 迦太基] [预览片段:] 他九岁那年,被父亲带到神庙。 父亲指着祭坛上的供品,让他把手放在上面,发誓永远与罗马为敌。 他照做了。 那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仇恨。只知道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沙漠里的狼。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输掉了一场战争,输掉了西西里,输掉了迦太基的骄傲。 那些东西,要让他来赢回来。 二十六岁那年,他成了西班牙的统帅。 手下的人不服他,太年轻,没打过仗,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姓氏。他没解释,只是带着他们一路打穿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 打到没人再敢提年轻这两个字。 三十岁那年,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决定。 翻越阿尔卑斯山。 带着五万步兵,一万骑兵,三十七头战象。 翻越那座从来没人翻过的山! 雪崩,冻伤,悬崖,山民袭击。 走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死了一半的人。战象也死了,一头一头地摔进山谷里,发出那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第二次的巨大哀鸣。 有部下问他:将军,值得吗? 值得吗? 他站在阿尔卑斯山的某处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他还从未踏足的土地。 意大利平原,就在那里。 他说:罗马也在那里。 翻过山之后,他打了十五年的仗。 没有输过一场。 坎尼会战那一仗,他用五万人包围了八万罗马军团。那是战争史上最完美的包围战之一。 战后,罗马人用蒲式耳计量他们死者的戒指,整整三摩第乌斯!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进攻罗马城? 他没回答。 后来史学家替他回答:他没有攻城器械,没有补给线,没有后援。 他是孤军。 在敌人的土地上,打了十五年。 四十六岁那年,他输了。 不是在战场上。 是在扎马。 那场仗他本来不该输的 但他最信任的骑兵指挥官,临阵倒戈了。那个叫马西尼萨的努米底亚人,带着最好的骑兵,投向了罗马。 他第一次输。 也是最后一次。 战败后,他流亡东方。 从一个王国到另一个王国,像一头被驱逐的狼。每到一处,罗马的使者就跟到一处。 最后那一年,他六十四岁。 在比提尼亚的一个小城里,罗马人终于找到了他。 士兵包围了那栋房子。 他对仆人说:去看看后面有没有路。 仆人说:没有,都被围住了。 他笑了笑。 “那就没必要让他们活捉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枚随身带了几十年的戒指。戒指里藏着毒药。从二十几岁开始,他就把它带在身边。 在临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让我们解除罗马人长期焦虑吧,因为他们认为等待一个老人的死亡太久了” [匹配建议:不建议穿越,在寻常巷陌类剧本中,您有89%的概率变成汉尼拔麾下的某位无名士兵,全程参与阿尔卑斯山翻越及意大利战役,存活率约17%] [关键词匹配度:将军(100%) 谋略(100%) 磨练(100%)] “……罗马” 年轻人轻轻重复。 然后他收回手,没点。 “算了,这剧本太硬核了,我怕冻死” 他想了想,又盯着那三个空白的输入框。 “再来一个……” 这次写什么好呢? 第60章 救世啊?救世啊! 牧亚抬手,在光屏中输入三个关键词。 无敌,神明,爽文 然后盯着光屏。 光屏沉默了三秒。 [检测到关键词矛盾] [正在尝试匹配……] [匹配失败] [正在尝试二次匹配……] [匹配失败] [失败原因:人之时代尚且存世之神中,并无满足要求者] [系统提示:请不要玩我] [推荐您认真填写] “玩你?我像是在玩吗?” 年轻人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光屏边缘慢慢敲击。 他在思考。 太惨的……不要。 太弱的……不要。 太刀的……更不要。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词来。 “不是……” 年轻人忍不住对着光屏喊道。 “你这图书馆,有没有那种虚构小说?比如大爽文什么的,恋爱轻喜剧?霸道总裁?热血王道也行啊?” 光屏闪了闪,没说话。 牧亚挠头。 “要不……” 他试探着开口:“你帮我推荐一个?” 此话一出,那光屏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早有预谋,又像是蓄意报复! [检测到作者请求!] [正在生成推荐……] [生成完成] [推荐剧本:《天蓬下凡》!] [关键词:神仙下凡!喜剧!虚构!] [预览片段:王大娘家的老母猪又下崽了,这一次生了十二只,其中有一只特别瘦弱,吃不上奶……] ? ?? 牧亚张开嘴,又闭上。 再张开,再闭上。 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努力消化自己这辈子居然要以鱼的身份活下去这个残酷现实。 年轻人已经被深深的震撼了,再无任何话讲。 太歹毒了,太恐怖了… 人家金手指都是让宿主扮猪吃老虎,而你,我的金手指,你不同…… 你是真的想把我变成猪啊!!! 光屏平静地闪烁着。 [此为《天蓬下凡》第一幕] [天蓬元帅投胎失误,错投猪胎] [您现在看到的就是他投胎后的场景] [那只特别瘦弱的,吃不上奶的小猪,就是天蓬] [剧本特色:从吃奶开始体验神仙下凡,真实还原猪生百态,见证一只小猪如何成长为……一头大猪] 牧亚深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氧气都吸进肺里,好让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应对这离谱的人生。 然后他缓缓吐出。 “换一个” [真的不要这个吗?这可是一只吃不上奶的,特别瘦弱的,随时可能夭折的猪] 光屏还在试图挣扎。 [但请放心,根据剧本设定,这只猪最终会活下来,并在一年后学会说人话] [届时您可以和同窝的猪兄弟们进行深度交流……] 直到牧亚面色逐渐变得不善,光屏才终于恋恋不舍似的删除剧本。 “我要求的是正常推荐,不是报复性推荐!拜托,你给个合理的,我直接穿了,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像是检测到了什么关键词,光屏沉默了一瞬。 然后—— 那个笑脸,变了。 嘴角逐渐放肆。 [:>] 牧亚盯着那个笑脸。 那个笑脸也盯着他。 [您……刚刚说了“合理的”,“直接穿越”等词……对吧,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只要符合您以上要求,我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小小的自作主张] 冷汗从年轻人的额角滑落。 沿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在那里挂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摇摇欲坠。 补——兑! 牧亚看向光屏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不,比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还要恐怖一百倍的东西! 这玩意是有一定的智能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 [桀桀桀桀桀桀!!!]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 向无知的世人展现伟力,同命运宣告—— 光屏上那三个空白的输入框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光标开始疯狂闪烁,连灯效都发生了某种变化了,像是那种赌场里中了头奖的老虎机在往外狂喷硬币。 第一个框里,文字开始滚动。 “救世!救世!救世!” 从上往下滚,从左往右滚,一圈一圈滚得飞快,滚得牧亚眼花缭乱,滚得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救世两个字同时出现在一个屏幕上。 第二个框跟上。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同样的救世像失控的弹幕一样往外冒。 第三个框不甘示弱。 三个输入框同时疯狂滚动,那场面,简直比拉斯维加斯最热闹的老虎机区还要壮观十倍。 “叮叮叮叮叮叮叮!!!” 光屏甚至贴心地配上了音效,那声音清脆悦耳,活脱脱就是老虎机中头奖时的庆祝铃声。 然后叮的一声! 三个框同时定格。 第一个框:救世! 第二个框:救世! 第三个框:救世! 三个感叹号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是三个中了邪的小旗子在冲牧亚招手。 光屏上甚至还弹出了一行闪着金光的大字: [恭喜您!中大奖了!] “补豪!上当了!!!” 牧亚的眼睛逐渐瞪大,瞪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混账!你在干什么!快住手啊!!!” 他高喊着,伸出手来想要去抓光屏,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抓了个空。 光屏上的笑脸又变了。 这一次,嘴巴咧得更大,大到已经超出了光屏的范围,大到牧亚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嘲讽的笑容。 [:d] [关键词已收录] [正在为您匹配历史剧本……]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剧本已构造完成] [剧本名称:恶嘲狞笑的毁灭之兽] 任务等级:尘埃。 任务目标:追溯源头,扼杀源头。 任务描述:您在时间的间隙中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为确保您的安全,[天途终尽之日]已自主删除相关内容。 在战场中。在废墟中。那些不断睁开的红色眼睛。 您很确定。 那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不是穿越途中的精神错乱。 那是预告。 咸阳城外,您已经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城池。阳光下它安然无恙,车马往来,炊烟袅袅,和任何一座伟大帝国的都城没有两样。 但您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醒来。 窸窸窣窣… 那些红色的眼睛,会在您看不见的角落里睁开。 那个让您不寒而栗的未来,会在某一天,变成现实。 除非—— 您能找到它。 在它彻底醒来之前。 关键信息: (1)我将会为您提供有限的帮助。 (2)源头隐藏于人身之中 (3) 它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杀戮 (4)第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5)当它主动朝你微笑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警告:这场毁灭并非天灾,乃是不折不扣的人祸。 人文天光的附加报酬:任选一张光锥,至少三种灵魂加成,剩下奖励根据评级逐步解锁。 是否接受?(你有的选吗?) 最后提示:该任务无时间限制,但每拖延一日,咸阳城的某个角落,就可能会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睁开。 (中途退出[天途终尽之日]可进行一定程度的回档,退出方式为死亡 回档不可连续触发,具有一定时间的内置cd) [支配],[凝视]。能力已为你开启。 祝愿您能成功。 接下来请您选择三个帮助选项。 一:获得三个事件骰子(一个事件骰子可以得到一次事件的结果) 二:获得三个幸运骰子(一个幸运骰子获得一天的幸运效果) 三:获得三个位阶骰子(一个位阶骰子提升一阶) 以上道具皆只在剧本中生效。 牧亚双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他跪在虚空之中,双手撑地,脑袋低垂,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悔恨与怨念。 “我就不该让你推荐……我就不该相信一个想把我变成猪的系统……” [您有选择的权利] [但您确定要拒绝吗?] [毕竟……] [:d] 牧亚抬起头,盯着那个笑脸,他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我就想知道一点,你谋划了多久?” [从您完成贾比尔的剧本开始] “算你狠!” 年轻人仰天长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叹息里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对自己手贱的悔恨,对系统恶趣味的控诉,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然后他对着光屏竖起了中指。 “我拿事件骰子,你等着嗷” “等我回来” “我就去找雅努斯把你格式化了” 光屏闪了闪。 [我并不建议您这么做,因为我并非是天途的正体,它只属于您,不过只要您踏入终极图书馆,我就会在天途中复苏] [所以] [我等着您] [:p] 第61章 古老帝国 咸阳城,大秦之都,天下枢机。 自孝公迁都于此,百余年间,这座城见证了商君变法,秦人东扩,见证了犀首合纵,张仪连横,也见证了无数使节,说客,刺客,商贾从这道城门下进进出出,将天下大势搅动成一场又一场的风云。 咸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用了上百年,才从一座普通的城邑,变成列国使节递上国书时手心会冒汗的地方。 如今,它正静静伫立在渭水之畔。城头旌旗漫卷,是秦人尚武的黑色。城下商旅络绎,是四海交汇的颜色。 墙上的夯土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掺着上百年的故事。 如今是秦惠文王去公爵而称王,决心建立伟业的第八个年头——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咸阳城外。 黄土夯筑的门洞深邃,进出的人车在门洞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守卒倚着长戟,目光懒散地从行人脸上扫过。 远处,一辆牛车缓缓停下,等着进城。 少年坐在车上,望着城门里头,神色有些茫然。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有点烫。他下意识眯起眼,视线里晃进一道深不见底的城门洞。 黄土夯筑,门洞深邃得能把影子吞进去。进出的人车在里头拖出长长的黑影,像一队队沉默的蚂蚁。 守卒倚着长戟,目光懒散地从行人脸上扫过。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挪。 车厢板硌得慌。 我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答案就跟着到了。 牧亚,我是牧亚! 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层一层显露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呛进肺里的那一口气。 年轻人飞快地找回了自我,但紧接着就是不可思议。下意识猛地深吸一口气,肺部充盈着干燥而微带尘土气息的空气。 呛得他差点咳嗽。 “毫无征兆,这算什么?一次跨时间救援?” 牧亚低声喃喃。 他尝试呼唤天途,但却并没有得到响应。 灵魂深处空空荡荡,那本一直跟他绑定的[天途]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灵魂衍生物没有响应,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完全不属于自己? 那这是谁的身体? 答案也很快地从他的脑海中浮现。 腹离——当代墨家巨子腹?之子。 年轻人一愣,总感觉耳熟,但表面不显。 巨子。这词儿他熟,战国题材类的游戏与动漫时没少见过。 摩顶放踵以利天下。 除天下之害,兴天下之利。 墨家的掌门人被尊为巨子,通常是那种穿着一身布衣但技能树点满的隐藏大佬,要么给你发主线任务,要么就是你队友里的t0级角色。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混个巨子之子当当,虽然眼前这位正主就坐他前头,看着不像能掏出什么金色传说装备的样子。 但话说回来,墨家巨子这个身份,搁战国那就是版本答案之一。 儒家和墨家并称显学,天下的读书人不是跟孔子混就是跟墨子混。而巨子就是墨家的总坛主,门徒遍布各国,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用游戏术语来讲,这就是阵营领袖级别的人物,自带声望加成和隐藏剧情。 而现在这位阵营领袖,就坐在他前面,白发稀疏,脊背挺直。 年轻人悄悄抬起头,正式打量起这位当代墨家领袖。 老人坐在牛车前端,背对着他,一头稀疏的白发用木簪草草束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严肃庄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肩背处落着些许尘土,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那衣裳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肘处打着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 针脚细密,是腹离亲手缝的。 可在那衣裳下面,肩背的轮廓却厚实得不像个老人。 反而像个百战不败的将军一样。 贴住脊背的地方能看出肌肉的线条,不是干瘦老人那种皮包骨,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块一块,随着牛车颠簸,隐隐能看见肩胛骨移动时带动的那一片起伏。 这时牛车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了一下。 老人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扶住了车沿。 那只手就这么落进年轻人眼里。 筋骨分明,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起,尤其是骨节处全是老茧。 不难想象,老人攥紧的时候,恐怕能把车辕直接捏个洞出来。 一眼盯帧,生存天光的巨佬。 牧亚默默收回目光。 这位要是抡圆了给他一下,估计可以直接回档了。 至于腹离的位阶,他也看了一下。 召灵阶段的萌新,和自己召灵时期比,简直弱的不成样子,恐怕也就是零点七个同阶红羹信徒的强度。 怎么这么弱啊?! 就这个能力,你让我怎么玩? 牧亚顿时感觉未来一片灰暗。 可还不等他思考更多。 “腹离” 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大,但莫名清晰。 腹离动了。 牧亚下意识准备跟着起身,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在他起身之前。 腹离就已经跳下牛车去了,站稳,回身,伸手去扶老人。老人没让他扶,自己下来了。 腹离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 牧亚愕然。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 他还坐着。但牛车上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阳光穿过身体落在地上,地上没有影子。 刚刚不是他附身了腹离! 而是他清醒的位置和腹离刚好重叠在了一起! 年轻人试着抬手。手抬起来了,透明的,淡淡的,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光。 他又试着往前走。是能走。他下牛车,站在腹离身边,发现腹离对他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没人能看见他。 没人能听见他。 牧亚站在大道上,周围人来人往,他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一个瞬间,牧亚再次感知到了天途,日光扭曲,变化为仅能被他理解的文字。 [无人睹你,无人闻你,盖因你非此世之人。 彼为你于此世校准之锚,你乃彼无可忤逆之途。 汝等,恰似命运与时间之交错] 他愣了几秒,意识到这就是天途的提示,然后年轻人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腹离。 少年安安静静站着,等老人发话。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咚,咚,咚。那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很近,近得像他自己的心跳。 牧亚试着往前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然后他发现走不动了。 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出现了,不,不是绳子。是他和腹离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牵引,他走不远,飘到一定距离就会被传送回腹离身边。 但当年轻人靠近腹离,把那只透明的手搭在腹离肩上的时候。 他却突然有一种十分清晰的想法。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附身在腹离的身体。 不,不应该说是附身,因为附身的对象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应该叫做[支配]才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才是天途给予他的… 在[凝视]状态下,他的所有行动都不会被别人察觉,同样的,他的行动也无法影响任何人。 只有在[支配]状态下,使用腹离的身体,他才可以与事物交互。 牧亚脸上露出了微笑。 太对了!太对了! 这才有意思! 第62章 入咸阳 牧亚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的顿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吧? 人呢?都去哪里去了? 咸阳城门洞开,高耸威严的门洞深邃得像一只张大的嘴。但门洞前空无一人。 进出的人马全不见了踪影,连守卒都撤得干干净净。 明明刚才还车马往来,炊烟袅袅。怎么一眨眼,就空了?就像有人拿刀,把这一整块时间齐根切掉了。 年轻人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先一步穿过城门。 看清楚的瞬间,呼吸一滞。 ………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这是礼仪的总纲。意思是说,一切礼仪的核心在于没有什么比恭敬更重要的。 毋不敬强调内心必须时刻保持敬畏之心。 俨若思是指仪容要庄严,仿佛在沉思一样,不显轻浮。 安定辞最简单,是说言辞要审慎稳重。 何为庄严? 只有内心有敬,外在的仪容和言辞才会自然流露出庄严感。 而现在,城门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 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百步之外。 褐衣伏地,脊背挺直,头垂得很低,低到看不见面容。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甚至没有一声咳嗽。上百人跪在那里,像是上百尊石刻。 日头偏西,把每一道挺直的脊背都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上百人跪着,便有上百道影子伏在地上,从他们身下延伸出去,一根一根,齐齐指向城门的方向。 门里门外,宛若两个世界。 真是苛刻啊…… 牧亚看着那些跪伏的工匠,忽然意识到:他们跪得这么齐,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一定有人站在前面指挥,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一个人的位置,就仿佛拿尺子量过,一道一道地确认间距,非要分毫不差,才能让贵客从城门走出来的那一刻,看见一道最整齐,最恭敬的风景。 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某个人走过的时候,能看见一道没有瑕疵的、用恭敬之心铺成的路。 牧亚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一种相当微妙的情绪。 当你看见一群人用同一种姿态,同一种沉默,去做一件让你觉得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时候,你会莫名地不敢出声。 年轻人下意识回头,远远看向腹离。 那孩子还站在牛车旁,露着脚趾的草鞋踩在黄土里,正踮着脚往那边张望,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好奇。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漆城门开的更大了。 九旒旗从门洞里探出来,在风中猎猎作响,旒旗上的花纹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紧接着就是仪仗队,甲胄鲜明,戈矛森然,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砖上竟无一丝杂音。 最后是一个人。 玄色礼服,立于城门正中。 长冠之下是一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称不上英俊,可教人不敢多看,像是盯着什么太锋利的东西,怕被割伤。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工匠们,越过仪仗队明晃晃的戈矛,投向远处的城门。 万籁俱寂。 这又是谁? 牧亚忍不住看向腹?。老人站在牛车前,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云。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牧亚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肺,把手搭在腹离肩上。 我不想喊腹?父亲… 这个念头滑过的一瞬间。 牧亚猛地感觉到了一种提示。 不是[支配]的预感,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推开门,像走进一间熟悉的屋子。腹离的身体没有抗拒,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察觉。 就像是呼吸那样简单,牧亚自然而然地操控起腹离,没有附身,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于是腹离好奇地转过头去,看向略显威严的老者。 “父亲,那位先生是谁啊?” 腹?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牧亚察觉到了。 老人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只是从脸上扫过。但牧亚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腹?看的不是腹离。或者说,不只是腹离。 但腹?什么也没说,只收回目光,淡淡道: “张仪,秦国相邦” 牧亚愣了一下。 张仪? 这个名字可是在历史课本里都带着赫赫风雷之声。 就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那位吗? 年轻人忍不住看向那个玄衣男子。 张仪正和身边的属吏说着什么,笑容和煦,看不出半点传闻中的狡诈阴狠。 腹?的声音又响起: “相邦亲自出迎,是给墨家面子。秦国的工匠,十位里有七位与墨家有关。商君变法后,军功体系森严,工匠能靠手艺跻身大夫之列,但能让他们跪在这里等的,只有一个人” 牧亚下意识问:“谁?” 腹?没有回答。 老者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跪伏的工匠,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仪仗,看着那个站在城门正中的张仪,眼中读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说: “我们走吧” 他迈步向前。 牧亚连忙断开对腹离的操控。 腹离回过神,他年纪还小,腿有些短,小跑着才能跟上腹?。 这样的一幕当然不会被别人取笑,那些跪伏的工匠们,他们跪得很直,头却低得很深,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张仪立刻动了。 他迎上前来,玄色的礼服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身后那辆驷马高车缓缓跟上,车厢宽阔,帷幔垂落,漆色乌亮,车辕上镶着错金的纹饰。 豪华奢侈。 “巨子远道而来,仪奉君命迎候” 张仪拱手,笑意和煦。 “已备车驾,请” 他侧身一让,露出那辆驷马高车。 牧亚看着那辆车,心里啧啧感叹。 相邦府的规制,四匹马,错金的车辕,垂落的帷幔,这规格,放现代就是省部级专车开道。墨家这排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然后他看见腹?摇了摇头。 “张子美意”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 “老朽粗野之人,坐不惯这等华车”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辆驷马高车,落在最不起眼的末尾。 那里停着一辆牛车。 简陋得与整个仪仗格格不入。木制的车架上还沾着泥点,车篷是粗麻布搭的,随风鼓起,像个佝偻的老人。 老牛卸了辕,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嚼着地上不知谁撒的草料。 “老朽的车还在” 腹?说。 年轻人和张仪都是一愣。 只不过张仪的笑容只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牧亚一直注意他,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那笑容就恢复如常。 “巨子高义” 张仪点点头,挥了挥手,让那辆驷马高车退下。 “既如此,仪陪巨子走一程” 他竟真的向那辆牛车走去。 随行的属吏脸色大变,刚要开口,被张仪漠然瞥了一眼,就立刻噤了声。 腹?终于正眼看向张仪。 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张子” 他说:“这车脏” 张仪笑了。 “车脏无妨” 他说:“只要人不脏就行。” 腹?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牧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请” 腹?率先走向牛车。他踩上矮凳,在车辕上坐定,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张仪也跟着上去,单手一撑车辕,玄色的礼服蹭着褐色的短褐,华贵的丝帛与粗糙的麻布贴在一处,分外扎眼。 腹离自然也连忙爬了上去。 原本就狭窄的空间自然不可能容纳三人,牧亚也不打算上去。 第63章 名不重要! 车轮又吱呀了一声,身后的车篷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风尘仆仆,眼睛却亮得像深秋的星星。他先飞快地瞄了一眼父亲的后背,然后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张仪衣袍上绣的纹饰。 那玄色的丝帛,那精细的云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少年的目光像是被这种华丽吸引住了似的,挪不开。 “离儿” 腹?没有回头,声音也不高。 少年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脖子本能地一缩。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完全躲回去,半个身子藏在麻布帘子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固执地继续看。 张仪笑了。 “巨子的公子?” “嗯。”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顿了一下,“叫腹离。” “离公子。” 张仪朝着车篷的方向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像是对待大人那样。 少年的两只眼睛眨了眨,有些害羞似的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害羞不敢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只留下晃动的麻布帘子。 四人的目的地自然是工室。 工室,不用介绍太多,听名字就知道是工匠们挥洒汗水,教授技艺的地方。它往往隶属于皇室或官府,专为王室打造器物。 后世的蜀郡西工便是其中佼佼者,那些刻着蜀郡工官铭文的弩机,漆器,千年后仍能让人窥见其中匠人所耗费的心血。 而秦国此时的工室,规模更盛。 战场上护身的甲胄,锋锐的刀剑,长度数十米的攻城巨械,皆诞生于此。这里不仅是一座作坊,更是秦国武备的心脏。数百名工匠日夜轮作,熔铁的烟气终年不散,锤打的声响从晨光初现持续到夜幕深沉。 腹?是第一位踏足此地的墨家巨子。 也有很大可能是最后一位。 工室正堂原是张仪临时理事之处,如今自然腾了出来。陈设简朴,却收拾得齐整。几案上已摆好新制的简册,是工署送来的器物名册与匠籍名录。 在拜别张仪之后,腹?刚刚坐定,便立刻有人登门。 先是工室的大匠,恭恭敬敬端了茶汤进来,以弟子之礼请安。 说是端,却与寻常人不同。 那大匠身后,背着一具木铜交织的箱子。两条细长的机臂从肩后探出,稳稳托着一只漆盘,盘上的茶汤热气袅袅,竟一丝未洒。 机臂的关节处露出精巧的转轮,随着大匠的脚步轻轻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活物的呼吸。 随着主人在门前站定,那两条机臂便自动收了回去,将茶盘轻轻放在他掌中,然后安静地垂落在身侧。十根铜木指节微微蜷曲,像一双随时待命的手。 “巨子……” 大匠双手捧茶,躬身行礼。 腹?看了那机臂一眼。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机关的枢机,调得不错” 他说。 大匠眼睛一亮,难掩激动,他克制自己又深深的一揖,这才退出去。 牧亚站在腹?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等会儿。 这是啥? 外骨骼?机械臂?仿生科技? 这是战国能有的东西吗? 古时候大家都这么猛吗?说好的木牛流马是传说呢?这东西我就是搁现代也没见过啊! 就一眨眼的功夫,这玩意儿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还端着一碗茶? 少年默默收回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十五六岁少年的手。 这穿越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匠之后,是负责皮甲的工师,抱着一卷新鞣的牛皮进来。然后是督造战车的吏员,管理仓储的老吏,轮值的工匠头目……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腹?一一见了。 凡有器物呈上来,他只接那些守御之物——盾牌,甲胄,城门上的器件。至于刀剑戈矛,他看过一眼,便轻轻放下,并不多言。问得深了,老人也只是摇摇头,说一句:这个老朽不懂。 大家都不傻,心里跟明镜似的。墨家巨子本就以守城闻名,对攻战之器不置评,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堂里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请示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 牧亚跟在老人身后,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瞪大眼睛听着,后来渐渐觉得无聊。 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红眼睛。 任务描述里的那些词又浮上来:维护历史,追溯源头,扼杀源头。源头隐藏于人身之中。它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杀戮。第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年轻人慢慢理着思路。 首先,源头在人身里。可能指的是某种怪物——但一定意味着它有着普通人的脸,说着普通人的话,做着普通人的事。普通人从身边走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其次,它会从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杀戮。第一个死者不会引起注意——也就是说,可能已经有人死了,只是没人当回事。病死,意外,失踪,随便哪个理由都能糊弄过去。 第三,当它朝你微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最瘆人。 带给牧亚极大的心理压力。 微笑,就意味着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成长,或者已经进入了捕猎状态。那时候再想跑,想反抗,都晚了。 牧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附在腹离身上。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是墨家巨子的儿子,但刚从楚国来,在咸阳城里谁也不认识,可以说是最脆弱的时段。 既没有老乡群抱团取暖,又没有新手村最好的剑傍身,放眼望去,满城都是陌生npc,连个接引任务都没人发。 它要是谨慎一点,直接冲过来把腹离砍死,那牧亚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呼救都来不及。 这恰恰说明自己要谨慎一些。 现在他能用的工具只有两个:[凝视]和[支配],以及三枚事件骰子。 [凝视]状态下,他能以灵体形式存在,不被任何人察觉,但无法干涉任何事物。[支配]状态下,他能用腹离的身体行动,但会被这个时间段的人看见,听见,记住。 两者各有利弊。 [凝视]适合侦查:他可以飘进任何地方,偷听任何对话,观察任何人的异常。但万一发现了什么,只能干着急,没法动手。 [支配]适合干预:他可以用腹离的身份去查案、试探、甚至战斗。但每次使用都有风险,因为太脆弱了,而且时间肯定是有限的。 牧亚从怀中掏出事件骰子。 那骰子静静躺在掌心,任由他仔细端详。 这是一枚三十三面的黄金骰子,在光线下耀眼璀璨。朝上的那一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即将发生的命运。 看久了,他恍然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原本喧嚣的声浪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低鸣,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意志在骰子内部嘶吼,祈祷,狂笑。 年轻人连忙收了起来,感觉头有些晕。 邪性是邪性了点,但不妨碍它好用。 这骰子一旦掷出,便能看见一次事件的落定。 等于把胜负提前攥进掌心。所以由此可知,在线索未明时,绝不能轻易使用。 也许应该白天用[凝视],晚上用[支配]?白天人多眼杂,用腹离的身体乱跑容易被发现。晚上大家都睡了,他反而能自由行动…… 不对! 这又不是现代大都市!咸阳城晚上宵禁。一个少年半夜在街上晃,被巡卒撞见更麻烦…… 那就只能利用腹离的合理行动范围了。 墨家巨子之子,这个身份能去的地方不少。工室可以进,官府可以进,甚至可能跟着父亲出入一些重要场合。只要不做得太出格,没人会怀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关键在于,他要查什么…… 要不要暂时退出天途,查一下咸阳城的资料? 毕竟他对于这里还是太陌生。 牧亚还在思考要不要先退出天途查资料,余光就瞥见了那个少年。 腹离动了。 他站在腹?身后,听着那些工匠没完没了的请示,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然后他似乎终于觉得正堂里太挤、太闷、太无聊了,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注意。 他又退一步。 还是没人注意。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几案后的巨子,谁会看一个半大孩子? 腹离退到门槛边上,侧着身子往外瞄了一眼,然后趁没人扭头,嗖地一下溜了出去。 牧亚:“……” 等等。 你要去哪儿? 他和腹离可是绑定好了的,对方要是乱走,自己可是会被直接传送过去的。 年轻人想着,突然饱受后世娱乐洗礼的大脑猛地冒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想法。 等会儿…… 卧槽! 一时间,《进击的矮人》《真面骑士》《东京吃货》等等优秀作品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烁。 不会还有沟槽的敌我同源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扭曲—— 传送来了。 第64章 蹂躏 腹离溜出正堂的时候,脚步很轻。 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习惯了不出声的轻。草鞋踩在地砖上,像猫踩在棉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牧亚飘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 十五六岁,肩膀还没长开,脊背却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遇见人就往旁边让一让,看着老实本分,人畜无害。 谁能想到这小子可能身怀秘密。 少年没有往热闹的地方去。 他绕过堆满皮料的库房,穿过晾晒筋角的小院,越走越偏。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锤打声远了,人声也远了,只剩下脚踩在黄土上的沙沙声。 最后他在一堆废料前停下来。 破旧的皮甲,断了的戈矛,几捆发霉的麻绳,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旁边是一面剥落的土墙,墙角长着几丛枯草。 腹离看了看四周,然后往废料堆后面走去。 牧亚跟着转了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人声。 很轻,从废料堆另一侧传过来。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 黑皮肤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 “我表兄在工正署当差,亲眼见的。正堂里头,那老东西往那儿一坐,跟尊泥塑似的。刀剑戈矛,呈上去二十一件,他连摸都不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一句老朽不懂” “二十一件?全没摸?” “全没摸!” 黑皮肤比划着: “就那眼神,扫一眼,完了。旁边的人还等着他指点两句呢,结果人家把脸一扭,看下一件了” 蹲在他旁边的瘦子嘿了一声: “人家巨子嘛,懂守城就行了呗。攻城的东西,人家不稀罕” “守城?守的哪门子城?” 眯着眼的人接话了,声音阴阳怪气的。 “这是秦国,又不是他墨家那一亩三分地。来都来了,端着个架子给谁看?秦国缺他这一个守城的?” “缺不缺另说” 脸上有疤的那个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慢悠悠开口: “关键是这态度。你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摆张脸给谁看?好像咱们这些东西入不了他法眼似的” “说不定是真不懂呢?” 黑皮肤来劲了。 “楚国那边来的,见过什么好刀好剑?楚国那帮人,打仗全靠人多,兵器能跟咱们秦国的比?我表兄说,呈上去的那几把剑,有一把还是工正署的老工师亲手打的,镔铁折叠锻了三十七层,吹毛断发,摸一下就要见血。结果呢?人家看一眼,完了。一句话没有” 瘦子缩了缩脖子:“三十七层?那可不便宜……” “可不是嘛!” 黑皮肤激动地拍了拍大腿。 “老师傅面上不显,回去脸都青了。这要是传出去,说秦国工室的刀剑,墨家巨子看不上眼,以后咱们还怎么抬头?” 眯着眼的人嗤笑一声: “那可说不准。我听人说,他年轻时候守城,杀的人不比咱们少。那时候用的什么兵器?不也是这些刀啊剑啊?现在装模作样,怕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等别人接话。 “怕是什么?” “怕是在楚国混不下去了,跑咱们这儿养老来了!” 眯着眼的人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黑皮肤哈哈大笑: “对对对!这事我也听说了!张相那车,四匹马,错金的辕,帷幔都是上好的丝帛。结果人家看了一眼,说老朽坐不惯,转头找自己的牛车去了。牛车!那破玩意儿,搁咱们这儿拉货都没人要!” 他学着腹?老迈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周围人都逗乐了。 瘦子忍不住笑出声:“那张相邦什么脸色?” “能什么脸色?笑着呗!” 黑皮肤又学着张仪的样子,拱了拱手。 “巨子高义,仪陪巨子走一程。然后真跟着上牛车了”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压低了的,闷闷的,带着点龌龊的得意。 “所以说,这老东西,是来养老的” 眯着眼的人下了定论。 “摆个架子,装个样子,混几年,走人。咱们该干嘛干嘛,甭搭理他。” “也不一定” 疤脸忽然开口。 其他三人看向他。 疤脸皱着眉,慢慢说: “我听说,墨家那帮人,规矩大得很。巨子说一不二,底下的人拿命去填。这老先生要是真想在这儿扎根,往后工室里怕是有得变” “变什么变?” 黑皮肤不以为然。 “这是秦国,又不是他墨家。他能变出花来?” “也是” 疤脸点点头,不与他争辩。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重新凑到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发出那种带着嘲弄意味的大笑。 废料堆这边。 腹离站在阴影里,听完。 从头到尾,没动一下。 牧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少年的侧脸。光线从废料堆的缝隙里漏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亮的半边还能看出点少年的模样,暗的那半边,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着那些话,摇了摇头。 秦国是什么地方?商鞅变法之后,军功爵位制钉死了,立功立功还tm的是立功,人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往上爬。 就算有所局限,它至少就在那里。 军功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军功。墨家那套兼爱非攻,在秦国的战争机器面前,就是个笑话。 用得着的时候,你是显学巨子,张仪亲自出迎,工匠跪了一地。 用不着的时候…… 那几个人说得难听,但话糙理不糙。腹?今天那态度,只接守御之物,不评攻战之器,落在秦国工匠眼里,不就是瞧不上他们吃饭的家伙? 你说你不懂,那秦国的刀剑戈矛是不是就低人一等了?你墨家守城厉害,是不是就比攻城高一等?你坐牛车不坐驷马高车,是不是就显得张仪那帮人贪图享乐? 态度这东西,有时候比话还伤人。 更怕的是—— 万一人家真是对的呢? 万一墨家的技术真比秦国强呢? 万一自己引以为傲的那把三十七层折叠锻打的剑,在人家眼里就是还凑合呢? 那他们算什么? 牧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群人有些可笑,他摇了摇头。 跳梁小丑,不足为意。 他一个穿来的,操这心干嘛? 还是想想红眼睛的事吧。没必要为这种人浪费时间,回头随便透几句,就够这些人喝一壶的了。 可就在年轻人准备转身的时候。 少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变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向着那群人走了一步又一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牧亚说不出那是什么。肩膀的角度?走路的姿态?还是那双眼睛? 废料堆另一侧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年轻人感觉自己的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积攒的静电。 黑皮肤还在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偶尔冒出几声粗俗之语。他没说完… 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黑皮肤疑惑地回头。 一张少年的脸,离他很近。憨厚的,老实的,十五六岁该有的样子。 可那模样,黑皮肤却感觉有几分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只略小一点的手就已经扣住了他的手掌,像恋人那样,十指相扣。 很轻,很温柔。 然后往下轻轻一掰。 悦耳动听的咔嚓声响起,清脆的声音让其他在场三人的笑声僵在了脸上。 那声音像折断一根枯枝似的。 无名指和小指在巨力的作用下同时折了过去,指节翘起,角度扭曲,白茬茬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血珠慢慢渗出,挂在断口上,摇摇欲坠。 黑皮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根手指还在那儿,但已经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了。它们歪着,翘着,像两根长错了地方的树枝。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惊恐地尖叫。 但在他叫出来之前,少年空出的那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 往下一按。 膝盖同时往上顶。 砰! 黑皮肤的鼻梁塌了下去。不是断,是塌。整张脸从中间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的柿子。血飙了出来,溅在腹离的褐衣上,溅在他脸上。 黑皮肤往后仰。 但头发还被攥着。 腹离把他拽回来,动作很慢。慢得让人能感受到每一寸骨头的碎裂,慢得让人有时间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又一膝盖。 这回是下巴。 咔嚓! 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不像折断枯枝那么脆,更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上下两排牙撞碎了三四颗,混着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地上。 腹离松手。 黑皮肤直挺挺往后倒。 后脑勺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四肢摊开,脸上一片血,嘴张着,气都喘不上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剩下三个人愣住。 眯着眼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比腹离壮一圈,胳膊比腹离大腿还粗。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一拳抡过来——虎虎生风,直奔腹离面门。 那一拳很快。 但牧亚看见了腹离的动作。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不多不少,正好让那一拳擦着他耳朵过去。拳风掀起他的鬓发,几缕发丝飘起来,又落回去。 然后他抬起右手。 握拳,就像是用尽全身力量似的。 狠狠砸在眯眼的肘窝里。 咔! 脆弱的骨骼被折断了。 那声音远比折断手指更响。肘关节反向折了过去,皮肉撕裂,筋腱崩断,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眯眼的胳膊从中间弯成一个v字,断掉的那半截耷拉着,晃来晃去。 “啊!” 终于有尖叫声了,可惜并未持续太久。 腹离的拳头直接砸进他嘴里。 拳头撞上牙齿,牙齿撞上牙龈,血和碎牙便从嘴角喷出来。眯眼的头猛地后仰,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往后倒。 腹离跟着往前一步,左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硬生生拽了回来——悬在半空。 抬手。 又一拳! 这回是眼眶。拳骨砸在眉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眉骨塌了下去,眼眶周围瞬间肿起来,淤血从皮肉底下渗出,眼睛被挤成一条缝。 眯眼的身体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似的。 腹离松手。 他软在地上,抱着那只断臂,脸埋在自己吐的血里。血从嘴角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狗。 “你!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瘦子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他看着那孩子走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蹭,蹭了两步,后背撞上废料堆。 没地方退了。 腹离慢慢在他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他。 瘦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胸口发紧,喘不上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渗进土里。他想忍住,但忍不住。那股热流一直流,一直流,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他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腹离蹲下来。 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瘦子的脸。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动作很轻,像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但每拍一下,瘦子就抖一下,抖得骨头都在响。 “你刚才说了什么?” 腹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问今天吃什么。 “我父亲来秦国养老?” 瘦子拼命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装模作样?” “没有——没有——都是他们说的——” “在楚国混不下去?” “错了——我真错了——求求你饶了我——” 瘦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尿骚味,带着快要崩溃的恐惧。 在腹离还想动手的时候,牧亚连忙顶号了。 后者不知道,还在卑微的求饶。 牧亚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 从瘦子身边走过去。 瘦子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个小球,浑身发抖。 疤脸还站着。 他是四个人里唯一还站着的。他攥着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盯着腹离,没退。 但他也没往前。 少年走到他面前。 疤脸比他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瞪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紧张和恐惧。瞳孔缩着,额头上冒汗,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没办法,普通人和求知者的身体素质差距太大了,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对等的较量。 牧亚伸手。 疤脸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往后一缩,拳头攥得更紧。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他肩上。 拍了拍。 然后少年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刚才的言行还算克制,所以我愿意替巨子原谅你” 腹离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 “叫大夫来。晚了的话,他们两个可能会死。哦,对了,我不想让巨子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工师们也不想” 说完,他往廊下走,脚步声很快,最后消失在阴影里。 废料堆旁,只剩下一地狼藉。 黑皮肤躺在地上,血糊了满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眯着眼蜷成一团,抱着那只断臂,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瘦子缩在废料堆角落里,裤裆湿透,浑身发抖,眼神涣散。 疤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一个钱袋。 他不知道这钱袋什么时候被塞进他手里的。 他甚至没感觉到。 疤脸攥着钱袋,忽然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风从废料堆的缝隙里穿过来,凉的。 他打了个寒颤。 第65章 我也是你们父子play的一环吗? 墨石看见他的时候,牧亚正从廊下走过来。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院子里光线昏沉。少年走得不快,褐衣上洇着大片的暗色,走近了才看清是血。 有些已经干了,发黑,有些还是湿的,在渐暗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其身后的背景在虚化,所有景色都成了他身后拖曳的流光。只有他是实的,是画面里唯一的中心。 墨石顿住脚步,看着牧亚一步一步走过来,心中居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有人说过,猛兽行走时,会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但此刻这条普通的道路上,空气确实是在凝固,变得沉重。 看着那张侧脸,可墨石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他在赵国的宴席中见过一位男人,据说是地下格斗场的角抵手,连胜三十七场未尝一败。 那人坐在角落里,谁都不搭理,闷头喝酒。有人过去敬酒,他就抬头看一眼,点点头,继续喝,他当时的表情和这个少年很像。 劲! 亦或者… 霸! 牧亚在墨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考虑到如今自己卖相实在不好,所以他礼貌的开口: “师兄你好,咱们工室有洗衣服的地方吗?顺便,有没有洗澡的地方?” 墨石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上扫过: “你…… “路上不太平” 牧亚打断了他,伸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灰尘。 “碰见几条野狗,疯了一样追着咬。甩不掉,只能动手打伤了几只。沾了点脏血,腥得很,难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一身足以让普通人吓晕过去的血污,真的只是不小心蹭到了泥点子。 墨石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把自己当傻子骗。 野狗? 他看着牧亚衣服上那些已经发黑凝结的血块,那是喷溅才会形成的形态。 再看那些还泛着微光的湿痕,粘稠度极高,带着一种铁锈般的厚重感。 狗血哪有这种质感?狗血颜色更浅,质地更稀,而且绝不会让人仅仅打伤几只就染成这样一副模样。 这人嘴还挺毒。 但墨石没说破。 在这个世道,活得久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拆穿的别拆穿。 尤其是面对一个浑身浴血却还能淡定找地方洗澡的人,好奇心往往比野狗更致命。 墨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疏离神色。他侧过身,抬手指了指院落西侧的一排矮房。 “出了眼前这个小门,往左拐,尽头那间带烟囱的就是浆洗房,里面有井水和搓板”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澡堂子在浆洗房后面,得自己烧水。柴火堆在墙角,桶在檐下挂着。天快黑了,动作快点,不然水凉了没人管” “好的,感谢师兄” ……… 牧亚拎着桶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提到浆洗房。 他把外衣脱下来,褐色的布料浸进水盆,水立刻晕开一片暗红。他蹲在地上搓洗,动作很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血水换了两遍,布料渐渐显出原本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 搓完衣服,他拧干搭在院子里晾衣裳的绳子上。 然后去后面的澡堂。 澡堂很小,四面透风。他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光照亮他半边脸。等水热的时候,他就坐在灶前发呆,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水热了,他把水舀进木盆,脱了衣服。 身上没有伤。 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蒸腾,把那些暗红的痕迹彻底冲进泥地里。 失策了…… 牧亚在心中叹息。 这一天被拉得太长,长得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震颤着无数荒诞的片段。可当余音散尽,世界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好消息:可能没有敌我同源的狗血戏码。 坏消息:腹离是个极端的父控,极端到可以把杀人当成一种孝道礼仪。 牧亚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放映机,不断回放着少年刚才动手的那几帧画面。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少年的动作干净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或者说,像是在拆解一个早已标好拆卸顺序的劣质模型。 折断手指,是为了剥夺对方反击的能力。撞碎鼻梁是为了制造视野盲区。砸断肘关节,则是为了彻底废掉整条手臂。 当然,也有相当大的可能是这样打比较痛。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是个召灵阶段的萌新?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之才? 这个世界上总存在着这样一种人,他们从未在武馆里流过汗,从未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甚至可能连一本格斗教程都没翻开过。 可一旦当他们卷起袖子,当冲突不可避免地降临,他们的身体就会自动觉醒某种古老的暴力本能。 对于这种人而言,暴力不是一门需要学习的技术,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语言。 他们不需要思考如何出拳,因为拳头本身就是真理的延伸。只要他们站在那儿,哪怕只是静静地呼吸,周围的混乱就会自动为他们让路。 他们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吃亏这两个字。 牧亚默默地在心里划掉了之前那个保守至极的评估 零点七个? 开什么玩笑。 如果让这少年真正放开手脚,别说是红羹信徒那帮只会搞阴谋诡计的软蛋,就算是把那一窝端过来,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得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爷爷求饶。 不过这些还都不是最让他心里复杂的主要原因。 牧亚终于想起来腹?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不是因为他在墨家地位崇高,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一代巨子。 而是因为历史上那个让所有读到的人都会忍不住一愣的着名事件——腹?杀子。 简单来讲:腹?的儿子杀了人,按照秦法本应该处死,但秦王念及腹?年事已高,所以准备赦免他。 可腹?怎么回答的? 他说:“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不可不行墨者之法” 随后,他亲手处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时读到这里,牧亚只觉得这是法理与人情的极致冲突,是大义灭亲的悲壮典范。 可现在,结合刚才腹离那副要动手杀人的模样,这段历史的底色瞬间变得诡异而恐怖起来。 他忍不住想象,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穿越过来,或者没有插手这件事,历史还是会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行: 腹离杀人,腹?拒赦,亲手杀子。 而现在,自己算什么呢? 牧亚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荒诞的念头再次不可抑制地钻了出来: “不会吧?难道我也是你们父子 y 中的一环?” 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吐槽: “搞了半天,我穿越过来,不只是为了拯救世界,更是为了充当这场父慈子孝极致行为艺术的观众?父亲负责扮演冷酷无情的执法者,儿子负责扮演狂热献身的殉道者”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在旁边见证奇迹,衬托你们感情有多深沉的npc?” 牧亚抓起瓢舀了一勺热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种你杀我我谢恩的剧情,真的不需要心理医生介入吗?我这旁观者的心都要碎了好不好!” “这就是爱吗?太可怕了,太扭曲了” 第66章 脑洞大开! 水汽氤氲散尽,牧亚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脊背滑落,没入腰际。 他随手扯过一件浆洗房里备用的粗布麻衣套上,布料粗糙,却意外地吸走了皮肤上残余的燥热。 院落里已是一片沉寂,只有廊下的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赤着脚走过青石板,脚底传来细微的凉意,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舔舐着他的意识边缘。 牧亚猛地停住脚步,眉头深锁。下一秒,仿佛有千万个人在他脑中同时开口——不是声音,是意念,是宏大的祷告!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少年的意识。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那些声音越挤越快,越挤越密,像要把他的颅腔撑破。 砰! 月光下,少年的头颅炸开,红的,白的溅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意识消散……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倾听过多的祷告]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初体验——第一次死亡总是最难忘的] [解锁成就:坠入兔子洞的另一侧——您选择了一种非常新奇的自杀方式]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回档已完成] ? 牧亚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脑袋。圆的,硬的,还在。没有炸开,没有红的白的流一地。 “我一命速通这就没了?!” 少年咬牙切齿,强行平复心中那股杀人的冲动,看着天途上的几个大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 “我连谁在祷告都没看见啊!刚晚上就给我整这出?自杀方式非常新奇?你管脑袋炸开叫新奇?你是不是对恐怖的定位有什么误解?!还是说你的审美是重口味的?!” 他越说越气,抬手狠狠揉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指尖都在发抖。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少年强压心中的躁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无需多想,目前遭遇的危机绝对是进入剧本里最危险,最炸裂的! 他毫不怀疑,只要再多浪费片刻的时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就会如被惊扰的蜂群一般,再次被打破。到那时,他的脑袋就会像上次那样,如同一朵盛开的烟花,绚烂而又惨烈。 而想解决的办法也非常简单… 牧亚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跟我玩阴的是吧!” “既然死法是倾听过多的祷告,那源头肯定就在附近。只要找到是谁在祷告,把嘴堵上,或者把人宰了不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会向他祷告? 他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还是他这个受害者的问题不成! 很快,牧亚开始了行动,同样的,没过去多长时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某个方向伸过来,轻轻勾在他脑子里。 祷告还在继续,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是在梦边缘徘徊的低语。 这恰恰为他指明了祷告者的方向。 牧亚闭上眼,试图分辨方向。 东边?不,偏北。 他睁开眼,夜色里的咸阳城沉默地伏在眼前。高低错落的屋檐像一只只蹲伏的兽,月亮的光照不出十步远,更远处是一片浓稠的黑。 在附近吗? 他提了口气,赤脚踩上石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底传来凉意,他越是靠近,那根线就绷得越紧,像是在牵引着少年往前走。 牧亚加快脚步。 那根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祷告的内容。 “……雅……” 只有一个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含糊地呓语。 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牧亚皱眉,听不出来。 又穿过一条街巷,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几乎把天遮成一条缝。 右边是条稍宽的路,隐约能看见尽头有座石桥的轮廓。 少年停下脚步,试图分辨那根线的方向。 然后他发现—— 那根线好像……断了? 不,没断。 它还在,但方向模糊了。像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圈,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牧亚愣住。 他下意识地转了个身,看向来时的路。巷口一模一样,青石板一模一样,连墙上的苔痕都一模一样。 他刚才……是从哪边过来的? 祷告声开始变大。 不是变清晰,而是变嘈杂。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他耳边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起,嗡嗡嗡地炸成一片。 不对。 牧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少年面露悲愤的绝望,满怀不甘。 方向错了! 他走错了! 我才第一次来咸… 咸阳城的夜路在他眼前扭曲成一张陌生的网,每一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每一户纸窗里透出的烛火都晃着昏黄的光。 但那其实不是光,而是眼睛充血带来的错觉。 砰! 少年的头颅再次炸开,红的,白的溅在地砖上。 意识消散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tm刚才应该往右拐。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倾听过多的祷告(迷路版)]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路痴的代价——有时候,找不到路比找到路更致命]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2/100)——虽然还是死了,但至少多活了几分钟,进步!] 牧亚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院子里,只比刚刚往前几步,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脊背滑落,脚底是微凉的青石板。 他刚才已经死过两次了。 牧亚沉默着,慢慢抬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像忍着什么,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整个脊背都在颤。 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嗤笑的一声,又一声,最后变成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笑。 就像是发疯了似的,少年人怪笑起来。 带着满腔怒火和狰狞杀意。 “你!给!我!等!着!” ……… 咸阳城东南角,一处荒废的里坊。 坊门早已坍塌,乱石堆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月色照不进来,只有零星的火把插在断墙上,火舌舔着夜风,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从头裹到脚的黑袍,连脸都遮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的一截轮廓,苍白,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们站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口大鼎。里面透出隐约的光。 最前面的黑袍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1347g,已安置” 他顿了顿。接下来,从左到右,所有人依次说下去。 “1347l,已安置。回归” “1348e,已安置。回归” “1346n,已安置。回归” “1347s,已安置。回归” 每念一个,火把就噼啪响一声。院子里仿佛只有这两种声音,竹简上的汇报,和火把的燃烧。 汇报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古怪的唱和。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沙哑,有的低沉,有的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但说出来的话都一样。 “已安置,回归” 不由得让人好奇,安置,回归到底是何意思。 为首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兜帽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在数着这些名字。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为首者慢慢抬起头,扫视了一圈。火光映在他兜帽的边缘,照不出他的脸,只照出他下巴的一小块皮肤。 苍白,干枯。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沉默。火把在响。 然后角落里有人动了。 一个黑袍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走到圈子中央,在为首者面前停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失败了,被目标发现,未能回归!”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但是他们没有发现我!我逃了出来,虽然我的使命已经失败了,但我的血仍是虔诚的!请你怜悯,允许我接受最后参与仪式的使命!” 他往前爬了一步,伸手去抓为首者的袍角。 为首者低头看着他,兜帽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沉默。 跪着的人还在抖,还在说,语无伦次,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让我回归,求你! 为首者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袍角从那人手里滑出去,落回地上。 跪着的人愣住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眼睛里全是茫然。 “神……” “神不会需要脏的祭品” 为首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沙哑,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跪着的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神什么时候要你回去,那是神的事” 为首者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万物皆在万能大灵的意志之下,所以,你并未失败,只是因为你真正的使命还未到来” 跪着的黑袍人愣住,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截烧过的枯木。 为首者从他身边走过,走回原来的位置,他继续倾听汇报 最后,直到最后一人汇报完成,为首者才再次颔首,兜帽的边缘在火光中轻轻颤动。 “神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现在——” 他转过身,面向那口隐隐透光的大鼎,双臂缓缓抬起,黑袍如羽翼般展开。 “轮到我们了” “最后的大仪式” “回归!” 第67章 轻舟已撞大冰山! 火光在鼎中跳动,将断墙上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为首者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垂落如收拢的翼。 他开始念诵,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荡开。 “月光已开辟其道路,那越过围墙与丛林与边境的道途——!” 所有黑袍人同时跪下,额头几乎贴上地面。那是一种堪称卑微的臣服姿态,让身体的每一寸都低于神所在的高度。 为首者的手臂抬得更高了,袖袍滑落,露出两截苍白枯瘦的手腕。 “在今夜,再次敞开” “于是,我们叩首祈祷,唯愿诸神清醒聆听” 话音刚落,最前面那个为首的黑袍人,膝盖便直接跪了下去,嘴唇翕动时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 “赫尔墨斯——那穿梭于梦境与现实的信使,请为我们撕开最后一道帷幕” “厄里斯——那播撒金苹果与纷争的灾厄,请在我们经过时转过脸去” “托特——那手持芦苇笔丈量众星的智者,请为我们量好足下的路”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双臂再次张开,这次不再是收拢的翼,而是十字架上受难者的姿态。 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最后!” “居于中心者——” “那门户的君王,双相之主,见证始末者!” “崇高的雅努——”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他没有说出那个完整的名字。在最后一个音节处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出来。 不偏不倚,砸在青铜鼎的腹部。 咣——!!! 那声音根本不是石头该有的动静。青铜鼎翻倒的刹那,里面的火光像被打翻的油灯一样泼洒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熄灭了。 燃烧的火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最近的黑袍人身上,烫得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月光重新笼罩废墟。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伏的姿态还保持着,脑袋却都抬了起来,齐刷刷转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断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赤着脚,穿着浆洗房里顺来的粗布麻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还在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扔完石头的姿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顺路砸了个场子的邻居家倒霉孩子。 牧亚看了看翻倒的鼎,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黑袍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为首者身上。 他开口了。 “你们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跪着,对着一个锅,念念叨叨念念叨叨,神经病吧!你不睡我还睡呢!” 他模仿着刚才的腔调,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颤: “崇高的雅努,崇高的雅努,崇高的你妈了个——!” “不是我说你们,搞仪式能不能找个隔音好点的地方?我在那边洗着澡呢,就听见这边呜呜泱泱的,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死了人在做法事。出来一看,好家伙,还真是法事。” 牧亚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块碎瓦上,硌得脚底板一疼,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还有,你们那个什么,回归?回归什么?回归哪儿去?回家睡觉行不行?明天不上班吗?你们是有编制还是怎么着,大半夜不用早起!”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翻倒的鼎边上,用脚尖踢了踢。 “不过话说回来,这锅不错,哪儿买的?” 沉默。 那死一般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然从为首者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生生撕裂的野兽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亵渎!!!” 他嘶吼着,目眦欲裂,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又仿佛刚刚被宣告了至亲之人的死讯。 周围跪伏的黑袍人像是被这声尖叫注入了某种力量,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沉默地调整着姿态,原本低垂的头颅高高昂起,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冰冷而猩红的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重复的口号。 他们只是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朝着那个赤着脚的少年缓缓收拢。 为首者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的怒吼: “一切罪恶终将褪去,唯余神明所赐的荣耀永存!为了那至高的公义!——审判!” 所有黑袍人狂热的高呼: “为了神明!” “审判?” 牧亚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一串水珠。他看着那些缓缓逼近的黑袍人,像是在菜市场打量待宰的猪肉。 “你们管这叫审判?我看是大型邪教团建现场吧” 话音未落,最左侧的黑袍人已经动了。 他没有奔跑,而是像一道黑色的烟,贴着地面滑行而来。手中的匕首泛着幽蓝的光,直刺少年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带起的风吹动了牧亚额前的碎发。 这匕首可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啊…… 牧亚没有后退。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一抹寒光在月光下乍现。 叮! 短刃与匕首在空中相撞,爆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牧亚的手臂微微一震,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力量。 一阶的求知者,而且……非常虚弱?就像是被抽干了灵性似的。 趁他病,要他命! 牧亚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半圈,左脚如鞭,狠狠踹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黑袍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衡。牧亚的短刃顺势下划,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却没有腥臭味,反而带着一股浓烈的,像是陈年檀香混合着腐朽的气息。 “第一滴血” 他轻声说道。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剩下的黑袍人同时发动了攻击。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从四面八方攻来。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次攻击都封死了牧亚所有的退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牧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任何闪避都会让他暴露在另一个方向的攻击之下。 他没有选择闪避。 他选择了进攻! 左手手腕一翻,一把精巧的机关手弩出现在掌心。弩身是由金属和兽骨制成,弓弦绷紧,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他没有瞄准任何一个具体的敌人。 牧亚瞄准的是——地面。 砰! 弩箭射出,却不是普通的箭矢。箭尖在触地的瞬间,轰然炸开,一团浓烈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烟雾并非为了遮蔽视线,而是一种强效的灵性干扰剂,能够瞬间扰乱周围人体中灵性的流动,让那些依赖灵性的求知者动作变得迟钝。 这是列国在战争中为了有效杀伤求知者们所研发出来的武器。 “咳咳咳——!” 黑袍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弄得措手不及,他们的视觉似乎受到了严重影响,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牧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入烟雾之中。 烟雾自然不会对尚在召灵阶段的他生效。 “大不敬者!” 为首者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一声闷哼和一股黑色血液的喷溅。 噗嗤!噗嗤!噗嗤! 一个,两个,三个…… 烟雾中,黑袍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软软地瘫倒在地,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汇成一滩滩诡异的图案。 然而,就在牧亚刚刚解决掉第三个人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断墙后射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那是一根由纯粹的灵质凝聚而成的长矛,尖端闪烁着致命的彩光! 牧亚立刻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向后仰倒。 太晚了。 长矛擦着他的左肩划过,虽然没有危及要害,但锋利的矛尖瞬间撕裂了他肩头的肌肉和粗布麻衣。 “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黑袍人踉跄着从断墙后站直身体,正是之前跪地请回归的那个失败者。他的左腿似乎有旧伤,走起来一瘸一拐,但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时的光。 是殉道者终于等到献祭时刻的光。 “赞美您!伟大之神灵!” 机关手弩在少年手中转了一圈,五指扣紧,抬臂,准星已瞄准对方的眉心。 风静了一瞬。 “没想到,还有加餐?” 他轻声说道,然后扣下扳机! 破空声尖啸着撕开凝固的空气。 黑袍人没有躲。 他向前踏出半步,黑袍翻滚,一道寒光从袍底掠起,那是一杆由灵质组成的长矛,通体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毫无疑问,这种无视定律,仅凭灵质就可以凭空造物的神奇能力,只属于幻想的求知者,其名为——[引擎]。 “铛——” 金属交击的颤音在废墟间回荡,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少年射出的弩箭被矛杆精准磕飞,深深钉进了三米外的木柱上,尾羽仍在嗡嗡震颤,仿佛在抗议刚才的暴力。 “嘶,有点棘手” 话音未落,那瘸腿黑袍人已经扑了上来,没有任何杀意的前摇,只有一种令人作呕,近乎狂热的虔诚。 他左腿拖在地上,速度却快得惊人,十步距离眨眼即到,手里那根灵质长矛仿佛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牧亚面门。 牧亚侧身,矛尖擦着他鼻尖过去,他顺势欺身而进,短刃捅向对方肋下。 刀尖刚碰到袍子,那黑袍人左手已经抓了过来,五指如钩,指甲漆黑,直接扣向牧亚喉咙。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换命的打法。 “为了神明!!!” 嘶吼声震得近在咫尺的空气都在抖。 “我真服了你们这群疯子!” 牧亚偏头躲过那一爪,刀刃上挑格挡。 “搞得好像我才是反派似的!” 短刃划破那只手的皮肤,却和骨骼相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黑袍人另一只手却松开了长矛,那根灵矛没有落地,它悬在半空,嗡鸣一声,转了半个圈,从侧面刺向牧亚后脑。 御物? 牧亚眼睛瞪大,低头,长矛从头顶掠过,他趁势一脚踹在对方瘸的那条腿上。黑袍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牧亚的短刃已经抹向他脖子。 刀锋刚触及皮肤,划出血丝,下一秒! 那根悬空的灵矛又回来了,这次直刺牧亚后心! 不躲就得挨个对穿。 少年收刀,侧滚,灵矛钉进地面,轰出个半尺深的坑,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他还没站起来,黑袍人已经拖着那条瘸腿冲到他面前,一拳砸下来。 牧亚抬手架住,拳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臂发麻,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黑袍人骑到他身上,第二拳又砸下来。 牧亚极限偏过头去,拳头砸在他耳边,碎石溅到脸上生疼。 他屈膝往上一顶,膝盖狠狠撞在对方后腰,黑袍人身子往前一栽,牧亚趁势翻身把他压下去,膝盖压住他拿刀的右手,左手掐住他脖子。 黑袍人左手还空着,五指成爪,直接抠向牧亚眼睛。 牧亚偏头,那五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扯着头皮往后拽,疼得他眼睛发酸。 他腾不出手。 心中发狠!一头撞了下去! 额头撞在对方鼻梁上,咔嚓一声,鼻血喷了他一脸。 黑袍人吃痛,手上力道松了,牧亚拔出短刃就往他脖子上捅。 刀尖刚刺破皮,那根悬空的长矛又飞回来了。 这次躲不开了… 那就不躲了! 噗——! 长矛贯穿了牧亚的左肩,从后背透出半截,带出一蓬血雾。剧痛瞬间席卷神经,但少年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反而更加用力地向下推进。 切开喉管,割断气管,搅碎软骨,直至刀尖都狠狠钉进地面的碎石之中。 黑袍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气泡声,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牧亚染血的脸庞。 那只抓着牧亚头发的手还紧紧攥着,但几秒后,力道彻底消散。眼睛依旧瞪着,身体却已彻底僵冷。 少年跪在他身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左肩的贯穿伤中汹涌而出,顺着手臂蜿蜒淌下,滴落在黑袍人那张扭曲的脸上,与尚未干涸的鼻血混在一起,红黑交织,宛如一幅抽象的油画。 那根插在肩头的长矛开始崩解,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后,它化作了无数缕彩色的光丝,在昏暗的废墟中飘散。 “哈,接下来……咳咳…” 他猛地吸进一口混杂着血腥气的空气,肺腑像被砂纸打磨般剧痛,咳出的声音嘶哑破碎。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沾满尘土的脸上却绽开了一抹笑意。 面对面色愈发阴沉的黑袍人,少年的语调竟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 “该你们了!” 第68章 咸阳城的夜 月光冷冷地照着废墟。 断墙的影子横七竖八摊在地上,像一具具躺倒的尸体。事实上,地上确实躺着不少尸体。 十几个黑袍人安详的躺在那里,肢体扭曲,黑色的血渗进碎石的缝隙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牧亚站在尸体中间,眼神漠然。 左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泥土上。 为首者被他掐着脖子,整个人悬在半空。 为首者被他掐着脖子,整个人悬在半空。黑袍被扯得七零八落,兜帽早就不见了,露出那张苍白的东方面孔。 眼眶里依然是那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但此刻那黑暗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屈辱。 因为一个虔诚者被亵渎者踩在脚下,这现实让他无法接受。 牧亚的手指收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在掌心里滚动,不甘地挣扎。他微微调整力道,从纯粹的扼杀变成了一种控制。 让对方能说话,却无法挣脱。 “想必你是来自后世之人吧,不需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你应该懂些哲学吧?”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来,不要着急,慢慢回答我,你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来这里又要做什么?” 牧亚期待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尤其是…红眼睛到底为何物。 但为首者只是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依旧难以掩盖其中的愤怒与嘲弄。 “你……这个……亵渎者……” “我的神啊,祂没有名字” “因为名字是……给奴隶的。给那些需要被呼唤,被记住,被束缚的奴隶!” “我的神不需要名字,祂就在那里。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在每一个死去的人的眼睛里,在这……” 牧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不对劲。 为首者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黑色的血,混着破碎的舌尖肉。 他在咬舌。 “喂——!” 牧亚手指猛然收紧,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者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淌过下巴,滴在少年的手上。 但他还在笑,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挤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牧亚的脸。 声音从血沫和破碎的舌头之间挤出来,沙哑,含混,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祂终将醒来,并再次主宰整个世界…” 最后,那人完全安静了下去,一丝声息都没有。 牧亚掐着那具尸体的脖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血从那个死人嘴角滴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少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三斤没熟的青柿子,又灌了一大碗苦瓜汁,最后还逼着他嚼了两口朝天椒。 带着如同吃隔夜泔水般的巨大恶心感。 “你妈的!沟槽的醒时长祷会!” 牧亚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脚狠狠踹在为首者的尸身上,将那具干枯的躯体踢飞出去,撞在断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有毛病吧!怎么在哪里都能看到你们这群畜生啊!不是!我在战国时期!神经病啊!!” 他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道躲在哪儿过夜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远。 事到如今,他们为什么呼唤雅努斯。呼唤雅努斯为什么是打自己电话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 在这里看到老熟人的身影,少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发自内心的感觉这简直是整个世界都在跟他开一场恶意满满的玩笑。 这就是人世大害的压迫感吗? 太恐怖了…… 牧亚现在只想找个人问问,这破组织是不是在全世界都有连锁店?会员卡能不能通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满地的黑袍子,突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 就好像打游戏好不容易换了个地图,结果发现新手村的怪也跟着刷新过来了。 “不是,你们醒时长祷会的人是不是人均社畜啊?战国时期也加班?有没有搞错!” 不过吐槽归吐槽,该搜的尸体还是要搜的,毕竟长祷会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到这里。 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干涉历史的能力,牧亚持保守态度,长祷会作为仅存的四大害,被诸国联合当狗撵了这么久都没杀绝,手段肯定是有的——毕竟自己能来,没道理别人来不了。 但肯定精妙不到哪里去,不然也不至于被当狗撵。 牧亚蹲下身,在为首者怀里摸了一阵,最后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羊皮卷,摊开一看。 咸阳城的地图。不是什么粗糙的示意图,而是精细到堪称令人发指的军事舆图。 城墙厚度,城门方位,守军布防,甚至有几口井都标得清清楚楚。某些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又圈,带着极为不祥的感觉。 “地图,他们用这个是为了什么?投毒吗?” 牧亚默默将这个想法记在心中,等待有机会查询真相,然后,另一样东西让他愣住了。 一本书。 确切地说,是一本手抄本,皮质封面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牧亚随手翻开,扫了几行,然后表情逐渐怪异。 “这不是圣经吗?不是长祷会怎么这么坏啊!” 改个名儿就当自己原创了是吧?这搁现代得被追着要版权费追到战国来! 他又翻了翻,发现后面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道德经》的片段,被强行解读成预言。《论语》的某几句,旁边批着此乃对醒者之描述。 甚至还有几句不知道从哪抄来的打油诗,被吹成上古启示录。 牧亚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们的圣典是……ctrl+c,ctrl+v,然后再加点自我感动的小作文?” “果然神经…” 牧亚把书和地图仔细收好,站起身。 夜风灌进肩上的伤口,像撒了把盐。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还在往外渗,不多,尚且还在自愈的范围内,正常人的做法是找个地方先处理伤口,睡一觉,等天亮再说。 他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 啪。 两声脆响在废墟里格外清晰。 “清醒点” 他对自己说。 “目前还有很多未知在等待着我,不要浪费时间,不要让那个我不想看到的未来发生…” 走吧!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自杀:抵达第二个标记点。潜伏一定时间后,院内始终没有动静。您决定进入搜查,刚翻过墙,踩到埋在墙根下的捕兽夹]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防贼措施——战国人民很有安全意识]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4/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自杀:抵达第三个标记点。空宅,灶台有余温,人没走远。您搜遍全院,一无所获。准备撤离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巡卒夜查,整条街都被围了。您翻墙时被乱箭射中]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运气不好——您是真的倒霉] [解锁成就:头铁——您以为您是豆腐吗?]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6/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自杀:抵达第四个标记点。这次您先观察地形,确认无人埋伏后入院。搜遍正屋厢房柴房,什么都没有。正准备离开,发现刚才进来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请君入瓮——你掉进陷阱了!] [解锁成就:南墙不回头——您是真的撞了也不回头]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8/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抵达第五个标记点。废弃祠堂,后院有地道入口。您点着火折子下去,地道很深,岔路很多。走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迷宫——既然出不去,就假装自己在散步!] [解锁成就:悬梁刺股——可惜您只做到了前半句] [解锁成就:咸阳城死神——您要庆幸这时候没有所谓的都市传说]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1/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第十七个标记点。。您站在院墙外,忽然不想进去了。您跑了整整一夜,死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有空的,有误入的民宅,有捕兽夹,有迷宫,有枯枝。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您想找的答案。您靠墙坐下,望着月亮,忽然觉得很累。然后您睡着了,被巡卒发现,当成窃贼抓走。被关进大牢。七日后,处斩]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咸阳城的夜——您比更夫更熟悉每一条街道,但您依然不知道线索在哪里]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43/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解锁成就:巡卒之友——您的每一次死亡都在为巡卒提供谈资] 第69章 诀别 第二天,工室厢房内,牧亚正在看地图。 那张纸摊开在桌案上,四角用砚台压着。他从长祷会那人身上搜来的手抄本也翻开着,搁在一旁,时不时瞥两眼。 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抄来抄去的胡话,但地图上那些朱砂圈注的位置,和手抄本里某些含糊其辞的段落似乎能对上。 他提笔,蘸墨,在另一张草纸上把昨晚标记过的十几个点位重新整理了一遍。 跑了一夜,死了四十三次,整个咸阳城的废弃宅院,荒祠,烂仓廪,他差不多摸了个遍。 哪些是真没人,哪些是长祷会的人待过,哪些只是普通老百姓的闲置房产。 死出来的经验,分毫不会错。 他把点位按区域分好,在地图上逐一标注。有朱砂圈的地方画个叉,没有圈但觉得可疑的画个圈,两边都对得上号的重点圈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墨迹一点一点填满那些空白。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盯着这张密密麻麻的图,忽然很想叹气。 人家动漫里的角色,查个案子那是抽丝剥茧,步步为营,几句话套出线索,三两下锁定目标,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到他这儿呢? 抽丝剥茧?不存在的。 管你什么阴谋诡计,管你什么暗线伏笔,我直接死给你看!死一次不够就死十次,十次不够就死四十次。死到把整个咸阳城的每条巷子都刻进脑子里,死到每一口井都喝过自己的洗澡水,死到每一堵墙都认得他的额头。 旁人钻研的是刀法剑法精妙招式。 他反手抄起一根电线杆。 以力破巧,物理超度。 电线杆横扫六合!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震撼全场的。 就是震撼的方向不太对。 快速收拾好心情,牧亚继续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出神。那是一片连着的废弃仓廪,据说是好几年前烧过一场,一直没人重建。 正琢磨着要不要今晚跑一趟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意识一抽,从腹离身体里退了出来。 腹离眨了一下眼。 低头看见手中的笔和那张画满诡异记号的纸,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这几天怎么能如此浮躁?竟将心思浪费在这些市井琐事上,区区咸阳城怎么能比的上父亲教授的机关术?唉,就连向父亲请求教导之事都懈怠了。 少年轻叹一声,深深反省: 腹离啊腹离,你怎能忘记父亲的教诲? 门外脚步声近了,紧接着是墨石的声音: “腹离师弟?在不在?” “师兄,我在” 腹离应了一声,非常自然地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门被推开,墨青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笑意,墨石则站在他身后。 “巨子叫你过去,好事儿。” 腹离愣了一下:“什么好事?” “有客人” 墨青说,“巨子陪着聊了半天,他刚才忽然说让你也过去坐坐。我估摸着,可能是想让你露露脸” 腹离站在原地,愣愣地听完。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大,毫不掩饰地喜悦。 “爹……叫我?”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墨青一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叫你叫你,快去!别让巨子和客人等急了” “哎!来了!” 腹离应了一声,抬腿便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墨青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欣赏: “真是个淳朴又善良的少年啊,一点心眼都没有” 墨石顿时眼神复杂起来,张口欲言,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 腹?坐在那里。 身形并不如何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宗师气概。 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已过半。腹?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对面坐的那人。坐没坐相,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直,手里端着酒杯,眼睛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一团。 仿佛面前不是十九道纵横,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 腹离跑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于是便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那人听见动静,似是有所察觉,但并没有转过头去,相反,依旧将注意力集中于棋盘之上。 腹?落子。 啪。 清脆,利落,不容置疑。 那人盯着新落下的黑子看了半晌,手里的白子捻过来捻过去,始终没落下。 “你今日心不静” 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废话” 那人把白子往棋盘上一丢。 “你儿子一来,我还能静?” 腹?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腹离,又看向那人。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牵了一下。 “你哪日静过?” 那人一愣。 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上回你说心静,是四年前。在雍城,喝了我三坛酒,拉着我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我问你说了什么,你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促狭: “你说你不记得了。” 那人瞪眼: “那能怪我?你三坛酒,换了谁都得忘” “我亲手酿的酒,当然后劲大” 腹?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采。 “你酿的酒——” 那人忽然不说了。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别过头去。 “算了,不提这个” 腹?也不追问。茶碗端起来,慢慢地呷了一口。热气袅袅地散,模糊了他的眉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说认真的”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腹?身上,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你这几年……怎么样?” 腹?抬眼看他。 “我问的是你” 那人的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不是你那些弟子,不是你那个墨家。回答我,腹?,你这个人,怎么样?” 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 茶碗搁在膝上,热气还在升,细细的一缕,散进日光里。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 “老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叹息,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感慨。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起风了一样平常。 男人没接话,眼眉低垂了下去。 腹?倒是看的很开。 草木一秋,虫蚁一夏。牛马二十载,龟鹤百余年” 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腿脚不如从前也就罢了,眼睛花了倒是真的麻烦,前些日子看图纸,有弟子站在我跟前,我居然把他错认成了工室里的工匠” 老人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开口的事。 “我最近常常在想,我还能撑几年”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男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有” 男人眼神微动。 “但那是另一条路了” 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你知道的” 那人沉默。 就在寂静之中,老人突然笑了起来,像是释然。 “老了就是老了,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再去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牧亚皱眉,总感觉两者话里有话,但隐约明白了两人交谈的内容。 腹?已经步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我能活多久? 这大概是人类所能提出的最古老的问题。孩童在睡前问过,智者在灯下问过,帝王在陵前问过,逃兵在尸堆中问过。 它朴素到近乎天真,却沉重到让所有答案都显得像借口。 关于求职者的衰老现象,后世学术界曾提出无数理论,从灵性磨损假说到存在性耗散模型,试图解释为何奇迹无法真正锚定于凡躯。 但无论哪种学说,最终都不得不承认一个冰冷的事实。 即便是一名成功抵达奇迹,登临第四位阶的求知者,其存在的极限也不过五六百年。 再恐怖的生命力,再怎么庞大的权柄,也敌不过那一个死字。 届时,无论曾攥住过何等伟力,都将迎来那个不可逆转的终末。 世界曾借给你超越凡俗的力量,让你去守护那些你想守护之物。然后,当你完成了这一切,它便温和地,不容拒绝地将馈赠一件件收回。 当然,对于牧亚而言,这尚且为时还早。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走到了尾声。 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每一子都落得极稳,像钉子钉进木头,拔都拔不出来。对面的男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白子捻过来捻过去,棋盘上能落的地方越来越少,他偏偏每一处都要犹豫半天。 腹?也不催,端着茶碗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又过了十几年。 男人把白子往棋篓里一丢。 “不下了” 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腹?抬眼看他。 “输不起?”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很响,惊起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对,输不起” 他笑完了,抹了把脸。“这话也就你敢说。” 男人往后一靠,手搭在膝盖上,像是这才想起来院子里还站着个人似的,扭头朝门边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在腹离身上。 牧亚也终于看清了这位客人的面容,一瞬间,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年轻人认出了这张脸又是属于那个大人物。 只是看着这张脸。一张写满了故事的沧桑大叔脸,再配上那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就会发自内心的感觉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样简单。 毫无疑问,这种浑身散发着我要搞事气息的角色……通常都是剧情里的关键人物,或者是……最大的麻烦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腹离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爹说我输不起,你觉得呢?” 腹离张了张嘴,一时被这种从容的气度所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目光落下来,却叫人感觉到严厉,无处可躲。 头皮有些发麻。腹离的心声在这种注视下几乎藏不住。 父亲说得对。 但这一句多少有些没情商了。牧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顶了上去。 他看着男人,不卑不亢地开口: “想赢的人脸上是不会有笑容的,所以输得起输不起,得看是对谁,对于您而言——” 那人挑眉。 牧亚说的坦坦荡荡: ”输不起,只是不想玩儿了”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好” 男人笑完了,抹了把脸,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他转头冲腹?喊: “你这嘴笨的老家伙,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儿子的?” 腹?端着茶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在意,又转回来看着腹离,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 “会说话,胆子也不小” 他像是在品评什么物件,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就是瘦了点” 他忽然一拍大腿: “走走走,我带你出去逛逛。整日闷在这工室里,好端端的少年也得闷傻了” 牧亚很想拒绝。 腹?放下茶碗,看了腹离一眼。老人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甚至,牧亚能从那双浑浊却不失清明的眼睛里看到明显的犹疑。 几息沉默。 “去吧” 腹?摆了摆手。 牧亚瞪眼。但那男人好似生怕腹?反悔似的,一把拉起少年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只留给老人一个摆手的背影。 ……… 视角一转,两人已经站在了闾里的市集上。 牧亚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混个城墙楼子转转,或者去王宫外头感受一下封建统治阶级的压迫感,再不然去条繁华大街看看战国时期的cbd长什么样。 结果呢? 菜市场。 脚下踩着烂泥和烂菜叶子,空气中弥漫着生腥的菜味和人汗味。牧亚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特么在逗我咽回去,换成了一句: 来都来了。 他扭头看向身边那位贵客。 男人正站在一个菜摊前,低头研究一捆冬葵。研究得很认真,眉头微蹙,目光深邃,仿佛面前不是一捆普普通通的蔬菜,而是什么失传已久的古代秘宝。 “这多少钱?” “三文” 菜贩子眼皮都没抬。 “贵了” “贵什么贵?这可是今早刚摘的” “根上带泥,近郊的菜” 那人蹲下去,捏了捏菜根,动作行云流水。 “运过来不用半日。三文够买两捆了” 菜贩子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 “行家啊。” 那人笑了笑,站起来,没买。拍拍手,继续往前走。 牧亚跟在后头,看着这位疑似大人物一路走一路逛。一会儿蹲下去捏捏芜菁的个头,一会儿拿起把韭黄凑到鼻子跟前闻闻,跟每个菜贩都能聊上两句。 那样子,活像是下乡视察的领导。 只不过视察对象从重点项目变成了冬储大白菜。 跟了一会儿,牧亚觉得无聊,索性从腹离身体里退了出来,远远缀在后头看戏。 好半天,腹离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您……到底在看什么?”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指着那些小贩说: “菜叶子支棱着,不是存了好几天的,近郊的菜地今年没断过收成” “方才那婆子买薤,专挑大的,小的看都不看。问完价直接掏钱,价都懒得还,说明手里有余钱。”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粮铺的方向。 “官仓的新粮才上市几日,就有人排队买了。往年这时候,百姓都紧着吃陈粮,新粮贵,舍不得。今年舍得” 他收回目光,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满意: “收成不错,今年冬天,能少死些人”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事儿,眼睛一亮。 “我决定了” 男人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珍而重之地交到腹离手里,那神情庄重得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一袋钱,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信物。 腹离连忙接住。 “在工室里蹭了这么久的饭,今儿我做东,给大家来一顿好的” 他拍了拍腹离的肩膀,语重心长:“剩下的,算你的跑腿钱” 腹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他。 “您……不一起去?” “我?” 男人理直气壮。 “我买东西,从来不讲价” 腹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默默咽了回去。 男人已经背着手往巷子深处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肋排要两扇,肉要后腿那块瘦的,菜你看着配。够五十来个人吃就成,对了,再打两坛酒,要最好的” 腹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进巷子口看不见了,才低头看向手里的钱袋。 挺沉。 他掂了掂,又解开看了一眼。好家伙,够买三头猪的。 等等,里面怎么还塞着一卷竹简? 就在少年对着钱袋发愣的时候,牧亚已经跟上了男人的身影。他倒要看看,这位神秘莫测的大人物,接下来要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后他看见了。 巷子那头,一个穿着艳丽的小妇人正站在墙角。看见男人过来,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朝他招手。 男人脚步一顿。 然后——加速了。 牧亚感觉自己有一口老血卡在嘴里,吐不出去,咽不下去。 你这家伙真的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好泡妞吗?! 第70章 螳螂与蝉。 小巷之外。 男人斜靠在墙角,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另一条腿伸直,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面对腹离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这会儿一丝都找不着了。 他就那么站着,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巷口的光亮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站着一位女人,寻常妇人的打扮,扔进菜市场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她眼睛很亮,正直直地盯着男人,目光里带着点儿热切,不像是情人,反倒像是等待建立功勋的士卒。 女人已经习惯了。 她跟在他身边有些年头了,知道这位的脾气,想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话的时候,你站到腿软也没用。 所以她只是站着,等着。 枯叶飘落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一阵一阵地吹。远处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谁家劈柴的钝响。 男人忽然开口: “方才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她斟酌着说: “看着挺老实,挺本分的” “老实本分…” 男人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不置可否。 “还有呢?” 女人想了想:“眼神挺干净。” 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女人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或者说,说到了他想听的地方。 “是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但这到底是因为他全无杂念,还是因为他尚未经历风雨?” 男人沉吟片刻后,嘴角微微一勾。 “你去吧。多找几个漂亮姑娘,要那种会笑的,眼睛会说话的。让她们围着那孩子转两圈,也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就说说话,递递东西,笑一笑,便够了” 语气笃定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女人领命,走出巷口,下一秒,她又慢慢退了回来。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首先看到的是那飘飘的衣角。 深色的下摆,素净的麻布,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布料洗得发白,但顺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顺着衣角往上看。 一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包着铜,磨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百晓先生,且慢” 他往前走了一步。 衣袂不动,冠缨不摇,脚落下去的时候,青石板上没有声音。明明是个人,走起路来却像影子飘过地面。 而他身后,巷口两侧的阴影里,站着十几个人。 像是嵌在阴影里似的。 峨冠博带,深衣方履,一动不动。 他们站的位置,刚好封死了所有能走的路,往前是那个中年人,往左右是那些影子,往后是来路,但来路通向那个男人。 远远看上去,像是后世的黑手帮似的,但如今的咸阳城中,能有这般儒士打扮与风格的只有一批人。 他们是—— 稷下学宫,秦地别院里的儒生! 千万别误会,这并非后世那种只知寻章摘句、在故纸堆里讨生活的腐儒。那些读书人,或许精于笔墨,却往往疏于弓马,但那是时代的分流,术业有专攻罢了。 在这个时代,射与御才是立身之本。他们挽弓讲究要能开千斤大弓,每一次都箭无虚发。他们驾驭战车,要能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纵横驰骋,而不触碰行人的衣角。 此刻,他们虽未驾车挽弓,但那股子从容不迫,却又森严壁垒的气势,已然将整条小巷包围起来。 那个握着竹杖的中年人,脚步并未停下,只是那根铜头竹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 “笃……” 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儒生们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既是对陌生人的礼敬,也是对即将到来的交锋的宣示。 百晓通挠了挠头,浑然不觉刚才自己已经被包围了,感到有些头痛。 “怎么这么巧?这可就麻烦了呀” 中年人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仿佛在讲学论道: “在下端木历,失礼了” 他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先生前日途经东城赌坊,顺手赢走的那卷残篇,乃是我秦地别院追寻多年的圣王典籍。我愿以千金为酬,换回此物” “左右不过一些身外之物,其实送给你们也无妨,只不过……” 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衣服,仿佛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把它忘在一个朋友身上了,要不明天你们再来?” 端木历面色微动,随即缓和下来。他毕竟是读书人,讲究个以理服人,以礼相待,不愿仗着人多势众便行那强取豪夺之事,以免辱没了稷下学宫的名声。 他略一沉吟,便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铢,轻轻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典籍既然不在身上,那便劳烦先生现在去取。这些权当是先生跑腿的辛苦费,如何?” 百晓通看着那袋金铢,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显愁苦。他再次挠了挠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问题是我拿了也走不了啊” 端木历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以为对方是怕自己出尔反尔,担心取了东西回来却拿不到钱,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读书人的清高与傲气: “先生这是何意?我端木历虽不才,但也是稷下学宫秦地别院的执事,岂会做那等言而无信、欺凌弱小的卑劣之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以圣人之言担保,绝不会亏待了先生!” 他说着,腰杆挺得更直,峨冠上的流苏都似乎在彰显着他的正直与不可侵犯。周围的儒生们也微微骚动,脸上露出愤愤之色,显然觉得百晓通这是在侮辱他们的信誉。 百晓通看着端木历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叹息。 “拜托,你们这群蠢货能不能回头看看!你们被包围了!” 此言一出,端木历面色一僵,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劲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回头,手中的竹杖微微一顿。 巷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站满了人。 他们并非儒生那般峨冠博带,反而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短衣,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斗笠,甚至还有人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散漫,却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壮汉。 而是他们牵着的一头头大野猪! 那绝非寻常圈养的牲畜,而是实打实从深山老林里驯出来的猛兽。 通体覆盖着钢针般的黑色鬃毛,在夜风中根根倒竖,宛如披挂着坚不可摧的铁甲。每一头都壮硕如牛,肩胛高耸,肌肉在皮毛下如波浪般滚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赤红兽瞳,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暴虐与狂躁,死死盯着巷内的儒生,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仿佛随时准备挣脱绳索,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彼母之……” 端木历居然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是农家的人。 这群家伙,他与他们打过几回交道。说起来,这世上若论专注,无人能出农家其右。 他们的追求是什么? 种地。 他们的理想是什么? 种好地。 他们的学问是什么? 如何种出更好的地。 什么王道?什么霸道?什么治国安民,在他们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君不见!《神农》二十篇,洋洋洒洒,从头到尾,全是种地! 为首的壮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手中的粗麻绳微微一紧。 他身后那头领头的黑彘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猛地刨动前蹄,锋利如匕首的獠牙裸露在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端木先生,别来无恙啊?” 壮汉的声音粗犷,带着一股子泥土感。 “听说你们儒家捡到了宝贝?据说是上古圣王用来祭祀鬼神,判定四时的典籍?” “这又与你们何干?” 端木历的表情不好看。 “这东西本就是从田间地头来的,自然该归俺们农家研究。你们这群只会嚼文嚼字的书呆子,拿着也是浪费,不如交出来,俺们还能少放几头猪进去踩踏你们的讲堂” 那壮汉呲牙笑了起来。 女人有些茫然地看着巷口两拨人马剑拔弩张,一时没弄清来龙去脉。 百晓通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儿看热闹的促狭: “这两家啊,老冤家了。当年孟轲骂许行,你知道怎么骂的?南蛮鴂舌——说人家说话像鸟叫,不是中原正音。这还不算完,孟轲还说许行的道理是邪说暴行,拿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那套,把农家踩了个干净” 他说到这儿,撇了撇嘴,像是在品评一桩陈年旧案。 “后来市井里又传,说许行原本就是儒家的弟子,老师一蹬腿,转头就投了农家。你听听这因果——老师尸骨未寒,学生就改了门庭。这仇啊,结得比咸阳城墙还厚” 他朝巷口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今儿撞上了,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女人这才恍然,再看那壮汉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了然。 端木历自然听到了百晓通的话,后者完全没不把他们当外人,但他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而是专注在壮汉身上。 这卷残篇若是落入农家手中,便能成为他们学派佐证理论的重卷。 农家讲究的是播百谷,劝农事,若有圣王典籍佐证他们的耕作之法,便能在百家争鸣中立于不败之地,吸引更多诸侯的青睐。这不仅是学问之争,更是关乎学派存亡与未来话语权的博弈。 更何况,他们此番行动,多少也是为了给儒家一个教训。 就算在秦国不能杀人,把他们全部种进地里,折辱一番倒是绰绰有余。 第71章 螳螂与黄雀 端木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野猪包围的荒谬感。他握紧竹杖,指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读书人的从容。 “许獠,你带这么多头畜生来,是想在咸阳城里卖猪肉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但字里行间已带上了几分讥诮。 “这里是咸阳,不是你们的田间地头。惊扰了行人,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 那叫许獠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骄傲。 他身后那头巨大的黑彘也跟着挪动蹄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口回荡。 “端木先生,您这话可就说岔了” 许獠拍了拍身旁野猪粗糙的脊背,那畜生竟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咕噜声。 “俺们农家的畜生,最是通人性。您瞧这头黑将军,比您身后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书生都懂事。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 他顿了顿,眼神在端木历身后的儒生们身上一扫,笑容意味深长。 “该干活。” 端木历身后一名年轻的儒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喝道:“放肆!尔等村野匹夫,安敢辱我师门!” 许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拽了拽手中的麻绳。那头黑猪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兽瞳直直盯向那说话的儒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儒生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身后同门的脚。 端木历眉头微蹙,手中竹杖轻轻一敲。 “笃——” 那声轻响不大,却像是有形有质一般,竟让那头躁动的黑猪微微一怔,喉咙里的咆哮卡了一下。 许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拍了拍野猪的脑袋,笑道: “哟,端木先生好大的威风,连俺们农家的畜生都敢训?” 端木历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将竹杖轻轻横在身前,指尖摩挲着那被磨得发亮的铜头。 “训畜生谈不上”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论及今日天色。 “只是读书读得多了,多少明白一个道理,畜生再通人性,也只是畜生。该拴着的时候,就得拴着。该宰的时候……” 端木历的语气骤然一冷。 “就该杀!我在这里先谢过许先生的猪肉了!” 许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那头黑猪像是听懂了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前蹄在地上猛地一刨,青石板竟被犁出一道小坑。 许獠没有拽紧绳子。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笑得更灿烂了。 “端木先生既然这么懂行,那今日正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中,一道带着无奈语气的声音响起。 “拜托,你们要打打,但是能不能看看头顶呢?” 被压在巷子最里面的男人无奈开口,用手指指了指上面。 农家和儒家的人同时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瞬间,在周围房屋的顶部,响起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是弓弦被拉满时,牛筋绞紧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吱呀声,几十张弓同时绞紧,声音汇到一处,像一扇生锈的铁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巷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儒家的人不敢动。 农家的人也不敢动。 连那几头野猪都安静了,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它们比人敏感,最先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冲着一家来的,是冲着所有人来的。 “他妈的…” 这回轮到许獠骂街了,一滴冷汗自他的鼻尖不自觉地流下。 屋顶上站满了人。 灰褐短褐,麻绳束腰,每人手里一张半人高的柘木弓,弓弦已然拉满。箭簇是磨得发亮的兽骨,斜指向下,正对着巷内所有人。 箭头上的倒钩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没人说话。 端木历握着竹杖的手猛地收紧。 他认得那些人腰间的军牌。 悬刀铺。 咸阳城南那间没招牌的棺材铺。一群退役老兵,明面上卖棺材,暗地里接单:追债,绑票,平事,送葬。 他们从来不收钱,也不做害人性命之事,只收人情。 此刻那些人腰间挂着的军牌,在日光下微微晃动。背面刻着一个字: “欠”。 端木历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自己来的,也不是冲农家来的。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 他们欠了别人人情,受人所托,现在是来替人办事的。 屋顶正中间,一个干瘦的老头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向巷子深处,目光越过端木历,越过许獠,越过那些野猪和儒生,落在靠在墙角的那个男人身上。 “百晓通” 老头开口,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西呢?” 百晓通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摊开手: “忘朋友那里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三方就这样僵持着。 儒家的人不敢动,农家的不敢动,屋顶上的人也不急着动手。 百晓通挠了挠头,左右看看,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到三方视线的交汇处。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是来收东西的,对吧?” 屋顶上那干瘦的老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百晓通又转向端木历:“儒家的大先生们,你们是来要那卷残篇的,对吧?” 端木历眉头微蹙,没有否认。 他又看向许獠:“农家的大哥,你们也是来要那卷残篇的,对吧?” 许獠咧嘴一笑:“明白人。” “那不就结了” 百晓通摊开手。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我那个朋友手里。你们想要,就得等我出去拿。可我现在出不去” 他指了指屋顶上的弓手:“他们堵着。” 又指了指巷口的野猪:“他们堵着。” 再指了指面前的儒生:“你们也堵着。”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方之间转了一圈。 “谁先让开?” 没人动。 百晓通也不急,他慢悠悠地接着说: “你们不让,我就出不去。我出不去,就拿不到东西。拿不到东西,你们三方就在这儿干耗着” 他再次看向屋顶: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是来收人情的。可这人情,得我活着出去才能还。我要是被困死在这儿,你们找谁收去?” 那干瘦老头眼皮跳了一下。 他又看向许獠: “农家的大哥们,你们想要那卷圣王典籍,是为了证明你们的耕作之法有据可考,能在百家争鸣里压儒家一头。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指了指端木历。 “这位端木先生,还有他身后那些儒生,今天要是被你们的野猪吓退了,传出去是什么名声?农家仗着畜生多,欺负读书人?这话好听吗?” 许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百晓通又转向端木历: “端木先生,您是读书人,讲究以理服人。可今天这事儿,您打算怎么收场?让农家的人先走?他们不干。让悬刀铺的人先走?他们也不干。您带着您的学生们在这儿站着,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站到那卷残篇发霉?” 端木历握着竹杖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 百晓通拍了拍手,总结道。 “你们三方堵在这儿,谁也动不了谁,谁也不敢先动。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出不去,你们拿不到东西,大家白忙活一场”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屋顶上那干瘦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说”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收的是人情,不是命。你们要的东西,我肯定会还。但不是现在” 他指了指端木历和许獠。 “这两位先生也想要东西。要不这样,你们先撤了,让我出去,我去把东西拿来,然后咱们一个一个解决?” 老头冷笑一声:“你先让他们撤。” 端木历也开口:“百晓先生,你若是拿了东西跑路,我等找谁去?” 许獠也跟着起哄:“就是,俺们可不傻” 百晓通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的表情。 他忽然转头看向端木历:“端木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儒家,最讲究什么?” 端木历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停” 百晓通打断他。 “我就问一个信字。你们儒家的人,说话算话吗?” 端木历脸色一正:“自然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百晓通点点头,又看向许獠:“农家的大哥,你们讲究信吗?” 许獠一扬下巴: “俺们农家,最是实在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绝不反悔” 百晓通又看向屋顶: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呢?” 干瘦老头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悬刀铺做事,从不失信” “好!” 百晓通一拍手:“那就简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对着三方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三天之内,我把那卷残篇取回来,亲手交给你们三方。儒家一份,农家一份,悬刀铺一份。你们要的东西,我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 端木历皱眉: “一份残篇,如何分成三份?” 百晓通笑了: “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卷残篇是什么?是圣王典籍。圣王典籍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供着的。您抄一份,农家抄一份,悬刀铺的兄弟们也抄一份,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端木历一怔。 许獠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抄一份?这主意倒是不错。” 百晓通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现在堵在这儿,谁能拿到完整的?谁都不能。打起来,儒家伤几个读书人,农家死几头猪,悬刀铺残几个老兵,最后官府来了,谁都跑不了,那卷残篇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他摊开手:“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各退一步。你们让我出去,我去把东西拿回来,然后你们各抄一份,皆大欢喜。怎么样?”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端木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百晓先生,你如何保证三天之内一定能回来?” 百晓通指了指屋顶:“悬刀铺的兄弟们在这儿,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最后他看向端木历:“您要是还不放心,大可以派个人跟着我” 端木历眉头微动,似乎在权衡。 许獠忽然开口:“派个人跟着?那俺们农家也得派一个。” 屋顶上那干瘦老头也开口:“悬刀铺也派一个” 百晓通笑了:“行,你们派。三个人跟着我,我还跑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以,别耽误我办事。我这个人,办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 端木历与许獠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屋顶上的老头。 三方沉默了片刻。 那干瘦老头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松动: “三天。三天之后,悬刀铺要见到东西” 他一挥手,屋顶上的弓手们缓缓收了弓弦,箭簇从箭头的位置移开。 许獠也拍了拍野猪的脑袋,那头黑猪低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农家汉子们松了松手中的绳索,野猪们躁动的声音渐渐平息。 端木历握着竹杖的手终于松了松。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好。三天之后,我等在此恭候百晓先生。” 百晓通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好说好说” 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眼看一场冲突消弭,在场的众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自远方响了起来。 是一位少年疑惑的声音。 “贵客?贵客?你要我买的菜买完了!你的东西忘在我这里了!叫什么《归藏》?” “贵客?贵客?你在这里吗?” 气氛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得很,踢踢踏踏的,还带着点儿蹦跳的意思,一听就是个少年人,心情还不错的那种。 百晓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容扭曲。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腹离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出小巷。 “贵客,你怎……” 腹离愣住了。 他看着那群人,那群人也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还怀抱着肉和菜,只是看着和邻家少年并无太大区别,除了……他口中的《归藏》 “怎么不说话了?” 牧亚好奇地探出头,看清楚的瞬间,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这尼玛是什么鬼啊! 他已经快要被眼前的景象吓飞起来了,这还是咸阳城吗! 但腿软归腿软,脑子还没彻底宕机。 于是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少年缩回已经迈出去的那半步,躬身道歉,姿态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对不起,我不认识他,你们要杀要剐请随意,但万万不要连累在下,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咸阳城无辜小市民” 不需要百晓通面目扭曲的朝他比嘴型了,在那之前,他已经夺路狂奔! 第72章 君王潜质 牧亚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恨不得擦出火星,怀里的《归藏》像块烧红的烙铁,四周的喧闹与动静更令他心肝肺肺肾都在尖叫!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怒吼: “站住!那是俺们农家的神典!” “悬刀铺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少年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风起云涌。 野猪的哼哧声,儒生的喘气声,还有弓弦绞紧的吱呀声,像一张巨网正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牧亚在心里把那个坑货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说好的只是来买菜,结果给我个催命符!” 他跑的飞快,一头扎进巷子,七拐八绕,却听见前方忽然喧哗起来。 是菜市场。 咸阳城南最大的早市,这个时候正热闹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小吃的,挤得满满当当。挑担的汉子,挎篮的妇人、追来追去的孩童,人声鼎沸。 牧亚眼前一亮,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 仗着身高优势,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左一闪,右一窜,从两个挎篮大妈的中间挤过去,又从一群看杂耍的小孩腿边钻出来。 身后那群追兵也跟着冲进了菜市场。 最先遭殃的是一个卖鸡蛋的年长妇人。 许獠那几头野猪横冲直撞,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减速。领头那头黑彘一头撞上妇人的竹筐。 “哗啦——” 几十个鸡蛋飞上天,在阳光下炸开一朵朵金黄色的花。蛋液劈头盖脸浇下来,糊了妇人一脸,也糊了旁边卖布小贩刚扯开的一匹白布。 “我的布!” 卖布小贩惨叫。 “我的蛋!” 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 话音未落,一头野猪从她身边冲过,蹄子正好踩进竹筐,把剩下的几个蛋踩得稀巴烂,滑腻腻的蛋液让它脚下一打滑,整头猪横着飞出去,砰地撞翻了隔壁的豆腐摊。 白花花的豆腐飞起来,像下了一场雪。 “俺的豆腐!” 卖豆腐的老汉举着勺子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头野猪从豆腐渣里爬起来,浑身白乎乎的,甩了甩脑袋,豆腐渣溅得到处都是。 追在后面的端木历脸色铁青,他那一身青衫已经溅上了蛋液和豆腐,狼狈不堪。 他身后的年轻儒生更惨,有个倒霉蛋正好被飞来的鸡蛋砸中脑门,蛋清顺着鼻梁往下流,还得硬撑着读书人的体面,不敢伸手去擦。 虽然狼狈不堪,但端木历深吸一口气,重新平静了下来。 他脚下不停,只回头对身后一名尚算齐整的弟子低喝: “子渊,你留下,速速赔偿诸位乡亲的损失,若有伤者,请医诊治,我等先行一步!” 那弟子名唤子渊,闻言一怔,旋即领命,止住脚步,从怀中掏出钱袋,转身快步走向那名坐在地上的妇人。 “大娘莫急,今日之事,乃我等之过,这些钱您先收着,不够再添” 子渊话音未落,却见一个穿短褐的农家汉子已抢先一步,往妇人手里塞了串钱,又快步走向豆腐摊,布摊,动作麻利,钱串子一把接一把地掏出。 这位略显青涩的年轻人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跟上那农家伙计,两人几乎同时蹲在卖糖葫芦的大叔面前,一个递钱串,一个递碎银,差点撞在一起。 大叔捧着两份赔偿,整个人都懵了。 而屋顶上,悬刀铺那干瘦老头低头看着这幕,嘴角微微一抽,赶快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往下一扔,叮叮当当落进一个打翻的菜筐里。 卖碗的小贩抬头,只看见一个干瘦的背影正在远去。 菜市场里乱中有序,但追兵并未停下。 端木历带着儒生们冲出菜市场时,前方巷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路人惊愕地回头张望。那抱竹简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分头搜!” 端木历竹杖重重一敲:“他跑不远!” 许獠也拽着几头满嘴流油的野猪从另一头钻出来,满脸晦气: “他娘的,那小子属泥鳅的?” 农家的人与儒家的人对视一眼,难得的默契,谁也没空吵架,各自朝不同方向追去。 悬刀铺的老兵们在屋顶上蹦跳腾挪,像一群灰褐色的老猴子,继续盯着每一条可能的逃路。 然而,那少年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 此时,牧亚正靠在墙上喘气,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挂着鱼鳞和菜叶,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归藏》,竹简还好好地揣着,绳结都没松。可一想到刚才那阵仗,他还是忍不住后怕。 “那个坑货……” 他咬牙切齿:“说什么开宴会,买什么菜和酒”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那脚步声慢悠悠的,带着点儿闲庭信步的意思。 牧亚猛地抬头—— 百晓通正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葱,正往嘴里塞。他身上的衣物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追捕跟他毫无关系。 “哟!” 他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跑得挺快啊。” “你——” 牧亚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 百晓通嚼着葱:“菜呢?” “你还敢提菜!” 牧亚差点跳起来,指着怀里的竹简。 “我为了你这破玩意儿,被那群人追了八条街!好悬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百晓通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竹简,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他把最后一口葱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慢悠悠地走过来。 “看着是挺狼狈的” 他上下打量了牧亚一眼。 “不过东西还在,人也没缺胳膊少腿,挺好” 牧亚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百晓通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儿,少年忽然开口:“我不明白” “嗯?” “不都说秦法严苛?可那些人……” 牧亚眉头皱成一团。 “他们就这么追?在菜市场里?撞翻人家的摊子,砸了人家的鸡蛋,吓着人家的孩子?”他抬头看着百晓通,“他们怎么敢这样?” 百晓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觉得他们做错什么了?” 牧亚一愣:“这还用问?他们——” “他们伤人了?” 百晓通打断他。 牧亚张了张嘴,想了想:“好像……没有……” “他们抢东西了?” “也没有……” “他们杀人放火了?” “那倒没有……” 百晓通笑了:“那他们做错什么了?” 牧亚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他们把菜市场砸成那样……” 百晓通替他说道:“你是想这么说吧?” “赔了” 他轻描淡写地补充。 “你没看见?儒家留了人,农家也留了人,连悬刀铺那几个抠门的老兵都扔了钱。该赔的一分没少,该治的马上有人管” 百晓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应该规规矩矩的,排队走路,轻声细语,想追人得先申请官府批文,等三天之后拿到许可再追?” 牧亚挠了挠头:“倒也不至于……” “但你是这么想的” 百晓通笑了笑。 “你觉得他们不该在白天闹市里追人,不该惊扰百姓,不该弄得鸡飞狗跳。你觉得这不对,这不体面,这不像正经人干的事” 牧亚没有否认,只是说:“难道你觉得这样对?” 百晓通没接这个话茬,往墙上靠了靠,望着巷口外的天空。 “可我问你,他们来找我,是为什么?” 牧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 “为了这个” 百晓通指了指那卷《归藏》。 “这可是《归藏》。三易之一,昔日商王室沟通鬼神,定夺国运的那部书。寓意万物归藏于地” “端木历为了它,可以在咸阳城里找我三天三夜。许獠为了它,可以把培养了十多年的野猪都拉出来。悬刀铺那帮老兵为了它,可以放下棺材铺的生意,满城追一个买菜的小孩” 他看着牧亚的眼睛:“你告诉我,他们错在哪儿?”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 “求知是狂悖的行为,求知者更是傲慢的生物。他们改造世界,如同孩童拆解钟表,带着令人心折的天真,和近乎僭越的笃定” “看见高山便想翻越,望见深海便要丈量,遇到未知就忍不住伸手去揭开那层帷幕。发自内心地相信,人类的智慧足以照亮任何黑暗,意志足以填平任何巨渊” “这份傲慢,是文明最古老的血脉,从第一个猿人固执地打磨石块便不可逆转” 百晓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儒家的傲慢,在仁义礼智信,是温良恭俭让。可那傲慢不是用来束缚别人的,是用来要求自己的。端木历可以温良恭俭让,但该追的时候,他一步都不会慢。因为他知道,这卷典籍落到别人手里,被歪曲了,解错了,传歪了,那害的是天下人。为了这个,他可以把自己的青衫弄脏,可以让弟子满身鱼鳞,可以被人指着鼻子骂成何体统” “农家的傲慢,是种地养猪,是春耕秋收。许獠可以跟你和和气气说话,但该冲的时候,他比谁都冲得快。因为他知道,这卷典籍里记的东西,能让农家少走十年弯路,能让天下种地的人吃饱饭。为了这个,他可以带着野猪进城,可以撞翻一街的摊子,可以被人骂成村野匹夫” “悬刀铺的道,是人情,是信义。那帮老兵可以不问是非、不管对错,但欠了人情就得还,许了诺就得做到。为了这个,他们可以放下棺材铺的生意,可以满城追一个小孩,也可以在被别人抢先赔了钱之后,悄悄扔几个铜板进破碗里” 百晓通看着牧亚,嘴角微微扬起:“你告诉我,他们妨碍谁了?”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又抬头看向百晓通。 “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他慢慢地说:“可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他们为什么该追,却没回答我的问题,街市被搅成这样,到底对不对?” “你说这是傲慢。可傲慢的人自己觉得值,被撞翻摊子的人呢?你替他们把账结了,就觉得事情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认真:“说到底,这世上的事不该只有对错两分,也不该因为事后赔了钱,就当街市上的乱子没发生过” 百晓通看着他,笑意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想到你竟然意外地和我很合得来呢” 他望着巷口外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片狭窄的蓝天,看向更远的地方。 “天下的事,哪件不乱的?种地乱不乱?春耕秋收,风吹日晒,虫吃鼠咬。做生意乱不乱?起早贪黑,赔本赚吆喝,被人坑了还得笑脸相迎。这世道哪有事情是不乱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若是有朝一日,这天下的乱,能归于一统呢?百家争鸣,各逐其道。若有一人能把这些道都收拢起来,让儒家的仁,农家的勤,墨家的兼爱,法家的规矩……都各归其位,各得其所,那这天下,会不会就不那么乱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牧亚,那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百晓通。 第73章 无形的大手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在查一件事” 百晓通挑了挑眉。 “咸阳城里,有没有一些地方” 少年斟酌着措辞。 “人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悄无声息的,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官府那边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他抬起头,凝视着百晓通的眼睛: “你自称百晓通,消息一定很灵通吧?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这种事?查起来还特别隐蔽的那种?” 百晓通啃肉的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查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牧亚避开了他的目光:“就是好奇” 百晓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奇?你一个墨家子弟,好奇这个?” “墨家的就不兴好奇了?” 百晓通哈哈一笑,把那块肉随手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油。 “不过你要说真的容易出事,查起来还困难的地方嘛……”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家厨房” 牧亚一愣:“厨房?” “对” 百晓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情沉痛。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厨房,进去的东西就没见完整出来过。鸡,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出来的时候连骨头都拆好了。鱼,进去的时候还在盆里游,出来的时候连刺都不剩。青菜,进去的时候水灵灵的,出来的时候……唉,不提了,惨不忍睹”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腰间的肉: “你要开始调查,我家厨房绝对是第一现场” 牧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没有觉得这个玩笑好笑。 “所以呢?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百晓通看了看他,终于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往墙上靠了靠。 “行行行,正经的” 他往巷口瞥了一眼,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郑重。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大夫们的私宅” 牧亚眉头微动。 大夫,简单理解,就是西境的伯爵与领主,有封地和家臣,是能在朝堂上探讨国家大事的高级贵族。 但与西境贵族不同,东境的大夫不止于封土治民。大夫之家立着宗庙,供奉历代先祖,家中子弟自幼习礼乐,读史书,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门的荣辱。 他们既是国君的臣子,更是宗族的掌舵人 “那种高门大户,院墙一围,里面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 百晓通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少了个人,往井里一扔,往花园里一埋,神不知鬼不觉。家里人就算找上门,人家门房一句没见着,你还能翻墙进去搜不成?” 他看了牧亚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官府的人?门口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人家说没有,你还能掘地三尺?那些高门大户的地底下,埋着什么,谁说得清呢” 牧亚心下一沉,他开始思考那些地图上的标记,竟当真有些地方对得上。 “咸阳城里每年失踪的人” 百晓通的声音低了几分。 “少说有三成跟那些高墙大院脱不了关系。只不过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 他顿了顿,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拍了拍牧亚的肩膀。 “行了,别瞎打听了。你一个墨家子弟,好好做你的事。那种地方,不是你该碰的” 他慢悠悠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可千万不要私自去调查大夫私宅” “唉!等等,你这本典籍?” “送你了,你研究明白了,掌握卜算以后,自然就知道该往哪儿找了” 那男人洒脱地摆了摆手。 “工室里的诸位这几日辛苦了,宴席办不成,回头我让人送些酒菜过来,就当是我自己请的,大家别客气” 牧亚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 《归藏》 这名字他在墨家的典籍里见过,据说是一部失传已久的上古典籍,记载着卜算、阴阳、万物生灭的道理。他本以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真有实物,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手里。 他随手翻开几片竹简。 字迹古奥,文法艰深,一句话里能有三四个字不认识。偶尔能辨认出几个眼熟的词,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牧亚深吸一口气,把竹简合上。 他需要时间。 这本书不是一天两天能读懂的,大夫私宅也不是他现在的本事能碰的。他一个外来人,连咸阳城的路都没认全,连各家各派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就这么莽撞地闯进去,能查出什么? 搞不好,人没查出来,自己先折进去了。 有句话说的好:万事俱备 不就是熬几个通宵吗! 肝! ……… 知识管理局内。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闭馆后的地下室。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 他面前那张大得离谱的办公桌上,电脑黑着屏,瓷杯空着底,只有一包开了封的薯片格外醒目。 “这就是你今天的产出?” 一声清冷的质问打破了寂静。白发的美少女正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份数据,眉头微微蹙起。 她有着一头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银白长发,在这个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眼,此刻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正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审视猎物的波斯猫。 牧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神涣散,感觉眼前的景色都在跳探戈。 “大概是……倦怠期吧,最近总是提不起劲,感觉大脑都在罢工” “倦怠?” 苏安久放下数据,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白毛滑落至脸颊旁。 少女凑近了一些,用一种狐疑地眼神看着年轻人,一股清冽的薄荷洗发水气息瞬间让牧亚清醒了起来。 牧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油污吗?” 女孩儿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牧亚的心口位置,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根据人力部的考勤记录,你最近迟到三次,早退两次,午休时间延长平均四十分钟” “在行为心理学中,这种精神恍惚,频繁痴呆以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典型症状,通常指向一种名为恋爱的多巴胺过载综合征” “啊?!” 年轻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看”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完全无视了牧亚懵逼的脸。 “上周三,你盯着电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昨天,你在上夜班的时候居然在哼歌,还是沧桑的情歌。这可不是倦怠期该有的样子,倒像是……” 苏安久顿了顿,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调侃: “说吧,是不是谈恋爱了?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连工作都忘了?需不需要我给你几天假期调整一下心情?” 牧亚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是在八卦,却偏要用学术口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白毛少女,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我真的只是昨晚熬夜打游戏没睡好……” “哦?” 少女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那我们就按流程办事吧,根据知识管理局内部规定:任何员工若在工作区域内持续表现出愁眉苦脸等负面情绪超过十分钟,必须立即向直属上级坦白其内心纠结的核心内容,以排除潜在的精神污染” 年轻人一愣。 “知管局还有这种规定?我怎么从来没在员工手册里看到过?没人提过这一条啊!等等…” 他满头黑线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这规定是你十分钟前定的吧?绝对是吧!” “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十秒前,不过这并不重要,请开始你的叙述,小牧” 看着少女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牧亚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奇迹位阶的半神。 他忽然有些意动。 对于自己而言,很多没有头绪的事情,只是因为自己的见识乃至于知识储备不够。 不过他心里其实还是更偏向去问缇雅努斯。 “那我可就开始了啊” “很好” 女孩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了那包开了封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愿闻其详” 年轻人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不过大多都以游戏为借口,半真半假地慢慢叙述出来。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玩一个……呃,策略类游戏。里面有个角色,他总是面对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比如……” 牧亚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苏安久的表情。 “我想知道,这种……游戏反派的行为逻辑,到底是什么心理?是程序设定,还是……”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款游戏,但两人心知肚明。 少女听完,紧皱眉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她咀嚼薯片的细微声响。 牧亚的心提了起来。 难道自己问得太隐晦了?还是说,这剧本的难度已经飞到了天上去,哪怕是半神也为之疑惑? 少女最后开口了,那天蓝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怜悯。 “傻孩子,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让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啊” 第74章 标题也能卡?! 牧亚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安排?”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讶异。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复杂的心理学分析,或者什么高深的博弈,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答案。 可奇怪的是,当这个词从苏安久嘴里说出来时,年轻人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面镜子,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 “所以……” 牧亚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经历的,都是有人想让我看到的?” 苏安久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牧亚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他虚心请教。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苏安久咽下嘴里的薯片,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竖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排除法”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像是在课堂上授课一般严谨。 “首先,你刚才提到,你曾经在游戏里追查一个反派组织,试图寻找他们的踪迹,对吗?” 牧亚点了点头:“是” “但最后,你一无所获” 苏安久继续说道:“没有线索,没有痕迹,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这正常吗?” “对于一个存在了这么久的组织来说,这很不正常” 牧亚下意识地回答:“他们总会留下些什么的,比如……” “没错” 少女打断了他,“任何活动都会留下痕迹,这是物质世界的铁律。除非……” 她顿了顿,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除非有人在你之前,把这些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牧亚的瞳孔微微一缩。 “清理干净?” “对” 少女点了点头: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房间里寻找灰尘,却发现房间一尘不染。这只有三种可能:第一:你眼花了,什么都没看见。第二:这个房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第三:有人在你进来之前,就已经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牧亚张大嘴巴。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对于一个活跃的反派组织来说,从来没有人住过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百晓通,也明显不对劲” 苏安久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是职业病吧……”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 “一听到这种名字,就忍不住想多分析几句” 牧亚一愣:“为什么?” “百晓通……” 苏安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个名字给你什么感受?” 牧亚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偷鸡摸狗?消息灵通?” “……你能不能用点好词?” 少女吐槽了他一句,但她很快就继续分析道: “但问题是,一个自诩为消息灵通的人,真的会给自己起这样一个近乎狂妄的名字吗?” 她顿了顿,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自抬身价,他其实知道得并不多,只是擅长收集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然后包装成内幕消息,第二……” 牧亚下意识地追问:“第二?” “第二,他是故意让你觉得他无所不知” 苏安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需要一个百晓通的名号,还有一个堪称巧合的时间段,让你主动找他,主动问他问题。这样,他就能控制信息的流向,决定让你知道什么,不让你知道什么” 牧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百晓通当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想起男人看似随意地说出大夫私宅时的表情。 心真黑啊…… 牧亚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真诚。 “怎么才能破局?” “很简单。” 少女伸出手,紧紧握住空气。 “一把擒住他,逼他直视你,不允许闪躲,厉声盘问” “啊?” 牧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简单粗暴。 “不是……这能行吗?” 他有些迟疑。 “万一他继续演怎么办?万一他又编一套瞎话糊弄我怎么办?” “那就看你的眼睛了” 苏安久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在我知道的心理学中,当一个人在极度近距离的注视下被质问时,他的思考会急剧增加。为了维持谎言,他的大脑需要同时处理编造事实和控制表情两项高难度任务” “除非他是专精于此的生存求知者,不过听你的描述,大概率不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候,只要你盯着他的瞳孔,如果他的瞳孔放大,说明他在紧张。如果他的视线出现微小的偏移,说明他在编造谎言” “所以,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不敢看什么” 苏安久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下次见到那个百晓通,别给他嬉皮笑脸的机会。把他按在墙上,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想问道问题就好” 她耸了耸肩,显然尝试多次。 “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下次见面,我就给他来个死亡凝视” “很好。” 苏安久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把那包薯片推到了他面前。 “为了奖励你的悟性,这包薯片赏你了。不过记住,不要在背后吐槽说我滥用职权搞职场霸凌了” 牧亚:“……” ……… 百晓通走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走得不快,脚步拖在地上,带着一种卸下伪装之后的疲惫。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倦意。 成了。 赢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愧疚,是疲惫。 这种把人当棋子摆弄的游戏,对他而言实在称不上是困难,几乎是得心应手,毕竟他已经玩的很久很久了,久到连恶心都麻木了。 只要男人想,凭借着手中的权力,几乎就没有他骗不到的人。 巷子深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百晓通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腹?啊……” 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掉,连自己都没听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路人,笔直冲着他而来。 百晓通的脊背微微绷紧,但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就完成了切换,不见疲惫,而是慵懒无聊,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市井闲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五指收紧,像是生怕百晓通跑了那样。 “别急走啊,我们再聊两句” 牧亚的声音很轻,混杂着小巷的回音,听不出喜怒。 百晓通心里微微一沉,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对劲,但面上不露分毫。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哟,又来了?刚才不是聊得挺——” “你说你不知道” 牧亚打断了他。 百晓通愣了一下,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什么?” 少年没有废话,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那张羊皮地图,然后递给百晓通。 百晓通却显得十分茫然失措。他先是呆滞地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缓缓地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并嘟囔道: “我就是个路边倒腾消息的,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站在这里在想什么” “想吃什么——” “你想的是腹?吧” 百晓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牧亚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那一瞬的凝固被看得清清楚楚。 这更加让他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红眼睛到底是什么?” 牧亚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巷子里。 百晓通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眯了一下眼,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似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牧亚没接茬。 “你站在这个巷子里,就是在想腹?的事,对吧,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每分每秒都在琢磨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大活人凭什么这么让你惦记?” “你这么喜欢提那个老东西干嘛?” 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牧亚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巷子里的光线本就暗,这一靠近,百晓通脸上的表情几乎被少年的影子整个吞掉。 “你跟腹?什么关系,是很好的朋友对吧,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惆怅?” 牧亚眼神锐利,百晓通低下头,没有接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男人的衣领微微颤动。 “那我换个思路” 牧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腹?是不是准备用自己的死亡去对抗红眼睛?” 这并非真正的疑问,而是一种披着疑问外衣的陈述。 巷子瞬间死寂。 风停了,连远处街市的喧嚣都像是被掐断了。百晓通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刺破了所有伪装。 安静了几秒后,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默之中,百晓通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油滑敷衍的笑,而是一种被人拆穿之后的苦笑。 “原来你除了附身以外,还有种权柄吗…” 第75章 爱人与野兽 百晓通恍惚。 他心里此刻所想的不是眼前的牧亚,也不是那本随手送出去的《归藏》。 他想的是腹?。 赢驷当然不是真的百晓通。 或者说,百晓通这个身份,只是他无数面具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是赢驷这个存在为了体验人间烟火,为了容纳那些无法被王座承载的犹豫与懦弱,而剥离出的半身。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飘回了那座巍峨且庄严的宫殿。 那是赢驷为了容纳庞大的天命,第一次作出的尝试,将自己的人性化的犹豫和懦弱第一次剥离。 咸阳宫里的那个继续做王,而这一半坐在渭水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称不上是被王统治的臣民,更称不上是统治臣民的王。 腹?就是那时候走过来的,衣上沾着墨迹,手里卷着竹简,像一阵风吹进他空荡荡的下午。 “你不是这里的人” 腹?在他对面坐下,不是在问,是在说。 “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的人看天,你在看地” 腹?把竹简搁在桌上:“地上又没写答案。” 百晓通怔了一下,没忍住笑了。那是他成为百晓通之后第一次笑。 后来他常去腹?那间破屋子。屋顶漏风,墙角的泥炉却总是烧得旺。腹?从柜子里翻出不知藏了多久的酒,倒进两只粗碗里。 “你又来了” 腹?说这话时从不抬头,语气里却有一种笃定的欢喜,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们就这样对坐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腹?说墨家的规矩太多,说他师父太古板,说他想走一走天下,看看能不能用墨家的法子做些实在的事。 “你不像墨家的人。”百晓通说。 “怎么不像?” “你喝酒” 腹?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古板,还会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巨子都要喝酒的。更何况巨子的徒弟” 那是百晓通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剥离出来的半身,或许真的可以活着。不是作为王的影子,而是作为一个人。 有人等他来,有人为他留着酒。 有一回冬天特别冷,百晓通推开门,发现腹?把唯一的厚毯子搭在了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 他站在门口,一时说不出话。 “坐” 腹?头也不抬,继续往炉子里添柴:“你要是冻病了,谁陪我喝酒?” 后来他才知道,腹?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不是那个整日嬉皮笑脸的市井闲人,知道这副慵懒皮囊下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当赢驷将自己剥离,只留下这具名为百晓通的躯壳时,那位尚且还是学徒的墨家巨子曾为此雷霆震怒。 痛斥君王视社稷如儿戏,竟欲抛下苍生独善其身。 可愤怒过后,腹?还是找来了。 他找到了这个被遗弃在宫殿里的人性半身,没有质问,没有说教,只是像对待旧友一般,重新与他把酒言欢。 他看破不说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包容着赢驷的软弱,也维系着这份跨越了君臣与自我的,扭曲而真挚的友谊。 仿佛这世上最大的事,不过是有人推门进来。 那些日子被赢驷埋在记忆深处,王的那一半不愿想起,百晓通这一半不愿遗忘。 但此刻,当他在暮色里看着眼前和腹?有几分相像的少年,身后那棵大树簌簌作响,那些日子忽然涌了上来。 “你们称呼那玩意为红眼睛吗?还挺贴切的,不过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他轻笑一声。 “让你也背上这份沉重?让你也像我一样,在每一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男人断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腹离,就允许我称呼你为腹离吧。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所以,我就该被蒙在鼓里!?” “因为不需要你!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百晓通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选择了他的路,一条他认为是正确的路。我们能做的,不是去阻止他,而是去铭记他,那样就好” 男人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探查所有的真相。身为未来之人,铭记他的牺牲,那样就好” 百晓通的目光落在牧亚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不,你只是一个见证者。你的存在,是为了让腹?的牺牲不被遗忘,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人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付出了一切” 他拍了拍牧亚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去吧,腹离。去探寻真相,去铭记一切。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对腹?最好的报答” 百晓通不想在腹?即将赴死的时候,还坐在那张摆满酒肉的席上,听虚伪的颂词,看谄媚的笑脸。 他要让腹?的名字,刻进竹简,写入青史。 让百年之后、千年之后的人翻开史书,看到那个墨家子弟曾怎样活过,怎样死去,怎样以一己之躯挡在苍生与浩劫之间。 不是作为王权的附庸,不是作为某个秘密的守墓人,而是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被后人念起,被后人记得。 这是他能为老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 牧亚气笑了。 是真的气笑了。 少年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是赢驷半身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看着吧的从容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感觉。 腹?是什么终极魅魔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他? 你们问过他没有?问过我没有? “我鄙夷你,百晓通” 牧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百晓通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他大概以为那是悲伤,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来拍牧亚的肩膀,给他某种长辈式的安慰。 “腹离,我理解你的——” “你理解个屁!不要说出这种侮辱我的话来!!” 牧亚毫不犹豫的一拳砸了上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技巧,没有蓄力,没有架势,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愤怒。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百晓通的脸上,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冬天踩碎冰面。 百晓通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巷子的土墙,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他半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沁出血丝,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被这一拳打碎了什么面具。 作为攻击王之半身的代价,牧亚的手嘭的一声爆出血花。 指骨与皮肉绽开,鲜血像一捧被捏碎的石榴籽,溅在泥土里,开出妖冶的花。 少年甩了甩手,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真踏马受够那些繁文缛节了!” 巷子深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满手是血,一个满脸是伤。 像两尊被命运砸碎的雕像,狼狈地对着彼此,也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 牧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百晓通,看着那张曾经写满从容与戏谑的脸此刻扭曲变形,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泼了油的野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百晓通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墙上扯了起来。 “你给我听好了!” 牧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暴虐的意志与怒火。 “你站在这里。毫发无伤。像一个体面的生者,刚刚从一场葬礼上全身而退。你的朋友正在走向陌路,那是你亲眼看着,亲手放走的一条路,你甚至为他让开了身!” “你不仅毫无羞愧之心,甚至还用你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去面对一个孩子。你告诉他:别哭,你要坚强,来,看着,看着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百晓通没有反抗,任由他揪着,只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我告诉你这叫什么!” 少年把他拽得更近,俯瞰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凝视着彼此,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呼吸里都带着血的味道。 “这踏马叫无耻,叫懦弱!” “你以为拯救是喊口号吗?你以为改变是随意的挥舞拳头吗?” 百晓通也提高了声音,声音沙哑,却也好似带着愤怒的腔调: “这个世界不是你的剧本,腹离。它不会因为你愤怒就转弯,不会因为你哭就停下,你难道是什么只会白日做梦的小孩子吗?” “呵!” 牧亚嗤笑出声。 “不要误会了,即便是小孩子也会在故事书中鄙弃你的行为” 牧亚不屑地松开手,于是百晓通重重地摔回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要去救他了,百晓通,你就好好看着吧!” 少年抬起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于是虚空便裂开了。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但在那一瞬间,现实的帷幕被粗暴地撕开。 虚空裂开了狰狞的口子,像是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正试图从无之中挤进有。 光线在那片空间里弯折,碎裂,重组,发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震颤。 那东西坠落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反而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重重地砸进了牧亚的掌心。 很沉。 不是那种普通的重量,倒像是把一个钢卷压缩起来,弄成一枚骰子大小,硬生生塞进了一只手里。 掌心下的皮肉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连手腕都要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压断。 金色的光辉如决堤的洪水般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 辉煌之光! 三十三面! 少年把骰子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骨骼在皮肤下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黄金般的光芒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落日熔金 影子在燃烧,空气在尖叫! “我以前很不理解,[寂静与喧嚣]赋予我叙述故事之人的身份也就罢了,为什么还非要给我一本天途” “现在我明白了” 牧亚面容扭曲,竭力地支持着,骰子似是活过来了那样,贪婪地,饥渴地汲取着少年的生命力与灵魂。 他的面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 可少年依旧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在剧烈的喘息中保持说话的节奏。 “它们…咳咳…是让我把所有我不喜欢的…故事,都变成我…喜欢的模样!” 下一刻,牧亚咬紧牙关,倾尽全力地将骰子扔向高高的天穹。 骰子拖着灼目的光尾升腾而起,旋转,加速,三十三面黄金轮转如一座被抛向夜空的小小太阳。 它越升越高,旋转越来越急,直到所有的面都模糊成一片沸腾的光晕! 然后它慢了下来。 一面一面地定格,一面一面地昭示。 停在最上方的那一面,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瞳孔深邃,悬在苍穹之上,漠然地俯瞰着下方的万象生灵,不带一丝怜悯,只带来纯粹且无可更改的启示。 如是宣告! “现在,让我们去推开那扇大门!” “看看门外所站着的,到底是凶暴的野兽,还是哀怜的爱人!” 百晓通仰头望着,瞳孔里映着那三十三面轮转的辉煌,忘了呼吸,忘了言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那个少年,正在向着世界下达最后的通牒! 第76章 黑死病 骰子脱手的瞬间,牧亚的视野被彻底剥夺。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他像一粒尘埃,被抛入了名为虚无的深海。 下坠。无止境地下坠。 就在这仿佛永恒的坠落之中,有光,自黑暗至深之处缓缓升起,带着仿佛照亮一切都光辉。 那是太阳的光芒,可在牧亚眼中,它却浸泡在哀伤与哭泣之中,他的视线被某种力量牢牢钉在庭院之上。 故事的经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他阅览:他是如何进入甘府,如何在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中察觉异样,如何意识到有人在失踪,如何发现百晓通的真正意图………一切都在飞速坍缩,掠过意识的边缘。 但这些都被抛在脑后。 直至最后,结尾被留下,缓慢地,像一滴血似的从伤口慢慢渗出。 倒映出老人悲恸的面容。 他抱着他。以一种早已失去意义的姿态,双臂环成的弧度里,一具早已失去温度和心跳的尸体静静躺在其中。 老人低垂的头颅几乎贴上了那张不再有表情的脸,他的手指陷进儿子背后早已褶皱的衣料里,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试图将散掉的灵魂重新收拢。 可惜,灵魂不是陶土,死亡也不是裂缝。 于是更显得悲伤。 那种悲伤不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有音乐烘托氛围,有特写镜头捕捉泪光,有恰到好处的光线来体现人物的哀伤与崇高。 只有难看,狼狈,哭泣。 老人就那样蹲在庭院的角落里,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布娃娃,所有的尊严与坚持,仿佛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灵魂在寒风中颤抖。 原来如此,这就是红眼睛的正体吗…… 该说是出乎意料? 还是情理之中? 牧亚的目光却不在老人身上,而在那个年轻人尸体的裸露皮肤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老臣的儿子躺在那里,明明是饱食终日,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子弟,可身上没有白皙的肌肤,没有细小的毛发,甚至没有一块可以看的好肉。 只有一团团暗红色的肉瘤,像是一颗熟透到即将炸裂的毒果,死死地嵌在皮肉之上。 它还在微微搏动,仿佛里面孕育着什么活物,每一次随着老者的晃动而挤压出黑紫色的脏血,慢慢顺着衣物流下,宛如血泪。 这玩意真的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东西吗? 即便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足够把历史书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造物,等看清这玩意到底为何物的时候,牧亚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太过匪夷所思了,也太让人感到恐惧了。 别说是《失乐园》里那些被雷霆劈落,在地狱火湖中翻滚嘶吼的堕天使。哪怕是浮士德笔下那位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墨菲斯托。 在这东西面前,都显得如此温良恭俭让,甚至称得上慈悲。 它们至少还遵循着某种等价交换或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们给予死亡,同时也给予你死的尊严。 可眼前这东西不同。 它不讲究公平,不崇尚力量,更不在乎你的灵魂是否高贵。 它只是像霉菌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平等地吞吃每一份生命,将活人变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黑死病…… 牧亚艰难地思考着,就像你准备好面对深渊里的凝视,结果深渊探头出来问你今天吃了吗。 红眼睛指的是黑死病患者身上的那些红痘痘? 这不对。这太他妈不对了。 ……… 但除了这玩意之外,哪里还有什么怪物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击垮整个秦国,带来最坏的结局? 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醒时长祷会费尽手段,不惜跨越时间的距离也要送至咸阳城各地? 还有什么东西是朝堂上的高层都知道它的存在,却只能尽量压制,而不能根除? 这就是谜底了。 所谓的红眼睛,就是醒时长祷会精心培养的黑死病。 [你已经解开了最终的谜题] [祂不骑乘白马,不持弓矢,不佩冠冕,不随野兽。 祂只是降临。 祂没有吹响号角,没有跳起毁灭的舞蹈,没有挥动审判的权杖。 祂只是沉默。 祂的权柄,是使母亲的怀抱变为冰冷,使宴席的欢歌变为哀恸。祂使智者闭口不言,因他们的智慧在祂面前如同虚无,祂使君王俯首屈膝,因他们的威权在祂手中不过是尘土。 当万民呼号,祂不垂听。当祭司献祭,祂不悦纳。因祂的旨意已定,祂的道路已铺就,无人能拦阻,无人能回转] ……… 骰子落回掌心。 牧亚睁开眼,看向百晓通。 少年终于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难言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百晓通看着牧亚那双黑色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顿。 恍惚间,眼前的少年与那个坐在咸阳宫最高处的人重叠了。 也是这样的眼神。 台阶之下是跪拜的群臣,台阶之上是彻骨的孤独。那时的嬴驷,也是这样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整座咸阳宫便如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连尘埃都不敢惊扰。 那神情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是他决定将自己的人性剥离、制造出百晓通这个半身时,最后留下的眼神。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傲慢。 只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毕竟我完全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自己根本赢不了的敌人,开玩笑的” 牧亚平静地自嘲。 “好了,百晓通先生,我现在心情很糟。如果你不想再挨一拳的话,最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对你我都好。” 百晓通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 牧亚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字一顿,砸在沉默里。 “腹?,是不是早就把自己改造成了容器,只等一个时机,把所有病源吞入己身,然后把自己点燃?生前造就的所有奇迹、所有灾难,都随他一起葬入寂静?” 百晓通没有说话。 风穿过巷子,吹动他半旧的衣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石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果然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他什么时候死?” 牧亚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百晓通闭上了眼睛。 “不出意外的话” 他说:“明天” 奇迹位阶之所以被称为半神位阶,正因他们已非凡人,体内流淌着奇迹之血,即便身处凡尘之中,亦能享有种种超然的优待。 这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可以选择将自己葬入喧嚣,或归于寂静。 喧嚣自不必多言,凡是流通的、为人所学的知识,皆汇聚其中。若欲死后留名,或庇佑家族绵延,偶尔诈尸一现,实属不二之选。 而寂静则截然不同,那才是真正的、不可逆转的死亡。选择祂的,多是临终祈求安宁的极恶之徒,是不愿遗祸后世的疯狂学者,亦是早已厌倦世界的、流淌着真正神血的怪物。 腹?的计划简单粗暴——直接拉着未完全成熟的黑死病一同跳入寂静,共同迎来终末。 成功率?不知道。 身后之事?不知道。 妈的,简直太符合牧亚对他的刻板印象了。 少年叹气,无声骂了一句,头疼地揉了揉头发,紧接着继续发问: “第二点:嬴驷在谋划什么?我问的不是你这个半身,我问的是秦国的君主,王座真正的主人” 少年的眼中泛起幽深的光泽。 “你怎么知……” “我不是傻子,你们糊弄不住我,倘若连秦王都默许了这个计划,来阻拦我的就不会只是你一人了” 牧亚打断了百晓通的惊讶。后者沉默了片刻,像是要从脑海中挖掘出什么不敢回忆的东西,许久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春神句芒吗?” 第77章 统管祭祀的宗伯 “句芒” 百晓通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这两个字本身便是一种仪式,一种将不可言说之物强行拖入凡人口舌之间的僭越。 它们落入牧亚耳中,像两颗冰冷的石子,坠入那片已然麻木的心湖。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裹挟着同一个名字:荒谬。 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牧亚缓缓地转过头,眼神幽幽,盯住了百晓通。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但在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难以置信。 句芒? 那个《礼记·月令》里,孟春之月,其帝大皞,其神句芒的句芒? 主管草木生长,万物复苏的春神? 一个与雅努斯同位阶的存在?拥有完整的源典,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存世之神? 他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先是腹?,再是黑死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上古神只?这故事的走向是不是有点太放飞自我了? 牧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信息像被搅碎的纸片一样飞舞。他看着百晓通那张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百晓通下一句说的是句芒是我的敌人或者我们要对付句芒之类的话。 牧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别怪他了。 他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人。他很有自知之明,什么逆天而行,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那是话本里的主角才干的事。 是那些被命运选中的,注定要在史诗中燃烧殆尽的人才会有的奢望。 而他牧亚,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连打架都只会抱头蹲防的普通人,绝不会掺和这种事情。 他会毫不犹豫,没有一丝不安地退出剧本,抱着缇雅努斯的大腿,求爷爷也好,告奶奶也罢…… “你能不能先把脑子里的戏停一停?” 百晓通无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牧亚起飞的神游上。 牧亚的眼神飘忽,显然他脑子里那出抱着缇雅努斯大腿声泪俱下的大戏正演到关键处。 被这么一打断,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百晓通面无表情地说。 “你刚才的眼神,就像一只马上就要被扔进猫窝里的老鼠,既想逃命,又忍不住好奇猫长什么样” 牧亚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反驳百晓通的说法。 他是叙述故事之人,嗜血观众中的嗜血观众。身份反馈带来的喜悦甚至冲淡了方才的消沉与平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而欢腾起来。 像一壶被架在火上烧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同神系之间神明交战的壮阔场面…… 那吸引力实在太大。只是脑海中稍稍浮现一星半点的想象,少年便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栗,在渴求,在疯狂地叫嚣。 希冀。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希冀。 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与理智的愉悦,对向上攀升的追求。 呱! 能看到如此强者交战! 就算是死! 也值回票价了啊! 然而…… “我和腹?没有要对付句芒” 百晓通终于开口。 牧亚心中同时涌上来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拧在一起,像两根绞紧的麻绳。 失望与庆幸。 失望的是,那幅在他脑海中已经彩排了三遍的神明交战大戏,句芒乘龙而来,青袍翻涌如海。缇雅努斯双面转动,时间在其身前分流…… 就这么轻飘飘地碎了,像肥皂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战场选个最佳观景位。 庆幸的是,不用抱着缇雅努斯的大腿哭了。 虽然那画面在他脑子里也挺精彩的,但能省则省。 “……哦” 牧亚强行压抑着自身过于澎湃的情绪,维持平淡开口: “那你说句芒,是什么意思?” “句芒入局,是秦王赢驷的意思” 牧亚的表情微微凝固。 百晓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咸阳城会在计划内死去三分之一的人,保全剩下三分之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连风都停了。巷子里的尘埃缓缓沉降,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牧亚瞪大眼睛,嘴比脑子更快:“怎么可能?”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在质疑什么。 是质疑这个数字,质疑这个计划,还是质疑说出这句话的百晓通。但话已出口,少年便只能等着百晓通的答案。 “百分百的成功率” 百晓通说,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七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却令人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么做到的?”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 “牧亚,这是一场献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某种被挤压太久的悲哀终于要从心中翻涌上来。 “嬴驷的计划,是在咸阳城的心脏,筑起一座祭台。那祭台不用砖石,要用活人的死亡来垒。一层,一层,直到它高过城中所有的屋檐,高过所有仰望者的目光” “当大夫们再也压制不住源头,黑死病的阴云彻底笼罩咸阳的那一刻,大祝们会唱响祂的颂歌,句芒会应召而来。祂不是来战斗的,他是来……收割的” 牧亚的呼吸一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 “句芒是春神,主管生发。但万物生长,必先有腐朽,祂手中的权柄,能划定生与死的界限” 百晓通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 “那三分之一的人,会被权柄的力量选中,他们的生命会在顷刻间被抽离,化作最纯粹的养分。就像冬天最后一片落叶,腐烂在泥土里,只为滋养来年的新芽” “他们的死,会成为薪柴,点燃这场盛大的牺牲。这股力量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黑死病彻底隔绝在咸阳之外,并净化城内残余的疫病。剩下的三分之二的人,会得到春神的庇佑,活下来” 牧亚恍惚,脑海内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台,上面没有神像,只有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火焰。 无数道微弱的光点从城中汇聚而来,那是即将逝去的人的生命。它们像飞蛾扑火般融入火焰中,让那青色的光圈愈发璀璨。 天光在此刻降临,笼罩整座咸阳城。 而句芒,那位人面鸟身的神只,就静静地悬浮在祭台之上。不会有任何表情,更无悲喜。 祂见惯凡人,生死不过俯仰之间。王朝兴衰,在祂眼中亦如草木荣枯般寻常。 履行着神明的职责与天命,执行一场残酷而又神圣的春耕。 仿佛,用这样的说法,所有牺牲都能被赋予意义。 仿佛,所有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而你,牧亚” 百晓通的声音忽然响起,牧亚被从画面中拽了回来。 他看向百晓通。那张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要把谜底掀开。 “猜猜看,我为什么要百般阻挠你?” 牧亚的心脏猛地缩紧,莫大的不安从心头升起,像潮水般无声地漫过堤岸。 “你——” 百晓通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喉咙。 “就是祂选定的主祭。” 男人平淡开口。 一字一顿。 “这场牺牲——当之无愧的宗伯!” 第78章 祭坛上的羔羊 “最合适的人…” 这句话在少年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像一颗被反复咀嚼的橄榄,苦涩之后,竟生出一点奇异的回甘。 是啊,真的还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吗? 他是寂静与喧嚣亲自从凡尘中擢升的蒙恩者:[叙述故事之人],他注定配得上这世间的一切—— 无论是被万人传颂的荣光伟业,还是被千夫所指的唾骂厌弃。 牧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刚获得[叙述故事之人]身份的时候。寂静与喧嚣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灵魂深处涌出的一句话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我未曾虚度此生。] 当时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只是记着,像记着一句遥远的嘱托。 直到此刻,站在某条路的尽头,那句话忽然折返回来,落进他心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真叫人无奈。 在百晓通复杂的注视下,牧亚艰难地闭上双眼,像是在做一场令人头痛的抉择。 没人知道那一瞬间的思考有多么波澜壮阔,到底有怎样的惊涛骇浪在翻涌。 毕竟,他是未来之人,知晓一切大势。 他知晓秦国的命运。这个正在经历阵痛的国度,将在数十年后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咸阳城会成为帝国的心脏,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王朝的诞生。 他也知晓这片土地两千年后的模样。咸阳会改名,会迁徙,会化作尘土,又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个名字重生。眼前这座夯土筑成的城池,在历史的尺度上,不过是黄河岸边一粒稍大的沙砾。 他知晓眼前这些人的生死,在历史的尺度上,不过是小数点后的一个数字。 即便这个认知让牧亚发自内心的感到恶心。 他的目光可以穿透时间的迷雾,看见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看见另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给出的,未必是最完美的牺牲。 但绝对是损失最小的牺牲。 一个凡人试图称量历史。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到了极点。更荒谬的是,他好像真的能做到,所以说:这可真是一场荒谬他妈给荒谬开门——荒谬到家了的绝世好戏。 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 “所以说……牺牲总是在所难免吗?”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少年睁开了眼睛,那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释然的悲伤,像是即将步入高高祭坛的羔羊。 他看见了所有的死亡,最后选了一个最小的数字。 那悲伤深深刺痛了百晓通的双眼,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僵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看着少年漆黑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百晓通才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 “唉……”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重如千钧。 除了哀叹以外,他又还能做什么呢?牧亚已经杀死了所有的犹豫,只留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面对这份炽热的决心,任何多余的表述,都是对这份决绝的玷污。 “既然如此,想必这位神明已经等我很久了,那就让我去见见祂吧” 牧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他顿了顿,身形从腹离的身体里缓缓抽离,像一件被褪下的袍子,无声无息地滑落。 “我们走吧” 腹离站在原地,瞳孔骤然失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深处被抽走了。 那一瞬的茫然只持续了半秒,紧接着,少年垂在身侧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抬起头,视线没有落在百晓通身上,也没有落在任何一件实物上。他的目光笔直地钉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人。 “走” 腹离对着那片虚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没有半点犹疑。 空气沉默着,没有回应。 少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朝着牧亚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身! 出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像是要击碎命运那样。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百晓通的脸上,骨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百晓通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住鼻子,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 同样的,作为代价,腹离另一只手的拳头,也在同一瞬间炸开了,指骨上的皮肉翻卷,血珠飞溅,痛意像火一样窜上来。 少年垂下血肉模糊的拳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虚无的空气里,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刹那间,虚空中仿佛回荡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笑声尖锐而戏谑,像是在嘲笑这世间的荒谬。 走吧!走吧! 谜题的答案已在身后拼合成完整的图景,而真正的试炼,正静候于终点的神座。 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原本遮蔽苍穹的浮云缓缓溃散。 太阳从云层后显露真容。 那一瞬间,天地亮得刺眼。炽热的光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从云层的最高处一路流到他的脚下。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光尘在身前凝结,铺成一条通往天上的路径。 觐见之路已然浮现。 仿佛传说在此刻失去了缥缈的色彩,化作了脚下这条沉重而唯一的路径。牧亚每走一步,都是在为尚未完成的史诗亲手结尾。 大地在光辉中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敲打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像是乐章,又像是心跳。又像是这座古老的国度,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从后世而来的年轻人。 牧亚行走在光里。 两侧的黑暗还未散尽,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 [有声音从镜中发出,如风过旷野,又如众水喧哗,天途的主人便明白了,这便是神所降下的第一重考验了,凝视诸影,亦如漠视永恒] 年轻人脚下的光路忽然开始扭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牧亚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光波中拉长、变形,最终碎裂成无数片。 每一片碎片都化作一面镜子,从地面生长而出,直插云霄,镜面并非映照此刻,而是映照着他未曾踏足的千万条歧路。 第一重考验。 镜中的他并非此刻的模样。 有时是襁褓中啼哭的婴儿,被命运的洪流裹挟。有时是垂暮时孤独的老人,在时间的尽头回望一生。 有时是满身血污的战士,在尸山血海中茫然四顾,手中的剑早已锈迹斑斑。有时又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燃烧着不谙世事的火焰,以为自己能照亮整个世界。 镜中的他开始说话,声音重叠交错,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又像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审判。 “双亲已逝,孤魂无依……” “承认吧,另一个我。你那份所谓的爱,不过是一介凡人对神明的僭越。你渴望触碰祂,却又怕自己污浊的指尖,弄脏了祂的衣角” “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自私的遮羞布,掩盖着你内心深处的懦弱”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的朝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牧亚停下脚步。他没有挥拳打破镜子,也没有捂住耳朵。他只是看着镜中的无数个自己,看着那些被选择改写的命运,那些被遗憾填满的人生。 那些在平行时空里,因他一个念头而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个镜中的他放弃了朝圣,放弃了求知者的身份,在家中的小屋里终老,子孙绕膝,安宁祥和,却在临终前望着窗外的飞鸟,眼中满是未曾燃烧的遗憾。 另一个则被仇恨吞噬,成为了比他所对抗的黑暗更为可怖的存在,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最终在孤独的王座上,被勇者所杀死。 “这些都是你” 镜中的声音说,带着蛊惑与悲悯。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任何一个,摆脱这沉重的宿命,拥抱那曾经渴求的幸福或安乐” 牧亚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这些或许是我,但终究不是我,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吗?” 他慢悠悠地说: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因为热爱不是为了回报,而是为了蔑视。能坦然的蔑视那些试图压垮我的苦难,坦然的蔑视这无常的命运”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似是有一种被看扁了的自嘲。 “如果时至今日,我尚且不能坦然的蔑视你们,那我的生命也太可悲了些” 于是牧亚轻笑着重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渐渐的远去了。 镜子在他身后依次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片碎片落地,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镜面中那些未曾发生的人生,在虚无中无声地哀嚎。 镜阵崩塌,光路重新浮现,却比之前更加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于是,考验的第一幕终了,天途的主人举步,迈向那更深的荒原] [此后,便有雷声自云中出,如质问,如审判,但那是后话了] 第79章 禹思天下有溺者 但这一次,光路的尽头不再是宫城,而是一片沸腾的荒原。 乌云在头顶聚集,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巨兽,雷霆在云中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世界在因为他的举动而发怒! 那不是寻常的雷电,而是由纯粹的质疑与否定构成的风暴,每一道闪电都像是天罚的长矛,似是要将他这个僭越者钉死在这空旷的荒原上。 第一道闪电劈下,化作尖锐的质问,直击他的灵魂,牧亚的意识一黑,差点直接当场晕了过去。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终结这一切?你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被命运玩弄的棋子,一个在历史长河中连浪花都算不上的尘埃!”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是飞蛾扑火,是螳臂当车。你以为你在拯救,其实你在毁灭!你以为你在创造,其实你在篡改!你带来的只有混乱!只有痛苦!只有更多的死亡!” “看看你身后,多少人因你而死,多少事因你而变,他们的血在你的脚下流淌,他们的诅咒在你的耳边回响!” “你真的能承担这份因果吗?你真的能承受这份罪孽吗?还是说,你只是一个被野心蒙蔽双眼的疯子!一个为了满足自己的英雄梦!而不惜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暴君!”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牧亚记忆的最深处被唤醒,是他自己曾有过,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怀疑。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星空流下的泪水和对自己的厌弃。 这些声音,比任何敌人的咆哮都更具杀伤力,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它们要将他的意志彻底瓦解,让他相信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一场徒劳的笑话,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 牧亚站在风暴的中心,任由那些雷电与质问贯穿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被灼烧,发出焦糊的气味,他的意志被冲刷,仿佛要被连根拔起,他的灵魂在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血水好似不要钱地从他身上落下,又很快在地上凝固,形成一道长长的血路! 漫长的苦旅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还要走多久。年轻人的脚步沉重而固执。 面对质问,牧亚将回以缄默,用自己的存在去回应一切。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上的辩驳,在如此纯粹的否定面前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只有行动,只有继续前行,才是对质疑最有力的回答。 轰鸣声不绝于耳。天空的雷鸣,大地的震颤,它追着他,裹着他,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在他耳边低吼,试图扭曲他的意志。 那声音里有嘲讽,有劝诫,有威胁,也有诱惑。 只要他肯回头,只要他肯放下那份固执,一切都可以停止。 血不必再流,路不必再走。 牧亚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也只是一瞬间。 时间在行走中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交替掠过他的身边,像两片不断翻动的书页,而他始终是那个不变的标点,孤零零地立在字里行间,不肯句读,也不肯终结。 直到—— 直到年轻人眼前终于再次浮现了宫殿的影子。 轰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那纠缠了他一路的轰响终于断绝。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声音。 最后一滴血落在那条长长的血路的尽头,任由沉默在天地间无限地蔓延开来。 [于是,考验的第二幕终了,天途的主人举步,向那遥远的殿门走去] [此后,当有血路在身后延展,如荆棘冠,如倒悬的果实,等待那最后一场收获] 抬脚踏上宫殿的一阶台阶,牧亚忽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牧亚苦笑不得。 看着好似没有尽头的阶梯。 或者说,尽头一直在那里,在视野的最远端,在云与地的交界处,像一道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每当他以为自己靠近了一些,石阶便会无声地延伸,将那个终点推向更远的远方。 这是空间上的诡计,更是时间上的折磨。 有面孔从石阶的缝隙中涌出,像地底的泉眼被凿穿,再也无法封堵。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帝王的面孔平静如死水。他拥有过整个王国,却在临终时发现,自己从未拥有过自己。 他想告诉牧亚:权力是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越深入,越孤独。 乞丐的面孔布满沟壑。他在街角死去时,手里攥着一块发霉的面包,嘴里念叨着一个从未有人听清的名字。 他想告诉牧亚:贫穷是最大的不幸,第二大的不幸是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英雄的面孔被光芒笼罩,可光芒的背后是深深的空洞。他的事迹被刻在石碑上,被传唱在歌谣里,可他本人早已在胜利的那一刻死去,剩下的只是一具被荣耀驱使的躯壳。 他想告诉牧亚:被记住,不等于存在过。 罪人的面孔满是泪痕。他在刑架上承受了所有的唾弃,却在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一生追求的解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想告诉牧亚:悔恨是最晚开的花,却也是最没有果实的。 还有更多的面孔。母亲的面孔,失去孩子后独自在空屋里坐了一生。诗人的面孔,写下了不朽的篇章,却从未有人读懂他内心的荒凉。疯子的面孔,看见了真相,却被所有人当作幻觉。 他们不说话。 可他们的生平在牧亚的脑海里炸裂开来,像无数颗星辰同时坍缩,将他卷入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牧亚的脚步第一次慢了下来,阴影降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每一步都要踏过千百个人的一生,每一阶都要承受千百个人的悔恨。 那些未曾发生的幸福,未曾抓住的手,未曾说出口的话,像潮湿的雾气,渗透进他的灵魂,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别人的悲鸣。 年轻人没有掩饰自己,也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那样坦荡地站着,任由悲伤漫过眼眶,一滴又一滴,毫无遮掩地落下。 第一滴泪水落下时,砸在石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像是整座宫殿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泪水并非为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而流。 是为那个在空屋里坐到天亮的母亲,是为那个至死无人认领的乞丐,是为那个被荣耀活埋的英雄,是为那个太晚才学会哭泣的罪人。 是为所有那些在时间的长河里沉入水底再无人打捞的名字。 倘若感到悲伤,就要纵情长哭,倘若面临不公,便要放声悲鸣。 泪水越来越多,从牧亚的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渗进那些面孔的缝隙里。 奇怪的是,每当一滴泪水落下一滴,那一片的面孔便会平静下来,不再注视,不再涌入,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迟来的救赎。 他继续走。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牧亚的灵魂深处苏醒了。 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推开,发出沉闷而悠远的轰鸣。 [共鸣]! 于是,阔别已久的伟力在此降下! 年轻人如同饥渴的野兽般吞下在场所有人的悲伤与哀鸣,淹没自己,而从他那里无私回馈走的,便是温和的解脱与悲悯。 如同在欢快的歌谣下,有温柔的月光照拂在伤口之上。 那是属于他的旋律。 从灵魂深处响起,穿过血肉,穿过骨骼,向着整个荒原扩散。不是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震耳欲聋!不是光芒,却比任何光芒都更耀眼夺目! 仿佛属于救赎的圣歌,从此刻开始唱响! 哪怕视线模糊,哪怕胸腔里堵着千百个人的叹息,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脚依然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 像是一个人在荒漠中遇见了一群因为干渴而亡的尸骨,便将自己的水囊慷慨地撕开,笑着让最后一滴水渗进沙土,分给每一个亡于此地的亡魂。 那些面孔开始变化,明明只是虚假的梦幻泡影,此刻却同样流下真实不虚的泪水来。 泪水从他们虚幻的脸颊上滑落,滴在同样虚幻的石阶上。 发出真实的声响。 一滴,两滴,千万滴。 像是雨落在大地上,像是钟声在殿堂里回荡,像是那首圣歌终于被整个世界听见。 石阶不再延伸。 殿门就在前方。 [于是,考验的第三幕终了。天途的主人未曾驻足,任由那万千生平的潮汐退去,只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 [此后,当有殿门在望,如伤口,如终点,如一切疑问终于在沉默中寻得的答案] ……… 牧亚终于笑了。 那笑容算不上好看,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弧度,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随即,年轻人便瘫软在地。四肢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筋骨,再也撑不住分毫。 “还请您稍作等待,让我喘口气” 他毫无形象的仰面躺着。 “赶了这么远的路,总得让我洗把脸见人” 大门毫无回应。 但牧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躺着的石阶下渗上来。不是温度,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水,像风,像母亲的手。 伤口在一瞬间愈合。 密密麻麻的裂口像是从未存在过,疲惫从每一根骨头里被赶走,精力如泉水般涌回干涸的躯体。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醒来,浑身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本来疲劳过度的年轻人,瞬间变回了无敌青春美少年。 [您获得了状态:回春] “哦,感谢。感谢” 牧亚眉毛一挑,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向那扇门推去—— 这时,有人叫住了他,很轻很轻,几乎听不到的程度。 “雅努斯的受赐福者,请您回头” 第80章 由己溺之也 “雅努斯的受赐福者,请您回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它在牧亚的耳中炸开时,却带着某种近乎恳切的郑重。 年轻人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那个不应该存在于此的人。 觐见之路的尽头,荒原的边缘,那些默然的光点正在疯狂地涌动着。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漂浮,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恐慌的激烈,像一群被惊动的蜂群,像一道试图封堵堤坝裂缝的洪水。 它们在阻拦一个人。 那个人正朝自己走来。 不,不是走来,是穿透,是降临。是某种不应该发生在这条路上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正在强行跨越这条觐见之路。 那人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金线绣成的燕鸟与繁花,在老人身上一层一层堆着,下摆则累累垂着金色的果实。 这层层叠叠的华丽装饰,仿佛将整个春天折叠起来,穿在了一位不该老去的人身上。 他应该是年轻的,身为掌管句芒祭祀的大祝,位列六大天官之一的尊贵神职,自是高高在上的。 但此刻,老人却狼狈的不成样子。 因为光在灼烧他。 灼烧的伤疤从领口攀上脖颈,从脖颈蔓延至老人的脸颊。 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暗红。血液流出来的一瞬间便被蒸干,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那些金线绣成的燕鸟在灼痕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舌舔过的树叶。 神所降下的道路向来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若有人执意同行,便需先舍去姓名,再舍去记忆,最后连影子也要留在门槛之外。 唯有空无一物者,方能踏足神的路。 老人正在剥离自己的一切。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慢慢走到牧亚面前,保持着恭顺的礼仪。 “时间不多了” 老人的言语中并无太多危机到来前的绝望,反而有种平静的释然。只是声音比牧亚想象中苍老得多。 “大王与神心意已定,其中的细节,想来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灼痕又深了一寸,从脸颊攀向眼角,像干旱在河床上蔓延。老人的眉头蹙起,强行压抑着痛苦。 “我是君王的臣子,受神明之恩典的人,他们定下的事,我没有资格质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嘲与不甘。 “我这一生,都在学一件事,顺天命” “顺从四时,顺从祭祀,顺从王的旨意,顺从神的沉默。九十年过去了。我以为顺从就是全部了,以为只要把每一场祭祀做好,尽到身为臣子的本分就够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灼痕已经烧干了一切多余的水分,只留下同样炽热的东西。 其名为——希冀。 在他的视角里,牧亚浑身都是光。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袍,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立在光里,像一盏灯立在夜的中央。 “可我看见了您” “我窥见了您未来的行迹” 大祝像以往里做过的每一次那样,在神像前稳住颤抖的手,在王的面前稳住弯折的膝。 那祭袍委落于地,金线所绣成的燕鸟与繁花,此刻伏在尘土里,被牧亚的光照得发亮。 他低下头。 “我知晓这个请求有多无耻” 他的声音闷在那些衣袍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一个六十年只会顺从的人,到了最后,却要请您去违逆。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守不住的人,却不知羞愧地要求您拥有拯救别人的能力” 他抬起头。 那张被灼痕覆盖的脸上,仿佛所有痛苦在一瞬间退去了,老人眼含热泪,诚恳的向着那光芒开口。 “但我还是来了” 他的双手从袖中缓缓伸出,那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可他没有拥抱任何人。 他跪在尘土里,衣袍散落四周,金色的果实在下摆上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老人的双手张开着,朝向那团光。 “受雅努斯祝福的人啊!” “愿您目光所及之地…” 他说。 “有我等一片安身之地” ………… 牧亚推开了大门。 发自内心的祈祷所有神明都和缇雅努斯那样好说话,然后迈步,阴影瞬间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光尘在身后合拢,将通往人间的路径彻底封死。 于是他抬头终于看到了这位春神,木神,东方之神的真正面目。 那双青色的眼睛看向牧亚,不喜不悲,像是在看一株等待破土的草木。 “没想到,门庭几度兴废,不意今日,尚有客人来寻?” [你已知晓关于句芒的知识] [草木萌发谓之句,破土而出谓之芒,祂便是这万千生机的总名。春风过时,但见东方万二千里的青土树木之野,尽皆颔首] [面状正方,素服三绝,不类凡俗之相。昔者秦穆公昼日见之,惊而欲奔,神曰:无惧,于是赐寿十九,使国家蕃昌,子孙茂盛] [这便是句芒了,既掌万木之荣枯,又持生民之寿夭] 人面,鸟身。面容清隽如春山初醒,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 自颈而下却是覆盖青碧色的羽毛,每一片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某种绚丽的金属从身体里生长出来。 背后双翼微敛,翼尖垂落两缕青气,蜿蜒游动,是两条小龙。 祂不持杖,也不戴冕,周身没有任何彰显神权的饰物。可牧亚看着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弯曲,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驱使他俯首叩拜。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力量托住了他的灵魂,让他得以在那种磅礴的神性威压下,勉强维持住理智与自控。 句芒垂下目光,心中似已了然。 “真是奇妙,雅努斯的源典居然寄存在你身上,其中的因果,倒是叫人看不明白” 虽然说着奇妙,但祂的神情依旧高远漠然,未曾有丝毫动容。 “源典和原典有什么区别?” 牧亚忍不住好奇发问。 “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句芒的声音空灵。 “在遥远的……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神之时代’,那时天光尚未显露本相,最初的贤者们为了触摸世界本源的真理,将升华肉体与灵魂的道途记录在书册之上” “凡人所记录的书籍,遗留到现在的,就被你们称之为原典” 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知道了这一点后,回过头看,源典和原典的区别其实并不明显。充其量,就是前者记录了太多不该被记录于世的知识了” 出乎意料地,句芒居然耐心回答了这个问题。牧亚本以为祂会用谜语搪塞过去。 似乎察觉到这段历史对于凡人来说过于晦涩,句芒又继续补充道: “有才能者,自无限次的擢升中自封为神;而平庸者为了知识,自觉围拢在神明身边,领受来自祂们的恩赐。这种受赐者体系在后来的历史中不断被完善,直到神的时代崩塌” 祂似乎省略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但即便是这些只言片语,也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牧亚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惊人的真相: “所以他们称呼我为雅努斯的受赐者,就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领受了雅努斯的恩赐?” “没错” 句芒回答得干脆利落。 “神是由人擢升而来的……这种历史秘辛就这么告诉我,真的好吗?” 牧亚抽了抽嘴角,感到一阵荒谬。 “无妨。作为雅努斯的使者,真正危险的历史,你迟早会接触的……” 句芒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叹息,但牧亚还没听清,那叹息便消散在风中。 “不过,闲谈结束。现在,来履行你的职责吧” 祂抬起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案上的灰尘,又像是在拨弄琴弦。 一张纸从祂的臂弯中缓缓飘起,绿莹莹的光晕在大殿中荡漾开来。 刹那间,光纹从四面八方掠过。黑暗深处的柱子一根接一根亮起,上面雕刻的山川,草木,鸟兽仿佛活了过来,在幽暗中呼吸,搏动。 紧接着,那些光开始沉降。 它们落在那张纸上,如同流水找到了河道。绿莹莹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灌注进那张纸里,涌进那些空白的内容中。 纸张在发光,在震颤,发出极细极密的声响,仿佛无数灵魂在低语。 光流越来越急,越来越密。这种景象,让牧亚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看到了庞大的数据流正疯狂涌入硬盘,将鲜活的生命转化为冰冷的信息。 最终,那张纸静静躺在句芒的掌心,不再发光,不再震颤。 它看起来就像一张普通的纸,又薄又轻,风一吹就能飘走。 句芒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都在这里了” 祂的声音平淡无波: “咸阳城,七万户,三十一万四千二百七十三人,全在这里了” 句芒顿了顿,那双青色的眸子直视着牧亚的灵魂。 “作出选择吧” 年轻人沉默了。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知道那些人该活,但他不知道那些人该死。 所以,牧亚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我能拒绝吗?” “可以” 句芒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 “但拒绝并不能让问题消失” 神明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 “你应该明白,它只会让选择变得更加残酷” 第81章 子供向英雄 牧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句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少年缓缓抬起头,仰望繁星,那星光落进了他的眸子里。像一滴水落入盛满的杯中,满溢出来的却不是光。 “是啊,拒绝拦不住任何事。选择也不会因为我假装看不见就自己走开” “说到底,世俗的愿望,在真实往往面前一触即碎。就像人们总说霸道总裁最吸引人的也不是霸道,而是总裁本人” 牧亚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笑,带着近乎坦诚的赤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如果没有那个身份作为底座,所谓的霸道,不过是街头醉汉的呓语。而我,很显然连醉汉都不如” 牧亚扯了扯嘴角,那种自嘲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了最高处的句芒。 “春神,你的梦想是什么?” 句芒一怔。 祂盯着牧亚,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搅乱了原本清晰的对话脉络。 句芒漠然地审视着牧亚,想要从其中看出什么,可最后却一无所获,或者说…眼前之人,表里如一,没有丝毫的隐瞒。 “你倘若是打着凭借自己[气质]的天赋来说服我的想法的话,大可以死心了” “不不不,您理解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说服您。老实说,那种靠嘴遁就能让对手纳头便拜的桥段,大概是只有子供向的童话世界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吧” “嗯……我想想,如果用这个时代的话来说,应该是志向吧?” 凡人再次庄重发问: “春神,你有什么志向?” “是那种你第一次瞥见它,就像被闪电劈中,灵魂都在战栗的东西。从那一刻起你就知道,哪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要踏过刀山火海,穿越无尽深渊,你也一定要得到它” “你要用你的十指死死扣住它,不叫它逃脱,筋脉暴起,骨节发白,即便是死亡来临,也只觉得心中快慰” 怎么感觉我在灌毒鸡汤? 牧亚挠了挠头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祂才眼帘微垂,缓缓开口: “我的梦想?呵,那可真是相当久远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介凡人” 祂说这话时,那张人脸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目光却始终没有抬起。 “我想成为一个诗人。还没接过源典之前,我便喜欢在桑林里游荡,看农人耕作,听他们唱那些粗粝的歌谣。我想把那些声音记下来,编成能流传千年的诗篇” 祂顿了顿,视线越过牧亚,投向更远的夜色。 “青帝找到了我。祂说,春天需要有人掌管,万物生长需要有人守护。至于那些歌谣,它们会自己流传。以我的能力,做这件事太浪费了” “所以你放弃了?”牧亚问。 句芒摇了摇头。 “没有。是我想通了。比起那些优美的诗歌,我还是更喜欢念诵诗歌的人。” 祂说这话时,终于抬起眼,淡淡看了牧亚一瞬,又落回原处。 “听上去真美好。那为什么现在不考虑以人的身份去记录那些诗歌呢,这对你而言应该远远称不上难事吧?” “有些事情,留有遗憾才值得怀念。倘若弥补了,往后的漫长余生中,恐怕只会纠结永无止境的如果。所以……就这样继续遗憾下去吧” 句芒看得很开。祂垂着眼,语气平静,不像一位地位崇高的神明,反倒像见惯了风霜雨雪的老人。 祂反问牧亚: “说了这许多,那么你呢?” 牧亚微微一怔。 祂微微偏过头,看着牧亚。 月光落在祂侧脸上,清冷如刀裁。祂垂着眼,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的梦想是什么?” 祂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到死也不愿意放手?” 神明微微偏过头,月光从祂脸上滑过去,落进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 “让我也听听看” 牧亚沉默了很久。 “我的梦想啊——” 他叹了口气,像要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把什么沉下去的东西再捞上来。 “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如果放在以前,我大概会这么说吧”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从哪一刻开始,那个说着这些话的自己,已经站在了回不去的路口? 是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死亡?还是从悲喜剧的幻梦中第一次听见没有被回应过的求救?还是从他发现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原来如此美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牧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纹路交错,横七竖八,像命运画出来的路,哪一条都走不通。 “我比谁都清楚,我做不了所有人的救世主” “我没有拨弄命运的手指,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在那些真正高踞云端的目光里,我不过是一粒偶然扬起的尘埃” 他叹了口气。 渺小得,连消逝都寂静无声。 “可是——” “我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牧亚的声音没有抬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看着那一双双眼睛在绝望中一点点凝固,然后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本就无能为力” “我做不到”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誓言。 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转身离开。做不到在所有人坠入深渊的时候,站在原地,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 哪怕他只是一粒尘埃。 可尘埃也该有尘埃的活法! 月光暗了一瞬。 少年站在夜色中央,衣衫破碎,满身风尘。 他低下头,一寸一寸把身上破碎的衣衫整理好。动作很慢,像宣战前的礼仪。 最后他理所应当地抬起眼。 目光清澈得像初雪,平静得像深潭。 “所以,神明啊——” 牧亚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倘若您执意要牺牲谁,那您便是我的敌人了” 少年站在月光里,衣衫褴褛,满身风尘,抬手,指向高高在上的神明。 “因为握住他们坠亡时的手!” “便是我的梦想了!” 就这样吧。 就像是太阳会升起,潮水会退去,风会从海的尽头吹来。 他这么做了。 仅此而已。 天途扭曲,空气如水面般皱缩、塌陷,在虚空中凝成一行字迹。 唯有牧亚能看见。 [你已决心以人之身,强行握持他人之命运与灵魂] [此为——僭越] 字迹沉了一瞬,又缓缓浮现。 [赞颂您。为您的决心而颔首] [愿这份慈悲如君王临朝,肃穆冷酷,不容置疑] [愿这份傲慢如统御臣民,永恒长久,直至时光尽头] [既已行此路,便再无回头的道理]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祂看着牧亚。目光停在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片刻之后,祂恍然开口了。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来” 句芒看着牧亚,像是在看一位即将执行仪式的祭司,又像是在看一名即将投身战场的战士。 “你已经打定主意要模仿腹?将黑死病的源头吞下。你甚至已经有了一套充足的计划,只是需要我和赢驷帮你,对吗?” 牧亚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仅仅只是召灵阶段,你就想吞下数百人份的病害源头?” 句芒的声音听不清意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牧亚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不需要再有人死了” “不需要慈爱的母亲失去孩子,不需要高贵的君王失去臣民,不需要在这残酷的命运下去权衡,谁的命更轻,谁的命更重”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说完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无声无息。 句芒没有说话。 第82章 祝福未来之人 句芒没有说话。 夜风也停了,牧亚在这片寂静中低下头。 掌心摊开。 一枚鎏金的三十三面骰子静静躺在他手中。即便有一道裂痕贯穿了它的表面,也无法掩盖那黄金般的璀璨夺目—。 “这是雅努斯赠予我的,可以看穿未来的结果。” 少年的声音不大。在这样凝滞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我向您保证” 他抬起头,月光落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水落入盛满的杯中。 “最终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结局里,绝不会再多死一个人,黑死病的源头会被终结”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每一个字却沉得像铅。 “而所有人,都会活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枚骰子被他高高抛向夜空。它划出一道璀璨的金线,像是要把这沉重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它在月光下急速旋转。 三十三个面上的刻痕与数字模糊成一团,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在命运的风暴中沉浮,它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就像抛出它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可它知道自己必须落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句芒仰起头。祂看着那枚骰子升至最高点,悬停了一瞬,然后,它开始坠落。 “咚” 骰子落在青石板上。 那声响清脆悦耳,余音不绝,迟迟不肯散去,它静止了。 无需靠近查看。 一股奇异的波动以骰子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答案公布,那上面显示的并非具体的数字,而是一个毫无虚假的事实 像命运本身终于愿意开口说话那般—— [正确!] 不是可能。 不是大概率。 而是正确。 赤裸裸的,被命运本身所认证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一锤定音。 句芒缓缓低下头。 祂的目光越过那枚静止的骰子,越过那行尚未消散的文字,落在牧亚那张稚嫩的脸上。 成功并非偶然。 雅努斯从不撒谎,祂总能发现那些被忽视的道路。而牧亚选择的这条路,句芒在第一眼看见时便已明了。 无底线的优化。 依靠句芒的权柄,赢驷的整合,腹?的技术,还有其他人的从旁辅助。 往容器里面灌注生命力,让血肉膨胀,让骨骼延展,让经络像树根一样扎满人体。 不够就再撑,撑到裂开就修补,修补完再继续撑。每一次呼吸都是扩建,每一次心跳都是加固。直到那具身体大得足以容纳整场瘟疫,大到病害的源头在其中显得渺小,大到它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撑破这层皮囊。 理论上是能成功,就好比癌细胞可以吞噬鲸鱼的身体,可鲸鱼太大了。那点病变在它庞大的躯壳里翻不起浪花,只能被层层包裹,消化,磨灭。 只要撑得住,那具躯壳就能装下一切。它会被撑得面目全非,经脉寸断又重续,骨骼粉碎又再生,每一寸血肉都是补丁摞着补丁。 可是,谁又会问那容器是否痛苦呢? 句芒垂下眼帘。 “那么你呢,牧亚” 祂的声音不高不低。 “这场结局中,你又将自己置于何地呢?” 牧亚抬起头,直视祂,表达自己的决心。 “那结局中,不必有我” 句芒的目光穿透了那具少年的躯壳,穿透了血肉与骨骼,直直地落在了本质之上,那名为灵魂之物。 于是,祂看见了一轮烈阳。 那不是春日里温润催生万物的暖阳,不是秋日里温柔抚过麦田的斜阳。 那是一轮古老的,暴烈的,纯粹到近乎原始的恒星。它毫无保留地燃烧着,狂欢喜悦,全无悲戚,仿佛预示着主人甘之如饴。 而在那团烈阳的背面,在牧亚灵魂侧面倒映出的地方,祂看见了浓厚的死亡意象。 没有狰狞的绝望,没有痛苦的悲鸣。 那里的死亡,洁白如初雪覆盖的荒原,静谧如古寺深夜的钟声。 神圣得不像是一种终结,更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加冕。 牧亚就站在那片纯白的寂静中心。他的衣衫破碎,满身风尘,脊背挺得很直。他在拥抱死亡。 这样的灵魂。 如果是降生在神之时代——不,哪怕是在人之时代的前期,哪怕是在诸神尚未沉睡,神赐英雄遍地显现的岁月里,恐怕也会有大作为吧。 句芒垂下眼帘。 祂活了很久。久到见过无数英雄的末路,无数圣者的殉道。祂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人动容了。 此刻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看着那个即将走向消亡却无悲无喜的灵魂,祂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这世间,总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往往消逝得最快。 “无悲,无苦,无憾” 祂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牧亚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唯有……大欢喜” 句芒顿了顿。 “如此死亡,甚好” 神明抬起眼,看着牧亚。 “你叫什么名字?” “啊?” 牧亚微微一怔,他扯了扯嘴角。 “嗯……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腹离” “而我叫牧亚” “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灵魂吗……生命的韧性,总是令人欣慰” 祂快慰地点了点头,周身的气息愈发庄严,仿佛整个春天的权柄都在此刻向祂汇聚。 “且上前来吧,牧亚,既然你已决意以凡人之躯维护历史,既然你已选择了那条通往大欢喜的归途……” 祂的声音宏大神圣,仿佛把持着万物的轮转。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生发的力量,在夜空中激荡起翠绿色的光晕,让周围的现实产生了一瞬的错位与重影。 无数嫩绿的枝芽从虚空中破土而出,它们无视了物理法则,环绕在牧亚身侧,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件流光溢彩的春之草冠。 那些枝叶上没有露水,只有点点星光,那是来自神明的祝福,也是来自天地的送别。 “且让我为你送上临行前的祝福吧,我将赐——” 句芒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牧亚头顶的瞬间,动作却突兀地顿住了。 那只蕴含着无穷生机的手在半空中凝滞,随后缓缓滑落,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罢了,你毕竟是雅努斯的眷属。即便是死亡,也是祂来收走你的灵魂。真可惜……你为何偏偏会被祂所拾获” 祂眼中的笑意未减,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但我仍将祝福你,来自未来的人子,你当起身,踏上那条你选择的道路,前路有风霜,亦有星光。你的脚步将被大地铭记,你的名字将被长风传颂” “我不会替你行走,也不会替你承受。但我将注视你的每一步,并在尽头为你亮起灯火……” 后面的内容,牧亚已经听不见了。 或者说,凡俗的听觉在这一刻已无法承载神明言语的重量。 他的视野里,句芒那张威严而苍老的面容逐渐模糊,化作一团温暖而耀眼的光晕。他只能看见那双薄唇在缓缓张合,每一次开合都仿佛牵动着天地间的某种宏大韵律,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没有声音,但他却听懂了。 那不是通过耳膜传递的震动,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赐福。每一个口型的变化,都像是一道春雷在他体内炸响,将某种不可名状的概念强行刻入他的存在本质。 奇妙的是,随着句芒的赐福落下,牧亚感觉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并在向他致意。 风停了,不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温柔地托举着他的衣角,仿佛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搀扶。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每一次触碰都在低声欢呼。 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此刻也竟化作了滋养生命的细雨,不再刺骨,反而带着泥土复苏的芬芳。 星辰在头顶流转,轨迹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他让出一条通往终局的道路。远处的草木在无风中摇曳,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虽不可闻,却在他心中汇成了一首盛大的曲调。 世界在欢迎他。 万物皆知他的命运,万物皆懂他的喜悦。 [椿龄无尽]: 你的生命力恢复速度将获得显着的提升,枯木亦可逢春。 [同气衔珠]: 所有与你拥有相同血脉之人,其气运将得到提振。灾厄避退,机缘自来。 [飞禽走兽,皆识君王]: 人世间一切动物生灵将本能地对你产生亲近与敬畏。它们不会攻击你,反而会成为你的耳目与羽翼。 [玉楼洞明]: 灵性的上限得到了提升,你已触碰到更高的维度。 [春神的祝福]: 当季节为春天时,你的全属性小幅度提升,万物皆为你助兴。 [句芒的祝福]: 同位阶的所有吸血效果对你无效,你的生命只属于你。 第83章 [间幕]一张车票引起的惨剧 “不得了,不得了啊!” 钟表的滴答声,在午后的书房里被无端放大,每一声都踩在安吉洛·菲尼斯,或者说刻耳柏洛斯先生那焦急的神经上。 往日,这间位于不列颠乡下的办公室,是他精心维持的体面小窝。 橡木书桌沉稳,皮革椅背宽厚,壁炉里的余烬散发着雪松的暖香,一切都符合一位绅士作家兼隐退商人应有的,略带旧时代书卷气的从容。 他会在这里慢条斯理地擦拭单片眼镜,用羽毛笔在稿纸上留下工整的斜体字,仿佛时光都情愿在此沉淀。 但此刻,那种从容被撕得粉碎。 威严和体面就像火焰中风景画的油彩一样,在无形的炙烤下快速剥落。 安吉洛正以一种优雅全然崩塌的姿态,进行着一场沉默的灾难扑救。他不再是房间的主人,倒像个被主人脚步声惊醒的仓皇窃贼。 他手速快得带起残影,却又因为目标太多而显得毫无章法,只能一股脑地将所有触手可及之物,塞进那个躺在桌面上皮革已被撑起来的的旧皮包。 “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恰好看见壁炉架上那只来自东境的小巧釉里红花瓶,其上的缠枝莲纹在透过菱形窗格的光线下,给人一种静谧典雅的美感。只犹豫了一瞬。 或许连一瞬都不到 他便将它抓起,凭着蛮力与几分不管不顾的侥幸,硬是塞进了皮包一个早已饱满的侧袋。织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安吉洛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咆哮。 安吉洛·菲尼斯,并非纯粹的人类。至少,不完全是。 表面光鲜的履历上,他是一位经营着几家热门主题酒吧的成功商人,品味挑剔,手腕圆滑。 但在月光照不见的角落,在那些古老契约的夹缝里,他还有一个更古老的身份: 神话时代坠落后,侥幸遗存于世的怪物血脉子嗣之一。继承微末[刻耳柏洛斯神性]的受赐者。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血脉与神性带来的漫长寿命,在最初的激情褪去后,剩下的多半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无聊。 于是几年前,某个被威士忌和空虚感浸泡的深夜,一个大胆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动用了一些不算完全合规的渠道,从以龙与天命闻名的国度那里弄来了一辆被淘汰下来的旧式列车。 它看上去灰扑扑的,像一条沉睡的钢铁蜈蚣。但安吉洛看中了它坚固的龙骨和内部那些可以被调整的炼金回路。 在这个科学与神秘学并驾齐驱的现代国度,他为自己计划了完美的第二份职业:[世界旅行团]的金牌导游,代理车长兼唯一的票务总代理。 一张票,能带你在全世界任何角落进行探索。 相比诸国那些手续繁琐,代价高昂且审查严格的手段,安吉洛的私人定制服务,显得如此亲民,便捷,且不问来路。 对于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渴求知识与力量的求知者而言,该选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凭借这份独一无二的副业,安吉洛在不列颠乃至更远地域的隐秘圈子里声名鹊起。 他积累了令人咂舌的财富,七套毫无破绽的合法身份,八栋散布在不同风情街区的安静别墅,以及一张由合作伙伴,情报贩子,亡命徒和体面债主共同编织的关系网。 生意红火得过了头。 知识管理局的追捕令,便如同季节性问候般,时不时地更新一批,将他的某个化名悬赏在内部通缉榜上。对此,安吉洛向来嗤之以鼻,甚至将其视为某种值得夸耀的勋章。 他熟悉他们的规章,预判他们的行动,总能像一缕青烟,在合围之前从容逸散。 然而今天,不一样。 这不是知管局的常规搜查,也不是哪个仇家的报复。 他血液中那些对神话时代的尊崇。对上位者的本能敬畏,几乎无时无刻的在提醒他,仆役在主人驾临前,必须做好的准备与礼仪。 奥林匹斯山的弃子,冥府长廊永恒的看守,三首之犬,刻耳柏洛斯的血脉,正在被强行唤醒,牵引,校准! 仿佛一颗偏离轨道太久的星辰,骤然感受到了黑洞的引力。 而他,安吉洛·菲尼斯,这个在人间如鱼得水,几乎要以凡人自居的混血倒霉蛋,正首当其冲,成为了那无可抗拒的吸引力的第一个。 “不能等了。走!立刻!马上!” 犹豫从来不是安吉洛的生存策略。 他一把抓起那个塞得像要爆炸的皮包,另一只手猛地扯下墙上一幅风景画,露出后面一个闪烁着复杂炼金阵纹的保险柜。 指尖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划过矩阵上几个特定的数字,输入一串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密码。光芒骤敛,矩阵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三口哨子。 “拜拜了您嘞!这破地方谁爱要谁要!”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一张通往东境的单程票。 价值千金。 但此刻绝非吝啬之时,他催动自己的血脉与灵性,脖颈两侧的皮肤蠕动,隆起,伴随着撕裂声,另外两颗与中间头颅一般无二,却神情各异的头颅猛地挣脱了束缚。 三双眼睛同时睁开。 安吉洛吹动哨子,一瞬间,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音浪未绝,金属的轰鸣已自虚空中炸响。 哨音拔高,扩散,化为一种肉眼可见的奇异波纹。音浪所及之处,书房内的纸张哗啦作响,玻璃器具嗡嗡震颤。 紧接着,是远比哨音更加恢弘沉重的金属轰鸣,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锤在虚空中锻打! 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灵质流从涟漪中心迸射,勾勒,与尚未消散的音符交织,凝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构建形体。 一艘线条冷硬,泛着哑光银灰色泽的流线型逃生舱,仿佛从声音与意念中直接铸造而成,轰然具现在现实之中,悬浮离地半尺! 属于幻想的[引擎]。 安吉洛快速推开舱门。 “哈哈!抓不到我吧!” 一个头在狂笑。 “快点快点,再快点!” 另一个头在催促。 “我们是不是忘带什么东西了?” 最后一个头还在试图分析局势。 下一秒,狂暴的推力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 精心装饰的墙壁像纸糊般被撞开一个大洞,砖石木屑四溅。 逃生舱化作一道银色闪电,蹿入庄园外的林地。窗外的景色疯狂倒退,橡树,灌木,围栏,一切都被拉伸为模糊的色彩。 安吉洛的心脏在狂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得意正在滋生。他觉得自己赢了,再一次凭借机敏和底牌,戏弄了不可知的命运。 只要冲进前方那条宽阔的斯泰恩河,只要让舱体变形成潜水模式,他就能如游鱼般消失在水下暗流中,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逃生舱剧烈一震,外部传来机械运转的铿锵声,一片灰蒙蒙的河水果然出现在眼前。自由就在咫尺之遥! 一只手,从逃生舱侧面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 那处的空间先是泛起一片水波状的华丽金色涟漪,紧接着,一扇由纯粹光晕勾勒而成的,繁复的的门户虚影一闪而逝。 而手,便从那门户的中心随意地伸了出来,轻轻按在了高速飞驰的逃生舱那冰冷的秘银舱门上。 “砰!” 于是一声闷响。重达数吨,通体由高纯度秘银打造的逃生舱,像是一个被顽童按住的玩具汽车,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舱内安吉洛和他怀里的皮包由于惯性,连同里面那些硬物,狠狠撞向前方,又砸向后方,在狭窄的空间里滚作一团。 金币,炼金器件和他那三颗脑袋撞在一起,发出混乱的闷响和痛呼。 “哎哟!” “我的鼻子!” “哪个混蛋的手!” 安吉洛狼狈地推开脸上的重物,他先看到的,是一双脚。 一双小巧白皙的脚,踩着一双样式极其古朴,仅由几根皮质细带交织而成的古希腊式凉鞋,随意地踏在他那价值不菲的逃生舱被撕开的边缘缺口上。 脚踝纤细,肤色在昏暗的光芒下仿若上好的象牙。 “哎呀” 一个带着些许讶异,却又柔软悦耳的声音传来。 安吉洛僵硬地,一点点抬起他三颗仍在晕眩的脑袋。 舱门外,一个女孩儿正微微俯身,好奇地探进头来打量着他。她的面容如同不谙世事般的孩子般纯净,眸子清澈,金红色的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像是在打量一个迷路的小动物,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朗诵诗歌。 “跑什么呀?” 女孩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安吉洛那三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惊惶的脸,又落在他怀里那本露出一角,绘制着复杂逃生路线的皮质笔记本上。 “胆子挺大啊” 她继续用那种聊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在我这几天见过的受赐者里,你也算是路子最野的了,真不怕一个不小心,就彻底死翘翘啊?” 话还没说完,安吉洛六只眼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由高纯度秘银打造,号称能抵御一切炮火袭击的舱门,在她五指的轻轻收拢下,像是被捏扁的易拉罐,扭曲着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这……这不符合力学原理!” 安吉洛的一个头颅下意识地尖叫道,这是他作为神性的本能。 “闭嘴!那是神力!神力懂不懂!” 另一个头颅怒吼着,试图用左手捂住前者的嘴。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认真考虑一下遗言该怎么写,或许还来得及分配一下遗产……” 作为主体的安吉洛绝望地想到。 “尊…尊敬的……阁下?女士?小姐!” 安吉洛三张嘴同时开合,挤出的笑容极近谄媚。 “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您看,我只是……只是突然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对,旅行!兜兜风,散散心!这不列颠的天气,啊,我是说氛围,最近实在是有些……有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您说是不是?” “是吗” 少女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当然!” 安吉洛的一个头颅抢先开口,还在做垂死挣扎。 缇雅努斯没有理会他的狡辩,只是伸出了手,那白嫩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拿来吧” “啊?拿……拿什么?” “给我一张车票,不要糊弄我,要塔维尔级的” 少女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吉洛喉咙发干。他知道,伪装彻底结束了。对方不仅清楚他的勾当,甚至对他手里的货的等级都一清二楚。 他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在破烂的皮包里摸索,准备献上他珍藏的高等级通行凭证。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几张冰凉坚硬、嵌有细碎水晶的卡片时,他左边那颗头颅竟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勇气来。 或许是恐惧压垮了理智,或许是根深蒂固的奸商本能作祟,又或许只是血脉中那点顽固的,只属于怪物的傲慢在绝境中冒头。 它猛地昂起,连安吉洛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勇敢,用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和商业套路的语气,大声说道: “承蒙阁下您看得起!塔维尔级贵宾票,诚惠五百万,或等值的灵性结晶,古物抵押亦可!支持分期,但首付需八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河风停止了流动,远处林叶的沙沙声消失了,甚至连舱内残留的灵质回路的嗡鸣都归于寂静。 安吉洛中间和右边的头颅,以近乎机械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转向左边那个不知死活的头颅。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完了,这次真的彻底完了的绝望。 “再说话,我就把你给锯下来!塞进炼金废料处理池!” 安吉洛咬着牙发出低语。 “快道歉!快跪下!” 最右边的头颅已经准备屈膝了。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儿并没有发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吉洛那个叛逆的头颅,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对安吉洛来说,比在不列颠堵车还要煎熬。 “好啊,现金还是转账?” 少女甚至很好心地给出了支付选项,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补充道。 “或者,需要我先提醒你一下,你最近是不是特别迷恋三分熟甚至带着血丝的牛排?看到品质上乘的人造灵魂结晶,是不是会有种按捺不住想要将其吞下去的渴望?半夜熟睡时,你的牙齿和指甲缝,会不会莫名地发痒?” 安吉洛如遭雷击,整个人外加两个头猛地一颤。那些被他归咎于压力,疲劳或饮食不调的细微症状,居然被一口道破。 “不不,我开玩笑的,您千万别再意,我…” “我没开玩笑” 缇雅努斯打断了他的辩解,少女的目光扫过安吉洛脖颈旁那两颗略显年轻的头颅,叹了口气,虽然和她的外表严重不符,实在难以严肃起来。 “听好了,黄牛。你不停分化头颅,试图用数量来分担刻耳柏洛斯之血带来的侵蚀和压力,根本就是饮鸩止渴” “你可知道,最完整古老的地狱看门犬,并非三首,而是五十首乃至百首?你难道也要长出一百个头来吗?” 她微微弯腰,从那被挤得变形的皮包开口里,精准地夹出了那几张闪烁着星辉般光泽的水晶车票。 “好好用用你那颗脑袋想想。你没有赫拉克勒斯扼杀怪物的天生勇力,难道就不能学学俄耳甫斯,用别的方式通过冥河吗?” 话音落下,少女已直起身,转身踏入了身后那扇尚未完全消散的门扉虚影。光影荡漾,她的身影与那华丽的门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河畔潮湿的空气里。 走了。 没有进一步的惩罚,没有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还留下了几句……听似点拨的话语?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尚未涌上,更深的寒意便攥紧了安吉洛的心脏。 “她……她刚才说的……” “关于……想吃生肉和灵魂结晶的事……” 安吉洛喃喃,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胃部深处似乎真的有一股灼热的空虚感在蔓延开来。 “我的脖子后面……好痒……骨头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在钻……” 右边的头颅话音未落—— “呃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和麻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骤然从安吉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爆发!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弯曲、染上幽暗的漆黑色泽,尖端锋利如钩。手背和指关节的皮肤下,有坚硬的凸起在游走。仿佛有另一副更加狰狞的骨骼正要破体而出! “不!不!停下!回去!” 右边惊恐地嘶吼。 “药!我的安抚药剂!快!就在那个粉色带小兔子的保温杯里!” 安吉洛尖叫。 “白痴!那是薄荷漱口水!上星期你嫌口气不清新买的!” 左边的头颅一边忍受着颈侧撕裂般的痛楚,一边怒吼。 “管他是什么!拿来!灌下去!全灌下去!” 安吉洛已经彻底崩溃了。 河岸边,只留下了一艘被捏扁的逃生舱,和一个在惊恐中与自己血脉进行殊死搏斗即将返祖的可怜黄牛。 第84章 前置工作 牧亚缓缓睁开眼,眼中的光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知道,祝福已经收下,道路就在脚下。 他没有走向光明,而是转身,走向了那片为他准备好的,最深的黑暗。 他要成为那容器。他要让所有的病痛、污秽与诅咒,都在他这具被神力强化过的躯壳中汇聚,膨胀,直至被他完全容纳。 而想要灭杀黑死病,显然是需要一些前置工作的。 ……… 咸阳城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那雨水并非从天而降的恩赐,倒像是苍天溃烂后流出的脓血。浑浊粘稠,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与铁锈味,落在皮肤上,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蚁在啃噬。 街巷里的积水泛着诡异的油光,映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百姓们闭门不出,祈祷着这场灾厄早日终结。然而,比这脏雨更令人心悸的,是王宫深处那座巨大的黑塔。 它不是被建造的,更像是从大地深处的黑暗中孕育而出的。 没有人见过工匠,没有听过锤凿之声。它就这样突兀地矗立在那里,通体漆黑,光滑如镜,却又不反射丝毫光亮。阳光照在它身上,如同石沉大海,被那无尽的黑色无声吞噬。 塔身高耸入云,尖顶刺破了厚重的雨云,仿佛一根巨大的黑色定海针,强行镇压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坊间的嘴,从来都是最快的。 起初,流言说那是大王为贵族们修的永生塔。 “听说了吗?大王心疼咱们这些老世族像是上天祈求,特意铸了这座塔” 市井间,有人绘声绘色地比划。 “塔里铺满了西域进贡的不死草,只要进去待上三天,百病不侵,延年益寿。这几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怕是要排队往里钻喽!” 这话传了没两天,就被另一种更阴森的说法盖了过去。 “放屁!什么永生塔?!” 巷弄深处,几个缩着脖子的闲汉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惊恐。 “我有个表亲在禁军当值,他说那塔里关的是怪物!是从北狄抓来的染病奴隶,还有那些发了疯的巫祝” “大王要把他们全都扔进去,让他们互相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将要进献兵主!咱们这些贵族?哼,那是送去填肚子的血食!”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第三种传闻。 这种说法不在茶肆,不在巷弄,只在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和掌管祭祀的祝融口中悄悄流传。 “你们都错了” “大王筑此高塔,非为囚禁什么,乃为遮蔽,因为那位将要拯救我们的人,必先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他的血肉将在黑暗中溃烂,他的筋骨将在痛苦中断裂,他的容貌将在无数次死亡与重生中变得狰狞可怖,即便是最丑恶的妖魔都会厌弃” “若让世人看见他那副模样,必会视其为妖邪,将其驱逐甚至杀害” “等到时机成熟,他将以完好无损,甚至更加光辉璀璨的姿态降临。他将不再是人,而是行走在人间的大祭司,沟通天地的巫咸再世!” 可不管,外面的凡人如何风言风语我,我们的主角牧亚则完全不在乎,倒不如说,他正在慢慢积累经验。 他居于黑暗之中。 这黑暗并非单纯的无光,而是一种独特的介质,任何试图探寻牧亚踪迹的行为在这里都会彻底失效。 无论是肉眼凡胎还是灵视感知,撞在那专门隔绝灵性的材料上,都如同泥牛入海。 而往日高高在上的贵胄们跪伏在冰冷的石板上,膝下的寒意穿透锦袍,直刺骨髓。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禁军蒙住他们的双眼,一路押送,最后将他们推入这座黑塔。 没有人说话。 能在咸阳城里活到这个岁数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在看不清楚局势的时候,最好的选择是沉默。 但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它不是人。 人类的呼吸是有频率的,心跳是有节奏的,即便刻意收敛,也掩盖不住那股属于生灵的气。 跪在最前面的赵庸,凭借着多年在朝堂刀尖上行走的直觉,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勉强感觉到,正因如此,才难以克制心中的惊骇。 在黑暗的最深处,仿佛耸立着一尊不可名状的轮廓。那轮廓高得离谱,仿佛塔顶就是它的冠冕。那轮廓宽得无边,仿佛两侧的墙壁只是它垂下的衣摆。 它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漠然的注视着来客,意识到这一点,赵雍感觉周身那无形的压力再次涨了一截。 仿佛他们正跪伏在深渊的边缘,而深渊,正在回望他们。 “赵庸!” 宏大而辉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百人在齐声在吼叫,却又带着某种残忍的意味。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缓缓抬起头,不卑不亢的直起身来。 “三十七年前,河套军饷,你贪了三成。那年冬天,边军无炭,冻死士卒四百七十二人” 赵庸沉默片刻,开口:“是” 对此,黑暗中发出嗤笑。 “二十三年秋,修渠钱粮,你贪了一半。那年冻饿而死的民夫,填满了渭水三条支流” “是” “二十一年,垄断关中盐市,逼得小民舔石度日” “是”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认罪倒是爽快” 赵庸微微欠身,动作依然是从小刻进骨头里的礼仪: “无从抵赖的事,抵赖只会显得可笑” “那你可知道,抵赖不了的事,认了会是什么下场?” 赵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那里,苍老的脊背依然挺直。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下场如何,臣当然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凭直觉望向那声音的来源。 “但臣想知道,在您眼里,臣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只有那几笔账?” 那声音没有回应。 赵庸继续说下去,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朝堂上奏对,又像是在与故人叙旧。 “三十七年前,北境大捷,斩首两万。那一战之前,朝中半数人主和,半数人观望。是谁一个一个登门把那些主和派喂饱,让他们闭嘴?是臣” “二十三年秋,渭水泛滥,灾民遍野。大王的赈灾粮要半个月才能到,是谁连夜敲开沿河富户的门,用那些贪来的钱做饵,逼他们出粮出工,稳住局面?是臣” “二十一年,关中急需银钱养兵。盐商囤积居奇,市面盐价飞涨。是谁用手段逼他们吐出半数家财,填进军费?是臣”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却没有丝毫激动。只是陈述,平静地陈述,像是在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册。 “臣贪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臣也知道,那些钱里,有多少是从该死的地方拿的,有多少是从不该死的地方拿的!” 他顿了顿。 “臣不是清官。臣这辈子,从来也没想过当清官。清官救不了秦国!清官堵不了渭水的堤!清官打不了六国的仗!” “臣做的事,换了那些清官来做,做不成” 他说完,叩首,伏地不起。 黑暗中,一片死寂。 那声音咀嚼着赵庸的话语,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沉的笑,像是闷雷在地底翻滚。然后那笑声渐渐拔高,从地底升腾而起,穿过塔基,穿过石壁,蹂躏着他们的耳膜。 豪迈的,震耳欲聋的大笑。 那黑暗中的巨物似乎亢奋了起来,像是有类似肢体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舒展,于是不安的人们听见砖石摩擦的声响,刺耳尖锐。 像是整座塔都在呻吟,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屑砸在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如雷霆一般轰鸣着。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臣不敢” 黑暗中,赵雍的额头流下一丝冷汗,但他不敢去擦。 “臣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哈哈哈哈,真有意思,赵庸,你知道你这番话,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吗?” 赵庸没有回答。 “在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声音悠悠地说,像是刽子手在行刑前对死囚的低语。 “那几场硬仗,确实是你稳住的。那几场水患,确实是你堵上的。那几年的军费,确实是你填满的。没有你,那些事确实办不成” 顿了顿,那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如此温和,就像是长辈在安慰晚辈那样,可其中的内容与残忍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赵庸,你想被杀九族吗?” 赵庸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终于看明白了真相,眼前这个存在,和世间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诛九族。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赵庸知道,那羽毛落下来,能压死一族人。 自从连坐之法从商鞅手中开始施行,所谓的参夷之诛就不再是传说。 在这个时代的秦国,虽然没有所谓的杀九族,但这反而更可怕,因为没人敢开口去向大王确认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有。 万一你一开口,大王就笑了。带着哎呀,寡人怎么没想到这个,多谢爱卿提醒的笑容,还有等你很久了的欣慰。 这种事儿,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谁干得出来? 或者现在根本不需要问,且看看这几天的刑场吧,这几天流下来的血,早就汇成了河。那漫出来的腥红,比任何官府的告示都让人胆寒。 良久,他缓缓伏下身。 “臣……不想” 那声音笑了起来。 “不想就好。我也不想。诛九族太麻烦了,我懒得折腾,接着刚刚的话题吧,你知道你最最可悲的地方在哪里吗?” 赵庸没有说话。 “在于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 那声音缓缓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相信,只有你这样的人能办事。你相信,那些事离了你就不行。你相信,你贪的那些钱,是你应得的酬劳。你把自己骗了三十年,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那声音顿了顿。 “那些事,本来就是你的职责。你拿着秦国的俸禄,当着秦国的官,替秦国办事,本来就是你分内的事,这是王的赐予” “你把赐予做成了恩情,把职责做成了交易。然后你跪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告诉余,没有你,秦国不行”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赵庸啊,秦国没有你,当然行。秦国没有谁,都行。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赵庸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他没有辩解,而是疲惫一叹。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臣?”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依律当斩,家产抄没,直系三代以内流放” 赵庸的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臣懂了。” 他叩首,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最后一次履行臣子的礼仪。 “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的长孙,今年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过,留他在咸阳,给他一条活路。哪怕贬为庶民,哪怕永不录用,只要活着就行”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黑暗中,那声音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赵庸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那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叫什么?” “赵无咎。” “无咎” 那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取名字” 顿了顿。 “他若真如你所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过,那就留他在咸阳。让他看着你死,看着你家破人亡,看着你一辈子挣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然后,让他自己选,是恨我,还是恨你” 他依旧嘲弄,可这句话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漠视。 赵庸伏在地上,肩膀微微一颤。 他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整齐的、无法抗拒的脚步声。几名甲士从黑暗中走出,架起赵庸,向某个方向拖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只是在那无尽的黑暗里,留下最后一声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每一个跪伏者的心头砸出深深的凹陷。 黑暗中,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下一个”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低着头,拼命压低自己的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板的缝隙里。 见到这幅场面,那声音都让陡然大笑了起来,像是高耸威严的群山在嘲笑尘埃。 振聋发聩。 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每一面墙壁,像是千百人同时在笑,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笑。 第85章 谁还有梦想! 黑塔的门,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不是禁军,不是侍从,只有一个人。 百晓通踏入黑暗的瞬间,靴底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 他没有带火把,没有带能发光的事物,身后那扇门在男人进入之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光明也吞噬殆尽。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些时候”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平静,没有之前的戏谑。 百晓通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虽然无人得见: “路上遇到了点拦路的家伙,毕竟你的存在还是太神秘了些” “是吗?” 那声音依旧平淡:“我还以为,你是上次挨了我们的揍,不敢来见我了” “饶了我吧,现在你一巴掌下来,我估计就剩个肉泥了” 百晓通从怀中取出那黑布包裹,并未递出,只是托在掌心。 “你要的终结” 黑暗中似乎有视线凝聚在包裹上。片刻,那声音才再度响起,语速慢了些: “我还以为,你们会安慰一下我,到了这个时候,心中害不害怕什么的,毕竟我感觉我还蛮怕死的” “谁又不怕呢?” 百晓通声音很轻,几乎被黑暗吞没。 “我们连自己都骗不过,更遑论来安慰你?” 停顿片刻,男又补了一句,近乎自嘲: “况且……你从来不需要那个,不是吗,牧亚” 塔内沉寂如死。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似是叹息,又似是自嘲。 平静的语调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其下深藏的情绪涌动。 “太阳知道它终将沉入西山,月亮也明白自己只是借来的光” 百晓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仿佛一个耐心的容器,承接对方倾泻而出的独白。 “但我们都清楚,为何巨塔倾塌后烟尘仍向上飞扬,为何长夜最深处总有未眠的灯火” “当我重新站在历史的某一点,依然盼望久别的故旧,能辨认出我灵魂下不曾冷却的赤诚,并给予它一声坦然的承认,哪怕那听起来像个笑话” 然后,那声音很异常清晰地自己接了下去,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骄傲与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 “看,是那个[梦想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百晓通感到手中一轻。那黑布包裹被一股柔和而无可抗拒的力量接引,无声地滑入黑暗深处。 “通过这几日的审判,我获得了一些[统合]的知识,再加上前身所学,[自然](艺术天光在震旦古老时的称呼)的知识也已齐备” “也是时候了……” 一种源自塔本身乃至更深处基础的震颤,开始隐隐传来。 黑塔的顶部传来一声闷响。 光线最先照亮的是纷纷扬扬落下的尘埃,它们在光柱中翻腾,如同被惊扰的幽灵。 然后,光向下蔓延,掠过冰冷粗糙的石壁,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隐藏在绝对黑暗中的轮廓上。 那就是牧亚。 他或者说它,此刻正半跪在塔心,姿势有些扭曲,一只手还保持着接过那黑布包裹的姿势。 光明吝啬地勾勒出他的侧影:满是血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巨大肉体,凌乱纠结的长发,以及……那双在突如其来的光线中骤然眯起,却又在瞬间适应后,直直迎向光源的明亮眸子。 “将明未明……呵,倒是应景” 牧亚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疲惫,似是狂欢过后的劳累。 “你可以走了,百晓通。在下一个三刻之前,远离黑塔,疏散百姓,越远越好” 塔身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什么东西开始龟裂的脆响,从脚下的石板,从周围的墙壁,从头顶看不见的穹顶深处,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百晓通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转向震动和声响最密集的那个方向,静立了一瞬。 “不道个别?” 他问。 牧亚愕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笑骂。 “滚吧!” “这就走” 百晓通转身,毫不犹豫。 可在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前一刻,那声音最后传来,很轻,很清晰: “珍重” “……你也是” 门开了,又合拢。 塔内重归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中不再有等待的焦灼,只剩下一种近乎安宁的虚无。 而门外,铁灰色的天际线尽头,第一缕苍白的光,正试图挣破沉重的云层。 牧亚开始了自己的攀升,将那被百晓通称为终结之物一口吞下!他庞大的生命力,都在向它聚拢收集,然后—— 点燃! 燃烧从他庞大躯体的最深处开始。没有光焰,没有爆鸣,只有一阵低沉如闷雷滚过脏腑的隆隆声响。 他本庞大的躯体,在这焚烧的炽热中,加速枯萎。坚实的肌肉如同烈日下的黏土般失去韧性,塌陷、板结。 皮肤失去最后的光泽,龟裂出无数细密的血口,颜色迅速转为一种死寂的焦黑。 塔内,那具焦黑的空壳,维持着最后半跪的姿势,指向虚空的手掌依旧微张,仿佛在徒劳地等待或祈求着什么。 塔外,远方,百晓通若有所感,猛地回头。 他看见,一道纯净且充满无限生机的碧绿光柱,自高天云洞中垂落,庄严地注入黑塔之巅。 那光芒如此神圣而柔和,仿佛上天对大地一次郑重的亲吻,一次对消亡之物的慈悲回应。 那光先带来了雨露,落在焦土与灰烬之上。所触之处,湿绿的苔藓蔓延,蜷曲的嫩芽顶破坚硬的石板,磅礴的生机迅速晕染开来。 紧接着沉闷的雷霆自天光中鸣响,催发万象生机,仿佛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千万条根系在黑暗中扭结纠缠,争夺每一寸空间。 青风是最后登场的,它将散落的雨露聚拢,又将过剩的雷霆稀释。它将纠缠的根系轻轻安抚,又将争夺的枝叶温柔隔开。 于是万物各归其位。 生命的循环已被完整重现于此,只剩下光,和光所抚育的万千生灵。 这就是[生命,生息,生长,生生不灭的天光]与祂亲手造就的奇迹。 灵性自虚无中诞生,牧亚低垂的眼脸猛地抬起,眸中,苍翠的绿色一闪而过。 第一位阶:[尘埃] 紧接着,他张开嘴,贪婪地吞食着空气中弥漫的灵质,仿佛要将整座黑塔内残存的一切都纳入己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低沉的嗡鸣。 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被他灌输进自己的躯壳。干瘪的肌肉重新鼓胀,焦黑的皮肤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肌肤。 骨骼在体内发出密集的脆响,像是在被某种外力拆解重塑。当那声响渐歇时,透过少年半透明的皮肤隐约可见。 他的骨骼已不再是苍白的骨质,而是化作了一簇簇炫彩的晶体,折射着不属于凡世的光芒。 肉体达成与灵的统一:第二位阶:[黑度] 可这还没完! 那抹苍翠的绿,正在瞳孔深处燃烧。 更深处的变化开始了。 灵魂本身的升华。所有在漫长岁月里积攒的杂质,恐惧,犹疑,执念,不甘,像被烈火烧灼的残渣,被他一点一点粗暴地剥离。 杂质化作看不见的烟尘,从他晶化的指尖、从他半透明的胸膛,从他始终睁着的双眼中逸散。每逸散一分,牧亚便越发接近完美。 先是灰色褪去。那是无数抉择留下的阴影。 然后是浊黄褪去。那是尘世浸染的污染。 再是暗红褪去。那是灵魂深处凝固的杂质。 最后,连那抹刚刚燃起的苍翠也褪去了。 他的眼睛变得透明,像两颗尚未落雨的雨滴。 当最后一缕杂质消散在黑暗中时,他整个人都化作了纯白。 如同万色归一之前的静默,万声同启之前的屏息。 这是象征拥有一切天赋的原初之人:第三位阶:[纯白] 天光照我! 牧亚开启了求知者最大的出力状态,霎时间,三道天光从穹顶直贯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笼罩住他纯白色的身影。 只是除了绿色的生命天光比较大以外,剩下白色的统合天光还有蓝色的艺术天光都太过微弱了,就像是虚幻似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就连那经历过三重质变、本应纯粹剔透的灵性,此刻也臃肿的过分。 毫无疑问。 只要生命天光的笼罩与庇佑结束,自己就会立刻化为飞灰。 牧亚很清楚这一点。 比起那些真正凭借积累,求知,水到渠成踏入第三位阶的人,自己的手段堪称野的要上天。 旁人晋升,是于岁月中淘洗灵魂,慢工洗涤出纯白。而他,是将灵魂拆解,直接遗弃了所有杂色,这般手段,何止是野路子,几乎悖逆常理。 没有日复一日的淬炼,没有生死之间的顿悟,没有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的打磨。 他只是在黑度的位阶上站稳了一瞬,便用句芒的力量和几日积累下来的审判,强行将灵魂推过了那道本该用一生去跨越的门槛。 就像一个窃贼,在守卫转身的间隙,伸手打碎了展柜的玻璃,将里面那枚黄金攥进了掌心。 黄金是真的。纯白也是真的。第三位阶的力量,此刻确确实实流淌在他的晶体骨骼里,盘踞在他每一寸灵质化的血肉中。 但那展柜碎了。 那本该被郑重其事托举着的框架,那些构成完整晋升的仪式,门槛,质变。被他用蛮力碾成了齑粉。 少年清晰听见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细微的断裂声,像瓷器上蔓延的裂纹,细小,却密密麻麻。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牧亚缓缓高举双手,[万象同源]的范式在手上浮现。 感谢缇雅努斯。 [奇迹]位阶的攀升,必须要有范式。 这不是积累或顿悟所能触及的领域了。那是将自身的存在,变化为干涉现实的伟力。是独属于攀登者的不可复刻的奇迹蓝图。 没有范式,灵魂再纯白,灵性再磅礴,也永远摸不到那层无形穹顶。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灵质化的身躯已无需呼吸,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决绝的仪式。 少年将高举的双手,缓缓向中间合拢。 “我的终结,已被我置于开端” “此刻,即是那开端在呼唤其终结之时,于此,天光见证,我将拆解己身,定义世界!” 第86章 天光啊,请灭尽我身! 什么是[奇迹]? 那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东西。 不可被估算,不可被量化,不可被任何已知的手段所捕获。 这不是因为它太过复杂,恰恰相反它太过简单。简单到所有试图描述它的语言都会显得冗余,所有试图衡量它的尺度都会显得可笑。 就像你无法用尺子丈量少女的美丽,无法用天平称量一个吻的重量。 在牧亚向苏安久试探性询问奇迹位阶该如何晋升的时候,他永远也忘不了少女当时那双天蓝眸子如何骤然瞪大,还有她的回答。 “烧去本身一半的寿命,高举范式,向世界宣告你的决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火焰与灰烬之中,触碰到那不可言说之物” 没有侥幸。 牧亚清晰地认知到两点。其一:他对[万象同源]的领悟,薄弱的如即将破灭的泡影。 其二,那被天光强行撑起的灵性与生命,正在以进惊人的速度从这具躯壳中抽离,晶化的骨骼开始出现第一丝裂缝,纯粹的白色正从边缘褪回杂色, 构成他此刻存在的事物都在发出濒临溃散的哀鸣,随着生命天光的远离,时间或许只剩下一分钟了,这还怎么烧去一半的寿命?! 可牧亚还是选择踏出了这一步。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98/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99/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冰冷的字符在意识深处浮现,像某种荒诞的碑文,刻录着他每一次濒死的轨迹。 九十九次了——第九十九次行至死地,第九十九次从虚无中折返。每一次都留下痕迹,每一次都推着他走向此刻。 而此刻,是第一百次。 也是最后一次。 ……… 塔外,远风呼啸。 百晓通站在一处断墙的阴影下,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道接天连地的碧绿光柱,看着它庄严地注入黑塔,看着塔身开始龟裂,蔓生绿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奇观。 好半天,男人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发问。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阴影中,腹?平稳的声音响起,几日不见,他似乎越发苍老了。 “以他此刻的状态,还拿着一个根本不熟悉的范式?不。太仓促了,仓促到来不及思考,更遑宣告” 百晓通的目光没有离开高塔,塔身细微的震颤似乎加剧了。他问: “没有变数?” “变数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 “他在想什么,我能猜到一二。他在渴求……另一道天光的庇佑,哪怕片刻,以稳定他正在崩解的灵性与形体,换取一次完整的,宣告范式的机会” 百晓通终于侧过头,看向身侧那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阴影: “天光岂是呼唤即来?那是恩赐,是世界的共鸣。他凭现在的状态,拿什么去呼唤?大王和你居然会答应如此儿戏的计划?” 腹?传来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自嘲的声音: “儿戏?还有什么是比他附身在我儿子上更儿戏的?天下向来是没有十成十把握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这本身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大的赌博。他拥有的,是句芒赋予的对天光强烈的祈愿与链接。他在用那份正在急速燃烧殆尽的关联作为最后的柴薪,试图……吸引另一道天光” “后果?” 百晓通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但语速明显快了些。 “最好的情况,另一道天光蒙召而来,或许是[生存],或许是[自然](艺术天光在东境的古称)——会垂怜片刻,为他争取到那致命的几十秒。最坏的情况……” 腹?平静地叙述。 “呼唤失败,或者呼唤来的天光性质与他此刻的状态剧烈冲突,加速他的崩溃。也可能,成功的呼唤本身,就会提前燃尽他那所剩无几的关联与存在。但无论如何,黑死病的根源都会被他抹除” 百晓通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们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 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个天下每分每秒都有好戏发生,但能完完整整看完的却寥寥无几,不要让他的牺牲浪费,我们所能做的,只有……” 老人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高天之上,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不是风,不是云,而是某种近乎世界底色般的存在,正在悄然流转。 “光来了” 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意。 月光沉默,光芒大盛。 或者那真的是月亮吗? 没有雷霆开路,没有风云相随,只有一种安静且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从不可知的深处漫上来。 仿佛世界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那光越来越盛,却没有任何灼热与刺目。它温柔得像一个久远的记忆,清冷得像冬夜的第一场霜。 它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废墟上的尘埃,穿透了黑塔层层叠叠的石壁,仿佛那些坚固的事物从来都不存在,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它。 它只是来了。 轻柔地,庄严地,不可抗拒地来了。 高远的天光垂眸。 一片流淌的蓝色雾霭,如潮水般漫过大地,精准地笼罩向岌岌可危的黑塔之巅。 碎光飘落而起,自废墟上凝聚沉降,像千万只萤火虫在林间飞舞,又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在黑暗中苏醒。所过之处,空气中躁动的灵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混乱的波纹化作无声的涟漪。 并非像碧绿天光那般充满生机的倾泻,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显露自身的伟力。 百晓通感觉皮肤微微发麻,仿佛空气本身忽然拥有了某种活性,正无声地朝向那座崩裂中的高塔朝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有些东西,本就不该用语言去描述。 腹?望着那片垂落的光,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他轻声说: “瞧——她来了” 艺术,自然,情感与一切纯粹之美的天光。 塔内。 牧亚正承受着灵肉分离般的崩解剧痛。晶化骨骼的碎裂声彼此起伏,纯白灵魂的褪色如同沙堡在潮水中垮塌。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00/100)——你已行至死亡尽头,无论天光还是众神,都将为你的牺牲侧目] 生命天光的支撑正飞速抽离,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如流沙般从指缝逝去。 就在那最后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 [解锁成就:超越生死!——主打极致反转的暴力美学] 顿时一抹蓝色的光,穿透了黑塔的石壁,穿透了他濒临溃散的灵性,轻柔地覆在他身上。 没有磅礴的生命力灌注,没有坚实的壁垒守护。 这光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碎裂的骨骼不再发出声响,褪色的灵魂停止了溃散,连那正在抽离的生命天光,也在这片蓝色中变得迟缓而温顺。 宏大的共鸣响彻天空与大地,于是物我两忘,只余一片澄明。 [你已获得光锥:抵达虚无的指触] 痛苦与欢愉,存在与虚无,诞生与凋亡,乃至构成牧亚的每一缕即将消散的灵质,与此刻笼罩他的高渺天光……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层面上,震荡着同一频率,来源于同一片沉默的深海。 牧亚支付了一半的未来,在无声的炽白中,化为透明的光向上蒸腾。 这光如此纯粹,以至于它经过的地方,连漆黑的黑塔石壁,也被染上了无声的白。 牧亚看到自己晶化的骨骼在那光的焚烧中软化,延展,变成某种更基础,更为神圣的基质。 他看到自己正在褪色的灵魂,不再执着于固定的形态,而是化作一片闪烁着微光的星尘,与范式融为一体。 痛苦消失了。或者说被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视角所取代。 他正在消失,也正在诞生。 在焚烧殆尽的灰烬里,在奉献一切的虚无中,他终于触碰到了。 那不可被估算,不可被量化,不可被任何已知手段捕获的…… 简单之物。 奇迹。 顿时,塔身从黑色变为纯白。 “不——!!!” 一声并非由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牧亚肉体内部震荡而出的尖啸,撕裂了塔内短暂的宁静。 那是黑死病。 它与牧亚的灵魂,血肉,乃至正在升华为范式的灵质已彻底交融。它既是牧亚的肉体,也是牧亚的五脏六腑。 正因如此,在牧亚那下一步的意志升起的刹那,它比任何外人都更早地理解了那意味着什么。 “你疯了!停下!你也会死!真正彻底的死!一切痕迹都会埋入寂静之中!” 塔身的龟裂加速,蔓生的绿意被那意志影响,一些藤蔓迅速开花,然后在下一秒突然腐朽成灰,紧接着灰烬中又冒出畸形的新生嫩芽。 毁灭与创造,在方寸之间以惊人的速度循环上演。 黑死病的意志疯狂地咆哮,挣扎,试图用恐惧污染主人的意志。 可下一秒,它便看见牧亚脸上那一抹恶劣的笑容,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嘲笑。 没有告别,没有宣言。 只有恶作剧成功般的大笑! 艺术天光那清冷的蓝色辉光,在牧亚那声大笑与决绝的宣告中,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纯粹的情感共鸣,骤然变得明亮。 仿佛这高渺的代表纯粹之美与情感的天光,也在为这极致而壮烈的毁灭一幕,感到由衷的欣赏与共鸣。 宣言即是毁灭之刻! “天光啊!请尽灭此身!!” “不——!你这疯子!停下!!” 黑死病的尖啸达到了顶点,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它疯狂地抽取着与牧亚融合的一切。 生命力,痛苦,恐惧,怨恨,乃至牧亚那些破碎的记忆光影,试图中断这个进程。 很显然,它与牧亚同时晋升奇迹之后,同样也获得了相当恐怖的提升,甚至有了自己的智慧,但正因如此,才觉得绝望。 太绝望了。 想想看,你是死亡,是腐烂,是腰斩西境人口的终极灾厄,是让大陆变成白骨花园的罪魁祸首。 一个疯子把你塞进了自己的躯壳,一群疯子将无穷的生命填入那疯子的血肉。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你的名,没有谁研究过你,那个容纳你的疯子甚至不肯给你时间写遗言,直到你生出智慧才堪堪明白。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想和你自爆。 就像人不会恨一场感冒,不会与影子辩论。 黑死病最后的念头已经无人知晓。 因为再没有回答能穿过那片[寂静]了。 因为自死亡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散落在相差万古的时间里。 高塔静立。 从外面看去,它依旧是那座黑塔,不,曾经是黑塔。此刻,它通体纯白,晶莹剔透,像一柄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利剑,又像一朵在废墟上凝固的浪花。 月光洒落其上,被塔身折射成千万道细碎的光芒,在黑夜里无声地闪烁。 如同一场盛大的,无人知晓的葬礼上唯一的见证者。 第87章 [间幕]:一路走好 晨光将远方的地平线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像谁用最薄的刀锋在大地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里渗出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天光离去后的凉意,但风中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一切归于平静。 腹离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瘦了很多,这几日被附身的消耗让这个孩子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个普通正在熟睡的孩子。 腹?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这些天,这张脸被另一个人占据着,说着不是他的话,做着不是他的事,经历着不该由他来承受的毁灭与重生。 腹?无数次想伸手把他抢回来,但他知道不能。他比谁都清楚,那个附身在儿子身上的灵魂,正在做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心疼。 尚且远远不及恨意。他早已默许了自己将要献出的一切,却没想到另一个人借着他儿子的身体,替他走了那条路。 悲伤是真的,感激是真的,爱也是真的,这些都交织在一起,酿不成怨,也酿不成怒。最后只剩下一口很轻很轻的叹息。 老人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儿子的额头,将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开,指腹下的皮肤冰凉,但还有温度,还有生命的痕迹。 “回来了就好”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晨光渐渐亮起来,帐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收拾东西。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庆祝。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失去了什么。 百晓通靠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望着远处那座白色高塔出神。他没有进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腹离是在第一缕阳光照进营帐的时候醒来的。 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像一只破茧的蝴蝶在试探这个世界。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之前的在黑塔之中的疯狂,也没有经历过那些恐怖之事的惊恐。 他只是一觉醒来,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 腹?的手还停在儿子的额头上,看见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老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爹……” 腹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带着刚刚苏醒的迷茫和沙哑。他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也在适应重新属于自己的身体。 “爹,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孩子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营帐的顶部。 “梦里好黑,好挤,好像有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他好吵,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做我看不懂的事” 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后来不黑了” 腹离继续说,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 “后来有光了,蓝色的光,好漂亮。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人……他好像笑了,然后他就走了” 孩子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爹,他走了,对吗?” 腹?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腹离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手指,握得很紧。 “爹”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一种孩子式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我想娘了” 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想回家了” 腹离的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回去看娘,我想吃她做的桂花糕,我想听她讲故事,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被哽咽吞没。这几日的恐惧,孤独,无助,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决堤而出。 他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不是那个承载着范式与奇迹的容器,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想娘的孩子。 腹?的眼眶红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怀里的身体瘦得硌手,骨架突出,几乎没有什么肉,但心跳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 这确确实实是他的儿子。活着的,终于回到他身边的儿子。 “好” 老人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 “好,我们回家” 腹离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泪水浸湿了那件旧袍子。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避风雨的屋檐。 腹?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回去看娘” 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许一个比什么都重要的承诺。 “回去吃桂花糕,回去听故事。什么都依你,什么都好” 营帐外,百晓通背靠着木桩,仰头望着天空。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那座白色高塔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像一座用光铸成的丰碑。 他听见营帐里传来的低低的哭泣声,和老人温柔的安慰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那座塔,望着新的一天。 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值了” 阳光渐暖,万物苏醒。 有人开始在家中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光,混着草木的清香。远方的白色高塔依旧静立,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微笑。 腹离在父亲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哭声变成了低低的抽噎,抽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他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梦,没有黑暗,没有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陌生人。 只有父亲的手臂,和一句我们回家。 腹?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那具瘦小身体传来的温度和重量。他的目光越过营帐的缝隙,落在那座白色高塔上,落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上。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 不是告别,不是感谢,也不是祈祷。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一路走好” 高塔无言,晨光无言。 风从远方吹来,穿过废墟,穿过营地,穿过那座晶莹剔透的白塔,发出低低的、悠长的回响。 像是一声叹息。 也像是一声应答。 第88章 归途与少女 牧亚向着归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并未发出声响,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绵密的云层,实感被瞬间剥离。 黑暗并非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从他脚下的影子里滋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地晕染开去。 他没有回头。 并非不敢,而是不必。身后的烛火,帷幕,神明与帝王,乃至那个尚未统一却已波澜壮阔的时代,都正在迅速褪去色彩,化作一幅幅泛黄的旧卷宗,被时间的洪流卷向身后。 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他。 起初,他以为会恐惧。 面对未知,面对灵魂被撕裂的预告,凡人本该战栗。可此刻,占据他心头的,竟是一种近乎归乡般的松弛。 仿佛他这一生,奔波于两个时空的夹缝,背负着不属于他的记忆,担忧着不属于他的命运,所有的漂泊与挣扎,都是为了走向这一步。 原来,这就是终点。 他在心中轻声自语。 痛楚尚未降临,先至的是解脱。那种感觉,像是一个负重独行已久的旅人,终于在暴雪封山前,找到了一处可以安然倒下的洞穴。 他不必再计算历史的走向,不必再权衡生命的轻重,不必再为了那些陌生的面孔而彻夜难眠。 那些属于腹离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一切经历与挣扎此刻竟轻得像是一场大梦。它们不再是枷锁,而成了点缀这段终结之旅的瑰丽宝石。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曾为了那些须臾般的烦恼而焦虑。 黑暗漫过脚踝,寒意渗入骨髓。 年轻人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一粒尘归于大地。 牧亚微微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黑暗漫过胸口,呼吸变得困难,但心灵却前所未有的通透。他听见风在耳边低语,那是历史翻篇的声音。 “再见” 牧亚在心里对这个短暂停留的时代告别。没有遗憾,没有悲怆。 只有如释重负的温柔。 ……… [成就系统结算中……] [正在追溯轨迹……] [正在铭刻印记……] [正在将一切不可言说之物,化为可被铭记之名] [寻常巷陌.其一,战国篇](已完成) 此间成就: [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00/100)——你已行至死亡尽头,无论天光还是众神,都将为你的牺牲侧目] [一百次踏入死地,一百次与虚无对视。前九十九次你都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第一百次,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 [成就:超越生死!——主打极致反转的暴力美学] [世人追求永生,你追求永死。世人畏惧终结,你将终结握在手中,然后大笑。这不是赴死,这是赴约] ……… [宿敌!——最亲密的敌人,最彻底的埋葬] [黑死病想要一个宿主,你给了它一个棺材。它以为与你共生,你教会它共死。它在你体内学会了恐惧,那是你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 [成就:天光的青睐者——生命与艺术,在同一个灵魂上停留] [生命赐你转机,艺术予你宁静。两道天光在同一道灵魂上驻足,它们看见了你的决心,然后选择沉默地注视] ……… [成就:不可言说之物的触碰者——在火焰与灰烬中,触碰到奇迹] [在那个瞬间里,你触碰到了语言无法描述,尺度无法衡量之物,其名为奇迹] ……… [成就:凡人也能见证神明——在必死的尘埃里,仰望过不可名状之物] [在句芒无尽的记忆里,你的名字或许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那是你亲手刻上去的] ……… [成就:历史的维护者——重拳出击!!!] [我看谁还敢扰乱历史!] ……… [成就:牧亚] [只有一个名字,不需要前缀,不需要后缀,不需要任何形容词来修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完整的故事] ……… 综合评价:ssr! ……… 人文天光为您下放如下奖励: 光锥:[苍黄染色,入者皆变](除去幻想性质外,其余天光性质自由选择,根据您目前的状况,建议选择[统合]) 道具:(空空如也) 灵魂加成:[句芒之祝福](包含句芒对您的所有祝福)[坚毅](精神抗性提高16%)[健美](肉身强度提高16%) 知识:仪式学lv2,心理学lv1,止兵戈而教百工机关之术lv1,气质40%→60%,见闻30%→40%,共鸣lv1→lv3。 结束。 天途终尽之日消失。 牧亚眼前重现光明。 指尖传来棉被温暖的触感。 他正坐在自己那张老旧的床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战国那硝烟,疫病与古老神只的低语,此刻已被静谧的夜风稀释成恍惚的梦境,只有身体和灵魂深处某些切实的不同,在无声宣告着一切并非虚幻。 牧亚低下头,摊开双手。掌心的纹路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当他微微凝神,便能感觉到肌肤之下奔流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是[健美]带来的肉身强化。他试着握拳,空气在指间被挤压发出轻微的呜咽,力量的增长清晰可辨,却又如臂使指,没有突兀的失控感。 [坚毅]的效果倒是不能被直观地感受出来,但年轻人知道它的存在,这就足够让他心安了。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庄重地伸出手,似是抓住某物,缓缓从虚空中拉出,随着牧亚的动作,周围原本寂静的空气变得躁动。 紧接着,两道纯粹到极致的光芒自年轻人手中迸发而出。 蓝光与白光纠缠在一起,又泾渭分明的迅速凝聚,旋转,形成两张如同扑克牌大小的光锥,照亮房间。 一者是统合性质的光锥:[苍黄染色,所入者变]! 其上的图案是一名墨色老者,慢慢走上石阶梯,抬头仰望巍峨的宫殿。 当持有者发动光锥后立刻触发一下效果:染色:身上若有增益效果或减益效果时,可以选择性扩散给他人。 一者是艺术性质的光锥:[抵达虚无的指触] 其上的图案是一片幽深的大海之中,太阳从其中升起来,照亮万物。 当持有者发动光锥后立刻触发以下效果:麻木:立刻失效指定目标的灵魂加成,持续一分钟。 牧亚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就让它俩消散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还是偏向辅助方面的光锥,没有一个可以造成字面意思上的杀伤。 不过这效果倒是相当的有意思,一个是把自己所有的正面buff扩散出去,一个是抹除敌人的灵魂加成。 相互映照的属于是。 他暂时压下进一步测试的念头,将注意力转向知识部分的提升。 仪式学lv2,更多的符号、祷文、灵性对应关系,灵质引导的精细结构涌入意识,这应该是连续两次天光垂眸带来的经验。 心理学和止兵戈而教百工机关之术都是lv1,两者对现在的牧亚都属于聊胜于无的地步,不过有和没有是两码事。 更多的知识意味着更高的能力。 他自然来者不拒。 最大的变化,来自共鸣lv1→lv3。 牧亚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lv1的共鸣,是偶尔能捕捉到环境或他人强烈情绪的碎片。 而此刻,lv3的共鸣如同打开了另一重感官。他能听得更清楚了,夜风穿过窗隙带来远处泥土的湿润,草木夜间的呼吸,甚至更遥远地方睡眠者平稳的脉动…… 万物并非死寂,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言说,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鸣响。而他能更清晰地听到,并隐隐与之同频。 牧亚尝试将一丝代表着安静的情绪,通过共鸣悄然散出。几秒之后,屋内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空气中那些游离的微嚣杂念,也仿佛沉淀下去。 一片更深的宁静笼罩了小小的书房。 他不禁有些愕然。 这可不像是第一位阶就能达到的程度与范围。 牧亚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 共鸣lv3的测试结果远超预期,力量的增长如臂使指,该探索的都探索完了,该收拾的也都收拾干净了。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零星灯火昏黄,正是适合安然入梦的好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一分钟后,又睁开。 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吃完饭发现没喝那口汤,算不上饿,但嘴里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他在床上又翻了两下,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算了,开个灯吧。 给自己做顿夜宵算了。 牧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墙边,手指搭上开关。 咔嗒。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床边坐着一名少女。 头戴黄金花冠。精巧的枝叶缠绕在红发间,金色的小花点缀其中,灯光一照,晃出细碎温柔的光,更衬得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 少女歪着头,那双红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运算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床上坐着一个少女,为什么这名少女看着这么眼熟,以及,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迎着缇雅努斯不是很友善的目光,牧亚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成了。 第89章 [过渡]不可理喻之事 灯光亮起的那一秒,牧亚的手指还搭在开关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缇雅努斯坐在床边,姿态从容,与心虚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在墙边,穿着睡衣和拖鞋,整个人都显得僵硬。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少女的红眸微微眯起,像是在耐心等待某个解释。 牧亚张了张嘴。 又闭上。 年轻人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说好久不见,或者你最近跑哪里去了,再或者幽默一点:不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但最后一个问题他其实不太敢问,因为灵性的直觉告诉他,那会让他很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有点哑。 “那个……” 缇雅努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牧亚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缩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从战国时代九死一生地回来,连同为神明的句芒都见过,连死亡都走过好几趟,现在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概是因为—— 算了,没有因为。 他就是紧张。 牧亚的目光开始飘忽,从花冠看到红发,从红发看到白色的裙摆,又从白色的裙摆看到自己那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又从被子看到她坐在上面压出的褶皱。 而缇雅努斯同样不淡定,仔细看,少女虽然面无表情,但耳尖却有一点点红。 起初感受到气息,她只是疑惑。 因为那道气息很淡,淡到若非女孩儿刻意探查,几乎会被牧亚自身的存在感完全掩盖。但它确实在那里。 温暖,绵长,带着草木萌发时特有的生命力。 这不对吧? 这是哪里来的祝福? 缇雅努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这就像什么呢。 就像她养了一只猫,天天喂天天撸天天梳毛,结果某天发现猫脖子上多了个项圈,上面刻着别人的电话号码,而猫本人还歪着脑袋冲她喵喵叫,眼神清澈又茫然。 你知道有人挖你墙角。 祂也知道挖了你的墙角。 可唯独墙角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挖了!!! 少女那双向来明亮的红色眸子里,清晰闪过一抹混杂着诧异,不悦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微光。 自己的那些同僚,行事一个比一个招摇,风格一个赛一个狂野。赐福简直像在发传单,看谁顺眼就随手落一道神眷,生下半神英雄、赐予预言权能,慷慨得如同散财童子。 可东边那些存在不一样——祂们慎重得近乎吝啬,几百年也未必动一次念头,更别说往凡人灵魂里主动烙下印记了。 所以,这道祝福,到底是怎么加上去的? 而且沾得这么深,深到像是被仔细收好,安安静静烙在灵魂深处的印章。 ……怎么想都不该是随随便便就能留下的吧? 少女的嘴唇似乎轻轻抿了抿,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但视线却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点幽怨? 牧亚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所有预先想好的寒暄或解释都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下蒸发殆尽。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氛围的冲动。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不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你吃夜宵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缇雅努斯那双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又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 缇雅努斯的声音卡了一下,似乎花了点力气才找回自己的语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 “在这个时候,问我吃不吃夜宵?” 牧亚被她瞪得心更虚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倔强,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你吃不吃?” 少女瞪着他,胸脯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 几秒钟后,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音节: “吃!” ……… 牧亚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从那道目光下移动的,只记得转身的时候差点被拖鞋绊了一跤,后背还残留着某种被灼烧般的刺痛感。 厨房的灯是白色的,比卧室亮得多,冷冰冰地照在瓷砖上,总算让他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里找回了一点真实。 他听见了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地板上,从门口移向了餐桌的方向。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不想发出声响。 牧亚悄悄松了口气。 锅烧热,倒油,蛋液下去的时候刺啦一声响,白色的烟气升起来,总算让厨房有了点人间烟火的味道。他翻炒的动作渐渐流畅起来,米饭粒在锅底跳跃,火腿丁和葱花被翻炒出香气。 他做了两碗。 端出去的时候,缇雅努斯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姿势端正得像是要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但她面前那个位置,正对着厨房那个位置的椅子,被拉出来了一点。 牧亚把碗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蛋炒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低头扒了一口,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战国时代可没有什么像样的饭食,那些东西和眼前这碗热腾腾的蛋炒饭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两人安静地吃着。厨房的灯把整个小餐厅照得明亮而温暖,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着,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缇雅努斯吃到一半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她的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像是在想什么。 “我翻了所有的书”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想了所有能想的记忆” 牧亚抬头看着她。 “就没人见过你这种情况” 缇雅努斯的筷子戳着一粒米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种事情它就不合理啊。怎么什么邪门的事情都能往你身上凑?” 牧亚愣了一下。 “你一个艺术求知者,蒙受恩赐,获得一些超出想象的考验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好歹发生过,我不意外” 她终于把那粒米饭夹起来,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看着。 “可你为什么能有人文求知者洞见过去的[见证]?” “你在说什么?” 牧亚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什么双重天光?什么见证?”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手伸进裙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根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遍。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餐桌,开始在牧亚身边转圈。一圈又一圈,叼着棒糖,红色的眸子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 牧亚被她转得有些发毛,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捏紧了些。 “停停停” 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气里带着没好气,但更多是被勾起来的好奇与无奈。 “别转了,我晕” 缇雅努斯停下来,站在他侧面,棒糖在唇间轻轻转动。 “你一个……” 牧亚斟酌着措辞。 “呃,存在了不知道多久的神明,都没见过这种事,那我上哪儿知道去?” 年轻人看了眼少女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忍不住叹了口气。那点残存的紧张感在暖黄的灯光下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不是,你先等等” 牧亚揉了揉眉心,努力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那点邪门的事情上拽回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那点特殊的?算了,这个问题我差不多也猜到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 “可如你所见,我就是这么个普通的存在。你该不会想说,我是什么秘密实验的产物吧?那我这十几年的人生剧本,未免过于科幻了” 缇雅努斯显然不觉得这个自嘲好笑。 她沉默了几秒,叼着的棒糖在唇间轻轻转动,发出糖壳碰撞牙齿的声响。 “牧亚” 她开口,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牧亚察觉到语气的变化,坐直了一些。 “诸国联合曾经在各国的推动下,召集世界上最博学的学者,最精密的仪器,展开了一次有关天光的实验” 牧亚愣了一下,没料到话题突然跳到这么严肃的份上。 “那种实验简单而又直白,找到让求知者同时承载两道天光,踏足双重道途的方法。在当时的理论里,这被视为突破极限,抵达传说中第七位阶唯一可能的路径” 少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他们最终挑选了二十三人。每个都是各自领域里惊才绝艳、被寄予厚望的求知者” 她顿了顿,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牧亚。 “你猜猜最后结果怎么样?” 牧亚试探性地回答,试图缓解忽然凝重起来的氛围: “嗯,证得大道,飞升上界?” 少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当场死了四个。天光性质冲突,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像沙子砌的塔一样散开,最后连灰都没剩多少” 牧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几天就又疯了八个,其中六人在实验的余波中叛逃,带走了最危险,最核心知识,遁入长夜,后来成了花园最初的奠基者” 她每说一句,牧亚的脸色就白一分。 “剩下的五个人很幸运,可能与他们选取的是生命生存天光有关,侥幸活了下来。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被各国严密监控,成为永远的警示” “现在,你问我为什么翻箱倒柜?为什么如临大敌?” 女孩酒红色的眸子看向牧亚,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皮肉,直见灵魂。 “因为那条路被证明是绝路,牧亚,你身上正在发生类似的事。而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情绪。 “看起来甚至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和我讨论自己是不是实验体” 这就好比: 街上偶遇双头食人魔,大惊失色,摸手机想报警。谁知他先开口了: “看什么看?这是自然变异,少见多怪” 你甚至还没从双头的视觉冲击里缓过来。 他就又给你一记逻辑重锤: “你刚才那眼神是歧视吧?我要告你!” ??? what?! 真是邪门放学回家,邪门到家了! 牧亚在风中凌乱,缇雅努斯看着年轻人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沉积着多年的风霜。 “你觉得他们天生就是疯子,是恶徒吗?恰恰相反,那六个后来建立花园的人,是那批人里理想最纯粹,信念最炽热的” “他们被灌注了天光的神性,却又同时兼具人文天光的[见证]与艺术天光的[共鸣]” “也正因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所有的辉煌之下都藏着腐朽,所有的秩序之中都缠着锁链。于是他们仿佛化身成了天光,问了世界一个很简单,却很致命的问题” 缇雅努斯转过身,凝视着牧亚,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句曾在世界掀起巨浪的诘问: “竟无一人觉得奇怪么?这个永远在相互比烂的世界?” 牧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 “他们想亲手建立地上的乌托邦” 少女的嗓音很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双重天光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双倍的能力,更是双倍的偏执与认知障碍,你能想象那种人吗?明明是因为苦难而共情哭泣,却又能漠视一切眼前的牺牲” “见证过去让他们深信一切人为秩序终将腐烂,共鸣未来的渴望又让他们急于用最激烈的手段涂抹现实。理念在绝对的理想与绝对的虚无间疯狂摆荡,最后的最后,花园便从救世的蓝图,变成了流毒无穷的灾害” “诸国联合花费了四十多年的时光,才堪堪将它们削弱到如今的地步,可讽刺的是” 女孩儿顿了顿,似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讽刺的是,直到今天,花园的余毒仍在中境某些阴暗处被奉为圭臬。他们的逻辑听起来甚至有种扭曲的正义” “你以为的圣人或许是帮凶,你以为的坏人或许是清醒者。可这并不能怪他们,既然人世的光明里都藏着污秽,那不如由我们来执行彻底的清洗。当多数都在走向错误,那必然到来的修正,便不可阻挡” 第90章 [过渡]使命 汗流浃背了… 牧亚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思绪在几个完全不同的频道间来回跳转,最后卡在了微妙的沉默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深处。 年轻人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在超市幸运大抽奖里,晕头晕脑抽中了环球豪华邮轮单人游的幸运儿。 上船后,正美滋滋地欣赏碧海蓝天,突然发现船身赫然印着titanic。 更有惊无喜的发现是,广播里传来船长愉快的自我介绍:“各位乘客上午好,我是你们今天的船长,乔瑟夫·乔斯达!” 哈哈… 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这已经不是送死的问题了,这分明是给阎王爷表演才艺去了。 可分明是这样荒诞绝伦的结果,但牧亚那纷乱的思考反倒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他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对未来茫然的恐惧,而是一种与他过去十几年打工生涯类似的疲倦。 就像无数次冬夜归家,发现锁孔又被冻住。就像走了很远的路,抬头却看见熟悉的,令人乏味的原点。 这种一切照旧的疲惫,反而比任何新鲜刺激的恐怖,更能让人看清现实。 牧亚是孤儿。 从有清晰的记忆开始,世界就是一场无人游戏,也无人观看的独幕剧。他既是台上唯一的演员,也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连谢幕时的掌声,都得自己给自己鼓。 所以,当命运又一次笑眯眯地递来一个写着坏消息的信封,年轻人反而有些释然了。 无所谓,他本就一无所有。 更何况,比之往难道不是更好了吗? “震旦有句老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而在西境的教义里,那些因回应神圣呼召而觉醒的凡人,也会被冠以相近的尊名:[受差遣的使徒]” “而且,说到底,世界上能有几个靓仔不走弯路,朝目标和理想笔直加速奔跑?” 少女一愣。 “就算这世界真有什么使命硬塞过来” 牧亚望向窗外明亮的天空,声音平稳: “那大概也是件…只有我才能去试试看的事。这么一想” 年轻人顿了顿,收回目光,与她对视,眨了眨眼睛。 “倒也不算太坏。甚至有点……荣幸?” 女孩儿原本还叼着那根棒糖,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师姿态,可听到牧亚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红色的瞳孔里映出牧亚那副笃定的模样。 她看着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看着他慢悠悠地洗碗。水声里,仿佛刚刚说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只是出门买了瓶酱油,顺便思考了下人生哲学的普通人。 “荣幸?” 缇雅努斯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关于未来的沉重,关于未知的恐惧、关于能力越大代价越大的残酷定律。她甚至预演了牧亚可能会有的畏缩,迷茫。 可唯独没有预演这种无所谓。 不是盲目的乐观,也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对命运本身生出的某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如果这使命只是让年轻人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如果这重担并不比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更沉重,那为何不能把它看作是一种荣幸? 那根棒糖的甜腻气味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而且,我和那些人还是有些不同的吧” 牧亚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同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见证]这种能力只能由[天途]施展,我想,在这一点上他们应该和我不一样吧。 女孩儿把那根可怜的棒糖随手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变回了那个敏锐的智者。 她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认真的神色: “这一点,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具体细节并不被外人所知,即便是我也只能知道个大概,但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应对方法” 牧亚挑了挑眉:“什么方法?” “提升位阶啊!” 少女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笨蛋!在这个世界里,力量才是硬道理!管它什么使命不使命,只要你的位阶够高,实力够强,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缇雅努斯的话音落下,牧亚却沉默了。 提升位阶这四个字,突然让他想起来一些不是很美好的事情。 “怎么了?” 少女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牧亚用毛巾擦干手,在对面坐下。 “只是觉得……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他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细细道来。 史书与小说中,那是个波澜壮阔,令人神往的时代。可作为亲历者,他感受到的只有乏味与压抑。 等到年轻人讲述完,空气仿佛凝固一瞬。缇雅努斯皱眉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金色的钥匙,仿佛正从纷繁的思绪中,打捞背后隐藏的真相。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帘,眸光如红色璀璨的宝石,清澈却深不见底。 “首先呢,我必须纠正你几个错误” 牧亚立刻挺直脊背:“您请讲” “其一,天光并非亘古长存的死物。它们之间不仅有本质区别,诞生的时间更是相隔甚远” “比如幻想天光,它的诞生与不列颠的工业革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蒸汽机的轰鸣,钢铁的咆哮,人类对未知的狂热想象,共同催化了它的降临。正是这推动时代洪流的伟业,让它拥有了跻身五大理事国的资本” 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牧亚前所未闻的结论: “也就是说,在你所窥见的战国时代,求知者通过正常手段所能触及的极限,最多停留在第四位阶——[奇迹]” 牧亚瞪大了双眼。刹那间,过往的疑惑豁然开朗,他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考上大学的大学生,那些年学过的物理数学什么的,肯定要比那几日审判罪人来的深刻。 可最后他在纯白位阶的晋升中,可第三次质变所获得的性质依旧是[统合]。 原来那并非偶然,而是时代的局限。 “其二” 缇雅努斯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声音低沉而庄重: “天光与人类是互为镜像的集合体,彼此影响,互为因果” 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玄奥的圆弧,仿佛在勾勒出某种独特的符号。 “嗯……怎么说呢?” 少女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比喻。 “譬如一个帝国的暴君,若他肆意残暴地剥削臣民,他便同时触犯了艺术,统合,生命与生存四大天光的禁忌。用现代的话来说,接下来他就会被天光的大手当陀螺抽” “等等?” 牧亚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还有统合天光?暴君的铁血统治,难道不正是某种极端的秩序吗?他将万民纳入同一律法之下,强制统一思想与行动,这不正是统合的体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缇雅努斯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永恒不变的统治,就是永恒的剥削。君王之下,众生皆为奴隶,那是残酷王推崇的残酷铁律,而非真正的统合” “什么意思?” 牧亚追问道。 “统合天光真正的基石,是抗拒死亡的团结” 少女的语气变得肃穆,一字一顿: “它可以接受为了存续而付出的暂时代价,但绝不容忍无端的牺牲与肆意的践踏。秩序若不能庇护其下的生灵,那便不是秩序,而是暴政的遮羞布” 牧亚震撼无言。 他一直将天光视为如同地震、海啸一般的自然现象——冰冷,客观,毫无意志的死物。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某种意义上,天光们竟比眼前这位被奉为真神的存在,更像神。 “也就是说……假如有几百万名玩家共同诅咒一位游戏策划,这种诅咒真的会发生?” 少女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理所应当。 “对。如果人数真的过百万级,且是发自内心的诅咒,艺术天光会百分之百的将其兑现。不过在实际发生之前,就会被其他天光和世界机制抵消掉” 牧亚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怪不得知管局要死死隐瞒天光的存在。这要是公之于众,乖乖,我简直不敢想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模糊的细节。 “对了……还有一件事。” 缇雅努斯挑眉看他。 “我在战国时代,见过醒时长祷会的人” 少女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枚金色钥匙在她指尖顿了一顿。 “他们能穿梭于不同的时代,来去自如。按理说,那个时代的求知者最高只能触及第四位阶,可他们的手段……分明超出了这个极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帘,指尖重新开始摩挲那枚钥匙,动作比先前更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跳梁小丑罢了” 牧亚一愣。 “他们能肆意穿梭时光,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他们背后那位恩主的施舍” “这都行?” “你以为时长祷会是什么?” 少女抬起眼,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个自发组织的学术团体?一群追求真理的求道者?” 她摇了摇头。 “不。他们是一个教团。而每一个教团,都有自己的神” 牧亚心头一跳。 “你在战国时代见到的那些人……” 缇雅努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已经死去很久了” “……什么?!” “他们的神注定不会醒来” 少女一字一顿地说。 “而没有恩主庇佑的使徒,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你以为他们在行动,在谋划,在穿梭于时空之间……可实际上,他们早就只是残留在历史缝隙里的影子罢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看见的,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牧亚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那些时长祷会成员的面孔,平静,虔诚,甚至带着某种狂热的笃定。他们说话时的神态,行动时的姿态,分明与活人无异。 可如果缇雅努斯说的是真的…… “好了,别乱想了”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晚准备准备,明天早上你去知管局请假,我们明天就出发” “哦,好好……嗯?!” 牧亚下意识答应,随即反应过来:“去哪儿?” 少女神秘一笑。 “牧亚,你还想念意大洛斯吗?” 第91章 颂唱止于悲剧 意大洛斯,威尼,某处教堂内。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被切割成斑斓的色块,无声地铺洒在幽暗的殿堂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蜡烛油脂和淡淡熏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高远而肃穆。 长排的橡木椅整齐排列,椅背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而在边缘阴影里,一位身着黑红二色袍子的神父正低头擦拭着圣杯,银质的器皿在他手中折射出冷冽而洁净的光 而访客静坐在不远处,纤薄的身形几乎要陷进深棕色的椅背。 她一言不发,白皙的双手平稳地交叠在膝上,眼帘低垂,仿佛自身就是这寂静的一部分。 那一头长发,如同被夕光浸透的成熟稻穗,流泻般披散下来,在昏暗背景中闪烁着一种不属于此间的纯净而脆弱的光泽。 在这个充满了尘埃与喧嚣的世界。她就像是一片从天国失落的金色羽毛,偶然停驻在了这片凡土之上,纤尘不染,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教堂里的气氛宁静而沉默。 仿佛一场关乎神义的宏大辩论刚刚落下帷幕。 又像是一切声音都已被抽空,只为等待某个最终的宣判。 寂静之中,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不知何时已躺在她掌心,纸页边缘磨损,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带着风尘与远行的痕迹。 她垂下眼睫,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翻开信纸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庄重。 “克拉恩箱庭与常世万邦之国的战争暂时熄灭了,在打碎了附近的几个小箱庭后,似乎都感到了疲惫” 她的声音响起,平稳而清晰,却奇特地混合着几种语言的韵律。 “现在,它们进入了中场休息环节” 神父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访客身上。 “中场休息…呃…您的用词,总是如此……富于观赏性。像是在评论一场盛大的歌剧,或贵族间彬彬有礼的决斗。若换成休战或暂歇,或许会更显其本身的沉重” 他微微侧身,显得有些无奈。 “而且,您此刻是在和我说话,应该使用意大洛斯语才对,可您这震旦语中混杂不列颠语,实在有些…太奇妙了” “请原谅,对我而言,人的语言体系还是太复杂了些” 客人毫无歉意地回答,依旧多语言复合。 她低下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翻开,用一支银笔以一种几乎刻板的严谨笔迹,认真记录下神父的教导。 神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未出口的话语化作一次轻微的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收拢于她带来的信息上。 仅仅是片刻的思考,便让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手指在胸前缓缓画过十字。 “克拉恩坚持不了多久了。常世万邦之国虽屡次进取而无收获,但不能忽视的是,它依旧在缓慢上浮,从原先十二环到现在的十一环,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 “是的” 少女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重新收好。 “即便常世万邦之国内部响应战争的种族不多可,反观大箱庭内部矛盾已经被战争彻底点爆,肉眼可见的崩溃已经不可逆转,根据观测,最后一次决战的峰值约……九百万森” “九百万森…” 神父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对于大箱庭这样精密而脆弱的造物来说,这已经是足以震碎其根基的震荡了。克拉恩人引以为傲的穿梭技术和壁垒,在绝对悬殊的体量与力量面前,终究还是太过脆弱了” 箱庭,其本质便是对类似人世这样天上世界的拙劣模仿。它由形形色色的造物主搭建,但这些造物主无一例外,都可被冠以同一个悲怆的名号: 旧世界的遗孤,永远的失乡之人,或是世界坠落的见证者。 他们怀抱着旧日的灰烬与残存的幻梦,在那虚无的荒原上搭建起最精致的牢笼,其名为箱庭。 然而,这份悲壮的创造,并不意味能赢得天上世界的垂怜或援手。原因残酷而简单:铸造箱庭最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核心素材,便是世界琥珀。 这并不难理解,想要铸就一个新世界,便需以旧世界的残骸为薪柴。就像一位濒死的病人,生命垂危,器官衰竭,唯一的生机便是吞噬另一个鲜活的生命。 掠夺,吞咽,取其血肉与骨骼,将自己拼凑成一个勉强能喘气的怪物。 访客微微颔首,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流泻下微弱的光芒,她补充道: “据说,克拉恩的王庭议会已经分裂。一部分人坚持要启动逃逸程序,试图逃避被吞噬的命运。另一部分则主张向原罪坠落,换取在常世万邦之国中的种族席位,哪怕寄人篱下,从头开始” “常世万邦之国会接纳他们的” 神父点头,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教条。 “就像是他们在其他世界和箱庭做的那样,张开双臂热烈欢迎克拉恩的逃亡者,给予他们住所,给予他们食物,甚至给予他们比在故国更高的地位,无需烦恼一切” “那些原罪生物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逻辑,可恰恰是这种无知,能让克拉恩人轻易地习惯了他们的语言,信奉他们的列王,并为那份宏大感到动容” “当克拉恩人心甘情愿地为常世万邦之国献出生命时。那一刻,克拉恩便已名存实亡” 教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飘浮。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钟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神父转过身,目光如炬,问出了教庭,自己,甚至可能是整个国际目前都最关心的问题。 “那么,东境震旦的素王会如何抉择?他派出的使节团与执掌常世国的双王缔结世界盟约这件事,您认为,成功的概率如何?” 访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瞳孔深处仿佛有不可见的刻度与数据流转,如同机械般进行着复杂而非人的计算。片刻,她给出了清晰而冷静的判断: “四成吧” 结论清晰而明确。 “四成?” 神父并未显出惊讶,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我记得,高加索的使团深入原罪,拜访庸王之时,您给出的评估,不过三成。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与那位魔王缔结盟约,比之与庸王打交道,希望反而要略大一些?” 客人摇头。 “性质不同。庸王的难点,在于其存在的位置与状态。在无序的原罪中定位一位近乎停滞的古老意志,本就是近乎奇迹的旅程。庸王本身,只青睐意志如钢铁般纯粹坚韧的生命,对人类的族群,倒并无特别的恶感” “魔王则完全不同”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 祂有些…太活泼了” 神父追问。 “活泼?……是指祂对力量的渴求?还是对秩序的破坏欲?” “都不是” 访客再次合上笔记本,抬眼直视神父,那双金眸中毫无波澜。 “魔王并非人类逻辑所能定义的统治者。祂的意志,其运作方式,早已超越善恶分野与利益权衡。祂的活泼,更接近于一种……纯粹的本能性玩闹” 这个词从在肃穆的圣堂中出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诞感,但客人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如同稚子用沙砾满怀热忱地堆砌城堡,却在完成的刹那,欢笑着将其一脚踢散。如同狂放的画家在画布上倾泻最绚烂疯狂的色彩,旋即又毫不在意地泼上浓墨,将其彻底覆盖” “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或者说,是唯一的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 “震旦的使者,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引起祂的注意,而不是被祂视为微尘。同时……” 神父静静聆听,与她平等地交流着这份沉重的判断。 伴随着世界的高度不断沉降,诸国联合或者说,整个人世都急迫地需在原罪中找到强硬的援助与支点,最终在借助名为[拉普拉斯说]的宏大理念计算机进行无数次推演后,选定了三位比较特殊的原罪列王。 [庸王],以及执掌常世万邦之国的双王——[梦王][魔王]。 庸王的来历早已湮灭,但祂代表停滞与维系,与象征腐化与堕落的腐落王乃是宿敌。高加索使团所展现出的,近乎殉道般的坚韧意志与清醒智慧,已成功打动了祂。 而魔王… “必须展现出一种游戏性” 客人终于说出了那个词,她的声音很轻。 “震旦的使者不能带着乞求的姿态去谈判,那只会引来无视或戏弄。也不能带着征服的野心去挑战,那不符合天外访客的礼仪,他们必须带去一份赌局,一份能让魔王觉得有趣,愿意投入筹码的赌局” 神父目光微闪。 “赌局?您是说,我们要把整个计划的命运,乃至更多,押在一个游戏上?” “不是押注,是参与” 客人纠正道,语气坚定。 “在魔王的眼中,战争,和平,生存,毁灭,都不过是不同规则的游戏。如果我们能成为祂游戏中的一个有趣角色,甚至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么,我们就有了合作的机会” 她再次强调。 “在魔王的视界中,战争,和平,生存,毁灭,创造与终结……都不过是规则不同,规模各异的游戏表现形式。如果我们能成为祂某场游戏中一个足够有趣、甚至能带来意外惊喜的角色!” “或者更进一步,成为一个能让祂稍稍认真对待的对手……那么,我们才真正拥有了对话与合作的资格” 她再次抬起眼,望向彩绘玻璃投下的变幻光影,仿佛能穿透这建筑的阻隔,看见极其遥远的东方。 “在遥远的东境,那位承天受命的素王,以及他遴选的使者们必须深刻理解这一点。而从目前的情报看……”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近乎确凿的断定。 “他们显然,已经为此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第92章 艺术既战场 威尼的黄昏总是灰蓝色的,像被水浸透的旧画布。 而远游至此的客人,是时候考虑归程了。 教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冷杉与陈年熏香的气息漫出来,沉甸甸的,仿佛能压住脚步声。 身穿深色风衣的少女在石阶上顿了顿,抬起脸望向天空,天色正在一层一层暗下去,云絮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金黄。 远道而来的客人伸手拉下兜帽,将那头过于璀璨的金发仔细藏进阴影里。 街道对面,一名年轻的旅客站在一家关了门的面具店前,手里捏着一张展开的地图,眉头紧皱。 地图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看着让人头痛不止。他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的建筑,又不断低头看看地图,试图在现实里找到对应的方向。 少女从他身旁走过。风拂起她风衣的衣摆,也掀动年轻人手中的地图一角。 她没有侧目。 他亦未曾抬眼。 两人擦肩,仿佛两粒流向相反的尘埃,在漫无目的的浮沉中短暂交错,随即没入各自更深更远的暮色里。 在威尼,迷路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必然的旅行仪式。 这座由118个小岛,177条水道和401座桥梁构成的水上迷宫,连导航地图都会在此陷入名为重新规划路线的怪圈循环。 牧亚在向知管局后勤部交付最新修复的炼金武器后,便在缇雅努斯的指挥下申请了足足七天的假期。 手续很快,唐副局在自己临走前似乎还颇有深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搞的自己一头雾水。 不过一想到李庭枫嘴巴变成o形,那难以置信中掺杂着羡慕的眼神,年轻人就想笑。 而他的七天假期,便是从在威尼斯迷路开始的。 当圣马可广场的鸽子第无数次从牧亚头顶扑棱棱飞过时,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他脖子上的红色宝石,发出了今日第三次灵魂质问: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做什么吗?” 总感觉这一趟又是往龙潭虎穴里闯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有些忧心忡忡。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点心理准备,又或许怕他下一秒就转身逃跑,少女的声音终于在他脑海中响起。 直白清晰。 “当然是为了威尼双年展啊,虽然只是幼狮预选赛,但也能让你多积累一些和同行交手的经验,不至于以后连别人用的是什么技法都看不出来” “啥展?” 牧亚愣住,靠在小桥栏杆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然而至的展会,但很快,他眼睛里浮现浅浅的白色圆环。 几秒后,琳琅满目的艺术装置,国家馆奇特的建筑,还有各种他看不太懂但似乎很厉害的作品介绍涌入眼帘。 他念着脑海里的字眼,眉头拧成了结,越发觉得不靠谱。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和你没关系?你可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吗” “可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牧亚皱着眉头,用手比划着画画的姿势。 “别闹,我画个火柴人都要上网查查教程,我的技能树里根本就没点绘画这一项啊” “我明白了” 少女无奈的声音响起。 “你不会以为,这场双年展就是一群评委坐在长桌后面,像综艺节目那样举着打分牌,靠你知我知的什么学术权重和叙事建构,这类谁都能扯上几句的空话,就能定下一二三四吧?” “难道……不是?” “在西境,资产过二十亿的艺术基金会和顶尖画廊俯拾皆是,狂热的艺术家更是多如繁星。每个人身后都站着资本,流派,理念,甚至更古老的东西” “评委嘴皮子一动,说谁是第一谁就是第一?艺术天光都没说话,评委又算老几?” 牧亚哑然。他不得不承认,这话无法反驳。 没办法。你资本再厉害,运作再娴熟,内定几个冠军,再请一整个公关团队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划时代的突破,什么千年一遇的灵光。 排场做足,红毯铺好,闪光灯噼里啪啦。 颁奖典礼那天,大幕拉开,万众瞩目。冠军捧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眼泪都准备好了。 结果呢,花里胡哨了半天,天光连个面都不露,根本不搭理水货,观众看你跟看个傻缺似的。 到那时候,那冠军但凡还要点脸,也别活了,现场直接麻溜的抹脖子算了。 “所以?”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一场可以轻易对待的比赛,因为双方都要求一种与之匹配的隆重。资本要求的是心服口服的最大收益,艺术家要求的是与其才华相符的尊重” “所以到最后,其实很简单了” 少女的语气静了下去,静得像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清晰冰冷,毫无转圜: “不同艺术表达之间,怎么分高下?同一流派之内,又如何定尊卑?” 她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字钉进牧亚的脑海里: “没有评委,没有争论,没有玄之又玄的理念博弈,作品既立场,创作既战斗,唯有厮杀。赢家拿走一切荣誉,这才是双年展心照不宣,运行了三百年的……唯一真理” “你是说……像角斗场那样,抄起家伙,面对面砍杀,谁活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牧亚张大了嘴巴,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小提琴手一边拿刀一边唱着歌向画家冲锋,钢琴家则拿起枪突突雕塑家。 这些平日里被掌声与鲜花包裹的灵魂,此刻只是沉默地撕开了优雅的伪装,露出里面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对认可的饥渴,对永恒的贪恋,对被看见的疯狂执着。 一切体面与修辞都在此刻蒸发,只剩下最本质的掠夺。 牧亚默默闭上了眼睛,试图将这过于具有冲击力的想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这绝对不是我精神出了问题,他对自己强调,是这个世界,至少是艺术圈的某些极端分子,太过于危险和疯狂了。 “一般都拿枪,刀剑,或者自己费尽心血的艺术品,不过每年的比赛形式都不一样,我记得有一届是把人直接扔进亚德里亚海,谁活的最久才算胜利” 少女委婉的修改。 年轻人感觉自己在风中有些凌乱。 “不是,图什么?” “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少女的声音轻快得像在数糖果,“即便只是你要参加的——针对十二到二十岁的幼狮杯——主办方不仅开出了天文数字的奖金,还承诺为冠军作品策划全球顶级艺术殿堂的巡回展。”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度,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而最重要的是——一些原本必须深入原罪或其他国度疆域才能到手的素材,这次可以提前拿到。” 她一项项清点,每说出一个词,就像在牧亚面前亮出一张牌。 “金钟灵质瓶。” “天外陨核。” “原罪骸骨。” “灵魂宝钻。” “还有各种纯粹情绪凝结的精粹……”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粗略一算,能省下好几个小目标的开销。你总不想错过这次,之后只能眼巴巴地刷知管局内部的兑换清单吧?” 牧亚没说话。他在算账。 最后,缇雅努斯似是有意无意,轻轻补了一句。 “那你大概会连泡面的口味都没得挑” …… 她说的是真的。 年轻人无不悲哀地想到。 他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堪称凄惨的的金额,又抬头望了望威尼斯迷宫般的水道与天空。 鸽哨悠扬,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子。 “带路吧” 牧亚最终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目光投向仿佛无穷尽的蜿蜒小巷。 “等我回家,定要把你碗里堆满红艳艳的辣椒,让你吃得心满意足,尽享美味” “噗——好狠毒的威胁!” 少女的笑声清澈地荡开。 “放心啦,走走,看右边这边,别看那个死胡同,往前走,对,穿过这个小广场,闻到咖啡香后,再左转” 牧亚认命地跟上她指引的,听起来依旧不怎么靠谱的方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轻快了些许。 连水城的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缕轻柔的意味。 ……… “去成为那样的大人物吧,牧亚,不必显露身影,只凭名号响起,就能让四方静默,天地收声” 少女神明轻声低语。 而年轻人对此,不置可否。 第93章 群星云集 威尼的临水别墅本身就是财富和权利的古老宣言。 老鬼百无聊赖地想到。 水,是天然的护城河,既是屏障,也是筛选。它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公众的好奇,将凡俗的目光拒之门外,只向少数被允许的来者,缓缓展开一道隐秘的水门。 只有沿着静谧的私人水道,掠过水面倒映的古老砖墙与斑驳拱廊,才能窥见那传说中的门庭。 不是后世浮华的仿造品,不是资本堆砌的度假屋,而是真正从历史夹缝中幸存下来的古老遗存。 墙面上,隐约可见圣马可飞狮的徽记,虽已残缺,却依旧昭示着昔日的荣光。 它只能象征主人做到了一件事:对一种独一无二,且日益脆弱的文化生活方式,拥有永久的所有权。 这不再是富有二字可以概括的境界,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传承。 拥有这样一栋别墅,早已超越了金钱的衡量。它意味着你不仅拥有财富,更拥有名为时间的特权。你拥有对一段历史的永久占有权,对一种正在消逝的文明形态的最后守护权。 “真叫人害怕” 老鬼打量了几眼后,就低下了头,他站在那里,整个人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帽子,还戴了一只粗框的大墨镜做为遮挡,全身上下仅露出了太阳穴处的一点点皮肤。 若在震旦,这般藏头露尾的角色,多半会被当成贼。 不过,真要有贼能偷到这里,那也算是了不得的本事。 老鬼站在应答机前,摘去眼镜,让大门前的摄像头能够拍到自己的脸,但又谨慎的让它只拍到一点。 几秒后,门开了。 立刻就有仆人上来,收走包括手机在内的所有科技造物,那怕是手表都不放过。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检查。 确保访客身上没有任何威胁主人的手段,尤其是录音笔之类的小东西。 老鬼并不讨厌,反而喜欢和这样的客人交易。 与聪明人交易是种享受,那种棋逢对手的默契,让他仿佛化身运筹帷幄的教父。反之,面对那些不上道的庸人,自己还要百般费心,仿佛沦为了路边兜售盗版光碟的小贩。 虽然别墅的来历颇大,但里面的装饰却颇为简单,不见奢华。 “酒在旁边的架子上,请随意,如果不愿意久留,钱就在袋子里” 卢卡斯·穆勒并没有看他,而是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的画笔。 那是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笔,貂毛的。笔杆上的漆面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像是吸饱了岁月的油彩。 他没有用任何化学溶剂,只是用一块浸透了温热亚麻籽油的软鹿皮,从笔根向笔尖轻轻捋动。动作缓慢,稳定,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 老鬼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工作台上铺陈着另一番景象。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层厚重的混合着时间与尘埃的颜料屑。 几支形态各异的画笔散落在旁,有的笔尖还凝固着干涸的朱红与群青,像是凝固的血与天空。 而笔洗里,不是清水,而是同样温热的油,漂浮着一层金属色的光泽。 “你在用油养笔?” 老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习惯了直来直往的交易,这种近乎宗教仪式的繁琐让他感到一丝不耐,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捺住了。 这是他对客人的尊重。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直到他将那块鹿皮上的油渍完全捋净,换上一块干净的棉布,将笔尖塑造成完美的圆锥形,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老鬼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 “水会伤它的” 卢卡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尤其是这里的水。威尼的水是咸的,它会腐蚀毛根。只有油,温热的亚麻籽油,才能留住它的弹性” 他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插回一个老旧的陶罐里。陶罐上没有任何商标,但老鬼认得那种釉色,那是穆拉诺岛十六世纪的工艺,现在哪怕是一个残片,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 交易正式开始了。 老鬼将一个朴素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递交给卢卡斯,后者轻轻地按住它,似乎并不着急拆开,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听说,你是你们这行里眼睛最毒,最不守规矩的疯狗。真的么?” 老鬼没摇头。 “差不多吧” 卢卡斯眉毛一挑:“你不生气?” 老鬼看着他,好像还真的皱眉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为同行的夸奖而生气?” 他顿了顿。 “虽然他们少了最重要的下半句。老鬼是路子最多,手段最好的情报贩子” “我喜欢你的自信” 卢卡斯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鹿皮,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通透。 “所以,我想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画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老鬼慢慢眯起眼睛,墨镜后的视线定在卢卡斯脸上。 “这和之前谈好的不一样” “放心” 卢卡斯轻轻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我不关心你辉煌过往。我只想知道,以最好的情报贩子的眼光来看,我的对手们……怎么样?” 老鬼静了片刻,帽檐下的阴影微微一动。 “这是新买卖?” “当然” 卢卡斯微笑:“一个名字十万。如何?” 短暂的沉默。老鬼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像粗砺的纸页缓缓擦过木桌。 “令人生畏,但并非无懈可击” “具体” “七号选手,康纳·维蒂。二十岁,北欧某矿业集团第三代独子。家族在全球都有产业,资产过百亿,他酷爱用枪,其次是香烟,心理侧写显示他有轻度火器依赖症,枪不在手时会出现焦虑性震颤……” 卢卡斯思考。 “十三号,艾拉” 老鬼继续:“年龄,国籍,真实姓名均为未知。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在三年前被神话怪物保护协会背书,允许自由在人世行动的权利,据说这位小姐的外貌对人类有极其恐怖的吸引力,目前无人见过她的战斗,也无人见过她出手。最流行的猜测是:她不需要动手” “然后是你最需要留意的,与你同为画家,洛伦佐·德·马里亚。他的父亲是复兴艺术基金会主席,同时也是好几家顶级奢侈品集团的艺术指导” “典型的画廊宠儿,风格成熟得不像是二十岁。资源,曝光,评论家人脉,他都不缺。他的作品……完美,符合一切高级审美标准,但也正因如此,可能缺乏一种破釜沉舟的锋利。他太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艺术了,共鸣技法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老鬼看了几眼卢卡斯,多提了一嘴。 “他和你一样,对幼狮奖势在必得,如果是我,我会优先解决他” 卢卡斯终于动了。他没有去拿情报袋,而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琥珀色的酒,缓缓倒了两小杯。 “所以,在你看来…” 他递过一杯,目光清澈。 “这是一群继承者的战争” “是的” 老鬼接过酒杯,没有喝,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他们背后是思潮,资本,人脉。但站在台前的,终究是你们自己。技巧可以传承,资源可以堆砌,但有些东西……只能在手底下见真章” 卢卡斯轻轻晃动着酒杯,望着窗外沉静的水道。 “谢谢” 他说,然后终于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却始终没有打开。 “你提供的情报,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但这让我更想知道…” 卢卡斯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锐利的表情。 “在他们眼中,我又是怎样的对手?” 第94章 与众不同的灵魂 夜晚八点的凯悦大酒店,从天空俯瞰,像一艘沉没在光海里的类似“n”形的奢华飞船。 平日里,这座矗立在威尼斯大运河畔黄金地段的宫殿,是沉默而矜贵的。它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贵族,慵懒地倚在水边,任由贡多拉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富豪,石油大亨,全世影星或是那些在本地拥有古老姓氏的贵族后裔穿梭往来。 这里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喧嚣,只留下香槟杯碰撞的清脆余音。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昂贵的香氛与金钱的味道。 收入如潮水般涌入,花销亦如流水般散去,只为维持这份近乎傲慢的精致。 但今晚,大堂门口那巨大的[biennale wele(双年展欢迎)]灯牌,正刺破夜色,将这片矜贵的领地强行拉入了世界的聚光灯下。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往日的矜持,而是一种紧绷的兴奋。 已经有二十多名记者挤在人行道上,相机镜头如枪管般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影,他们像猎犬一样注视每一位从豪车上下来,胸前挂着贵宾证的身影。 而卡尔整理了一下衣领,踏了踏皮鞋,抬起手腕上的电子表,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卡尔踏了踏擦得锃亮的皮鞋,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她暗道一声不好,迅速将媒体证别在领口,拎起沉重的设备包,快步走向那扇旋转门。 就在门口,一位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领口和卡米拉同样别着一枚媒体证。 举起相机,对着着急忙慌的女伴,俏皮的咔嚓一声。 卡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灯惊得一缩脖子,随即看清了来人,没好气地拍掉对方举着相机的手。 “杰克,你还有心情玩?再晚一步,今晚的头条就要被《艺术先驱报》那帮秃鹫抢走了” “放轻松亲爱的,我想不明白” 杰克收起相机,耸耸肩: “看看这些周围的同行们吧,这种场合人家不可能给你时间做专访的,等几天后或许能有幸堵住一两个,询问几个话题” “不!不!” 卡尔压低声音。 “你不明白,你猜猜凯悦来的都有谁吗?” 女人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过灯火辉煌的酒店入口, “老卡斯塔尼的孙女,带着她那批刚从普罗旺斯运回来的野兽派复刻品。还有那个被吹上天的鬼才雕塑家,听说他这次带来的作品能把大理石雕出丝绸的质感” “甚至还有那位在高加索一号画展一夜成名的华裔新锐,她画的画据说能让死人都想站起来” “这些人都还很青涩,你明白吗?他们都还很年轻。还没被媒体的镁光灯彻底腌入味。这种时候,他们最渴望的是关注,是掌声,哪怕是一张陌生面孔的惊叹” 她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弧度: “我们只要装成是他们的粉丝,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好奇心去提问。天哪!这块石头您是怎么让它看起来像在流动的?或者这件裙子的灵感是不是来自震旦的园林?他们根本分辨不出这其实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偶遇” 杰克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语气里满是质疑: “你想欺负他们年少?别开玩笑了,卡尔。这里是双年展,不是什么大学艺术展的后台。那些人哪怕再年轻,也是踩着家族的黄金和资源长大的,他们的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这两个拿着破相机的小记者?” “怎么没有可能?” 卡尔反驳道,眼神灼灼。 “艺术家不需要做宣发工作吗?他们需要曝光,需要话题,需要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和作品从这座金丝笼里带出去。我们就是那条缝隙。只要我们足够真诚,足够无知,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通往大众视野的桥梁” 卡尔伸手整理了一下杰克因为等待而有些凌乱的发丝,语气放缓了一些: “听着,杰克,我爱你。但我们不是去乞讨采访,我们是去提供价值。在这个满是黄金和丝绸的城市,我们的好奇就是最稀缺的货币。只要我们敢开口,就一定有戏” “……好吧” 杰克沉默了几秒,终于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愿我们成功,看看能不能从这些被神亲吻过的孩子们嘴里,撬出点能让主编眼前一亮的金句” 两人立刻行动,像两只融入夜色的猎豹,凭借媒体证顺畅地进入酒店一楼的多功能厅。这里已是衣香鬓影,人流如织。 杰克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快速扫视,最终锁定在宴会厅东南角一个相对安静的阴影区。 那里远离主舞台的浮华,却能俯瞰大半个厅堂的动静。一个身影独自站在那儿,与周遭格格不入。 “看那边”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卡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卡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在那片相对冷清的区域,站着一个来自东境的年轻人。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穿着繁复的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打扮,毫不张扬。他的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沙漠中的鱼儿,水上的仙人掌。 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大厅里的人群,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艳羡,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审视。 明明远远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像是端坐在神龛上的威严神像,只是看着他的容颜就叫人心生好感,甚至有些挪不开眼睛。 “他是谁?” 卡尔低声问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知道” “名单上没特别标注,这正是机会。在所有人都拼命贴上标签,彰显身份的地方,一个没有标签的人,要么是无名小卒,要么……就是不需要标签的人。无论哪种,都可能有点意思” 杰克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正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他像个局外人。这种神秘感,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惊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整呼吸,换上最无害、最充满偶然好奇的表情,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们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不迫,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终于完全看清了年轻人的样貌。他很年轻,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牧亚察觉到了那过于炽热的目光,结束了和缇雅努斯的闲谈,转过头来。 他那漆黑的眼神与卡尔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卡米拉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你们是在找什么人吗?” 年轻人开口了。 卡尔和杰克准备好的,关于艺术感悟和巧合缘分的开场白,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对方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们精心排练的自然偶遇剧本显得有些可笑。 但杰克的反应很快,立刻摆出笑脸,示意自己的证件。 “晚上好,先生。我们是《寰宇艺鉴》的记者。我们注意到您似乎……嗯,以一种独特的视角在欣赏今晚的盛会,不知是否方便占用您几分钟,简单聊几句?” 艺术家们群体中出些不正常的精神病疯子和呓语神棍,实在正常不过了,所以杰克一上来,就拿出了自己最亲和的笑容 牧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卡尔手中已经悄然进入待机状态的录音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你问吧” 卡尔立刻接上,脸上堆起专业而充满兴趣的笑容: “首先欢迎您参加本次双年展!在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艺术盛会即将开幕之际,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是否感到兴奋或紧张?” 牧亚几乎没有思考,即答:“不太好。” “呃……能具体说说吗?” 卡尔维持着笑容,引导道。 “我今晚原本的计划是——” 牧亚的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事实: “穿上我最舒服的那套旧睡衣,点一份足够吃到半夜的炸鸡,然后准时上线,和队友一起,把游戏里那个卡了我们三天的副本boss摁在地上反复摩擦,我必须要它付出代价” “但然后,我的…朋友,那个永远都在坑害我的坏家伙,连拖带拽的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显然不太合身、布料也略显廉价的西装,继续道: “所以现在我像一个被临时抓来的礼仪先生,穿着临时租的黑西装,站在宴会角落,对每个向我礼貌打招呼的人挤出生无可恋的微笑” “那……请问您对本次双年展的参展作品有什么期待吗?” 记者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勉强,声音里带着一丝硬着头皮上的感觉,她努力将话题拉回艺术轨道。 年轻人沉思片刻,神情凝重得仿佛在讨论下半生的名誉: “我衷心希望,在最后布展的时候,策展人别把我的作品挂在厕所旁边” 卡尔:“……” 杰克默默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犹豫了一下,又按开了。这素材……太诡异了,诡异到可能有用。 “那…您对艺术的未来有什么展望吗?” “没有” “那……最后一个问题” 卡尔强行维持笑意。 “您觉得艺术家最需要什么?” “真诚的欣赏,深刻的共鸣,以及…嗯……一个愿意为看起来不太靠谱的艺术持续买单,并且不过多追问细节的赞助人。最好是年轻漂亮的小姐…哦,在震旦,我们都是叫富婆” 牧亚认真地侃侃而谈。 卡尔和杰克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倦容、语气平淡却句句惊人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一片空白的采访提纲和录音笔上跳动的红光。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整理这篇注定与众不同的赛前专访。 第95章 通宵的代价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不知道那两个记者听完你的回答,脸色有多精彩” 缇雅努斯的笑声在牧亚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清脆。 牧亚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宴会厅里的香氛味让他头疼,那种甜腻的香气仿佛钻进了脑袋里一样。 这不适感,有一部分就来自四周那些隐而不发的目光。三级共鸣所带来的敏锐洞察,在他踏入这里不久后,便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将种种无声的注视清晰地推送至年轻人的感知中。 那些目光,因他入场时那高到不自然的好感加成而投来,此刻正从水晶吊灯的光晕下汇聚。 它们并非全都带着善意。好奇的打量,评估价值的审视,纯粹的欲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算计…… 牧亚都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带一副墨镜了。 注视着记者两人远去的背影,他把那杯没动多少的酒放在路过侍者托盘里,转身挤出了人群。 几分钟后,年轻人站在了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窗外,大运河的水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远处圣马可大教堂的尖顶隐没在黑暗里。 这座水上迷城在深夜终于显露出它冷漠的本性,不再像白天那样温柔地包容迷路者,而是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网。 “喂,别绷着脸了” 少女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 “虽然你刚才表现得像个无业游民,但至少没露馅。对于一个第一次接触西境上流社会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及格了” “开玩笑,我60%的亲和度加成和你开玩笑呢?” 牧亚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显得意气风发,但很快他就将脸色摆正,取出那张参赛资格证。 他低声问道: “缇雅努斯,那个幼狮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没有” 牧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似的: “我是说,除了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外。更高层才知道的内幕,比如这次的赛制,或者怎么才能获胜什么的” 少女没好气地回答: “你想多了,你以为这种机密是能偷听来的?决定赛制的那些人都是签了契约的,除非你能精准定位,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得从至少三阶以上的艺术求知者那里偷取记忆,不然想都不要想” “不过吗…” “不过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吊牧亚的胃口。 “回顾过往的各类比赛,无论赛制如何调整,其实都存在一个共通的小问题” “收藏家和艺术家之间,或者居于两者中间,虽然都尊崇艺术天光,但本质上存在矛盾。艺术家倾向心与心,收藏家倾向心与物,这次主办方或许会试图在规则上寻求某种平衡” 牧亚似乎若有所思。 少女轻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那声音像是直接贴着他的耳廓吹气。 “今晚别睡得太死” 年轻人一愣。 “什么?” “喂?缇雅努斯?” 无论牧亚怎么呼唤,少女却迟迟没有回应,那颗红宝石的温度迅速降了下去,变得和室温一样冷。 年轻人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外面的水声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沉重的呼吸声,整个酒店的气氛安静无比。 被拉入梦中了吗? 不 牧亚站起身子,看向天空,并没有五颜六色的光。 不是梦中吗… 年轻人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地往地毯上一砸。 “噗!”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压抑,玻璃碎片和冰块散落在地毯上,水渍慢慢渗透其中。 为了保险起见,牧亚放弃了躺在床上睡觉的打算。他把房间里的椅子全部搬过来,抵住房门,又把玻璃碎片故意撒在门口的地毯边缘。 做完这一切后,他就坐到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拿出毛巾,擦拭白藏的锋芒。 1,2,3……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窗外的水声依旧,偶尔传来远处贡多拉划过水面的轻微划桨声。酒店内部安静得可怕,连中央空调的嗡鸣声似乎都被地毯吸走了。 1023,1024…… 牧亚隐约听见摩擦声,但他并不在意,而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开始默背这座酒店附近的地图。 ,……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疯,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再到凌晨一点。 “难道真的只是吓唬我?” 牧亚拿着[天途]左看右看,心里的警惕稍微松懈了一分,但身体依旧紧绷着。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04:00。 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威尼的夜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牧亚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在那里严阵以待,结果敌人却是个寂寞。他甚至开始怀疑缇雅努斯是不是趁机休假去了。 05:58… 05:59… 异变突生。 不是鬼怪现身,也不是空间扭曲。 只是声音。 三重奏,同时炸响! 第一道声音近在咫尺,甚至几乎贴着他的脑后。牧亚猛地起身回头,只见那张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参赛资格证,正在剧烈颤抖。原本空白的背面正在沙沙的出现新字体。 第二道声音非常微弱。清脆,短促,带着电流接通的微鸣,是隔壁房间的开灯声。牧亚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某个和他一样的选手,因为昨天晚上的狂欢,正睡眼惺忪地按下开关,甚至还在打着哈欠。 第三声是最晚的。沉闷,湿腻,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重摔在地上,这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这是子弹脱离枪膛,撕裂空气,击碎玻璃,最终钻入人体的死亡之音。 一切喧嚣归于寂静。 在六点来临前的零点几秒,杀戮已悍然开始,未给对手留下哪怕一瞬的反应时间! 原来如此… 六点就是比赛开始的时间吗? 可狙击手是怎么得到这个信息的?黑幕?不对,不会就只是因为沙沙的写字声就果断动手了吧?! 妈的,疯子! 牧亚立刻起身,一个迅猛的侧扑翻滚,远离可能被窗外狙击手锁定的位置,他并没有去靠近凭证,而是迅速思考哪里能躲避狙击手的子弹。 这是一间典型的威尼复古风格套房,高高的天花板,厚重的丝绒窗帘,以及……该死的,巨大的落地窗! 现在的他,只要站在窗前哪怕一秒,就是移动的靶子。 他迅速扫视一圈,目光锁定了房间的死角——浴室。 那当然不会是普通的浴室,那里有着一个为了复古风格而特意保留的,有着厚重石墙隔断的淋浴间。 只有一个很小的换气扇窗口。 牧亚立刻使用天命读取[天途]。 果不其然,天途在最开始就已经记录了凭证的规则,不,与其说是规则,倒不如说是宣告。 ……… 幼狮杯·参赛者须知: 欢迎来到威尼的血色舞台,亲爱的艺术家,收藏家,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诸君。 在幕布拉开之前,请务必阅读以下指引,这将决定你是成为主角,还是沦为背景板。 [空无一人的舞台] 不用担心那些尊贵的市民。在比赛开始前,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已经被请走了。 现在,这里是一座真正的空城。 你可以尽情地破坏,轰鸣,释放你的灵感。不必担心伤及无辜,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怜悯。放手施为吧,让艺术在废墟中绽放! 2. [被没收的玩具] 我们深知各位为了获胜,可能会准备一些特别的工具。 请勿惊慌,那些被判定为违反比赛规则的道具,已经被我们的工作人员暂时保管起来了。 比赛结束后,如果你还能动,可以去主办方那里领回你的私人物品。但请记住,在比赛结束前,你只能依靠自己的本能和赛场内的资源。 3. 特别声明: 请放下你对死亡的恐惧。 本次比赛严禁真正的死亡。 无论过程多么惨烈,无论灵魂被破碎到何种程度,主办方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位艺术家真正失去生命。 4. [策展之王](最终赢家) 我们鼓励竞争,更鼓励彻底的摧毁。 众所周知,艺术求知者的战斗力本就比其他天光求知者弱小。 如果你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不懂得在绝境中保全自己(哪怕是通过屈服),那么即便强制保下了你的命,这种死了也是白死的无能,也足以让你被剥夺参赛资格。 最终,我们将根据物理或者语言击倒(使其屈服)他人的次数,册封本场的策展之王! 在这个舞台上,让对手跪下,比杀死他更有艺术价值。 5. 至臻收藏家(最终赢家) 赛场内已经被我们撒入了许多珍贵的藏品——名画,珠宝,甚至直接是各国的钞票(特别感谢由……) 这些不仅仅是物资,它们更是分数。 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身上持有藏品总价值最高的人,将册封为至臻收藏家。 请贪婪地搜刮吧,因为财富,就是唯一的真理! ……… 去吧!不必畏首畏尾。去死吧,去杀吧。 因为在这里,连死亡都只能跪倒在灵魂的脚边,你们,将在争斗与蜕变中,得见美之真理! 角逐!直至荣光加身! 祝各位好运,愿最完美的艺术家胜到最后。 ……… 下方各种花里胡哨的文字或者免责声明通通都被牧亚一扫而过。 但他的同行们,显然没有留给年轻人太多的思考时间。 枪声再度鸣响,清脆又残酷。更近的某处,玻璃应声爆裂,如雨泼洒的声响隐约可闻,随后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枪声不再是孤立的宣告,而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骤然演变成一场盛大而混乱的交响! 高亢的狙击步枪尖啸撕裂长空,短促暴烈的自动武器点射如同急躁的鼓点,左轮那特有的厚重轰鸣则像是沉稳的贝斯。 声音交织碰撞,回响在威尼迷宫般的水道与古老建筑之间!激起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枪声来自不同距离,不同高度,甚至子弹撞击建筑材料的音色都截然不同。 显然,这不是一个狙击手在清理楼层,这是—— 牧亚心脏重重一跳!在心里疯狂卧操呐喊! 他妈的超级大火并! 第96章 各施神通!杀杀杀! 威尼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撕碎。比赛开始的信号刚落,整座城市就陷入了混战。 空气在震动。枪声,叫喊,器物碎裂的声响,在狭窄的街道和水道间碰撞,回荡。 楼梯在脚下震颤,分不清声响来自上方还是下方。有人在怒吼,有东西滚落,砸在墙上发出闷响。光线昏暗,人影在逼仄的空间里冲撞,交缠,每一秒都有新的冲突爆发。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座肉山的选手,众人只知道他来自婆罗多,代号泥塑者。 他健壮的身躯正卡在楼梯的转角处,浑身缠满了用来固定的白色绷带,原本的纯白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在他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具尸体。那是些试图抢占高地的年轻艺术家,此刻他们的肢体扭曲,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瞬间碾碎了骨骼。 “流形摩耶” 泥塑者双手猛地拍在螺旋上升的石栏杆上。 咔嚓—— 原本坚硬的大理石栏杆仿佛被施了融化的咒语,瞬间变得像热蜡一样柔软。楼梯的坡度在肉眼可见地改变,台阶像齿轮一样疯狂错位,抬升。 “啊——!” 几个正往上冲的倒霉蛋瞬间失去了立足点,惨叫着从四楼滚落。不止如此,他们随身携带的背包在空中破开,各式各样的乐器和艺术品在有心人的引动下碎裂,爆炸。 灵质在空气中发出爆鸣,华顶之上,那盏明亮的水晶吊灯轰然崩塌。数百颗棱面分明的水晶裹挟着碎裂的金属构件,如冰雹般倾泻而下,将下方化为绝地。 “礼赞毗首羯磨!” 泥塑者发出一声野蛮的狂笑,他踩着滚动的尸体和断裂的栏杆,像推土机一样清空了眼前的障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推开了通往顶层套房的厚重橡木门。 他要远离这片混乱的战场。 砰! 门开了,但迎接他的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一座寂静的小型金属火山。 泥塑者愕然。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喧嚣。那是一把经过炼金改装的短管霰弹枪,枪口喷吐的烈焰几乎将门槛处的空气点燃。 泥塑者那引以为傲的,经过千锤百炼强化的肌肉与骨骼,在这近距离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他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一个大坑,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楼梯扶手上,将那已经扭曲的栏杆彻底压垮。 垂死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那还在冒着硝烟的枪口,聚焦在持枪者的脸上。 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杀…杀…杀……” 他满眼通红,显然是被暗中的艺术家操控了神智。 男人咆哮着大步冲下楼梯。枪口喷吐的火舌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跳跃,每一发轰鸣都伴随着骨肉被撕裂的闷响。他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接冲进了楼梯下方那群混战正酣的人群堆里。 弹片在密闭的空间里四处乱飞,击碎了墙壁,割开了皮肤。 可下一秒,一道闪亮的弧光撕裂了弥漫的硝烟与混乱,将他斩杀。 那是一个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她原本正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将小提琴架在肩颈处。但在那个持枪疯子冲入人群的瞬间。 她果断放弃了远程绞杀的可能性,双手猛地一撤,将那把昂贵的小提琴狠狠向侧后方掷去,琴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一个试图偷袭她的诗人身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对方昏厥。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向前踏出一步,跳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清鸣,寒光凛凛的太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轮新月乍现,瞬间将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男人从左肩到右肋整齐地切开。狂暴的灵质随着伤口喷涌而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上半身无力地向两侧滑落。 女人落地的瞬间,没有丝毫的恋战,挥刀破开大门,笔直地跑向远方。 这就是幼狮杯开始后的清晨。 没有英雄,没有宿敌,只有无数个像这样盛大的互相残杀。 而在这片混乱的另一处中心,牧亚所在的凯悦大酒店,那扇紧闭的房门外,脚步声,撞击声,惨叫声正由远及近,像潮水一般涌来。 在狙击手毫不犹豫的射杀之下,有人惊恐地大喊,有人愤怒地咆哮,还有人趁乱掏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大杀器,对着周围的人挥舞起来。 牧亚通过智能门锁看着那片混乱的景象,那些平日里在画廊里装模作样,谈笑风生的天才们,此刻正为了不被杀,为了奖金,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第一,像野兽一样撕咬,扑杀。 他默默地缩回了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连狙击手都没料想到这样的场面,他最开始可能打着一人控制一个酒店的打算,可现在的混乱大乱斗,连他也不好下手了。 “这哪里是比赛,这分明就是一场大型的,无规则的,谁先动手谁就有可能活下来的街头斗殴啊!” 牧亚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已经恢复常温的项链,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看来,在这个疯人院里,想当个安静的美男子,是不太可能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白藏,这时,似乎突然有人喊到: “往对面扔燃烧弹,把那个狙击手的位置找出来!” “操!这帮疯子是想把整层楼都烧了吗?” 乱战之中。 金属延展的嗡鸣声在狭小的门后响起。 “变长——!” 牧亚低喝一声,收藏家特有的与物[共鸣]开始了。 手中的匕首瞬间化作一把超过一米的修长利刃,他看准门外混乱的人群,借着声音掩护,猛地将刀刃穿过门户狠狠刺了出去! 噗嗤! 这一击又快又准,完全出乎门外那人的意料。一个正挥舞着电锯、满脸横肉的艺术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凭空出现的长刃直接贯穿了胸膛。 “呃……” 那人眼珠子猛地凸起,电锯的轰鸣戛然而止。 牧亚手腕一抖,抽出利刃,顺势将那具尸体狠狠向门外一推,同时整个人借力顶在门后,利用尸体和门板作为掩体,死死卡住了门口的视野死角。 “谁?!” “在门后面!” 趁着这短暂的惊愕,牧亚眼神一凛,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从那具尸体身上掉落的重型左轮手枪。 “拿来吧你!” 枪在手,牧亚的底气瞬间足了三分。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一条门缝,身形窜了出去。 刚一出门,迎面就是一道寒光劈来。一个手持双刀的瘦高男子已经扑到了近前。 “滚开!” 牧亚眼神凌厉,手中的白藏瞬间缩小,化作一把便于格挡的短刃。他侧身一闪,刀锋顺着对方的手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随即反手一记肘击,重重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还没等他站稳,年轻人立刻欺身而上,手中的匕首再次变化,变粗变大,狠狠砸在对方的膝盖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惨叫声刚出口,牧亚手中的匕首已经恢复了锋利的剑形,划过了对方的咽喉处。 刚才还喧嚣的走廊,此刻竟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第97章 三分钟的速杀 牧亚回眸扫了一眼场上仅剩的几个人,下一秒,天命的警兆便随之而来。 “啧…” 年轻人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在电光石火间平滑倒于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来的危机。 砰!! 他原先站立位置后方那幅华丽的油画瞬间炸裂,木屑与画布如雪花般纷飞。墙壁上出现一个边缘整齐的窟窿,子弹穿透了多层墙壁,威力不减,最终深深嵌入走廊另一端的石柱。 袭击与杀戮的序幕,在同一拍心跳中轰然拉开,又悄然结束。 旁观的两名参赛者悍然发难。左侧的女人猛地调转枪口。右侧的壮汉抡起沉重的链锤,浑身金属片乱响,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牧亚砸落。 可年轻人在滑倒的刹那,便如同未卜先知般,抬起手中的重型左轮。没有瞄准,自然而然地朝着女人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走廊里激荡不绝。女人的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撞在墙上。拿着链锤的男人一愣,锤势稍缓。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牧亚右手撑地,腿部肌肉骤然发力,像猎豹般弹起,直冲男人。白藏在他冲刺途中再次变形,从利于突刺的细长剑身,瞬间加宽加重,化作一把类似短剑的宽刃。 男人瞳孔收缩,旋即怒吼,链锤带着风声横扫而去! 牧亚猛地矮身,链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砸碎了他身后的壁灯。碎玻璃雨中,他已切入对方中门,宽厚的白藏由下至上,狠狠撩起! “嗤啦——” 金属片被割裂的刺耳声响,与皮肉被利刃划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混成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音。 男人腹部至胸口被白藏撩开了一道长长的豁口,裂开的金属片下,露出隐约搏动的脏器。鲜血先是静默了一瞬,随即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在走廊的墙壁上甩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腹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这么快?” 男人嘴唇翕动着,声音绝望而空洞。旋即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像一堵被掏空了基石的墙壁,轰然倒塌。 他的眼睛仍大睁着,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之中。 战斗停息。 还剩两个。 一个缩在角落发抖,手里只有一把裁纸刀。另一个人眼睛赤红,抓着一把消防斧。 消防斧男狂叫着劈来。牧亚这次没有硬接,侧步闪开,斧头深深砍入墙板。牧亚左手左轮顺势旋转,用枪柄狠狠砸在对方后脑。 一声闷响过后,消防斧男软倒,牧亚没有用枪,而是选择白藏补刀。 角落里的参赛者彻底崩溃了,颤颤巍巍地丢掉武器,举起双手,涕泪横流: “我退出!我这就走!” 杀不杀? 牧亚思考一瞬,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便再次冲上脑海。 哪个狙击手还在找他的位置,没必要为一个人头暴露自己,不值当。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转身让出了通往出口的方向。 那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连滚带爬消失在走廊尽头。 短短十几秒,枪声,惨叫,求饶全部沉寂。走廊里站着的,只剩下牧亚一人,以及散落在血泊中的数具尸体。 “想当黄雀?” 牧亚抹了把脸上的血渍,眼神冰冷锐利。 “可惜,我不是蝉” 天命读取天途计算,配合上脑袋中关于酒店的地图,短短几秒,他就得出了判断。 位置在c字另一头,不在正对面,而是在弧形走廊延伸出去的另一侧翼楼,那里有更好的交叉视野,能覆盖更长的走廊范围。 而且对方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杀意与灵质波动,而且那种狙击不正常的换弹速度和几乎百分百的准度。 牧亚猜测他的流派绝非[艺术家],而是与自己一样,是心与物链接的收藏家! 对方显然是强化了自己的狙击! 他先快速移动,将几具尸体拖到走廊窗户视野的死角,制造自己可能躲藏或转移的假象。 紧接着,牧亚捡起链锤,掂了掂分量。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链锤朝着最大的那扇彩窗掷去!哪个位置正对着对手的狙击点。 哗啦——! 彩色玻璃应声而碎,阳光和风一下子灌入走廊,也彻底暴露了牧亚的身影。 几乎就在玻璃破碎的同一刹那,天命再次预警! 牧亚没有向旁边扑倒,那正在对方预判之中。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迎着子弹可能来袭的方向,向前鱼跃翻滚! 子弹几乎紧贴着他的脚后跟射入地板,打出深坑。 翻滚起身,半跪,蓄力,蹬地跃出,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窗户之间不过七八米的距离,狙击手之前为了堵住出口,专门调整了位置,不然牧亚还要专门跑楼梯过去。 他在空中蜷身,尽量减少目标,精准地砸在通道屋顶的瓦片上,顺势翻滚卸力,彩色玻璃碎裂成片,但年轻人已经成功着陆。 他毫不停顿,冲出房间,直奔楼梯口。 抬头。斜上方十几米外,高一层的位置,那扇黑洞洞的狙击窗赫然在目。 牧亚能看到窗口后一个模糊的人影震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近,枪口迅速调转。 但实在太近了。这个距离,对于狙击步枪而言,已经近得有些尴尬,尤其是目标正在快速移动。 即便是收藏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偏斜子弹,也根本打不中。 牧亚没有任何停顿,白藏在手中再次变形,化为更适合攀爬的,带有倒钩的短刃形态。他如猿猴般沿着旋转楼梯边缘的栏杆和装饰凸起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狙击手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牧亚身侧的楼梯上,擦出火星。这么近的距离,仓促瞄准,再加上牧亚不规则的高速运动,男人自然难以轻易命中。 牧亚攀上狙击手所在的下方,单手挂住栏杆边缘,腰腹用力,猛地向上翻去! 就在他身体凌空翻越栏杆,视线与走廊平齐的瞬间,他看到了狙击手。 一个穿着灰色战术夹克,面色冷峻的男人,正果断放弃狙击枪,从脚边抽出一把装有长弹匣的紧凑型冲锋枪,枪口抬起,瞄准目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牧亚在翻越的半空中,右手握着的白藏已经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形! 不再是匕首,不是长剑。而是变成了一根长度约一米二,两端尖锐,中间带有螺旋纹路的金属投矛! 灌注了全身力量与冲刺惯性的手臂,如同投石机的长臂,骤然挥出! “去!” 金属投矛化作一道笔直的灰色闪电,脱手激射! 狙击手扣动了扳机,冲锋枪喷出火舌。 但牧亚投矛的速度,比他抬枪瞄准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线。 噗嗤! 投矛精准地穿过尚未完全喷涌的火光,钉入了狙击手的脑袋,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子弹大部分射向了天花板。 牧亚因为重力坠落,一只手抓住栏杆,避开零星的流弹。 “你……” 狙击手倒下。那根金属投矛贯颅而过,却无血迹,只有淡淡烟雾从伤口逸散,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我的灵性质变明明能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光路,你为什么……能找到我的位置?甚至预判我的每一次攻击?” 是不列颠的语言。 牧亚面无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插在对方额头上的投矛末端,手腕一转,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长矛缓缓拔出。 “简直……不可…思议” 依旧无血。狙击手的皮肤迅速僵硬、银化,如炸弹般开始膨胀,源源不断的有银光从他的七窍中流出。 “真可怕……” 狙击手抬起已经开始金属化,仿佛随时会裂开的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窟窿。 “这份直觉…这份计算力…下次再见面吧,亲爱的朋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原本即将膨胀的身躯骤然停滞。眼睛和耳朵处爆发的刺眼白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瞬间熄灭。 牧亚面无表情,右手持矛,左手却缓缓抬起,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远超其上的[共鸣],强行夺取了这具化身的操控!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狙击手那已经化作半金属状态的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即将引爆的灵质炸弹被强行中止,连同他试图引爆假身销毁狙击枪等武器的最后手段也彻底落空。 “游戏才刚刚开始” 牧亚俯身,立刻有条不紊地收起所有装备,将狙击枪与冲锋枪背好,转身走下楼梯。 化身苦笑。 “你这家伙……” 轰!!! 冲击波裹挟高温金属碎片,横扫整个走廊。墙壁焦黑,石柱崩缺,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而牧亚的身影,已背着缴获的武器,从容走出酒店门厅,踏入外面明烈的阳光之中。 第98章 狩猎场 对于艺术求知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一幅作品卖了多少钱,而是影响力。 所以他们需要艺博会。那些挤在巨大展馆里的方寸展位,不过几平米的白墙和两盏射灯,往往是落魄艺术家们眼中的圣殿。 他们需要艺术节,需要那些被策展人,收藏家,媒体踏破门槛的展厅。 他们需要颁奖典礼,需要那座奖杯折射出的光芒照射在自己身上,因为那只代表三个字:被看见。 可这些资源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每年投往各大展会,艺术节,奖项的作品数以十万计。 最终能出现在聚光灯下的,寥寥无几。为了那几平米展位,有人押上全部积蓄,有人赌上数年光阴,有人把自己活成苦行僧,千军万马闯过独木桥,你死我活。 你或许觉得,这样的门槛一定高不可攀。一定得是正统学院派出身,被严肃评论界反复盖章认可的[纯正艺术家],才有资格走进那片战场。 但事实是——那道门,比想象的要宽得多。 主要因素还是艺术天光的存在。 严肃艺术和娱乐艺术之间的边界,早就被天光模糊了,导致艺术家根本不能被泾渭分明地归为某一类。 十八世纪,为歌剧舞台画布景的匠人,在上流社会眼里不过是低贱的手艺人,连在作品上署名的资格都没有。 谁能想到,他们发展出的透视法和宏大构图,日后会滋养新古典主义的大师,成为美术学院里的必修课?那些曾经无名的布景画师,如今被写进舞台美术史,和油画大师共享同一片星空。 二十世纪中叶,给科幻杂志画飞船和外星人的插图画家,被评论界嗤之以鼻:那也算艺术?不过是商业画匠的把戏。 几十年后,那些充满想象力的封面画,和波普艺术,超现实主义一起被挂在拍卖行的聚光灯下,同一本艺术教科书里,左边是严肃的抽象表现主义,右边就是宇宙飞船。 这是好事,是艺术天光强盛的体现,但又不算特别好。因为这意味着那道独木桥,变得空前拥挤,也空前公平。 来自任何地方的艺术求知者,无论其身份所持有的是画笔,刻刀,废铁,泥土,声音,光影,代码,甚至是那些从裂缝中野蛮生长出来的奇怪造物。 只要艺术天光承认了你,便都有了资格,也必须拥有野心,涌向双年展的入口,挤进颁奖礼的提名名单,在同一个喧嚣而璀璨的战场中,展开一轮又一轮的争夺。 旧的诸神从未退场,而新的,面目各异的神只,正带着他们的万千兵马,轰鸣而至。 ……… 几分钟后,在牧亚清点收获后,他便再度出发,依靠脑子里的地图,小心翼翼的绕开所有酒店的位置,慢慢摸索前进。 背着沉甸甸的战术背包,年轻人的身影在威尼迷宫般的水道与小巷间穿行。 他最终选定了一处偏僻教堂的钟楼顶层作为暂时的栖身点。 这里视野很好,能观察到相当大一片区域,包括附近最近的酒店。入口狭窄易守,更重要的是,钟楼内部堆积着陈旧的杂物和维修工具,灰尘厚积,显然久无人至。 年轻人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将沉重的装备轻轻放下,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 威尼。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文艺复兴的华丽底色,但现在,它只是一张危机四伏的战场地图。 运河是天然的交通线也是障碍,桥梁是通道也是伏击点,那些古老的建筑内部结构复杂,同样给老六们提供了无数的藏身点。 艺术家们的和平与爱都喂狗了吗?! 牧亚无奈地揉了揉脸,然后将注意力离开。 “持有……” 他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冰凉的石砖。这个词太普通,普通到几乎被忽略,但它恰恰是成为赢家的必要条件。 什么叫持有? 自然是在你手里,在你控制之下,归你所有。比赛看的是结束那一刻你拥有了什么,而不是你曾经摸过什么,或者你为了守护某样东西耗去了多少时间与体力。 你将某样藏品藏好,这能证明你拥有了它吗? 不能,因为藏匿只是物理上的隐藏。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情况下,它可以被别人轻易夺走占有,甚至被否认属于你。 他的思维像一把手术刀,开始剥离表象。 如果只是粗暴的收集最多财富,那所有人都会冲向显而易见的宝库——博物馆,金库,珠宝店。 那地方现在估计比演唱会入口还挤,踩都能踩死一片。况且… 牧亚的目光扫过酒店门口的飞狮雕塑。这古董的价值惊人,重量同样惊人。谁能拖着它战斗?就算能举动,难道还能带着它穿越威尼斯的几百座桥梁和狭窄水道吗? 黄金同样是这个道理。 所以,真正的赢家逻辑得反过来:轻便,高值,能塞进背包不占地。 什么最符合? 名画啊!重量有限,却能承载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估值。还有最顶级的钻石,体积小,密度高。也不能忽略了一些古籍和手稿。 思路似乎清晰了:避开重物陷阱,搜寻轻便高价值的画作,宝石,古董。 但还不够。 他的手指摸到了身边那支冰冷的物件——从那倒霉狙击手身上缴获的精密狙击枪。枪身线条优雅,带着工业杀戮的美感。 天命之环在眼中显现。 t100[怪兽] 市场价值在八万震旦元左右。 不止如此,牧亚还发现视野中,狙击枪的枪身上微微发亮,有一行近乎恶作剧般的金色小字,似乎是主办方所留。 [怪兽系列不错的玩具,但请记住,使用它的人,往往也成为了更好猎手的靶子] 等等… 牧亚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手上的白藏,发现上面也有字。 [震旦炼器术精品之作,大拇指.jpg] 不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你们双年展的主办方是不是有病? 年轻人无语。 但他也明白了过来,这同样是主办方无声的提示。关于价值,关于数字,关于这场游戏里每一件物品明码标价的残酷幽默。 如果一名小提琴手夺下了一位画师的颜料,他便能藉此窥见颜料背后所承载的价值。如果一位雕塑家捡到了一支遗落的钢笔,他也能从那行小字里,计算出它的份量。 什么?你问判断不出来怎么办? 凉拌炒鸡蛋。 这就像是主办方一个无声且残酷的wink。 一个艺术求知者,尤其是能参加幼狮杯的求知者,其身家和品味会差吗?他们定制的乐器,特殊打造的画具或雕刻工具。 甚至是身上那套可能出自名家之手或古老作坊的衣服饰品。在艺术这个光环和品牌效应的加持下,其金钱价值可能高得离谱。一把大师亲手制作的提琴,可能比数倍重量的黄金更贵。 狩猎一个同行,就相当于端掉了一个移动的,浓缩的并且已经帮你筛选过滤好的高价值轻便藏品库! 这远比冒着未知风险,闯入可能已被重重埋伏的固定地点搜寻,要高效得多! 这才符合那规则字里行间弥漫的冰冷气息。 牧亚不由掂了掂肩上的背包,容量足够,质地扎实。他开始庆幸自己上来就获得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背包,不然接下来的行动可就束手束脚了。 就在这时,他眼中猛地亮起了光。 对呀!不可能每个人都备好了这样的行囊。那些仓促入场、轻装简行的人,他们总要补充物资,总会暴露需求。 那么,截杀他们,不正是最直接的途径? 念头闪过的刹那,牧亚已毫不犹豫地起身,朝着大型商场的方向悄然移动。 商场不再是往日里寻常的购物之地,而是所有参赛者心照不宣的补给中枢。 ……… 而与此同时,在牧亚视线未及的另一个角落。 水花细微地溅开。一只手从民居墙角低洼的积水里猛地伸出,扒住湿滑的石沿,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艰难地撑了起来。 约翰.克莱默,这是他的本名,身份是一名银匠。 昂贵的灰色战术夹克吸饱了污水,沉重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水。 男人此刻狼狈不已,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从主假身被那个东方怪胎摧毁,到备用假身被卢卡斯像拂去尘埃般轻易抹除,总共也不过区区一个小时而已。 可就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他就损失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灵性。更糟糕的是,卢卡斯那精准到冷酷的追杀,如同附骨之疽般,咬的极死。 “靠,真见鬼!” “为什么卢卡斯这个该死的混蛋会出现在这里?” “不必麻烦了,约翰·克莱默,或者你更习惯狙击手这个代号?” 声音响起的瞬间,约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卢卡斯的嗓音平静地在空气响起,不大,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在狭窄巷道的潮湿空气里荡开,瞬间冻结了狙击手的动作。 约翰猛地转身,手中一把手枪已然举起,指向声音来源的阴影。 但下一秒,阴影中那个颀长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一支看似普通的画笔抵在约翰的额头上。 约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穆勒…你怎么找到…” “你的光锥和共鸣构思很巧妙,灵质波动的隐藏和对金属塑形制造假身,再搭配上一把狙击枪,确实能让大多数对手,包括一些感知敏锐的艺术家感到棘手” 卢卡斯灰绿色的眼睛在昏光下像两潭深水。 “如果给你足够的时间,在复杂环境里预先布置好三到四个激活的假身,配合狙击,确实能制造很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对我造成有效杀伤或拖延” 那支笔尖开始凝聚彩色的辉光,与此同时,约翰手中那把漆黑的手枪,从枪口开始,一种不自然的白色正迅速蔓延覆盖。 “所以,在比赛开始前,我就买来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可能带来意外的参赛者资料,在明白赛制后,我将你列为了优先处理项” 卢卡斯的语气优雅的就像在陈述一幅画像的构图原理。 “一个潜在的风险,尤其是一个擅长隐藏和布置陷阱的风险,最好在它有机会展开之前就抹去。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我是否应该感到荣幸?区区尘埃的选手居然能让你如此的针对,你花了多少钱?” 约翰试图移动,寻找掩体或撤退路线,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白色,粘稠而冰冷,让他举步维艰。 “静滞底色,一些粗浅的小技巧” 年轻人很谦虚。 “我支付了10万刀的酬金,换取你的情报,习惯,灵质运用,位置,基于这些情报,我预设了三种你可能的反击模式,规划了七条追踪路线,并准备了相应的压制手段。毕竟,你的能力值得这份预算”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遗憾的失望。 “但你的实际表现,远低于评估预期。你过于依赖假身被毁后的灵质冲击拖延时间,本体的转移手段单一,面对突发接近战的应变太慢,我为你准备的剩下两套压制方案都没有用上” 辉煌的光泽开始分层,仿佛有看不见的沉重颜料在笔尖凝聚叠加,光是注视着,就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安。 “你这家伙,真是傲慢” “并非傲慢” 卢卡斯平静地回答:“只是陈述观察所得的事实” 下一秒,约翰将手中的枪口调转,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他看着卢卡斯,眼神里混杂着不甘。 “看在我们勉强算是朋友的份上……” 他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用力。 “你可以试着往西边走走” “西边吗?感谢你的建议。这稍微弥补了一些你带来的失望” 卢卡斯的声音依旧平稳。 “砰——!” 枪声与某种更为沉闷,仿佛厚重油彩被击穿的声响,在同一时间里迸发交叠。 约翰的头颅向后猛仰,手中的枪滑落,砸在浸满油彩的地面上。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沉重地倒下。 卢卡斯静静地站在原地,笔尖流转的异彩缓缓消散。他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右手的手套,每一根手指都抚平得一丝不苟。 在简单的权衡与思考当中,他转身迈步。 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威尼的天色与氤氲的水汽之中。 方向,向西。 第99章 被钱币堆积而出的城市 牧亚贴着墙根,快速穿过威尼空洞的运河巷。 这座水城往日令人心烦的游客喧哗早已消失,只剩下风穿过狭窄水道的呜咽。 空气湿冷,带着风与潮的味道,以及远处零星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 他踩过一地潮湿的纸币,踏过散落的硬币。 鞋底碾过纸钞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枯叶上。 若是平日,节俭的年轻人定会声讨这种撒币行为,然后不动声色地伸脚悄悄踩住,等人走了才捡,就算是皱巴巴的一块钱塞进泥里,他也会蹲下去抠半天。 可现在牧亚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因为实在是太多了! 目光所及,石阶上,木船边,甚至平静的水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各国钞票。从边角磨损的零散纸钞,到未拆封的崭新捆扎。 风吹过来,钞票与硬币翻卷,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宛如一堆彻底失去了意义的废纸。 要是能带出去就好了。 年轻人如此惋惜。 可他也明白。 为了布展搭建,主办方往往要耗费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动用最顶尖的设计团队,只为了这短短一两周的比赛期。而眼前这一幕,显然是这种顶级规格的极端体现。 主办方是不是在乱花钱,他不知道,但绝对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展示他们对这场赛事的重视。 像是丢垃圾似的把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像铺设红地毯一样铺满了整个城市,只为了给参赛者营造一个配得上这场盛事的入场环境。 这种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浪费,本身就是一种夸张的渲染。 可惜,散落的纸币完全没有被拾取的价值,或者说和真正珍贵之物相比,直接捡钱太慢了。 可就在牧亚思考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波动突兀地撞进了他的感知之中。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突然打开了一盏探照灯,直直地怼到他脸上,那灵质波动带着一种疯狂向四周招手的姿态:来呀来呀来看我呀。 如此直白,简直像是陷阱。但波动本身纯粹,没有恶意,也没有掩饰,就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召唤。 牧亚脚步一滞,在思考两秒后,就循着波动走去,同时白藏旋转着出现在手上。 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桥的桥洞阴影下,立着个东西。 一台抽奖机。 准确地说,是一台被塞进威尼古老石雕里的,周身散发着柔和蓝白色光芒的抽奖机。 它大约一人高,外形介于老式扭蛋机和赌场老虎机之间,透明的前面板里堆满了塑料小球,每个小球内部都封存着一缕流动的彩色灵质光晕。 机器的顶端有一行闪烁的霓虹字: “双年展官方补给站——幸运大转盘!每位参赛者每日限抽三次!童叟无欺!奖品丰厚!” 下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闪烁频率明显心虚了许多: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威尼斯双年展组委会特殊灾害应对小组所有] 牧亚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果断开启了[天命] 白色的圆环自眼睛中浮现。 开玩笑,有挂不用是有什么心事吗。 视野瞬间进入一种剥离了颜色的灰白。哗啦啦翻飞的钞票,湿漉漉的巷道,远处水面的微光,全都退去,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只剩下轮廓与明暗。 唯有那台不断变换廉价彩光的抽奖机,在他眼中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下一秒,反馈汹涌而来。 牧亚的表情精彩极了。 三种颜色的迹象如同三道清晰的洋流,在那堆混乱的塑料球中泾渭分明地涌动,纠缠。 代表着珍贵的金光璀璨夺目,但只有寥寥数颗,深藏在球堆的右下角落,被大量代表着普通的蓝光包裹着,偶尔闪过,像是狡猾的鱼。 代表着危险的黑光则活跃得多,它们聚集在左侧和中上部,不安分地闪耀,看久了让人心生畏惧。 毫无疑问,现在压力给到了年轻人。 而是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人设的决定。 牧亚伸手握住了摇杆。 那一刻,一股没来由的热血突然从脚底板蹿上了天灵盖。 他说不清这股激情从何而来。也许是那些金光太诱人,也许是那牧亚在[天命]中看到了推荐抽奖的建议,也许只是因为在满地是钱的威尼街头站久了,人的阈值会出问题。 总之,他燃了。 “来!将我的懦弱弃置于此!” 年轻人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某种热血番的片头曲了,鼓点激昂,电吉他嘶吼。 歌词大概是相信自己,创造奇迹之类的万金油句子,放在任何场合都不违和,放在这里尤其不违和,因为同样空洞得令人热泪盈眶。 “第一抽!” 他猛地扳下了摇杆。 机器内部的齿轮咔咔转动,彩色塑料球在透明面板里翻滚跳跃,全息小人瞬间弹了出来,穿着亮片舞裙开始扭动。 但牧亚此刻眼中只有那些球,那些被[天命]染上各色光芒的球,像流星一样在他视野里划过。 蓝蓝蓝蓝金——蓝蓝蓝黑——蓝蓝蓝—— 金色的那颗从他指尖的方向滚过,近在咫尺,却与出口擦肩而过。 咔嗒。 一颗黑色的小球滚了出来。 “三等奖!15颗灵质炼金炸弹!” 全息小人热情地撒花。 下一刻,一个黑色的盒子出现在牧亚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扭蛋机上那个主办方的logo,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慢慢张大了嘴巴。 你们是有什么大病? 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盲盒塞给参赛者,这是哪个嗜血乐子人想出来的策划?是嫌参赛者们死的不够惨?还是说某个赞助方其实是个军火商,打着抽奖的名义搞随机定向派送?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小盒子,外壳上甚至还印着轻拿轻放的提示——字小得需要用放大镜看。 “……我真服了” 身后,全息小人还在不知疲倦地撒花。 “恭喜三等奖!祝您下次好运哦~” 好你妈。 再来! 不能因为第一抽没出金就不燃了,那不叫燃,那叫三分钟热度。 真正的燃,是即使抽到三等奖也要摆出抽到特等奖的表情! “第二抽!” 摇杆再次扳下。这一次他用上了腰力,整个人像是棒球手挥棒一样带动了全身的肌肉。 虽然这个动作对于一台抽奖机来说严重过剩,但燃就完了,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齿轮声更大了一些。全息小人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更快。牧亚甚至觉得自己身后的钞票被这气势卷起来了几张,在风中翻飞,像极了主角登场时的花瓣特效。 可惜没有花瓣,只有一个赌狗的决心。 咔嗒。 黑色。 一道光嗖的一下飞出来,与牧亚进行绑定。 “三等奖,拟造光锥:[主办方的敬佩]!备注:怎么还真有冤大头能把这东西抽出来的?” 一个巴掌大的透明棱锥从出口滑了出来,里面封存着一缕不断变幻色彩的光丝。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工整得令人火大: 效果:每次自身灵性总量恢复至上限10%,或者消耗上限的10%,随机触发一次正面增益或负面减益。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蓝条每消耗10%,给你抽一次奖。你蓝条每恢复10%,再给你抽一次奖。 增益效果完全随机,负面效果也完全随机,完全不可控,完全看命。 而且触发频率高得离谱,一场架打下来,这东西完全有可能触发个四五回,每次出来的效果是神是鬼,全看老天心情! 牧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备注栏那句怎么还真有冤大头能把这东西抽出来的。 此刻,某个冤大头就站在威尼斯的小桥边,手里攥着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用了可能还不如不用的垃圾光锥。 不由得,面容扭曲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东西在实战中的画面。 正跟人对轰呢,蓝条掉了,光锥叮地一声亮了,然后给他上了个双腿无力的debuff。他当场跪下,对面甚至不用补刀,他自己就跪得很标准。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操作。 [抵达虚无的指触]可以将指定灵魂加成,抹除一分钟左右,想必拟造光锥也不可能给永久的灵魂加成。 况且自己还有[苍黄染色,所入者变],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负面buff分享过去。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大概这就是赌狗吧。 ……… “第三抽” 牧亚没有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这三个字的重量,比前两抽加起来都重。 前两抽是赌。这一抽是梭哈。 区别在于,赌的时候你还有退路,梭哈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风,面前是命运,身后是那堆还没来得及骂完的槽。 他双手握住摇杆。 不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 “燃尽……此身!” 牧亚将摇杆缓缓推到底。 摇杆到底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齿轮没有响。 全息小人没有跳出来。 连风都停了。 抽奖机沉默了整整两秒钟,仿佛是被这一推吓到了,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牧亚就那么握着摇杆,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目光穿过透明的面板,穿过那些蓝光和黑光,死死地钉在右下角的金色上。 他在等。 于是抽奖机动了。 面板里的所有球同时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蓝光和黑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全息小人终于出现了。 但没有穿亮片舞裙,没有拿应援棒,没有裁判服。 它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礼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静静地看着牧亚,然后缓缓摘下帽子,放在胸前。 一个认真的鞠躬。 牧亚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然后小人直起身,将帽子重新戴上,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嗡鸣声戛然而止。 一颗球,从所有球的底部,从那些蓝光交织成的深海里,缓缓升了起来。 它上升得很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穿过层层叠叠的蓝与黑。 全息小人保持着打响指的姿势,一动不动。 球滚到了出口的边缘。 停了一下。 牧亚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下。 然后它落了下去。 咔嗒。 真实不虚的黑色,带着某种极为不祥的气息,于此显现。 大!失!败! 牧亚面色惨白。 他擦了擦眼睛,再三确认。可每看一次,脸色就越发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所有温度。 抽奖机的面板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谢谢参与。明天再来哦” ……… 是日,无云之昼。 古老的桥洞阴影下,传出一声撕心裂肺,几乎痛彻心扉的悲鸣,惊走了石栏上休憩的灰鸽。 第100章 猎手玩家 牧亚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奖品。 那是一张类似入场券一样的地图,上面描绘着令人不安的画面,那是一个阴气可怖的监狱。 [英雄之墓] [惩罚:在你未完成此大剧场前,不得参加其他大剧场] [状态:未开放] 牧亚一言不发地把炸弹,光锥,入场券等一样样收进背包,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超市收银台前装袋。 全息小人还在鞠躬,不断有恭喜恭喜等字幕浮现。 牧亚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抽完三发,战绩三黑的男人。 他开口了: “等我有时间了,我接着再来” 声音不大,像在跟食堂阿姨说这个菜下次多打点。 全息小人卡了半秒,那张简单的脸上清晰的浮现出愕然的情绪。 它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话。 牧亚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深处,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 “明天见” 他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 威尼斯的夜,浸入了coin超市空旷的庞大空间。 这是一个真正的巨物内部,白日里能容纳成百上千人流动的场地,此刻显得尤为深邃。 大部分的照明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排货架上的条形灯还亮着,在无边的昏暗中划出几道孤零零的光带。 更远处,是应急灯投下的绿光,勉强倒映出冷柜的轮廓和一列列无尽延伸的货架阴影。 不知是谁的恶趣味,远处生鲜区的鱼被一只只扔了出来,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水渍蜿蜒,散发难以言明的恶臭。 即便已经尽可能的高估双年展对艺术求知者的吸引力,但他显然还是有些低估了这群艺术家的疯狂。 刚刚踏入商场的大门,年轻人缓缓停下了脚步,眼睛中闪过一抹了然。 有人提前埋伏好了吗? [玩家](艺术天光) [基础灵魂加成,计算:数字敏锐提高18%。愉悦:所有快乐提高24%] [我的现实,加载了游戏界面!] 有意思,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吗? 艺术天光收藏家流派,更倾向共鸣与物之间的联系,所以共鸣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打游戏那样吗? 牧亚还来不及细想,空气里已经响起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下一秒,天花板的通风栅格轰然炸裂! 被共鸣操控的造物瞬间而至! 一道黑影裹挟着碎屑笔直坠下,八条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节肢长腿在空中完全舒展,像一朵死亡的钢铁之花骤然绽放。 那是一只足有圆桌大小的机械蜘蛛,头部复眼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锁定牧亚,高频闪烁。 没有预警,没有试探。其中一条前肢如同蓄满力量的标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牧亚面门!尖端一点幽蓝,显然是淬了某种毒素。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被拉长,就在那位幕后的玩家以为得手的时候,牧亚眸子中闪烁出难以言喻的彩色,一圈白环浮现。 [天途终尽之日],[天命],二者的联动开始。 就像是亲眼看到了未来那样,牧亚手中的白藏延展伸长。 锵——! 白藏贴着刺来的机械腿内侧格挡,一个精妙到毫厘的卸力牵引。刺耳刮擦声爆出连串火花,那致命一刺擦着牧亚的耳畔掠过,深深扎进他刚才背靠的墙壁,混凝土如豆腐般被凿开。 机械蜘蛛一击不中,复眼红光更盛,另外三条腿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袭来,封死上,中,下三路,快得只剩模糊的黑色轨迹。 年轻人手腕翻转,白色匕首化为长刃,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他矮身,让过头顶横扫的腿,白刃横扫!精准地斩在第二条腿的关节连接处。那里是相对脆弱的液压传动结构。在[天命]的观察中,那里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很可能是幕后玩家在商城中埋伏其他参赛者时,战斗后留下的痕迹。 嗡——! 白刃与特种合金碰撞,发出奇异的震鸣。那截机械腿不出所料,应声而断! 断口处电火花噼啪乱跳,内部管线像受伤的触手般弹动。 蜘蛛躯体失衡地一晃。 可还没完! [复仇]触发! 一瞬间,不可闪避不可抵挡的灵魂打击,顺着幕后玩家的共鸣,洞穿而来! 幕后玩家闷哼一声,像是有人拿钉子凿进了他的太阳穴。 操控台上的神经链接猛地回馈一股刺痛,从左眼窝炸开,顺着骨头蔓延到整个右脑。 他下意识去捂头,手里的游戏机从指缝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屏幕上的光闪了闪,灭了。 这就是牧亚想出来的,目前最合适他的战斗方式,先使用[抵达虚无的指触]让敌人的灵魂加成全部失效,再紧接着狠狠补上一击[复仇]。 对艺术求知者这群脆皮所能造成的效果简直显着。 玩家头痛欲裂。 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在颅腔内搅动,共鸣被某种手段强行打断,所造成的反噬和复仇质变带来的攻击,混在一起。 几乎一下子将他打入了斩杀线。 跑! 位置已经暴露了,脆弱的本体肯定是打不过那个怪物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 他顾不上去捡游戏机,踉跄着转身,鞋底踩在货柜上散落在地的薯片,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朝暗处跑去,那里有一道门,只要进了门,只要离开这个场地,他就还有机会。 可只跑了两步。 玩家就脸色难看的抬起了头。 牧亚从阴影中走出,站定。应急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玩家下意识抬头看去。 美和漂亮是不一样的…… 虽然很突兀,虽然感觉自己可能疯了。 但玩家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了这一句话。 看着牧亚的面容,仿佛美这个概念的本身,挣脱了所有主观偏好和时代束缚,直接具现在他眼前。线条、轮廓、光影的分布,都精准和谐到令人生畏。 玩家本该对于自己的敌人感到的恐惧和敌意,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念头被一种更蛮横的力量强行扭曲,覆盖。 就像飞蛾看见最纯粹的火,明知是毁灭,仍无法移开视线。 明明是即将淘汰自己的敌人,可他就是厌恶不起来,甚至有一种死在他手上也不错的奇怪感觉。 妈的,我是抖m吗! 玩家咬破舌尖的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集中注意力,厌恶!恐惧!杀意!任何能抵抗那诡异吸引力的情绪—— 他低吼着,将全身的力气和残存的杀意共鸣在右手的弯刀上,撕裂空气,直刺牧亚的咽喉! 这一击,快、准、狠,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然后,他看到了牧亚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战斗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倒映出的、他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面对敌人最后的挣扎,牧亚终于开口了: “纯度太低了” 年轻人感叹。 “意志脆弱,共鸣不精,心智也愚笨的不成样子,没一处底蕴像样,就凭你这样还想和我同台较量!做你的美梦去吧!” 紧接着,是光。 那柄名为白藏的白色匕首,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牧亚手中,并在他手腕轻描淡写的一抖之下,骤然延展。 带着浩大的声势,化为一道纯粹凝练的白线,仿佛切断空间,后发而先至! 玩家甚至没看清那白色的运动轨迹。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连同那柄弯刀,齐腕断开,在空中旋转着飞起,鲜血泼洒出一片刺目的扇形。 “呃啊——!” 惨叫只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半。 淘汰! 败因:在大商场内伏击参赛者,被牧亚察觉反杀。 年轻人对此并不在意,开始检查玩家身上的战利品。 玩家背的是一个登山包,材质是耐磨的考杜拉面料,接缝处有防水压胶,显然是件不错的装备。但刚才那一刺在肩带根部留下了撕裂的缺口。 他解下背包,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拉开主仓拉链。 里面东西不多,但很务实: 两瓶500ml的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一卷医用绷带,一小瓶碘伏,一盒未开封的9mm手枪子弹,一个备用弹匣。还有一小沓用防水袋装着的欧元现金,面额不大几乎与废纸无异。 牧亚只将食物,水和医疗用品取出,放入自己携带的腰包。 然后,他的手触到了背包夹层里一个硬质的,有棱角的小包,疑惑取出。是一个麂皮材质的抽绳袋,手感沉甸甸的。 牧亚拉开绳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三枚金币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金币比普通硬币略大,不过牧亚的注意力不在它们身上。 最后,是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座灰白色的大理石雕塑,约莫两个拳头大小,被柔软的泡沫纸仔细包裹着。 剥开包裹,一个雕塑的轮廓显露出来。 牧亚将雕塑托在掌心,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光线仔细端详。 这是一尊灰白色大理石雕刻的渡鸦,约十厘米高,底座是未经打磨的粗粝原石。 上方的鸟身却打磨得极其光滑。羽毛纹理分明,每片都呈现出精细的雕刻痕迹,鸟喙紧抿,姿态沉静,两颗微小的黑曜石镶嵌为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a. f. 1978,他们酷爱小鸟] 第101章 金子做的刻耳柏洛斯 [天命]得出这个标记的主人。 威尼本地一个近乎传奇的小型工作室[维尼亚勒坊]的缩写。这家工作室活跃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复活文艺复兴晚期的大理石微雕技艺而闻名。 专精鸟类与小型动物题材,作品极少,大多被私人收藏或捐赠给本地教堂、博物馆。自创始人去世后,工作室关闭,其作品在收藏市场上价格稳步攀升。 “垂首渡鸦……” 牧亚低声念出共鸣所得的信息。 “夜晚时释放隐形夜鸦,最大距离五百米,共鸣后可至六百米,可切换视角” 他皱了皱眉。 鸡肋。 这是牧亚的第一判断。 能力本身不错,隐形侦察,视野共享,在特定情况下堪称神技。但问题在于时机和风险。 现在是白天。距离入夜还有至少六小时。在这六小时里,这件艺术品等同于一块精美的石头,无法提供任何即时战力加成。 更关键的是风险:夜晚放出夜鸦,固然隐蔽,但威尼的夜晚绝不安全。 其他艺术求知者中,必然有擅长夜间作战,拥有反隐能力或广域探测手段的求知者。 一旦夜鸦被其他求知者发现,锁定,追踪甚至反制,不仅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能力,更可能损失这件珍贵的雕塑。 他需要情报。 对周围区域的了解,其他参与者的动向,潜在的危险和机会,这些都比一件暂时用不上的艺术品更重要。 牧亚走到窗边。晨光下的超市外围空荡,但远处楼宇间偶尔闪过的灵性光芒,证明战斗从未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屋顶的几只鸽子,又转向墙角阴影里一闪而过的小老鼠。 动物。 它们无处不在,没有求知者会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对它们而言,也不存在所谓背叛,只遵循最基本的本能:食物,安全,巢穴。 在威尼这样水道纵横,建筑密集的古老城市,它们是天然的侦察兵。 牧亚在超市内找到了一小盒糖。打开后,乳白色的小糖块整齐排列。 年轻人捏起三颗糖块,共鸣如丝线般缠绕其上,赋予简单而清晰的意念: “观察。记住。回来告诉我” “注意:移动的人影,战斗的闪光,不寻常的声音,聚集的地点” “避开危险。优先安全” 他将糖块轻轻弹出窗外,落在不同位置:一块在对面窗台,一块在巷口地面,一块在远处排水管旁。 这不是寻宝的指令。宝藏可遇不可求,但情报是生存的必需品。 牧亚需要知道:这片街区还有谁在活动?战斗集中在哪些区域?哪里有潜在的埋伏点?超市这个临时据点是否真的安全? 他退回超市二层深处,在倾倒的货架后坐下,开始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这就是双年展时的威尼。 牧亚想: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汇聚。 艺术家们因为理念,风格,甚至单纯的看不顺眼而彼此爆发争斗,这是天性。 但收藏家如果手头缺少攻击的武器,斩杀能力就会差很多,他们需要时间对手头的[艺术品]进行更换。过早卷入高烈度战斗,会迫使他们消耗灵性,降低接下来的探索效率。 而类似牧亚这种有不弱攻击力的收藏家则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击倒敌人上,他们一样更倾向于收集那些散落在场地内的藏品。 毕竟藏品中有不少都是[艺术品],这个同样可以增加他们的战斗力。 就像是冥冥之中达成了某种默契,艺术家们追求[策展之王],收藏家们追求[至臻收藏家]。 经过大大小小的几场战斗,牧亚自认为对自己的同行们有了几分了解。 艺术天光的求知者们,如果想要分辨他们走到什么流派,就要看他们造成的是物理伤害还是精神伤害。 而他们的身份就决定了其共鸣倾向。 例如牧亚遇到的银匠与玩家,明显走的是收藏家路线,攻击方式都是物理杀伤为主。这两者皆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自己共鸣的器具,作为延伸的战斗手段。 共鸣的原理是把我的情绪给你,或者把你的情绪给我。 对艺术家而言,共鸣是一场精密而危险的手术。他们必须先将自身情绪提纯、放大。 需要悲伤时,不能掺杂一丝自怜。需要愤怒时,必须滤掉所有恐惧。然后,将自己的情绪,共鸣输入目标的心智。 任何杂念或者分不清楚,都会导致结果偏差。 对收藏家而言,他们没有追求驾驭情绪的才能,于是选择将自身相对稳定的情绪,比如愤怒,杀意等,与特定的物品进行绑定。使得物品获得情绪上的增强和威力。 战斗时,他们共鸣的是这件武器,而非直接攻击对手的心灵。 而作为艺术的蒙恩者,牧亚两者都不是,又两者都沾点。 他为了作区分将自己的两种共鸣倾向称之为:[共鸣如意],[共鸣虚构]。 [共鸣如意]——牧亚将情绪注入自己的物品中,使其获得物理层面的变化和一定程度上的增强。 比如匕首化为长剑,长剑化为长矛,长矛化为长斧。 [共鸣虚构]——牧亚不需要有对应情绪,可以消耗灵性凭空创造情绪,然后狠狠塞进对方脑海,让对方感受如同吃屎一样恶心感。 比如之前击杀玩家的时候,年轻人突发奇想,在那名玩家准备反抗的时候,他往对方脑海里猛塞[欣赏]情绪,但由于用力过猛。 似乎激发了对方自我厌恶的情绪,从而摆脱了出来。 缇雅努斯曾如此锐评: “一把能开红酒也能拧螺丝,但开瓶器容易弯,螺丝刀容易滑的……瑞士军刀” ……… 半小时后,第一只老鼠回来了。 它从通风管道钻出,没有带任何物品,只是急促地吱吱叫着,在牧亚脚边转圈,小鼻子不断指向西面。 牧亚给了它半颗糖,仔细分辨它带回的碎片信息:西面,三条街外,广场,很多人,很吵,有光,危险。 “聚集点……” 他记下:至少四个人,可能在谈判或对峙。要避开。 又过了一小时,一只鸽子返回。它落在窗台,咕咕低鸣,翅膀指向北面运河方向。 带回的信息更具体:北面,水边,一个人掉下去了,没有再上来,水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减员一人,运河有不明生物或者主办方安置的类似抽奖机一样的东西?” 牧亚点头,再次给予报酬。 情报陆续汇集: 东面持续有战斗,至少两方,已持续近两小时,强度在减弱。 南面相对安静,但有一只老鼠在探索时突然不见了。 大商场所在的这条街,目前没有发现其他人类活动痕迹。 这勉强算个好消息。牧亚稍微放松,但警惕未减。没有痕迹,有时往往意味着对方更擅长隐藏。 正午时分,最后一只鸽子回来了。 它的状态明显不同。 羽毛微乱,飞行轨迹急促,落在窗台时还警惕地回头张望。它没有立刻索要报酬,而是用喙急促地啄击窗框,然后不断扭头看向超市后巷的方向。 牧亚心中一动。 鸽子带回的信息碎片更加凌乱,但关键点清晰: “一个人,跑得很快,从这里方向过来” “抱着东西,金色的,很亮” “受伤了,血的味道” “后面……没有在追,但不清楚,不敢看” “快到超市了,马上就到!” 牧亚瞬间起身。 金色。抱着东西。受伤。被追赶。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有携带高价值艺术品的参赛者正在靠近,且处于受伤和焦急的状态。 好机会! 机会在于,对方可能无暇他顾,更容易得手。风险在于,追赶他的人可能就在后面,这会是一场可能卷入多方混战的遭遇。 牧亚迅速权衡。 超市结构复杂,适合埋伏。对方受伤,战力打折。如果动作够快,或许能在追赶者抵达前结束战斗,带着战利品撤离。 他决定赌一把。 “做得好” 牧亚给了鸽子两颗糖,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他将地上玩家的尸体拖到更隐蔽的角落,用破布遮盖。自己则闪身躲到二层一处倾倒的货架后方,这里视野良好,能看见后门入口和大部分一层空间,自身却隐在阴影中。 白藏短矛滑入右手。渡鸦雕塑塞进背包。呼吸放缓,灵性内敛,如同潜伏的捕食者。 脚步声传来了。 不是小心翼翼,而是踉跄急促,带着清晰的慌乱。皮鞋踩在碎玻璃和杂物上,刺耳地摩擦。 越来越近。 门被哐当撞开。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外套包裹的物件。但那包裹并不严实,金灿灿的边缘和不规则的轮廓暴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牧亚的瞳孔微缩,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贪婪被那件艺术品轻微挑动。 男人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他目光扫视,很快落在牧亚故意留在显眼处的帆布背包上。 “谢天谢地……”他低声咒骂着威尼斯方言,抱着金像就往背包处冲,显然想找个容器隐藏这沉重的负担。 就在他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他忽然僵住了。 鼻子抽动,急促吸气。 血腥味。 虽然牧亚处理过,虽然超市里鱼肉变质的味道浓重,但对感官敏锐的艺术求知者来说,那抹新鲜血液的铁锈味,依然可辨。 男人动作停滞,缓缓后退。眼睛死死盯向二楼阴影,全身紧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逃跑。 看来,那东西真的价值连城。 可惜,太晚了。 白藏短矛化作银色闪电,撕裂空气,从天而降! 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金像。 矛尖精准划过男人护着雕塑的手臂,金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刺眼弧线,重重砸落在地,发出哐当巨响。 “不!!” 男人嘶吼,贪婪压倒理智,不顾一切扑向金像。 牧亚从二层跃下,在男人触碰到金像前,一拳轰在他后颈。 [复仇]触发,灵质爆发。 男人身体一僵,软倒在地。 牧亚这才看向那尊金像。 [天命]显现: [物品:刻耳柏洛斯雕塑。材质:祝福黄金] 年轻人蹲下身,手指轻敲金像表面。 “当,当” “造型古朴,工艺精湛,虽然是现代作品,但价值不菲。” 牧亚看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心脏在狂跳。 因为脑海中的[天途]正在疯狂刷新,灵性消耗速度快得让他晕眩。 什么情况?! ……完了完了完了! ……震旦的天命?!开什么玩笑! ……冷静,安吉洛,千万冷静!别露馅! ……我是金子,是死物,是没有生命的金属…… ……他为什么盯着我看?难道发现了?不,不可能,他才一阶…… ……拜托,快把我收起来,我很值钱的,快…… 一滴冷汗从牧亚的额角无声滑落。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天命搜索结果与天途的记录,居然对不上?! “冷静,牧亚,你可是直面过真神的男人……”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灌输自信等情绪,结果消耗有点大,[主办方的恶意]触发,彩光闪烁。 他获得了[弱化],攻击力降低5%。 牧亚脸色一黑,立刻发动光锥屏蔽这个弱化效果。 不就是一只会吓唬人的金狗吗?你看它,三颗脑袋,活脱脱一株三重豌豆射手。这么一想,不也挺可爱的嘛。 大概吧。 那尊刻耳柏洛斯金雕塑显然读不懂他的内心,仍旧幽幽凝视着他,狰狞而可怖。 就在这时,地上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牧亚浑身一哆嗦,差点原地起飞。 “唔……”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了颤,眼看就要醒过来。 “吓死我了” 年轻人反手掏出枪,对准男人的脑袋,扣下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久久回荡。 百般武艺,此乃居合。 第102章 河神 牧亚很喜欢在战斗中和敌人扯东扯西,他往往从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闲扯开始,比如关心一下对手的伙食,睡眠,或者一句简单的吐槽。 一方面是因为他有着有趣的灵魂,另一方面是更多的对话和心理起伏有利于天途记录。 无论是准备一击毙命的狙击手,还是能力未知的玩家,都没有在他面前掀起什么波澜。 如果说天命是冰冷的演算,制定精确的蓝图,计算出最佳的反击路径。那么天途便是直觉的延伸,捕捉未成形的杀意与犹豫,预判尚未实施的阴谋。 两者的矛盾从未出现过。从他获得这两项能力起,它们就如同黑夜里的手电与地图,虽然功能不同,但都能将他指向胜利的方向。 凭借这两项能力的完美协同,年轻人的战斗简直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未战先知,胜券在握。 虽然现在出了一些小问题。 但没关系。 枪声的余韵在空旷的超市里嗡嗡作响,随后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牧亚站在原地,持枪的手缓缓垂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是真的,来自那人突然的动静,更来自那尊沉默的金色三头犬。 但只持续了一瞬,便随着扳机的扣下,被这干脆利落的暴力带走了。 这是[天命]第一次出错。 或者说,被干扰。 他盯着刻耳柏洛斯金像,恐惧的源头,往往是对未知的想象。而当未知开始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分析的问题时,恐惧便开始让位于学者般的专注。 [天途]的消耗异常剧烈,说明对抗性很强。那个安吉洛在努力伪装成死物,是怕被我发现?不,是怕被双年展主办方发现吧。 牧亚再次靠近金像,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用脚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它。金像沉重地滑动了几厘米,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雕像心理活动依旧继续,这回更多的是对牧亚行为的疑惑。 可最让他没想到的是牧亚拎着沉甸甸的金像,若无其事地穿过超市侧门,来到了威尼斯国际大超市外着名的人造景观。 安吉洛曾经还在此一游过,他知道这湖面积不大,以拱桥与灯饰闻名,湖水在夜色和灯带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粼光,而且非常,非常深。 等等? 他停下来了。 他手臂抬起来了。 卧槽!!! 走到一处无人的岸边,牧亚连弯腰的动作都省了,像是随手丢掉一个空易拉罐那样,手臂一扬。 金子做的刻耳柏洛斯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噗通一声没入漆黑的湖水,溅起的水花很小,涟漪一圈圈散开。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每一寸金属表面,隔绝了空气与光线。 安吉洛那完美的死物cosy,在这无比真实的沉浸式体验面前,终于没绷住。 不被发现当然是最好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想过被发现后的补救措施,包括激烈对抗,言语周旋,甚至战略性撤退。 唯独没想过,对方连一句台词都不给,直接把他当垃圾扔水里了! 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水底的金色大狗雕像,三个脑袋依旧朝着三个方向,保持着威严沉默的守护姿态,但内部某个存在的意识正在经历一场cpu过载级的懵圈。 湖边上,牧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着恢复平静的湖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轻松得像是刚处理完一袋厨余垃圾。 只是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 湖面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之时,那抹金色便再次刺破了水面的平静。 刻耳柏洛斯浮出的姿态依旧保持着威严,只是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它锋利的犬齿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嗒,嗒的声响。 它没有咆哮,没有扑击,甚至连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那三颗头颅微微侧向牧亚。 其中一颗头颅开口了,沉重而有力,让牧亚都为之一颤,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与懈怠。 “年轻人”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湖边回荡,带着一丝水下共鸣的嗡嗡声。 “你刚才掉下的,是铜狗,还是银狗?” ? 牧亚张大了嘴巴。 他看着那只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本正经cosy河神的三头犬。 空气仿佛凝固了。轻风拂过,吹动着岸边的柳枝,却吹不散这诡异的尴尬。 牧亚花了整整三秒钟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天途]消耗过大产生了幻觉。 是真的。湖水冰凉的气味,远处超市隐约的灯光,以及眼前这尊湿漉漉,金闪闪,三颗头颅都闪出诚挚询问姿态的傻雕,都是真的。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决定配合这荒诞的演出,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所以,按照剧本,我现在是不是要回答说,这些都不是,我掉的是一只金狗,然后你就能把铜狗,银狗,金狗全都慷慨地送给我,再夸奖我的诚实?” 他话音刚落,刻耳柏洛斯中间那颗头颅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水珠甩得到处都是,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谴责: “贪婪!何其贪婪的想法!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左边头颅接着开口,带着循循善诱的教诲口吻: “经典寓言的内涵在于教导美德与知足,而不是鼓励投机与占有。你为什么会期待不劳而获的奖赏呢?” 右边头颅则更加直白,它撇了撇金属的嘴,如果那玩意儿真的算嘴的话,发出沉闷的铿锵声: “选择什么,就得到什么,这才是世界的运行法则。你掉下的是铜像,你就只能得到铜的帮助。你掉下的是银像,便获得银的助力,而你…” 三颗头颅齐齐转向牧亚,六只镶嵌的宝石眼睛在太阳的照耀下幽幽发亮: “你刚才亲手扔下来的,可是纯金的,工艺精湛的,承载着古老智慧的金像。那么,你能得到的自然也是与之相配的金质合作” “……” 牧亚这下彻底明白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消化这过于形象的推销话术。 “等会儿,等会儿,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和我合作,对吧?” “正是如此!” 中间的头颅语气欣慰,但又很快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庄重又诱惑的腔调: “我可是知道这场双年展许多情报置,如果你得到我的帮助,这场双年展的冠军未必不能是你。当然,尽力的程度取决于我们合作的愉快与否,以及一些合理的代价” 夜风吹过湖面,带起凉意。牧亚抬起眼睛,看向这个湿漉漉的,一本正经用寓言故事包装合作提案的金色三头犬,终于没忍住,吐槽道: ““你以前是干销售的吧?还是专搞成功学讲座的?这么喜欢用比喻和开场剧吗?直接说我想投资你夺冠,代价之后谈不行吗?绕这么大一圈,湖水好喝吗?” 刻耳柏洛斯的动作似乎僵了一下,六只眼睛眨了眨,中间头颅干咳一声 “仪式感,年轻人,仪式感很重要。这能筛选掉那些没有耐心,缺乏幽默感以及听不懂隐喻的潜在合作伙伴。显然,你合格了” 它顿了顿,身体又浮上来一些,几乎完全露出了水面,姿态也从河神变成了正经的谈判者: “那么,容我重新正式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安吉洛——当然,这不是真名,但足够我们进行一场愉快的交易了。我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更对你可能到达的高度抱有期待。这场游戏,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也容易吃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接受这份金子般的友谊与合作提议?”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出了自己目前最好奇的问题。 “合作当然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是怎么骗过我的天命的,第二你费这么大劲混进双年展,到底想干什么?” “哦…” 刻耳柏洛斯的三个脑袋同时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中间的头颅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分享秘密的腔调: “一般来说,这可是商业机密,绝不外传。不过嘛,为了展示第一次合作的诚意,鄙人愿意破例” “就像那些古老传说里,神秘莫测的神血家族和神血英雄总拥有种种特权和非凡莫测的能力那样,鄙人源远流长的血脉,也让我能豁免大部分指向性的探测与冒犯,第一位阶的天命算力有限,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我来双年展的目的” 它说: “我是为俄耳甫斯的智慧而来” 第103章 第一夜 威尼的巷道在黄昏里逐渐模糊边界,水声从看不见的河道传来,潮湿的石壁渗出凉意。 卢卡斯向西行进,步伐均匀得如同钟摆。他灰绿色的眼睛偶尔平静地扫过沿途的风景。 十分钟后,他在一座横跨狭窄水道的石桥顶端停下。 桥对面,是一栋气派却难掩岁月痕迹的三层建筑。与周围民居的暖黄不同,它的外墙覆盖着深色的大理石,在暮色与水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 巨大的拱形橱窗占据了临街的整面墙,玻璃被擦得锃亮,内部光线明亮得近乎奢侈,灯光聚焦在丝绒衬垫上,那里陈列着钻石,红宝石,祖母绿… 一块沉甸甸的铜质招牌悬挂门侧,刻着花体字:法尔内塞珠宝。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的珠宝,停留在橱窗反射的倒影上。 “西边…狙击手临最后特意提醒我往西走” 卢卡斯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他那种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比起故意耍我更有可能是蓄意报复。而西边能惹人注意的地方,除了法尔内塞珠宝外,就只剩下了coin超市” 他已经浪费掉将近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现在,他必须做出判断是继续向西,还是转头按照原计划 卢卡斯无声地评估着,右手从大衣内袋抽出了一套塔罗牌。 他准备用占卜来解决眼前的麻烦。 就在他手指触到牌背的瞬间—— 左上方,珠宝店斜对面屋顶的排水管阴影里,一道几乎与暮色同化的黑影骤然扑下! 动作迅如夜蝠,手中一抹暗红的光芒直刺卢卡斯后颈,那光芒带着腐臭的气息,显然是淬了某种灵性毒素的短刺。 袭击者的时机选得极好。正是卢卡斯注意力集中于珠宝店,且心神稍分、准备洗牌的刹那。若是寻常对手,恐怕连转头都来不及。 但卢卡斯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只是在短刺即将触及他衣领的最后一瞬,他握着塔罗牌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抖。 不是洗牌。 是抖落了一抹色彩。 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扭曲视觉的斑斓痕迹,如被风吹散的颜料,突兀地出现在刺客的视野中央。 “啪” 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刺客的眼中,世界忽然被打上了一层狂乱的油彩。红,黄,紫,蓝,绿…… 鲜艳到刺目的色块从他自己的手臂、躯干上晕染开来,疯狂地蔓延,污染他的视觉。 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他想继续完成刺杀动作,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后扳去。 他想拧身落地保持平衡,双腿却在地上划出凌乱而滑稽的轨迹,像一具被胡乱拉扯的提线木偶。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态踉跄倒地,短刺当啷一声脱手,滚落一旁。 刺客还想挣扎,想调动灵性驱散这诡异的状态,可身上的色彩一接触灵质,反而更加活跃地流动起来,甚至开始从他皮肤上滴落。 一滩滩黏腻的色块在石板地上晕开,仿佛他整个人正在融化成一幅失败的油画。 挣扎越来越弱。 最终,他蜷在桥头,一动不动,只剩下那些鲜艳到诡异的色彩在他身上缓慢、诡异地起伏,像是五颜六色的沼泽。 卢卡斯这时才缓缓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地上的身影,如同扫过路边一块石头。 这时,一阵虚无缥缈的歌声,从远方飘了出来,它没有具体的歌词,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恸旋律。 歌声拂过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街道,建筑,甚至空气都化作了流动的墨水,勾勒出一个个模糊而痛苦的人面。 冰冷粘稠的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漫上来,试图淹没桥上的身影,浸透他的骨髓,冻结他的理智。 卢卡斯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无形的浪潮带动分毫,那灰绿色眼眸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歌声中蕴含的悲恸与绝望,如同品鉴一杯陌生年份的葡萄酒。 片刻的凝听过后。 卢卡斯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就像是锋利的剪刀剪断了绷紧的丝线,像温暖的阳光刺破了厚重的冰层,那些悲惨的幻象,如同破碎的镜子,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位不在计划内的歌唱家?” 他顿了顿,仿佛在验证某种猜想。 “就是你击败了约翰吗?” …… “俄耳甫斯的智慧?那是啥?某种藏品吗?” 牧亚好奇地问到道。 年轻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没听过这个名号,但俄耳甫斯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 用音乐打动冥王,带回亡妻的灵魂的英雄。 上岸的金色三头犬,或者说安吉洛听到这个问题,三颗头颅同时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略显尴尬的微表情。中间那颗头颅甚至像人一样,用一只金属前爪挠了挠下巴。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中间头颅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投资顾问面对客户询问核心产品细节时的微妙。 “坦诚地说,牧亚先生,关于俄耳甫斯的智慧究竟具体是什么,鄙人也全无头绪” “哈?” “别急,听我解释” 右边头颅立刻接上。 “最开始接触这个概念时,我当然也进行过严谨且富有创造性的思考与研究。甚至还花费了相当可观的时间去研习音乐” “您知道的,俄耳甫斯在传说中最着名的便是他那能使顽石点头,令冥河逆流的竖琴技艺。鄙人本着实践出真知的精神,专门去学了学拉琴” 左边头颅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矜持的惋惜: “客观评价,鄙人的学习能力尚可,掌握乐器基本技巧并非难事。琴,确实是学会了” 中间头颅叹了口气: “然而,问题在于…这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帮助。琴弦震动,产生的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声波,远非故事中那沟通幽冥,感化万灵的神音。这让我意识到我自身的智慧实在有限” “于是,你就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双年展找人帮你想办法?” “自然!” 它看起来对这个计划颇为满意。 “我为什么要自己苦苦钻研一条可能走不通的路?看看这周围吧,幼狮杯,天赋与怪才的顶级盛会!多少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汇聚于此,每个人都是充满可能性的宝藏!” 左边头颅无缝衔接: “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人,其能力,其灵魂,恰好与俄耳甫斯的智慧存在某种隐秘的共鸣!可能是声音的操纵,可能是情感的共鸣,可能是对神话或灵魂的特殊理解…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我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奇特天赋!” 牧亚无视了安吉洛对自己抛来的魅眼。 说实话,一只三头犬,哪怕是镀金的、会说话的,做出这种表情也实在有点令人胃部不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正从威尼的天空上滑落,沉入运河的粼粼波光之下。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天鹅绒,迅速铺展开来。 “行了” 牧亚打断安吉洛可能继续的长篇大论。 “绕了半天,你不就是想找一个人,帮你出主意吗” “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不正是智慧最迷人的体现吗?” 中间头颅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但随即被牧亚摆手制止。 年轻人拎起白藏。 “我要进去找个地方睡觉了。你自便” 安吉洛的三颗脑袋同步歪了歪。 “明智的选择,休息是高效思考的前提。那么,明早见?我相信,在威尼coin超市这样充满灵感的地方醒来,或许能激发一些新的想法” 牧亚不置可否,转身走向coin超市那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门口。巨大而华丽的门廊下,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混合着远处人造运河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显得格外寂静。 空无一人。辉煌的枝形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牧亚孤零零的身影。 他找到一家户外用品店,弄了个舒适的睡袋和充气垫,又去隔壁的食品区拿了些高能量的便携食品和水。 最后,年轻人选择了中庭一个二层开放式咖啡座作为过夜点。这里视野开阔,能观察到几个主要通道,背后有坚固的墙体,算是个不错的临时营地。 第104章 混乱,阴险,同伴 天刚亮,威尼斯还沉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像是尚未从昨夜的梦中完全苏醒。 海水懒洋洋地拍打着石砌堤岸,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宛如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石板地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映着光线,像铺了一层镜子。 远处,双年展的主场馆还暗着灯,这座艺术圣地的寂静,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广场边缘,两个人影已经在那里了。 一个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另一个站在几米外,脚边放着琴盒。 晨风吹过来,有点冷,吹动了画架上的纸,也吹动了站着那人的衣角。 太阳从海平面露出来一点,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提琴手将琴弓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 “哟,这不是师兄吗?上回双年展,您老人家架子大得很,怎么着?今年这是怕被ai优化了?我还以为你都准备改行去码头刷防污漆了” “哈?” 画家抽出笔来,面色不善。 “我再怎么地,也好过某些人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广场演奏。怎么,今天的观众还是那几只海鸥?它们投币了吗?” “艺术需要知音,又不是需要投币游戏机” 小提琴手不慌不忙地架起琴。 可画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省省吧,学弟,别逗我笑了。上次你在市中心拉琴,知管局的举报电话差点瘫痪,巡行官都忍无可忍了,将你驱离,并严禁你再踏入人群聚集之地,那场面艺术性很强,让人难忘” 琴弓骤然在空中凝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小提琴手的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慢慢拉平,握着琴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至少我没为了几张钞票,就跪着给那些暴发户的卷毛畜生画肖像。听说你上个月接了单活儿,给一条叫拿破仑的贵宾犬画加冕图?行啊师兄,艺术为民,狗也算民” 画家立刻反嘴回击。 “那你靠什么?靠你演奏时那套自带的人形震动模式吗?靠你把帕格尼尼拉得像电锯杀人狂?还是靠你被驱逐时,那精彩绝伦,充满戏剧张力的抱头鼠窜?” 空气骤然安静。 只剩下海风穿过广场石柱廊的呜咽,远处教堂钟楼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只灰白海鸥扑棱翅膀的声音。 它精准地叼走了不知哪个醉汉遗留在长椅上的半块硬面包,发出得意的鸣叫。 小提琴手的眼神危险地暗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汇聚的乌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腿,一步又一步向画家走去。手中的琴依旧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持着琴弓。 伴随着他的步伐,弓尖微微颤动,未触琴弦,却仿佛已经有低哑的嗡鸣在空气中滋生蔓延。 “你这个混蛋…” 画家哦豁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不仅没退,反而也用手中的画笔,那支沾着干结颜料,油腻腻的画笔,指向步步逼近的学弟。 “没有选择逃跑” 画家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咏叹调,眼神却锐利如刀:“反而是向我走来吗,师弟?” “不走近一点的话” 小提琴手在相距五步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清冷的晨光与弥漫的敌意。 “就没有办法好好揍你一顿了” “哦哦!” 画家也踢开折叠凳,站了起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他身后滑稽地晃动着。他迎上前两步。 “那就走得再近一点吧” 两人在相距一步时同时停住。海风掀起画家的乱发和小提琴手松开的领带。 下一秒!锐利的音乐破空响彻! ……… 远远地使用狙击望远镜望着两人嘴型的牧亚满头黑线,转头看向安吉洛。 “他们为什么打架?” “嗯…可能是因为立场不同吧” “我其实能理解他们,一个坚持艺术只需要天光认可的古典派,和一个认为艺术需要市场认可的现实派。当然,掺杂了多年师兄弟的私人恩怨和…嗯,普遍的职业焦虑。” 安吉洛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在双年展开始之后,不善于战斗的传统艺术家的处境会更加微妙。害怕被淘汰的恐惧,会让人变得格外具有攻击性,即便显得有些滑稽” 安吉洛回答。 牧亚倒是没想到安吉洛回答的如此认真,这倒显得自己有些太放松了。 他重新举起狙击,聚焦那对还在纠缠的活宝师兄弟。 说实话,很差的灵质运用,位阶不高,共鸣也很紊乱,不够纯粹。可牧亚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么弱的选手,真的能活到第二天吗?第一天的酒店大乱斗,又不是闹着玩的。 “等等” 牧亚眼中的天命之环变得凝实,他呼吸微微屏住,视野中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重组,被他重新解读。 “不太对”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他们的灵质波动在空旷环境中传得也太远了,而且……还有其他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尖刺,骤然从侧面一栋烂尾楼的阴影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轨迹刁钻,直指画家毫无防备的后心! 时机选得毒辣。画家背对着那个方向,正揪着小提琴手的领子,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你那破琴技也就配吓吓海鸥……” 似乎对背后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 就在透明尖刺即将洞穿画家后心的刹那。 “铛——!” 小提琴手头也不回,反手一拉琴弓。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空气的高音迸发,银白色的音波凝如实质,精准无比地撞上那枚偷袭的透明尖刺!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湮灭,只留下几缕扭曲的热浪和一声短促的爆鸣。 画家这时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仿佛刚刚察觉。他指尖不知何时已蘸了一抹极其鲜艳的荧光橙色,对着尖刺袭来的方向。 东北角那处烂尾楼的阴影。 轻轻一弹。 那抹橙色脱离指尖,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清晨的空气,向着偷袭来的方向飘去,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追踪意味。 所有的斗嘴,揭短,夸张的肢体冲突,在短短不到半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家脸上那愤怒扭曲的表情平静下来,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小提琴手也不再是那副被激怒的模样,他持琴的姿势稳固如山,压在琴弦上的手指稳定得可怕。 两人极其自然地向后一靠,背脊相抵,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防御姿态。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质波动,何止强了一截!那微弱的假象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练深沉,彼此呼应流转的共鸣。 画家指尖残留的颜料闪烁着微光,小提琴手的琴弦上,隐约有细密的银色一闪而逝。 “钓到了条小鱼” 画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角,视线锐利地扫视着烂尾楼的方向,以及更远处的几处可疑阴影。 “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家伙” 小提琴手冷笑,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自然的声响。 “知足是美德,总比对着空气演一早上强” 画家低声道,左手已悄无声息地摸向帆布包侧袋,那里鼓鼓囊囊,显然不止装了画笔。 两人说话时,视线始终快速而有序地扫视着不同方向,身体微微调整角度,确保没有任何视野盲区。那份默契,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 那些幼稚的争吵,那些刻薄的揭短,那些看似冲动的扭打……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迷雾。在混乱而残酷的淘汰赛中,伪装成一对实力低微,矛盾重重、只顾内讧的传统艺术家,是最好的生存与狩猎策略之一。 就连牧亚,都差点看走了眼。 “走,赶紧追上去,别让他逃了” 画家低喝一声。 “用你说?” 小提琴手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淡淡的虚影,方向正是那抹荧光橙色飘去的方位。 画家紧随其后,动作矫健,哪还有半分刚才扭打时的笨拙。临走前,他甚至不忘用脚尖勾起地上那管踩瘪的钛白颜料。 颜料管当然飞不了那么远,啪嗒一声落在中途的石板上,炸开一小团白色。但伴随着这个动作,画家另一只手对着他们这边,凌空潦草地画了个什么东西。 通过高倍狙击镜,牧亚看清了。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的中指图案,在空气中由残留的灵质微光勾勒,一闪而逝。 然后,两人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广场边缘的建筑阴影中,追踪着偷袭者而去。 整个过程,从遇袭到反击,再到撤离,不过十五秒。 刚才还喧闹的广场边缘,瞬间恢复了空旷死寂,只剩下打翻的画架,散落的琴谱,一地被践踏的颜料,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真是应了那句话” 安吉洛吹了声口哨:“让你笑的人,也知道该怎么让你哭…” 他看向牧亚眼中的天命之环:“所以这是一出滑稽戏?这两个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演,连互相讨厌也是装的?” “不” 牧亚缓缓放下狙击枪,眼中彩色的光芒渐渐隐去,但那份锐利仍在。 “讨厌是真的,默契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是那名画家……真是阴险极了” 年轻人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也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破画笔,乍一看像是画油画的,结果是个玩涂鸦的身份。装得倒挺像” [涂鸦艺术者](艺术天光) [灵魂加成:色彩直觉提升20%。情感叙事能力提升20%。] [街头小巷是我永不闭馆的展厅,每一笔都是对平庸生活的庄严挑战。] 他重新举起狙击枪,冰冷的枪口缓缓移动,扫向威尼斯城中其他更隐蔽,或更喧嚣的角落。 那里,更耀眼更狂暴,更不加掩饰的灵质光芒,如同黑夜中盛放即凋零的残酷烟花,时不时在城市中迸发,闪耀,然后归于沉寂。 牧亚收起狙击。 他并不准备加入狩猎。 第105章 猎物排名 威尼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运河的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玻璃碎裂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成为这座临时战场独特的背景音。 牧亚蹲在coin超市三层货架区的阴影里,嘴里嚼着最后一截面包,手上清点着今天的收获,他刚刚狙击带走了了几个闯进来的冒失鬼。 就在他打算将最后一点面包屑弹掉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灰羽鸽子穿过的玻璃窗洞,精准地滑翔而至,落在他身旁积满灰尘的货架上。它歪着头,红色的眼睛倒映出年轻人的模样。 它喙里衔着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牧亚伸出手。 鸽子轻轻一跳,将喙中之物放在他掌心。触感温润,带着生物的余热。 那是一枚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珍贵宝石。 那精益剔透的表面亮起一行细小到近乎促狭的金色字迹,仿佛主办方正趴在耳边低语: [一件完美的作品。矿脉用了两亿年,切割师用了四十年,而你,只需要抠一下] “辛苦了” 牧亚捻了点面包屑洒在货架边缘,鸽子轻啄几下,展开翅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阳光。 他将红宝石收起,与其他收获一起,塞进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这背包与年轻人昨日那个干瘪的背包已截然不同,此刻被各种形状,大小,硬度的收获撑得紧绷。 牧亚敢说自己一定是场内收集最快的参赛者。 ………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口袋里突然传来震动。 不只是他的口袋,这震动同样来自地板,来自墙壁,来自整栋建筑的金属骨架。 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开始运转前的预热。 牧亚停下咀嚼,手指疑惑地按住地面。水泥地板的震动透过掌心传来,频率稳定得不像自然现象。 ? 整座城市在那一刻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动荡。 所有原本漆黑的屏幕,手机的,平板的,路边广告牌的,甚至某家电器商店橱窗里陈列的电视。 凡是带屏幕的设备,都在同一时刻开始闪烁。 先是红光。然后转绿。接着变成刺眼的白。 整座城市都被照亮。 ……… 小提琴手刚用琴弦勒晕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家伙。他喘着气,正要从对方身上搜找藏品,口袋里突然传来连续不断的震动和提示音。 不是来电,是某种强制推送。 他皱眉掏出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上面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只有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在黑色背景上滚动: [请立即查看重要通告] 下面还有一个倒计时:00:00:23 “搞什么……” 他嘀咕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滑动屏幕。 旁边的画家也从帆布包里摸出了自己的设备,一台老式pda,屏幕同样亮着,显示着同样的提示。 两人对视一眼。 “要出事”画家说。 “废话!” 小提琴手盯着倒计时归零。 纯黑底色,金色字体。 [有人通关了大剧场:幸福家族] [播报权限触发,实时价值第一名·第一次公示] [本次公示时间:三分钟] 于万众瞩目之下,那字迹停留了五秒,然后开始滚动出一个名字。 第1名:牧亚 最有价值藏品:[黄金的刻耳柏洛斯] “操!” 年轻人说出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评价。 “恭喜” 安吉洛左边头颅说。 “或者节哀” 安吉洛中间头颅补充。 牧亚没接话。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估值逻辑,暴露规则,三小时时限,自己目前的位置,建筑结构,可用资源。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他的照片出现在正中央。 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拍下的,角度刁钻,嘴角甚至还沾着面包屑。灰色外套,黑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还挺帅。 下面有一行小字:[当前榜首·实时位置播报启动] “等等?全图播报?!” 牧亚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不合适吧?!不是说西境最注重保护个人信息吗?这难道不是侵犯隐私权!我要求见主办方!我要投诉!”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先是他的脸被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然后镜头缓缓拉远,露出了他所在的房间,coin超市二层那个开放式咖啡座。 他昨晚过夜的地方。散落的睡袋、充气垫,旁边桌子上还没吃完的面包包装,全部清晰可见,连包装袋上被他咬过的缺口都拍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画面再次拉远。 楼层布局图出现了。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coin超市二层的结构,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他所在的位置持续闪烁,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姓名:牧亚。 最后,是街区地图。 威尼斯这片区域的详细平面图,街道,运河,桥梁,全部标注清楚。而那个代表他的红点,正在地图中央稳定地亮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心脏,指引着所有饥饿的食人鱼。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从脸,到房间,到楼层,到街区。 全方位,无死角的暴露。 屏幕最下方浮现出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愿最珍贵的藏品,遇见最有资格的人。主办方敬上] 整段位置展示持续了将近六十秒。 然后所有屏幕恢复到原本漆黑的状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牧亚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脑子里闪过七八种情绪。愤怒,荒谬,想骂人,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及想把主办方揪出来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参赛者的心理健康。 “啊哈!” 安吉洛左边那颗头颅发出了一个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声音。 “看来您中头奖了,牧亚先生。恭喜恭喜,您现在是全威尼最靓的仔” “闭嘴” 他走到咖啡座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中已经有身影在晃动了,不止一个。 “您打算怎么办?” 安吉洛三颗头齐刷刷看着他,左边头颅甚至凑近了些,仿佛想看清他脸上有没有出现惊恐这种表情。 “需要鄙人提供一些战略性建议吗” “不用。” 牧亚打断它,他把白藏从刀鞘里完全抽出来。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逐渐变得粘稠的灵质波动,那是无数参赛者正在靠近的信号。 “要来就来吧。”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安吉洛的耳朵里。 “我这儿还有半包面包,够给他们开个小型追悼会了” 年轻人这话说得轻快,可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背包深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盒子。 被他用炼金术强化过的灵质炸弹。 拳头大小,外壳铭刻着精细的灵质回路,激活时需要注入特定频率的灵质波动。 或者,往地上一摔。 理论上来说,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双年展的常规装备列表里。但它就是出现了。 牧亚无不恶意的揣测主办方或许就是想看看参赛者们用它能整出什么大活。 安吉洛中间那颗头看见时都沉默了三秒: “这玩意儿…理论上只能炸穿三层混凝土” “足够了” 牧亚从盒子里掏出第一个炸弹,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把它放在咖啡座旁边的承重柱根部,手指按在激活开关上,注入一丝细微的灵质。 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持续三秒后熄灭——激活完成。 他没有停。 第二个炸弹被安置在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处。 第三个,塞进了二楼通风管道的入口缝隙。 第四个,第五个…… 背包逐渐变轻,而这座空旷超市的承重结构关键节点,一个个被贴上了幽蓝的标记。牧亚的动作很快,那里可能会来人,他就放在那里。 “您这是…” 中间的头颅欲言又止。 “阻拦” 牧亚言简意赅:“既然他们要进来,那就别出去了” “可您自己也在楼里” 中间头颅提醒。 “只要有所防备,这些都是小问题” 牧亚随口说道。 紧接着,他立刻跑到二楼的东侧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锁死的防火门,门后就是通道。 他蹲下身,开始布置第二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灵质炸弹。 布置完成。 计划第一步完成。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中了他的后颈。 灵性警报! 几乎同一刹那,牧亚原本半蹲的身体猛地向右侧全力扑出,动作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爆发力。 “咻——轰!!” 他原本蹲着的位置,空气突然扭曲,压缩,然后猛地炸开。那是音叉震荡出的灵质冲击波,将水泥地面轰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 碎石飞溅。 “砰!” 二楼西侧的玻璃幕墙同时碎裂。 不是被撞碎的,是被某种高频率的音波震碎的。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破口处跃入,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只黑色的猫。 来者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金属面罩。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常规武器,而是一把…音叉? “找到你了” 来者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质的回声。 “榜首先生!” 一瞬间,毫不掩饰的恶意便顺着对方的共鸣在牧亚心里炸开,带来宛如巨大爆炸过后的阵阵耳鸣声。 牧亚回以共鸣抵消。 是艺术家? 年轻人在翻滚中已经拔出了白藏。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不是劈向敌人,而是斩向头顶的消防喷淋头。 接下来就是拖时间了。 “哗——” 冰冷的水幕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黑衣人的动作明显一滞。水对声波的传导和干扰是物理法则。而牧亚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的间隙。 他起身,冲刺,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走廊的拐角。 “想跑?!” 黑衣人冷笑,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猛地冲过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预想中狼狈逃窜的背影并未出现。 一股令灵性战栗的寒意骤然降临。 牧亚单膝跪地,那柄名为[怪物]的狙击枪被他稳稳地拿在手上,巨大的枪口稳稳抬起。 “再见”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超市空间内炸响,宛如雷霆咆哮。灼热的弹壳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第106章 乱战 枪火照亮了牧亚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黑衣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紧张的情绪被牧亚用[共鸣虚构]双倍奉还,同样的,还有双倍的骄傲与自满。 枪声咆哮。 如此近的距离,[怪物]的怒吼几乎要将两人的耳膜撕裂。狙击在收藏家共鸣强化后,其中蕴含的狂暴灵质完全爆发,没有给音叉手任何震荡偏折的机会,结结实实轰在了他的胸口。 黑衣人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音叉脱手,当啷落地。 他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板上,胸口一片可怕的凹陷与焦黑,鲜血迅速漫开。他抽搐了两下,眼神迅速黯淡,不动了。 解决一个。 牧亚对着滚烫的枪口吹了一口,可他并没有放下武器。 异变,在尸体旁发生。 那音叉手身下,自己尚未凝固的血泊倒映出的,被远处火光拉长的影子,突然活了过来。 影子如同黑色的水银,违背了所有物理规则,从平面猛地立了起来,瞬间拉伸、膨胀,化作一个瘦削的人形轮廓。 某种神奇的灵性质变?还是某种用于隐藏自我的光锥? 他一直潜伏在同伴的影子里,等待着一击必杀,或收尾的时机。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 影袭者出现的刹那,就已经动了。他像是没有重量的幽灵,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刀,直刺牧亚因为开枪而尚未完全收回的右臂肩关节。 先废掉他持枪的手! 电光石火间,牧亚神秘一笑。 他竟直接将手中这柄沉重无比,结构精密的狙击步枪,如同挥舞一根粗大的金属球棍,自下而上,抡圆了狠狠扫向扑来的影袭者!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与反应! 牧亚直接将这把价值不菲,构造精密的狙击枪当成棍棒砸人。 这恐怕是这把名为[怪物]的武器被制造出来后,遭遇的最离谱,也最无奈的用法。 呜——! 沉重的枪体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枪身上的瞄准镜、灵质传导回路与坚硬的外壳,此刻都成了钝器的一部分。 影袭者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手,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疾冲的势头已无法完全停止,只能将双臂交叉格挡,同时身体竭力后仰,试图卸力。 “嘭!!!”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挤压的细微脆声。 影袭者被这蛮横不讲理的一下砸得踉跄倒退,他眼中冰冷的愕然尚未褪去,便对上了牧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嘲弄。 “等你半天了,朋友” 年轻人甚至还有空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 话音未落,借着枪身砸中对方产生的力量,牧亚腰身一拧,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他松开左手,任由那沉重且已变形的狙击枪顺着惯性荡向一侧,右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向腰后。 “铿!” 白藏出鞘! 光如一道冷冽的弦月,并非格挡,也非直刺,而是自下而上,划向影袭者因格挡而后仰,完全暴露的咽喉! 刀光掠过,一触即收。 袭击者踉跄几步,双手徒劳地捂住咽喉,他死死瞪向牧亚,可目光中的神采迅速涣散,随即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牧亚看也未看,擦去刀锋上沾染的血珠,白藏无声归鞘。 远处,脚步声与恶意正快速迫近。 “呵,热身结束” 他遗憾地说道。 话音未落,牧亚左手猛地抬起,掌心向上,五指虚握,共鸣扩散,引爆信号! 轰轰轰轰——!!! 并非他脚下,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二楼各处,那些被他提前布置,尚未激活的灵质炸弹,在收到他预设的信号后。 其中一部分爆发出低沉的轰鸣与刺目的彩光!这是毁灭性的爆炸,更是强烈的灵质干扰与闪光震撼! 整片区域被混乱的灵质乱流和骤然亮起的强光淹没! 灵质乱流干扰了绝大多数依赖精密控制的装备和炼金道具,震撼强光剥夺了大部分人的视觉。但对牧亚而言,这不全是干扰,更是他亲手制造的主场。 年轻人闭上眼睛,完全将观察交给[共鸣]。 两个人。 不,三个。 其中一个气息微弱,蜷缩在走廊拐角的掩体后,应该是被刚才的爆炸破片所伤。 没有合作的意思,倒也正常。 合作的本质是互相兜底。这群人的底裤都攥在自己手里,露给旁人看?不可能的,总不能因为牧亚都长得像坏人就歃血为盟吧。 那得喝多少血才够真诚? 强光与灵质爆炸的余波仍在干扰常规感知,但对牧亚而言,参赛者们无法完全抑制的惊慌情绪,如黑夜中的烛火般清晰。 第一个目标在左侧, 大约十五米外,一排翻倒的冰箱后面。那人正急促地喘息,试图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过滤呛人的烟尘,手中的枪械紧张地指向每一个可疑的声响方向。 典型的恐慌反应,感知被剥夺后的无助。 牧亚毫不犹豫地用共鸣将更多的恐惧输送了过去。 他像猫一样无声地攀上半截垮塌的货架,借着一盏吊灯的摆动阴影,从上方掠过。下方那人似乎听到头顶细微的嘎吱声,惊恐地抬头,枪口下意识上抬。 太慢了。 白藏的刀尖自他天灵盖上方半尺的阴影中刺出,垂直向下,贯入颅顶,直没至柄。 那人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倒。牧亚轻盈落地,抽刀,在尸体衣物上蹭掉血迹。 就在牧亚抽回白藏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感知。 凛冽,冰冷,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从右侧走廊尽头弥漫而来。 肉眼可见的白霜以惊人的速度顺着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蔓延,瞬间覆盖了牧亚左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的一处承重柱。 那里,蜷缩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参赛者。他原本藏得很好,爆炸的破片只让他受了轻伤,他最大的依仗似乎是某种与环境同化的共鸣,呼吸和心跳都压到了极限,在混乱的灵质乱流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此刻,寒霜精准地覆盖了他藏身的那片阴影,极致而迅速的冻结。 牧亚看到,那片阴影区域,连同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被裹进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厚冰之中。 冰层内部,那个参赛者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惊恐,仿佛在无声尖叫。他的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在冰封完成的刹那彻底熄灭。 冰霜弥漫的寒意中,那戴着面罩的参赛者已走到近处。 “原来如此” 牧亚轻轻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测。 “是和我同类型的替身啊” 面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几乎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然后,这名参赛者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抬起手,随意地搭在了自己战术面罩的边缘,在牧亚饶有兴味的注视下,将面罩向下轻轻拉低了一寸。 让那双蓝色的眼睛更完整地显露在昏暗跳动的光线之下。 那瞳孔围绕着一圈清晰无比的白色圆环,在牧亚眼前展露无遗,却又界限分明。 同出一辙的——[天命之环]。 第107章 老乡见老乡 “原来如此” 牧亚轻轻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测。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明显属于震旦人的体格特征,以及那身制式与其他参赛者略有差异的战术装备。 “是老乡啊” 冰霜弥漫的寒意中,那名戴着战术面罩的参赛者踏过自己制造的冰封领域,走到近处。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稳,但若仔细观察,其步幅间的微小凝滞,以及过于用力握着刻刀导致指节发白的手,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参赛者叫沈临舟。 此刻,他正努力消化着心中那不合时宜的紧张。 半个小时前,他通过手机看到了主办方关于目前总价值第一的播报,当他看到牧亚那懵逼的表情时,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 像类似双年展这种真正的国际赛事,而他和同伴已经参加了三次,经验堪称丰富。 沈临舟很确定牧亚属于前者,而且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愣头青他见过,甚至教训过不少次,他们往往有些棘手的艺术品或古怪的共鸣,但缺乏真正的智慧与耐性。 这很正常,毕竟知管局对他们的培养尚且欠缺真正的磨砺,就像在沙滩上教人游泳,说得再精妙,第一道真正的浪头打来,该呛的水一口都不会少。 就算他很能打,在人世这个大摇篮里,又能有多少生死搏杀间的经验? 他有过那种在极限对决当中,不断计算自己剩余灵性的经历吗? 他懂得如何在灵质碰撞的余波中,精准分辨出敌人的动向吗? 他能在敌人的垃圾话攻击中保持冷静与思考吗。 所以沈临舟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狩猎榜首相当从容,他甚至谨慎地选择在最后关头登场,未必没有抱着让其他人消耗的意思。 可当他真正面对牧亚时,他才发觉自己错的离谱。 没有铺天盖地的气势,没有锋芒毕露的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刻意的姿态。牧亚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是某个午后偶然在街角遇到的邻人,正等着和他闲聊几句家常。 这种诡异的亲和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对! 这家伙在放大我的紧张! 沈临舟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去想那些刻骨铭心的战斗,去想那些自己所经历的刻骨铭心的战斗,去想取得胜利时的骄傲与荣誉。 第一个情报: 这家伙的亲和力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能绕过所有理性判断和战斗本能,直接作用于潜意识,让人不想与他为敌的武器。 在生死相搏的瞬间上,犹豫和心软,就足以决定生死。而牧亚,能让他的对手本能地犹豫。 战斗,在呼吸切换的刹那已然打响。 沈临舟动了。他没有冲向牧亚,而是将手中那柄看似用于雕刻的刻刀,在身前极快地横向一挥。 艺术品![裁冰刻刀] “铮——!” 清越的颤鸣响起,刀锋划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抽离,冻结,一道弧形的冰刃凭空生成,随着他挥刀的轨迹,嘶鸣着斩向牧亚的腰腹! 这冰刃看似轻薄,飞行轨迹却异常稳定凌厉,所过之处,连弥漫的尘埃都被冻结,劈开。 先攻,中距离试探。用凝结的物理攻击,规避可能的精神影响。 牧亚似乎叹了口气,像是遗憾于对方的不接话茬。面对飞旋而来的冰刃,他既没有硬挡,也没有大幅闪避,仅仅是脚下看似随意地向侧后方滑了半步,上身以毫厘之差后仰。 “嚓!” 冰刃贴着他胸前掠过,带起的寒意让他胸前的衣物瞬间凝结出一片白霜,但终究是落空了,撞在后方堆积的货架上,炸开一蓬晶莹的冰粉。 然而,沈临舟要的就是这瞬间的牵制。 在挥出冰刃的同时,他左手已如弹钢琴般在身侧虚按,五指急速律动。 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质乱流里残留的水汽,响应着他的共鸣,瞬间凝结出数十枚碗口大小,棱角分明的尖锐冰球。 “去!” 他低喝一声,左手猛地向前一推。 咻咻咻——! 面对这几乎笼罩半个走廊的攻击,牧亚终于收起了那副轻松的表情。他轻啧一声,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第一次真正握紧。 “白藏” 匕首变幻长刀,再次出鞘。 但这一次,刀光并非清冷如月,而是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嗡鸣。 刀身之上,原本内敛的灵质光芒被牧亚的共鸣彻底激发,放大。不再是简单的灵质附着,而是如同活物般燃烧起来,化作一层炽烈明亮,却又不带高温的彩色光焰。 光焰随着刀锋的轨迹泼洒而出,这道震荡波无声,却带着粉碎一切的意志。 “砰砰砰砰——!!” 所有射入震荡波范围的冰刺,冰凌,冰刃,无论大小粗细,都在接触的瞬间崩解破裂,化为齑粉! 银白色的震荡波与幽蓝色的寒冰风暴在两人之间激烈对撞,爆发出一圈圈混乱的灵质涟漪和漫天晶莹的冰尘,在远处尚未熄灭的爆炸火光映照下,折射出迷离而致命的光晕。 当光晕与冰尘稍稍散去。 年轻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沈临舟的身后,他微微转过头来。 后者瞪大了眼睛,立刻闪身拉开距离。 “这才像样嘛,老乡” 牧亚甩了甩手腕,白藏发出激昂的嗡鸣。 “热身,现在才算真的结束,接下来,可要动真格的了”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家伙的共鸣和战斗本能,都强得超出预料,简直就像是看穿了未来一样。 不能给他任何掌控节奏的机会!近身,用寒冰控制限制,然后以点破面! 沈临舟再次踏步前冲,这一次的冲刺更快!右手那柄刻刀在幽蓝光芒的包裹下,已化为一道凝练的寒光。与此同时,一道蓝色的光锥无声亮起,发动效果! 他左手五指猛然扣向地面—— “开帷霜露凝!” 牧亚脚下及周围数米的地面,不再是简单的冰层覆盖,而是猛地向上爆发出数十根尖锐的冰刺! 如同有生命的囚笼般,交错封堵,不仅瞬间剥夺了年轻人所有闪避的空间,更从四面八方合拢,要将他彻底穿刺在这座骤然升起的寒冰棺椁之中! “没有前摇?你的光锥是加快灵性驱使灵质的速度?” 牧亚嘴上压力对方,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共鸣如意]! 原本修长的刀身,如同被无形之手拉长、塑形!金属延展。 眨眼之间,牧亚手中那柄原本轻盈迅捷的直刃长刀,赫然变成了一柄刃宽近掌,长度却超过一米五的巨大金属重剑! 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更像一柄无锋的重型破甲槊! 轰——!!! 沉重无比的剑身蛮横地撞上了四面八方合拢而来的坚硬冰刺,纯粹力量的碾压下,爆发沉闷的爆裂之声! 粗大的冰刺在接触剑身的瞬间,便被那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撞得粉碎炸裂!冰晶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晶莹的暴雪。 沈临舟瞳孔骤缩! 可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犹豫了,牧亚的身影破开碎冰冲出,手中那柄夸张的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般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压,当头朝着沈临舟劈下! 简单,直接,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唯有硬接或者死! 沈临舟咬牙,刻刀幽蓝光芒大盛,瞬间在头顶凝结出三层叠加厚实无比的菱形冰盾,同时身体急退。 铛!!! 重剑斩落!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临舟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刻刀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渗出便马上被他冻住。 他闷哼一声,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向后滑退了七八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可不等沈临舟喘息,牧亚得势不饶人,大步前踏。然而,他手中的重剑再次发生变化! 沉重的剑身在冲锋途中急速回缩、变形,银色的金属如液体般流动塑形,在牧亚冲到沈临舟面前数米时,已然化为一柄长度超过两米,枪尖闪烁着一点寒光的银色长枪! 直刺沈临舟因为格挡重击而空门大开的胸口!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重剑的势大力沉,尽显长兵器的突刺之利! “噗——!” 沈临舟重重撞在后方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承重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柱子都微微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他闷哼一声,眼前之景因为[复仇]的灵魂打击而感到发黑,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持刀的右手软软垂下,刻刀当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冰面上。 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他甚至没看清牧亚最后那一下突刺的变化细节,只感觉到一股无可抵御的,纯粹而凝聚到极点的灵质,摧枯拉朽地击溃了他。 他挣扎着,想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想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性重新凝结冰霜…… 但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牧亚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手中那柄银色的长枪,形态再次发生了变化,最终化为一柄尖端异常锋锐的棱刺。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年轻人从来没有对敌人怜悯的习惯,手臂化作一道残影。 嗤! 利器穿透血肉,钉入混凝土的闷响。 沈临舟身体猛地一僵,剧烈的痛楚从右肩传来。那柄银白色的棱刺,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背后的承重柱上。 棱刺的尖端深深没入混凝土,尾端在他身前颤鸣。 伤口处没有立刻流出太多鲜血,寒意似乎暂时封住了血管,但那被钉死在柱子上的屈辱和剧痛,让沈临舟几乎晕厥。 牧亚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缓缓抬起,对准他的额头。 “虽然我们连十分钟的时光都没度过,但再见了,老乡,回头可别找我麻烦嗷” “咳…咳咳……” 他又咳出一些血沫,声音嘶哑。 “你以为…你赢了?” 牧亚没说话,只是皱起眉头,开始翻找天途,不,或许不用翻找了。 脚下传来了不是因为战斗余波而导致的细微震动。 规律,沉闷,仿佛来自建筑内部的闷响,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仅如此,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不稳定化学物质挥发的特殊气味。 “你听说过……咳咳咳” “友谊……” “和……”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小口血沫。 “羁绊吗?” 死一般的寂静。 牧亚捂住脸,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有果然如此的无奈,还有一种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的强烈吐槽欲。 “我猜你的……友谊和羁绊们” 年轻人环顾四周,听着那越来越密集仿佛来自建筑每一个角落的滴答声,感受着脚下越来越近的震颤。 “现在是不是正忙着,准备把这座楼,还有楼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和我,一起送上西天,搞个盛大的,谁也别想跑路的告别派对?” 沈临舟没有回答,他靠着墙,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轰隆隆隆————!!! 这一次,爆炸来自更近的地方,似乎就在他们下方一层。 整栋建筑发生了更剧烈的摇晃,大块的混凝土和装饰材料从天花板上剥落砸下,远处传来了承重结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真正的毁灭,已经开始。 第108章 这辈子有没有人为你拼过命? 震动。 先是从脚下传来,沉闷,规律,像是巨兽沉睡中渐醒的心跳。紧接着,整座的商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宛若垂死哀鸣的巨人。 商场内部,崩溃正在快进。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连绵脆响中破碎,化作一片倾泻而下的瀑布,成排的货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轰鸣中相互倾轧。 无数昂贵的商品抛向空中,再落下,与灰尘,火花混作一团。地面上,裂缝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场毁灭的边缘。 背包落入尘土,原本璀璨的黄金变得灰扑扑的。安吉洛正经历着他漫长生涯中一种罕见的憋屈。 为了这具寄宿的容器,这座名为《黄金般的刻耳柏洛斯》的现代雕塑,他付出的远不止金钱。 五十万刀,是付给那位新锐雕塑家的材料与创作费。但真正的代价,是让这件作品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威尼双年展的比赛现场。 那才是无底洞! 他动用了画廊,评论家,策展人交织成的精密网络。先是通过匿名基金赞助了与双年展主题相关的学术论坛,让[黄金与神话]这类贴合理念的词汇,反复出现在重要艺术媒体的报道中。 目的,就是为了抬高金像的身价。 最关键的一步,是说服一位年事已高,威望颇重的策展人,将它捐献给双年展的藏品名单。那不只是钱,更是耗费心力的资源置换,人情赊欠与漫长的心理博弈。 他甚至不得不收藏了那位策展人早期几位平庸学生的作品,以填平对方所谓的学术坚持。 可如此代价与心力,所换来的却不是天堂的奶与蜜。 而是地狱。 他安吉洛,堂堂三阶纯白之人。 精心安排的巧妙计划,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最后的结局,竟是要和这些货架,商品,以及一群像争抢骨头似的参赛者一起。被压成一张毫无特征的肉(金)饼? 安吉洛不由得悲愤起来。 “所以艺术的尽头,果然是行为艺术,玩弄诡计者终成诡计,一切最终解释权只归死神所有” 安吉洛悲愤的思绪还未完全落下。 就在那片废墟,烟尘与坠落物的背景中,他看到牧亚朝着背包飞奔而来。 那一瞬间,某种奇异的滤镜仿佛被触发了。 也许是绝境中对被拯救的渴望过于强烈,也许是此刻牧亚冲过来的姿态确实有种不顾一切的利落。 总之,在安吉洛此刻的感知中,这个平日里总觉得思路清奇的年轻人,形象前所未有地高大光辉起来。 当然,这有很大可能是旁边火光的映照。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吉洛这辈子头一次觉得牧亚这么帅气。 从头发丝帅到脚后跟。 从眼神里的决断帅到动作里的悍勇。 此刻的牧亚,在安吉洛眼中,简直叠加了所有好莱坞英雄片主角,热血漫男主,以及古典史诗里披荆斩棘勇士的高光。 还自带慢镜头和悲壮bgm的那种。 安吉洛十分感动,如果此刻自己能流泪,那一定是真诚的泪水。如果此刻有弹幕,他一定要为牧亚刷满整个屏幕的“帅炸了!”“这辈子就跟你混了!” 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混乱思绪。 就在牧亚将他甩上后背,开始夺路狂奔的时候。 “”左前!废弃的货运电梯井!” 安吉洛的声音急切地穿透背包布料。 “如果我记得没错,井壁有维修夹层!直通地下卸货区!结构相对独立,可能还没有坍塌!从此处走!” 这是他基于当前崩塌速度所能判断出,最有可能生还的路径! “不,不行” 牧亚断然拒绝。 “沈临舟那伙人,计划周密到炸楼清场。他们既然选了这里当所有人的坟墓,就不会留下一条明显的生路给我们走” “那就赌一把,赌沈临舟那帮人没那么周到。他们封得了主路,未必封得了这种犄角旮旯的维修夹层。走电梯井,就这一条活路。不然你说,该往哪里走?” 牧亚脚步丝毫未停,借着一次惊险的蹬踏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头顶砸落的巨大灯箱。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像探照灯般急速扫过周遭,主通道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爆裂声不绝于耳,逃无可逃,而身后,来路正在连环崩塌的巨响中迅速消失。 所有路都在闭合。 唯有正前方。 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烟尘与火光,笔直地投向了商场巨大破口之外。 那里是冰冷的夜,是呼啸的风,是远处城市黑暗的轮廓,以及—— 那片在夜色与火光的映照下,冰冷幽暗的人工湖。 牧亚的嘴角,在弥漫的烟尘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今天不能飞升”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崩塌的轰鸣,清晰得像是在对自己宣读判词。 “就注定永远沉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破灭了安吉洛所有的侥幸和急智,让他彻底明白了牧亚目光的深意。 “你……” 安吉洛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荒谬感。 “你看湖干什么?!牧亚!回答我!你他妈看湖干什么?!” 不祥的预感如同看见一只野猫蹲在自家龙鱼缸边舔爪子。 这小子该不会是想…… 可回应安吉洛的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牧亚冲刺的方向已经明确无误,不再寻找任何能安全通过的路径,而是调整重心,将所有的速度与力量,都灌注于冲向那片破口的最后一段助跑! “牧亚!!!” 安吉洛的意念在背包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看看距离!看看高度!那是湖!不是他妈的弹跳床!我们还在四层楼!不,五层!这个高度摔在水面上和摔在水泥地上没有区别!你会死!我们都会死!” “这个世界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你如果就这么死了会多么丢人!想想你的比赛!我的投资!我的人情!我的计划!全都完了!” 然而,牧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好似不可能的抛物线。破口在眼前急速放大,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脚下,最后一块楼板在崩塌。 玻璃破碎,风灌进耳朵,世界紧接着碎成上下两半,上面是倾斜的星空,下面是被火光撕开的高楼。 然后,重力重新攥紧一切。 “我要纵身跳入时代的奔走,我要纵身跳入时代的年轮!” 年轻人的身影如同坠落的流星,悍然投入星空黯淡的夜空,朝着下方幽暗如镜的湖面。 “苦痛,欢乐,失败,成功,我都不问,男儿的事业原本要昼夜不停!!!” 最后一句诗与他的身影一同,坠向深沉的夜色与波光。 ……… 一分钟前,卢卡斯终于姗姗来迟。 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那件剪裁考究的燕尾服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还沾着战斗时溅上的泥点与血污。平日里用发蜡精心打理的金发,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可他依旧从容不迫,他这样的神情,远远看去,倒像是刚从哪场晚宴尽兴而归,只是路上顺手宰了头恶龙。 事实上确实如此,在主办方播报牧亚位置的时候,他才刚刚把画笔从敌人胸口抽出来。 卢卡斯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几家酒店,居然能发生两个变数。 他刚刚踏上超市门前的第一级台阶。 恰好,头顶传来第一声混凝土撕裂的闷响,如此令人不安,而其中越来越强的灵质波动,更是如此。 卢卡斯脚步微顿,缓缓抬头。 正前方,超市那面六层楼高的巨型外墙,正以一种缓慢、狰狞、无可挽回的姿态,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整体倾塌。 碎玻璃如雨溅落,在他锃亮的皮鞋边迸开一片晶莹的碎浪。 卢卡斯看着那面墙。 那面墙也看着他。 他没有跑。 也没有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尖叫,然后惊恐地抱着消防栓。在最后的光线被遮蔽前的一瞬,卢卡斯只是抬起手,轻轻掸去了袖口上的浮灰。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彻底吞噬一切之前,他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如同在画廊里对某件拙劣之作的低声评价: “这届主办方的品味……” 墙体轰然砸地,冲击波卷起漫天尘土,吞没他的身影。 余音从烟尘中平静逸出: “真是烂透了!” 第109章 拉开帷幕吧 黑暗,冰冷,窒息,剧痛。 以及,一片茫然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世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与晕眩,牧亚猛地挣扎起来,肺部火辣辣地渴求着空气。 他调整姿态,拼尽全力的蹬水,终于破开了水面。 “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的流浪狗。周围是碎裂的浮木,建筑残骸和还在扩散的涟漪,远处的商场仍在崩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牧亚仰面漂在湖面上,任由身体随着水波晃荡,盯着头顶那片被烟雾模糊了的星空,忽然笑了一声。 “安吉洛” 没回应。 “安吉洛,你还活着吗?” 背包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呻吟。 “活着……算是活着……如果这他妈叫活着的话……” 牧亚咧开嘴,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把背包从背后拽到胸前,抱着它仰泳,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后特有的轻快: “那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入池子了?” 年轻人显然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这番言论有多欠揍。 安吉洛足足沉默了三秒。 “牧亚” “嗯?” “我要是现在有手,我现在就把你掐死在这湖里,我发誓” 十分钟后,牧亚终于扑腾到了岸边,挣扎着爬上一处满是湿滑苔藓和碎石的缓坡,狼狈地瘫软在地面上,连把背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吉洛从背包开口处探出来,像一只从壳里探头的蜗牛,凝视着远处那栋仍在掉落石块,喷吐浓烟与火光的商场废墟。 良久。 “……他们到底怎么搞的炸药?” 安吉洛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他妈的……份量还这么足。炸成这样,是打算连地基都让主办方重修吗?” 牧亚瘫在湿滑的碎石坡上,浑身湿透,恢复了点力气,但依旧狼狈得像条被冲上岸的落水狗。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骄傲。 “为了防止这群家伙抢我人头,我把我的炼金炸弹也全用了,不然估计会慢一点” 年轻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今天把垃圾倒了。 安吉洛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骂街都更加尖锐,几乎濒临崩溃的嘶吼: “牧!!亚!!” 安吉洛这一次火力全开,足足骂了有半分钟,使用了包括震旦,大不列颠,合众国等在内至少三种语言,把牧亚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种语言轮番上阵,偶尔还在同一个句子里无缝切换,语法错乱但情绪精准,骂得行云流水,骂得荡气回肠,骂得牧亚一边仰泳一边忍不住想鼓掌。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语言功底。 正儿八经的纯白之人,果然比自己要厉害的多。 然而,就在这片被诅咒般的沉默和远处沉闷崩塌声交织的背景音里,安吉洛忽然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但更多是疑惑。 “牧亚” 他用一种稍微平静了点,但仍充满戒备的语气说。 “你包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发热?” 牧亚还瘫在碎石坡上,懒洋洋地反问, “会不会是你炼金回路进水短路了?还是刚才骂得太激动,核心过载?” “滚蛋!我这是纯手工,而且是热源!一个……很奇怪的,有规律波动的低热源,贴着我的……呃,背部位置” 安吉洛努力描述着。 “刚才水太冷没感觉,现在体温和环境温度稍微回来一点,对比就明显了。不是你的体温,是别的。拿出来看看” 牧亚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把湿透沉重的背包拽到面前,摸索着拉开主拉链。 冰冷的湖水混合着他的藏品们。年轻人在里面掏了掏,指尖碰到一个边缘光滑的方形物体。 触感微温。在这湿冷的环境里,这点温度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暗金色的卡片,质地非纸非金属,入手有些分量。它原本应该光滑如镜的表面,此刻却似乎从内部透出一种极淡的微光。 温度正是由此而来。卡片正中央,用优雅而古老的花体字,烙印着一行仿佛随时会流淌下来的字迹: “准许我这夜做旧角色,准我快乐地重演某段美丽故事主人~”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新的字迹正如水中晕开的墨迹,缓缓浮现,凝聚成清晰的坐标与简短说明: [大剧场·英雄之墓] [坐标:卡代朱岛,卡代朱地下大监狱] 状态:凭此证可进入(剩余指引时间:23:59:47) “这是…?” 安吉洛的语气中难掩惊愕。 牧亚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连他都没想到那份邀请函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这正是牧亚在某个运气跌到谷底的时(自称),从抽奖机一堆乱七八糟的奖励里随手抽出来的那张[未开放的邀请函]。 年轻人曾怀疑它是不是主办方的废案道具,如果不是看它有限制条件,差点顺手扔掉,最后塞进了背包夹层,渐渐遗忘。 谁能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活过来。 “主办方的隐藏关卡?” 安吉洛迅速恢复了冷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精明与锐利。 “不……不仅仅是隐藏关卡。看这描述,大剧场,英雄之墓……还有这个坐标,卡代朱地下大监狱。那地方这里可谓臭名昭着,是威尼上个世纪关押重刑求知者的地标之一,早就被遗弃了。现在却成了剧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某种压抑的震动: “牧亚,这恐怕不是给普通参赛者准备的东西。这是资格测试,给那些被主办方认为,有潜力真正夺冠的参赛者准备的邀请。高价值的藏品散落其中,以及” “播报别人的资格” 牧亚皱眉,接上了他的话,他想起自己名字被毫无预兆地抛向整个赛场的瞬间。 “卡代朱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手指收紧,将卡片握在掌心。那点微光被彻底掩住,只有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你知道在哪?”他问背包里的安吉洛。 “威尼东北方向,泻湖边缘,一个孤岛” 安吉洛中间那颗脑袋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清醒。 “正常航线不会经过,地图上几乎只是个标记。但如果是那里……” “如果?” “如果大剧场真的坐落在卡代朱监狱,那我们抵达时看到的,就不会是什么荒岛废墟。那会是一个完整的舞台,布景,灯光,机关,全都就位,只等帷幕拉开” “能被选作舞台的地方,从来都不会真的被遗忘。它只会沉睡,等待像我们这样被选中的演员去把它吵醒” 牧亚扯了扯嘴角,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沉重。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每块肌肉都在抗议,但那股从卡片传来的牵引力,比疲惫更清晰。 “那就别让它等太久,朋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仍在燃烧的大商场废墟,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红光,面向城市东北方深沉的夜色。 “指路,安吉洛。趁着咱们还没被发现,去看看主办方准备了怎样的戏码” 夜风从湖面吹来,卷过满是碎石和水渍的河岸,将年轻人低哑却清晰的话语吹散。 他背着沉重的背包和金像,踏着潮湿的苔藓与瓦砾,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仍在闷燃的战场,走向威尼迷宫般幽暗的街巷深处。 倒计时在他紧握的拳头里,沉默地流淌: 23:57:11。 新的舞台,幕布已经拉开。而演员,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走向他的入场通道。 第110章 监狱的铁人偶 牧亚背着安吉洛,按他指的方向往东走,临出发前没忘往自己脸上扣了张面具。 威尼斯的夜不算沉,水面浮着零星灯火,河道旁的房屋挨得极紧,窗户大多紧闭,偶尔漏出一两扇昏黄的光,也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安吉洛被他塞在背包里,只探出三颗脑袋,中间那颗时不时冒出一句指令: “左拐……右转……前面穿小巷” 走了二十多分钟,石桥果然出现在眼前。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没有栏杆,桥面被水汽浸得黝黑发亮。 牧亚踩上去,脚下传来湿漉漉的闷响。桥下的水漆黑不见底,偶尔咕嘟冒几个泡,不知是鱼,还是别的什么。过了桥便是码头。 不知怎的,年轻人总觉得像走上了奈何桥。 说是码头,不过一个水泥平台,系着三四条贡多拉。船夫早已不见踪影,船身在夜色中随波起伏,一起一落。 “你会划船吗?” 安吉洛右侧的脑袋问。 “不会” 牧亚说:“但可以学。” 他挑了条看起来最结实的船,解开缆绳,一跃而上。船身剧烈摇晃,牧亚立刻蹲低,等晃动渐稳,才研究起手中的桨。研究了五分钟。 “你到底行不行?” 左侧脑袋忍不住了。 “别吵,正在学” 又过去五分钟。牧亚将桨插入水中,用力一划,船在原处打了个转。再划,又转一圈。安吉洛三颗脑袋齐刷刷盯着他在河心画圆,一时无声。 “咳,意外”牧亚说:“信我。” 终于,在多次尝试后,他逐渐摸到窍门。船开始歪歪扭扭朝对岸挪动,速度虽慢,至少是在前进。总比在河心转到天亮好,那也太丢人。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安吉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出声。” “那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牧亚沉默两秒,决定诚实回答:“在想你这三颗脑袋能不能轮流替我划船。” 安吉洛的三双眼睛同时瞪大:“你是人类吗?” ……… 卡代朱岛在夜色中一团漆黑,如同伏在水面的巨兽。岛上建筑低矮灰暗,灯火稀疏,最扎眼的是那座监狱,灰墙高耸,顶上绕着铁丝网,墙内几栋楼的尖顶露出轮廓,没有一扇窗亮灯。 船靠岸时,背包上的安吉洛忽然动了动。牧亚低头,看见三颗脑袋齐刷刷转向岸边某处。 “怎么?” “有脚印” 中间那颗压低声音:“新的” 牧亚顺着望去,水泥台阶上留着几道水痕,从水边延伸向上,尚未干透。有人先到了。他将安吉洛背好,弓身摸上台阶。水痕断在一扇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牧亚侧耳贴上铁门。一片寂静,静得不寻常。他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门后是条长廊,深而暗,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牌锈迹斑斑,走廊尽头透来一丝微光,不知来源。牧亚将呼吸压到最轻,贴墙缓行。约二十步后,他骤然停住。 前方有人。 那人立在走廊中央,背对着他。月光从高处小窗漏下,正好笼住她的身形。 木屐,太刀,天狗面具。 是个女子,一身黑和服,袖长垂落,腰间的太刀比寻常刀更长,刀鞘纯黑,毫无缀饰,脚上的木屐在石板地上微微翘起,似要迈步,又像刚刚停驻。 她听见动静,侧过首。天狗面具转向他,长鼻在月光下拖出斜影,眼洞里漆黑无光。 强敌! 牧亚面具下的目光骤然锐利,手中握紧白藏。 无人动弹。廊内静得只剩渗水声。滴答,滴答。 那女子静立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并未出手。她将头转回,迈步。木屐敲击石板,哒,哒,哒,一声一声朝监狱深处远去,最终没入黑暗。 为何不攻击?牧亚心念一闪。 “还进去吗?”安吉洛问。 他将背包往上颠了颠:“没道理不进” 年轻人继续前行,走向女子消失的方向。木屐声早已不闻,廊中只剩他的脚步与滴水回响,可年轻人总觉得,黑暗中有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 走廊尽头那点微光渐近。牧亚本以为会是出口或大厅,走到眼前才看清——那只是一盏壁灯。灯罩碎了一半,灯泡仍亮,发出惨白的光,映亮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牌子,白底红字:b区 · 重刑犯监舍 · 闲人免入。牌子下方还有一行用油漆笔后添的小字: 赞助商:威尼地下排水工程有限公司:[让污水远离您的生活]。 牧亚怔了怔:“……这什么玩意?” 安吉洛三颗脑袋同时凑近。右侧那颗念道:“威,尼,地,下,排,水?监狱里打广告?” 中间那颗沉吟:“说明此地被改造过。不是真监狱,是……类似主题乐园?” “主题乐园?”左侧那颗震惊,“谁家好人拿监狱做主题乐园?” “你们资本家真是够了……” 牧亚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穹顶空间。牧亚顿住脚步,并非只因它大,虽然它确实大得离谱,堪比四五个足球场,更因它的异常。 顶端高不可见,仅有几束探照灯从极高处射下,光束刺破黑暗,落地成斑。光中尘埃浮游,缓缓翻卷,如活物呼吸。牧亚仰头良久,竟找不到光源所在。 “这是监狱还是地下车站?” 安吉洛三颗脑袋也仰着。中间那颗说:“威尼地下怎可能有如此空间?” “威尼地下本来什么都没有” 右侧道:“但威尼地上有双年展” 牧亚垂目。穹顶之下,是一座完整的地下监狱之城。不止一两层,是整整七层。 七道环形回廊螺旋攀升,每层高逾四五米,内侧是一列列牢房,铁门紧锁,锈痕斑驳。外侧铸铁栏杆上,挂着一串串昏黄灯泡,如同某种诡谲的节庆装饰。 自下往上望去,那些灯泡一圈圈盘旋而上,最终没入黑暗,宛如一条发光的巨蛇缠绕着这座监狱。 牧亚粗略估算,每层至少上百间牢房。七层,便是七百多间。而每一间牢房门口,都立着一个人。不,并非活人,是人偶。 牧亚第一眼便知那是假的。 因为它们毫不掩饰。 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囚服,站在各自的牢房门口,一动不动。但它们的身体全是铁。 生锈的铁,涂漆的铁,裸露的铁。有些关节部位是球状的轴承,有些胸腔是镂空的,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管线。它们的脑袋大多是金属铸造的,有的圆,有的方,有的甚至是个六边形。 最离谱的是眼睛。 绝大部分机械囚犯的眼睛就是两颗大螺丝。六角形的,十字形的,还有一种是内六角的。螺丝钉就那么拧在眼眶里,朝向不同的方向,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有几个高级一点的,眼眶里装的是玻璃球,玻璃球里画着瞳孔…但画歪了。有的两个眼珠都朝左,有的一个朝上一个朝下,还有的根本没画瞳孔,就是两个纯白的玻璃球,像死鱼眼。 它们就那么站着,身边不乏钞票或者宝石。 一动不动。 第111章 监狱长和管家 牧亚看了它们三秒,它们也看了牧亚三秒。用那些螺丝眼,死鱼眼,画歪的瞳孔。 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它们在看你” 安吉洛左侧那颗脑袋小声说。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牧亚说:“就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了想,找到了那个词: “像逛超市,只不过货架上摆的是人” 安吉洛沉默了两秒。 “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人造的场景npc,但你这个比喻让我不太舒服” 牧亚没理他。他开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些囚犯铁偶。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离他最近的那个囚犯铁偶,是个老头造型。脸上的铁皮皱成一堆,模拟皱纹,但皱得太整齐了,反而像折纸。 眼眶里是两颗十字螺丝,一上一下,根本不对称。他手里捧着一本书。铁皮做的书,书脊上印着一行字: 点击阅读全文,首月免费。 牧亚差点笑出来。 继续往前走。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秃顶。秃的那块是抛光过的铁,锃亮,能当镜子用。他眼眶里是一大一小两颗螺丝,大的那颗还是滑丝的。胸前挂着一块牌子: 瑞德曼油漆 · 让您的牢房焕然一新 第三个是个女人,长发——其实是铁皮剪成一条一条的,焊在脑袋上。她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球,一颗蓝色一颗绿色,画得还挺认真,但两颗眼珠同时往中间挤,像斗鸡眼。 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威尼水城旅行社,特惠七折 “这是监狱还是商场?” 牧亚实在忍不住吐槽道。 “都是” 中间那颗头颅说:“双年展的东西就这样。艺术,商业,历史,全搅在一起。这些大资本为了这些广告位,可是花了不少钱” 牧亚正打算往前走,余光突然扫到旁边有几个穿制服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他猛地转头。 那是三个与囚犯不同的铁偶。 跟囚犯铁偶一样的机械构造,但穿着墨绿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警棍,警棍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印着一行字:点击下载app,领取新人礼包。 另一个的制服后背印着广告:星悦科技,智驭未来。 第三个的帽子上顶着一个发光的小牌子,一闪一闪的:万宝咖啡特惠周,第二杯半价。 但最让牧亚愣住的是… 它们在巡逻。 真的在巡逻。 三个机械狱警排成一列,沿着第一层的外侧走廊,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完全一致,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是用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的。 每走十步,同时停下,同时转头,同时扫视四周,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们路过牧亚身边的时候,没看他。 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三颗螺丝眼直直地目视前方,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咔咔咔地渐行渐远。 牧亚站在原地,目送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这算什么?” 他问安吉洛:“保安?” “应该是。”中间那颗说:“应该只是按固定路线巡逻的场景npc,不会主动搭理人” “那它们搭理什么?” “搭理触发警报的东西。”右侧那颗说,“比如强行开牢房门,或者攻击囚犯” 牧亚看了一眼那些一动不动的机械囚犯。 “谁会攻击这玩意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咣!”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铁门上。 牧亚循声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那三个机械狱警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咔咔咔咔咔 比刚才快多了。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牧亚沉默了三秒。 “……当我没说” 这里的空间不小,年轻人很快就绕着最下面那层走了一圈。 这层至少有七八十个囚犯铁偶,每一间牢房门口站一个。有些牢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的是一张铁床,有的是一堆刑具,有的是空的,墙上画着看不懂的涂鸦。 有些牢房门关着,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口,窗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牧亚试着往里看了一眼。 一只螺丝眼正对着他,隔着小窗口,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立刻被吓得往后一跳。 “操!” 那是一个趴在窗口往里看的囚犯铁偶,不对,是站在牢房里往外看的。它的眼眶里塞着两颗超大号六角螺丝,正对着小窗口,一动不动。 牧亚和它对视了三秒。 “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囚犯铁偶没理他,毕竟它只是一个死物,一个场景npc。就这么趴着,螺丝眼朝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单纯脸朝这个方向。 安吉洛三颗脑袋笑得乱颤。 “笑屁” 牧亚黑着脸继续走。 这一层有三个通道。一个被铁栅栏封死,栅栏上挂着牌子:威尼公墓,提前预订享八折优惠 一个通向更深的黑暗,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一个是一条向上的铁梯,通往第二层。 年轻人站在三条路中间,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机械的咔咔声,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哒,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出来。 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西装。 白衬衫。 领结。 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 但他一看就是人偶。 不是因为他做得假。恰恰相反,做得太精致了,精致得不自然。 这个人偶的皮肤是一种半哑光的材质,像高级硅胶,但颜色太均匀了,没有真人皮肤那种深浅变化。微笑的时候,每一颗牙齿露出的数量完全对称,有种难以形容的伪人感。 这个人偶就像个管家。那种老电影里给主人开门,给客人倒茶,顺便把不识相的混混轰出去的老管家。 他走到牧亚面前两米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 “请问,您是监狱长请来的艺术家吗?” 声音温和,礼貌,带一点点意大洛斯口音。每一个字的发音力度完全一样,没有重音,没有轻音,像机器朗读。 牧亚没回答。 管家人偶直起身,微笑着等了三秒,然后继续开口: “我是监狱长的私人秘书,监狱长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他转身,往那个通向黑暗的通道走去,丝毫不担忧牧亚会不跟上去。 牧亚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西装左肩的位置绣着一个精致的标签: 仆拉达,艺术家的体面好帮手。秋冬新款,定制款,详情扫码。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小得跟指甲盖似的。 “……” “这难道又是主办方搞的鬼?” “绝对是,放心,这回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牧亚抬腿跟了上去。 ……… 通道比年轻人想象的深,这让他怀疑主办方是不是把整个岛全部改成了监狱。 管家人偶走在前面,皮鞋声哒哒哒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用节拍器量过似的。牧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通道两侧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罩上印着各种广告。有的是餐厅,有的是酒店,有的是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品牌。 年轻人看得啧啧有声。 “这到底有多少广告?” “从进来到现在应该有300多个”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普普通通的木门,上面没挂牌子,也没印广告。 管家人偶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 “请” 牧亚走进去。 是一间办公室,大得空旷,仿佛是主人刻意用面积来威慑每个进门的人。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普照,光束中浮尘翻涌。 四面墙壁本该是清冷的灰,却被一道刻意加上的金色装饰线贯穿,纯金箔贴面的线条沿着护墙板顶端游走,亮得刺眼。 正中央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一个笔筒,几份文件。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威严的铁偶。 也很高大。 牧亚第一眼看到的感觉就是高大。这铁偶坐着都比普通人站着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两只手掌摊在桌上,每根手指都有婴儿小臂粗。 全身是生铁铸的,关节处能看到巨大的螺栓,胸口有一块钢板,钢板上铆着几排粗大的铆钉。 脑袋是方的,像一块铁砧。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玻璃球,玻璃球里画着血红色的瞳孔。此刻那两颗血红眼珠正盯着刚进来的牧亚。 年轻人被盯了足足三秒。 然后那方脑袋缓缓转动,血红眼珠扫向屋里其他人。 贪婪。 牧亚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明明只是人偶,明明只是两颗玻璃球,但就是能看出贪婪这两个字。 它在打量屋里这些人,像打量货物。 很快,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收敛了起来,重新变得如同铁石一样。 安吉洛在背包里轻轻动了动,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用只有牧亚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位……不好惹” “看出来了” 牧亚移开目光,开始打量屋里其他人。 人不少啊… 第112章 你为何不肯认罪? 牧亚刚踏进监狱长办公室的门槛。 他就知道自己来晚了,不是迟到的那种晚,是那种所有人都已落座,只剩下你一个人还站在门口的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参赛者。 都很年轻,大多十几岁的脸,姿态各异,有靠坐的,有歪斜的,也有直接趴在桌上的。他们衣着风格跨度极大,像是某个没有t台的时装秀现场,模特们早已各自摆好了姿势,只等幕布拉开。 监狱长坐在主位,钢铁手指搭在红色的桌沿上,管家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皮,纹丝不动 两个人偶,十一个参赛者。 加上牧亚自己,就是十四个人。 牧亚站在门口,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下意识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然后年轻人看到了那个女孩儿。 她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头发扎成马尾,扎得有点歪。她本来低着头在翻速写本,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眯了眯眼,像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少女翠绿色的眸子朝着年轻人眨了眨眼。 眨的是右眼。很快,像是翠鸟振动翅膀。 牧亚愣了一下。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面具戴着,她也看不见他的脸。那这眨眼是什么意思? …等等! 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共鸣倾向吧?! 牧亚的眼睛瞬间锐利了起来,在一瞬间翻阅[天途],但最后一无所获,天途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来少女并无敌意…吗? 他移开目光,在长桌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牧亚的余光迅速扫过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木屐。太刀。天狗面具。 那个走廊里的女人。 她倚在最暗的角落,黑色和服几乎融进阴影,唯有刀鞘反射着稀薄的光。面具侧对着他,从牧亚的角度,只能看见天狗那长鼻在墙上投下的诡谲斜影。 年龄难辨,面具遮住了一切。但那双手搭在身侧,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 牧亚收回目光。 “最后一个” 主位上,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监狱长坐在那里,一具由暗沉钢铁与老旧皮革构成的巨大形体。他那只仿若攻城锤的右手随意搭在猩红桌布上,身后,穿着旧式礼服的管家垂手而立,眼帘低垂,如同另一件家具。 两个人偶。十位参赛者。加上牧亚,十四人。 “看来,都到齐了” 监狱长赤玻璃珠似的眼睛缓缓扫视,所过之处,空气都沉重几分。他没有更多的寒暄,只是微微动了动铁铸的手指。 老管家无声地走到墙边,从一个嵌进石墙的铁柜里,抱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保险箱。 很小,几乎一只手都能拿起来,有着如血般的暗红色,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则包着黄铜。 年轻人远远看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感。箱子表面光滑,无一丝缝隙,甚至连锁孔都看不见。 换而言之,这真的是保险箱吗?还是一个被伪装成箱子的某种装置? “这是个保险箱” 监狱长说:“是我家族的先人留下的” 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开口了: “你家族的先人?” 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听不出情绪。不列颠语,带一点口音,像是东境那边的。 “是。”监狱长说。 “可你只是个人偶” 这句话并非疑问句,而是平白地抛了出来,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监狱长那颗沉重的金属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她。赤红的玻璃眼珠里,某种非人的光芒流转,汇聚,最终凝固成近乎狂躁的恶意。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钢铁与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阴影朝着角落倾轧过去。 “我!是!人!” 他一字一顿,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天狗面具纹丝未动。但牧亚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寸,更贴近了那柄暗色太刀的鞘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你的祖先” 女人再次问,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是谁?” “一位思考者” 监狱长靠回椅背,沉重的撞击声让桌子微颤。 “四百年前,他住在这座城。常来这座监狱,探望一个囚徒” 女人难堪的景象,自然被在座的众人收入眼底,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提出问题。 “囚徒?” 这次插话的是个金发年轻人。他坐在靠前的位置,姿态放松,仿佛身处咖啡馆而非监狱。不列颠语纯正得像广播腔。 “有趣。什么大人物,值得哲学家念念不忘?” “无名之辈。档案里只记了个疯人” “罪名?” “没有记录” “没有?” 金发青年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了。 “那您的祖先,为何执着于一个无名的疯子?” 监狱长的铁制头颅发出低沉的,仿佛内部有齿轮转动的嗡嗡声。 “因为一个问题” 他说,赤红的眼睛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一个他到死都未想透,并封入这个盒子的问题。谁能答出,盒子便为谁打开” 监狱长顿了顿,那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气流嘶鸣的声音,沉沉地吐出: “一个人,为何宁可选择死,也拒绝承认自己有罪?”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人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认罪?这可真是一个听起来就浮想联翩的问题。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藏着爱恨情仇,藏着生离死别。 这背后能凑出无数种故事,每一种都足以让创作者编奏一首歌曲,画一幅油画,跳一支舞蹈… 人性的顽固?还是灵魂的洁癖?是绝望的呐喊?还是…无声的控诉? 这是一场考验? 一场关于共鸣的考验? 牧亚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背后之人的用意。 共鸣是将你的情绪给我,将我的情绪给你,它当然可以从纷乱的万象中获取当事人最真挚的情绪,即便时光久远。 也就是说,艺术家们要通过种种手段,观察那位先人留下的痕迹也好,打听那位先人的故事也好。 因为人是感性而盲目的,在生死关头尤为如此,从种种事迹中提炼临终罪犯的感悟,进而依靠艺术家的共鸣能力来捕获那股情绪,解开谜题。 金发青年吹了个低低的口哨,打破了寂静。 “所以,报酬就是盒子里的东西?先人的遗宝?” “不” 监狱长那只巨大的铁手抬了抬。老管家上前,将一个厚重的亚麻布袋放在红盒旁边,解开系绳。 光芒流泻而出。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刺眼亮光,而是更为内敛,仿佛自身就在燃烧的暗金色泽——满满一袋古老的金币。 而在金币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古铜色,造型繁复华丽,柄部雕刻着威尼的标志,一头展翼的雄狮。 “嘶……” 不知是谁,极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是那个之前转着铅笔的女孩,此刻她的铅笔滚落在桌面上。 “威尼总督宝库的钥匙” 监狱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可以称之为诱惑的情绪。 “里面锁着这座城市三百年积累的奇珍,任何一件,都足以买下你们的余生” 寂静再次降临,但性质已截然不同。先前是疑虑和好奇的沉默,此刻,则充满了粗重的呼吸与闪烁的目光。 屋里静了一瞬。 金发青年吹了声口哨,短促,上扬。 转笔女孩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 角落阴影中,天狗面具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 绿眼睛的少女笔尖一顿,抬眸瞥了眼金币,又垂下头继续画了起来。沙沙声很轻,却很稳。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动用了各自的判断真假的方法,目光,感知,或别的什么,无声地刺向那把钥匙。 是真的。 牧亚盯着钥匙,恨不得下一秒抓在手里,然后立刻夺路狂奔。 总督宝库,三百年了。 哪怕是个破碗,也成古董了。 这价码真的会有人拒绝吗? 第113章 参赛者们 监狱长那两颗血红色的玻璃眼珠缓缓扫过长桌两侧。 十二个人。十二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别处,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铁偶的目光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辨认。 “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铁偶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这就是我请你们这些艺术家来的理由。” 金发男生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然后他转向在座的其他参赛者,摊了摊手: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各位呢?” 一位衣着打扮相当老旧的年轻男生在角落里站起了身子,他扶了扶眼镜,语调平直得像在读条款: “我最后确认一下,监狱长先生,你是甲方,我们是乙方。你出题,我们创作。最后用作品开启箱子。是这样吧” “没错” 无视了他话语中那些不符合时代的词语,监狱长断然开口: “创作形式不限?” “不限” “评委是谁?” “没有评委” 监狱长说:“打开,便是唯一的标准” 男生点了点头,慢慢坐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维托里奥,你这架势收一收。咱这是艺术创作,不是在投标竞标,搞什么需求确认会” 说话的是个黑皮肤的女孩,扎着一头细密的脏辫,托着下巴,似笑非笑。 被称为维托里奥的男生也笑着开口: “米拉,创作也得讲规矩。甲方乙方,需求确认,交付标准明确,这不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行行行,你流程大王!” 流程大王这个称呼让几个人轻笑出声,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笑。 监狱长坐在主位上不发一言,似乎默认了他们的行为。 而没有参与对话的人中,有的人在听,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盯着桌上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出神。 牧亚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保险箱上。 哲学家。囚犯。数百年。宁愿死也不肯认罪。 这故事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有一个问题。 这种事,明明应该人文求知者来会更好。 那些归属于人文天光的求知者,他们有[见证]历史的能力,能看到过去,能触碰记忆。让他们来,不是更合适吗? 为何要找他们这些追逐艺术天光的人?艺术是创造,是表达,是把内在的情绪外化,而非挖掘尘封的真相。 这个故事的bug有点多吧? 但他转念一想,双年展吗! 整个威尼现在都浸泡在艺术家的喧嚣里,历史,商业,科技,表演,全搅成一锅粥。 三百多个赞助商,满街的广告,连监狱里的人偶囚犯都都举着打折的牌子。 在这里,什么荒诞事都可能发生。让艺术家来揭开一个历史的秘密?有何不可?反正,一切都是大剧场的一部分。 牧亚压下疑惑,不动声色。 这时,监狱长抬起那只巨大的铁手,朝阿福示意了一下。 管家铁偶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 七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狱警铁偶鱼贯而入,每个手里都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盖着银色的罩子。 他们走到长桌边,一个接一个地把托盘放在每个参赛者面前。不,是每个坐在椅子子上的人。 牧亚默默数着。 监狱长,金发男生,脏辫女孩,穿着老旧的男生,之前对他笑的女孩,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以及包括他在内始终没有说话的人。 十四个人,十三个托盘。 最后一个托盘放在牧亚面前。 七个狱警铁偶放下托盘后,没有立刻离开。他们退到墙边,垂手站立,像七尊黑色的雕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面前的托盘,又看看彼此,最后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监狱长。 “这是…?” 米拉挑了挑眉。 “晚饭” 监狱长说,这一刻的他似乎不再是冷冰冰的铁偶了,就像是被别人附身了一样,侃侃而谈。 “伟大的艺术家应该是拥有舒适的生活,财富和安全感。赚大钱活得久,想上多少女人都可以。但饮酒要适量” “这是毕加索说的,他年轻的时候在巴黎饿过肚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后来他就明白了,你得跟能买得起你画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监狱长的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然你的画永远只能卖给穷人,穷人买不起,你就得饿死。所以他去了巴黎最好的餐厅,跟那些有钱人一起吃饭” 他抬起那只巨大的铁手,朝托盘示意了一下: “吃吧。这是威尼最好的厨师做的。上流人士吃得起的,你们也吃得起” 嘶… 这不会是那个老登上台亲自表演了吧? 牧亚提出合理猜测。 这时,管家人偶上前一步,揭开了监狱长托盘上的银色罩子,所有人都有样学样,揭开了罩子。 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烤羊肉,橄榄,无酵饼,小杯红酒。很简单的食物,但摆得很讲究,银盘配着银色的刀叉,在不知何时变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牧亚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还行。确实是好厨师做的。但也就那样,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不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还行。 他一边嚼,一边用余光扫过长桌两侧。 金发男生吃得很优雅,刀叉用得行云流水,切肉的时候手腕都不带动。吃完一口,拿餐巾按按嘴角,再喝一小口红酒。像是从小就吃这种饭长大的。 脏辫女孩米拉吃得很随意,叉子戳起一块羊肉直接咬,沾到嘴角的油直接拿手背一抹。 她旁边坐着那个穿老旧衣服的男生维托里奥,正低头切肉,动作慢条斯理,但牧亚注意到他切肉的时候眼睛在不自然的闪烁。 牧亚收回目光。 戴天狗面具的女人坐在最暗的角落,托盘放在面前,但她没动。面具挡着脸,看不见她在看什么。但那双手搁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她不吃? 一位少女坐在他斜对面,正低着头对付一块羊肉。她切得很费劲,刀叉使唤得不太熟练,叉子戳了好几下才把肉固定住,然后一刀下去! 肉滑走了。 她又戳了一下,又滑走了。 第三下,肉直接飞出去,掉在桌上。 女孩儿盯着那块肉,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牧亚的目光。 她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笑” 牧亚面上当然没笑,这不妨碍他在心里笑,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那口肉,他抬起头再看向女孩儿的方向。她已经换了一块肉,这回学乖了,直接用叉子叉住,一整块地咬。 不得不说…吃相有点狰狞。 十三个人的饭桌,期间,监狱长不时提出一些有趣的话题,活跃气氛。 可一顿饭下来,给牧亚的感觉却不是吃饭,而是演技。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像在演一场名为我们很亲密的戏,而观众,就是坐在对面的自己。 羊肉快吃完了。牧亚拿起最后一块无酵饼,蘸了蘸盘子里剩下的橄榄油,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有人在看你的感觉。 年轻人抬起头。只见一位翠眸少女笑眯眯地抬着椅子,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牧亚注意到好几道目光扫过来,有男有女,唯独除了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 她此时正一只手拿起那片无酵饼。面具微微侧着,像是在看那张饼。然后就又把饼放下,又把手收回去,放回桌沿上。 还是没吃。 少女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把盘子放下,拿起叉子,继续对付她那块切不好的羊肉。 “你这儿光线好” 她说。 你猜我信不信?牧亚翻看天途,总算得知了眼前自来熟少女的姓名——青禾。 青禾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说: “你一直戴着面具不闷吗?” “肯定闷啊” “那怎么不摘?” “摘了你会盯着我看”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现在也在盯着你看啊” “那是面具” 牧亚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面具是面具,脸是脸” 青禾眨眨眼:“所以你是长得丑还是长得太好看?” 牧亚想了想: “我帅的要命” 青禾被这一句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有几个人的目光又扫过来。 她也不在意,笑完之后继续开口: “你刚才一直在看人” “嗯” “看什么?” “看谁在跟谁结盟” 青禾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还挺有默契,我看不出来” 这一句是真的。 这话是真的。哪怕有[天途]一直在记录,牧亚也实在无法解读那些所谓的:眼神一暗,眸光微动,手指轻敲,腿轻微一晃,以及——空气中无声流动的默契。 ? 何意味? 听完牧亚的回答,少女并没有给出意见,而是直接开口: “米拉和维托里奥是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们” 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 “米拉,巴黎那边推出来的,背后是加拉蒂家族,就是那个靠收印象派起家的老钱。维托里奥,高加索那边的,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他老师是卡斯塔尼。上上届双年展的银狮”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牧亚。 “他们两个工作室去年就签了战略合作。来之前肯定对过眼神” 牧亚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米拉和维托里奥的方向。两人已经吃完,正坐着,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没有任何交流。 “那个红毛呢?”他问。 “爱尔兰的” 青禾说。 “背后没听说有谁,但上个月他跟利亚姆,就是那个金发。在一个拍卖会上坐同一排。有狗仔拍到他俩散场后一起喝了咖啡” 牧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红发男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快睡着了。 “还有那个看起来婊里婊气的” 青禾继续说。 “她看的不是监狱长,是保险箱,她的共鸣非常隐晦,她一直在偷跑” “我见过她的速写本。去年柏林的一个联展上,她的作品旁边挨着的,都是老牌画廊刚签下的艺术家” 牧亚沉默了几秒。 “还有那个戴天狗面具的” 青禾压低声音: “她没吃过东西。面具没摘过。她要么是不用吃东西,要么是面具底下有秘密” “她的背景呢?” “查不到,但绝对不简单” 牧亚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切肉,切得很费劲,刀叉还是使唤得不熟练。但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每一条都是他完全没意识到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青禾抬起头,眨眨眼。 “来之前不做功课?” 牧亚没说话,他没做功课,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地图都是现背的。 青禾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该不会是睡醒就来了吧?” “没这么有准备” “那你这心真大” 她叉起一块肉。 “双年展这种地方可事关天光的荣誉哎,大家打的都是信息差,比的都是谁带的资源多,谁背后的人硬,谁能在关键时刻把别人都踢下去”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着说: “米拉和维托里奥肯定是结盟的。利亚姆和红毛就算没结盟,也有默契。那个扎辫子的,她一个人背后至少有三家老牌画廊,谁动她都得掂量掂量。天狗面具那个。她没动过,我怀疑她根本不需要吃东西”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谁结盟了?” 青禾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眸子可爱地眨了眨。 “我正在谈啊” 第114章 不要让他跑了! 牧亚看着她。 “跟我?” “不然呢?” 少女理直气壮。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坐过来?光线好?骗鬼呢!” 牧亚看着她。青禾微微仰起下巴,那双清澈翠绿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像是有细碎的光芒在流动。 “你先别说话,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少女说:“你是不是在好奇,我为什么要选你” 牧亚没回答,但默认了。 青禾歪着头看他,眼眸周围倏地浮现出一圈微亮的白色光环。 天命显现。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所以呢?” “所以?” 少女挑眉。 “所以大家都是震旦人,在这场比赛中就算半个老乡,咱俩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老乡见老乡…” “——背后给一枪?” 少女一噎,立马瞪着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的是两眼泪汪汪!” 牧亚没接话,内心开始飞速盘算。 青禾也不恼,托着下巴,耐心等待,似乎胸有成竹: “考虑得怎么样?” 看得出,她真的很自信。 总共十四个人。 如果不算青禾的话,那就是十个对手。 牧亚把刀叉放下。 “我凭什么信你?” 青禾眨眨眼。 “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米拉和维托里奥的关系,红毛男和利亚姆的咖啡,辫子女孩背后的三家画廊。这些信息,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 “但我说了,这就是诚意,信息就是资源,资源就是筹码。我把筹码先给你看,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她歪着头,又眨了眨眼。 “再说了,咱俩又没仇。你戴着面具,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算我想卖你,卖给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值几个钱?” 牧亚沉默了几秒。 少女说得不无道理。 信息就是资源。她主动分享情报,本身就是投资,也是风险。而她选择了坐在他旁边。 而且…… 老乡。 虽然这个词在这种相互厮杀的场合听起来有点可笑,但仔细想想,确实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震旦人在这场比赛里是少数。满屋子金发碧眼,就他们两个黑头发黄皮肤。真要出了什么事,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找谁帮忙?找那些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西境人? 牧亚收回目光。 “行” 少女眨眨眼,随即弯了弯眼角。 “我就说嘛,你这人看着聪明。我是玉雕师,青禾…” “我叫常晓冬,特效师” 气氛融洽,晚宴也渐渐落幕,就在这时,主位传来一个声音。 “诸位” 所有人抬起头。 监狱长站了起来。那巨大的铁偶一站起来,整个房间仿佛都矮了一截。 “时间不早了” 他说:“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的视角,在同一时刻,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看向天花板——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那里骤然睁开! 光锥:[万象随观]! 袭击突然而至! 牧亚闭上了眼睛,然后愕然发现视野并没有变黑。 然后光就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 白色的光芒从灯芯处爆裂,像一颗小型太阳在头顶诞生。光芒如液体般倾泻而下,灌满整个房间,灌进每一道黑暗的缝隙,灌进每一个人的眼眶。 那光刺穿眼皮,在年轻人视网膜上灼出残影。一片白。然后是绿。然后是一片混乱的色块在眼皮底下疯狂旋转。 “嘶!” “是谁?!” “小心!” 一时间,众人的惊呼此起彼伏,各种防御手段齐出,有的使用具有防御功能的艺术品,有的只能后退一步,将其他人挡在身前。 一秒。 两秒。 三秒。 光慢慢褪去了。 牧亚用力眨眼。视野里还有大片的绿斑在飘,他眨了又眨,努力让眼睛聚焦。 长桌还在。托盘还在。刀叉还在。 主位上,监狱长依旧站着。 看上去似乎无恙,如果忽略他那双眼睛。 那两颗血红色的玻璃眼珠,此刻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球,红得发亮,红得透明,内部有熔岩般的光在翻涌,流淌。 他在盯着一个方向。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还在原位 位置没变,形状没变,颜色也没变。 但它不再是实物了。 牧亚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桌布。能看见桌布的纹理,甚至是桌布上洒落的红酒渍。 虚影。 一个一触即散的,徒有其表的幻象。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房间里死寂了一秒。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 是金属在哀鸣。 监狱长在颤抖。 从那只巨大的铁手开始。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旱大地上的龟裂,又如摔碎的瓷器纹路般,沿着钢铁的纹路疯狂蔓延。爬上手腕,爬上前臂,爬上他那庞大的躯干。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叮…… 一小块铁皮从他的右手手背处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参赛者都看见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机械。不是线路。不是空心。 是肉。 暗红色的、带着鲜活肌理、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的肌肉。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叮叮当当——” 铁皮剥落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般密集响起。 监狱长整条右臂的铁壳迅速崩解开来,暴露出下面一条粗壮,青筋虬结,布满陈旧伤疤的人类手臂。手指在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 那两颗烧红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长桌两侧,扫过每一张脸。 扫过米拉。扫过维托里奥。扫过红毛。扫过利亚姆。扫过辫子女孩。扫过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 扫过青禾。扫过牧亚。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从铁罐里发出的沉闷回响,而是从喉咙深处带着怒火分明的嘶吼: “是谁干的?!!!” 那声音震得牧亚耳膜发疼。桌上的酒杯跳了一下,红酒洒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桌布。 “是谁——!!!!” 血肉与钢铁混杂的巨拳,裹挟着无法抑制的狂怒,狠狠砸在长桌中央! 轰——!!! 厚重的实木长桌从正中裂开,向两侧倾倒。银盘,刀叉,酒杯,残羹冷炙……哗啦啦倾泻一地,狼藉不堪。 无人动弹。无人出声。 监狱长站在那里。半边身躯铁皮斑驳剥落,露出下面坚实的血肉之躯,半边依旧覆盖着冰冷锈铁。他剧烈地喘息着,那通红的玻璃球渐渐透明,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三个小时,我会封锁监狱,我知道你们艺术天光的求知者拥有读心的能力” 他那可怖的视线再次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 “抓”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滴水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不好看,三秒前还在虚伪的宴饮,三秒后就成了重大窃案的第一嫌疑人。 这转折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没人反驳。 铁皮剥落的监狱长站在那里,半边血肉半边铁,烧红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门口六个狱警铁偶一字排开,十二颗螺丝眼齐刷刷盯着屋里的人。 还能说什么? 利亚姆耸了耸肩,看不出喜怒,第一个往门口走。 红毛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难看。他跟上去。 米拉和维托里奥对视一眼,并肩往外走。辫子女孩把带血的铁皮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也走了。 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最后动。她经过牧亚身边时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消失在门外。 青禾戳了牧亚一下。 “走” 他们跟着稀疏的人流,踏入走廊。 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得扭曲漫长,杂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空洞回响。无人交谈。十三个人,揣着各自的心思,沉默地散入监狱深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 第115章 我要验牌!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消失在各个楼层的拐角。 牧亚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地下一层的楼梯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送最后几个身影隐入黑暗。 少女站在他的旁边,手上抱着自己的速写本。等到最后一个脚步声彻底被黑暗吞没,她才像是泄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转头看向牧亚: “你觉得是谁干的?” 年轻人轻咳一声,整了整衣领,然后振振有声。 “我在思考” 青禾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就不知道,还给自己加这么多戏干嘛” 她嘟囔着,灵质从指间溢出,带着彩色的光芒,像被风吹散的蛛网,在空气中缓缓铺开。那些线条交织,缠绕,凝聚。 “这是灵性质变[线条]?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拿刻刀的身份都是[见微],怪不得你要找一个搭档,话说你怎么不多带件具有攻击性的艺术品?” 牧亚恍然。 “艺术求知者本来都是辅助的好不好!主办方那群没眼光的家伙,把我的收藏全收了!呵,等着瞧吧,等姑奶奶我出去了,一封举报信就能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对于牧亚的言论,青禾恨的牙痒痒,但她手上动作从来没停。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宴会当时的场景就被描绘了出来,还是立体,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没有放过,如同身临其境。 长桌。托盘。刀叉。主位上的监狱长铁偶。 还有角落里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 “你看” 青禾指着画面: “光炸之前,箱子在这儿” 她另一只手在空中一划,画面定格,放大。保险箱的细节清晰可见,锈迹,包角,锁孔,都是实的。 “这是光炸之后” 她手腕一抖,画面跳转到三秒后。 保险箱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三秒” 青禾收起灵质,画面消散。 “从实的变成虚影,只用了三秒” “调整光影,以虚代实,还有光锥万象随观,甚至我怀疑监狱长的暴怒都是受人悄无声息的操控” “毫无疑问,这就是艺术求知者的手笔,在场这么多人,我觉得最有嫌疑的就是最强的那几个参赛者”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牧亚点头。 牧亚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少女满意地竖起了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利亚姆。我了解过他,这家伙走的是音乐路线的艺术家,他需要乐器,共鸣也需要时间酝酿,三秒对他来说太短了,他做不到” “未必吧” 牧亚摇了摇头。 “就算他做不到,也不代表他同伴做不到,如果他们下定心来动手,提前使用光锥是可能的,只是需要[神秘]做遮掩” 青禾眨了眨眼,陷入了沉思。 “好像有点道理”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康纳呢?就是爱尔兰的那个红毛。他是收藏家有一件可以置换物体的艺术品,只要有人打掩护。三秒钟,够他把箱子变成虚影,再藏到身上” 牧亚抬起头,目光在空中虚虚地描摹了一下红毛的身形。 “他穿的是紧身t恤” 青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所以呢?” “你看他藏哪儿?” 青禾低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红毛那件贴身的、印着重金属乐队logo的t恤,沉默了三秒。 “……可能……塞裤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飘忽。 牧亚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 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猛地合上本子又打开,掩饰尴尬: “行行行,过!下一个!” 她低头,把康纳两个字用力划了一道,纸张几乎被划破。 第三根手指。 “卡米拉。她擅长光影类创作,制造虚影是他的强项。而且她坐的位置正好在保险箱斜对面,光炸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有动静,绝对能忍不住动手了!” 少女说得头头是道,还用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以示强调。 牧亚面色更复杂了。 “她那边有动静是因为旁边的艾拉踩了她一脚” 青禾的眉毛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嘴硬的家伙,脸颊微微鼓起。 “踩了一脚?你怎么知道是踩了一脚不是暗号?” “我听见艾拉说不好意思了”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上顶着三个问号。 沉默了两秒,她抬起头。 “……你听力怎么这么好?” “震旦人都这样。” “扯!我也是震旦人” 她指着自己鼻子:“我怎么没听见?” 牧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你得问问你自己” 青禾噎住,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维托里奥也用力划掉,笔尖这次直接把纸戳了个洞。 少女盯着那个洞,沉默了三秒,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然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牧亚。 “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年轻人没回答。 青禾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绿色眸子中的怀疑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肯定知道。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等我一个个猜错,你在看我的好戏?看你的搭档的好戏?!常晓冬,做事要讲良心!” 牧亚毫无羞愧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有些惊奇。 “我戴着面具,你是怎么看见我表情的?” “我看你的动作猜的!” 青禾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 “你什么反应代表什么状态,我都记在本子上了。皱眉是在思考,摸面具是在装傻,站直是有了答案,轻咳是……” “行了行了” 牧亚抬手挡开她的手指,动作有些狼狈。 少女凑近一步,几乎踩上他的鞋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猎人捕获猎物的兴奋。 “所以是谁?” 牧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瞳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 “废话!” “我是不是该再等等?直接公布答案,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缺少仪式感和解谜的快乐,你懂吗” “你快说,别卖关子!” 青禾催促。 牧亚顿了顿,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投向走廊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狱警铁偶正咔咔咔地沿着墙根巡逻,金属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抬起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声音低沉得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是它们”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盯着那几个铁偶,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牧亚。 “你是说…” 她指着那几个铁偶,手指有点抖。 “那几个身上印着广告,走路咔咔响,连眼珠子都是螺丝钉的铁疙瘩” 她顿了顿,似是确认道:“它们偷了箱子?” 牧亚郑重地点点头。 青禾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关爱智障的眼神。 “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傻了,还是被光闪傻了?” 牧亚脸色直接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信我是吧!” “倒也不是啦,但实在槽点太多了,他们连走路都有咔咔咔声,咱们当时就算被闪了,耳朵也没聋啊!” 少女的表情有些艰难。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当时的宴会上,还有一个和其他人偶完全不一样的人偶呢” 牧亚幽幽地说道。 青禾顿时瞪大了眼睛,捂住嘴。 “不可能吧?!他不是和监狱长一伙儿的吗?” “主办方又没说” 主办方当然不会说,牧亚已经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他们了。 比如这一回,明面上是考验共鸣,暗地里埋的全是雷。让艺术家互相猜,互相斗,互相咬着后槽牙防着对方下黑手。 心思稍重一点的,光是琢磨对方会不会害我就得耗掉半天。心思轻点的,也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个转身就被人卖了。 更别说后续有可能一环扣一环的陷阱,甚至说不准还有主办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小巧思。换个人来,别说一两个小时,就是给足一天一夜,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但…很抱歉啊… 我!牧亚!不做猜谜! 我要验牌!!! 年轻人的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就被他压制的死死的。 不行,还不能笑… 别人的猜测或许带有主观,自己的分析可能会被错谬影响,可天途不会,事情怎么发生的,它就是怎么写的,而且还带有明显的主次之分! 当时的参赛者还有监狱长可都是有非常明显的心理活动,即便是那六个狱警铁偶都有动作描写。可明明也是主要角色的管家却好像失踪了一样,完全失去了剧情。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好难猜啊! 牧亚终于忍不住,露出略显邪恶的笑容。 “其他人偷盗的可能性不过一二成罢了,可唯独就他在天命的计算中有六成!” 他的眼睛中亮起白环,为自己的言论增加可信度。 “铁一般的事实!这不是他的问题,难道还能是我的问题不成?” “你的天命怎么计算出六成的?!我怎么没算出来” 青禾瞪大眼睛,年轻人则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少女淡定。 “这可是领先其他人的大好机会哦” “可这…是不是有些草率?” 牧亚眨眨眼。 “你弄不弄嘛?” 少女张了张嘴。 她的良心挣扎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旋即,两人一拍即合,手掌清脆地击在一起。 “弄他!” 第116章 追逐与被追逐 空气里弥漫着比别处更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陈年木料与锈蚀金属混合近乎腐臭的气息。 几盏瓦斯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堆满器械和废弃物的角落。 两道身影谨慎地移动,避开主路,穿梭于杂物与阴影之间。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两道身影谨慎地移动,避开主路,穿梭于杂物与阴影之间。其中一人手持一台看起来相当老式,但镜头却隐隐流动着微光的黄铜外壳相机。 她不时停下,将镜头对准某个看似寻常的角落,地面或空气,并不按下快门,只是透过取景器静静地看着。 女人的身份是[生态记录者]卡米拉,她的相机能配合自己的共鸣,捕捉并暂时留存景象中残留的,细微的情绪痕迹。 “气味指向还是这边吗,贝拉?” 卡米拉低声问,目光没有离开相机的取景器,里面正呈现出常人看不见的几缕足迹,方向与她们前进的路径一致。 “嗯,虽然很微弱了,但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回答的声音轻柔而肯定。被称为贝拉的女人身披一件看似朴素却纤尘不染的米色长外套,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优雅的脖颈。 她没有看路,更多是微微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呼吸间品尝着空气中的气味。 她的身份是[调香师],她的嗅觉与共鸣能力配合,能分辨和追踪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甚至能用灵质编织出具有特定效用的气味。 贝拉停下脚步,细长的眉毛微蹙。 “我留下的犬牙露越来越淡了,这座监狱本身的陈旧,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浑浊气息,在不断污染它。我们必须再快一点” 卡米拉终于移开相机,快速检查了一下胶卷余量,她的记录同样需要消耗灵性。 “你确定在监狱长办公室里成功留下了标记?当时那么多眼睛,还有那个铁皮人在场” 贝拉的唇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 “别小看我”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即便是临时用灵质调制的犬牙露,也无色,无质,无形。除非在场的还有另一个调香师,否则没人能察觉” “气味只会安静地附在箱子上,不散发任何灵质波动,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我相信你,这香水能维持多久?” “最多三小时,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就在贝拉和卡米拉身影消失于前方浓郁黑暗后不久。 雕塑家米拉与建筑师维托里奥从管道的阴影后悄然现身。 米拉蹲下身,粗糙但稳定的手指直接按在贝拉刚刚站立过的地面上。 她闭上眼睛,脏辫垂落肩头,一股小心而微弱的灵性从少女指尖渗入石板。 大家都是行走在艺术天光的求知者,都具有[共鸣]这个基础能力,可因为身份而导致的倾向不同,其发展的方向可有着相当恐怖的区别。 尤其在侦查与追踪领域,这能力更是被演绎出千百种形态,可以说每一个艺术求知者都是解读痕迹的译者,只是流派,精度与擅长各有不同。 对方的战斗力或许要比自己差一大截,但她也必须万分小心,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还要避开线上系着的铃铛。 毕竟自己可没有对方那样精准锁定盒子的手段。 至于旁边的建筑师? 他能收敛好自己的气息不被同行发现,就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踏马的,这次双年展的主办方能想到这种模式可真是开了智了! 这算什么?艺术家的终极对决?不拼灵感迸发,不斗技巧巅峰,不比谁能引发更深邃的共鸣……反而把他们像斗兽一样扔进这座迷宫般的古董监狱,玩起了猎人游戏? 把一群自诩敏感,高傲的艺术家,逼成了丛林里互相觊觎,彼此算计的野兽。 让擅长捕捉光影与情绪的双眼,去辨别最隐蔽的足迹。 让惯于调配色彩与音符的双手,去布置最险恶的陷阱。 让那些本该用来共鸣灵魂或深邃情感的心灵,此刻全充满了猜疑,焦灼和冰冷的算计。 真够损的。 米拉几乎能想象出主办方那些人在监控后面,端着红酒,欣赏着这群参赛者被迫展露出与优雅全然无关的另一面。 而可悲的是,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迅速适应了这个新角色,并且……沉浸其中。 几秒钟后。 米拉收回手,眉头微皱,言简意赅地分享了自己捕捉到的情绪碎片。 “急切,专注,还有一丝……不确定的疑虑,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她们确实是在赶时间” 维托里奥没有回话,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老旧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从怀中抽出一卷边缘磨损的简易草图——那是他进入监狱区域后凭借记忆和观察快速绘制的结构笔记。他的目光在现实环境与纸面线条间高速切换,比对。 片刻计算后,维托里奥的食指在草图上某处轻轻一点: “主通道痕迹清晰,步伐在加快,目标明确,但前方十五米左右,没有障碍物,我认为可以继续跟,但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 “走” 米拉言简意赅,率先动身,她的动作像猫一样轻灵,紧贴着墙壁和大型废弃物的阴影移动。 维托里奥紧随其后,他的步伐精准,目光不断在环境和手中的简易草图间切换,规划着最有效的跟踪路径。 他们绕过一堆栅栏,穿过一条狭窄通道。墙壁上抓痕遍布,刻痕模糊,压抑感扑面而来。 前方的痕迹指向一段向下延伸的老旧石阶。石阶边缘磨损严重,湿滑阴暗,散发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气息。 就在石阶入口附近,一间空荡囚室敞开的铁门旁,米拉突然停下,伸手拦住了维托里奥。 “别动!”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地盯着铁门的门轴下方。 “怎么了?” “那女人往这里倒了一瓶香水,气味非常非常淡” 米拉脸色不太好看。 “她沿途布下了只有她自己狗鼻子才能闻到的香水味,一旦沾染,气味突然发生变化,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她仔细嗅了嗅空气,又看了看自己和维托里奥的鞋底和衣角下摆。 维托里奥迅速冷静下来:“能清除或干扰吗?” “我们的共鸣方向不擅长这个。强行驱散或掩盖需要动用的灵性波动,等于直接暴露” 米拉啐了一口。 “这女人心思够细的。现在怎么办?继续跟,她们可能会发现;不跟,线索就断了” 维托里奥沉默了几秒,快速权衡: “继续跟,但调整策略。她们在赶时间,这是我们的优势。既然可能已经被标记,我们就更没道理因为这个原因放弃” “你想当黄雀?” 米拉眯起眼。 “她们很弱,米拉。至少比起我们,她们的正面作战能力几乎可以忽略。那个调香师只能摆弄气味,记录者除了拍照还能做什么?这样的组合却敢如此深入,而且明显在赶时间,这说明什么?” 他稍微停顿,让米拉思考,然后继续: “说明她们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所以才会用这么精细的手段布防。她们害怕被跟踪,更害怕被追上。因为一旦被我们这种战斗力更强的的求知者追上,在这么偏僻的角落,她们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米拉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维托里奥接着说:“可她们还是来了,而且很急。为什么?因为她们的追踪手段有时间限制,必须在失效前找到箱子。但更关键的是——她们其实在赌” “赌什么?” “赌在标记失效前,我们这样的猎人还没锁定她们,赌即使被跟踪,我们也会因为忌惮各种预警手段而不敢轻易靠近。赌只要先一步找到箱子,就能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立刻转移或隐藏它” 维托里奥的眼神中浮现冰冷: “但她们显然低估了猎人的决心” 两人不再迟疑,将自身灵性波动压制到最低,米拉努力维持着对周围灵质的微弱干扰,维托里奥则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解读前方地形结构和可能存在的建筑陷阱上。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追逐并未结束,反而进入了更微妙,更危险的阶段。 前方黑暗深处,不仅藏着那诱人的盒子,也可能藏着扭转局面的契机,或是……为追踪者准备的另一种结局。 谁先抵达终点,尚未可知。 但猎人与猎物,追踪者与反追踪者的游戏,已经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 黑暗的通道中,只余下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细微的脚步声,迅速被永恒的寂静吞没。 不止他们,更多的参赛者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 第117章 拉普索多斯 监狱二层,废弃的文书室。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灰尘,还有陈年木料与锈蚀金属混合的腐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稀薄光明中,尘埃缓缓沉降。 利亚姆坐在橡木桌旁,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衣袖挽至小臂,露出强健的肌肉,即使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他周身仍保持着洁净感。 康纳蹲在对角,背靠锈蚀的文件柜。磨损的深棕色皮夹克,红色卷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将熄的余烬。 他一只手从银质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用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鼻间溢出。 另一只手则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随手翻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发脆的纸页。 利亚姆不快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就非要在我面前抽烟吗?” 康纳叼着烟,头也没抬。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帷幕。 “没办法”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懒散。 “刚刚在办公室里,当着监狱长和那些女士的面,我总不能抽吧?”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那可是正式场合。我好歹也是个绅士。” 利亚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绅士?你至少和绅士差了一个文艺复兴” “绅士的基本素养” 康纳弹了弹烟灰。 “不在女士面前抽烟,不跟监狱长抢话头,不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把烟灰弹进人家的盘子里” “你看,我全做到了” 利亚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压缩饼干,又看了一眼康纳脚边那摊正在慢慢散开的灰烬。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现在?” 康纳把烟叼回嘴里,翻过一页文件。 “现在没有女士,没有监狱长,你也没有在吃饭,你在吃压缩饼干,那是行军粮,不算吃饭,这叫进食” 利亚姆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你这套歪理,是跟哪个街头讼棍学的?” “当然是自学的” 康纳耸了耸肩,烟雾从他的肩膀两侧散开。 “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天赋之一” 利亚姆摇头,说不上是恼火还是觉得好笑,最后叹了口气。 “你似乎过于从容了,康纳” “他们下去已经两小时十七分钟。按照那些家伙表现出的紧迫感,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此刻应该已经接近核心区域了。而我们在这里——” 利亚姆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压缩饼干袋子。 “品鉴碳水化合物和尼古丁” 康纳没有抬头,显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猎狗得先撒出去追,枪手才好找位置一击致命” 利亚姆把袋子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听说主办方对最终环节的方案反复修改了三次。临门一脚才决定加入这个……什么沉浸式解谜,正因如此,你才这么保守?” 面对友人的询问,康纳保持了沉默。他指间的烟灰无声折断,飘散。 尘埃的沉降停滞了半秒,他慢慢抬起眼,烟雾后的目光像刀锋出鞘一瞬,又迅速敛回。 利亚姆等了几秒,轻笑: “好吧,不回答就是回答。但我还是好奇,康纳。我们认识几年了,合作过两次大型设计,我清楚你不是那种会把命运交给运气的人了” “你这么淡定,肯定有你的道理。这箱子……你已经有线索了,对不对” 康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管道间盘旋上升: “线索?没有” “那……” “但我大概知道该去哪儿找” 康纳打断他:“或者说,知道不该用哪些方法找” 利亚姆挑眉,示意他继续。 “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艺术生涯的打磨,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尤其是能被主办方请来设计这种级别彩蛋的人” 康纳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就像签名。笔迹或许能模仿,但压笔的力度,收尾的弧度,墨水渗进纸张的深浅……这些细节改不掉。那是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也是早已固化的思维定式” “你认识设计者?” “不认识” 康纳再次弹了弹烟灰。 “但我的老师认识。老头子和他是老交情,一起在国联为艺术骂街,一起喝大酒喝到天亮,吵过架,也联手坑过一个傲慢的策展人” “我老师的工作室里堆满了那家伙的手稿,有些是完成的作品,有些是半途废弃的构思,还有些根本就是醉后的胡乱涂鸦” 利亚姆坐直了些:“大师们一般不都在原罪深处待着么?这些手稿……” “我师傅有收藏癖。他说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哪怕它们永远成不了正式作品,况且,大师的失败作,比庸才的完成品更值得研究” 康纳吸了口烟:“我看过很多。那家伙尤其喜欢英雄的史诗,几乎到了痴迷狂热的地步,所以很多人都叫他:拉普索多斯” 利亚姆点了点头。 拉普索多斯。 即史诗吟诵者或吟游诗人。 特指以特定韵律和曲调口头表演《荷马史诗》或其他英雄史诗的艺术形式。 “难怪。所以这次的彩蛋,本质是一场被置于监狱框架内的……微型史诗?” “一场关于罪人的史诗” 康纳纠正道,烟头的红光随着他说话明灭。 “而且必然是充满仪式感、最终指向某种悲剧性或讽刺性揭示的那种。这是他的美学核心,改不掉” “具体说说” 利亚姆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与分析并存的姿态。 康纳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烟雾在空中盘旋,勾勒出一个圆圈。 “在清楚他有可能成为主办方的一员后,我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系统性地研究他留存的十七套完整设计手稿,还有超过四十份废弃的构思片段” “从早期的《钟楼哑谜》,到中期让他声名鹊起的《七日回廊》,再到后期近乎偏执的《无名之城》系列。他的模式越来越清晰” “他痴迷英雄旅程的经典结构,启程,启蒙,考验,归来。但在他的版本里,主角往往不是故事中闪耀的英雄,而是继承者,他们不得已接受了某种宏大的考验” 利亚姆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无声地打着某种节拍: “所以,所谓哲学家的遗物,在这个监狱里……我们这些艺术求知者,就是被置于主角位置的解读者。我们需要经历寻找的考验,最终找到箱子。但按照拉普索多斯的习惯,这个找到的时刻……” 康纳接下了他的话。 “往往不是结束,而是考验的开始,所以我合理推测,即便有人找到了箱子,最多也只是获取那位哲学家的部分信息,方便接下来的打开” “考验的开始……” 利亚姆重复道,指尖停止敲击。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天花板。 “所以,找到箱子本身并非高潮,而是获得关键道具的时刻。真正的考验是打开它,继承遗志,或者面对残酷真相,在那之后。这更符合英雄旅程” 康纳将燃尽的烟蒂精准地弹进脚边一个废弃的锡罐,发出轻微的滋声。他又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缓缓转动。 “所以我们不必急于第一个找到。那可能意味着率先踏入更危险的第二阶段。但我们也不能毫无准备。我们需要知道箱子在哪,这样当有人找到时,我们才能处于最佳的观察和干预位置” “那么,回到核心问题” 利亚姆开口。 “基于你对拉普索多斯习惯的研究,他会把箱子藏在何处?” 康纳沉思。 “英雄获取关键道具前会遇到一个移交道具的角色。拉普索多斯的设计里,守护者往往出人意料” “最珍贵的东西,由最卑微的角色保管?” 利亚姆接道。 “对。这场监狱史诗里,谁是那个最卑微,却因职务特性最可能接触重要物品的角色?” 利亚姆的眉头缓缓皱起,他在记忆中快速筛查进入监狱后见过的所有非囚犯,非参赛者角色。狱警人偶?它们更像是阻碍的延伸。文职人偶?它们处理文书,但似乎不直接接触实体物品……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在监狱长办公室里,沉默地侍立在角落,身形略显佝偻,穿着陈旧但整洁制服的年轻人模样的人偶。 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像一件会移动的家具。但当箱子被呈上,又被决定放回原处时,是他在监狱长的示意下,协调另一名人偶将箱子搬起。 “……那个管家” 利亚姆缓缓说道。 康纳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完整的笑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bingo!” 第118章 艺术家派对! 作为被主办方特意赋予独特外表的人偶,管家自然享有区别其他铁偶没有的特权——比如,一间独属于他的办公室。 这里没有外界的灰尘,空气是干净的,干净得近乎刻板,只有一丝极淡的金属保养油和旧纸张的气息。 墙壁平整,地板光滑,甚至那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表面都泛着被人长期擦拭后温润的光泽。 维托里奥的指尖在稍显锈蚀的管壁上抚摸了很久。他终于收回手,用口型对米拉说: “她们在九点钟方向铁皮柜后面,呼吸控制得还行,但有个心跳稍微快了点,她们紧张了” 米拉略微点头。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手指拂过腰间雕刻刀的刀柄。 从通风管道到铁皮柜,直线距离不到八米。即便是不善爆发的艺术求知者,一秒内突到对方面前也是绰绰有余。但那俩女人肯定已经有所防备。 米拉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和维托里奥是从监狱天花板上方的检修通道摸过来的,上面布满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噪音灾难。 她们跟着那对不列颠组合从监狱长办公室一路尾随至此。 然后那两人就进了这房间,不再移动,像是在蹲守什么。 她们在等什么? “气味就是在这里断的,干净利落” 贝拉脸色不好看,小声对卡米拉强调, “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后半截,犬牙露的标记最后就停留在这个房间内,然后就没了,我怀疑这个人很可能用某种手段将箱子完全密封了起来” 卡米拉的镜头缓缓移动,但她的声音比贝拉更稳:“看看门外” 她示意贝拉注意房间内靠近座椅上靠近铰链的位置,钉着一块擦拭得很干净的铭牌。 上面是一行花体字: [浴室] 贝拉盯着那个单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脸上的焦躁瞬间凝固,然后瞪大眼睛,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取代。 “……what the…?” 她极小声地吐出一句带着口音的不列颠语,随后立刻切换回气急败坏的低声吐槽。 “浴室?!这见鬼的仿真人还有私人浴室?!他一个浑身机油的铁疙瘩洗什么澡?!用 wd-40除锈润滑剂泡澡吗?!还是说里面是个机油spa间?!” 她简直要抓狂了,努力压低声音: “我们查了这么久,结果这很可能因为仿真人偶洗了个澡就把我们线索断了?!主办方是不是有毛病,给一个人偶设计浴室?!还挂牌子?!” 卡米拉在她几乎要暴走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镜头后的目光依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就料到你会这样的细微无奈。 “冷静点。正因为它不合理,才可能是关键” 卡米拉低声分析: “一个被赋予如此拟人化特权的人偶,在故事中,很可能也被赋予了更接近主要角色的定位。比如,清洁自己,或者……清洁掉某些不该带出来的痕迹” 贝拉一愣,怒火被这句话暂时压了下去。她皱起眉,重新看向那块浴室的铭牌,又环顾这间干净的办公室。 “你是说……他进来,不是藏东西或者交接,而是为了处理痕迹?比如,洗掉身上可能残留关于箱子去向的气味?” 这个想法让她背后有点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的追踪从一开始就可能被误导了,或者至少,线索在清洁这一步被主动斩断了。 箱子可能早已被转移,而管家,这个看似核心的线索源,完成清洁后,可能就真的只是一个干净的,无用的空壳了。 “不确定。但这是可能性之一” 卡米拉收回手,重新将镜头对准门口和那张桌子,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即便箱子不在他身上了,他也绝不是无用的。他是主办方设计中的关键一环,他被设定的行为模式,他出入这里的规律,甚至他洗澡这个行为本身,都可能是指向下一步的线索。我们需要盯住他”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相机侧面的一个隐蔽卡槽,那里镶嵌着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胶卷。 “况且,我们有抽离现实做底牌。如果情况彻底失控,或者确认毫无价值,它能为我们争取撤退的机会,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浪费一次大剧场的机会和一天的时间” 贝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那枚特制胶卷,又看了看卡米拉平静的侧脸,终于撇了撇嘴,低声嘟囔: “行吧,你们这些拿相机的,保命底牌都搞得这么有仪式感。那就等,看看这铁皮罐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等等,怎么又来一批人?这股味道……手卷烟丝?” 卡米拉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整整三拨人全藏在这个小房间里,这一届的参赛者是不是人均属土拨鼠的?或者参加过什么躲猫猫大赛?” ……… 地板之下,早期废弃的管线检修夹层中。 康纳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石,让自己处于绝对的阴影中,他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 “越来越有趣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对身旁仿佛与木梁融为一体的利亚姆说: “柜子后和管道里的四位,看样子是线索在这房间里断了,所以都蹲着等,四只……不,算上我们,六只地鼠,全卡在这个光秃秃的洞里了” 利亚姆闭着眼,没有回答,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捕捉着上方最细微的声响与振动。 ……… 三组人,目的迥异,层次不同,却因缘际会,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至此,共同编织出一张名为僵持的网。 每个人都有自己是猎手的底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与思考。空气中没有硝烟,却弥漫着比硝烟更令人烦躁的互相猜忌与算计。 其中最轻松的毫无疑问是处于最下面的利亚姆和康纳,他们来此只有三个目的。 第一: 首先,是为了验证。康纳的推理将管家置于舞台中央,但这终究是基于纸张与记忆的推演。拉普索多斯的手稿再详实,也无法百分百预测他当时的心血来潮,他们需要亲眼确认。 第二:其次,是为了评估。这场比赛的其他参赛者水平如何?光锥配置如何 ?身份?了解对手,永远是与了解目标同等重要的事。 第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为了应对意外,毕竟谁也不能排除意外两个字。 而获取情报最少,目前最焦急的队伍,毫无疑问是天花板上面的米拉和维托里奥。 米拉保持着石像般的姿态已近五分钟。她的肌肉没有一丝酸麻,但精神一直紧绷,在感知到柜后两人的蹲守,又有股不祥的预感在脑中乱窜。 艺术家往往是很相信自己的第一判断的。 毫无疑问,她已绷到了极限。 不能再等了。 她的手指再次搭上雕刻刀的木质刀柄,这一次,没有松开。她微微侧头,用眼神向维托里奥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 我动,你控场。 维托里奥眼神一凝,旋即几不可查地点头。他理解米拉的意图,打破僵局。 他双手无声地按在两侧管壁上,灵性如最细微的电流,开始预先的共鸣和固化以他为中心范围内的建筑结构,为可能到来的冲击做准备。 就是现在! 米拉眼中厉色一闪,没有扑向柜子,而是手腕猛地一抖! 一枚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深灰色石块脱手而出,没有带起丝毫风声,却以一种诡异的旋转弧度,精准地射向铁皮柜侧面的铆钉! 灵质的色彩闪烁一瞬! 叮——嘎吱——! 撞击声不算特别响亮,但真正致命的是随之而来的效果! 铁皮柜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柜体肉眼可见地歪向一侧,摇摇欲坠! “该死的,藏不住了!” “我稳住柜子,你还击” 卡米拉语速飞快,话音未落,已从虚空中抽出一张边缘泛着流动红光的光锥。卡牌在她指间一闪! 效果发动! 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只能看见原本将要倒下的铁柜子,稳稳地停了下来,仿佛从未受过干扰,只有柜子上的一点凹痕说明发生了什么。 “该我了!” 几乎在卡米拉使用卡牌的同一瞬间,贝拉的反击已然发出。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让你手欠的恼火,手指在腰间快速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贴着骷髅头与惊叹号标签的黑色小瓶上。 她拔开瓶塞,看也不看,将瓶中约莫三分之一亮紫色的浓稠香精,朝着通风管道的大致方向,用尽全力一泼! 液体离瓶,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贝拉精准的灵性引导下,化为一片几乎覆盖半个房间的紫色香雾。 与此同时,她发动共鸣,将自己的懊恼与怒火如同给炮弹注入火药般,狠狠地灌注进这片香雾之中! “气味霸权!” 没有声音。 但一股难以形容,仿佛被人用冰水混合物从头浇到脚,还混杂着极度劣质香精与辛辣草药混合的霸道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办公室的每一寸空气! 这香气不止针对嗅觉,再加入使用者的共鸣后,更是直接作用于所有活物的精神感知与灵性层面! 渗透管道铁网,渗入地板缝隙,简直无孔不入! “调香师?!不是吧?上来就用大范围杀伤?!” 地板之下的夹层中,那一直完美维持静谧的康纳和利亚姆,在猝不及防的吸入一口空气后,完美的隐匿瞬间告破! “咳!” 康纳像是被无形的拳头重重怼了一下胸口,控制不住地低咳出声。 旁边的利亚姆,虽未出声,但一直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锐光一闪。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就像空手拿着小提琴似的,轻轻一划。 悠扬的音乐便从虚空中响起,重新引导两人的情绪,令两人重归冷静。 同属艺术求知者的共鸣在无声间碰撞对抗。 只持续了一秒之后便停息了下来。 “下面!两个!抓到了!” 贝拉眯起眼睛,看向卡米拉,手指极快地点了点脚下两个大致方位。 而位于天花板的米拉和维托里奥只能结结实实的吃下这一击,强行依靠共鸣对抗,来维持自己的情绪。 这玩意儿不伤人,但极度恶心人,完美地干扰了米拉下一步的攻击节奏和精准判断。 至此,三组人,全部现形! 办公室内的局势,因这次粗暴而有效的反击,瞬间从相互猜忌的静态潜伏,变成了彼此能力部分暴露,位置完全明朗的无声对峙。 从无形的猜忌变成了有形的,甚至是相互锁定的危机感。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难以忍受的余味,更是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的鞋子声,毫无停顿地来到了门外,停下。 第119章 敲闷棍 就在三方对峙的危机感绷紧,空气中混合了劣质香精,辛辣草药的香水尚未完全散去—— 嗒,嗒,嗒…… 清脆,甚至带着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走廊响起,由远及近,毫无停顿,停在了门外。 不是沉重的人偶步伐。 门内,三组、六个身影,呼吸同时一滞。所有对内的戒备,锁定,算计,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强行中断,不得不分出一丝注意转向门口。 康纳的眼神在脚步响起时,便将所有的散漫彻底收起,低声道: “看,意外这不就来了” 计划之外的访客,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这个已经过于拥挤的舞台。 而他们,正因为身处台下最近的位置,才得以在第一秒,就察觉到了这变奏的序曲。 吱呀……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然后又重新闭合。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根乌黑油亮,辫梢用鲜艳红绳系着的长辫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一晃。 接着,是一张带着盈盈笑意、眼睛弯成月牙的脸。 然而,在艾拉踏入房间的瞬间,那轻松的笑意在她脸上凝固了极短的一瞬。 “哇哦……劣质合成麝香混合了辛辣的龙息椒……还有某种刺激神经的草药提取物?手法和想法真是暴力,而且这味道也太难闻了吧?” 少女嫌弃地抬起手,捂住鼻子,目光却意味深长的扫过房间里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扬高。 “管家先生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扔这种东西?” 而房间回应给她的唯有沉默。 但艾拉的注意力似乎被那张光洁的桌子和磨损的地板吸引了,暂时忽略了那令人不快的空气污染。 “除开气味,这地方倒是真干净” 艾拉走到桌边,随意地靠坐着,侧耳倾听门外。 “就是好像太受欢迎了点”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连空气里都挤满了客人” 这句话几乎是明示了。 这女人想做什么? 通风管道里,米拉的脸色铁青。被人用香水劈头盖脸打了一波已经够憋屈,现在居然还被一个后来的小丫头片子以一种堪称轻蔑的态度点评。 档案柜后,贝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引以为傲的香水,竟然被说成劣质,难闻,粗暴!虽然某种程度上这是战斗需要,但被这么直白地嫌弃,还是让她牙根发痒。 艾拉似乎对房间内骤然飙升的愤怒,忌惮,杀意等情绪毫无畏惧。 或者说,她乐在其中。 兴致勃勃。 女孩儿甚至从桌边跳下,轻轻巧巧地走向门口,但不是离开,而是像迎接客人般站在了门口,目光投向闭合的房门,脸上浮现出那种等待好戏开场的笑容。 她想了想,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中央位置,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真正主角让路。 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点仪式感。 不敢想等到管家人偶踏入这栋房间会多么感动。 一个站在门口不请自来,笑容古怪的客人,以及管道里,柜子后,地板下……至少六位热心访客为他精心准备的盛大欢迎。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终于。 咔…咔…咔… 沉重,规律,带着独特金属摩擦的脚步声,终于再无遮掩,清晰地逼近办公室的大门。 管家人偶,到了。 带着所有人或追寻,或等待,或猜测的箱子的重要线索,此刻迈着一成不变的步伐,走向这扇紧闭的房门。 走向这个挤满了看不见的猎手与意外访客的舞台。 一只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握住了门把。 门内,所有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风管道里,米拉的手指扣紧了雕刻刀。维托里奥的灵性锁定了门轴结构。 档案柜后,贝拉屏住呼吸,卡米拉的镜头焦距调到最准。 地板下,康纳和利亚姆注意力也集中了起来,防御自己,防止被波及。 而门口,艾拉眼睛亮得惊人,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期待一场精彩的戏剧开幕。 吱——呀—— 门把手被缓缓压下,门扉被推开一条缝隙。陈旧制服的衣角,以及管家那温文尔雅的脸,率先映入众人感知之中。 就是现在!无数个念头在暗处飞转:等他完全进来?等他去桌边?现在动手?再等等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聚焦在那条门缝和那只手套上的刹那! “哇呀哇呀哇呀!恶徒!吃洒家一杖!” 一声中气十足,甚至带着点戏剧腔调的暴喝,从门外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猛地炸响!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冲出!那是个脸上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里挥舞着一根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硬木短棍?? 在所有人,包括那只手还搭在门把上的管家人偶,都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那根木棍已然划破空气,带着呜咽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了管家人偶那略显佝偻的后脑勺! 咣!!!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不是那种金属碰撞声,更像是重物砸中了装满沙子的铁皮桶! 管家人偶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脑袋以一种夸张的角度歪向一边,玻璃眼珠似乎都黯淡了一瞬,抓着门把的手也松开了。 即便是人造的模拟灵魂也逃不过[复仇]的杀伤。 它僵在原地,体内传来一阵紊乱的,仿佛齿轮卡壳般的嘎吱摩擦声。 门口的艾拉:“!!!” 她脸上的期待笑容瞬间变成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意识捂住了嘴。 通风管道里的米拉:“?!?!” 档案柜后的贝拉和卡米拉:“!!!” 地板下的康纳和利亚姆:“……???” 发生了什么?这人是谁?这又是什么路数?!直接物理闷棍?!!还是某种奇奇怪怪的艺术品?! 然而,这还没完。 而偷袭者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他没有确认战果,左手已经探入怀中,哗啦一下扯出一个灰扑扑的大麻袋!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麻袋口朝下,精准无误地罩住了管家人偶微微冒烟的脑袋。 双手往下一撸,麻袋就吞没了人偶整个上半身,连那根僵硬的白手套都被裹了进去。 “走你!” 膝盖一顶人偶膝弯,另一只手顺势一推,那具仍在嘎吱作响的身躯便整个栽进了麻袋深处 他飞快地攥住袋口,手腕一转,用不知何时叼在嘴里的麻绳利落地扎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艾拉就只能看到年轻人的背影了。 “不送了啊,各位蹲墙角的朋友” 年轻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声音里带着面具都压不住的笑意。 房间里,陷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显得这么诡异。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叹息还是骂人的声音。 柜子后,卡米拉缓缓合上了差点脱手的相机,面无表情地看向天花板: “……有人能解释一下,那是谁家的疯子吗?” 地板下,康纳的声音幽幽飘上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困惑: “所以……我们被一个扛麻袋的半路截胡了?” “别愣了,追!” ……… 走廊里,瞬间上演了一场极其混乱的追逐战。 就在牧亚扛起麻袋转身开溜的瞬间,他眼底深处那圈不起眼的白色光环无声流转。 一瞬间,[天途]那清晰、客观、如同冰冷旁白般的记录,直接流入了[天命]之中,紧接着就是在灵魂深处的计算与分析。 所有结论的接收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当贝拉的指尖微动,米拉的雕刻刀即将出手时,牧亚已经动了。 “走你!” 他扛着麻袋,在香水水滴尚在空中的轨迹尚未完全展开时,左脚猛蹬,右脚勾起旁边半倾的垃圾桶。 “哗啦!” 污物泼洒,精准覆盖了香水预定的落点区域。那一股气味瞬间被污秽所淹没。 “咔嚓!!” 米拉的刀刺入墙壁,碎石迸溅!凭借蛮力,她将飞石掷向年轻人 十七块主要碎石的轨迹,大小,速度,如同刻在牧亚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没有试图去击飞,而是在碎石及身前的一瞬,身体以一种看似惊险的滑铲。从碎石网中最稀疏,最小的那个缺口钻了过去! “这是?震旦的天命?第一位阶就能完成这样的计算?开什么玩笑?” 康纳和利亚姆姗姗来迟,只是一眼,见多识广的后者就瞬间认出了年轻人那在黑暗中也显露彩光的眸子,以及那眸子中间那标志性的白环。 “所以,我先走一步喽!拜拜,不用送了” 第120章 幸运! [天途] 冰冷的记录与 [天命] 的疯狂计算在牧亚脑中瞬间完成。 年轻人都动作可以行云流水,可以精准得不像临场反应,可以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逃脱出了险境。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而且不止一波。米拉和维托里奥配合默契,一个暴力破障,一个设伏干扰。 贝拉和卡米拉一个用气味吊着尾巴,一个用镜头锁定方位。 更麻烦的是康纳和利亚姆,两人并未全力追赶,却总能在岔路口出现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如同耐心极佳的狼,等着猎物自己犯错。 根据天命计算出来的结果,每条都是要挨揍的画面,不过,幸好,他和青禾早就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或者说,是青禾那离谱又实在的光锥,让他们敢于制定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把管家这烫手山芋,直接送到监狱长面前! 几个小时前,昏暗的灯光下。 “事先声明,我战斗力也就那样,主要是跑得快,看得远,打的疼。你呢?打起来能干嘛?别告诉我你只会画素描” 青禾似乎被问到了关键,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声音更小了: “……辅助” 牧亚这才抬起头,揉了揉脸上的面具,挑眉看她: “我知道是辅助,这比赛里谁不是辅助?你是哪种?控场?治疗?增幅?还是……” 少女的眼神心虚地飘向一边,仿佛在斟酌一个不那么奇怪的用词。 “……基于心理暗示与随机数生成的非酋逆袭,欧气短暂爆发辅助” ??? 两人大眼瞪小眼。 年轻人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说的是……锦鲤?那种转发这条锦鲤,三天内必有好事的锦鲤?” 牧亚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姐妹,咱们这是在双年展真刀真枪干架,不是拼夕夕抽奖啊!” 青禾似乎被他的反应刺激到了,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了。 她没再试图用无力的语言解释,而是直接抬起了空着的右手。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笔锋划过,两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流光,毫无征兆地在她掌心上方凭空乍现,交织,最终形成两枚虚幻并不断变幻着细微纹路的卡牌。 她没有隐藏光锥激发时的自然显现的效果,而是让牧亚自己看。 牧亚眨了眨眼睛,瞳孔深处那圈不起眼的白色光环,微微流转,清晰地读出了那两枚印记代表的信息: [万物皆有备于我](人文): 每天获得一份持续一小时的限时 [幸运] 状态。当持有者遭遇 [厄运] 判定时,有一定概率获得破解此次厄运的关键线索或微小助力。 [自我实现预言](神秘): 你掏出一枚硬币并抛向空中,硬币落地前,宣布一个结果,倘若正确,可指定目标获得一份[小幸运],此光锥发动时不受任何灵魂加成影响。 “不是……这……” 他语无伦次,指着那两枚虚幻的印记,又指了指青禾,最后揉了揉自己脑袋。 “还能有这样的光锥吗?规则类?概念系?这玩意儿怎么打架?啊?难道打架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给自己上三层好运buff,然后等着对手走路踩香蕉皮,天花板掉砖头,武器突然卡壳?” “战略型辅助!” 青禾涨红了脸,翠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想维护自己的尊严。 “这叫运筹帷幄!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叫合理利用环境与概率优势最大化!怎么能叫……叫那种名字!” “叫玄学锦鲤” 牧亚一针见血,总结陈词。 少女瞬间噎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瞪着牧亚,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自那次令人无语的对话和后续磕磕绊绊的能力磨合之后,牧亚总算明白了该怎么和这位战略型锦鲤搭档。不是让她去冲锋陷阵。 而是在关键时刻,引导那微妙的概率,为他创造那一线生机和最优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牧亚提前利用[主办方的恶意]这枚拟造光锥的机制,消耗40%的灵性,给自己上了4层buff,都是加速,回血类的。 “挥金如土!” 牧亚在又一次惊险避过米拉掷出的碎石后,嘶声喊道。不需要更多言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隐藏在暗处的青禾,呼吸急促,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她一边跑,拼尽全力地抛飞硬币,一边快速的猜测结果。 [自我实现预言]接连发动。 少女的灵性在飞速消耗,效果也立竿见影,却又微妙难言。 贝拉脚下恰好被一块翘起的地砖边缘绊了个趔趄,手中即将激发的香水瓶顿时一歪,失了准头,擦着牧亚肩头飞过,在墙上洇开一小片迅速淡去的污渍。 气得这位女士攥紧了拳头。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插曲,却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贝拉的失手,让原本她和卡米拉,米拉之间一次近乎完美的合击配合出现了微小却关键的延迟。 卡米拉的镜头捕捉因此慢了半拍,米拉预判牧亚会被香气干扰而进行的拦截性攻击也落在了空处。 就连康纳和利亚姆看似完美的侧翼包抄路线,也因为前方意外倒塌的一小段铁壁而不得不稍作调整,慢了半拍。 “机会!” 牧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战术空窗,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冲进一条向上的狭窄维修竖井! 脚下是生锈的铁梯,上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咬牙向上攀爬,麻袋里的管家咔咔地撞击着井壁,发出阵阵回响。 青禾紧随其后,她忍不住吐槽: “这监狱到底是谁建造的,怎么这么乱!” “再坚持一下……” 牧亚哑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方井口透出微弱的光。他伸手抓住边缘,正要发力—— “哎呀,好巧呀”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井口上方传来。 牧亚猛地抬头。 井口边缘,艾拉正跪坐在那里,双手托着腮,扎着红绳的乌黑辫子垂在胸前。 她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两人,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仿佛只是偶遇熟人打个招呼。 牧亚的呼吸一滞。 不对劲…… 年轻人发现自己居然移不开眼睛了,而且竟然连攻击的欲望都被降低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去,只剩下井口边缘那张过分明媚的笑脸,和她眼中某种难以形容,让人下意识想要信任的光彩。 就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向日葵天生追随太阳。她是焦点,是中心,是理所应当被注视,被倾听的。 牧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喝醉了酒,又像是沉浸在某个特别温暖放松的梦境边缘。 “你看,你受伤了,你的同伴也快撑不住了” 艾拉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让人无法升起反驳的念头。 “这个麻袋……里面的东西,对你们来说已经是烫手山芋了,对吗?带着它,你们跑不远的,后面那些人马上就会追上来哦” 她伸出手,不是抢夺,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等待接过的姿态。纤细的手指在昏暗中白皙得晃眼。 “交给我吧” 她柔声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信服的魅力。 “我帮你们拿一会儿。你们先上来,休息一下。放心,我不会跑的,我只是……帮你们分担一下” 她的笑容真诚得毫无瑕疵,眼神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漂亮姑娘,在关心两个狼狈的陌生人。 就连同为少女的青禾都变得眼神迷离起来。 牧亚的喉咙动了动,眼神在艾拉明媚的笑容和伸出的手之间游移。 那股令人放松的暖意还麻痹着神经。 他抓着麻袋带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松,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要将麻袋递出去的姿态。 “好……好吧,” 他声音有些干涩,似乎还在抵抗那无形的魅惑,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你……帮我拿一下” 就在麻袋即将脱手,艾拉眼中笑意加深,手指即将触及粗糙麻布的刹那。 牧亚眼神骤然一厉! 前递的动作猛地变为前刺!他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抽出白藏!带着一股纯粹的杀意,快如闪电般刺向艾拉伸来的手腕! 他要斩断少女的大动脉! 艾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弯弯的月牙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仿佛没料到对方能在她的影响力下如此快清醒并反击。 她反应同样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以一种舞蹈般的轻盈姿态向后仰倒,足尖在井沿一点,如同被风吹拂的柳叶,飘然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匕首的锋芒。 白藏的攻击可以被闪避,[复仇]却不可以,顿时,艾拉笑容一僵,换上一副苦瓜脸。 “好疼!” 少女敲了敲脑袋,勉强站稳身形,愁眉苦脸中带着点好奇。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莫非你见过我这种身份?” “[气质]的灵魂加成再配合上某种蛊惑人心的手段吗?真叫我惊讶” 牧亚一击逼退艾拉,看都没看那飘然后退的身影,右手依然紧握白藏保持戒备。 左手却快如闪电般抬起,拇指与中指并拢,照着身旁眼神依旧迷离,仿佛还在梦中的青禾额心。 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啪!”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 “嗷!” 青禾痛呼一声,双手捂住额头,那点残留的迷茫瞬间被痛楚驱散,翠绿的眼睛猛地瞪圆,彻底清醒过来。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牧亚,又惊魂未定地瞥向不远处已经站稳,正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的艾拉,小脸唰地白了。 “走!” 他低喝一声,不再废话,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青禾,用尽最后的力气从井口一跃而出,双脚一落地,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走廊尽头。 那扇厚重的,象征着监狱长权威与未知混乱的铁门,夺路狂奔! 身后,艾拉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在安抚并不存在的惊吓,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少女目光紧紧追着牧亚收回匕首的动作和两人狼狈的背影。 “哎呀呀,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呢” 她小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辫梢的红绳。 “明明这一招从来就没有失败过,这家伙……” 她没有立刻去追,只是迈着轻快如舞步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仿佛在享受这场追逐戏剧的每一幕。 前方,牧亚和青禾的身影在昏暗走廊中,粗重的喘息,麻袋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更后方,米拉等人攀爬铁梯的金属摩擦声和隐约的呼喊也越来越近,如同逐渐合拢的包围网。 监狱长的办公室近在眼前。 所有的视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收束向那扇紧闭的厚重门扉。 只有在一切见分晓的上一秒。 刀光骤然亮起! 第121章 最初的人偶 砰! 一声短促尖锐,不同于任何冷兵器或灵性激发的爆鸣,猛地从侧后方炸响! 如若换成旁人大概是来不及反应的。 但那股子火药推动金属穿透空气的独特锐响,瞒不过牧亚[天途],[天命]的感知! 是康纳! 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指间夹着一把造型奇特,宛如艺术品般的微型手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事实上,这确实是他的艺术品,从主办方专门布置的一个小剧场中所获得的,总共三发子弹,为了测试威力,他用掉了一发。 威力相当不错,在目睹牧亚那惊人的战斗力后,这位志在夺冠的参赛者果断动用了它。 不需要一击毙命,只需要拖慢牧亚的行动能力,能迫使他被包围就好。 子弹的速度远超人力投掷物,几乎在枪响的瞬间,灼热的气流和死亡的威胁已然临近牧亚的右腿膝弯! 牧亚抬起眼睛,却并没有闪躲,而是保持着跑步的姿态。 青禾的惊呼还未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道清越,冰冷,仿佛能斩断时光的刀鸣,毫无征兆地,在子弹与牧亚右腿之间的咫尺虚空,骤然迸发! 不是从前方,不是从后方。 是从斜上方的阴影中,从走廊一处装饰性的石雕拱券顶端,一道深色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夜枭,无声滑落。 头戴天狗面具的女人似乎早就在那里,比所有人更早,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存在于战场上空。 她的出现没有前兆,拔刀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于是太刀出鞘,斩出的轨迹并非弧形,而是一道笔直凝练,极致纤细的线。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叮。 那颗足以撕裂血肉,击碎骨头,造成巨大伤害的子弹就在距离牧亚膝弯不到十厘米的半空中,被那道冰冷的刀光,精准地一分为二。 两片微微变形的灼热黄铜片,带着衰减了大半的动能,擦着牧亚的裤腿飞过,咄咄两声,深深嵌入旁边的砖墙之中,留下两个冒烟的小孔。 火药味混合着被斩开的金属灼烧气息,弥漫开来。 女人的身影轻盈落地,木屐点在石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依旧保持着挥刀后的姿态,太刀斜指地面,刀身雪亮,映着走廊昏暗的光。 天狗面具毫无表情,只有那双隐藏在眼孔后的目光,似乎淡淡地瞥了一眼牧亚的背影。 “你走,我拦着他们” 然后,她收刀归鞘。 “锵” 刀镡与鞘口吻合,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秒,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牧亚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张毫无表情的天狗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孔,怎样的来历,怎样的目的,他都一无所知。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拉着青禾扑向那扇近在咫尺,象征着最终答案与混乱的铁门! 身后,是短暂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迅速沸腾的杀机。 女人收刀归鞘,木屐无声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了走廊中央,隔开了牧亚、青禾与后方所有的追兵。 她没有任何言语,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架势,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左手依旧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然而,那股无形的、斩断子弹的锋锐之气并未消散,反而随着她的静止而愈发沉凝,尖啸着,在地面留下出一道裂缝。 米拉的脚步硬生生刹住,雕刻刀在手心攥得死紧,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零和前方牧亚的背影之间游移。 这个神秘女人的实力深不可测,目的不明,但此刻她拦在这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康纳缓缓放下举枪的手,那把艺术品般的微型手枪消失在袖中。他脸上的散漫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冷静和审视。 慢悠悠赶来的艾拉,此时也停下了轻快的脚步,倚靠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兴致勃勃看戏的笑容。 只是目光在女人和那扇紧闭的铁门之间来回转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气氛紧张。几方队伍被她一人拦下,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对峙。 牧亚冲向铁门的麻袋的行为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凝固的危机达到顶点,米拉眼中厉色再闪似乎准备冒险一搏,康纳的手指在袖中微动,卡米拉脚下灵光隐现的刹那。 咔 一声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括声,从那扇厚重的铁门内部传来。 门锁被从内部解除了。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扇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巨大的铁偶,从门后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监狱长冷漠地扫视着在场的十人。 它深红色的眼睛缓缓扫过门外气氛紧张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距离最近,肩上还扛着麻袋的牧亚身上。 “艺术家,解释你的行为,还有,袋子里装着什么” 牧亚的呼吸在面具下微微一滞。 对于一个毫无生命的死物,他并不能用讲抽象话之类的行为,来获得对方的心理活动。 这很麻烦。 幸好,年轻人并没有因为紧张而结巴的习惯。 “袋子里装的是管家。就是您身边的那位” 此言一出,监狱长沉默了。 可年轻人还在说话。 “光炸之后,箱子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您的命令下猜是谁干的。有人猜是参赛,不是,艺术家,有人猜是警卫。但我注意到管家的不对劲” 他直视监狱长那双烧红的眼睛。 “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我确定了,管家就是偷走盒子的窃贼,或者说窃贼的帮凶” 监狱长看着年轻人,大约三秒之后。 它缓缓抬起一只金属手掌,对着麻袋凌空虚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麻袋。管家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粗暴的抓了起来,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当监狱长铁偶悬浮起管家时,它那只金属手掌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手指的指关节处,以及手腕与袖口连接的金属接缝处,赫然沾染着几片暗红色,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是血。 属于人类血肉之躯的血。 众人瞳孔收缩,不动声色地提防起来。 监狱长是铁偶,即便晚宴时目睹过它铁皮剥落后露出的血肉之躯,但这血显然不是从它体内渗出的,那金属巨手和手臂完好无损,没有破损裂痕。 那么这血是别人的? 谁的?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牧亚,青禾,米拉,维托里奥,贝拉,卡米拉,康纳,利亚姆,天狗女人,艾拉。 十个参赛者,大多都沾满尘埃,即便是最狼狈的牧亚,也最多只是衣衫褴褛,更何况出血? 在场的众人虽然都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但好歹也打了这么多架了,看那血迹的颜色,质地和分布,分明是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是徒手施加暴力时喷溅沾染上的。 晚宴时,长桌旁是十一个参赛者。 现在,在场只有十个。 那剩下的两人去哪了?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了。他们都不是傻子,能走到现在的,几乎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现在的心情,就像一群被突然拽到聚光灯下的魔术师鸽子,明明慌张到想夺路而逃,却还得憋着气假装梳理自己从容不迫的羽毛! 压力,瞬间从亡命奔逃的牧亚转移到了大家身上。 面对这寂静的气氛。 监狱长向前踏出一步,金属靴底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那股混合着血腥气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重重缠绕在整个走廊每个人的心头。 “坦白。是你偷窃了我的宝物?” 监狱长的镜头红光微微闪烁。 “是谁的命令?那个躲在老鼠洞里,只会玩弄些木偶的老废物布鲁?是不是他?!” 布鲁这个名字被巨大铁偶用合成音以一种极其嫌恶,仿佛看见老鼠般的语调吐出。 带着极其明显的恶意与愤怒。 管家苏醒了,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颗歪斜的脑袋,几近碎裂的拟真眼珠对准了监狱长。 它的扬声器里发出一阵沙哑带着电流杂音的嗤笑,那笑声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命令?哈哈……滋滋…监狱长…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的…牢笼…和掌控之中?” 它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享受这种激怒对方的感觉。 “没有…命令,只有…选择” 管家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选择了…更值得…追随的光。而不是…一个披着铁皮,内里却塞满了…腐烂血肉和…无能狂怒的…盗窃者,你才是窃贼!监狱长先生!” “找死!” 监狱长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它那沾血的金属巨手猛地凌空一握! “咯啦啦——!!!” 管家的上半头颅骤然被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金属躯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崩裂声。 电火花噼啪乱闪。但即便如此,管家的扬声器里依然挤出了一串更加尖锐疯狂的电子笑声。 “哈哈…哈哈哈!愤怒吧!无能狂怒吧!戴维斯!你找不到的!你永远也…找不到它!” 管家的声音在剧痛和挤压中断断续续,却越发亢奋。 “我把它交给了…最初的人偶,布鲁!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就在这座…你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监狱里!” 监狱长挤压的力道微微一滞,深红眼睛死死盯着管家: “最初的人偶?一个可以感染其他人偶的疯子罢了!你也不过是它可操纵的玩物,说,还有谁被它感染了!” “还有谁?哈哈…每一个!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 管家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张嘴巴,但这并不妨碍他嘲讽监狱长。 “感染是无形的…是普通的…是你永远无法从千万个浑噩的齿轮和螺丝中…分辨出来的那一个!” “监狱长!从你想要把自己的血肉塞进这铁壳子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你追不上…你永远…追不上…我们的…脚步!!哈哈哈——呃啊!!!” 最后一声狂笑,被一股更加粗暴、更加残忍的力量强行掐断!监狱长的金属手掌彻底握紧! 砰——!哗啦!! 悬浮的管家人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捏成了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断裂线路,崩碎齿轮的废铁疙瘩!最后几点电火花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废铁疙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监狱长沾血的靴边,再无任何声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金属腥味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监狱长缓缓松开手掌,深红色的光学镜头从地上那团废铁上移开,再次缓缓扫过走廊里每一个脸色发白,心神剧震的参赛者。 “十二名艺术家受邀,十人在此,两人……缺席” 它的镜头红光微微放大,仿佛在捕捉每个人最细微的反应。 “他的血,还热着。他愚蠢的想要刺杀我,不仅给了你们一个教训,也给了我…一个理由” “现在” 监狱长向前一步,那混合着血腥与钢铁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再度提升,几乎让人无法站立。 “我会给你们一个地点,你们要找到最初的人偶,拿回失物,或者……” 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每一个人。 “……我会用我的方式,审问出答案。而我的方式,你们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它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地上那团管家的废铁,以及它手套上未干的血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压力,从未如此刻般巨大而具体。 第122章 我们联合! 牧亚沉默。 好吧,现在让他来理清一下现状。 脚下踩的是倾斜的金属坡道,耳边是捡回背包后,安吉洛絮絮叨叨的声音。 手上是监狱长刚刚发给他们这群参赛者的监狱地图,上面有一个标红的符号,那就是最初的人偶——布鲁的藏身之处。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包裹上来,只有远处应急灯的绿色微光,勾勒出管线和支架庞大的轮廓。 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进行更多勾心斗角的迂回。 监狱长沾血的手套和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悬在所有人头顶。 十名参赛者被同一个地图牵引,选择从不同路径,怀着不同心思,向着监狱的深处汇聚。 ……… “这次又要把我丢在一边?” 安吉洛的声音从背包里闷闷地透出来。 “就因为她在那边?” 牧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我可是黄金的刻耳柏洛斯!你手上最有价值的藏品,不是块垫脚石!” 背包的布料因内部的挣扎而起伏,但幅度很小。 “你就这么对待一件我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才炒作起来的艺术杰作?让她知道你随身带着个会说话的宝藏,难道有损你冷酷的形象吗?” 牧亚转身,用脚把背包往阴影里推了推。 “嘘” “你嘘我?” 背包布料起伏。 “你为了跟她多说两句话,就把我塞这儿。万一被一些没品味的铁偶当垃圾扫走呢?我会出现在阴暗的废品站里,标签写着镀金工艺品,五十块一斤!” 牧亚假装是把地图塞回背包里,侧头看了一眼青禾,低头快速拉链开口: “第一,你重得很,带着你,我翻墙、潜行,跟人动手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个折。你想在打斗中滚进下水道吗?第二……”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 “再出声,干扰我思考,我可就不帮你琢磨那个俄耳甫斯的智慧到底是什么了。我最近……似乎抓到一点头绪了” 此乃谎言,但谎言就是要对症下药。 背包里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最右边的脑袋用气声挤出最后一句: “……至少放平,我脖子要断了” 牧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敷衍。 他动作麻利却仔细地将背包摆正,让三个头都能以相对舒适的姿态待着,还把拉链头稳稳地卡进防水卡扣里,防止它自己滑开。 “重色轻友,见色忘义……为了跟女人讨论行动,就把老朋友塞进角落,果然古典时代的美德早已沦丧,迟早要被女人骗光家产,然后抱着我哭” 年轻人黑着脸轻轻拍了下背包底部,里面立刻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就像那真的只是一个装着寻常物品的背包。 牧亚转头走向少女,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近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被拉长又压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熟悉的东西,让青禾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上次牧亚露出这种我有个好主意的眼神,是他们俩决定去绑票管家的前五分钟! 少女的心脏很没出息地跳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牧亚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坡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内容也格外惊悚: “我想把所有人联合起来” 背包中的安吉洛差点没绷住笑,终于有人能明白之前牧亚抱着自己跳楼的绝望了。 青禾原本的动作是跟一根顽固的鞋带较劲,闻言手指一抽,瞬间勒出个死结。 “……你再说一遍?” “我要联合所有人” 牧亚重复。 少女站直身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速写本夹在腋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牧亚皱眉:“你在干嘛?” “祈祷” 青禾没睁眼,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虔诚。 “祈祷你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我没被附身” “那你就是被康纳那一枪吓破胆了,开始说胡话了” 少女说完才睁开眼,那点伪装出的虔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审视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你疯了的质疑。 “联合?跟谁联合?米拉和维托里奥看你的眼神像看疯子,康纳,他的子弹可能还镶在墙上给你当纪念品呢!至于艾拉,你敢信她?她一笑,我就觉得我的灵性在报警!” 她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数: “你联合他们?我跟你打赌,你前脚说合作,后脚就有人开始研究怎么用最小动静让你意外退场。这比对付布鲁危险多了好吗!” 牧亚等她噼里啪啦吐槽完,脸上那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没变。 “他们不会动手的” 他语气笃定得让人火大。 “哈?” 少女狐疑。 牧亚没解释,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从进来到现在,除了直接干监狱长的那伙人,我们之间真的有机会下死手吗?” 青禾下意识回想, 追杀,对峙,下绊子,抢东西……凶险是挺凶险,但仔细一想,好像除了康纳那发被劈开的子弹,还真没什么致命杀招,就连最混乱的追逐,大家的目标也主要是麻袋,而不是彼此的要害。 “好像……是没到那份上?” 她迟疑道。 “不是好像,是肯定” 牧亚指了指少女手里的草图。 “监狱长把同样的地图给了所有人,把同一个目标塞到所有人脸上,用同样的倒计时和同样的威胁赶着所有人往同一个地方跑,这像是鼓励我们自相残杀的样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看穿把戏的嘲讽: “这更像什么呢?像把一群互看不顺眼的猫扔进一个满是机关和一只大老鼠的迷宫,然后锁上门,在外面等着看,是猫先互相抓秃,还是先合作把老鼠揪出来” 青禾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抓住了什么。 “主办方,或者说设计这出戏的家伙简直坏得流脓” 牧亚扯了扯嘴角。 “他们想看的是合作,至少是某种意义上的合作。但主办方暗示却不明示,偏要摆出一副你们随便打,死光了也无所谓的架势” “他们享受的就是这种恶趣味。看着我们一边互相猜忌,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凑一起,去解决那个凭单人几乎不可能搞定的麻烦” “所以你觉得……” 青禾顺着他的思路,声音也低了下来。 “布鲁就是那只大老鼠?单打独斗没戏,所以……” “单打独斗肯定没戏,就算能过布鲁,也过不去监狱长” 牧亚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谁先破坏这个潜在的合作氛围,谁就等于在跟主办方的剧本对着干,在增加所有人的通关难度” “米拉不傻,康纳更精,其他人也不笨。在确认监狱长会不会对大家动手前,没人会当这个出头鸟。现在动手,除了拉仇恨,浪费体力,增加变数,没别的好处”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所以啊,我们联合绝不是异想天开,只是比他们早一步,把主办方那点恶趣味的小心思捅破而已。等过了布鲁这一关,掂量清楚分量,再决定是继续合作分赃,还是各凭本事翻脸,也不迟” 青禾愣愣地看着他,消化着这套从比赛机制本身入手的推理。 相比之前那些利弊分析,这个角度更宏观,也更让人背后发凉。如果牧亚猜对了,那他们所有人其实一直都在被无形的剧本推着走。 “可……万一你猜错了呢?” 她最后挣扎道。 “那就跑呗” 牧亚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 “反正本来也得跑,但现在去试试,说不定还能混个临时头头当当,指挥他们去前面踩雷,多划算” 他说完,真的就转身,继续朝坡道下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反正试试又不要钱,万一赌对了就血赚的光棍气质。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深深皱起眉头。 她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还在因为之前的狂奔微微发酸,意识深处似乎还回荡着各式[共鸣]带来的情绪。 而这个人,这个刚刚才带着她在通风管道,地板夹层和枪口之间玩了一场要命捉迷藏的家伙,现在用讨论夜宵吃什么的语气,说要联合所有人。 就仿佛刚才那场逃亡不是险些要命的死局,而只是饭后的消食散步,踩过的管道和灵质击碎的墙壁,都不过是路边寻常的风景。 就仿佛联合所有人这件事,跟去便利店买瓶水一样自然,不需要勇气,不需要算计,甚至不需要认真,只是恰好想到了,于是就说出来了。 就仿佛……就仿佛… ——他天性不知道何为恐惧。 他不是走到了悬崖边所以不看深渊,他是天生就站在一片空无之上,脚下本无深渊,故而也无所谓俯瞰。 青禾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你这种人,迟早的事,要么输光死在命运的赌桌上,要么死在逃命的路上,没别的活法” 牧亚头也没回:“我身份是特效师” “特效师可不会赌命” “特效师赌甲方会不会改需求” “……那确实更可怕” 青禾追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进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第123章 行李寄存 监狱深处已经没有楼层的概念了,脚下的金属网格不知何时变成了粗糙的石板。 两侧的墙壁也从砖石变成了天然的岩层,断面锋利得像刀切过似的,一层一层叠压着,记录着这座监狱每一次向下扩张的年份。 而最深处,则是一扇看上去年份已久的木门。 年轻人正要上前,忽然感觉腰间微微一坠,白藏在皮鞘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轻轻拉扯。 “诶——呀!” 身后传来青禾一声短促的低呼。牧亚回头,只见少女正手忙脚乱地按住自己的头发。 她用来别住额前碎发的一枚金属发卡,此刻正颤巍巍地试图脱离她的掌控,连带着那缕头发都俏皮地翘了起来,指向天花板方向! 青禾一手死死按住发卡,另一手徒劳地想压平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懵圈和恼火。 “别动” 牧亚也顾不上解释,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按住了那枚蠢蠢欲动的发卡。入手冰凉,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向上拉扯的力道。 他用力一按,将发卡连带那缕头发一起,牢牢按回青禾额侧。 少女开口,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磁铁?这里有超大号的磁铁?而且还在天花板上?” “原来如此” 牧亚等青禾手忙脚乱地按稳了发卡,又看着她那撮不听话的头发终于老实趴回去,才收回手。 听到她带着荒谬感的疑问,他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四周天然的岩层和脚下粗糙的石板,又抬眼看向前方那扇嵌在岩壁里的木门。 牧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咱们亲爱的监狱长先生,宁可用沾血的手套吓唬我们,也不敢亲自过来转悠了吧?” 青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思路:“因为它是铁偶?而且是最高级精密的那种?” “bingo。” 牧亚打了个响指,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那身铁皮,还有里面那些更精密的构装体,恐怕一踏进这磁场的有效范围,就不是发卡上天这么温柔了。轻则动作失控,关节锁死,重则内部精密元件被强行扯出,回路紊乱” “对它来说,这跟被活拆了没什么区别。这地方,简直就是为它这种监狱铁偶量身定做的禁区” “那我们怎么办?” 青禾有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差点叛逃的发卡,又看看牧亚的刀。 “总不能扔在外面吧?还是……任由它们被吸走?”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一手捂着头,一手可能还要帮牧亚按着刀,像个滑稽的稻草人一样走进未知区域的样子,表情更垮了。 “先看看情况。” 牧亚没多犹豫,上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呻吟,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异常宽阔、高耸、笔直向前延伸的通道,地面和墙壁是某种暗沉,光滑,隐隐有幽蓝光泽的特殊板材。 冰冷的银白光线从墙壁和顶部洒下。 而通道那高高的、光滑如镜的金属天花板上—— 牧亚的瞳孔微微放大。 青禾也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头发的手都忘了放下。 只见天花板上,如同被无形巨手粗暴拍上去的标本,密密麻麻吸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属物品!米拉的雕刻刀,维托里奥的量尺,贝拉的香水瓶,卡米拉的相机配件,康纳的手枪……各式各样的私人小物件通通呈现在两人面前。 甚至还有几个失去生气的铁偶也被吸在上面,呈现大字形。 五花八门,像个陈列馆似的! 牧亚腰间的白藏又剧烈晃了一下,刀柄甚至顶开了皮鞘扣,露出小半截雪亮的刀身,嗡嗡作响,仿佛在兴奋地跟天花板的同伴打招呼。 随着木门彻底敞开,那股针对性的吸引力骤然暴增! 嗡! 白藏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鸣,终于彻底挣脱了皮鞘的束缚和牧亚手掌下意识的压制,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声直冲而上! 几乎同时,青禾那边也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和布料摩擦声。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又有两者加入了展览的行列。位置还挺显眼,就在康纳那把手枪旁边。 少女下意识摸了摸被扯痛的头皮,看着自己那枚远走高飞的发卡,嘴角抿了抿。倒不是多心疼,就是有种被强行缴了械,还顺带丢了私人小物件的不爽。 青禾不自觉地朝牧亚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在这手无寸铁的环境里,身边这个偶尔冒出点歪理,但似乎总能在绝境里找到出路的家伙,莫名地让人安心了一点点,哪怕这点安心很可能也是错觉。 就在这时,通道两侧和前方,其他失主也陆续现身。每个人看到天花板上的景象时,脸上都精彩纷呈。 米拉对着自己动弹不得的雕刻刀脸色铁青,贝拉看着天花板上一个又一个大香水瓶一脸肉痛,康纳面无表情,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什么。 艾拉甚至笑嘻嘻地把自己辫子上的金属小铃铛主动送上了天花板,美其名曰对称。 最后,天狗女人的身影在入口阴影中静立,她的刀鞘安稳如常,长刀消失无踪。 十个人,以不同的姿态,站在这条强制解除金属武装的通道起点。气氛诡异,但天花板那尴尬的一幕,莫名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敌视,反而有种滑稽的同病相怜。 “啧” 牧亚轻啧一声,语气复杂,不知是感叹还是吐槽。 “这欢迎仪式……真是既贴心,又缺德” 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把孤零零的白藏,收回目光,转向通道尽头那片深邃的黑暗。 “行了,行李寄存完毕” 他率先迈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下来这段路,看来得凭友谊和羁绊了。各位,请吧” ……… 友谊和羁绊? 康纳走在队伍侧后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着牧亚那句堪称本日最佳黑色幽默的发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真的,不开玩笑,如果这不是双年展,不是这座见鬼的地下监狱,不是在所有人被强行缴械,头顶挂满个人物品的奇葩情境下,康纳觉得,他应该挺乐意跟牧亚喝一杯的。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在画廊开幕式上端着香槟互相恭维的喝一杯。是真正坐下来,开一瓶好的,聊点有意思的。 他相信绝不止自己会这么做,即便是看上去最冷漠的米拉也绝对不会介意和牧亚交个朋友。 说到底,这种永远不按常理出牌,还总能在死局里踹开一扇窗的家伙,谁会不想结识? 哪怕只是为了看看他下次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如果是在外面,不是双年展,不是这个所有人被丢进监狱里的荒诞游戏,康纳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走过去,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牧亚说:比赛结束之后,有没有兴趣来趟爱尔兰? 他们会坐在壁炉前,喝着酒,聊那些真正有意思的事情,不是艺术世界的操盘,不是谁的下一个展览在哪,而是关于画画本身,关于那些只有真正动手的人才能理解的,细小而珍贵的瞬间。 “啧” 康纳在心里轻啧一声,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随意得像在逛自己家后院的背影。 通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天然岩洞。空气沉闷,弥漫着浓烈的朽木与尘埃气息。 岩洞中央,一把木制高背椅上,静坐着一个木质人偶。深色的木材,简单的榫卯结构,抽象的木雕面孔,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最初的人偶——布鲁。 在它脚边,安静地放着那个他们曾经见过的箱子。 伴随着众人的脚步声,空洞的木雕眼眶看向通道口,一个干涩缓慢的嗓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几个世纪……还是……一弹指?” “戴维斯那只看门狗…终于学会了…驱使别的活物……来探路了么……?” 它的声音里,混合着怜悯与鄙夷,带着几分疲倦地用手撑着下巴。 “外面那个世界依旧如此无常,喧嚣,充满短暂而易朽的噪音……对吗?” 牧亚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的情绪变化,它似乎先生陷入了某种漫长的回忆,随后艰难地摆脱,取而代之的,便是因为漫长折磨的疯狂与长久不见希望的绝望。 灵质涌动。 布鲁那只停在膝上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仿佛敲动了什么按钮似的,一声极轻微的木料断裂声,从它自己体内传来。 簌簌簌…… 头顶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黑暗中同时蠕动。 先是木屑,然后是灰尘,像一场无声的雨。然后是一只木偶的脚,从岩壁顶部的阴影里探出来。 众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等到看清头顶上都为何物时,各个国家的民族精粹从他们口中吐出,再难克制震惊—— 不知何时! 从岩洞顶部的裂隙里,从墙壁上那些被凿出的凹槽里,从椅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数之不尽的木偶们开始铺天盖地的坠落,涌现。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有半截躯干和一只还在挥舞的手臂。 它们落在地上,发出杂乱而密集的闷响,像一场畸形而沉默的冰雹。 “别怕” 布鲁的声音再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它们动手很快” 第124章 你打我呀! “他是真理的殉道者,而我是他最后的守墓人” 木偶轻轻说道,仿佛在念诵诗篇。 数之不尽的木偶,如同被无形之手倾倒而出,僵硬地坠落。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完整,但关节扭曲。有的残缺,只剩半截躯干和一只兀自挥舞的手臂。还有的甚至只是几个木块用麻绳草草捆在一起,却也蠕动着试图站立。 它们落在地上,滚动,弹跳,最终在笃笃的余音中,如同涨潮般缓缓站了起来。 如果只是在地上匍匐的姿态也能算站立的话。 成千上万双用颜料草草点出的眼睛,或空洞,或歪斜,齐刷刷地望向了通道口聚集的十人。 说不上来的诡异与丑陋。 木偶没有嘶吼,因为空壳中从未有过情绪。 木偶没有仁慈,因为主人的命令清晰无误。 阻拦参赛者们的是无数木偶汇聚的海洋。没有缝隙,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无数大致相同的木偶整齐划一地逼近,每一步都把可退的距离压缩到零。 艾拉眼睛闪闪发亮,忍不住感叹。 “这可真是……大手笔啊,成千上万个,它得做多久啊?等等,它们在做什么?” 最前面十几个犯人木偶只是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然后朝着十人的方向,用尽全力,将手中攥着的东西狠狠投掷了过来! 那不是什么飞刀暗器,而是它们自己的身体部件! 木制的手臂、小腿,甚至整颗头颅,带着蛮横的力道劈头盖脸砸来。一条断臂擦着牧亚耳侧掠过,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扬起灰尘,木臂半截嵌进碎石里,五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抓挠。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而木偶们没有停。它们正从自己或同伴身上拆下更多部件,递向前排,填装,再投掷。 两侧的木偶则开始用一种扭曲但极快的姿势爬行,滚动,甚至弹跳着逼近,沉默而高效,如同被统一指令驱动的白色蚁潮。 没有宣战,没有缓冲,直接开始了最残酷的厮杀序幕! “散开!别聚在一起!” 牧亚高喊一声,身体已向侧方急闪,一块飞旋的木偶头颅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后面的岩壁上,碎裂的木屑四溅。 “该死!” 米拉低骂,失去了雕刻刀,她只能依靠纯粹的体术。 她侧身避过一条飞来的木腿,右拳缠绕灵质如炮锤般轰出,直接将一个扑到近前的畸形木偶上半身打得四分五裂! 木块纷飞中,她脚步不停,肘击膝撞,动作简洁暴力,每一击都精准地破坏木偶的关节核心。 维托里奥紧随其后,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双手按地,灵性涌动。 “塌陷!” 他低喝,前方一片区域的石板地面瞬间变得酥脆,十几个正冲过来的木偶脚下一陷,动作顿时失衡,被米拉顺势补上一脚踹碎。 康纳在木偶飞掷的瞬间就已消失在原地,他如同鬼魅般在木偶群的缝隙中游走,手中握着的并非金属武器,而是一把闪烁着暗沉乌光的甩棍,棍身有细密的炼金回路。 这显然是这位收藏家的艺术品之一。 他从不与木偶硬拼,甩棍每次击出,都会将眼前的木偶击打的粉碎! ………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模式。木偶海沉默疯狂,不计代价。 利亚姆,青禾,贝拉,还有卡米拉则在一旁打辅助,什么灵性回复,什么生命回复不要钱的往外面丢。 也算是回归艺术天光求知者的本职了。 而牧亚,以及那位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则如同游离于这场血腥旋涡之外的两道影子。 牧亚没有像米拉那样正面硬撼,也不像康纳那样游走点杀。他的动作更加轻盈。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踏步,都精准地避开木偶的攻击轨迹,或是恰好踩在木偶动作转换的间隙。 这就是他们这些收藏家的优势区间了,他手中永远都带着武器。 捡起的石块,断裂的木偶肢体,甚至崩飞的碎木,灌注灵质后,都能成为供他短暂使用的艺术品,格挡投掷,或者为远方手忙脚乱的青禾解围。 少女的身份是玉雕师,与米拉相近,但奈何成为求知者的时间太短,年龄太小,底蕴严重不足,而且在进入比赛的时候,自己的底牌因为太夸张还被主办方全收。 不过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此刻,她正在用[线条]收集木偶们的信息。 牧亚的主要精力,显然不在清理这些无穷无尽的杂兵上。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着岩洞中央那把木椅,以及椅子上静坐的布鲁。 [天途]在他脑中无声运转,不断书写的未来片段,木偶攻击的轨迹,同伴闪避的路径,灵质流动的微弱涟漪…… [天命]则在这些海量信息中疯狂计算,寻找着那条理论上存在的,通往一击毙命的最优路径。 [力量] 消耗百分之十灵性后,他获得了第一个buff,运气不错,是一个有用的正面buff。 年轻人一拳击中偷袭的木偶,木壳塌陷,四肢向四个方向飞开,躯干从中碎裂。 他注意到,布鲁虽然静坐,但那木雕的指尖偶尔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 每一次颤动,都对应着木偶海攻击模式或重点的微妙变化。当他尝试暴力通过时,布鲁就会立刻将一根手指高高抬起,更多木偶会涌向牧亚,将他逼退。 当康纳试图从侧翼迂回,布鲁的头颅会微不可察地偏转,那个方向的木偶防守立刻变得严密。 他的目光扫过天狗女人。 她的站位更边缘,虽然只剩下刀鞘,但也足够有威胁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木屐仿佛焊在地上,深色和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岩壁阴影融为一体。任何木偶,无论是疯狂扑击的还是歪斜爬行的,在无法进入她周身三米。 两人一明一暗,一动一静,却形成了奇妙的默契,牧亚在动态中试探,观察计算,寻找机会。 天狗女人则以静止作为威慑,压迫着布鲁的控制余裕,并作为最终一击的保障。 战斗在继续,木偶残骸堆积。众人渐渐感到压力。木偶似乎杀之不尽,而体力和灵性却在持续消耗。 布鲁高踞木椅之上,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君王,那木雕的嘴巴明明没有开合,却有时而干涩,时而高亢的嘶吼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汝等应该庆幸,作为他伟业的见证者,而非无耻的窃贼!” “香气?雕虫小技!我的孩子们没有嗅觉!哈哈哈哈,把那个红头发的给我撕成碎片!他真是碍眼,不是吗?!” ““监狱长?你也配叫监狱长?睁着你那双只认金银的狗眼,你脑子里是不是少根螺丝?古董,古董,还他妈是古董,你除了估价数字外,还知道别的东西吗!” 它的咆哮毫无章法,充满了狂躁与戏谑,而它的指挥方式也简单粗暴到极点,全靠那十根木雕手指的抬起落下 指得快,木偶攻击的力度越猛。指得慢,那片区域的木偶就略显呆滞。几根手指同时胡乱划动,木偶海就会陷入短暂的,自相冲撞的混乱。 牧亚高速移动闪避,瞳孔深处的白色光环高速流转。他死死盯着布鲁那十根上下翻飞的手指。 突然,他目光扫过战场边缘,看到了躲在岩石后,正紧张地用小本子记录着什么的青禾。一个大胆且略显缺德的念头冒了出来。 “青禾!” 牧亚在一个闪避间隙,突然扯着嗓子朝青禾藏身的方向大喊,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异常清晰。 “别藏了!用你的绝招!瞄准它左手小指!就是现在!” 岩石后的青禾闻言,猛地一呆,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啊?我?绝招?什么绝招? 但她看到牧亚面具后那双飞快眨了一下的眼睛,以及他悄悄做出一个握拳的手势, 瞬间福至心灵! 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干嘛,但配合牧亚搞事这个核心思想她接收到了! 少女当即一咬牙,勇敢地站了起来,甚至还学着米拉的样子,恶狠狠扬起拳头,对着远处木椅上的布鲁,用尽全身力气。 “看,看招!……喂,看这里,看这里啊!我要上了!真的要上了,我真的要上了啊?!” 她这模样,与其说是要发动绝招,不如说像是被老师点名上台,硬着头皮不得不上的学生。 完了,好丢人…… 少女有些羞耻的想到。 然而,面对这略显滑稽的一幕,落在一直用嘶吼和手指微操战局,情绪明显处于暴躁亢奋状态的布鲁眼中,却恰好激怒了它。 一个年纪还没它关节年轮大的黄毛丫头,竟敢用如此儿戏的姿态挑衅! 它想都没想就果断地调动木偶大军要碾死这个蝼蚁。 伴随着它的盛怒,青禾周围区域的木偶瞬间疯狂了!它们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米拉,康纳等人。 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以比之前凶猛数倍的姿态,扑向孤零零站在岩石边的青禾!甚至有些木偶直接在半空中解体,将头颅,手臂如同炮弹般投掷过去! 你以为女孩儿要跑路了吗? 不! 虽然青禾吓得小脸煞白,心里把牧亚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她发现年轻人依旧在朝她使眼色——别停,继续。 少女绝望地深吸一口气。 “……行吧。” 她重新扬起拳头,一脸视死如归。 “我还能再喊一次!谁来!” 话音刚落,离她最近的木偶已经扑到三米之内,青禾甚至能清楚的看清楚它们奔跑时关节运转的细节。 下一秒,闪光灯和玻璃碎裂声同时炸开。 咔嚓—— 乒! 少女身边的木偶在半步之外瞬间崩解成木屑,碎片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气浪卷飞。 卡米拉和贝拉同时出现在她两侧。 三个人,岩石边,把青禾围在中间。 “你下次喊谁来的时候” 贝拉右腿还踩在木偶碎片上,偏头看她,“能不能加个救我?” “……那我多没面子” 青禾小声说。 “你现在就有面子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卡米拉打断两人,手中由灵质凝聚的相机轮廓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你们还有什么计划?尽快使出来,我打不了持久战” 青禾点了点头。 然后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深吸一口气,高举起双手,大喊: “布鲁!你怎么这么久都干不掉我!” 坐在椅子上的木偶冷眼相对,它见过太多人在死前换着花样求饶。这种小儿科的激将法,不值得专门回应,只需要用木偶海碾死就好。 然而少女并没有就此收嘴。她转头飞快地看了看周围,四个方向全是木偶,贝拉她们在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她咽了口唾沫,然后把手拢得更紧了些,嘴角扯出一个她自以为很嚣张,其实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说实在的啊——” 女孩儿拖长了清脆的尾音,像是叫一个欠钱不还的老熟人。 “你,是,不,是,怕,了,我,了!!!” 整个战场,木偶海洋,在那一秒同时静止。 下一秒,布鲁暴怒的咆哮回荡在上空。 “给我——杀了她!!!” ……… 就是现在! 在布鲁被青禾完全吸引住,对那片区域的木偶海发出明确击杀指令的那零点几秒后摇! 早已借着喊话悄悄调整了位置的牧亚,在布鲁抬手,木偶转向的同一瞬间,从侧面一处稀疏的缺口骤然冲出! 他手中没有利器,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块。 年轻人将全身气力与灵性灌注于右臂,锁定布鲁那毫无防护意识的左手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块如同投掷炮弹般狠狠砸了过去! 咻!!! 石块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然后精准无比地砸在布鲁左手手腕外侧,那凸起的木质关节上!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布鲁那指向青禾的左手,从小臂与手掌连接的部位,被这块灌注了牧亚全力、又恰好打在受力薄弱点的石块,硬生生砸得向后反折了近九十度! 原本绷直的四根手指顿时飞了出去,只剩下孤零零的断臂。 “呃啊——!!!”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嘶吼都要尖锐凄厉,充满了纯粹痛苦与惊怒的惨嚎,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爆开! 布鲁整个木质身躯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显然,牧亚的[复仇]对这种以拟造灵魂为主要驱动的木偶而言,实在是可以称的上是天敌了。 第125章 二阶段!启动! 木偶海在布鲁手腕断裂的剧痛嘶吼中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一股更加暴戾的狂躁气息从木椅上弥漫开来。 “嘶……痛……好痛……你们都要死!我要把你们这群无耻的窃贼都焚烧殆尽!” 布鲁用右手死死捂着断裂的左腕,明明是木雕的脸,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空洞的眼眶瞪着牧亚,嘶吼声响起。 “先杀你!先杀你这个扔石头的!!” 它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食指狠狠指向牧亚!同时,它似乎学乖了,右手手腕微微向躯干侧收拢,做出了本能的防护姿态。 随着它这含怒一指,牧亚周围区域的木偶瞬间进入了彻底的疯狂状态! 它们不再顾及自身损耗,有些甚至直接撞向同伴,只为了更快地扑向牧亚!断臂,残腿,头颅如同暴雨般从各个角度砸来,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 “啧,盯上我了” 牧亚啧了一声,身形如同风中落叶般在攻击缝隙中飘摇,险象环生。 他只能不断捡起地上的碎木,石块格挡,还击。 “机会!” 米拉眼睛一亮,布鲁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牧亚吸引了!她对着维托里奥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同时朝木椅正前方发起了猛攻! 米拉拳风呼啸,维托里奥则在她脚下制造出连绵的微型震动,让她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地面的龟裂和震动,声势骇人,直扑布鲁! “烦人的苍蝇!” 布鲁的嘶吼在米拉脑中炸开,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它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右手的小指和拇指快速弹动了两下。 立刻,扑向牧亚的部分木偶分流,悍不畏死地撞向米拉和维托里奥的冲锋路径,用身体构筑人墙,同时侧翼也有木偶包抄过来。 “就是现在!康纳!右边!使用无敌火龙拳!” 牧亚在闪避的间隙大喊。他注意到,当布鲁分心应对米拉的正面强攻时,它对右侧的控制出现了因指令切换而产生的短暂凝滞。 康纳抽了抽嘴角,他当然能听懂震旦语,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布鲁右侧。间距十米左右,这位收藏家甩棍一抖,棍尖的炼金回路亮起幽光,直刺木椅! 布鲁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头颅猛地转向康纳,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回勾,试图调集木偶回防右侧!然而,就在它手指动作的瞬间! “艾拉!” 牧亚用更大的声音吼道,指向木椅后方一处空无一物的岩壁。 “用你那招星光爆裂!炸它后面!” 正躲在不远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艾拉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我超厉害的夸张表情。 双手在胸前快速比划了几个毫无意义但看起来挺花哨的手势,用清脆响亮的嗓音喊道: “看我的——星~光~爆~裂~!” 她指尖biubiu地弹出一小撮亮晶晶,毫无威胁的彩色灵质,飘飘悠悠地飞向牧亚指的那片岩壁。 布鲁:!!? 它那木雕的头颅猛地又转向身后!虽然只有一堆可笑的光污染,但星光爆裂这名头太唬人,加上艾拉那煞有介事的模样,让正处于高度紧张,多线操作状态的布鲁出现了思考紊乱。 这又是什么阴招?! “后面!防护!” 布鲁嘶吼带上了慌乱,右手剩余手指一阵乱弹。原本要回防右侧,以及正在围攻牧亚和拦截米拉的木偶中,又有一部分被强行抽调,胡乱涌向木椅后方那片空地,甚至互相撞成一团。 “左前!” 卡米拉急促喊道,镜头指向木椅左前方地面。她没有多说,但维托里奥立刻会意。 “维托里奥!用地动山摇大崩灭!” 牧亚立刻接上,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 维托里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也抽了下,但手上动作精准。他双手插入地面,灵质爆发。 还是他那套倾向结构弱化的共鸣,只是名字被牧亚魔改了。布鲁左脚附近一小片石板瞬间坍塌,让它身形一晃,整木偶大军都出现了停滞状态。 “你这起名品味真是灾难。” 维托里奥在维持共鸣的间隙,居然冷静地评价了一句。 “有效就行!” 牧亚笑着回道,顺便竖起了大拇指,后者一愣,旋即立刻转过头去。 布鲁快疯了!这帮人类怎么回事?!招式一个比一个名字吓人,效果一个比一个迷惑! 它那空洞的右眼眶真的下意识眯了一下,按向扶手的右手出现了0.1秒的致命迟滞。 它得先判断哪个是真威胁! “青禾!用灭世玉雕光线瞄准它右眼!” 牧亚喊得越来越顺口,甚至带上了点恶作剧得逞的兴奋,仿佛沉浸其中。 岩石后的青禾这次豁出去了。她想起牧亚之前的暗示,这次不仅闭着眼睛跳起来,还特意用共鸣将自己的声音扩散出去。 “看我必杀技!灭,灭世玉雕光线——biu biu biu!” 少女因为这过于中二的称呼红了脸。 “干得不错,气势很足哦~” 艾拉笑眯眯的点评道。 “你们够了……” 利亚姆的琴声都乱了一拍,显然也被这全员戏精的场面搞得有些无语,但他不得不承认,效果出奇地好。 布鲁真的被这一连串虚实难辨的大招喊话给绕晕了! 一群人来骗!来偷袭!我十几岁的老同志。这好吗?这不好! 而就是这瞬间的晕头转向,成为了它最大的破绽! 一直静立如影的天狗女人,动了。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里,忽然有一笔色彩挣脱了画布的束缚。 衣袂翻飞,长发在脑后拉成一条笔直的黑线,而那双被面具遮去大半的面容之上,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星辰。 刀鞘向着布鲁的头颅横挥! “啪!” 一声清脆利落,带着木质结构彻底碎裂的闷响。 那颗表情凝固在愤怒与茫然之间的木雕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咚的一声闷响,砸落在它自己的膝盖上,又滚落地面,空洞的眼眶依旧朝向牧亚他们先前所在的方向。 木椅上,只剩下无头的躯干,以及那只依旧死死按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更加狰狞的右手。 原本疯狂涌动的木偶海,在这一刹那,如同被同时抽走了提线的傀儡,动作瞬间僵直,随后哗啦啦瘫倒一地,重新变回了毫无生气的碎木与残肢。 尘土簌簌落下。 天狗女人垂下手臂,刀鞘已然无声归位,严丝合缝。 她看也没看滚落脚边的头颅,只是静静立在木椅前,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对着远处的牧亚点了点头,对他的行为表示感谢。 战场中央,只剩下一个无头木偶,和一地骤然死寂的狼藉。 结束了? 岩洞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未散尽的木屑尘埃还在微光中飘浮,以及众人尚未平复,或轻或重的喘息声。 贝拉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始心疼地检查自己几乎见底的香水储备。 利亚姆手中的小提琴化为虚无,默默调整着有些紊乱的气息,目光扫过地上的头颅,又看向静立木椅前的天狗女人,眼神复杂。 康纳站在原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上前查看战利品或放松警惕。 他缓缓收起甩棍,炼金回路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不起眼的暗沉色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快速而细微地转动着,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牧亚和天狗女人。 战斗结束了。箱子就在那儿。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康纳的脑海。 按照最初的游戏规则,或者说他们这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在外部威胁解除的瞬间,就是内部竞争,乃至厮杀开始的时刻。 现在,布鲁死了,木偶海静止了。是时候分赃了,或者更直接点——抢夺。 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某件冰凉坚硬的非金属物品。目光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一瞬,估算着自己突然发难,抢到箱子并成功脱身的可能性。 其他人暂且不重要,最大的变数是牧亚和那个天狗女人。 康纳在意的是,牧亚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真正展露过他的底牌,光锥没有过,共鸣倾向也没有暴露。 这样一个隐藏着未知手段,脑子还转得飞快的家伙,危险程度可能比明面上战力最强的天狗女人还高。 就在这位年轻的收藏家心中权衡利弊、视线刚刚从牧亚身上移开,重新落向木椅和箱子的刹那! 他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木偶残骸中,一具原本面朝下趴伏,看起来早已彻底死亡,甚至半边身子都被打烂的普通木偶,悄然睁开了眼睛。 毫无征兆! 以快得超出所有人反应的速度猛地弹起,如同捕食的毒蛇,五指大张,一把攥住了康纳的右腿脚踝! “什——?!” 康纳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冰冷,坚硬的巨大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拽倒! 他反应极快,在被完全拉倒前,甩棍已然砸向那木偶手臂的关节处,但这一次,只溅起几点火星,那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握得更紧! 紧接着,另一条手臂从残骸堆深处探出,如同鞭子般凌空抽来,狠狠打在了他的腰腹! “嘻嘻……哈哈哈……抓到一只心不在焉的小老鼠!” 牧亚眼睛瞪大,看着面前渐渐升起的黑色轮廓。 “卧操,还有二阶段?” 布鲁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戏谑的意味。 “游戏时间结束了哦~” “捉迷藏玩够了……过家家也演完了……” “现在——” “是拆礼物的时间啦!!!” 伴随着它那兴奋的尖笑,整个岩洞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剧变! 木屑,碎石,断裂的木制零件,腐朽的布料,干涸的颜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驱动下,组装成庞大的正体! 而被那畸形的人偶海紧紧缠住,正奋力挣扎的康纳,也被拖拽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疯狂旋转的中心滑去! “放开他!” 利亚姆怒吼,轰碎面前几块飞溅的岩石,就要冲过去。 “别过去!” 贝拉脸色骤变,死死拉住他。 “灵质流动完全混乱了,但量级不高!以康纳的能力保全性命不难” 布鲁那欢快到惊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看好了!蝼蚁们!见证吧!这才是……” “诞生之时!” 轰隆——!!!!! 在令人耳膜欲裂的轰鸣和强光中,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占据了小半个岩洞的恐怖轮廓,缓缓从光芒与尘埃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由无数木偶残骸,破碎岩石,乃至整个岩洞部分结构胡乱拼凑而成的巨人。 抬起恐怖的面孔,纵声咆哮!! 第126章 恐惧死亡 巨人偶缓缓转动着那由无数木雕面孔构成的恐怖头颅,无数双空洞或狰狞的眼睛扫过下方每一个渺小的人影。 它的声音时而尖利如孩童嬉笑,时而低沉如垂死哀叹,时而混杂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陌生的哭嚎与呓语: “错了,都错了!就那一步,就那一步!!!……往后的几十年,都只不过是沿着那条错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黑,” “殉道者曾以为握住了真理的钥匙,向后来者高喊:看啊,路在这里!。结果呢?时代从他身上碾过去了!头也不回。他点亮的不是灯塔,是葬送自己的坟茔。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所有的坚持,只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条由十几具狱警木偶躯干组成的粗壮手臂,狠狠砸在旁边尚未完全崩塌的半截岩柱上,碎石混合着木屑迸溅。 ““被时代铭记的天才,被时光遗忘的庸人,自我见证的真理,众人宣判的谎言,圣殿中的殉道者,废墟里的小丑” 巨大人偶的胸口,那隐约可见的布鲁剧烈起伏着,仿佛在抽泣,又像是在狂笑: “且观,且看!谁将在英雄的史诗中!变作灰烬!” “呃——!” 巨手缓缓收紧,康纳发出一声痛呼,窒息感传来,视野开始模糊。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骨骼在巨大握力下发出的脆响,更可怕的是,一种灵质正顺着巨手的接触点,试图侵蚀他的精神,瓦解他的抵抗。 要结束了吗? 意识涣散的边缘,康纳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妈的,这木头真臭。一股子腐烂味,还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呛得康纳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康纳几乎已经要忘记自己上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的了。 在他尚且年幼,记忆尚且不算清晰的那个黄昏,也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苍老男人,敲响了家门。 男人摘下帽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关于您长子,莱恩,在原罪深井第三维护队的失踪事件。现场未发现生物组织残留,未检测到可回收灵质残留,依据标准程序,认定为死亡,已经回归了世界的怀抱” 男人低垂下眼眉。 “请节哀” 父亲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没有倒下。母亲在听到死亡这个词时就已经软倒在地,却哭不出来。 康纳躲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黑衣男人向着父亲深深的鞠躬,留下一个薄薄的档案袋,转身走进暮色。 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哥哥莱恩,那个总是笑着把他扛在肩上,天资聪颖到让父亲感叹后继有人的兄长,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血。就连死亡这个确凿的概念,都因为过于彻底而变得虚无。 仿佛哥哥不是死了,而是被某种东西擦掉了。像用橡皮擦抹去纸上的字迹,那么轻描淡写,那么干净。 那天之后,康纳开始恐惧。不是怪物,不是痛苦,他所恐惧的正是死亡本身。恐惧自己或所爱的人,有朝一日也会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连一点可供缅怀的余地都不剩。 为此,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工具。快乐是奢侈的,悲伤是软弱的,信任是危险的。他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情绪,是追求胜利的渴求。 仿佛只要能一直赢下去,就能逃离死亡的阴影。 他用这种智慧赢得了很多次,爬出了泥泞,躲过了刀锋。 所以,不要奢望别人来救自己。 康纳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当年没人能救回莱恩。 现在不会有人冒着风险,来救他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其他人或许在战斗,但那只是为了他们自己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我。 他若易地而居,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真是难看啊……… 康纳扯了扯嘴角,想自嘲一下,却连这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巨人大偶疯狂的呓语和嘲笑仿佛也越来越远…… ……… ……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宛如雷霆轰击山岳,又好似炸弹爆破的恐怖巨响,猛地爆发! 就在木指即将彻底收拢的前一瞬! 一道快到几乎看不清模样的身影,拖曳着灵质燃烧的彩色,跳进了巨人偶臂膀的关节连接处! 是牧亚。 他握拳,倾尽力量,贯通[复仇]灵性!连续重拳!大施破坏!以拳头落点为中心,毁灭悍然扩散,将周围漂浮的尘埃和细小碎块瞬间清空! 咔嚓——咔嚓嚓嚓—— 断裂声紧接着炸开,一声接一声。木骨错位,榫头脱出,整条臂膀从关节处寸寸崩碎。 强行融合在一起的木料,石块,金属零件,全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影响到了其他部位! 巨大的人偶忍不住倾倒,半跪于地面,掀起尘埃与黄土。 而牧亚,在数拳轰出之后,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剧痛和巨大反冲力的同时,根本没有任何停顿或查看战果。 他强忍着痛楚,借着下坠之势,左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拽住了从巨手中无力坠落的康纳! “维托里奥!” 牧亚抱着昏迷的康纳,在下坠中再次高喊。 “接住!” 维托里奥匆匆地赶来,但双手稳稳按地。牧亚和康纳下方的地面瞬间隆起、变软,形成一个倾斜的缓冲坡面。 两人重重地滑落坡面,滚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康纳在剧烈的震荡和牧亚并不温柔的救援下,猛地咳出几口血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牧亚那张溅上了灰尘和几点血迹的面具。然后,他才听到巨人偶那痛苦而暴怒的咆哮,以及看到它那条仿佛随时会彻底碎掉的残臂。 “这是什么怪物啊……” 康纳的思维还有些混沌,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劫后余生的虚脱,被救的难以置信,对牧亚那惊世一拳的震撼,以及……对刚才电光火石间看到牧亚升起的信任与安心。 “你是怎么做到……” “别说话,省着力气,一会儿还需要你呢” 牧亚只是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然后,一点纯净的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迅速凝聚、拉伸,最终形成了一枚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流淌着柔和光晕的光锥。光锥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威严,稳定,仿佛能荡平一切紊乱的气息。 [玄黄染色,所入者变] 康纳只觉得一股蕴含着多种不同特性的力量,如同百川归流,却又和谐统一地涌入自己几乎被捏碎的身体。 他胸腹间的剧痛飞速缓解,几近枯竭的灵性开始缓慢地复苏,连视线都清晰了许多。 这简直……夸张。 不是力量的简单叠加,而是将不同属性,不同来源的buff效果,去芜存菁,调和统一,再实现完美的群体共享!显然,那枚光锥拥有匪夷所思的兼容与转化能力! 牧亚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可思议的东西? 康纳看着牧亚掌心上那枚缓缓旋转,光泽黯淡几分的白色光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光锥的效果是什么,从哪里搞来的,就只是从他感觉而言,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这价值只要认真想想,就知道有多么庞大的挖掘潜力。 巨人偶跪倒的庞大身躯,在烟尘中剧烈震颤。 它没有发出痛苦的咆哮,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构成它躯干的那些木雕面孔,嘴唇仍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痛苦与愤怒。 紧接着,它那条被牧亚几乎完全打碎的胳膊,猛地插向身侧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 噗嗤! 手臂像插入泥土般,深深没入岩石之中。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条完全由原始岩石构成前臂和巨拳的畸形手臂,便取代了原本的残臂。岩石拳头足有半间屋子大小,表面布满嶙峋的凸起,沉重无比。 不再有怒吼,不再有癫狂的呓语。 它只是微微转动那恐怖的头颅,用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然后,缓缓抬起了那条岩石巨臂。 动作不快,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手臂划破空气,投下更深的阴影,朝着他们的所在,稳定而无可阻挡地挥落! 第127章 守墓人之死 剧痛与暴怒如同燃油,将它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与怨毒彻底点燃! 两条手臂更加癫狂地挥舞起来,不再试图抓取,而是如同天灾般的攻城巨锤,无差别地疯狂砸向四周的一切! 每一次砸击都引发大地哀鸣,溅起的已不仅是碎石木屑,更有它自身崩解飞溅的黑色粘稠物质! “烦死了!这玩意疯了!” 米拉再次被狂暴的冲击波逼退,吐掉嘴里的尘土,眼神凶狠,但喘息声出卖了她的疲惫。 利亚姆的演奏依旧高昂,但已能听出气短力虚,每一次都牵扯着透支的精神。 艺术家打这玩意实在太吃瘪了,面对一个精神混乱的巨大疯子,在杀不死的前提下,任何偏向精神的攻击都会让它愈发疯狂。 即便是牧亚的[复仇]也是一样的。 贝拉和卡米拉背靠着一块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除了躲避,已拿不出更多有效手段。 艾拉的身法依旧是最灵动的,但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 康纳撑着地面,感受着体内那被光锥注入的混杂着众人特性的暖流缓缓修复着创伤,补充着干涸的灵性。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牧亚那匪夷所思能力的震撼还在心头激荡,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荒谬的陌生感,他居然真的被救了,被这群临时且互相提防的同伴救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牧亚。 后者正微微活动着那只刚刚止血结痂,但依旧狰狞可怖的右拳,目光如鹰般锁定着发狂的巨大人偶,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静。 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就在这时,牧亚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康纳。面具后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清晰地与他对视。 “康纳”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巨人偶制造出的轰鸣,直接传入康纳耳中。 “状态恢复了几成?” 康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评估自身: “七成,光锥都能动用,高强度战斗能坚持十分钟” “够用了” 牧亚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件工具的状况,随即说出了让康纳瞳孔骤缩的话。 “听着,没时间废话。接下来,我会找机会,用最快的速度,突进到它的核心,就是它胸口布鲁本体大概的位置。那地方现在被无数人偶包着,硬打不行,需要从内部或者最薄弱的连接点破坏”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 “单靠我一个人冲进去,风险很高,所以,在我冲进去之后,直到我接触到核心或者发出信号之前——” 牧亚的目光扫过米拉,维托里奥、利亚姆等人,最后又回到康纳脸上。 “需要你们所有人,用一切办法,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干扰它的判断,制造混乱,最好能让它至少一半以上的手臂和攻击无法集中拦截我。同时,在我可能的行进路线上,尽可能清理障碍,或者制造短暂的空隙” “而你,康纳” 牧亚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来协调。你是最擅长观察和抓住漏洞的。我要你在外面,指挥他们,看准时机,把你们能用的辅助,干扰,佯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我最需要的地方。不用管我能不能接到,你只管判断,然后下令” 康纳彻底愣住了。 牧亚这是要把自己的一切,押在这次突进上? 还要把他自己冲锋路上的掩护和支援,交给自己这个几分钟前还被他视为潜在竞争对手。甚至已经半只脚差点踩进鬼门关的人来协调指挥? 如此豪赌,远非心大可以形容。表面是惊人的平静,背后却是将所有筹码推入虚空的决绝。 赌的不只是他牧亚的命,还有在场所有人临时建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所谓默契,更赌他康纳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反过来利用这机会? “你……” 康纳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或者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相信我? 但看着牧亚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牧亚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战术。 在年轻人看来,这个战术的成功率已经碾压了其余所有选项,所以不需要任何人点头,只需要所有人去执行。 至于信任与否,似乎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或者说,他选择了一种更傲慢的信任:信任每个人求生的本能,信任在绝境中,合作比背叛更能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也信任他康纳足够聪明,聪明到能看清利弊,不会在此时犯蠢。 不容质疑,不容反驳。 所有关于凭什么的质问,都被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堵回了喉咙深处。 而康纳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其他人会听我的?” 他最终哑声问出这个问题。 “他们会” 牧亚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我想活下去,他们也想。而这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办法。至少,比被这发疯的傻逼一点一点耗死强” 说完,牧亚不再看康纳,重新将目光投向巨人偶,开始微微调整呼吸和姿态,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蓄势待发。 只是在冲锋前,他最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康纳心上: “对了” “别指望我会给你第二次无敌火龙拳的指令” “外面……就交给你了!” 下一秒,年轻人动了。 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也没有圣光加身的辉耀。 他脚下发力,踩碎了一块石板,便沉重地践踏着大地,那奔跑的姿态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决心与孤勇。 一瞬间,康纳感觉自己幻视了那位向风车发起冲锋的苍老骑士。 一样的勇敢,一样的执拗,仅仅凭借自己摇摇欲坠的瘦马与生锈长枪,便向着庞然巨物发起一场荒唐又壮烈的远征。 不偏不倚,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天真,刺向巨人胸前那堆被人偶层层包裹的心脏! 可牧亚终究不是那位踽踽独行的骑士。 堂吉诃德只有桑丘。而牧亚拥有的,是一整支愿意陪他冲向风车的同道。 那便不是荒唐了。 那是他的底气! “他冲了!” 艾拉第一个叫出来。 “疯子!” 米拉骂了一句,但几乎在牧亚启动的同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着巨人偶另一侧的一条手臂主动迎了上去,拳头上灵质再度燃烧。 即便是一阶所能爆发的杀伤力有限,可只要愿意付出代价,方法总比困难多得多。 维托里奥强忍着眩晕,双手插入震颤不休的地面,嘶声道: “康纳!他正前方十五米,地面结构最乱,三秒后会有一次灵质爆发,可能形成向上冲击的乱流!可以借力,但时机只有0.5秒!”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灵性全部灌注于琴弦,不再是干扰的音律,而是一连串尖锐急促,充满挑衅和引导意味的破音,专门袭向巨人偶那颗最大的头颅和几只眼睛密集的区域! 他在诱导对方攻击自己! 贝拉和卡米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贝拉根据她的指挥下弹出最后几颗带着刺鼻气味的香珠,并非攻击,而是在牧亚冲锋路径的侧面炸开大片浓郁的色彩和气味烟雾。 青禾则快速勾勒,将维托里奥报出的几个可能出现的障碍点和薄弱点,用最简单的线条标记在空中,确保康纳能看到。 尽己所能。 康纳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们真的在配合。 不是出于从上到下的忠诚,而是出于想要活下去的渴望,以及一种被牧亚那鲁莽又决绝的冲锋所点燃的战意。 而他,被赋予了指挥的任务。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迅速被一种冰冷熟悉的计算感所取代。就像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真伪,判断一场拍卖的走向。 他迅速扫过战场:牧亚的奔跑轨迹、巨人偶手臂挥舞的节奏,维托里奥共鸣的地面,利亚姆音律的嘲讽,米拉制造的骚动,烟雾遮蔽的区域…… “维托里奥!标记点提前0.3秒!” 康纳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晓冬的速度比你预估的快!利亚姆,音律更高些,吸引它左上第二条手臂的注意力!米拉,别硬拼,把它往你右边引,拉开它右臂的防守范围!贝拉,烟雾向左前方扩散三米,遮蔽那个可能弹出碎石的裂缝!” 一条条指令飞快传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鼓舞的口号,只有最精准的时机和位置要求。 他们真的在听。不是听从他康纳,而是听从那个能让牧亚,让所有人活下去的最优解。而康纳,此刻是他们眼中,最能快速找出那个最优解的人! 巨人偶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直奔自己心脏而来的小虫子的威胁,发出愤怒的咆哮。 弯下身子,手臂合围过来,胸口的残骸也开始剧烈蠕动,伸出无数由木刺和碎石构成的密密麻麻的尖锐触须,如同一个巨大的荆棘陷阱,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就是现在!” 康纳眼中精光爆闪,他看到了!在手臂合围前的刹那! 因为利亚姆的持续音律干扰和米拉,贝拉她们制造的侧翼混乱,巨人偶胸口偏左下方,一小片区域的蠕动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迟滞,那里的阻碍似乎更稀疏! “常晓冬!左下方!缺口!” 康纳用尽全力吼道: “全速冲锋!!!!” 牧亚的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箭矢,沿着康纳指出的微小缺口,悍然撞向了巨大人偶那由无数肢体,怨念和疯狂构成的胸膛! 预想中坚硬阻塞的触感并未完全传来。更像撞入了一片粘稠冰冷的泥沼。 无数由木刺碎石所构成的阻碍擦过他的身体,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大部分被他压缩到极致的灵质与速度弹开。 他像一枚烧红的钉子,在巨人偶痛苦的痉挛与内部物质本能地挤压排斥中,艰难地向前!执着地向前!向深处一次次发起突进! 誓绝一切阻碍! 视线一片混沌,只有无数扭曲光影和尖锐的灵性嘶嚎。 他靠着[天途]对危险的预警和[天命]对路径的疯狂计算,在无数障碍和灵质乱流中闪转腾挪,目标只有一个。 那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的,位于这庞大躯体最深处散发出奇异波动的核心。 不知穿透了多少层由破碎人偶部件和怨恨灵质构成的壁障,牧亚眼前豁然一亮。 并非真正的光线,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清晰。 他闯入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仿佛是巨人偶庞大躯体内的一个腔室,由相对完整的狱卒木偶躯干和巨大木梁扭曲支撑而成。 而在腔室的最中央,并非他预想中布鲁那颗头颅,或者什么狰狞的能量核心。 是那个箱子。 而布鲁……或者说,布鲁残留的某种东西,就在那里。 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由破碎光影构成的布鲁虚影,正伏在那口箱子上。 它的双手死死抱着箱子,头颅低垂,紧贴着箱盖。那木雕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狂笑或愤怒,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姿态。 “不……不要……” “求求你……别拿走……这是……他留下的……唯一……” 突然,那哀求的声音猛地扭曲,变得尖锐疯狂,充满了攻击性! “滚开!窃贼!叛徒!你们都一样!都想夺走遗物!它是我的!是我的!!!” 随着这声尖啸,周围原本相对平静的腔室突然暴起!无数尖锐的木刺从墙壁上弹出,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刺向牧亚! 牧亚眼神一凝,身形在狭窄的腔室内急速闪避,手中并无武器,只能以拳脚格挡,击碎那些刺来的木刺。 “布鲁!” 年轻人在闪避中试图沟通,声音在腔室内回荡。 “这是谁的遗物?你要守护什么?” “遗物……守护……?” 虚影布鲁的攻击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脸上露出茫然,但随即被更深的执念所支配。 “守护……必须守护……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监狱长的狗!你们都是狗!咬人的狗!” 它再次扑上,攻击更加凌乱,但执念更深。 牧亚明白了。 木偶早已压上了自己的性命,它将自己的灵魂彻底融入了这口箱子,或者说,让箱子的力量与自己的怨念,与整个监狱地下无数失败者的残骸融合,化作了这尊复仇与守护的怪物。 它彻彻底底的疯了,但疯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不能再拖了。外面的参赛者还在苦战,每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而这怪物……这可怜疯狂的守墓人,也早已没有了被拯救或说服的可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痛苦。 牧亚垂下眼眸,不再犹豫。 他的身形撞开最后的阻碍,鲜血淋漓的右拳,带着年轻人全部的力量,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狠狠轰向那个箱子! 在拳头触及核心的前一刹那,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木刺破空和灵质激荡的声音淹没,却清晰地在腔室内响起: “……抱歉” 咚——!!!!!! 比之前打断巨人偶手臂时更加沉闷、更加深入骨髓的巨响,在腔室内轰然炸开! “呃啊啊啊啊——!!!!!!” 布鲁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整个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迅速变得稀透明,最后缓缓消散。 那口箱子,失去了所有支撑和连接,从半空中哐当一声,直直坠落在地。表面的暗红色光泽褪去,但表面但依旧完好无损。 与此同时,整个巨人偶庞大的躯体,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发出了天崩地裂般的哀鸣! 外部,那狂暴挥舞的手臂瞬间僵直,无力垂下,那由无数面孔构成的恐怖头颅停止了嘶吼,所有眼睛中的光芒急速黯淡。 构成躯体的无数残骸开始哗啦啦地崩塌,失去了所有活性,化为死寂的废墟。 内外交攻,核心破碎。 这尊由无数怨念与疯狂强行糅合而成的守墓人之骸,终于迎来了它迟来的,也是注定的终结。 结束了。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结束了。 第128章 赌场与学者与宗教裁判所 牧亚拿起箱子,正准备离开之时,他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恍惚。 下一刻,天地破碎! 黑色的海倒灌而来,没有浪,没有风,甚至没有水的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一整块凝固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吞没。 牧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不是虚无——因为远处有光。 [追逐真理之人.其一] [——当我们终于获得理性之时,便再也难以容忍这样的欺瞒,与利益无关,甚至与道德也无关,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智慧被这样的侮辱轻贱!] [于人之时代,窥见大师微末的思绪] ……… 菲奥娜厌恶赌博。 身为一名宗教裁判所的成员,多明我会的虔诚修女,这似乎并不难想象,但原因和旁人猜测的不太一样。 赌桌总会给人提供一种幻觉,不是吗?下一把就能翻盘,我还有钱,至少要赢回本钱……… 赌徒们总会认为骰子比命运公平,至少它随机。轮盘总会比现实仁慈,它有三十七个明确的数字,而现实没有数字,只有模糊的的未来。 她不是没赌过。 十一岁那年冬天,第戎的集市上,她攥着钱蹲在掷骰子的摊位前,赢了第一局,又赢了第二局,紧接着是第三局,第四局 直到那个退伍老兵模样的摊主脸都绿了,而她只是凭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本能。 骰子落手的分量,桌面的细微倾斜,对面人呼吸节奏的变化。仅仅通过这些小细节,菲奥娜就知道该把注押在哪一边。 她当然为此得意了。 直到那个输红眼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怀里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往木桌上一放,嘶哑地喊出:“这次我押她!”时,女孩呆立在当场。 摊主愣了,周围看客噤声了,只有寒风卷过集市的篷布,发出呼呼的呜咽。 菲奥娜低下头。婴儿出奇地安静,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眼睛干净澄澈,像是把周遭的贪婪都照了出来。 她松开手,把赢来的钱币哗啦一声,全数倒回桌上,甚至包括她最初的本钱。 “你赢了” 菲奥娜对那个男人说,声音干涩。然后她转过身,挤出人群,一次也没有回头。 多年后,菲奥娜穿上了多明我会粗粝的修女袍,将身心皆献予信仰与律法。她以为此生再不会涉足那样的喧嚣与泥沼。 “主啊,今夜请予我以指引,以辨明这浮华之下的蛆虫” 她握紧手中的铁链,步伐迅捷而坚定,铁链末端拖曳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竟暂时压过了赌场的喧哗。 人群下意识地为这突如其来,散发着不祥寒意的不速之客让开一条缝隙。 她径直走向那张牌桌。 学者模样的男人察觉到了,猛地抬头,眼中好像闪过惊惶,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笔记本和代币。 太迟了。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菲奥娜清冷的声音不高,穿透嘈杂!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原本拖曳的铁链如同有了生命,化作一道乌黑的鞭影,挟着破风之声,凌厉地扫过牌桌! 啪嚓! 木屑飞溅! 笔记本,代币,酒杯,钱币……桌面上的一切被这沉重的一击扫得四散飞溅!那本皮质笔记本更是被铁链末端的力道生生抽爆!纸张散落一地。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打搅我的牌局!” 桌旁,一个衣着华丽,满脸通红的贵族猛地站起,指着菲奥娜怒吼。 他显然醉得不轻,也没看清来人的装束,只看到自己即将下注的局被毁了。 “我的运气正要来了!你这疯修女,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卫兵把你抓进地牢!” 他喷着酒气往前逼了一步,却看见菲奥娜根本没有后退。 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身,让烛光落在自己胸前刺绣的徽记上,一只叼着燃烧火把的黑犬,火焰中裹着一根棕榈枝和一颗星。 那是多明我会的纹章。黑犬在经文中代表主的猎犬,驱赶异端的狼群。但在这个地下赌坊里,它只代表一件东西。 主的猎犬。 “宗教裁判所!!!” 贵族的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他的脸在几个呼吸之间从通红褪成惨白,手指还僵在半空中指着菲奥娜,却已经开始发抖,甚至忍不住瘫软在地。 方才还在怒骂叫嚣的赌客们此刻纷纷低下头,拼命把身体往阴影里缩,生怕自己的脸被记住。 角落里有人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里的牌,仿佛那纸片烫手。没有人跑,也没有人再出声。 谁都知道,在宗教裁判所的人面前,跑是最蠢的选择,那等于承认你心里有鬼,万一对方看你张得丑,直接一铁鞭抽过来怎么办? 菲奥娜没有理会那个瘫软在地的贵族。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紧紧注视着那个试图用身体遮挡纸页的学者身上。 “异端!” 菲奥娜在心中默念。 她手腕一翻,沉重的铁链在手中挽出一个致命的圆环,随即如毒蛇出洞般弹射而出,直取那学者的脑袋,毫无疑问,这一击没有任何怜悯。 然而,就在铁链即将触及他衣领的刹那,学者猛地抬起头。 他并没有试图躲避,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快速地划过一道弧线。 那动作快得像是随手一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祝圣手势。 菲奥娜感到手腕上的铁链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握住的不是铁,而是一块烧红的铁。更诡异的是,铁链末端那原本笔直的轨迹竟然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就像是被一阵凭空出现的怪风推了一把。 当! 铁链洞穿了学者脚边的木地板,却偏离了要害。 菲奥娜瞳孔微缩。这显然不是运气或者巧合。那是某种……亵渎的技巧。 “停下!” 她厉声喝道,左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小的银质十字刺剑,准备进行第二轮突刺。 但学者已经动了。 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转身逃跑,那太慢了。他猛地将手中剩下的一把代币,那些混杂着铜币和银币的圆片,狠狠扬向菲奥娜的面门。 她不得不侧身挥臂格挡,金属钱币撞击在她的手臂护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眨眼即逝的空档,学者撞开了身后的一张椅子,像一条滑腻的鳗鱼,钻进了人群的缝隙。 “拦住他!” 菲奥娜怒喝,手中的铁链再次挥舞,横扫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赌客。 人群尖叫着炸开,却反而成了学者的掩护。那个身影在混乱中显得摇摇欲坠,他似乎受了伤,或者是因为施展了手段而透支了体力。 他踉跄着撞向通往后巷的侧门,肩膀重重地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学者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虽然混合着垃圾和夜露的气味,却也意味着自由,虽然是暂时的自由。 学者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念头还没转完,一种仿佛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了他的身体。 学者僵住了,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他脖颈一寸寸地转向寒意袭来的方向,巷子深处,一堆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废弃木桶旁。 那里站着两个身影。高而瘦,矮而壮,都裹在洗得发白的旧修士袍里,兜帽低垂,面容隐在黑暗下。 他们悄无声息,仿佛原本就是巷子的一部分。一人手中提着一柄长镰,另一人肩上扛着无锋的宽刃重剑。 猎犬。不止一条。 学者最后的侥幸破灭了。他想尖叫,想狂奔,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 噗…… 一声利物穿透皮肉的闷响。 学者低下头,看到一截带倒钩的镰尖从自己胸口冒了出来,不偏不倚,正中心脏的位置。 冰冷的感觉先于剧痛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只有血沫涌出,发不出任何声音。 铁链绷紧,倒钩卡死,他像一条被叉住的鱼,被拖拽着向前踉跄了两步。 直到这时,那矮壮的猎犬才迈出一步。步伐沉重,落地却悄无声息。他双手握住了重剑的剑柄,没有耀眼的挥舞,只是稳定地向下一斩。 嚓! 一声钝响。 学者最后的意识,是自己突然升高的视野,看到一具无头的躯体被铁链拽着缓缓倒下,以及那柄嵌入地面,沾满红白之物的重剑宽阔的剑身。 第129章 真实?虚假? 那点微弱的红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便彻底化为一缕细瘦的青烟,盘旋着升入威尼的夜空。 地上只剩一小堆焦黑的残骸,与周围散落的垃圾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穿黑靴的脚将它踢起,残渣便在空中飞出,扑通一声落进墨色的运河水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几圈涟漪荡开,很快就被水面所吞没。 菲奥娜并没有着急离开,女人站在巷子口,那身厚重的黑色修女袍下摆,被风撩动,布料摩擦着靴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手中握着十字架,似是在祷告,铁链从她指间垂下,末端轻触着湿漉漉的石板地面。 高瘦的猎犬沉默地将镰刀收回,铁链在他手腕处灵巧地缠绕,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矮壮的猎犬则用破布擦净了重剑,将剑身重新扛回肩头,动作稳定得仿佛刚才斩下的不是人头,只是劈开了一捆木柴。 “他最后说了什么?” 菲奥娜结束了祷告,向着同伴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镰刀猎犬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简短的手势,那代表着窒息,断气,以及临死前无法成言的喉音。 他摇了摇头,表示对方没来得及说话。 重剑猎犬上前半步,月光勾勒出他兜帽下专注的侧脸。 “焚烧前,我检查了尸体,左手无名指。有一圈很深的凹陷,皮肤增生,颜色与周围不同。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 “至少十年以上,几乎长进了肉里。通常只有已婚的妇人才会如此,且是极少摘下的那种” 在场的两人都明白了同伴的未尽之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孤身潜伏的异端。一枚婚戒,意味着联系,意味着另一个人,意味着一个可能同样被污染或至少知情的生活圈子。 裁判所的火焰,从不满足于只焚烧一具躯壳。异端的邪说如瘟疫,亲近者最易染病,血脉与枕席常是传播的温床。处理这类牵连,自有一套冰冷但必须执行的律法程序。 审判从无仁慈,唯有灰烬,才是火焰留下的证明。 “那就得查他家里人了” 镰刀猎犬低垂着眼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妻子,儿女,住在一起的血亲,常往来的近邻,按律法,第一轮传唤至少要把这些人都带到。如果有孩子……” “等等” 菲奥娜的声音忽然切了进来。不是刻意的打断,更像是自言自语时不小心说出了声。 女人站在巷子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和她深深皱起的眉头。 “你说妇人?可这分明是一个男人啊” 此言一出,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两个猎犬同时抬起头,兜帽下的面孔在月光中呈现出截然相同的困惑。 “男人?” 重剑猎犬先开了口,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寸,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修道长,我看得很清楚。黑头发,披肩长,锁骨的弧度,手指的长度,还有死后我验过的体征,每一项都是女人。年轻女人,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我可以为我的话负责” 镰刀猎犬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起眼睛看向菲奥娜,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微微眯起。 “一个瘸腿老妇人” 他说:“头发花白,左腿拖着,跑不快。年纪够做我的母亲,甚至祖母。确实有戒指” 他说完这句话,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已经不是寻常的安静了,那是三个人同时意识到同一件事时,那种不愿被说出口,正在迅速膨胀的沉默。 “这不对劲……” 菲奥娜脸色难看地喃喃自语,她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异端的名字,那是她亲手标注过的名字。 那个名字应该在那里,和卷宗上的其他字迹一样清晰,一样可靠,一样不容置疑,它就在记忆的表层之下,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了—— 蓝光!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毫无征兆,猛的突然回想起来! 它炽热,却无声无息,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思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大脑,狠狠地将它按在了一块烙铁上! 女人发出惨叫,膝盖弯曲,跪倒在地面。铁链从她指间滑落,哗啦一声砸在石板上。 “修道长!” 镰刀猎犬一个箭步冲过来,稳稳的托起她倾倒的肩膀。女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可还不等男人说什么,他就同样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景象,连同菲奥娜美丽的脸,温柔的月光,威尼的砖墙,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瞬间布满裂痕,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破碎。 真实,于此显现。 就在那仿佛天旋地转的感觉当中,镰刀猎犬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咚的一声,同样半跪在地面。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近在咫尺的菲奥娜说点什么,发出警告。 但涌出他口腔的,不是话语。 而是大股大股温热的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一股脑的喷了出来,堵住了一切声音。 猎犬难以置信的低下头, 他看到一截染血的暗沉刃尖,从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滚烫的血正顺着那伤口流淌下来,滴落在他膝下的积水中,晕开一朵朵迅速扩散的猩红。 他还没有完全倒下。求生的本能和战士最后的尊严,让猎犬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连接着镰刀的长柄末端,将它当作拐杖,支撑着自己没有完全跌倒在地。 而重剑猎犬现在就没有这么好运,他完全躺倒在地面,头颅滚在一边,无神的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夜色,手中还紧握着他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大剑。 此刻,显然毫无用武之地。 “卡洛!!!” 菲奥娜清醒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 她扑到男人身边。看到男人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的深色,和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时,女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你看着我!” 她嘶喊出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有本能地使用从宗教裁判所那里学来的应急手段,可无论是往日里再怎么认真学习的技艺,此刻都无法挽回男人的生命了。 因为造成致命伤害的,根本就是不是插入心脏的镰刀…… “菲…奥……娜” 卡洛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帘艰难地抬起一条缝。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寻找着她。 女人压抑着哭泣的情绪。 “快睁开眼睛看着我!这附近一定有牧师!你一定要坚持住!!!” “菲…奥……娜” 男人喉间滚动着血沫,每个音节都像被卡在喉咙里。 “我在!我在这里!” 菲奥娜立刻攥住他无力垂落的手,用双手紧紧包裹,把它贴在自己湿冷的脸颊上。 “你……快…跑” 男人聚集起全身的气力,如同孩童梦呓般地轻轻说道: “…快…跑” 第130章 风中之余烬,火焰之证明 “快…跑吧” “别跟我说话了。求你别说话了。你省着力气!” 他的脸转向她,瞳孔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像蒙尘的玻璃珠。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瞬息,某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拽回了溃散的神志,男人看着哭泣的菲奥娜,脸上的恐惧此刻奇异地被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柔化了。 菲奥娜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卡洛拼尽全力地将脖子抬高,想要靠近她的脸。 然后她听见了。 卡洛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血沫和艰难的喘息,轻得几乎不存在。但满怀着解脱与恐惧。 仿佛说出这一句话后,他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仿佛如果说不出这一句话,他就会直直地被投入地狱。 他说: “我……爱你” 她跪在他面前,紧紧攥着男人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反过来握住她,但已经没有力气了,然后垂落下去,磕在石板上。 “卡洛,我也爱你” 没有回应。 女人流下浑浊的泪水,颤抖地伸出手,慢慢合上他的眼睑,轻柔地像是抚摸爱人。 “我会带你们回家!” 她低声说,像一句誓言,也像一句告别。 然后,女人站了起来。 沾满血污的手握住了地上的铁链。脊背挺得笔直。所有悲痛,恐惧,温柔,此刻都被烧制成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宛如钢铁。 她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对着沉沉的夜色与远方的敌人,双眼猩红,怀着无穷恨意与决绝怒吼: “布鲁诺!!!” 那声音像是鸟儿绝望的悲号,又像受伤的母狮。 “你这亵渎的蛆虫!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你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你不敢站出来吗?你这懦夫!阴沟里的老鼠!” “你不是追求知识吗?出来啊!!面对我!我要把你每一寸皮肉都剥下来,把你那颗腐烂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塞满了什么污秽!”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她。不高,不重,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清了清嗓子。 菲奥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劈啪作响。 巷子深处,那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佝偻。他咳得很深,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内脏从胸腔里吐出来,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顺着发白的手背往下淌, 滴在石板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寂静的巷子里,那声音响得格外清楚。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灰白而稀疏,明明是胜利者,却毫无自得,相反,他在看见地上两人的尸体,甚至露出了些许惆怅的情绪。 “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的口误。 男人站直了身体,朝她微微颔首,动作自然,像是修士们在走廊里相遇时那种惯常的彼此致意。 “请称呼我为菲利波” 菲奥娜的铁链已经在手中绷紧,链节之间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女人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停了,她不愿在敌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你看” 布鲁诺的声音很轻。 “每一颗星辰都有它应行的轨迹,每一片落叶都有它注定的方向,每一个人,国王也好,乞丐也罢,都被预先写好了降生到死亡的一切” “所以上帝给了人间自由意志,却同时给了人间教会。教会告诉你:你是自由的。但如果你行使了这种自由,你就会下地狱,这不是自由。这是把一个饥饿的人锁进面包房里,告诉他:你可以吃任何东西,但碰了任何一块面包你就会被烧死” 铁链破空。 菲奥娜没有等他说完。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或者说,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让他闭嘴! 链节在空气中拉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末端直直地捣向布鲁诺的胸口! 而男人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叹息。 “我原以为爱情会让人盲目,也会令盲人重新获得光明” 下一刻,玻璃破碎的声音再响!铁链的末端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道反弹回来,重重砸在她自己的左肩上。 “唔!” 菲奥娜闷哼一声,身体被自己的力道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左臂垂了下去,肩膀上的修女袍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迅速渗出鲜血。 铁链哗啦一声砸在石板上。 可菲奥娜只是重新站稳。右手重新攥紧铁链,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她依旧用不甘的眼神死死的盯着。 血从袖口淌下来,顺着衣服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 “你以为你在蛊惑谁!布鲁诺!” 女人嘶吼着,如同狮子般咆哮: “你说教会把自由变成了牢笼。那我问你,卡洛选择站在我身后二十年,是教会替他选的,还是他自己选的?文森选择握着那把大剑追进这条暗巷,难道是命运迫使他作出选择的吗?还是他被别人威胁?” “他们到死都没有背叛自己选的誓言,这就是你说的服从?这不是服从。这是忠诚与信仰!几个字母的区别,像你这样只会把一切拆成碎片的聪明人,大概永远也分不清” 她垂着左臂,右手把铁链攥得更紧了。 “你说你脱掉会服不是为了背弃信仰,而是为了追求真理!布鲁诺,你追求的真理长什么样?它让你杀人吗!它让你去违背人世的公义与正理吗!” “是它让你发布玷污圣母童贞的邪说?还是将哥白尼修士的学说过度神秘化!否定圣餐变体论!如此恶行!如此厚颜无耻!”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理?你的真理需要这么多谎言来装填?” 布鲁诺摇头,看起来很无奈,他再次强调一遍。 “请称呼我为:菲利波” “菲利波?” 女人语带讥讽,“是啊,你怎么敢再用乔尔丹诺·布鲁诺这个名字?那是焦尔达诺·克里斯波修士给你的,承载着他的道路和期望。而你,用他传授的知识,走上了他最痛心的歧途” 她逼近一步,话语如刀。 “所以你只能使用菲利波这个出生名,因为乔尔丹诺这个名字,每时每刻都在拷问你是个背弃师恩的懦夫,你恐怕已经假装自己忘了他吧!” 菲奥娜嘲讽地看着布鲁诺, 可布鲁诺并没有如她预料那般因为揭开往日的伤疤而暴怒,阴沉或是直接攻击。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疲惫一叹。 “我永不遗忘,菲奥娜·科尔沃,永远不会,正如同……永远不会遗忘自己的故乡” 学者轻轻念出女人的全名,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菲奥娜,看向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我仍然记得克里斯波导师为我讲授《论存在与本质》时那段快乐而美好的时光” “我们经常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辩论到深夜,他为我的敏锐欢喜,也为我的固执愤怒,可以说,对当时身为一个孤儿的我而言,他就是我灵魂上的父亲,可惜,可惜……” “他到最后都以为是自己没把我教好” 布鲁诺怀念的话戛然而止。 男人低下头,有些讶异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直至刀柄的利刃,又抬头看向菲奥娜。那张瘦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种神情,仿佛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一手。 天光照我,光锥,灵性质变,以及种种代价,所换来的超快出手?不,更像是提前锚定了结果,然后再慢慢补齐中间的过程。 真是匪夷所思。 “宗教裁判所的杀人技巧,也在与时俱——” 菲奥娜的身影在掷出飞刀的瞬间已如母豹般扑出。她无视左肩的剧痛,右手在那条落地的铁链上一踩一勾,沉重的铁链便如活物般弹起,带着她全部的重量与恨意,朝着布鲁诺的头颅横抡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布鲁诺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后飞出,重重撞在巷子斑驳的墙壁上,然后缓缓滑落,在墙面拖出一道怵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他瘫坐在墙角,头不自然地歪向一边,胸口插着的短刀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轻晃。 菲奥娜没有停。 那一记铁链挥击似乎抽空了她肺里所有的空气,但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炸开,提供了更暴烈的动力。 如一道染血的狂风,欺身而上! 然后,带着全身的重量,带着二十年相伴化为灰烬的痛楚,带着对眼前这个学者一切的憎恨与不解,她的拳头,砸了下去。 “这一拳!是为了卡洛!” “这一拳,是为了被你害死的同僚!” “这一拳,是因为你亵渎的行径!” 数十拳之后,女人已经不再计数,也不再喊出名字。拳头像雨点般,机械而疯狂地落下。砸在他的太阳穴,砸在他的鼻梁,砸在他失去神采的眼眶。 每一声闷响都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混合着她粗重的喘息,以及拳头与骨肉撞击的声音。 地上,那摊血迹在逐渐扩大,向下蜿蜒。布鲁诺的头颅在她拳下无力地晃动,像一个破烂的布偶。 十几分钟后,菲奥娜的拳头终于停了下来。 尽管她的左肩已经痛到麻木,挥拳的右臂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疼痛,但这也不是她停下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因为是,拳头下的东西,已经无法再称之为头颅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腥臭的。混合物。后背抵住了对面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布鲁诺的尸体。 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不,太简单了。一个能布置如此局面,能说出那种话,能让教会付出如此代价的人……不可能就这样,像街头斗殴的混混一样,被乱拳打死在暗巷。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深的恐惧。 “咳……咳咳……” 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尸体在说话。 “所以,你看,我明明都记得……” “记得……导师最后看我时,那双眼睛里的悲伤与不解” “我记得故乡诺拉镇外,那棵老橄榄树扭曲的枝干,记得第勒尼安海风带来的咸腥,记得第一次仰望星空时,对无垠的敬畏与好奇” “我记得同窗的名字,记得他们年轻鲜活的脸,记得他们最终看向我时,那混杂着恐惧,憎恶的眼神。我记得每一滴为我,或因我而流的血,记得每一次背离带来的孤独” “我记得所有美好,所有温暖,所有牵绊,所有……代价,我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成为永恒,它们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来路已断,归途已绝” “可正因我记得一切!” 那声音陡然拔高,掀起了风雷的预兆,混入了某种非人般的冰冷。 “我才必须走到这里,走到这一步!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憎,所有的罪与罚,所有的血与火……” “——都将在今日,于此了结!” 轰——!!! 纵横交错的水道,发出了宛如巨兽般的咆哮。数条巨大的水龙卷从主运河与深潭中拔地而起,贯穿了引力与惯性的束缚,裹挟着船只与千年沉淀的波光,冲向那张光幕。 菲奥娜仰着头。 女人的嘴唇张开,却没有声音出来。铁链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砸在石板上,她甚至没有听见。 风撕扯着她的修女袍,把她的头发抽在脸上,可她感觉不到痛。 “……你做了什么?” 整个威尼仿佛都醒来了。 无数道幽蓝色的光柱,如同巨大囚笼的栅栏,自城市的角落,运河的底部,教堂的尖顶阴影中骤然亮起,笔直地刺向天穹! 它们在数百尺的高空交汇,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威尼上空,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 布鲁诺并没有回应她,而是看着天上的星辰,由衷地赞叹,今日真是一个好日子,天朗气清,能看见星星。 仿佛此刻他不是一个即将颠覆整座城市的异端,只是一个在修道院走廊里偶然停下脚步,抬头望见星辰的年轻修士,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燃烧了千万年的光。 然后,在这一切的中央,布鲁诺缓缓脱离了地面,连带着泼洒出去的血肉,向高空中升去。 男人在空中张开双臂,身影在狂暴的光与水中显得渺小,却又如同掌控这一切的神只,或献祭于这一切的祭品。 最后的话语,如同审判的钟声,混合着风与水与光的呼啸,从天际压下: “真理就在那里,菲奥娜。它冰冷,它恢弘,它不在乎教会或王朝,不在乎牺牲或爱情,它就在群星之间,在万物之理中寂静地燃烧” 他轻声昭示了自己的命运。 “而我,会是风中的余烬——” “——亦或是火焰至此的证明” 第131章 让威尼燃烧 威尼某座教堂的侧殿里,年轻的助祭埃利奥特正踮着脚尖擦拭一尊三百年前的木雕圣人像。 他停下动作,直了直酸痛的腰背,望着圣人像空洞的眼眶叹了口气,重新投入工作。 “尊敬的主啊,请宽恕我的不敬之念” 埃利奥特一边机械地擦拭,一边在心里默念。 “但说真的,如果明天早上我告诉神父,我要去学木匠,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埃利奥特叹了口气,从梯子上爬下来,换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布。他来这里已经六年了。 整整六年啊! 从满怀憧憬的见习修士做到助祭,他的工作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擦神像,点蜡烛,敲钟,被神父骂,喂鸽子,以及每周三次去码头扛从君士坦丁堡运来的圣油。 每次扛完腰都直不起来,感觉自己比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位还惨。 “您知道吗,圣人” 埃利奥特小声嘀咕,确保周围没人, “汉斯,就是那个小时候偷过我苹果的家伙,现在是个印刷匠学徒。他上个月写信说,他们现在印一种叫赎罪券的东西,比印圣经还畅销。他说如果我需要,可以给我内部价” 圣人像沉默着,但埃利奥特总觉得它的眼神在谴责自己。 “别这样看我,您整天站在这里受人叩拜,当然不懂我们凡人的苦恼” 他换了个姿势,开始擦拭神像举着经卷的手。 “上周,彼得修士跑了,对,就是那个把弥撒酒不小心摔碎的彼得。留下张字条说下海去寻找大宝藏。神父说他是受到了魔鬼的诱惑,但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受够了每周吃四天的修道院豆子汤” 唉…… 年轻的助祭叹了口气,虽然他还蛮喜欢教堂的氛围——清晨弥撒时烛光在穹顶上跳动的影子,晚祷时诗人拉琴低沉的共鸣,老修士们在回廊里用拉丁语哼唱的那些不知名的赞美诗。 但这并不代表他想再留在这里。 毕竟……每次擦拭光环都感觉自己的前途比光环还要暗啊! 他开始认真思考: 木匠?印刷匠?还是学雕塑?雕塑似乎不错,至少和现在的工作经验相关,都是和神像打交道,只不过一个创造它们,一个清洁它们。 “也许我可以做个小圣像雕刻师” “小到可以放在家里那种。不用每天擦洗,不用听神父唠叨埃利奥特:圣餐饼又不够了,去地窖看看有没有去年的存货” 埃利奥特沉浸在规划中,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埃利奥特兄弟,你刚才在笑什么?” 埃利奥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上的脏布不偏不倚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正好盖在刚走进来的神父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神,神父!萨尔皮神父!” 埃利奥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扑上前,手忙脚乱,却又不敢真的碰到对方,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抓挠。 “圣徒啊!饶恕我!这完全是意外!是……是这块布!它太滑了!或者……或者是有风!对,侧殿的穿堂风总是很邪门!一定是……” 助祭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块飞到神父脸上的抹布,虽然埃利奥特已经提前在心里为自己拟好了讣告。而是因为某种声音。 起初,那几乎不像声音。 更像是一道从极高处落下的寂静。仿佛整座教堂里的空气都在同一瞬间记起了一个古老的约定,随即开始为它做预备。 然后,它来了。 就像是远方的天使吹响了手中的号角,声音雄厚,分辨不清来自何方,却昭示了某种极端恐怖的命运与变化。 “那个……” 埃利奥特的声音有点发颤:“神父,您听到没有?” 神父刚从脸上扯下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吐出埃利奥特你这个蠢货之类的话,而是紧紧皱起眉头,倾听着声音。 “管风琴?” 埃利奥特问:“是不是弗朗斯修士又梦游了” “闭嘴” 声响还在持续,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空气也在共振。墙壁上成排的烛火开始同步晃动,火苗拉长,拉长,再拉长。 “冷静” 神父的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冷静。 “我在这个教区三十二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比如圣像流眼泪,那大概是木头受潮,至于这个声音,多半是运河那边这两天在加固木桩,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好……” 号角声再度攀升。 神父沉默一瞬。 “多半是换了更大的锤子” 他继续坚持道。 “神父……” 埃利奥特的声音变了:“运河的锤子,能锤出旋律来吗?” 神父没有回答。因为那一刻,声响再度拔高,不止如此,还有暴雨,雷霆,种种声音从外面爆发 天顶上的积年老灰簌簌落下,一小块脱落的雕塑砸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裂成几瓣 埃利奥特的手指着圣像,在抖。 神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圣人微启的双唇之间,隐隐可见一管号角。 明明是虚幻之物,给人的质感却像是介于金属与木头之间,管身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增长,有光点顺着它蔓延出来,在空气中勾出精致到不真实的轮廓。 埃利奥特咽了口唾沫。 “神父,这是什么等级的事件?” 神父没有回答。他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埃利奥特从没见过神父这样。这个从不对任何事情表现出动摇的老人,哪怕大雨淹了地窖,主教突击检查,祭坛桌布着火…… 他的表情永远是从容的,带着一种这事儿老子三十年前就见过的笃定。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恐惧。那是困惑。一种极深的、击穿了底层认知的困惑。像是在问:怎么可能? 然后,困惑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埃利奥特后来回想,觉得那大概叫做——智慧。 神父取下眼镜,从容地放进胸前口袋里。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困惑,而是冷漠。 他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埃利奥特兄弟” “在……在!” “你认为,在眼下这一刻,整个威尼斯,有多少人正在惊慌失措地跑向码头?”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几百人,几千人,所有人” 神父自问自答:“所有人都往码头跑的时候,码头就只是另一种坟墓。恐慌的人群比海水更危险,你往那里跑就是死路一条” 老人顿了顿,用手指抬了抬鼻梁上的眼睛,那是他每次宣布难办的决定前的习惯动作。 “但如果你往反方向跑,往主教公署的方向跑,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埃利奥特眨了眨眼,没跟上。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老人的目光不再是一个神父在看他的助祭,更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匹不太靠谱但够年轻的马。 “你在擦圣像的时候,一定想过吧。更高的职位。更体面的头衔。不需要任何劳动,就可以获得优渥生活的前程” 埃利奥特没有否认。他也没办法否认。 “这号角是天使的,是主的声音。但天上的事情归天使,地上的事就应该归属地上的世人” 神父俯下身,直视着埃利奥特的眼睛,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告解室里交代一个不便外传的秘密: “你听好了,孩子。如果一场灾难杀死了一个人,那是不幸。但全城都看见的灾难,就叫历史。而教会从来不缺被历史碾碎的信徒。缺的是另一种人” “——站在主教面前汇报历史的人” 他顿了顿。 “埃利奥特兄弟,你知道这在教会的档案里叫什么吗?” “英雄” 老人把一只手按在埃利奥特肩上,力道很重。 “索里尼主教。记住这个名字。他是威尼斯教区的副主教,主教公署离这里不算远。跑过去。找到他。就说你是圣马力教堂第一个看见号角的人” “如此告诉他,那管号角从圣人的嘴唇之间伸展出来,光芒像液态的黄金,声音像末日的铜钟,你自己亲眼看见全城的圣像同时吹响了它。告诉他,你冒死跑过半个城区来报信” 神父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抓紧号角声抵达下一个音阶之前的最后几秒。 “告诉他,教会已经有人看见了。威尼可能大限将至,但教会准备好了” 号角声第四次拔高。 无论是画中的先知,还是圣人的雕塑,全都在微微张开,仿佛全城的圣像同时吹响了同一个音符。 神父把埃利奥特往门口推了一把。 “去吧。主教公署需要知道这件事的人。如果威尼斯今夜注定大乱,那么,你便是挽救这一切的英雄!” 埃利奥特踉跄着跑出侧殿。 跑过长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神父仍然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尊圣像,没有要跑的意思。烛火已经全部熄灭,只有金色号角上的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胸前的十字架。 威尼的夜在燃烧。 第132章 灾难钟鸣 高远的天穹之上看不见一丝光明,天与地的界限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咆哮的昏暗,紧接着,冰冷的雨幕便撕裂长空,狂暴地倾泻下来。 这暴雨来自何处? 自长河中逆卷而起! 旋转的龙卷将成吨的水抽向天穹,又从云层汇聚。所过之处,船只被碾成碎片,碎片又被碾成齑粉,裹挟着风与狂乱的电光,当头砸向人间。 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恢弘,仿佛来自这座城市深处的声响,压过了水龙卷的咆哮与风的嘶吼。 当——! 当——当——当——! 全城的钟楼都在响。 圣马可钟楼,圣乔凡尼钟楼,圣方济各钟楼,所有钟楼,一座接一座,或是源自号角声本身的共振,或是被暴风的巨力所鼓动。 但无论如何,每一口铜铸的大钟都在没有敲钟人的拉动下自己震颤轰鸣,不成节拍,不成旋律,只有铜与铜碰撞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响彻四面八方! 威尼成了一只被敲响的巨钟。风暴是钟舌,它是钟壁。 然后,在这种人类难以承受的声响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风,雨,碎木,被卷上天空的活物——所有被卷上半空的东西,都在绕着它缓缓旋转。 像是这座城市在用最后的力量撞响自己,为接下来的一切,为某个尚未降临的更大的寂静,作足预备。 ……… 埃利奥特正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狂奔。 他早就扔掉了那顶在狂风中毫无用处的软帽,身上的黑色助祭袍被横飞的雨水和溅起的运河污水浸得透湿,紧紧裹在身上,沉重又碍事。 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几次险些让他摔倒,手心在粗糙的墙壁上擦过,火辣辣地疼。但他丝毫不敢停。 “主啊……慈悲……请保佑我,请保佑我” 他语无伦次地祈祷着,埃利奥特从来没有如此虔诚过,忍不住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笼罩天空的幽蓝之光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旋转,每一次明暗变化,都让他的眼球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能隐隐感觉到,那仪式似乎在吮吸,咀嚼,在将威尼斯上空的一切,包括光线,声音,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纳入它那复杂的轨迹之中。 而比那仪式更让灵魂战栗的,是天穹之上,那本该是夜空的地方。 那里并非纯粹的黑暗。在法阵光芒的映衬和闪电的短暂照耀下,埃利奥特仿佛看到了……某种巨大到难以置信的,缓慢蠕动的轮廓阴影。 它比最深的夜更暗,吞噬星光,仅仅是一瞥,就让他胃部痉挛,心脏通通直跳。 那绝不是云层或者幻觉什么之类的东西,那是超越理解之物在现实投下的令人疯狂的倒影。 “不……不……不能看……” 埃利奥特猛地低下头,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被绊了一下。 啪! 脸朝下摔在石板地上,鼻梁撞得酸麻,他嘴里涌进一股雨水的腥味和血的铁锈味。 埃利奥特撑起上半身,吐掉嘴里的泥水,回头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是个人。 一个女人躺在一堆坍塌的木板和碎瓦砾之间,身体半蜷。左肩的修女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沿着石板缝淌出去老远。 她的右手还攥着一截铁链,指关节因用力太久僵死了,怎么也掰不开。 埃利奥特的第一反应是抹掉脸上的血,第二反应是站起来继续跑。 他站起了一半,膝盖半弯,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那姿势像一只被吓坏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的猫。 主教公署在前面,雷在头上劈,钟在四面八方撞,全城的人都在往码头跑,全城的人都在死,他凭什么停下来?他只是个助祭,连洗礼都没资格主持,他能干什么? 他安慰着自己。 于是跑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埃利奥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没有睁眼,依旧躺在那里,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呼吸微弱,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埃利奥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色狰狞。眼睛里的犹豫像是被什么杀死了似的。 不是勇气,大概是愤怒。 对自己生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弱,对这六年来从没做过一次出格决定的自己。 “他妈的!他妈的!” 他冲回去,双膝重重砸在石板地上。他把女人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一手搂紧她的腰,猛一使劲将人架起来。血立刻顺着他的袖口灌进胳膊肘,温热,黏稠。 “如果你害我赶不上主教!” 他咬着牙说,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我就…我就…” 埃利奥特没想好后面半句,但他已经开始开始跑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每一次抬腿都像从泥浆里往外拔。 “我就记恨你一辈子!” 他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你别死在我手里。我不认识你。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可别死在我手里” 他跑出了巷口。 老实说,埃利奥特不知道主教公署还有多远,只知道这条路他每周扛圣油时走过三次。闭着眼也能摸到,从这条巷子拐出去,穿过大广场,沿着运河边的廊柱街一直往下走。 但今夜没有路是闭着眼能摸到的。 广场已经不成广场的样子了。喷泉池裂成三瓣,圣人像倒插在碎石之间。廊柱街的石柱全塌了,运河里的贡多拉被甩在岸上,船底朝天,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甲虫。 助祭没有停。他的膝盖在抖。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动就扯着汗毛往下拽。 公署的门是开着的。 有人比他还急。几个黑影挤在门廊底下,湿透的袍子贴着脊背,看不清脸,只听见喘气声和零碎的祈祷词。他挤进去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是谁?” “我不知道” 他把菲奥娜交到伸过来的手里,几双修女的手,白袖口,干净的手指头,把他那双沾着血和污泥的手从女人身下抽出来。 然后埃利奥特一屁股坐在门廊的石板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有人把一碗水递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是圣水,冰凉的,有乳香的味道。他把碗放在腿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是一个念头把他拽起来的:他还没找到索里尼主教。他从地上爬起来,沿着走廊往里走。 门没关严,声音从里面漏了出来。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讲话,语气不疾不徐。 “异端。毫无疑问。圣灵号角的降临不可能只是异端的征兆,但号角被某个人引发了,这就是另一回事” 接下来是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您是说,那座圣像是被仪式操控的?” “布鲁诺”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刮:“绝对是布鲁诺” 埃利奥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房间里所有蜡烛的火苗同时晃了一下。 几张脸转了过来。一个老人坐在长桌尽头,正是索里尼主教。他两侧坐着五六个修士和神职,有的穿着多明我会的黑白双袍,有的是方济各会的灰袍,还有一个披着湿漉漉的本堂神父斗篷,大概是刚从哪座被淹的教堂赶来的。 桌上摊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威尼斯地图,上面压着一本摊开的《启示录》抄本,页边写满了细密的批注。 索里尼抬起目光。一双老眼,灰蓝色的瞳孔,眼眶边缘深深凹陷进去,但目光很精神,聚在他脸上。 “你是萨尔皮派来的?” 不是问句,而是笃定。 “是” 埃利奥特说。 “你看见号角了” “看见了” “进来” 索里尼推开面前摊着的羊皮卷,拿了个银质烛台压住地图翘起来的一角。 “把门关上。把你看见的再说一遍。从头说” 埃利奥特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推门而进。 随后,门关上了。 第133章 愿主怜悯我们 “威尼托教省紧急主教会议,现在开始!” “暴雨和毁灭不会等我们。我长话短说。今夜,全威尼斯的圣像同时吹响了号角,运河被卷上了天,大仪式罩住了整座城市。各位都是从各地投影而来的,不需要我再描述第二遍。现在的问题是——这场灾难有一个名字。乔尔丹诺·布鲁诺” “异端!” “定性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定性的依据。我要求调出布鲁诺在修道院时期的全部档案,尤其是他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忏悔记录” “那批档案早就封存了。你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是时间对不上。布鲁诺入会时年方十四,按院规应由一位导师单独指导。他的导师是焦尔达诺·克里斯波,在座各位都认识。但档案里有一个空白段:在克里斯波正式接收他之前,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人认领这个见习生” “荒谬!多明我会的见习院不会漏掉任何人” “不是漏掉。是有人把那三个月的记录抽走了。纸页的断口是用刀裁的,不是意外脱落。我亲自验过。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那个年代那个见习院里,除了克里斯波之外,还有谁接触过年方十四的布鲁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那三个月的空白里,布鲁诺很可能接触过一个我们至今无法确认身份的人。这个人教给他的不是神学教育,不是圣经,不是任何一位被准许的作者。这个人教给了他不可言说的知识” “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 “这不可能。赫尔墨斯文献早在教父时代就被判定为异教文本” “但从未被彻底焚毁。佛罗伦萨有人抄过它,威尼斯有人译过它,罗马有人藏过它。布鲁诺如今的程度,绝不是道听途说能解释的。有人教他。有人在他还不会刮胡子的时候,就把赫尔墨斯的书籍塞进了他手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与今夜的风暴有什么关系?” “因为仪式。今夜我们看到的不是魔法,不是恶魔附体,是一套完整的仪式。仪礼程序的精密程度绝非一个疯子的即兴发挥。仪式的几何图案遵循的是赫尔墨斯体系的星体对应律,这套东西,你我都不会” “你是在说,真神降临了?” “我没法用别的解释” “这不可能,赫尔墨斯,众神的信使凭什么还在世上” “你又凭什么认为祂死了?我们从未挖掘出赫尔墨斯的源典” “诸位!别把话说得太远。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一个实际的问题:布鲁诺就在上面。大仪式还在转。暴雨还在下。威尼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苦难。不管是谁教他的,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和这场灾难” “处决” “多明我会必须主导处决。布鲁诺是我们的修士,是我们的耻辱,也必须是我们的纠正” “纠正?说得好听。给他火刑柱,给他镣铐,给他异端审判,你打算怎么把一个至少纯白位阶的求知者从仪式核心的位置拽下来绑到柱子上?莫非你们已经偷偷遣派数名半神来此” “那就先发表公开绝罚令。在今天午夜之前,让每一座还能运转的教堂宣读对他的绝罚文书。我们必须先裁定他的身份:他不再是多明我会的修士,不再受任何修会的庇护,他不再是基督徒,不再受教会的保护。他是被神和人共同遗弃的异端” “附议” “附议” “我反对。公开绝罚令一旦发布,罗马会追问。罗马会问:是谁培养了这个异端?是谁在他的档案里留下了三个月的空白?在座每一位都有责任。如果要签公开绝罚令,我要求同步成立内部溯源组,明确区分个人罪行与管理责任。这不是推卸,这是保护。保护教会不被罗马追责,也是在座每一位不被内部清洗” “你这是在保护你自己。” “我当然在保护我自己。你难道不是吗?还有方济各会的几位,你们沉默太久了。布鲁诺是多明我会的异端,签名处决他是我们的活儿。但威尼斯的救灾和重建呢?谁在主运河沿岸有最多教产?谁是最大的田产债主?你们觉得主教会把这些交给谁?” “你这是在拿教区重建当筹码” “不。我只是提醒各位,灾难总会过去。当暴雨停了,仪式结束了,布鲁诺在火刑柱烧成了灰,剩下的问题才是最现实的问题。谁在废墟上重建教堂,谁就拥有下一个时代的威尼” “我提议休会一分钟” “附议” “在休会前,我再强调最后一点。我们已经确认了布鲁诺的知识不是人类给他的,是真神赫尔墨斯教给他的” “驳回!我们只确认了他无法从人类渠道获取那些文本。至于是否是神亲自教导,我说服不了自己签名认可一个异教神为真神,哪怕只是在会议记录里” “你不必签名认可。你只需要心里清楚:如果我们要斩杀一个被神恩宠的人,如果我们做不到更残忍,如果我们因此下地狱,那么至少下得明明白白” “够了。休会” 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会议重新开始。 “继续。关于布鲁诺的最终定性,我要求在本次会议中完成。主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在休会期间,我重新调阅了多我名会修女菲奥娜的记忆副本。其中有一段他对自己动机的陈述,他声称自己追求的是万物背后的真理,声称真理在群星之间。当时我将这句话定性为异端狂妄,没有深究。但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句话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比喻?” “不是比喻。他是真的认为真理在群星之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布鲁诺对真理如此执着,很有可能,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遭到了[醒时长祷会]的蛊惑,告诉他某些在人类之前就已在群星之下居住的存在,掌握着创世之初的知识。而他想得到那份知识” “原罪中的列王?” “狂悖!” “他想要将整个城市都沉入进原罪吗!以命换知识,以血换真理。这不是异端神学,这是异教献祭!” “那么现在我归纳本次会议需要表决的三项决议。第一:正式裁定乔尔丹诺·布鲁诺为绝罚异端,即时剥夺其圣职、修会身份及教会庇护,并向威尼托教省全境发布公开绝罚令。第二:成立内部溯源组,对布鲁诺在见习院时期的管理漏洞进行独立审查,明确区分个人罪行与教会管理责任” “附议。但我要补充第三项” “说” “如果布鲁诺的背后是花园,如果花园的背后是原罪列王,如果我们今晚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接引仪式,那么仅靠绝罚令不够。我们需要自己的底牌。一个足以对抗大仪式的对抗仪式” “你是在提议启动[方程]?” “是的” “驳回!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绝罚令只能切断布鲁诺与教会的关系,不能切断他与原罪的联系。如果接引仪式继续进行,天亮之前原罪列王就会降临。到了那个时候,你要用什么去对抗祂们?用在场所有人的姓命?还是虚无缥缈的支援?” “不行,绝对不行!” “你们还是太优柔寡断了!” “你可以继续上报,看看上面会不会支持你疯狂的计划,如果方程失控,如果二次叠加引发更大的灾难,本次会议将成为威尼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厅内充斥着关于风险的激烈争论与指责时。 “停止聒噪吧,诸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在场所有大人物的交谈。 它并非来自圆桌旁任何一位主教的投影,而是从会议厅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传来。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无需浪费时间了,动用[命运之杖],将大仪式的核心中枢彻底粉碎,剩下的,是多明我会和异端裁判所该做的清洁工作” 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会议记录由我亲自封存。今夜之后,此次会议中关于方程的提议,关于原罪列王的猜测,以及我出现的这一段,将从所有正式与非正式记录中抹去。你们只需要记得,你们一致通过了绝罚令和溯源调查。其余的,是你们不该知道,也不能记起的事” 那尊贵的身影缓缓后退,再次融入阴影,声音也逐渐飘远,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 “愿主怜悯我们” 各个地区的主教垂首,重复话语。 “愿主怜悯我们” 第134章 命运之杖 一座不为人知的房间之中。 其中的内饰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房间尽头是高阔的书架,说是书架,倒不如更像是什么陈列台。 大概是因为书架上很空,空的不像话,没有那些一直堆到天花板,烫金书名的典籍。只有寥寥几本旧书,东倒西歪地立着,更多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残页,纸色焦黄,边角蜷曲,仿佛随时会碎成粉末。 老人在书架前停下,仰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在那些残页上轻轻拂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仿佛触摸的是雏鸟的绒毛,或是蝴蝶的翅膀。 然后,他小心翼翼抽出了两张纸。 风吹过来,残页在他手中簌簌地颤,上面没有字迹,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纸一样。 老人低下头,将两张残页的边缘,轻轻抵在了一起。 下一刻,两张残页大放光明。 纸页开始弯曲纠缠,边缘变成铁色,然后向内蔓延。吞掉战争之神赋予它必将胜利的本质,锐利鳞甲无声长出,彼此刮擦,耸立,发出金铁交击的细微铮鸣。 吞掉铸造之神赋予它脱离凡物的形体,火焰骤然从内部燃烧起来,如同液态的金属在瞬间达到了白热的顶点。 躁动的鳞片在这铸造之火中熔毁,重塑,变得沉重而内敛,获得了不朽的基底,紧接着在老人的意志下缓缓勾勒成型。 光芒散去。 一柄铁杖,已然悬于老人身前。 老人低垂着眼眉,抬手握住了杖身。触感先是灼热,随即化为冰凉。 他拄着杖,转身,依旧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能望见遥远光景的窄窗。 铁杖的末端敲击在古老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重,仿佛整个神殿,乃至脚下的大地,都随之轻轻一颤。 风从窗外涌进,吹动他额前稀疏的银发,也拂过杖首。 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天空,抚摸着手中的[命运之杖],从无欣赏,更无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如同匠人在最后端详自己不可更改的作品。 “我不认识你,布鲁诺。但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曾经是教会的修士,后来是赫尔墨斯的受赐者,现在是教会最大的异端。你不算我们最好的学生,也不算最差的,但你可能是唯一一个值得让我亲自出手的” 老人叹息。 “于无光的[寂静]中,就此长眠吧” 教皇高举起由双重[源典]变化而成的权杖,双眼中爆发出烈光,他口中吟诵出恢弘而庄严的语句,每一个词都在与手中的长杖发出共鸣。 “凡有耳的便当聆听。那得胜又遵守公义的。神有权柄要赐给他,制服列国!” “他必将以铁杖管辖他们。将他们如陶土的瓦器一般,击得粉碎,正如同在我手上,领受这权柄一样” 如同呼唤,又如同高歌那般,老人怒呵! “此即主之所言,裁定兴衰,分断命运之杖!!” ……… 然后 那光出现了。 没有任何征兆与异象,仿佛它的到来是理所当然的,从现实的布景后,从存在与虚无的夹层中,径直显现在威尼上空,直指布鲁诺那笼罩天穹,运转不休的宏大仪式中央。 紧接着,大仪式就被切开了,一分为二。 没有对抗的巨响,没有灵质的激荡。 那座笼罩威尼由无数流转星辉,符文与几何光络交织成的大仪式,在这道光的面前,如同被无形利刃划过的华丽锦缎,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圆环沿着光芒的边缘寸寸断裂,消散,像是被否定了其存在的根本,无情的予以抹除。 复杂的星体轨迹,精密的灵质巨构,维系着运河倒悬与暴雨倾盆的磅礴力量,在这道光的路径上,宛如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彻底地消失了。 [命运之杖]势不可挡的前进。 就这么笔直地向前。 它无声无息,却让所有看见它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主教公署的侧厅里,索里尼主教的手还按在窗框上,脸色肉眼可见的激动。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修士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但没有人听见声音。 长桌尽头,方才还在为修会利益争执不休的两位主教同时闭上了嘴,直直的注视着窗外那道光芒。 没有人说话。因为不需要。 所有人都安心下来,气氛也不复之前的紧张。 “终究不过是邪魔外道”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谁。但没有人反驳。 随着命运之杖的力量,乌云不再密集,被涤荡开的夜风一推,缓缓裂作千万块灰白的碎絮。 云层各自飘散,那片被天灾遮蔽已久的天空,终于重新显露出来,月光一泻无余。 柔和的月光明亮依旧,公平地照耀着胜利者,也照耀着消亡的一切。 雨还在下,但俨然……胜局已定! “是啊,胜局已定” 布鲁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道毁灭性的光芒,眼神是波澜不兴的平静,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失败。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沓稿纸。稿纸最上面一页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轨道图,本轮叠着均轮,偏心点套着等距点,好几处被划掉重画。 这是哥白尼的手稿,布鲁诺好些年前自己抄的。 “……前辈,你这里有个地方我没看懂” 哥白尼刚聚拢不久的身影还不太稳,星光在他袍角边缘忽明忽暗,像一根蜡烛被风吹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才稳住火苗。 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就看见布鲁诺把那页草稿递到了自己鼻子底下。 “就是这儿。你说行星绕着太阳转,轨道是正圆,但你自己的观测数据对不上。水星的位置总是差一点,火星也是。你在书里加了好多小圈来解释这个偏差,但我算来算去,还是对不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忘” 哥白尼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死后仍被迫营业的无奈。 “我原稿里在最后留了一个注脚,那个注脚的意思是:纸不够了” “……纸不够?” “当时手稿已经写到九百多页。再展开算火星的,还得再加两百页。出版商不会印。而且就算印了,教会那帮人会看吗?他们连第一页都看不懂” 布鲁诺张了张嘴,表情复杂,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低下头,在稿纸边缘划了一道线,把两个本轮圈了出来。 “那你至少该在边注里告诉我,这是叠的还是串的。不然我怎么自己推?” 哥白尼沉默了片刻,看着他圈出来的那两个圈,然后叹了口气,他不是傻子,在简单看了看周围那恐怖的景象,男人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正也因此,才感觉难以置信。 这覆盖苍穹,倒悬城市的大仪式,这撼动现实,招致命运之杖降临的亵渎壮举,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重外壳。 一层华丽,壮观,足以掩尽世人耳目的伪装。 其下所真正意图启动的,并非什么毁灭或创世的伟业,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目的: 复活。 复活他,尼可拉·哥白尼。 一个早已埋入尘土的死人。 其复活的目的,并非为了传递火种,并非为了颠覆教会,击碎月亮,甚至与任何宏大叙事无关。 仅仅是为了在此刻,在这注定毁灭的终局前,争取到一次短暂的答疑。 这是什么神人?! 哥白尼忍不住想要捂脸长叹人生之大不易。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就连死了,都得不到安息。 他当初写《天体运行论》的时候,最多也就担心一下教廷找他麻烦,担心一下出版商会不会半路跑路。 做梦都没想到,一百年后,会有这么一个神人用这么巨大的代价将自己从死亡中归还。 这是哪里来的奇葩? 不过,正主显然没准备给他太多时间。 布鲁诺那张紧绷的脸上没有多少崇敬,只有一种不太耐烦的急切。虽然时间急迫,但他正在尽量礼貌地询问自己的问题。 考虑到对方的坚持,哥白尼决定先帮他解决疑惑。 “……先取偏心点,再叠本轮。顺序不能反。顺序反了的话,这个,你看这条线” 哥白尼伸出手指,在稿纸上虚划了一道弧线。 “会从这里拐出去,偏到木星轨道外侧” “会撞上木星吗?” “不会。木星不在那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木星不在那个位置?你算过木星轨道的精确值?” 哥白尼忽然理解了。不是理解了那些算式,那些算式他闭着眼都能推。是理解了布鲁诺,他终于知道这家伙的问题出在哪里。 “你不知道木星轨道” “我算不出来” 布鲁诺承认得异常干脆,“你的数据太准了,前辈。准到我用正圆怎么套都差一点。差那一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推”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是圆的问题” 布鲁诺的笔停住了。 “正圆装不下你的数据” 他像是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一颗行星装不下,是所有都装不下。水星、火星、木星,全都差一点。你加了那么多本轮去补,但补完还是差一点,我还以为是观测数据的问题” “原来如此,是椭圆” 布鲁诺低下头,在稿纸背面画了一个扁扁的圈。端点校准了三遍。然后他看着那个椭圆,沉默了很久。 “偏心率的问题就解决了。本轮也不需要了” 哥白尼没有说话。但他眉毛动了一下,显然是肯定。 布鲁诺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笔搁下,把稿纸理整齐,然后看着哥白尼的眼睛,语气忽然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担子。 “谢谢你,前辈。这个难题困扰我很久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果然很厉害,不愧是哥白尼” 哥白尼没有接这句称赞。他低头看着布鲁诺手里那沓稿纸,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好几页的折角被反复压平又折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年份抄的。 这个人把他的书抄了一遍又一遍,在天上挂着的这段时间里还在算,在命运之杖砸下来的前一刻还在计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脚下正在散去的乌云,看着月光重新铺满威尼湿漉漉的屋顶,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天边的命运之杖留下的最后一缕余晖。 那是布鲁诺花了几乎一辈子的积累,此刻连渣子都不剩了。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只为了把我也拽出来?” “就为了让我看你被绝罚?看你被那根杖从天上打下来?一生心血付之东流” 哥白尼不由得为对方惋惜,为之长叹。 “你难道不感到可惜吗?” 第135章 浮云幻梦,何物为真 哥白尼的叹息还未消散在星光中。 布鲁诺郑重其事的把稿纸理整齐,折好,放进袍子内侧的大口袋里,抬起脸,仰望满天星辰。 “前辈,临死前,我也不欺瞒你。这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 “你们大概都以为,尤其是教会的那些主教们,他们都以为,赫尔墨斯教过我什么星体对应律,元素转换法,大仪式的核心运转。他们觉得是赫尔墨斯在我十四岁那年把世界上一切奥秘都灌进我脑子里了” 他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没有的事。赫尔墨斯从来没有教过我什么” 布鲁诺缓缓张开双臂,并非要施展什么法术,而像一个展示着空无一物双手的魔术师,向那不可见的观众揭示真相。 “在前人的记载,或是那些编造的故事里,赫尔墨斯从来就不是什么好神。恰恰相反,若论性格之恶劣,诸神之中他排在前头,狡诈,反复,满嘴没有一句实话。你们以为祂教了我什么?没有的事。那家伙若真给了我什么,也绝不是智慧”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他只给过我一样东西。记忆术。永不遗忘的记忆术” “那时候我十四岁,蹲在修道院的地窖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档案室偷来的禁书。赫尔墨斯就假扮成修道院的院长先生,站在我背后,差点把我吓晕过去” 布鲁诺笑了笑。 “你知道我醒来第一件事做了什么吗?我问了祂一个问题” 他说: “我有没有触碰真理的资格?一个刚偷到第一本禁书的十四岁见习修士,连拉丁文变格都背不全,问赫尔墨斯他有没有资格碰真理” “赫尔墨斯笑得差点把地窖的天花板掀了。祂嘲笑我说:没可能,我这辈子能跟真理擦肩而过都算奇迹” 他好似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当时多伤心啊,难过的哭泣不止,我追上去了。我那时候是真不怕死,追上去拽住祂的袍子,我问祂” 布鲁诺叹息。 “为什么?是因为我的信仰不够虔诚?是我的逻辑不够严密?还是我的知识,与那些伟大的先贤相比,简直如同尘埃?” “祂怜悯的看了我一眼,说那取决于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描述世界,就去磨砺你的数学和观测。想要拥抱世界,甚至与它合而为一,就去磨砺你的想象和信仰” “但请记住,工具用错了,就会徒劳无功。就像用祈祷去计算星辰轨道,和用尺子去测量神的爱一样,那所得到的,将不是答案,也不是启示。而是永恒的谬误,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最后的最后,我请求祂能赐予我永不遗忘的能力,或许当时我就是这么觉得,只要我将所有见过的知识全部记忆下来,那么,有没有这么一天,我就可以触及真知?” “后来我靠着这门记忆术,走遍了诸国。有什么学什么。在帕多瓦学物理,在巴黎学修辞,在维滕贝格跟路德宗吵过预定论,在布拉格跟拉比犹太教徒学过卡巴拉” “那你学得很杂” 哥白尼眉头一皱,心知要完。 一套拼图那是新手村,两套混一起算进阶副本。可要是几百套的碎片全哗啦倒成一堆……得,这就不是你在玩游戏了,是游戏在玩你,还直接给你调成了地狱模式。 “杂到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像个学者,倒像个在知识的海滩上漫无目的捡拾碎片的顽童。当然,也有人愿意给我个面子,称我一声哲学家” 布鲁诺摊开手,显得很无奈。 “我什么都捡。什么都记。反正我忘不掉。别人读书是往脑子里搬东西,我是往口袋里装石子。装多了,总有几颗能互相擦出火” “有那么一阵子,我几乎确信自己窥见了真理的微光。如今回头再看……那不过是堆积的碎片在眼中折射出的、虚无缥缈的幻梦罢了” “您的《天体运行论》,我年轻时便曾翻阅。可那时心浮气躁,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在我眼中,它不过是另一套比托勒密体系稍显简练的几何模型,本轮固然少了些,可根基上依然是神学” “那时我正痴迷于赫尔墨斯学派的星体对应律,沉醉于那些象征与感应的秘义,固执地相信那才是触及世界核心的真理。至于您的书……”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叫伽利略的人。相处得并不愉快,我们之间展开了一场辩论,论着论着就提到了你的《天体运行论》” “我当时站在另一端,忽然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我回想起赫尔墨斯在地窖里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能和真理擦肩而过已是勉强。我把你的书塞回书架的那一刻,就是我与真理擦肩而过” 哥白尼沉默了很久。“所以你现在觉得不可惜?”他问。 “不可惜。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传承” 布鲁诺把手重新搁在膝盖上。 “我一生之所成就的,充其量也不过是浮云幻梦。就算我把它写下来,装订好,传给别人,别人拿着它,也不过是另一个在地窖里偷禁书的十四岁孩子。而且比我更蠢。他连赫尔墨斯的嘲笑都听不到。误人子弟的东西。不留也罢” 哥白尼的眼神动了一下,也轻笑了一下,他看着脚下正在散去的乌云,看着月光重新铺满威尼斯湿漉漉的屋顶。 “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哥白尼话音刚落,布鲁诺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鲜血流出,而是如同灰烬一般的沙子落下。 命运之杖的光早已消逝在天际,但它留给布鲁诺的那一下重击,直到此刻才终于追上了他。 布鲁诺抬手放到眼前看了一眼。指尖已经开始剥落。 细碎的灰烬从指节上浮起来,被风一缕一缕地抽走,飘向威尼上空那片重新露出来的星空。 他要死了…… “我这一生”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像是在缅怀。 “过得不算亏。十四岁在地窖里偷禁书,二十多岁在全欧洲追着异端手稿跑,三十岁学遍了能学到的所有知识,今晚把命运之杖从梵蒂冈地底逼出来,你们谁有过这个待遇?绝罚令加命运之杖,一样不缺。如此结局,倒也算是风光” 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他的声音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漏。但他还是在说。 “古时,曾有那样的英雄,或是被称作半神的存在,向着其命运的大敌,发出豪迈大笑” “他笑问:谁将在不朽的史诗中被传唱?而谁,又将在那辉煌的篇章中,化为沉默的灰烬?” “后世的贤者自会公正评判” “我不是英雄,那些英雄的史诗里,会有我的名字吗?或许不会,或许会。但更有可能我只是灰尘,在史诗翻到最璀璨的那一页之前,便被从书页之间抖落出去” 布鲁诺顿了顿,灰烬正从他眼窝边缘升起,像是泪被蒸干。 “但灰尘也无所谓。灰尘也是焰光的见证者。见证过真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就够了。况且,我真的很想看看” 他和哥白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最后再看一眼这漫天的星空,眼眶里还映着两颗没被吹散的星光。 布鲁诺最后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夜风,带着近乎天真的向往。 “想看看,后世那些真正的贤者,那些站在比我更远地方的人,他们最终看见之物,该是何等模样?一定非常璀璨夺目吧” 他最后赞叹眼前的星光。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 人文天光为您下放如下奖励: 光锥:(空空如也) 道具:(空空如也) 灵魂加成:(空空如也) 知识:共鸣lv3→共鸣lv4,心理学lv1→心理学lv2,仪式学lv2→仪式学lv3。[布鲁诺苦心布置大仪式的心血精髓],[布鲁诺永不遗忘的记忆术],[宗教裁判所的格斗术],[圣经解析大全],[命运之杖的使用指南],[天体运行论]……… 第136章 有趣的灵魂与美丽的外表 岩洞中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毫无疑问,疲惫深重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巨人偶的残骸在不远处堆成一座冒烟的垃圾山,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尘土的气味。 营地分散而沉默。没人真的睡去,伤口细密的痛楚和紧绷的神经比任何闹钟都更叫人清醒。 那个神秘的箱子就立在空地中央,没人愿意去拿。 牧亚活动了一下刺痛的右手,从[天途]中归还后,他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恢复了大半战斗力后。他从一旁阴影里走出来,走向康纳。 康纳靠坐在岩壁下,手里捏着那根甩棍,棍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目光空茫,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听见脚步声,他眼珠动了动,斜瞥过来。 牧亚在他旁边坐下,仰头望向高高的穹顶。 “米拉已经同意将箱子让给我了,比我想的痛快” 康纳嘴角扯了一下: “你跟她怎么说的?嘿,我有个不情之请,然后你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听完后就说好?”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猜她开口骂你了吧” “她没骂,只是被我气的不轻” “那她算是进步了,居然能忍下这一口窝囊气” 康纳收起笑容,正色道: “所以——其他人呢,你接下来要找到是贝拉还是艾拉?” “贝拉她们,我让青禾去了,小孩脸皮薄好说话,也不至于为难她,我估计会同意的” “啧” 康纳不甘心地啧了一声,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什么。 “那我呢?你给我准备了什么价码?先说好,整个监狱的宝物这种空头支票,我可不收” 牧亚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康纳。但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尽力” “你不会知道我需要什么” 康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片刻,毫无征兆地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脸,不要用扭曲面容的能力” 牧亚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年轻人面具下的表情大概有点懵。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警惕、质疑,讨价还价,甚至翻脸,都不一样。 “为什么?” 牧亚皱眉,不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这午餐还是康纳给的。 康纳没解释,只是盯着那张面具,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决定,赶紧的” 牧亚沉默了几秒,看着康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我赶时间的表情,又想了想后面要对付的艾拉和天狗女人…… 多一个明确不捣乱的康纳,确实能省不少事。 “……好吧” 牧亚抬手,摸到面具边缘的搭扣,犹豫了不到半秒,咔哒一声轻响,将那张面具摘了下来。 康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 然后,他脸上所有复杂的神色,审视、探究,疲惫,烦躁,就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荒谬。 这沟槽的命运…… 康纳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麻烦的答案,也像是终于能把这件破事从待办清单上划掉了。 “行,箱子归你了。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提前打个招呼” 康纳摆摆手,重新靠回岩壁,再次闭上了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累。 “我现在只想这件傻事赶紧结束。这地方,多待一刻我都嫌烦” 牧亚看着他彻底放弃,一心只想速通的侧脸,缓缓将面具戴回。 “……你就这么同意了?” 年轻人忍不住问。这顺利得太反常了,难不成自己这几天的[气质]又突破了? 已经达到了传说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 康纳眼都没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充满了不耐: “不然呢?跟你在这儿耗到天亮?我看起来很有空吗?”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冷酷的务实: “赶紧去摆平剩下那两个麻烦。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我赶着去下一个大剧场!” 牧亚没再说话,他看了康纳一眼,起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等脚步声远去,阴影里传来利亚姆压低的声音:“就这么……算了?” 康纳依旧闭着眼,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嗯” “为什么?” 这一次,康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那张脸……他是总价值第一的牧亚,我他妈发疯了吗?和这种要实力有实力,要运气有运气的逆天玩意打?” “赶紧结束吧。我累了” ……… 牧亚走向岩洞边缘那片最浓的阴影。零就静立在那里,深色和服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木屐的尖端从衣摆下露出一点。 她面朝着岩洞深处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凝视什么。 “你是为了箱子而来?” “是” 牧亚省去了寒暄。 “可以给你” 答应得很爽快,以至于牧亚准备好的腹稿瞬间没了用武之地。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进程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天狗面具在昏蒙光线下泛着哑光般的质感,空洞的眼眶转过来,望着他,自带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在双年展结束后,你去霓虹京都,一座叫静水的道场。与我在那里,认真打一场” 牧亚微微一怔。这条件听起来比讨要藏品或承诺简单,却又莫名地更加郑重,甚至有些古典的仪式感。 “只分胜负?” 他确认道。 “只分高下” 天狗女人点了点头,补充道: “无论刀剑,用你擅长的方式即可” “好” 牧亚应下。比起未知的代价或模糊的承诺,一场约战,反而让他觉得清晰。这很符合这位天狗女人给他的印象。 一名纯粹的武痴吗。 天狗女人微微颔首,算是协议达成。接着,她向前极轻地踏了半步。 在牧亚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天狗女人的手指微微用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声,那副遮掩了全部面容的天狗面具,被她轻轻取了下来,握在手中。 岩洞深处游离的微光,第一次映亮了面具下的真容。 “源静水,这是在下的姓与名,待双年展事毕,君至京都下京区静水道场,敝人必洒扫庭除,恭候大驾” “刀剑拳脚,君择其善者而从之。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届时,愿君全力以赴” 牧亚看着那张脸,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副天狗面具,一时之间竟觉得,这张素净端肃的面容,比那副狰狞的面具,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他沉默了一瞬,同样抬手,解开自己面具的搭扣。 “咔哒” 面具再次被取下。他的脸再次暴露在微光与对方平静的注视下。 “在下牧亚” 他简单报上名字,算是回应对方的礼。 两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地下岩洞中相对无言。源静水的目光在他脸上平静地扫过,如同月光拂过湖面,完成了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重新将那天狗面具戴回脸上。冰冷的质感再次覆盖了那张精致的面容。 牧亚也戴回自己的面具,熟悉的触感回归。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脸,觉得刚才那短暂坦诚相见的时刻,在这危机四伏的监狱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仪式感。 “静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我记下了” 源静水已重新转过身,面向黑暗,恢复了那尊沉默石像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牧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向今夜最后一个谈话对象。 不远处那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眼睛亮得像小兽,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边的艾拉。 这绝对是最让他心里没底的谈话对象。 在消化了布鲁诺的部分学识后,他的眼界被悄然拓宽,得以窥见帷幕之后更多模糊的真相。 比如艾拉,她很有可能就不是纯种人类,或者说很有可能是某种神话生物和人类的混血儿,属于那种林间秘语,月下迷踪的族裔,被称为妖精,森林之子或其他什么更古老存在所留下的后裔。 这让他用于应对人类复杂心思的种种话术,全都显得笨拙而多余。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用利益或逻辑完全打动的对手。 而是一个行为动机可能更接近一场恶作剧的混血少女。 ……… 等年轻人走过来的时候,艾拉已经不在之前的位置了。她不知何时挪到了一块稍高的岩石上,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双总是弯起的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过来的牧亚,里面写满了某种夸张的严肃。 牧亚在她面前站定,等了几秒。艾拉没说话,只是继续瞪着他,表情纹丝不动,严肃得像是要参加重大面试。 “艾拉?” 牧亚试探着叫了一声。 艾拉的眼珠子动了动,但表情依旧紧绷: “嗯?” “……你没事吧?” 牧亚觉得这气氛有点诡异。和对付康纳一样,他自然也预想过少女的各种反应,笑嘻嘻地讨价还价,刁钻地提问,甚至直接拒绝。 真没想过这种木头人模式。 这是在干嘛?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艾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宣布重大事项的庄重语气开口: “我在严肃” 牧亚:“……?” “你看” 艾拉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只是眼珠子又骨碌碌转了一下,扫过远处。 “康纳和你谈的时候,一脸我好累世界快点毁灭吧的严肃。天狗姐姐和你谈的时候,更是严肃得跟古代武士决斗前签生死状一样。连青禾去找贝拉她们,也是一脸的不安”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宣布: “所以!现在轮到我谈了!我也要严肃!这是基本礼仪!是对这个深夜分赃大会的尊重!我不能破坏气氛!” 牧亚面具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艾拉那张努力想表现出深沉凝重,但因为年纪和本身气质,反而更像在赌气鼓腮帮子的脸。 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 可年轻人到底并非常人! “好……好吧,严肃的艾拉女士” 牧亚从善如流,也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式一点。 “那么,关于那个箱子……” “给你啦!” “……条件?” 牧亚已经习惯了这种过于顺利的开场,直接进入核心。 “条件……” 艾拉拖长了语调,那双努力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但脸上严肃的表情居然还没垮,年轻人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天赋了。 “我也要看你的脸!” 牧亚面具下的眉毛高高挑起。 他今晚这脸是成了展览品吗?康纳要看,源静水要看,现在连艾拉也要看。他是不是该在面具上贴个参观一次五元,合影十元的标签? “这也是严肃谈判的一部分?” 牧亚忍不住吐槽:“你们是约好了轮流来验货吗?” “快点,快点” 年轻人彻底放弃了抵抗。 咔哒。 面具取下。艾拉立刻踮起脚尖,小脸几乎要凑到牧亚鼻子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用目光把他的五官临摹下来。 “嗯……嗯嗯……” 她边看边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音节,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鉴赏一件极其复杂的艺术品。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缓缓退后半步,脸上那股强撑的严肃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叹,欣赏和些许……羡慕的复杂表情。 “你……”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叹。 “长得真美啊” “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样漂亮?” 牧亚:“……?” 恍惚间,心中复杂的年轻人仿佛有一种苍老了十几岁的感觉,他无奈地开口,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点苦口婆心。 “如今,见过的人越多,便越能看见表象的局限,比起会逐渐腐朽的表面皮囊,志趣相投,能开怀大笑的灵魂更得到我的重视” 艾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现在开始攒钱,以后去整容还来得及吗?” 这,这不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吗!!! 你这可恶的家伙!! 年轻人,再一次的陷入沉默。 第137章 人类美学 这个地方不叫双年展的评审办公室。所有人都管它叫:斗兽场的贵宾席。 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房间,悬浮在整个威尼斯的穹顶之上。 弧形的那一面墙,由整块无接缝的透明合成材料浇筑而成,从脚底一路延伸到头顶,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穹顶视窗。透过它,下方整座城市一览无余。 选手们在阴影之间追逐、伏击、逃窜。灵质的特效炸开又熄灭,像角斗场沙地上溅起的血——只不过更花哨些。 穹顶视窗不是单纯的玻璃。它是一块屏幕,或者说,它可以随时变成屏幕。数据流从透明材质的边缘渗出:选手的实时状态,击杀数,存活时间,装备面板,总价值……像浮在空气里的标签,精准地跟随每个人的移动轨迹。 手指点到谁,谁的信息就展开。划一下,视角便切过去。 房间里还有几排辅助屏幕,围成一道弧,分别对应着下方赛场的七座大剧场。其中四座沉默着,等待被激活。 海因茨把脚翘在控制台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震旦美术院的林老师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没人抬头。他先将盘好的珠子小心搁在桌上,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前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 “今年的投放位置,比去年更缺德了啊” 他由衷感叹。 还是西方人能整活。搞起这种仪式感来,一套接一套的。你嫌他傲慢?人家说这是赋予竞技以戏剧性。你嫌他不严肃?他说这是后现代语境下的权力解构。 反正词儿都是他们造的,只要天光不下场,怎么解释都是他们对。 评委中有人笑了。 “缺德才好,缺德才有看头” 海因茨用啤酒罐指了指屏幕上一处不起眼的巷子角落: “说到缺德,你们看这个” 那是圣马可广场背面的一条窄巷,窄到两个人并肩都费劲。此刻巷子里蹲着两个选手,面对面,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契约。纸张散发着彩色的微光,条款的文字正一行一行地浮现。 “买命啊” 海因茨了然,把画面放大:“开赛不到几天,已经有人开始签了” 林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内容?” “您瞧瞧,还能是什么内容” 海因茨撇了撇嘴,调出契约文本,逐行扫过去。 “甲方自愿放弃本场比赛资格,于赛程中将资格转让给乙方。乙方赛后支付对价——按当前市价,折合震旦币,我看看……” 他默算了一下:“七十万” 林老师手里的保温杯停了一瞬。 “七十万买一条命?” 他说:“今年的行情比上次涨了” “上次才五十” 另一名评委接话。 “去年投放位置没那么缺…紧张。今年这个投放密度,开场酒店十五分钟的大乱斗淘汰率比上次高了八个点,命自然更值钱了” 海因茨把画面切回巷子里。 契约上的条款已经全部浮出。甲方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板显示他的总价值排在两百名开外,击杀数却高居第四十二。武器是一把普通制式短刀,装备栏几乎是空的。他蹲在契约前面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读。 乙方站在对面,抱着胳膊等。 “甲方读条款读得这么认真” 海因茨说:“要么是第一次玩这种手段,要么是被人坑过。” “你觉得是哪一种?” “后一种。你看他读到赔偿条款时的表情” 画面里,甲方的目光停在契约靠后的一段文字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乙方说了句什么。巷子里没有收音设备,只能看口型。 有评委盯着看了一会儿:“他说的是:这条跟上次不一样” “所以他确实不是第一次卖命了” 海因茨说。 甲方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契约的某一行上点了点。灵质光芒一闪,那行文字被修改了。乙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摇头。甲方把契约往前推了推,态度坚决。 两人僵住了。 “改了什么?”林老师好奇地问。 海因茨放大契约文本。修改的那一条是关于支付时间的,原条款是:“赛程结束后三十日内支付”,甲方改成了:“赛程结束后三日内支付,逾期按日加收百分之五滞纳金” “这个人,确实被人坑过” 旁边评委笑了一声:“卖命的给买命的设滞纳金,头一回见” 巷子里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乙方最终点了头。契约上的文字最后一次刷新,双方同时将手掌按在纸面上。 彩色光芒从掌心渗出,沿着契约的纹路蔓延开来,将整张纸裹成一团光茧。光茧收缩,分裂成两枚印记,分别没入两人的手腕。 契约成立。 买主的短刀便已滑入掌心。刀尖在巷子的阴影里掠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没入卖命者的咽喉,力道之大,刀尖甚至从颈后微微顶出了布料。 “这小子动手可不轻”一个评委嘿了一声。 “呃——” 卖命者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一撞,发出闷响。 做完这一切,买主蹲下,利落地摸出尸体身上有价值的物资,随即起身离开。 林老师凝视着画面里逐渐扩散的血泊,指尖在保温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好奇: “一个人,用一笔钱,买下另一个人的允诺,然后兑现它,这就是买命的完整流程。在双年展的章程底下,真容得下这种行为?这可不是简单的内幕了” 海因茨闻言,立刻将翘在控制台上的脚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林老,您这个问题提得好。不过容我冒昧说句玩笑话,倘若所有参赛者都谨小慎微,只求在规则内明哲保身,从开场便避战求和,一路苟到终场,这种行为本身,是否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利用规则,或者说,在竞争精神的边缘打转呢?” 林老师眉头微挑。 “再比如……” 海因茨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啤酒罐上轻轻敲击。 “双年展有一届是相似的赛制,霓虹的一名参赛者用手段伪造了上千件藏品,导致绝大部分选手全都错估了自己的总价值。赛后的投诉信塞满了组委会邮箱。请问,他违规了吗?” “规则上……确实没有明确禁止” 林老师沉吟。 “正是” 海因茨身体前倾,眼底映着下方流转的城市光影。 “规则划出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充满可能性的灰域。大家挤破头往里钻,有人钻出了《泉》,有人钻出了绑着刀的床垫” 他顿了顿,指向屏幕。 “而底下这些选手,不过是用更直白,更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在探索同样的灰域” 林老师明白对方的意思。 难道非要所有人西装革履,在画廊里端着香槟,用隐喻和学术黑话互相拆台,才叫在规则内创作? 规规矩矩,不争不抢,从开场苟到结束,纯靠计算积分和运气晋级,就不算在竞争规则的框架里打转?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位评委轻笑出声,接过话头: “林老,海因茨的意思是,在规则边缘打转本就是常态。区别只在于姿态,是穿着礼服在抛光地板上优雅地滑步,还是直接在泥浆里打滚。前者被写进艺评,后者嘛……嘿” 旁边那位一直优雅地托着咖啡杯的女评委也开了口: “有一届威尼双年展的那个参赛者,叫什么来着?把自己藏在深海里,靠着光锥绝食,拖沓了整整一周,远不如这个利落” “拖沓是原罪” 戴单片眼镜的老评委慢悠悠地擦着镜片,头也不抬。 “所以” 林老师最终盖上了杯盖,一声轻响。 “在诸位的评分表上,优雅的厮杀胜过笨拙的生存?” “静默对峙是古典悲剧,讲究酝酿,而暴力是这个时代的风向,讲究短,平,快,直达g点” 海因茨身体前倾,手指划过穹顶,下方城市的喧嚣与厮杀仿佛被静音,只余斑斓光影流转。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 “快就是好?海因茨,你这话拿去评那种靠剪辑和音效硬造高潮的综艺晚会还行,评双年展……是不是把场子搞错了?” “您老教训的是” 海因茨把啤酒罐轻轻搁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生存是本能,无关艺术的领域。但当它被置于契约,规则以及众天光与我等的目光之下,便成了最纯粹的……人类美学。我们为之打分,不是鼓励杀戮,林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是奖励他们,替我们这些不敢下场的人,完成了最危险,最动人的表演” 第138章 风评被害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灵质引擎低沉的嗡鸣穿透合成材料穹顶,模糊地传来。 林老师端起保温杯小酌一口,又放下,紫檀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全景图上那些如同流动的星群般密集的光点,随口问道: “说起来” “光顾着看这些边边角角的小把戏了。今年开赛这势头,榜首是哪位才俊?让我也瞧瞧,现在年轻人里拔尖的,是个什么气象” 他说得随意,带着长辈关心晚辈学业事业般的好奇。 海因茨闻言来了精神。他放下啤酒罐,手指在控制台上流畅地滑动,调出数据面板,语气里带着工作性的专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正要说到这个。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老师。 “是您老乡,震旦人。这位此刻应该在[英雄之墓]大剧场,正在里面探索” “英雄之墓?” 林老师果然提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那地方不是需要被拉普索多斯设置为需要触发特定事件才会得到位置吗?他是怎么找到的”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旁边那位女评委轻声接话,将一段数据流分享到主屏幕一角。 “他应该是运气不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说法是否足够准确,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露出下一层日志。 “在我们安排的抽奖机那里,他连着抽出三个三等奖,其中有一个就是英雄之墓的位置” “系统判定这是极小概率事件,大概等同于连续被雷劈中三次还都只烧焦了袖口,规则限定他在完成该剧场探索前,无法进入任何其他大剧场。所以,他现在没得选,只能泡在那儿了” “真是柳暗花明” 林老师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海因茨已经调出了英雄之墓内部的监控画面。 画面似乎是在一个华丽的办公室内,景象却让几位评委微微一愣。 并没有预想中激烈对抗的场面。 画面中央,监狱长那具高大的铁偶身躯,正在……被压制。 不是被什么惊天动地的灵质洪流,而是被七八条粗重的铁链,从四面八方像捆粽子一样死死拽住。 铁链的另一端握在不同参赛者手里,他们分散在办公室四周,身体后仰,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活像一群在跟拖拉机拔河的老农民。 评委们还没搞清楚前因后果。 突然! 一道娇小的身影,以一种与她那纤细体格完全不符的狂暴速度和决绝气势,从监控画面的边缘猛地冲了进来! 是青禾! 少女双手紧抱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比她人还高,带着锈迹和倒刺的粗大金属棍棒。 青禾冲到了它身后。 跃起。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沉重粗糙的金属棍棒,抡圆了,划出一道笨拙却充满毁灭意味的弧线。 第一棍落在铁偶的后脑,金属与金属碰撞的轰鸣,像是铁轨被重锤砸弯。铆钉崩飞,铁皮凹陷,监狱长整颗头颅猛地前倾,脖子处的管线被扯断,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地上。 青禾落地时鞋底打滑,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稳,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下踩到了什么。 第二棍,少女咬着牙,双臂的肌肉绷紧到微微发抖,棍身砸在已经歪斜的脖颈侧面。 这一棍没有技巧,没有角度,纯粹的蛮力,血液从愈发巨大的裂口处喷出,弄脏了她的衣服。 监狱长的铁偶开始失去平衡,膝盖弯曲,身躯前倾。铁链从几个参赛者手中滑脱,哗啦作响。 第三棍。青禾没有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转腰,拧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棍尾,像掷铅球一样将铁棍甩了出去! 正中目标! 血液从脖颈断面喷涌而出,呈扇形糊了半面墙壁,顺着墙皮往下淌。 那颗铁脑袋从脖子上被整个打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墙上,然后弹到地上,骨碌碌滚进办公桌底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屏幕聚焦在那颗瞪大眼睛的头颅上。 画面安静了。无头铁躯干微微晃荡。 观察室内,也安静了。 几位评委的目光,缓缓从猩红一片的屏幕移开,落在中间林老师身上。 没有言语。 但空气里飘起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诡异氛围。 海因茨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青禾档案里导师那栏高亮的名字,又飞快地瞥向林老师,眼神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另一位年长的评委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林老师和屏幕间徘徊了一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带着原来如此意味的轻叹。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得是震旦人玩的花啊。 刚才问你快就是好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语气,大家还以为你真是来扞卫美学底线与竞争精神的。结果呢?你学生底下抡铁棍抡得比谁都欢,你在这儿装什么与世无争的正人君子? 什么柳暗花明,什么让我瞧瞧年轻人拔尖的气象。 呸! 你那是好奇吗?你是想看我夸你学生的时候,你好谦虚地说一句:哪里哪里吧。 结果呢,表面上也就和你含蓄含蓄,实际上比谁玩的都花。 不是不暴力,是暴力的时候不让你看出来。 明明所有的视线都如此克制礼貌,带着一种我们都懂的潜台词。 可林老师还是面无表情地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他感觉自己在艺术界的风评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被害。林老师看着屏幕上那个一棍子打飞铁偶头颅,一脸茫然表情的自家学生。 又想起她入学时抱着速写本,安安静静描摹纹路,最大的出格行为不过是在课堂作业上偷偷画卡通小人的乖巧模样。 这画风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内,从古典水墨工笔画突变到废土狂野拆迁流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这绝对是个意外,他教的绝对是正统,严谨,充满哲学思辨与意境美的震旦美学,绝不是这种抡大棒敲人后脑勺的实战技术! 但看着屏幕上那根沾着疑似血污的粗大金属棒,和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林老师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这到底是谁教的的无语问苍天。 “青禾这孩子……唉…”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女评委随口问了一句。 林老师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叹了口气: “青冥健康” 海因茨刚灌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他硬生生咽下去,呛得直咳嗽,一副大白天活见了鬼的眼神: “……青冥健康?!!那青羊老前辈是这位小祖宗的什么人?” 林老师没回答,只是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她亲爷爷啊,震旦这一代的[羽客]是她亲哥哥” 观察室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那种微妙调侃的寂静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信息量过大需要时间消化的,同时隐隐对林老师生出几分你不容易之感慨的寂静。 观察室里的众人,看着少女那副身上染血的模样,再想想青冥健康,想想那位传说中的青羊老爷子…… 所有原本觉得荒诞,滑稽,画风突变的观感,瞬间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甚至觉得,她只是把头敲下来,可能还算比较文静的了。 毕竟,她一家子,可都是在人世各国出了名的,特别夸张的……嗯,行动派。 林老师适时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重新端起保温杯,虽然里面可能已经空了,但这动作能帮他找回一点身为前辈的镇定和话题主导权。 “咳” 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青禾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主屏幕上其他跳动的数据和画面,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么说来,这回的第一,总不该还是我这不成器的学生了吧?她的能力,我多少还是清楚的。或许凭借出身能掌握许多情报,但这实战排名……”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很明显:青禾能走到这里,多半是运气的成分,个人实力距离榜首还差得远。 总之,得赶紧把众人注意力从暴力拆迁现场和青禾的恐怖家世上拉开。 然而,他话音刚落—— “啧啧啧啧” 一阵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观察室里微妙的沉寂,也吸引了所有评委的注意力。 “刚才那三下” 牧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讨语气。 “你是故意的吗?” 青禾还沉浸在我居然真的把它头打掉了的震撼中,闻言茫然地抬头: “……什么?” “第一下打后脑,第二下打侧面,第三下打颈椎” 年轻人指了指地上的头颅,又指了指青禾手里的棍子。 “这个打击顺序。是算好的,还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施暴欲?” 青禾的脸唰地红了。她当然不是算好的,她就是闭着眼睛使劲砸。但被牧亚用这么认真的语气一问,她突然觉得承认自己是乱打的很丢脸。 “我,我当然……” 她结巴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说: “当然是看准了打的!它那个脖子连接处有明显的结构薄弱点,我用天命看到的!” 这话半真半假。至少刚才那三棍子,百分之九十是靠蛮力和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牧亚点了点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然后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那你这天命……还挺费棍子的” 青禾:“……?” “我的意思是” 牧亚指了指她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金属棍。 “下次感应到了薄弱点,或许可以试试换个更趁手的工具。比如……”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认真寻找: “那边桌腿看起来就不错。或者,让米拉直接帮你掰一根更粗的” 办公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连靠着墙的康纳都别开了脸。 青禾的脸彻底红透了。她听出来了,牧亚根本就没信她的说辞,他就是在逗她!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 “你——!” 她瞪着牧亚,这人怎么能这样!虽然过程不太优雅,但结果是好的啊!他不夸她也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了少女的脑海,她的眼神逐渐微妙了起来。 年轻人对此还浑然不知。 下一秒,在观察室几位评委和林老师骤然瞪大的注视下—— 青禾忽然把手里的金属棍哐当往地上一扔,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一个箭步冲到牧亚面前,踮起脚尖,伸出那双刚刚行凶完毕,沾满了血污和机油混合物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把糊在了牧亚脸上! 准确地说,是糊在了他戴着的面具上! “让你笑!让你笑我!脏死你!!!” 她一边糊,一边带着恼羞成怒的尖叫,还用力蹭了好几下,仿佛要把所有脏东西都抹到那张可恶的面具上。 牧亚显然完全没料到这出,整个人都僵住了,任由那双血手在自己脸上为非作歹。等青禾抹完气呼呼地退开,他那张原本冷峻神秘的面具,已经彻底变了样。 眼眶部位糊着粘稠的暗红,脸颊两侧是几道清晰的污渍手印,下巴处还在往下滴着不明的深色液体……配上他此刻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站姿,显得既狼狈又滑稽。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米拉,康纳,艾拉他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观察室内。 海因茨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让狂笑冲出口。 女评委已经彻底转过身,肩膀耸动得厉害,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那位年长的评委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次镜片都反光了,看不清眼神。 林老师…… 他默默地把脸转开了,不再看屏幕。他端起那个空的保温杯,凑到嘴边,假装在喝水。另一只握着紫檀珠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感觉,自己刚才试图挽回的那一点点关于震旦美学和正统教育的风评…… 在青禾那毫不犹豫糊过去的血手和牧亚那瞬间变得滑稽不堪的面具面前…… 已经不仅仅是自由落体了。 这是直接螺旋升天,爆炸成烟花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观察室,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 不,或许他该先给青禾的爷爷,青羊老爷子,发个信息。 内容他都想好了: “令孙女近日……活泼依旧,甚好,甚好” 第139章 艺术 牧亚走到那口箱子前,蹲下身。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那口箱子上。 米拉活动着手腕,康纳靠着墙闭目养神,源静水静立阴影中,艾拉好奇地伸长脖子。 年轻人抬手,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异象升腾。箱子里静静躺着一叠厚厚的手稿,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焦卷,似乎经历过火燎。 最上面一页用某种褪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娟秀而古老的文字。 “这就……开了?” 海因茨低声嘟囔,身体前倾。 “这小子有点邪门吧?而且居然没人拦一下吗?也没人靠近?不应该争得你死我活吗?等等……这个手稿是?” 几位学识渊博的评委立刻辨认出其内容与风格。 “这是……” 女评委眼睛微微睁大。 “论无限,天上和诸世界……这是乔尔丹诺·布鲁诺的手稿?那个被烧死在鲜花广场的先贤?” “支持哥白尼日心说,坚持宇宙无限和多世界理论的哲学家” 年长的评委沉声接道,语气带着敬意。 “难怪被称为殉道者。这手稿的价值,恐怕即便是在本次的双年展中也是名列前茅” “不止是学术价值” 林老师缓缓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 “他至死未放弃自己的学说,也未向宗教裁判所认罪。拉普索多斯设计的问题——罪人为何不肯认罪,答案也就在这里了” 海因茨接口,语气复杂。 “他何罪之有?这箱子装的不仅是一份珍贵手稿,更是是一份未被焚毁的真理,和一个不肯屈服的高贵灵魂” 评委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为拉普索多斯的设计所惊讶。但随即,他们又被画面中过于平和的气氛拉回现实。 牧亚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看,又放下,站起身。他环顾四周,办公室里依旧无人动弹,甚至无人对那无价的手稿表现出明显的贪婪或争抢之意。 “他们……就没人想要?” 海因茨难以置信:“布鲁诺的手稿啊!对任何参赛者而言都几乎是锁定了总价值前二十,居然没打起来?”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牧亚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装饰。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但观察室里的众人却有一种被看到的错觉。 接着,牧亚做了一件让评委们更意外的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口装着珍贵手稿的箱子,然后转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摊了摊手: “行了,东西看到了,一堆旧纸” “你们也都看过我的脸了,可不许和我抢了啊”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米拉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但没说话。康纳闭着的眼睛眼皮动了动,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依旧没睁眼。贝拉和卡米拉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观察室内,评委们面面相觑,咀嚼着牧亚那句:你们可都看过我的脸了。 海因茨的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飞进发际线。眼神在屏幕上牧亚那戴着污渍手印面具的脸,和房间里几位参赛者,尤其是扫过米拉,艾拉,还有青禾。 一个荒谬绝伦,但在此情此景下又莫名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林老师,眼神里的意味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惊叹,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这也可以的凌乱。 贵圈好乱,信息量好大。 “看……过脸……” 海因茨喃喃重复,语气飘忽。 “所以,他不让乱来的理由是……因为大家都看过脸了?”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 “……该不会,这小子是靠脸吃饭的吧?!” 女评委放下咖啡杯,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重新审视屏幕上牧亚那张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的面具。 说实话,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但正因为如此,看过脸这句话才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你是说……” 她慢悠悠地开口:“他让在场所有人都见过他的真面目了,所以大家不好意思动手?” “不是不好意思” 年长的评委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是见过脸这件事本身,在某种语境下,是一种……”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羁绊” 海因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羁绊?您直接说有一腿得了” 林老师:“……”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刚才青禾的表现已经让他的风评原地爆炸,现在牧亚这句暧昧不清,容易引发无限遐想的话,简直是在他摇摇欲坠的师门清誉上,又踹了一脚! “海因茨!” 林老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和威严。 “注意你的言辞。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意在强调彼此坦诚,建立信任基础” 但他的反驳在同事们的目光下显得有点苍白。因为连他自己,此刻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个还在气鼓鼓的翠眸少女——他的学生,青禾。 青禾那孩子,虽然性格偶尔有些跳脱,但绝不是会对不熟悉的人做出那种近乎打情骂俏般举动的人。 她甚至……把手直接糊到了对方脸上!这得是多特别的关系,才能让她在那种紧张尴尬又羞愤的时刻,做出这种堪称亲密的报复行为? 再看牧亚的反应。他没有真的生气,没有躲闪,甚至有点……认命般的纵容?还有之前他调侃青禾时,那种熟稔的语气…… 林老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这桃色误会,不完全是误会? 难道青禾这孩子,参加个双年展,不光觉醒了暴力的隐藏天赋,还……还顺便把个人问题也解决了?!对象还是这个手段莫测,看起来就麻烦不断的榜首牧亚?! 这让他回去怎么跟青禾家里交代?! 他们要是知道自家小白菜可能被一个戴着面具,背景成谜,在比赛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给拱了,甚至可能还是两情相悦! 林老师顿时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参加个双年展,结果把学生赔进去了?! 这比他教学事故严重一万倍!这是家庭伦理惨剧!是师门之耻!是他晚节不保的前奏! “林?” 女评委注意到林老师瞬间变幻,精彩至极的脸色,轻声唤道。 “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没事” 林老师强行定神,将那些关于白菜被拱,师门之耻,家庭风暴的可怕想象死死压回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近乎强迫性地放缓了手中转珠的速度。 身为师长,此刻更应关注比赛本身,而非捕风捉影的儿女私情。 至少表面必须如此。 “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 “个人……交际暂且不论,海因茨,调出英雄之墓剧场从这群参赛者进入核心区域开始,到此刻的全过程记录,包括所有灵质读数,关键抉择点” “好的,正在调取” 海因茨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主屏幕画面开始分割,回溯,快进。 画面快速闪回:众人踏入阴森墓穴,遭遇木偶海,对抗最初的守墓人布鲁,牧亚的观察与战术布置,打断手臂的合作,对抗巨型人偶的惨烈,深夜的谈判与交易…… 数据流同步显示着灵质波动,情绪光谱,协作效率,生存压力值等冰冷参数。 而一些不知道谁写下的注释零星点缀其间,用词简洁而冰冷: [群体应激阈值测试通过,协作萌芽出现] [个体牧亚行为模式偏离预测剧情73.5%,引入高变量] [……布鲁执念演算终结,剧场核心牺牲与守护命题完成度92%] [……箱子问答开始。参赛者答案:提交(一段回忆与感慨)…验证……通过] ……… 评委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当最后画面定格在牧亚轻拍箱子,众人无人异议的平静场景时,一种复杂的感受在观察室内弥漫。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像是一部被精心编排,却又因演员们自身的不守规矩而绽放出意外华彩的残酷戏剧。 “有意思” 年长的评委评价道。 “说是靠武力压制的局面也好,靠利益交换达成的妥协也罢。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最后居然真的达成了共识” “布鲁诺的手稿是真理的象征,也是一切的源头” 有评委接口道: “监狱长代表着贪婪者,他对布鲁诺手稿的渴求,是希望将此卖出个好价钱” “布鲁代表着顽固不化的守墓人,它鄙夷外在世界,它对布鲁诺手稿的渴求,是因为它觉得布鲁诺的真理不应该出现在这残缺的世界” “在布鲁口中得知这一点后,选手们就必须面对自己的本心,是同流合污,相信监狱长尚且有仁慈之心,还是选择帮助布鲁,击败监狱长” “而罪人为何不肯认罪,更像是一道附加题,答案注定,整个剧场,都在等待有人能真正理解并践行这个答案” “但他们解题的方式,太神奇了,十二人入局,只退场两位,充沛的战斗力,也是他们能不走常规路线的底气” 女评委语气复杂。 尤其是最后这……和平的分赃方式,恐怕不在拉普索多斯的常规推演之内吧?” “所以才有了这些注释” 海因茨指着那条系统记录。 “拉普索多斯先生欣赏意外,欣赏能打破他预设剧本的演员。牧亚的算计,青禾的暴力,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看脸,这些不按常理出牌,反而让这场剧目更加生动了” “不止是生动” 一个略带金属质感,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的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在观察室内响起。 评委们悚然一惊,瞬间转头。 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视角,不是办公室内部的俯拍,而是一个更加宏大的全景图,周围是无数的线条,数据流,灵质波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蛛网的中心,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轮廓。 一个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交叠的人形剪影。他的面前是数十块悬浮的屏幕,每一块都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画面,有办公室里的细节,有走廊里的对峙,也有评委们所在的这个观察室。 他竟然一直在看着!看着评委们,也看着英雄之墓里发生的一切! “拉普索多斯阁下!” 海因茨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其他评委也微微屏息,颔首致意。 屏幕上,那个深沉的剪影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并非转头或起身,只是一种姿态上极其微妙的松弛。 仿佛在长久的凝视之后,终于捕捉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音符,于是那紧绷的审视之弦,悄然一松。 他原本虚握着抵住下颌的手,轻轻放了下来,随意地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整个身影向后,更舒缓地靠进了高背椅的深处。 然后,一行简洁的,散发着微光的文字,如同最终落款的签名,平静地浮现在所有悬浮屏幕的正下方,也浮现在评委们的主屏幕中央: [现在…] [总算是有点艺术的样子了] 随即那张笼罩一切的蛛网,那些悬浮的光屏,以及中心那个深不可测的剪影一起,如同退潮般悄然淡去,隐没在数据流的背景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简短的评价,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观察室里,在几位评委的心头,轻轻回荡。 主屏幕恢复了英雄之墓办公室的正常监控画面。牧亚已经将那口箱子塞回背包,青禾别着脸不看他又忍不住偷瞄,其他人开始默默收拾或寻找出口。 一场充满暴力,算计,荒诞与意外的剧目,在设计师那一句近乎施舍却又重若千钧的认可中,落下了帷幕。 林老师望着屏幕上开始移动的众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串被捏得温热的紫檀念珠,最终,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届年轻人…… 他摇摇头,将保温杯轻轻放在了控制台上。 “记录归档吧,稍后记得向牧亚发放一次播报的资格” 林老师对海因茨说,声音恢复了淡然。 “是” 海因茨应道,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下最终确认的指令。 英雄之墓大剧场,状态更新为:[已完成] 第140章 [间幕]纯白石砖 在探索历史真相的边缘,存在着这样一个模糊的阶层:普通人文求知者。 他们并非学院里那些着作等身的权威,也并非是接触隐秘真相的幸运儿。 他们拥有的,往往只是一种焦灼的渴望,与一份微弱的洞察力。 像在黄昏中视物,能瞥见轮廓,却难分辨细节。正是这抹微光,让这群人永远无法满足于教科书上工整的叙述,总觉得水面之下,有更庞大的阴影在游动。 你说这群人强吧,他们往往也是些游兵散将,上不得台面,你说他们弱吧,他们偏偏能蒙受天光的擢升,成为求知者。 比起求知者的名号,他们更愿称自己为—— 历史爱好者。 自然而然地,这些人开始聚集。在旧书店的角落、在冷门论坛的加密板块、在看似寻常的同好会背后,一个个隐秘的小学会悄然滋生。 然而,在知识管理局内部,这些小学会的档案标签,往往并非高危,而是高麻烦。 原因无他:因为这些人吧,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太能折腾了。半吊子的学识,配上一颗挖掘史诗的心,最后搞出来的往往不是惊天发现,而是大型翻车现场。 他们怀着挖掘史诗的决心,经常撬错了地方,不是某段被遗忘的王朝秘辛,而是楼下老化的市政管道。 他们试图召唤一位善恶难辨的古神,结果往往只召唤来了消防队和环保部门的罚单。 因此,知识管理局最头疼的,从来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而恰恰是他们以为发现了什么,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操作。 每一个这样的结社,在知管局的监控名单上,都是一个行走的小型事故的潜在源头。 他们的故事,很少是关于真理的凯旋,而更多是关于误解,意外和总在最后关头需要某个疲惫的巡查官来收拾的混乱现场。 而故事就发生在霓虹的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一间出租屋,两床薄毯,一男一女,像两条准备冬眠的懒蛇,各占一张破沙发。 男的叫中岛诚。女的叫佐藤真由。 他们自称:霓虹古代史真相研究会的正副会长,实际上成员就他俩,会费就是轮流请拉面。 “好无聊啊” 中岛诚把脸埋在桌上的热茶杯旁边,借那点蒸汽暖鼻子。 “嗯” 真由把一本翻烂的《古事记注解》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干点正事?” “什么正事?” “比如……破解一下邪马台国的真实位置?或者挖一挖飞鸟时代的皇室秘闻?” 中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听起来就很累” “确实” 窗外风卷着落叶,哗啦哗啦地扫过马路,像有人反复在翻一本巨大的旧书。 “上次你不也挺累的吗?” 真由突然从书底下冒出一句。 “非说学校后面那棵老树下面埋着卑弥呼的祭器。结果挖出来一袋酒瓶子” 中岛诚干咳一声:“那不算祭器吗?文物价值也是有的……吧?” “管理员骂了我们四十分钟。” “他骂得也挺累的。” “你还挺得意?” “没有没有” 真由把书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你说我们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当初成立研究会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发现点什么惊天大秘密。” “发现瓶底有个昭和商标算不算惊天大秘密?” 中岛问得特别真诚。 真由没回答。她默默把书又盖回了脸上。 风停了。屋里安静得像要发酵一样。 “好无聊啊” 两人又同时叹了一声。 声音刚落—— 叮咚。 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这个同好会,通常唯一的访客是送外卖的小哥。 真由整理了一下头发,中岛诚则迅速把零食袋子塞到屁股后面,清了清嗓子: “请进!” 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提银色金属箱的中年男子。 他的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似的,与这间陈旧混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鄙人是来日文化基金会的专员” 男子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无波。 “本基金会致力于赞助民间有价值的历史文化研究。经过我们……非公开的评估,认为二位的热情与,嗯,独特的视角,颇具潜力” 中岛诚和真由愣住了。 基金会?赞助?这两个词离他们的世界太遥远了。 专员似乎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径自将银色金属箱平放在他们那张堆满杂物、吱呀作响的小桌上,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箱内缓冲海绵的中央,静静躺着一件物品。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古籍残卷或神秘器皿。 那是一块砖。 大约两块标准建筑用砖的大小,通体是某种细腻的白色材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字迹,只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温润的微光。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干净得过分,也突兀得过分。 “这……”真由迟疑地开口。 “寄托纯真梦想之砖” 专员精准地接话,仿佛在介绍一件拍卖行的艺术品。 “基金会希望二位,运用你们的专业知识与……探索热情,对它进行全面的历史背景与潜在文化价值评估。相关基础设备资助与初期活动经费,已汇入指定账户” 他递上一张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基金会极其简练的logo。 “等等,评估一块砖?什么样的砖?哪里来的?有什么背景资料吗?” 中岛诚连珠炮似的发问,历史爱好者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尽管对象是块砖。 专员脸上的标准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一切未知,正是基金会委托的趣味所在,也是展现二位价值的舞台。 我们期待你们的发现” 他再次微微鞠躬。 “那么,不打扰了。有任何阶段性成果,请通过卡片上的渠道联络。告辞” 说完,男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个银色金属箱,和箱子里那块白得莫名其妙的砖。 中岛诚和真由围坐在桌边,像两尊雕塑一样盯着它。 “所以……” 真由先开了口:“这个什么基金会,给了我们一块砖,让我们研究它的历史文化价值?” “看起来是的。” “一块砖” “一块白色的砖” 中岛诚补充道。 “路边工地捡一块不行吗?” “可能……” 中岛诚凑近了些,手指悬在砖面上方,没敢真的摸上去。 “路边捡的,没这么白,它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真由抱起手臂,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吗?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基金会,凭什么找上我们?我们有什么独特的?” “确实奇怪,我们这种连正经学术期刊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野路子,他们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他摸着下巴,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书架和写满疯狂联想的白板,最后落回那块白砖上。忽然,男人脚步一顿,表情僵住了。 “嘶,总不会真这么抽象吧?” “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了” 中岛诚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你知道?” 真由警惕起来:“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不是背着你……是大概……一周前?” 中岛诚努力回忆着,语速慢了下来, “我去大须那边淘旧书,路过一个……怎么说呢,很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戴个帽子,看不清脸,就说是在做民间学者潜力调查,让我写了份报告,还送米和油” 真由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写了?” “肯定写了啊,那米多贵呀” “然后呢?” “然后那个摊主拿过去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说我水平不错。让我填个表,说会有惊喜寄到” 中岛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该不会是那种街头整蛊综艺吧?摄像机藏在哪儿,等你填完就跳出来一群人哈哈大笑的那种”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我也没什么损失,转头就忘了”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桌上那块白砖,以及它下面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银色密码箱上。 “……先摸摸看?” 中岛诚试探着问。 “戴手套” 真由转身从壁橱里拿出存放标本用的薄棉白手套,递给他一副。 中岛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砖从箱子里捧出来,掂了掂,又仔细按压表面。 “……质地非常均匀,没有气孔。比看起来重” 真由也戴好手套,接过来仔细查看边角,又将它贴在自己脸颊皮肤上片刻。 “温度有不凉不热,温吞吞的,和室温一样,这真的不是一块玉砖吗” 中岛诚凑得很近,几乎贴上去看。 “如果真的是玉,那也太大了,这得多少钱?” “信息太少了,我们完全是在瞎猜” 真由将砖轻轻放回海绵垫上,抱起手臂,眉头紧锁。 “那现在干嘛?” 中岛诚看着砖:“总不能真供起来吧。” 真由看了看砖,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那些旧书和复印资料。 “先拍照,建立基础档案” 她转身去找相机和网格卡纸。 “然后,从最基础的物理参数和公开文献比对开始。一点一点来” “比如?” “比如” 真由回头:“先确认它最基本的材质类别。是陶瓷,是合成材料,还是别的什么” 第141章 塞巴斯蒂安 [有人通关了大剧场:英雄之墓] [实时价值第二名·第四次公示] 一名年轻人慢慢走过小桥。夜风从运河上吹来,把他风衣的下摆撩起又放下。 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也很随意,仿佛只是在确认时间。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要跑路了。 年轻人长叹一口气。 第二名:塞巴斯蒂安·科斯塔 最有价值藏品:[逆十字的叹息] 照片上他在凤凰歌剧院弹琴的样子,还挺优雅的,可惜现在没时间欣赏了。 [当前第二名·实时位置播报启动] 这四个字的提示框弹出时,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 ……… 钟楼顶端的阴影里,塞巴斯蒂安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昂贵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左臂上一道不明显的血痕在布料下隐隐作痛。 就在十分钟前,他把一盒刚到手的炸鱿鱼圈撒向追兵,混淆了气味,又利用闪光弹短暂致盲了两个敏捷型的参赛者,才为自己赢得了这片刻喘息。 楼下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属于不同的参赛者者队伍。 他们被那该死的播报调动着,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塞巴斯蒂安叹气,靠在墙上,静静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很快,他就不用思考了。 全城广播突兀地响起,声音毫无特色,却带着一种戏剧朗诵般的夸张顿挫: “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为了每一个灵魂都值得一方舞台,现插播一条快讯!!!” 塞巴斯蒂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的背脊瞬间绷直,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经组委会确认,第四大剧场:英雄之墓已由牧亚率先通关。该剧场永久关闭。恭喜这位参赛者,也请其他选手节哀,尤其是那些在该剧场投入了宝贵押注的朋友” 广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现在,插播一条真正的快讯。看来我们的一位小朋友刚刚又拆了件不错的玩具——第六剧场极限乐园的攻略确认了。恭喜这位……或者这几位不知名的艺术家” “为补偿大众损失,提振赛事活力,经评审团紧急决议,我们将启动安可特别节目,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第七剧场,现在将对所有人敞开大门!” “没错,所有人。无论你是身经百战,还是只会瑟瑟发抖。坐标就在你们的手机上” “快讯播报完毕,请继续享受你们的竞赛!” 嗡! 塞巴斯蒂安低头,手机屏幕在他口袋中震动。 不止他的,整座威尼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还活着的参赛者的手机都在同步嗡鸣。 “你的处境,从不妙升级为淘汰倒计时了,塞巴斯蒂安先生” 声音从阴影更深处传来,平静得与周遭的沸腾格格不入。 塞巴斯蒂安转过头。 卢卡斯就站在他刚才倚靠的石柱另一侧,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光线巧妙地将他藏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脸上没有汗渍,没有匆忙的痕迹,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 “每次都在人喘口气的时候出现” 塞巴斯蒂安扯了扯嘴角,左臂的隐痛让他这个笑显得有些吃力。 “你是专挑这种时机,才出现的吗?” “我只在效率最高的时候出现” 卢卡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手臂,在那道血痕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向他手中屏幕的红光。 “你还有四分钟” “四分三十秒之后,牧亚会从这条路经过。他进第七剧场前,会习惯地先清掉这片区最有价值的目标” “上一次,你能在天命的视线中跑掉,这次呢?” 卢卡斯的话音落下。 钟楼里安静了一瞬。 塞巴斯蒂安没有去看伤口,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抬起眼,眼底带着疲惫。 “所以?卢卡斯先生特意选在这个热闹的时候过来,总不是只为给我做战况分析吧?” “战况分析是免费的,塞巴斯蒂安先生,但我接下来的提议,需要你支付代价” 塞巴斯蒂安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一个人,无论是躲,是逃,还是试图在他之前钻进那个刚开的第七剧场,结局都一样。你会成为他热身的沙袋,或者通往舞台的阶梯上,一块被顺手踢开的石子” “听起来我毫无选择” 塞巴斯蒂安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命还是嘲讽。 “你有” 卢卡斯纠正他:“和我一起,进去第七剧场” “一起?” “我的目标是牧亚” 卢卡斯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那个震旦人在我看来,是通往夺冠路上的最大,也是最难跨越的障碍” “而你的目标,是在双年展中获得足够的名次,在抵达各自目标的路上,我们有一段是重合的。在这段重合的路上,合作比独自应对更有效率” 塞巴斯蒂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想在剧场里伏击他?” 他问,随即自己摇了摇头。 “不……艺术家埋伏收藏家,这太蠢了,你是想在剧场里,创造和他一对一的条件。你想绕过外面的混战,绕过他可能携带的艺术品,利用剧场的规则,把他逼到只有你和他两个人的局面” 卢卡斯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他的眼神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越过塞巴斯蒂安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天空,仿佛牧亚的身影已经矗立在那里。 他开口,带着强烈的自信心和一种奇异的笃定: “我不需要你为我战斗,塞巴斯蒂安先生。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用你的方式,帮我创造一个能与他单独聊聊的局面” “作为交换,在你需要应对其他麻烦时,我会成为你的后盾。我们互相照应,直到其中一方达成目的,或直到这种合作不再对双方有利”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两秒。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慢慢穿回身上。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创造一个单独聊聊的局面” 钢琴家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一个自以为拿到了剧本的配角,在第三幕开场前跟另一个配角说:别担心,主角交给我” “然后呢?” 卢卡斯问。 “然后那个自以为有剧本的人,通常第一个死” 卢卡斯没有反驳,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那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瓶塞是蜡封的,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一把缠绕着蛇的权杖。 塞巴斯蒂安惊奇。 “……这是?” “斐迪南的圣药” 卢卡斯平静地说:“哈布斯堡宫廷御用炼金师的作品,传说中能在死亡敲门之前把门焊死,当然,这只是后人的仿制品” 他拔开蜡封,将瓶子递过去。 “喝一半。别全喝了,你会直接睡过去” 塞巴斯蒂安没有犹豫。他接过瓶子,仰头喝下半瓶。液体像是水银灌入喉咙。 紧接着,他便猛地咳凑起来,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草药焚烧后的苦味。 手臂上的伤口恢复,传来一种难以言语的钝痛。握拳时,一种虚浮的亢奋裹着隐约的空虚从身体爆发。 “它能让你撑个十天左右。之后你会比现在虚弱三倍” 卢卡斯收回瓶子,重新塞好。 “所以,赛后我会找专门的灵魂医师来帮你,不收你费用,别拒绝,这是让你能全力发挥” 塞巴斯蒂安呼出一口带着苦味的气,把衬衫袖口重新放下。 “好。现在,你对这第七剧场有什么头绪吗?”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回药瓶,仔细封好,收回内袋,然后才抬眼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攒动的人影。 “像搜打撤” 他突然说。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什么?” “前六个剧场,就像一个个独立的主题馆” 卢卡斯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每个馆有自己的策展理念,有自己的规则,进去的人要按它的逻辑来,扮演角色,完成叙事” “所以第七剧场是……” “闭幕式。或者更准确说,是清场” 卢卡斯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 “对,所以我的猜测是,第七剧场本身没有门槛。谁都能进。但进去之后,真正的规则才会浮现。也许是倒计时,也许是名额锁,也许是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最后的淘汰赛” “总之,它不是给你通关的,它是给你离开的” “撤离点” 塞巴斯蒂安低声重复。 “对。一个所有人都能进入的撤离点,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离开。就像吃鸡游戏的决赛圈,圈缩到最后,总有人要倒在圈边上” “而根据我的信息……” 卢卡斯的声音沉静下来,像在宣读演讲。 “第七剧场的名称是——” 他稍作停顿,让风刮过钟楼的空隙。 “梦想家的食谱” 第142章 牧亚真是非酋吗? [有人通关了大剧场:虔诚者游戏] [实时价值第三名·第五次公示] 第三名:汤姆·汉克斯 最有价值藏品:[烈日] [当前第三名·实时位置播报启动] ……… 这么巧? 牧亚看着屏幕上突然切换的播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三名。汤姆·汉克斯。位置显示在南侧的旧码头一带,与他此刻所在的学院桥东端,隔着数条蜿蜒的运河和错综的桥巷,直线距离虽不算远。 但在这座水道纵横,路径盘绕的城市,要横穿大半个中心城区,绝非片刻可达。 是塞巴斯蒂安或者他的同伴选择播报第三名的位置,来顶掉牧亚发起的播报吗? 居然还有这种用法? 但无论如何,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转身追击第三名,意味着他要立刻放弃第七剧场,在迷宫般的街巷水道间长途跋涉,去赌一个价值更低,且随时可能再度转移的目标。 这太蠢了,尤其在第七剧场已然开启,所有参赛者都在汇聚的当下。 “喂,你还抽不抽了” 青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她咬碎了一颗棒棒糖。 牧亚侧过头。少女正斜靠在学院桥的石栏上,手里晃着那根光秃秃的塑料小棍。 对了,抽奖。 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播报干扰了正事。 “抽” 牧亚收回目光,将手机塞回口袋,眼睛逐渐眯起: “这就抽” 他重新看向那台蛰伏在桥洞阴影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机器。就是这玩意儿,几天前给了他沉重一击。 牧亚,男,外挂持有者,理论上的天选之子,实践中的抽奖黑洞。历史战绩:零比三。 三发下去,三次黑光,附赠一句杀人诛心的谢谢参与,荣获官方认证大非酋称号。 那之后的几天,他每次路过这台机器,都强迫自己目不斜视,脚步沉稳,表情管理完美,仿佛一个彻底看破红尘,戒掉赌瘾的得道高僧。 今天就一样了,不仅是因为抽奖机刷新了,更因为他还带了外挂中的外挂。古人云:天时地利人和,年轻人说什么也至少也占一个人和。 更何况,他已经连败三次! 是时候一雪前耻了! 青禾看着牧亚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他中奖闪到自己,是怕他一激动晕过去,这里可打不了120。 总之,牧亚握住了那冰凉的金属摇杆。这一次,触感似乎都有些不同了。是因为身边多了个锦鲤,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那些镶嵌在古老石雕里的金属部件无声地转动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机器顶端的那行霓虹字闪了闪,颜色从廉价彩红变成了单一的冰蓝色: [剩余抽奖次数:2] “第一抽” 年轻人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扳下了摇杆。 机器内部的齿轮发出熟悉的咔咔转动声,彩色塑料球在透明面板里开始无规律地翻滚跳跃。顶部那穿着廉价亮片舞裙的全息小人再次弹出,伴随着过于欢快的电子音乐开始扭动。 牧亚的目光没有分给那小人半分。在扳下摇杆的瞬间,他就已经再次开启了[天命]。 灰白的世界铺展开。桥、水、光、影,全都褪去鲜活,只剩下结构和轮廓。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台抽奖机。 牧亚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球的轨迹。一颗,两颗,三颗……蓝色的光晕流水般滑过出口,黑色的幽光在不远处打着旋,而一缕金光,正从右下角缓缓升起,朝着出口的方向移动……近了,更近了…… 就是现在! 年轻人心下一喜。 然而,就在那缕金光即将抵达出口边缘的瞬间,旁边一颗不起眼的蓝色小球,被另一颗球的碰撞改变了轨迹,斜刺里撞了过来,轻轻擦过那颗金球的边缘。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碰,让金球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它与出口擦肩而过。 咔嗒。 一颗散发着稳定蓝色光晕的塑料小球,从出口滚落出来,掉进下方的凹槽。 机器顶部的全息小人瞬间停止扭动,换上了一副标准的营业笑容,双手夸张地张开: “恭喜您!获得二等奖!” 一道柔和的蓝白色光芒从机器内部射出,笼罩住那颗小球。光芒散去,奖品出现在牧亚手中。 [征服硬币] [一次性道具。你接下来淘汰的第一名参赛者,你将额外获得该参赛者当前拥有的全部淘汰数(计入你自己的淘汰总数,且该参赛者本人的人头仍正常计算)] 青禾挑起眉毛,[天命]同样自少女眼中浮现,但她可不敢维持太久,只是看了眼效果就又收了回去。 “还不错吗,效果很直接,反正谁撞你枪口上,算谁倒霉” 这确实是件在特定场合能发挥奇效的道具。在第七剧场那种注定混乱,强者必然疯狂累积淘汰数的大剧场里,这样一枚硬币,无异于一张收益惊人的加倍卡。 尤其适合用来对付那些战绩彪悍的顶尖参赛者。 但牧亚没吭声,只是摩挲着那枚冰凉硬币的边缘,眉头深深皱起。 “怎么?” 青禾察觉到他的不满。 “这效果挺实用的啊。关键时刻用好了,收益翻倍,你还是不满意?” “不好” 牧亚语气平淡。 “啊?” 青禾愣了:“为什么?” 牧亚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清晰地吐出理由。 “因为它不是金色” 青禾:“……” 她看着牧亚那张写满这还用问的脸。 一瞬间幻视了那些在古董店里对着真品瓷器吹毛求疵的老学究,釉色差一分不行,胎体厚一毫不对。 不是官窑款?那再好也是垃圾。 总之,没出金就是亏了。 年轻人无比笃定这一点。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台抽奖机只有两种产出:金色的正确答案,和其他颜色的错误选项。而[征服]这枚硬币,无论效果多巧妙,都只是错误选项里稍微花哨一点的那个,本质上依然是被打叉的答案。 区区蓝色,那和没出有什么区别?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把一肚子关于性价比和战术价值的分析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些试图跟收藏家争论仿品其实也挺好看的人是什么心情了。 ……… “第二抽” 牧亚的声音不复最开始的激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抽奖机上,握住摇杆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扳下! 齿轮发出近乎刺耳的尖啸,塑料球在里面疯狂对撞。在[天命]的灰白视野中,所有的光流,蓝的,黑的,金的,全都绞成了一团混沌的旋涡。 那颗他渴望的金色,只闪现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庞大幽邃的漆黑暗流彻底吞噬,拖向深渊。 咔嗒。 一颗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黑色小球,滚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 “恭喜您!获得特别参与奖!” 全息小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的欢快。 下一秒,温情不再,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在两人脑海响起: [特别参与奖生效:将持奖者及其半径三米内最近一名友方单位,强制传送至当前地理位置最近且尚未永久关闭的大剧场入口内部] [传送目标判定中……] [判定完成。最近大剧场:梦想家的食谱] [传送启动] “不——” 青禾瞪大绿眸,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空间扭曲的撕扯感瞬间攫住了他们。桥洞,河水,灯光……一切景象被拉长,揉碎,坠入纯粹的黑暗。 短暂的失重与眩晕。 脚下再次触碰到实地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线骤然亮起,却不刺眼。 预想中的黑暗与死寂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明亮的光晕,以及……食物混合的温暖香气。 牧亚和青禾站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区域门口。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精致的水晶吊灯光芒。空气里飘荡着烤面包,煎肉,新鲜水果和甜点的复杂香气,温和宜人。 他们身后,那扇边缘流淌着幽黑光芒的门正在快速变淡、消失,最后彻底隐没在装饰着华丽浮雕的墙壁中,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只是一幅稍微立体点的壁画。 死寂中,青禾踉跄一步,脸色煞白。她看了看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这分外诡异的一幕,瞳孔地震。 “黑……黑色?三等奖?你是上辈子把人世炸了吗?” 少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直接……直接无准备传进大剧场?!还是最激烈的……第七剧场?这和直接送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转向牧亚,几乎要当场跳起来。 “我只是个临时工!我没签卖身契!我们的结盟已经结束了!我对我的收获也很满意了!我不想下本!我要回赛场!我要回桥上!” 而牧亚…… 他已经不是面如死灰能形容的了。死灰好歹还是灰的,他已经是白色了,就像一件被反复漂洗了八百遍的旧t恤。 褪尽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惨淡悲凉。 更离谱的是,由于他是艺术求知者的缘故,哪怕是青禾隐隐都能看见周身那漂浮的光环,像是漫画里角色黑化时身后升起的怨念烟雾,只不过别人的是暗黑斗气,他的是—— 非酋の怨念。 第143章 盒…盒武器? 年轻人长叹一口气后。 牧亚终于放过了自己那只罪孽深重的右手,也懒得再纠结他到底是不是非酋这种无解的命题。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没必要再往伤口上撒盐。 他抬起头,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奇怪的餐厅。 暖黄的灯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煎肉,浓汤和某种甜腻的焦糖味,几种香气混在一起,温和而敦实。 他的视线扫过一排排整齐的取餐台。不锈钢保温炉冒着热气,瓷白的餐盘叠成塔,碗中的蔬菜翠绿得不太真实,饮料机旁边摆着整桶的果汁和冰水。远处还有一面巨大的甜品墙,马卡龙和纸杯蛋糕码成了彩虹色。 自助餐厅。 牧亚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保温炉看了两秒。 他确实不知道主办方把一间自助餐厅塞进双年展里到底想干什么。是陷阱?是考验?还是单纯想在他们死之前让鬼做个饱死鬼? 但他是双年展的第一,年轻人有充足的自信保持镇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来都来了,黑色也抽了,传送也传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除非主办方这一关考验运气,不然他无惧所有人。 牧亚侧过头,看向旁边小心戒备的青禾。少女正半蹲着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甜品墙后面的阴影,活像一只准备炸毛的猫。 他觉得有必要稳定一下军心。 “不要慌” 牧亚拍了拍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 “这一把我保你,你只需要给我打辅助就好” 青禾的眼神瞬间转到年轻人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两遍,那目光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的震惊,和现在拆伙还来不来得及的后悔 “保我?你信不信等会儿规则一公布,你第一个要淘汰的人就是我?” “到时候你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动手了你说过要保我,不动手你自己出局——你搁这儿演伦理剧呢?” 牧亚一愣。 “pk?” 他重新扫了一眼那些整齐的餐桌和取餐台,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朴素的画面。 “自助餐怎么pk?比谁吃得多?还是比谁吃的好?” 青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写满了:恭喜你,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牧亚懵了。 这是什么大剧场?分明是大胃王争霸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坦,但没什么弹性。又看了看青禾,身形纤细,但据说这种身材的女生往往有一个异次元胃袋。 “你等会儿” 他强行把话题拽到另一个方向。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连大剧场什么规则你都提前摸清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抬起下巴朝远处努了努。 牧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墙角,一个精致的木质宣传册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铜版纸小册子。封面印着花体字: 《欢迎来到梦想家的食谱——参赛者须知》 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个小立牌:免费取阅,可带走。 牧亚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荒谬,再到一种近乎无语的无奈。这规则是不是有点过于儿戏了?但又诡异地符合主办方一贯的恶趣味。 “……谢谢” “不客气,我也是刚看到的” 年轻人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宣传册。册子不厚,但纸张厚实,印刷精美,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 看了没两秒,牧亚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青禾本来没在意。在她眼里,牧亚这人虽然偶尔脱线了一点,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双年展第一,脑子也好使,遇事不慌,大剧场对他而言肯定是十拿九稳。 所以少女一开始以为他只是站久了有点热。直到她看见第二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了下来。 第三滴。 牧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流汗了?” 青禾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和一丝好奇。 “你怎么了?上面的内容也没什么吧?你怎么这么紧张?” 年轻人没说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后又被速冻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宣传册上,准确来说是宣传册的最不起眼的最下面。 那是两行手写体般的花体字,印在素雅的底色上,周围还点缀着看似随性实则心机的星光和小翅膀图案: [太阳知道它终将沉入西山,月亮也明白自己只是借来的光] [但我们都清楚,为何巨塔倾塌后烟尘仍向上飞扬,为何长夜最深处总有未眠的灯火] 下面没有署名。 但牧亚认识这两句话。 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 因为……这就是他说的啊! 不对啊? 那次秦国之旅留下的痕迹即便没有被岁月磨平,也应该被句芒亲手抹除,深埋于历史的尘埃之下,绝无可能被任何人知晓,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感觉,就像一个中二少年当年藏在床底下的那本黑化笔记本,某天突然出现在了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标签上写着未知作者的神秘咒语,疑似上古魔法文献。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本该被抹除的历史重新出现? 难不成人文求知者的[见证]就这么厉害?哪怕毫无线索都能从[寂静]中窥见一二?甚至还做成册子四处散发!? 年轻人冷汗哗啦啦地流。 这已经不是社死了,这是跨越时空的社死!是考古层面的公开处刑! 万一那群人文求知者闲得蛋疼,逮着他就不放了怎么办? 青禾伸手在牧亚面前晃了晃。 “喂——回神了” 少女盯着牧亚的脸和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语气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你没事吧?这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鬼东西,能把你吓成这样?总不会是主办方留下了可以针对你的门槛?可不应该啊?他们不可能下场的” 牧亚被她的话拽回了现实。他猛地眨了眨眼,飘忽的意识重新聚焦。 原来是汗啊。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眼泪呢。 我还以为我现场表演了个猛男落泪。 “没事。就是……餐厅的格言挺别致。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重要的陈年往事” 他把陈年往事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牧亚不再看那本该死的册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所谓的规则上。 第一条: 本餐厅鼓励优雅用餐,禁止任何形式的直接暴力冲突。违者将被请出餐厅,并可能附赠消化不良大礼包。 第二条: 进入餐厅后,系统将自动为您分配一位同桌。请保持风度,用心品味。最终,综合评价更高者胜出。评价标准只有:用餐礼仪与优雅。 第三条: 用餐采用回合制。每一回合,由同桌双方轮流为对方决定并选取下一道食物。不可拒绝食用对方选取的食物。 第四条:本次大剧场中失败,并不意味着退场。 ……… 牧亚盯着这条规则,沉默了两秒。 “轮流给对方决定吃什么?” 他念出声,觉得主办方的恶趣味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不仅要吃,还得吃对方给你选的,还不能拒绝?” “看完了?” 青禾早早看完了规则,看到不会退场的规则后,她微微放松了些。 “优雅吃饭大赛,外加……互相点菜折磨对方?不过,失败之后不算退场吗,主办方倒还是有点良心” 她看了一眼牧亚。 “不过,至少咱们暂时安全?不用互相捅刀子” “暂时安全而已” 牧亚合上册子,这次没扔,只是随手放回架子。 “但安全的定义变成了,必须优雅地吃完对方可能故意使坏给你选的东西,同时还要绞尽脑汁给对面选点既能体现优雅又不会太便宜对方的菜” “走一步看一步吧” 青禾倒是很快调整了心态,她甚至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说不定对面是个好人呢?或者万一我运气好,对面手滑给我选的都是我爱吃的?” 牧亚没接这个过于乐观的假设。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宣传册架,确保那本印着他黑历史的册子被压得最下面,然后转身,面向那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餐厅入口。 暖黄的光流淌出来,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已经有几对参赛者坐在了远处的餐桌旁。 牧亚注意到,有些人正微笑着将自己餐盘里的某样食物推向对面,对面的人则表情微妙地拿起刀叉。也有人在取餐区徘徊,对着琳琅满目的食物愁眉苦脸,仿佛在思考一道关乎生死的哲学命题。 “走吧” 他说,率先踏过了那道华丽的拱门,正式进入了梦想家的食谱。 第144章 大吃特吃! 牧亚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餐桌中央。那里并非寻常的西餐餐具摆设,而是嵌着两个精致的加热单元。 左边是一口小巧的银色火锅,清汤已经微微滚动,散发着菌菇的香气。右边则是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煎盘,下方有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 火锅。煎锅。 牧亚的视线在这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桌上摆放的,多达二十几种的调味碟和生鲜食材小盘。 就在这一瞬间,之前所有关于“黑历史被深度挖掘,被跨时空围观的惊惶和紧张,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他彻底明白了。 调查梦想家,并把他那句中二语录印在册子上的家伙,或者说这群家伙,根本就什么都没搞明白。 他们可能确实从历史的哪个缝隙里抠出了那两句话,或许还动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但他们完全理解错了方向。 自然而然的套用了这个听起来很玄乎,很宿命,很高大上的梦想家名头,然后设计出了这个梦想家的食谱剧场。 但他们设计的核心是什么?是火锅!是煎锅!是自助餐大乱斗,是优雅地互相喂饭! 这和梦想家目前最大的伟业有半毛钱的关系吗?他的最大事迹是吞噬黑死病,以人之身,在神的见证下奉献两重天光! 又不是在自助餐厅大吃特吃! 这就好比有人挖到了达芬奇的手稿,然后断定这位文艺复兴巨匠毕生研究的核心一定是如何用土豆做出更脆的薯条,并为此举办了一场全球土豆烹饪大赛,还取名叫达芬奇的食谱! 他们只是看到了吞噬两个字,或者单纯觉得梦想家这个词很酷,就硬生生套用过来,设计了一个看似相关,实则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美食剧场。 他们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真正的梦想家可能是什么样,那几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什么心情下留下的。 主办方也只是需要一个大听起来厉害的名头,来包装他们这个优雅吃饭大比拼的恶趣味游戏而已。 牧亚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以及一种智商被侮辱了的微妙感觉。合着他刚才吓得差点猛男落泪,就是因为这群连基本调查都没做对的家伙,随便借了个名?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群家伙用他(自认为)还挺有格调的两句话,给这么一个火锅煎肉大乱斗的副本当宣传语,还印了那么多册子……这算不算侵权?能不能找他们收点……版权费? 哪怕就收一块钱呢?至少是个态度问题。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被对面传来的动静打断了。 一个身影被侍者引着,有点迟疑地走到了桌对面。光线从侧后方打来,让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个子不高。 他似乎也正对着桌子中央的火锅和煎锅发愣,浑身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的浓郁迷茫气息。 很好。看来对面的参赛者,对眼下这局面也同样懵圈。 牧亚瞬间收起了所有发散的心思,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版权费的事可以等赢了这场滑稽比赛再说。 眼下,这场莫名其妙的火锅煎肉优雅对决,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半透明的虚拟骰子出现在餐桌中央,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对方那边。 点数:5。 骰子消失,又出现在牧亚面前,转动,停止。 点数:3。 “看来由我先开始。请多指教” 那道年轻身影传来一个听起来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年轻男声。 牧亚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屏气凝神,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只见那道模糊的身影站了起来,走向取餐区。 他的目光在各种食材上快速扫过,时不时瞥一眼牧亚的方向,又赶紧挪开,显然对为陌生人决定食物这项任务感到无比棘手。 他在生鲜肉片前停了几秒,摇摇头。在海鲜柜前犹豫了一下,又走开。最后,他在蔬菜区和菌菇柜之间徘徊了更久。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碟,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取了几片,看起来是白菜? 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两朵小小的香菇。然后,他的目光被旁边一盆鲜红的、切成小段的食材吸引。 那是泡椒,红艳艳的,散发着刺激性的酸辣气息。 牧亚看见对方的手顿住了,似乎在思考。然后,那人做了一个让牧亚眼角微微抽搐的动作——他夹起了足足五六段泡椒,和白菜香菇一起,放进了碟子里。 同伴端着这个红配绿的碟子走了回来,轻轻放在牧亚面前,位置更靠近煎盘。他的声音依旧紧绷,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规则说,必须优雅地享用对方的心意。请用吧,这位先生” 牧亚低头,难绷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份开胃菜。 几片水灵的白菜,两朵瘦小的香菇,以及一堆鲜艳夺目,仿佛在咧嘴笑的泡椒。重点是泡椒,数量多到几乎要淹没其他食材。 他瞬间理解了对方的策略。 或者根本谈不上策略,纯粹是懵逼下的胡乱尝试。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于是挑了最安全的蔬菜,又觉得不够,加了点有味道的泡椒,试图增加一点品味上的层次?或者干脆就是恶作剧? 但不论如何,这就是对手为他选的第一道菜。 牧亚抬起眼,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拿起手边的银质筷子,用餐厅提供的湿巾再次仔细擦了擦。 “多谢” 牧亚面上平静地说,然后用筷子夹起一片白菜,又搭配性地夹起一小段泡椒,没有犹豫,送入口中。 白菜的清爽和泡椒爆裂般的酸辣瞬间在味蕾上炸开。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滋味汹涌而至。 那是一种阴郁的疲惫感,混合着对某种无形桎梏的憎厌,以及深藏其下的孤独。 这情绪并不激烈,却像潮湿厚重的苔藓,一层层覆盖上来,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磨损感。 牧亚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种没来由的难过,仿佛瞬间被拖进了一个灰毫无色彩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抽泣感。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就像长久浸在深水的人对水压早已习惯。 牧亚几乎是在感受到这情绪的下一秒,身体和意识就自动做出了反应。那阴郁的情绪,碰到他内心某种更为坚硬之物,便悄无声息地消融。 他顺畅地咽下了食物,方才那瞬息的低落仿佛只是个错觉。但天途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年轻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过的恍然。 原来如此。 梦想家的食谱,品味对方的心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优雅吃饭大赛。这是一个比谁更能抗压的模式! 对方在选取和搭配食材时,会有强烈的情绪会随着食物被品尝而传递过来!所谓的优雅,恐怕不仅指外在仪态,更指消化和承受这些外来情绪冲击时,能否保持镇定从容。 而评判标准……很可能就在于,谁先被对方的心意搞得失态,或者谁先承受不住,无法优雅地完成进食。 这个情绪从何而来? 就来自对手的人生经历! 牧亚瞬间理解了一切。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这机制……这规则…… 对他太有利了! 他是谁?他是牧亚!是震旦的学生,更是个孤儿! 学生的身份意味着他终日与书本,课业,同龄人的微妙关系以及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打交道,那些堆积的焦虑,无人言说的压力,独自面对的深夜,早已将他的情绪耐受力磨砺得远超常人。 而孤儿的底色,则让他对孤独和疏离有着刻入骨髓的耐受乃至麻木。 这个世界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行,忍住,还不能笑!一切都如计划般进行,等到锁定胜局之后,在宣告胜利吧! 好不容易压下那阵狂笑,牧亚重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道依旧有些忐忑的模糊身影。 年轻人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丝近乎怜悯的,稳操胜券的自信之光。 牧亚意味深长的开口: “你知道一个震旦中学生的怨气有多重?” 参赛者一愣,下意识开口。 “不知道” “那你马上就知道了” 牧亚说完,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至少能听出五套模拟卷和两次突击检查的怨念。 第145章 谁更有资格高谈痛苦? 梦想家的食谱剧场内,暖光流淌,香气氤氲。 一对对同伴相对而坐,姿态矜持,银餐具与骨瓷轻碰,发出悦耳却拘谨的细响。 他们正进行着一场看似荒谬的较量:优雅地吞咽,从容地品味,同时消化着对方通过食物传递而来,或浓或淡的心意。 痛苦,焦虑,不甘,委屈,迷茫……种种情绪被精心地料理成餐盘上的风景,成为彼此攻防的武器。 这很怪异,但充满了主办方钟爱的恶趣味。 但是。 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却被大多数人忽略,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前提。 苦难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然,世间所有的流浪汉都该是洞悉哲理的伟人了。 失败也从不必然孕育成功。 更多的失败,只是通往更深的颓丧或麻木的阶梯,能孕育出坚韧灵魂的,从来都是极少数。 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此刻坐在这座梦想家剧场里,以及散布在威尼斯其他角落,正为生存与晋级而搏杀的双年展参赛者们—— 有几个,是真正经历过,并消化了所谓真真正正苦难的? 答案是:或许一个都没有。 他们或许经历过危险,品尝过恐惧,在生死边缘挣扎过。这当然是痛苦,是创伤。 但苦难二字所涵盖的,往往不只是瞬间的尖锐疼痛,更是经年累月,无声渗透的磨损,是看不到尽头的重复与消耗,是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的绝望。 是贫穷,是病痛,是长久的精神孤立,是背负着远超灵魂的担子踽踽独行。 如果此刻对面坐着的,是个从中境那片土地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哥,那牧亚百分百会收起轻慢,老老实实cos陀螺挨抽。 但现实是,你知道一张从震旦直飞威尼,并且能恰好赶上双年展时段,确保参赛资格的机票,连同在这里最基本的短期吃住,需要多少钱吗? 大约是两万。 两万,可以给老家的房子换一个屋顶。可以给孩子的补习班续上半年。可以给父母买半年的降压药。可以还掉三个月的房贷。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普通孩子来说,两万块永远不会是一场国际比赛的入场券。 仅仅是这个入场券的价格,就已经是一个残酷的过滤器。 它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那些真正在苦难中沉浮,无暇他顾的大多数,永远地隔绝在了这场游戏之外。 能坐在这个餐厅里,为了优雅和心绪而较量的,从本质上说,都已经是被筛选过的,某个意义上的幸运儿或既得利益者。 天光之道途,向来残酷,从无仁慈可言。 牧亚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他转身走向取餐区。 灯光从头顶的保温灯罩里漫下来,暖金色的,厚厚地铺在整条餐台上。食物就从这头铺到那头,再拐个弯,还在往前铺。 炸物叠成金山,浓汤冒着白汽,铁板上的牛排滋啦作响,海鲜台里的活虾蹦跶,甜品区的巧克力火山上,褐色的浆液缓慢地往下淌。 年轻人在炸物台前面停下来。 眼前的是不断炙烤的鸡腿,外焦里嫩,金皮酥脆,至少在别人眼睛里是这样。 可牧亚却好似看到了一张苍老男人的脸,满脸怒容,指头几乎戳到自己鼻尖上,张口怒骂。 “你一个保安懂个屁!” 那时的自己穿着保安服,站在导诊台旁边,一动不动。 年轻人想起来了,这是自己兼职时期的事了。 在医院里干保安,人来人往,天天有人指着鼻子骂。嫌排队久,嫌医生慢,嫌保安站着跟死人一样。 别的保安左耳进右耳出,下班还能笑着吃宵夜。牧亚不行。如果说别人是越来越麻木或者越来越油滑,他则是越来越愤怒。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群蠢货,他们永远在骂最不该骂的人,永远在对着一个为他们好的人发泄他们那点不值钱的怒火。 时至今日,牧亚仍觉得他们蠢不可及,不过不同的是,如果他们再敢骂他,年轻人就可以同样指着鼻子骂回去了。 他在炸鸡前站了几秒,让那股熟悉的、的愤怒在脑海中涌动,又重新平静。牧亚面上若有所思,转身走向其他的食材,海鲜,饮料,熟食等等。 在感受那些不同的幻象之后。 他懂了。 年轻人彻底明白该怎么击垮他的对手了 刚才对手那份泡椒的阴郁,味道单一,指向明确。辣就是辣,愁就是愁。这种攻击,就像一记直拳,容易分辨,也容易……防备。 但真正难以下咽的,从来不是某种纯粹的情绪。 就好比你大学时暗恋的姑娘终于答应跟你约会,结果你穿着唯一一套能看的衣服,啃着面包攒钱请她吃了顿西餐,最后她擦擦嘴说:你人真好,我觉得我们还是当兄弟吧。 然后你看着账单,发现她临走时还多点了一份最贵的甜点打包。 愤怒里混着无奈,尴尬底下藏着习惯,就连那点虚假的温暖都掺着自嘲。 ……… 而在桌对面,塞巴斯蒂安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黏在牧亚身上。 这位钢琴家眼看着牧亚在那些需要动用全套工具才能下口的奢华海鲜前摸摸下巴,又在摆盘得像现代艺术品的各式糕点前若有所思地点头。 心弦简直要绷成一根吉他弦,还是即将弹断的那种。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忐忑不安过。 谁能想到这最后一个大剧场的机制会这么吊诡? 来之前,塞巴斯蒂安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要比拼技艺,也许是要即兴创作,甚至可能是直接淘汰掉一半人。 但互相请对方吃饭,用食物表达情绪,然后吃掉对方的情绪,这种玩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无奈,塞巴斯蒂安只能拿出手机疯狂骚扰卢卡斯,让他赶紧滚过来。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钢琴家现在很不安。 牧亚会选什么? 昂贵的和牛?稀有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还是那些摆盘得像艺术品的花哨料理?牧亚精挑细选,一脸憋着坏的姿态让他感到深不可测,更因为未知更多了几分惶恐。 就在这时,牧亚终于端着一个纯白的瓷盘往回走了。 塞巴斯蒂安伸长脖子,试图提前看清盘子里的东西。但距离太远,灯光又太亮,他只看到白瓷盘上有些深色的块状物,轮廓不规则,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道精致菜肴。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敲击起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盘子越来越近。 塞巴斯蒂安终于看清了。 不是铺着金箔的牛排。 不是点缀鱼子酱的牡蛎。 是肉。 几块带着筋膜的羊肉,几块灰白的萝卜。没有酱汁,没有装饰,甚至没有摆盘。就那么随意地堆在盘子中央,像从菜市场买回来准备下锅的样子。 他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不理解这家伙从哪里找来的,总不会是后厨不要的边角料被他捡漏了吧? 更不理解这两样食材又会有什么恶毒的地方。 等等……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击中了他,让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瞬间凝固。 对方……该不会无耻到……想让我生啃这玩意儿吧?! 生拌羊肉刺身?配上原生态萝卜丝?这已经不是攻击,是生化袭击了吧!主办方不管管吗? 这合规吗?现在举手抗议还来得及吗?! 而牧亚就在他茫然的注视中,平静落座。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长柄夹子将盘中那些其貌不扬的羊肉块与萝卜块,悉数夹起,放入面前那口小巧的银色火锅中。清汤瞬间吞没了食材。 滋啦—— 羊肉脂肪接触滚汤的细微声响,在相对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清晰。 邻近几桌正在优雅切割食物或小口啜饮的参赛者,被这动静吸引,下意识地侧目。当他们看清年轻人正在做的事时,目光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诧。 而牧亚毫不在乎他们的视线,早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的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 他执勺,手腕稳定地、缓慢地搅动锅中的清水。血沫浮起,被牧亚用勺缘精准撇去。接着,调小火,让汤保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任由羊肉在温吞中一点点释放滋味。 不急,不躁,像在熬煮什么世纪浓汤似的。 最终,年轻人用漏勺将煮得颜色发白、质地紧缩的羊肉块和变得半透明的萝卜块捞出,沥去多余汤汁,平稳地盛入一个干净的汤碗中。 钢琴家的视线死死盯着这碗汤,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牧亚没有放盐! 年轻人在周遭那些讶异,不解乃至带着淡淡鄙夷的目光中坐直身体,露出神秘的微笑。 微微躬身,他的仪态无可挑剔,主动迎上对手震惊的视线。 “请用” “这是我的开胃菜。它只有食物本身的味道” 年轻人顿了顿,像是魔鬼在签写契约时,不怀好意地补充道: “就像我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所尝到的,关于生活本身的味道” 第146章 人间 塞巴斯蒂安看着面前那碗清可见底、只漂着几块发白羊肉和透明萝卜的汤,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牧亚。年轻人脸上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邀请他品尝什么珍馐美馔。 而不是这碗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养生大师的失败作品集里随手翻出来的羊汤。 牧亚还在微笑,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简直耐心十足,就像一个父亲在等孩子喝下第一口苦药。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好奇、,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和那碗汤之间来回徘徊。 钢琴家的面容逐渐阴沉严肃起来。 他,塞巴斯蒂安,出身优渥,师从名家,指尖流淌的音符向来只为最挑剔的耳朵和最高雅的厅堂,何曾惧怕过挑战,更何况,只是区区一碗汤!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汤匙探入清汤,舀起一块羊肉,连带着几乎看不见油花的汤水。 他停顿了半秒,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将汤匙送入口中。 没有咸味,没有鲜味,没有任何调味料的痕迹。 只有一种属于肉类本身的本味,被滚水烫煮后,稀释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这味道不强烈,不刺激,甚至有些无味。 塞巴斯蒂安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 羊肉煮得恰到好处,不老不柴,但正因为火候精准,那属于羊肉纤维的韧性口感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每一丝肉质在齿间分离的感觉都无比清晰,伴随着咀嚼,那股被清水勉强盖住的羊膻气,缓慢而固执地从肉纤维里渗透出来,混合着萝卜被煮软后微甜的土腥味。 这不是一种愉悦的味觉体验。 但奇怪的是,它也不像塞巴斯蒂安预想中那样令人作呕或难以下咽。 钢琴家的眼前开始浮现幻觉。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被汗水浸透的t恤,在深夜送完最后一单外卖,被客户刁难之后。面色平静地走下台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超市,拿起一块贴着六折标签的草莓蛋糕,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头顶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慢慢飞过。 打开盒子,蛋糕歪了。他用手指把蹭到盒盖上的奶油刮回蛋糕上,动作很轻,像在修复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咬下第一口,闭上了眼睛。 夜风很大,吹在年轻人湿漉漉的头发上,他吃得很慢,很庄重,像在轻唱一支不容出错的曲调。 冰凉的奶油,微潮的蛋糕,巧克力的苦涩……每一种滋味都放大到极致。风很冷,台阶硌得人生疼,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用手指抹过盒底残留的那一点奶油,如饥似渴地放入嘴中。 贪婪地舔干净了盒底那层薄薄的奶油,连纸托都没放过。 幻觉如潮水般退去。 塞巴斯蒂安愣住了。 他预期的痛苦,屈辱,被客户戏弄的愤怒,并没有如期而至,向来尊贵的钢琴家不能理解,明明只是一款廉价的不能再廉价的蛋糕,明明未来还是要早起送外卖,明明这样灰暗的人生什么都没改变。 ………明明应该满怀怨恨和焦虑。 可这些好像都消失了似的,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的满足。 虚假的快乐与满足,痛苦不会因之减少半分,可疲惫的身体和灵魂,却会诚实地为之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喟叹。 为什么…… “呃!” 塞巴斯蒂安猛地捂住嘴,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想吐。 他感觉自己像是参加了一场大胃王比赛,明明只喝了一口汤,胃里却像被塞进了三个全家桶外加一头活着的小羊羔。 甚至那小羊羔还在他胃里乱撞! 生活就像一场行为艺术——你永远在品尝一块不知什么口味的狗屎。 牧亚看着塞巴斯蒂安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动作,嘴角慢慢勾起极其恶劣的笑容,像小孩看见了自己恶作剧成功的全部效果。 而且效果拔群。 爽。 这感觉太熟悉了。不是熟悉塞巴斯蒂安的痛苦,而是熟悉这种痛苦。熟悉那种被粗粝的现实塞满喉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噎胀感。 熟悉那种自欺欺人的满足过后,更深更空的虚脱。 只不过,以前他是被噎的那个。 现在,他是看着别人被噎的那个。 而且这痛苦,还是他亲手递过去的,用他最熟悉不过的配方。 生活真是一次品味不知道什么口味的狗屎的行为艺术 而这种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感觉,令年轻人差点轻哼出声。牧亚身体更放松地靠向椅背,甚至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得更舒服些。 塞巴斯蒂安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那口混着诡异满足感和生理性反胃的汤,让他眼角都憋出了泪花。 他抬起眼,正好撞见牧亚那副堪称嚣张的样子。 年轻人单手支着下巴,身体微微侧向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弧度,仿佛看到什么天底下最好玩的事情。 他像是剧场里的主人,看着小丑能在他面前表演出怎样的滑稽戏码。 塞巴斯蒂安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那钢琴家的骄傲和肠胃的不适激烈交战,最终,骄傲,或者说是不想在那张可恶的笑脸前认输的念头勉强占了上风。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怀着悲壮的心情,端起那碗清汤,闭上眼,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他硬是把剩下的小半碗汤连同那几块羊肉与萝卜,一股脑全灌了下去! 砰! 空碗被重重放回桌上,声音响亮。塞巴斯蒂安胸膛起伏,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另一只手用餐巾死死捂着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感觉那碗汤和里面的肉和萝卜正在他胃里开一场荒诞的派对。 好不容易压下那阵翻涌,塞巴斯蒂安喘息着,用泛红的眼睛瞪向牧亚,里面写满了该你了的控诉和挑战。 牧亚眨眨眼,脸上那过分快乐的笑容收敛了些,变成一种近乎无辜的平静。 塞巴斯蒂安起身离开座位,不久后,他端着满满一盘东西走了回来。 满满一盘海鲜。 不是那种摆成艺术品、让人下不去叉子的海鲜,而是扎扎实实堆成小山的——蒜蓉生蚝,黄油焗龙虾,辣炒花蛤,清蒸海螺,还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腿,被人粗暴地掰开了壳,露出白花花的肉。 香气猛地扑过来,蒜味,黄油味,海水的咸腥味搅在一起,霸道得像塞巴斯蒂安此刻的表情。 他把盘子往牧亚面前一推,桌布都被带得皱了一下,不怀好意地开口: “请!” 然后,在钢琴家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牧亚以一种近乎悠闲的速度,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一口,两口。 他甚至还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味。 然后,没了。 盘子干干净净。 牧亚拿起餐巾,极其斯文地擦了擦嘴角,对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微笑。 塞巴斯蒂安:“……?” 这就……吃完了?那么浓烈的情绪,那么鲜明的攻击性,他就这么……平静地、甚至有点享受地吃下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没等塞巴斯蒂安从这匪夷所思的画面中回过神,牧亚已经施施然站起身,再次走向了取餐区。 “等等!你去哪?” 塞巴斯蒂安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刚才的折腾还有点沙哑。 牧亚回过头,表情纯良得像个误入片场的好学生: “嗯?去拿食材啊。不是到我的回合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又浮了起来,补充道。 “放心,很快,还是老样子” 说完,他步伐轻快地走远了,留下塞巴斯蒂安一个人僵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汤碗,又看看牧亚那干净得反光的盘子,再想想他刚才吃那一堆海鲜时面不改色的样子…… 一股混合着震惊和不祥预感的寒意,顺着塞巴斯蒂安的后背缓缓爬升。 钢琴家汗流浃背了。 他该不会……又要煮一锅那个鬼东西吧?! 一想到那清汤寡水却后劲十足,仿佛能撑爆自己的感觉,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抽痛了。 第147章 卢卡斯 卢卡斯处理完自己的对手,紧赶慢赶找开始寻找牧亚和塞巴斯蒂安的身影,所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他那永远衣着得体,脊背挺直,仿佛刚从钢琴前起身的盟友,此刻正以一种好似融化的姿态,软软地瘫在一根大理石柱的根部。 塞巴斯蒂安的昂贵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垫在身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几缕浅金色的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柱,双腿随意伸开,脑袋微微后仰,双眼无神地望着自助餐外明亮的天空。 卢卡斯脚步顿住,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钢琴家的双手交叠,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捂在自己的胃部。各种奇异的表情混合在一起:三分饱胀,三分茫然,三分灵魂出窍般的宁静。 还有一分原来人可以这么撑的哲学思考。 卢卡斯先是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参赛者,也没有那个叫牧亚的家伙躲在哪个角落举着手机录像。 然后,他才迈步上前,皮鞋踩在古老石板上的声音清晰,但塞巴斯蒂安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直到卢卡斯的影子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这位钢琴家涣散的目光才极其缓慢地聚拢,一点一点的移动,最后定格在卢卡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卢……卡……斯?” 钢琴家的声音飘忽,气若游丝。 “是我” 卢卡斯确认道,声音平静无波。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塞巴斯蒂安,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可最后,他目光在那只捂肚子的手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 “看来,我来迟了,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塞巴斯蒂安梦呓般地重复,随即,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在他的脸上浮现,就像是思考真理的哲人那般。 “卢卡斯……” “嗯?” “你说……” 塞巴斯蒂安缓缓转过脸,问出了一个直达灵魂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长胃?” 卢卡斯:“……” ……… 餐厅内,取餐区附近的阴影里,牧亚斜倚着墙壁,看着手机屏幕上刚解码出来的信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消化完两条情报。 第一条很明确:在[梦想家的食谱]大剧场胜利一场,就能得到一个专属撤离点坐标,最多容纳两个人。这是给胜者的奖励,也是通往终点的快速通道。 第二条情报更值得玩味,是关于规则漏洞的。信息源没有给出具体机制,只有一句语焉不详却足够清晰的警告: [别妄想卡着时间和同伴一起安全离开。梦想家从不提供完美的餐桌,只安排恰到好处的散场] 牧亚收起手机,双手插兜,身体往墙壁上又靠了靠。大理石冰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背上,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年轻人并不觉得主办方会完全不干涉双年展。 这就好像各种文艺奖都宣传自己没有内幕,没有利益交换,没有潜规则,这种话就像是赌场老板拍着胸脯说:我们这儿全靠运气。 你信吗? 反正牧亚不信。 因为整个文艺圈就是这样的,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1999年,《莎翁情史》这种平平之作愣是干掉了《拯救大兵瑞恩》,拿了最佳影片。 如《纽约时报》曾直白评论:“那一年,奥斯卡不是颁给了最好的电影,而是颁给了最会打奥斯卡的人” 看看人家背后一系列的操作吧。 数不清的真金白银砸下去,把评委当祖宗伺候,媒体上黑白颠倒,吹自己踩别人,各种私下交易,承诺,抹黑对手的脏水……阵仗之大,手段之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角逐总统之宝座,而不是评选一部电影。 双年展也是这样。规则写得漂漂亮亮,什么公平公正,什么全靠实力,但背地里,主办方手里捏着的遥控器就没松过! 操作空间小,可不等于没有操作空间。 幼狮奖是明面上的,[至臻收藏家]和[策展之王]金光闪闪,大家抢破头,天光钦定,自然无人不服。 可剩下的那些奖项呢?什么最具潜力,特别提名,未来之星——这些玩意儿不就是主办方随手从兜里掏出来的糖果吗?想给谁给谁,看你顺眼就给一把,看不顺眼连糖纸都不给你留。 牧亚不再想了。那些关于内幕,操控,奖项分配的事,想再多也没用。规则是人定的,人是会变的,但只有一点不变。 他要赢。 于是当年轻人抬起眼睛时,另一双眼睛已经与他对视。 卢卡斯已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从容得像赴一场预约好的下午茶。 仿佛他不是刚刚抵达,而是从这一刻起才被允许显现在年轻人的视野中,正如同帷幕拉开,戏剧的角色本就该在席上。 “牧先生,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对于您这样的人,我干脆直接一些吧,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更有效” 卢卡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在桌面上轻轻交握,这是一个既显郑重又带着谈判意味的姿态。 “你此行的收获,已经足够了。你的名字出现在了足够多的播报里,你淘汰了足够分量的对手。对于一个此前毫无资历的十八岁震旦少年来说,这已经是梦幻般的胜利” “现在退场,你带走的是名誉,关注,和一个无可指摘的的结局” “哦?” 牧亚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示意卢卡斯继续说下去。 对方并没有让他失望。 “但若你选择戴上那顶最终的桂冠,一切都会改变。你获得的将不止是荣誉,更是枷锁” “无数的眼睛会从此盯住你,用冠军的标准丈量你今后的每一步。媒体会把你捧上神坛,然后等待你稍有波折,再将你拉下来审视。评论家会争论你是否只是昙花一现。收藏家会算计你的价值,而嫉妒者会寻找你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你会从惊人的黑马,变成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卫冕者。时间将不再充裕,它会与期望和责任捆绑。无论东西境,艺术的世界既慷慨又健忘,它热衷于塑造传奇,更热衷于旁观传奇如何应对盛名之下的重压。有多少惊才绝艳的起点,最终迷失在后续漫长而平庸的人生里?” 这不是威胁,牧亚先生,这是每个过早抵达聚光灯中心的人,都必须面对的压力” 卢卡斯的目光如镜,映出牧亚沉静的脸。 “我提供一个选项,是出于对才华的尊重。穆勒家族乐于在恰当的时机,支持值得的投资。说出一个数字,它代表的不只是对你此次成绩的补偿,更是一份自由” “一份让你可以带着干净的名声,充裕的资源和不受限的将来,从容离开” 牧亚笑着摇了摇头。 “卢卡斯先生,你描绘的图景,很现实,也可能很准确。感谢你为我考虑得如此……长远” 他微微前倾,与卢卡斯平静对视。 “但您似乎觉得我来到这里,追求的是安全的未来,稳妥的投资,或是一个不被标签束缚的自由” “我不怕被注视,也不怕被期待。标签贴上来,撕掉就是。重压落下来,扛起便是。如果艺术的世界真如您所说,既慷慨又健忘,既塑神又弑神——” 年轻人抬起漆黑的眼睛,天命之环亮起,带来非人般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 “——那我更该亲手拿下这项王冠。然后,用余生的所有时间,去教会这个世界,它该记住我的什么,又该如何记住我” 卢卡斯长久的凝视牧亚,最后,无声一叹。 “很抱歉,看来这不是一笔能达成的交易,对决,无可避免,对吗?” “不会让你失望的” 牧亚朝他眨了眨眼睛。 空气安静了片刻,某种无形的界线已然划下,黑白分明。 于是,骰子落下。 牧亚:五 卢卡斯:六 “我拭目以待” 卢卡斯最后说道,维持形象上的礼仪,随即起身,走向那琳琅满目的取餐区。 步伐稳定,目标明确,他没有在那些花哨或昂贵的食材前流连,径直走向了海鲜区。 目光扫过那些鲜亮的鱼类,他最终选定了一块外观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鳕鱼排。 他拿起餐夹,将鱼排放入盘中,没有多看其他任何东西,转身走了回来。 整个过程安静且利落。 他将那盘只盛着一块洁白鱼排的瓷盘放到牧亚面前。鱼排被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散发着淡淡的油脂香气,除此之外,再无特别。 “请用” 卢卡斯重新坐下,言简意赅。 牧亚看了看盘中的鱼排,又抬眼看了看卢卡斯。对方眸中平静,只是静静等待,没有任何解释或说明。 年轻人拿起刀叉。银质餐具入手微凉。他动作自然地切下一小块鱼肉。鱼肉在刀锋下轻易分开,纹理清晰,内里雪白,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将这块鱼肉送入口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外皮那层煎烤后的微酥口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油脂香气。 然后,是鱼肉本身的味道。鲜甜,细腻,火候精准,保留了丰沛的汁水。这也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处理得相当出色。 但就在他准备咀嚼,让滋味进一步释放的刹那。 牧亚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了,他的神情一呆。 第148章 第二回合 牧亚将那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牙齿陷入细腻肉质的瞬间,味蕾首先捕捉到的是顶级鳕鱼天然的鲜甜,以及煎烤赋予的,恰到好处的焦香。 堪称美味。 然而,就在年轻人准备开始咀嚼,让滋味进一步释放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妙,却无法忽视的变化感,顺着神经悄然窜升。 紧接着,牧亚眼前卢卡斯平静的脸,餐厅华丽的背景,手中银器的微光……所有现实景象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般,骤然模糊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幻觉。 他看见一口沸腾的坩埚,高高的悬挂在虚无之上。 在无声燃烧的高温中,坚固的融化成流动的,纯净的混入驳杂的,光鲜的褪色成污浊的。所有区别都在消弭,金铁不分,清浊同流。 一切鲜明的色彩逐一褪去,化为纯粹的漆黑。 于是贵贱,美丑,意义——所有这些后天赋予的价值,都像脆弱的薄冰般融化,露出深藏底下那亘古不变的本质来。 没有名字,没有等级,没有意义,仿佛万物都在炼金之火中,退回到一切原初之时。 ……… 幻觉来得凶猛,去得也突兀。 现实的景象重新拼合。 牧亚沉吟。 首先排除卢卡斯把自己学炼金术时的人生经历给他看了这种可能性,浪费一回合,来专门告诉对手我学过古典炼金术,这也太抽象了。 那么,排除了这个过于迂回且不太靠谱的选项后,答案几乎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口坩埚,那纯粹的黑,并非学来的知识象征,而是亲历者的自身回忆。 牧亚缓缓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的卢卡斯,眼神已然洞悉。 “原来如此,你已然经历了第二次灵性质变,获得了第二道天光的照耀,如同炼金术中万物归原,重铸新生的初始阶段” 他目光锁定卢卡斯,问出了那个最直接的结论。 “卢卡斯,你已经晋升黑度位阶了,对吗” 黑度位阶。 这意味着一种对凡俗肉身的彻底重塑。 尘埃位阶的求知者,尚且能被枪械有效杀伤。一颗子弹打中了要害,照样能放倒一个花了数年时间才踏入求知者门槛的人。 但黑度不同。 虚无缥缈的灵质已经在他们的肉身中凝结,形成结晶覆盖在骨骼与五脏六腑。肉身的强度也随之被推向匪夷所思的程度。 生嚼钢铁,消化金属绝不是夸大其词…… “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等于废掉了它出其不意的最大价值,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在真正的品尝开始前,诚实的食客会先交出他的味觉” 卢卡斯坦然,不曾有丝毫的掩饰。 轮到牧亚的回合了。 年轻人这回并没有选择继续羊汤猛灌,而是走向烤肉档,从底层冰渣里扯出一块牛肋条。 他将其放在烤网上,任由火焰猛烤,但由于是第一次,年轻人有些手忙脚乱,最终烤出来的牛肋条通体焦褐。 牧亚夹起来,放进了卢卡斯盘中,顺便撒了把迷迭香。 卢卡斯眼神复杂: “这是我见过的,最丑陋的烤肉” “咳咳” 牧亚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他当然会做饭,也在不断地尝试,但像这样烤牛肋条,还真是第一次。 卢卡斯不再说话,拿起刀叉。 他切割的动作依旧标准,他将肉送入口中,咀嚼。第一下,画家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他开始艰难地继续咀嚼。 喉结重重吞咽之后,卢卡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刀叉悬在半空,他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视线穿过了眼前的餐厅,落到了某个别处。 幻觉,或者说强制的感受他人的人生经历开始了。 牧亚这一回选择的,是自己半个月只能回一次家,但是由于考试将近,自愿补课,连着一个月没有回家的失望与压抑 “咳……!” 卢卡斯猛地侧过头,用手背紧紧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的脖颈绷出青筋,眼眶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泛红。 猝不及防之下,他显然有些失态。 但这样并不能打败他,卢卡斯维持着捂嘴的姿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咽下。 牧亚递了一张纸过去,卢卡斯接过,用那张纸仔细擦过嘴角与指缝,将纸团放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大口吃完了那些牛肉。 “轮到我了……” 这话中的怨念稍纵即逝。 卢卡斯起身,走向取餐区。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海鲜台旁一个独立的小型冷藏展柜。 那里没有摆放寻常海鲜,只有一层碎冰,上面铺着寥寥数只虾。 但这虾非同寻常。 它们每一只都有近二十厘米长,虾壳并非寻常的青灰色,而是一种莹润的半透明琥珀色,隐隐可见内里雪白的虾肉与暗色的虾线,仿佛上等的水晶。 看上去就很贵。 卢卡斯戴上旁边准备好的薄棉手套,用银夹极其小心地夹起其中数只。他走回来,将水晶琥珀虾放在牧亚面前一个空盘里,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不过手指长度的小刀。 他没有用水,没有冲洗,只是用那把锋利的小刀,在虾头与虾身连接处轻轻一旋,便将完整的虾头取下,放在一旁。虾头内竟无半点污浊,脑部如同凝结的淡金色虾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剥下的虾壳完整如艺术品,摆在一边。盘中,只剩下毫无瑕疵,晶莹剔透的虾肉。 卢卡斯将虾肉旁配上一小瓣同样晶莹的,很可能只产自某个特定庄园的柠檬,然后,将那碟虾肉推向牧亚。 “请用” 他摘下棉手套,声音依旧平稳。 牧亚看着眼前这条虾肉,它精致到看起来不像能吃的东西。 他拿起银叉,小心地叉起那块虾肉。触感冰凉滑腻得不真实。他送入口中。 牙齿闭合的瞬间,是一种极致的弹嫩,仿佛咬开了一颗充满清甜汁液的葡萄。紧接着,一股纯净到近乎虚幻的鲜甜在舌尖炸开,毫无腥气。 只有属于深海与极寒的甘美,混合着柠檬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将鲜甜衬托得愈发突出。 这味道太好,好到不真实,好到让牧亚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念头不是美味,而是—— 这该要多少钱? 紧接着,画面猛地撞进来。 依旧不是连贯故事,而是一段极度讲究,奢靡的感官碎片。 牧亚能隐隐感觉出来,这是卢卡斯确立自己金钱观的那一段人生经历。 他听到的声音很单调,但每一种都透着奢侈。 不是具体的人声,而是环境音: 一种几乎感觉不到,却恒定不断的嗡鸣声,那是整个宅邸全方位新风恒温恒湿系统在背景里运行的白噪音。 空气永远清新,温度永远宜人,连湿度都被精准控制,以确保名画,古董家具和人的皮肤都处在最佳状态。 偶尔,会有咔的一声轻响,是某个房间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又闭合,由隐藏的感应器控制,仆役走动都避让着主人活动的区域,确保绝对的安静。 远处,或许是从厚重的隔音门扉后渗出的一丝半点,是现场演奏的古典乐,可能是钢琴,可能是弦乐四重奏,每天固定时段响起,作为生活的背景装饰,而不是需要特意去欣赏的音乐会。 在这些精心调配的安静与背景音之中,牧亚只感受到一种心情。 一种极其乏味,甚至是枯燥的心情。 没有获得奢侈品的惊喜,没有挥金如土的快感,甚至没有我在享受的自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 早餐的食材是凌晨从原产地空运来的,厨师的技艺是代代传承或米其林星级认证的,餐具是定制,连餐巾的摆放都有规矩。一切都很好,无可挑剔的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选择今日衣着,是从一整排由专业买手和裁缝打点好的衣柜里,挑选符合日程,天气,又不会出错的搭配。 决定下午是鉴赏新收的画作,还是去听一场早已内定成功的拍卖会简报,这些都是早被无数专业顾问铺垫好,结果注定,毫无悬念的流程。 甚至无聊本身,都是一种被妥善安置的,可以轻易用各种昂贵消遣,私人展览,环球旅行,定制课程等事项来肆意的填充,而不是真正无事可做的窘迫。 在这段感官碎片里,少年卢卡斯的金钱观,并非来自于惊心动魄的商场博弈或一掷千金的刺激,而是在这种从出生起就被顶级资源无缝包裹。 一切需求与欲望都被提前预见并轻易满足的环境里,自然而然生长出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钱,是让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和麻烦根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大滤网。 以及……钱,用不完。 咕咚。 牧亚把虾肉咽了下去,喉结滚动。那极致的鲜甜还残留着,但他感觉自己被击穿了。 被深深的击穿了。 不是被痛苦或困难击穿,而是被一种他十八年人生完全无法想象的钞能力日常给砸懵了。 年轻人现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同时塞了一嘴蜜糖和一嘴黄连,腮帮子还在回味虾肉的鲜甜,眼神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牧亚感觉自己的痛苦和真实在对方那堵用金砖砌成的凡尔赛高墙前,撞得粉身碎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明明刚才他让卢卡斯呛咳捂嘴,生理上占着上风。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在精神层面,在那种人生经历的奇怪比拼上,他有种被对方用钱垫着脚,居高临下轻轻拍了拍头的憋屈感? 他以为大家在比谁的人生更难,结果对方默默把比赛项目改成了谁的日常更凡尔赛! 这感觉就像什么呢? 就像你辛辛苦苦搓了个雪球,鼓足劲儿砸向对面城堡里的王子,心想至少能糊他一脸雪。结果王子慢条斯理地从镶钻的窗户后伸出手,接住你的雪球。 然后给你看了他屋里那个用整块水晶雕琢,恒温恒湿保存,永远不化的雪景微缩模型,还温和地问你:“你扔得是这种凉凉的东西吗?我这里有更精致的”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好气啊,好像找个理由打他一顿! “该我了!” 牧亚咬牙,冲向了主食区…… 第一回合,各有胜负。 第149章 暴食的灵魂 时间,在一种奇异的节奏中流逝。 餐厅里的其他对决或已结束,或已进入尾声。唯独这一桌,如同被按下了循环键,又像是两个倔强的画家,在用食物和记忆作为颜料,报复性地朝着对方的画布上倾泻色彩。 就这样,回合往复,刀光剑影藏在餐盘之间。 牧亚端上过一块煎得略老的牛排,切面发灰,汁水不多。分享的是在学校食堂里吃出蟑螂和苍蝇的惊吓和反胃。 卢卡斯回敬以一份摆盘精致的海鲜冷盘——虾,生蚝,蟹腿整齐码在碎冰上。附带的是少年时期随家人去海边度假,每天午餐都是变着花样的冷盘,吃到后来看见海鲜就烦的乏味。 牧亚献上一碗奶油蘑菇汤,浓稠,烫嘴,味道中规中矩。传递的是深夜独自在家里,一边喝汤一边背单词,心里计算着距离考试还有多少天的那种紧绷。 卢卡斯则端来一份焦糖布丁,表面薄脆,底下嫩滑。伴随着伴随着某个周末的下午,悠闲的小睡。 牧亚祭出一盘堆得冒尖的炒饭,米饭粒粒分开,鸡蛋碎裹在上面,酱油色均匀。分享的是学校食堂月底没钱时,打一份最便宜的肉菜都要犹豫半天的那种窘迫。 卢卡斯回敬一小碗法式炖蛋。瓷盅里的蛋液金黄细腻,勺子敲下去,焦糖壳裂开的声音很脆。伴随的是十二岁时,他被允许坐在父亲会议桌的角落,旁听了一场决定上千人去留的会议。 ……… 他们互相喂对方吃下廉价的罐头,炒饭、面包,也分享了天价的鱼子酱,镶金的牛排,需要提前半年预订的珍菌。 牧亚不断抛出他十八年人生中积攒的窘迫,辛酸,渴望,坚韧,市井的智慧与小小的狡猾。 卢卡斯则不断回以他二十余年生命里浸泡的奢华,精准,枯燥,被充分满足后的空虚,顶尖的资源与随之而来的超高标准。 吃下的不仅是食物,是对方一部分模糊的人生经历。 就像两股完全不同的洋流,在这张餐桌上激烈对撞。一边是混杂着汗水,眼泪和廉价小甜水的浑浊河水,一边是剔透,冰冷,富含矿物质却缺乏温度的冰川融水。 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 八……九……十三……十八……二十三……直到最后,整整三十二回合。 餐厅里其他桌的食客早已结束了对决,有人离开,有人沉默地坐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几道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飘向牧亚和卢卡斯这一桌。 不是好奇,不是窥探。 是敬畏。 那种面对两个完全敞开,宛如饕餮的人时,本能地感到的一种压迫感。 侍者远远地站在墙边,不敢靠近。连隔壁桌一个正准备离席的中年男人,都重新坐了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 暴食的行为是可鄙的,他们模糊地想着,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眼前这两个人,早已越过了可鄙的范畴。仿佛他们不是在被欲望吞没,而是在吞没欲望本身。 暴食的行为是可鄙的,但暴食的灵魂却是高贵的。 于万象之上,主宰万物而有大信心者,可吞吃地上一切造物。 这念头像从地底冒出的凉气,让中年男人的脊背微微一紧。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安静地看着。 最后。 牧亚瘫在椅子上,手放在胃上,闭着眼。 卢卡斯也靠着椅背,坐得还直,但脸色有点白。他解开了领口,没出声。 两个人中间堆满了空盘子。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背景音乐。 双方都需要一点时间来缓解一下。 就在牧亚觉得胃快要撑破的时候,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很轻,像羽毛,像有人在隔壁桌打了个呵欠,那声音明显只属于一位少女,懒洋洋的,带着点惊奇。 “还没结束啊?你们是准备吃到天亮去吗?”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裁判还没吹哨呢,观众倒先起哄了?” 牧亚强撑起身子,想摆出风轻云淡的态度,但却因为肚子的饱胀而显得有些滑稽。 “等我用这最后一道送行菜把他顺利送走,咱就开香槟!” “开香槟?” 少女的幻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赤足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左手端着一小碟淋着莓果酱的冰淇淋,右手拿着银叉,正小口吃着。走到近前,缇雅努斯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他面前堆积如山的空盘。 “半场开香槟,容易翻车,更何况,你本来就很难赢” 牧亚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悄咪咪地多打量了一下卢卡斯。 “你的意思是……卢卡斯他作弊了?” “他确实用了点特别的小帮助。” 少女说着,用叉子指了指卢卡斯始终放在膝上的左手。 牧亚顺着看去。卢卡斯的左手看似只是自然地垂放着,但此刻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的食指上,缠绕着几圈近乎透明的丝线。 那丝线的一端隐没在他的袖口,另一端则蜿蜒垂下,像拥有生命般,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最终指向牧亚面前那堆空盘。 “这是什么?”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上面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古老的气息。 “阿里阿德涅的线” “神话中,公主阿里阿德涅送给英雄忒修斯,让他走进米诺陶诺斯迷宫的那团线,没想到人世居然还有留存?” “据说那是用克里特宫廷地下,一种只生长在迷宫阴影里的银白苔藓的纤维,混入了公主的誓言和希望纺成的。它本身没什么神力,但有一个特性是任何仿品都没有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 “它会为手持线团行走于迷宫之中的人,永远指向此刻最适合的方向” ……… 卢卡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伏特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墙边的侍者。 他说:“一整瓶” 牧亚听见一整瓶时,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看向卢卡斯,后者已经平静地接过了那瓶伏特加,手指搭在瓶身上,动作流畅得像早已预演过。 酒,这玩意他能不记得吗! 那是年轻人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醉酒,对象不是啤酒,不是白酒,甚至不是任何一种正经酒 ——仅仅只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巧克力!!! 白兰地口味。 毁了他整整一个青春。 那应该是牧亚刚刚开始读高中的那个时间段了。 说起来,那颗巧克力是哪来的,牧亚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谁随手塞给他的,可能是某个同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看起来人畜无害,金光闪闪的锡纸包着,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个正经巧克力该有的样子。 他当时站在宿舍床边上,把它整颗扔进嘴里,还美滋滋地想:这巧克力怎么有点辣嗓子? 然后少年就被哄睡着了。 据舍友后来描述,他是站着睡着的。 前一秒还在嚼,后一秒人直挺挺往后一倒,咚一声砸床上,呼噜声就起来了。整个宿舍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卧槽?怎么回事?有人下毒?!” “是不是低血糖?” “快,糖!谁有糖!” 那盒巧克力被当成了罪魁祸首,没人敢碰。有人甚至提议要不要打120。最后还是隔壁宿舍一个见多识广的哥们过来看了一眼,拿起包装盒翻了翻配料表,笑了足足三分钟。 “酒心巧克力” 他说:“白兰地的” 围观群众沉默了。然后爆发出一阵能把楼顶掀翻的笑声。 “一颗就倒?” “真的假的?” “兄弟你这以后怎么混社会?” 牧亚听不见。他正忙着做梦。梦里具体有什么,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 醒来后,舍友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怎么了?” 他问。 没人说话。然后有人打开了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一个少年直挺挺躺在床上,突然坐起来,眼睛都没睁,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 “我要飞得更高——嗷——!” 吼完又直挺挺倒下去,继续睡。 整个宿舍笑疯了。牧亚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秒,这让当时自诩为大丈夫的少年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看他们在宿舍里这么疯,又是酒啊,又是什么醉倒啊,当场给他们的班主任打电话。 结果不出所料,牧亚被罚了,但说实话,当时的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解释? 说自己是吃巧克力醉的?那还不如被当成喝酒的呢! 后来那个视频还是留下来了。录视频的畜生珍藏了整整三年,每逢同学生日,班级聚会,过年过节,都要拿出来放一遍。牧亚试过抢手机,删文件,威逼利诱,全没用。人家说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代代相传。 后来高考结束,各奔东西,那人才终于把视频删了。删之前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再见了,我的青春。配图是牧亚躺着唱我要飞得更高的模糊截图。 牧亚在底下评论了一个鄙视。 现在想想,竟然有几分怀念… 等年轻人回过神来。 眼前的卢卡斯已经拧开了伏特加的瓶盖。动作很轻,木塞被拔出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只有光线在玻璃和液体之间折射而出,深深刺痛年轻人的眼睛。 一整杯。 整整一大杯。 第150章 天地壮阔 救救救救救! 牧亚在心里疯狂呼救!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在等。 年轻人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敌人,然后面无表情地握紧了酒杯,然后一饮而尽,仿佛咽下去的只是白水。 他甚至还有空对走近的侍者笑了笑: “能再来点炸花生吗?最好撒点盐” 卢卡斯仔细眯起眼睛看着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你这表情,让我觉得我刚才给你倒的是矿泉水” “难道不是?” 牧亚挑眉,伸手从侍者刚端来的小碟里捏了把花生。 “就是有点辣味的矿泉水” 年轻人悄咪咪地擦了擦冷汗,在心里大呼侥幸,幸好缇雅努斯可以把他嘴里的酒水直接传走,不然可真就出大事了。 卢卡斯分辨不出牧亚的手段,心里暗叹,表面则轻笑一声,竟然也往自己杯里重新添了些。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 牧亚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桌上扫过,从精致的餐巾折花到水杯上凝结的水珠,再到远处窗上映着的城市灯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某处,停了大概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伸手又拿了把花生。 “说真的” 牧亚咔嚓咔嚓地嚼着花生,语气随意。 “你点一整瓶,是打算喝到餐厅打烊,然后看谁先撑不住睡在桌上吗?” “计划不错” 卢卡斯举了举杯:“至少比原来的计划有趣” “你原来什么计划?” “保密” 卢卡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腕几不可察地转了转,袖口在桌面上轻轻掠过。 “不过现在,我有了更好的主意” 牧亚将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像聊起天气般随意开口: “你那个更好的主意,就是去撤离点堵我?” 卢卡斯没有否认。他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牧亚,嘴角那点很淡的笑意,说不清是默认,还是别的什么。 牧亚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惊讶,倒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何必呢” 他说。 “是啊” 卢卡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何必呢” “最近的画廊开幕和艺术沙龙里,所有艺术评论家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卢卡斯的声音平稳。 “双年展已经连续三届,摘下幼狮桂冠的都是毫无根基的平民。那些流淌着神血的古老家族,和顶级画廊用资源堆砌的继承人,反倒成了陪衬” 牧亚捏着花生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卢卡斯,等他的下文。 “这让我想起一些有趣的旧事,苏俄的批判现实主义大师们,例如创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列宾,他在动笔之前,会与纤夫们同吃同住,在描绘农奴前,也肯在庄园的寒冬里,他花上整整一旬,去听那些世代为奴者的故事” “所以,大师的笔能命中时代的心脏,而学院派往往只能甘拜下风,这不仅关乎同情心,更因为理解能穿透表象。他们从泥土和叹息中获得真实,而宫廷画师面对高高在上的主顾,永远只能得到一张矜持的侧脸” 卢卡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沿上,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入那个展厅的时刻。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那些幼狮的作品。 仅仅只是走近,就忍不住噤声,为那股挥毫的气魄所折服,看到的时候更感到震撼,不像是在看画,倒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画里的世界。 具体画了什么,后来其实记不清了,但那种气氛却死死地压在了胸口,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肃穆。 那些颜色简直不像被画上去的,而像是从画布里面自己渗出来似的,挤满了整个画框,仿佛溢出来,把四周的嘈杂和光亮都盖了过去。 技法上无可挑剔,简介卡上的年龄更是深深刺痛了他。 二十岁的新星,此前从未扬名。 卢卡斯就在那里站了不知多久,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用颜料和画布,开辟了一个他无法想象,更无法进入的世界。 天地万象间居然如此的壮阔。 周围的人又开始流动,评论,赞叹,那些词汇飘进他耳朵里,显得无比轻浮。 就在那一刻,就在那片几乎让卢卡斯窒息的敬畏与赞叹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毫无征兆地冲进他的脑海。 他想要那个位置。 不是想要模仿,甚至不完全是想要超越。卢卡斯想要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站在这里,也能用自己的画作,让后来者感受到此刻他所感受到的这种,近乎战栗的敬畏。 卢卡斯盯着杯底残留的一点酒渍,忽然低声道: “人们凭何识别真正的诗人,他凭什么去制胜万物?难道不是凭借从胸口迸出的和音,将世界摄回他的内心?” “当大自然将那永恒的长线,漫不经心地绕在命运的纺锤上,当万物纷乱的杂音刺耳地骚动:是谁划分出那流动而匀称的序列?是谁召唤那普遍之物化为神圣的音响?” 话音落下时,卢卡斯的目光还停留在杯沿那一点残酒上,嘴角那丝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收起。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谁拔掉了电源。 前一秒还在低吟《浮士德》的人,下一秒额头便轻轻磕在了桌面上。酒杯歪倒,好在已经空了。 几颗花生米被震得蹦起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滚了两圈,安静地停住。 “……” 牧亚捏着花生的手悬在半空,目瞪口呆。 “……他怎么了?” 缇雅努斯抬眼看了看卢卡斯,又看了看牧亚。 “为了防止丢脸,自己把自己喝晕了,恭喜你获得了撤离资格” “……还真是谢谢他,用这种别致的方式结束对话” 牧亚扶了扶额,伸手把卢卡斯歪倒的酒杯扶正,又从他手边轻轻抽走了那瓶还剩小半的酒,以免这位大少爷醒来时不小心碰翻。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年轻人拿出手机,打开看到的屏幕第一眼,只有一张类似老式雷达扫描图的界面。 一个细微的光点,正在某个固定位置规律地闪烁。下方是一串简洁的坐标代码,以及一个倒计时:23:59:47。 “显然,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牧亚没有回头,走向餐厅深处那扇雕刻繁复的木门。那里通常挂着员工专用,闲人免进的牌子,但此刻,门把手上方一盏小小的指示灯,正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微光。 他推门而入。 门后的景象瞬间褪色扭曲。 餐厅的温暖灯光,食物香气,杯盏轻响,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迅速消失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寂静,和眼前无限重建的几何色块,这是大剧场的后台,副本的结算与脱离空间。 [副本:梦想家的食谱] [状态:强制脱离条件已满足] [脱离指令确认中……] 牧亚没有犹豫,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确认脱离] 第151章 钢琴家的阻拦 夜间的威尼,运河在脚下流淌。 牧亚穿过窄巷,踏过湿亮的石板,朝着坐标指引的方向疾行。水汽和微咸的风取代了记忆里食物的气息,只有胃中真实的饱胀感挥之不去。 缇雅努斯的幻影消失不见,只有年轻人脖子上那红宝石项链,闪耀出瑰丽梦幻的光芒。 很显然,少女很高兴,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复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接上了卢卡斯的句子,音调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空灵的韵味,将诗句娓娓道来: “是谁让激情在狂飙中炽烈燃烧?是谁将晚霞投映于灵魂之中? “是谁将缤纷的鲜花,撒在情侣必经的路上?” “是谁将平凡的绿叶编织成荣誉的桂冠,加冕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匹斯,聚集众神?” “是灵魂中蕴藏的力量——在诗人的共鸣中得以彰显” 牧亚脚步未停,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饰品。 “你这bgm倒是挺特别,所以,在你消失的这一段时间里,又去干什么坏事了?” “这里可是威尼” 少女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水巷,游船,月光,还有那么多藏着故事的角落……不顺便散散步,多可惜” “……只是散散步?” 牧亚的尾音微微扬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当然啊!” 少女语气无辜:“顺着水巷随便走走,路过总督的宝库,听见里面叮叮当当好像很热闹,就进去参观了一下呀” 年轻人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这还用问吗?” 缇雅努斯开怀大笑。 牧亚眼前浮现出少女白皙的手,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轻轻一拧的手势。 “我见有道隐藏起来的密门,实在没有礼貌。我就帮他开了开门。七八道灵质密码锁,嵌套至少三种的诅咒陷阱,最里面那扇门用合金浇了足足半米厚” “不得不说,设计理念挺怀旧的,让我想起了当年那群魔法师的高塔,大概这就是复古潮流?” 缇雅努斯的语气中透露着满载而归的满意。 “我进去看了看,东西不少,金光闪闪的,太俗气了。本着助人为乐的原则,我帮他精简了一下库存” “听说那位总督最近沉迷用冷冻技术保存他最爱的金枪鱼腩。我想,他现在应该得到一个真正意义上连时间都能暂时冻住的保鲜库了。不用谢我” 牧亚面容扭曲,他深吸了一口威尼潮湿冰凉的空气,试图保持冷静。 “你把总督整个宝库都搬空了?!你就不怕主办方杀上门来?”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搬空?多粗鲁” “我只是让那些防御措施休息了一下。至于东西,它们只是换了个更透气的地方待着。而且——”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从头到尾,牧亚,你的脚步可曾靠近过那里一步?你甚至不知道它确切在哪条水巷。谁会把一个正在大庭广众下比赛,之后又匆匆赶往撤离点的冠军,和一个……嗯,需要多点时间才能发现的藏品失踪案联系在一起呢?” 牧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背包里,传出安吉洛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仿佛害怕什么似的,小声问道: “喂,牧亚你感觉到了吗?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年轻人当然不准备向安吉洛透露缇雅努斯的存在,他只是含糊的回答: “没什么,可能是你感觉错了吧” “怎么会没什么!” 安吉洛在年轻人的脑海里嘟囔。 “用震旦的话来说,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吧?这种老城的水巷最邪门了,几百年的怨气都泡在水里呢。你刚才那意识飘忽的感觉,活脱脱像是被什么女鬼上身,在那自问自答” 话音未落。 背包里的安吉洛突然打了个激灵,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月光似乎暗了一瞬。 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投来一瞥,沉甸甸地压在灵魂上,让人本能地想要噤声。 缇雅努斯没有说话。 那颗红宝石项链的光芒变了。原本瑰丽梦幻的光晕此刻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幽暗的色泽。 仿佛昭示了主人的心情。 足足三秒的漫长沉默。 然后,少女开口了。语气轻得像叹息,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脖颈发凉: “女鬼……啊” 两个字。 牧亚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水声潺潺,月光复明。 今晚的威尼,注定要有什么人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 牧亚脚步一顿,无奈地停下脚步,无声叹息。 直到这时,那首不知从哪里飘出的钢琴曲才真正涌入耳中。 肖邦的夜曲,在威尼的水巷间浮沉,引导着,令他走向歧途。 “晚上好,牧亚先生” 钢琴曲中断,那道优雅却隐约透着虚弱的身影,从阴影中慢慢渡步而出,恰好截断了年轻人最直接的去路。 是塞巴斯蒂安,他换了一身裁剪依旧得体的深色便装,但脸色在昏黄的壁灯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则看似随意地捂住肚子。 “真巧,威尼的巷子总是这样,让不想遇见的人偏偏重逢” 牧亚沉默,眼神锐利起来。 “为卢卡斯争取时间?”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按着胃部的手。 “你觉得,凭你现在的状态,能拦我多久?” “哦,别误会” 塞巴斯蒂安扯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来与你再进行一场对决的。我已经被你击败了,堂堂正正,没有任何小手段,我也不会做类似围攻那种卑鄙的行为” “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盟友,在履行一点小小的义务” 他稍稍站直了些,尽管这个动作似乎让他轻微抽了口气。 “卢卡斯他……需要一点时间清醒,整理,然后赶来,你们之间的事还没有结束,对吧,在这之前,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留步的手势,姿态依然保持着礼节。 “所以,能请你暂且留步,欣赏威尼美丽的夜景,就当是,对一位刚刚经历不幸的可怜钢琴家的怜悯” “如果我说不呢?” 牧亚漠然。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 “那么,我只能尽量保持自己在卢卡斯来之前,不被你所淘汰,我相信,理智如你,在面对接下来的决战,你不会把灵性消耗在我的身上……”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牧亚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以及—— “天光照我!!!” 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早已校准完毕的弩箭,在扳机扣下的那一瞬便已离弦。白藏斩开了夜曲,在狭窄水巷中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塞巴斯蒂安! 第152章 角斗之前! 寒光乍现,杀意凛然! 塞巴斯蒂安瞳孔骤缩。 他虽状态不佳,但战斗的本能可没糊涂。面对牧亚毫无花哨,只为突破的斩击,钢琴家并未选择硬撼,而是以一种精准的后撤步,堪堪避过锋芒。 白藏的刀锋擦身而过,他却在这电光石火间,右手拇指与中指悄然一扣,对准牧亚的方向,轻轻一弹。 咚!!! 好似琴键被骤然敲响的颤音,凭空炸开!这声音并非传入耳膜,而是直接穿透肉体,敲打在牧亚的精神之上。 年轻人前冲的势头不由得微微一滞,他脑海就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思绪的涟漪荡漾开,带来一刹那的恍惚和失衡,连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 这是艺术家直接针对精神状态,干扰协调性的攻击! 塞巴斯蒂安知道这根本就威胁不了对方。但他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身体大退,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身周的空气狠狠一划。 嘶啦! 仿佛有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一股尖锐,令人牙酸的杂音在牧亚的灵性感知中爆开! 这噪音不伤害肉体,却猛烈冲击着牧亚精神的稳定,试图扰乱他对身体的控制,破坏他发力与移动的节奏。 牧亚全部承受下来,脑中杂音乱窜,动作再次一滞。但他眼底寒光一闪,竟不强行驱散这干扰,反而借着那股直刺精神的尖锐噪音,将其与自身被屡屡阻挠的烦闷,胃中饱胀的不适,以及种种逼迫的焦躁瞬间混合。 然后,[共鸣]!! 还给你!! 没有形态,更没有声音。但准备一套连招操作牧亚的塞巴斯蒂安骤然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晃,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眉心。 战斗的节奏中断 脑海中的恶心,晕眩,烦恶与虚弱感令钢琴家难过地想要呕吐。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和牧亚打架的原因,太恶心了,一套精神连招直接被完完全全返回来,近战拼不过,共鸣也比不过,唯一的优势也就是他起手速度更快了。 简直全方位的压制。 就在塞巴斯蒂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负面洪流冲击得意识涣散,僵立当场,连手指都无法抬起的刹那。 牧亚已踏前一步,凭空打出一拳!压得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复仇]发动! 塞巴斯蒂安硬生生吃下灵魂打击,眼神重新聚焦,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决然。然后在牧亚准备更近一步扩大战果的时候,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手发动光锥。 金色光芒照亮了暗巷。 [一尺之捶]! 一瞬间,无论牧亚从何种角度发动攻击,无论速度多快,他与塞巴斯蒂安之间的实际空间仿佛被恒定地拉伸,固化,永远维持着那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一尺距离。 “啧!” 牧亚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光锥的本质。这不是靠蛮力或速度能立刻破解的东西。 尤其在对方全力维持,不求伤敌只求自保的情况下。强行攻击,只会无谓地消耗宝贵的灵性和时间。 “真麻烦,你怎么搞到这种光锥的” 年轻人低声啐了一句,果断放弃了攻击的念头。面对依然坚定拦在正前方、脸色苍白却寸步不让的塞巴斯蒂安,牧亚猛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作势要从其身体右侧硬闯。 塞巴斯蒂安目光一凝,几乎本能地调动所剩无几的灵性,试图将一尺的距离把控侧重到右侧。 然而,牧亚这一步只是虚晃。 在塞巴斯蒂安分神的瞬间,牧亚凭借更胜一筹的身体控制力,以踏出的右脚为轴,硬生生拧转身形,向左一个迅疾的侧滑步。 试图从塞巴斯蒂安的左侧中挤过去! 塞巴斯蒂安的战斗素养极高,瞬间反应过来,左臂一横,光锥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柔软墙壁,再次延展,顽固地隔在牧亚与那条通道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金色微光中,仿佛被永恒固定,无法真正拉近。 牧亚的耐心彻底耗尽。他不再尝试突破那光锥的界限,而是就着侧滑的势头,向旁边更宽阔的巷壁靠去,后背抵住石墙,与塞巴斯蒂安错开了半个身位。 他没有再看那固守原地的钢琴家,也没有试图攻击。只是在那短暂的交错瞬间,狠狠地瞪了钢琴家一眼。 “你……!” 塞巴斯蒂安只来得及伸出手,指尖将触及牧亚身后扬起的衣角时,光锥生效,距离被重新拉开。 他半跪在地,看着那个毫不停留、迅速没入前方巷弄黑暗中的背影,按着腹部,发出一声不知是疼痛还是懊恼的闷哼。 阻拦失败了。 但至少,应该已经拖延了……一点时间吧? 他喘息着,望向牧亚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自己来时的路,眼中掠过一丝焦急。 卢卡斯,你得快点了。 ……… 坐标的指示光点在前方巷口剧烈闪烁,几乎与心跳同频。 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近在咫尺,门缝里隐约渗出微光。 到了。 牧亚却在距离那扇门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刹住了脚步。惯性让他的鞋底在石板上擦出短促的锐响。 “怎么了?!到了为什么不进去?!” 背包里,安吉洛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带着不解。 “你不会真想和比高你一个位阶的艺术家打吧?”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安吉洛更困惑的动作。 他竟动手脱下了身上那个装满藏品的背包。 不知何时,背包中间部分悄然晕开了一片色彩斑斓的污渍,那绝非巷弄墙壁的污垢或水渍。 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过渡。 那是画家的颜料。 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不变的灵性涟漪。 就像黑夜中最精致的灯塔。 “这是……什么时候?!” 安吉洛失声,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这是那家伙最开始弹那一下的时候……颜料混在精神攻击里,沾上来的” 牧亚盯着背包上那片迷人的颜色,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一旦他带着背包穿过那扇门,这颜料立刻就会化作最狂暴的炸药,将他千辛万苦得来的所有藏品,从物质意义上,彻底毁去。 安吉洛肯定可以保留。 但总价值会暴跌。 至臻收藏家的资格,将瞬间离他而去。 年轻人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稳稳拿下另一个最高奖策展之王。 背包里的安吉洛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压下了慌乱,带着一种冷静: “你的[共鸣]……能不能反向解析或者中和掉它?就像你把塞巴斯蒂安那些精神噪音轰回去那样” “能” 牧亚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下一句让安吉洛的心沉了下去。 “但那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高度集中的灵性操控,至少十分钟。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安静” 牧亚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讽敌人的执着,还是自嘲一时的大意。 他抬头望向近在咫尺,散发着微光的门扉,又低头看了看背包上的颜料。 “……所以,现在看来,” 牧亚将背包轻轻放在一边,目光从那片颜料上移开,投向漆黑巷道的深处。 “我只能等卢卡斯过来了。等这位给我送了份厚礼的画家,亲自过来,把这场该了的账了结” 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希望他别让我等太久。毕竟,吃饱了撑着等人,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话音刚落。 啪。啪。啪。 清脆,稳定,不疾不徐的掌声,从牧亚正前方的巷子阴影里,由远及近地传来。 皮鞋鞋跟敲击湿滑石板的声音,随之清晰。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从黑暗的帷幕后踱步而出,步入巷口那点稀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里。 “怎么会呢,牧亚先生” 卢卡斯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让对手久等,可不是绅士该有的风度” 第153章 牧亚vs卢卡斯 “风度?” 牧亚扯了扯嘴角,手指轻轻摩挲着白藏的刀柄。 “在别人背包上泼颜料的风度?” 卢卡斯在十步外站定,这个距离刚好超出牧亚一步暴起的范围。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个被颜料标记的背包,又落回牧亚脸上。 “一点小小的保险手段,毕竟,你跑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跑得快,是因为知道有狗在追” 牧亚盯着他,灵性感知铺开,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 “你倒是亲自来堵门了,酒劲过得挺快啊” “总不能让重要的客人久等” 卢卡斯说着,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几支细长的金属软管,那是封装颜料的特制容器。 他拇指抵住第一支管的尾部旋盖,轻轻一拧。 啵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管口朝下,浓稠的猩红颜料自管内流淌而出,被主人毫不吝惜地泼洒在潮湿的石板上,像刚刚被踩烂的番茄。 “你倒是舍得……” 牧亚凝视着颜料。 对于一位真正的画家而言,颜料与画笔便是延伸的感官与灵魂。就好比剑客手中的名刃,亦或是飞鸟的羽翼,没有它们,画作的表达就会强差人意。 而调配这种灵性颜料,稀有材料只是门槛,复杂工艺尚属其次,真正珍贵的是那门将画家灵魂与色彩浑然化为一体的技艺。每一管成品灵性颜料的诞生,都代价高昂。 历史上从不乏艺术家为此倾家荡产,最着名的例子便是伦勃朗,那位光影大师晚年破产的根源之一,便是对昂贵颜料和宏大创作那无法抑制的迷恋。 “在双年展里,颜料从来不是问题。有太多自命不凡的画家参赛了。找到他们,拿走他们的颜料库存,就够了。赢得多,自然积累得多” “毕竟,用别人的颜料来作画……总是更令人愉悦一些” 一支,两支,三支…… 这时候,卢卡斯已经倒掉了不知道多少支颜料,不过几个呼吸,他脚下已汇聚成一滩色彩斑斓、灵质剧烈躁动的颜料沼泽。 昂贵珍稀的灵性媒介被如此粗暴地混合,激发,纯粹的只是为了……占据先手! 卢卡斯手腕一抖,画笔在空中划过,脚下那滩浓稠的颜料立刻被引动,跟着笔尖飞了起来。 他手臂向外一甩,那团湿漉漉的颜色便跟着笔的势头,直直地朝着牧亚脸上扑去。 颜料在空中绽放。 像一朵彩虹色的花在瞬间绽放成一整片天空。 那一小团颜料以疯狂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膨胀,色彩涌动,红追着蓝,蓝咬着黄,黄缠着紫,像是所有颜色同时冲了出来。 头顶的天空被染成了红与蓝的旋涡。脚下的石板被泼上了金和绿。前后左右,视野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翻涌的彩色。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只有无穷无尽的颜料在牧亚面前奔涌而来,把整个世界涂成了一场盛大的混乱。 牧亚挥刀! 白藏的刀光在扑面而来的色彩狂潮中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像撕开一幅湿透的油画。他撞破这层色彩的帷幕,鞋底蹬地,朝着十步外卢卡斯的身影急冲而去。 第一步,迅猛。 第二步,脚踝却像突然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速度肉眼可见地一滞。不止是身体,他体内的灵性在调动灵质强化自身的流程,也遇到了同样的阻力。 像是一份文件被丢进公司体系,先卡在基层,再层层上报,处处签字审批,缓慢到不可思议。 牧亚皱眉,心中明悟。 是颜料,因为颜料中混合了卢卡斯的灵质,所以只要他沾染上,灵性质变同样可以在颜料中生效。 而眼前这个效果……是[渍染]? 渍染。工笔画的诸多技法之一,通过水分和颜料在纸上的渗透,停留来形成层次和迟滞感。 以这种技法为名的灵性质变不用多说,它不会像火焰那样灼烧,也不会像寒冰那样冻结,它只会让牧亚的灵性变慢,强化变慢,甚至是思考也在变慢。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迟滞而身形微顿的刹那。 卢卡斯动了。 他的右手握着画笔,左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一件东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艺术家的优雅。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向牧亚的眉心。 是一把手枪。 在灵质躁动,色彩狂潮,共鸣交响轮番上阵的战场上,卢卡斯掏出了一把最朴实无华的手枪。 金属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任何灵质波动,没有任何艺术加工,纯粹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杀人工具。 “我还以为画家都讲究个体面” “其实,我也算半个写实主义” 卢卡斯扣下扳机。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牧亚已从脚边的地面抓起半块的石砖。没有时间瞄准,他纯粹凭着对危险源头的本能反击,他将石块朝着卢卡斯持枪的方位猛掷过去! 石块划过一道算不上刁钻的弧线,与子弹交错而过。 卢卡斯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从容地将头向左侧微微一偏。石块带着风声,擦着他右侧的太阳穴飞过,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 同样的,牧亚扭身。焰光在昏暗中一闪,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在后方石墙上炸开一簇火星和碎石。 双方都是完美的闪避。 然而—— 卢卡斯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他不复从容,剧痛在颅腔里炸开,他眼前一花,牧亚的身影拖出数道残影,连月光都像被搅浑了一般。 他猛地晃了一下。 但痛苦消逝得飞快,像是不曾存在过似的,依靠自身的素质,[复仇]的打击很快就被他抵抗了过去。 卢卡斯在心中飞速复盘,分析。 牧亚的灵性质变……刚才那一瞬间的灵质波动,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没想到躲开了也被狠狠打了一下。 在灵质完全没接触到自己的情况下,凭空生效,也就是说,这个灵性质变并不要求命中,而是要求牧亚有反击行为?不,也可能是牧亚攻击行为。 距离应该可以衰减这个灵性质变造成的伤害。 卢卡斯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光锥。菱形,边缘流转着水波般幽蓝的光泽。 “也就是说——” 卢卡斯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只要不给你攻击的机会。或者,在足够远的距离内,用足够快的速度,在你来得及还手之前就解决你” “这个质变,就形同虚设!” 他屈指一弹,光锥脱离指尖,悬停在身前半空中。 “[赋予形骸]” 卢卡斯低声念出光锥之名。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晶体在灵魂深处摩擦共鸣的嗡鸣,从光锥的核心向外扩散,瞬间扫过整条巷道。 空气变了。 月光变得粘稠,水汽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细密光尘。墙壁,石板,水面——所有物的轮廓都变得锐利而陌生,像是被看不见的手重新描摹了一遍。 卢卡斯站在那枚悬空的光锥之后,衣角无风自动,眉宇间的从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冷酷。 牧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在他的灵性感知里,原本漆黑一片的小巷图景中,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这可不是混合了灵质的彩色光芒。 它们是活的,或者说,正在变得拥有意识。 年轻人现在的感觉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盯上了。 卢卡斯食指极其轻微地一勾,优雅得像是指挥家挑起乐章的第一个音符。 锁定牧亚。 寂静被撕裂了。 嗖!嗖嗖嗖嗖嗖——! 颜料迸发了,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像机关枪一样,一发接一发,一簇接一簇,密集得没有间隙,精准得令人发指。 所有可能闪避的路径在天命计算出的瞬间就被更密集的色彩覆盖。 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数之不尽的颜料在空气中拖出残影,朝着牧亚倾泻而来! ……… “死定了” 林老师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画面中那片铺天盖地的色彩。当看到牧亚被颜料机关枪打得狼狈逃窜时,他翻了个白眼。 旁边另一位评委,偏过头来: “哦?林老师这么早就下判断?那孩子之前表现可不差” “表现不差?” 林老师嗤了一声。 “尘埃打黑度,做梦呢。你看清楚了,卢卡斯那枚[赋予形骸]光锥一开,颜料就有了最基础的索敌意识。那就不是泼颜料了,是导弹齐射。牧亚一个近战,被压在二十步之外,身上还挂着[渍染]的迟缓,拿什么翻盘?” 旁边一位评委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看向林老师:“连你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吗?” 林老师拿起水杯,想了想:“如果同为黑度,我至少能想出八种破解方法,借力,以攻代守,甚至用刀风搅乱颜料流向……办法多了去了” “可他是尘埃,蓝条另说,肉身强度就差了一截” 林老师刚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能勉强抗住这一波不死,已经是大不易。你让我想他怎么打赢?”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捏了捏。 “那除非……见——” 林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投影画面上,瞳孔微缩,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54章 见鬼了 见鬼了! 画面里,牧亚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反手抓住自己上衣的领口,猛地向两侧一撕,布料撕裂的声音隔着投影都像能听见。 年轻人将撕下来的衣服碎布反复撕碎,然后朝着四面八方甩了出去。 每一块碎布上都沾满了他的汗水,血污,气息,以及战斗至今残留的灵性痕迹。 那些刚刚获得意识的颜料,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十几个假目标搅成了一锅粥。 索敌混乱,有的颜料扑向碎布,有的在半空中犹豫徘徊,有的依然追着牧亚本体,但密度和准度都骤然大降。 牧亚就趁着这个空隙,光着膀子从色彩缝隙里穿了过去,趁着颜料全部被泼洒出去的破绽,直直的逼向卢卡斯。 观战席上,林老师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抽了抽。 “……确实有几分急智” 他顿了一下,伸手遮住了半张脸。 “但这小子,一点脸都不要的吗?” 牧亚此刻相当得意。 大笑着大步向前。 赤裸的上身在灯光下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汗珠随着他迅猛的前冲动作向后飞洒。 他双脚发力,每一步都踏在地面上残留的湿滑颜料,白藏变做长刃,拖在身侧,在第地上划出一道锐利的裂痕,直指卢卡斯。 卢卡斯眼神一凝,显然没料到对方用这种方式破解了色彩的追踪,将劣势转化为优势,飞快拉近与自己的距离。 但他并未慌张,右手画笔在空气中挥舞,蘸取自己的灵性作为颜料。 《星月夜》里那漩涡般躁动的山峦,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背景下经典的富士山、范宽《溪山行旅图》中巍然矗立的巨峰…… 十几座风格迥异,却同样凝实厚重的名画之山,同时从笔尖诞生,朝着牧亚劈头盖脸地砸来! 年轻人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肾上腺素狂飙,旋即咬牙,彻底上了头。 “我避你锋芒!!?” 他前冲之势不停,空闲的左手却猛地向后一扬,食指戳向自己远远甩在场地边缘的背包。 “起!” 随着他的共鸣,那鼓鼓囊囊的背包猛地一阵剧烈蠕动,拉链自行崩开! 刹那间,数道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强烈灵质波动的艺术品从背包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越过牧亚,精准地撞向那些飞砸而来的名山之影。 不就是对轰吗?谁怕谁! 那可都是他精心挑选,具有极高价值的藏品,要么是高威力的[艺术品]!要么就是价值高昂的炼金物品。 有攻击力的就轰出去,没有攻击力的就当炸弹直接炸! 牧亚嘶吼: “给我开!!!” 或许是一个造型狂野扭曲的现代金属雕塑,带着冷硬的工业感。或许是一卷骤然展开,其上墨龙仿佛要破纸而出的古旧水墨画卷。又或许是一尊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沉重历史气息的青铜小鼎虚影……… 这些艺术品的品质或许参差不齐,但都是他辛辛苦苦收集而来,在此刻在牧亚不计代价的灵性催动下,它们被粗暴地激活,化作了最直接的攻击手段。 可让牧亚没想到的是,艺术品们被激活的刹那,就像是闻到血的鲨鱼,看到屎的狗,连命令都不需要,不假思索的狂躁起来。 情况在两人意料之外的情况下,再次失控! 在卢卡斯退缩念头,产生的一瞬间,他身后背包的艺术品也疯狂的汹涌而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被激活的艺术品,仿佛瞬间拥有了独立的灵魂。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变成了跨越时空的理念本身。 后印象派的炽烈,撞上了新古典主义的冰冷。浮世绘的线条,遇见了印象派的光影。水墨写意的淋漓,迎上了油画写实的塑造。巴洛克的激情,冲击着宗教画的和谐。 而达达主义,平等的蔑视一切。 “你们这些连线条都画不干净的家伙,也配称画家?!你们的老师是谁!” “你的创作者真的是人类而不是一头猪吗?连基本的人体结构都画不明白吗!” “艺术天光真是强盛了,连色盲都能当艺术家了” “瞧瞧,这雕塑平庸得像街边举着招牌的继女!” “匠气!毫无灵魂的匠气!” “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你的意思是我他妈就是孬种了!!” 轰!!咔!!锵!!! 半空中,爆开一团团混乱而绚烂的灵质烟花如同被当着人文求知者撕碎的美学史,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这根本不是造物的对抗,而是数百年来,那些深烙在艺术品中,大师们截然不同的灵魂与理念在燃烧。 他们或因家国立场对立,或因美学主张相悖,有的甚至素未谋面,却早已在艺术领域不共戴天。 此刻,这些跨越时空的宿仇,分歧与鄙视,被同时唤醒,宛若被倒入滚油的火药,瞬间被点燃。 虽然自身可能早已逝去,但求道者如铁,碰撞时便当有这般灼热的星火! 整个战场,顷刻间被这由艺术史百年恩怨所点燃的混战彻底吞噬。 战争开始了。 观战席上,林老师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看着半空中那场梵高大战安格尔,北斋手撕莫奈,八大山人单挑伦勃朗,最后还有一堆流派联手圈踢达达主义的史诗级混乱大战,嘴角和眉心一起剧烈抽搐。 业界要完……业界药丸啊!!! 他已经顾不上为什么牧亚的共鸣比卢卡斯更熟练了,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坟头爬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阴间地狱才能爬出这么个邪门玩意儿?! “这……这打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有人喃喃道:“我怎么看出了一种关公战秦琼兼学术骂战的诡异感?” 海因茨则看得很爽,像一个听说隔壁老冤家家里着了火的退休混蛋。 “好!打得好!老子早就说,那帮学院派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 说着说着,他突然由衷的叹息。 “真好啊,真好啊,早知道这么热闹,我厚着脸皮也要把自己的艺术品送进会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复年轻力壮的手,轻声道: “真想亲口问问先贤,我辈的画技较之他们如何?可有进步?”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场中爆起的又一阵轰鸣。 海因茨的感叹还未落下,赛场内的战斗从未停止,相反,在继承老前辈奋勇的战意,愈演愈烈。 碎片,火焰,消散的流光,如同下起了一场暴烈的雨,牧亚凝视着那样的光景,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真美啊” 话音未落,他人与刀,已化作一道银线,穿透纷扬的艺术理念与未解之争的碎光,刺到了卢卡斯眼前! [复仇]迸发! 银线刺到眼前的刹那,卢卡斯手中的画笔已如短剑般精准格挡在身前,笔杆与白藏的刃锋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与尖鸣! 年轻的艺术家强行维持着脸上的体面,同时画笔在身后快速一抹,一道由灵质交织的防御网瞬间成型,拦住了牧亚可能的追击路线。 他没有继续抢攻,而是借着这短暂的间隙,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未散乱的衣袖,抬眼看着数步之外杀气腾腾的年轻人: “刚才那样的景象,确实百年难遇。各种被供奉在教科书里的美,挣脱了画框和历史的束缚,在这里打作一团” “在这样不可思议的景象中,你最喜欢哪种主义和流派?”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趁卢卡斯说话时那短暂的停顿,脚下猛然发力,湿滑的颜料被踩得迸溅,毫不犹豫的发起偷袭,手中白藏由下至上,一记狠辣的斜撩! 铛! 卢卡斯似乎早有预料,那悬浮的色块瞬间移动,如同最坚硬的盾牌般挡住了这一击。碰撞的巨响中,牧亚借力后跳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以便发力。 他抬手抹了下溅到脸上的不知是汗还是颜料的水渍,咧开嘴,笑得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喜欢哪种?”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压低重心,刀尖随着他的移动,始终锁定着卢卡斯。 “我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他再次前冲,这一次刀光如狂风暴雨,不再追求一刀致命,而是以快速的斩击压迫着卢卡斯的防御。 迫使那些几何色块不断移动,格挡,发出连珠炮般的碰撞声。 “我艺术课都用来写作业了,从来没人系统地教我什么主义,什么派,老实说,我连大师的姓名们都没认全,简直罪过,罪过” 在金属交击的间隙,牧亚的声音又快又清晰,带着战斗中的喘息,却没有丝毫羞赧。 “你刚才变出来的那些山,还有之前满天乱飞乱轰的那些玩意——” 牧亚大笑着,一个迅猛的突刺被卢卡斯侧身避过,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尖啸。 “——我觉得都他妈挺好看的!” 第155章 我和你拼了! “——我觉得都他妈挺好看的!” 卢卡斯眉头微蹙,画笔一挥,颜料如同臂使一般的攻击射向牧亚,试图打断他的节奏。 “你的热忱,我感受到了。很纯粹,甚至令人羡慕” 他稍作停顿。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告诉你,牧亚,审美,绝非儿戏,也绝不能止步于觉得好看” 卢卡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虚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它在这里,是理性,是知识,是千百年来无数天才与大艺术家用作品和生命搭建的神圣殿堂。它在这里,是经过锤炼与引导后,才能拥有的高级情感,而非如野兽般的原始冲动” “所以,我的答案是:审美,必须有高低。感受,也必须有优劣这是对美的历史负责,也对未来能看见更美事物的人负责” “否则,美育二字就将彻底失去意义,沦为一种愚蠢的自我感动。如果凡是引发感受的都可等量齐观,那教育何为?指引何用?我们只需狠狠飞叶子刺激感官便足够了” 他重新抬起画笔,笔尖流淌出的灵质变得极度凝练,纯粹。 “真正的美育,恰恰是为了让人能分辨美与丑的距离,能丈量凡人与大师之间的鸿沟。它提供标尺,建立阶梯,让人不再停留于感觉,而能走向美之所在” 卢卡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画笔,轻轻点在了自己身上。 嗡!! 一股无形却恐怖的吸力,骤然以卢卡斯为中心爆发! “呃……!” 牧亚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更准确地说,是体内的力量瞬间被掏空了一大块! 年轻人身上沾满的颜料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每一种颜色都变成了微型的旋涡,贪婪地吮吸着他燃烧的灵性。 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空虚感海啸般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腿脚一软,单膝不受控制地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白藏堪堪插入地面,才勉强撑住他没有彻底倒下。 就这么一瞬间……我的灵性,少了近三分之一?! 他心中骇然,剧烈的喘息着,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类似雪花点一样的东西,那是灵性骤降导致的生理现象,像是灯泡电压不稳。 “……操!” 年轻人吐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如果同为一阶,我大概是打不过你的” 卢卡斯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他闭上眼睛,抬起脸。 二色天光从不可窥见的高远天穹中垂落,将卢卡斯整个人笼罩其中! “幸好” 卢卡斯在光中轻语:“我比你年长几岁,已踏进二阶的门槛” 天光照我,求知者最大的出力姿态。 蓝色的艺术天光,还有银色的生存天光? 牧亚深呼吸一口,心中恍然,撑着刀柄,缓缓站直。 他没有慌。 相反,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了全貌。是生存的灵性质变[贪婪]。 身上沾了多少颜料,就被夺取多少灵性。不需要接触,不需要施法,不需要任何可以被格挡或躲避的动作。 颜料就是媒介,染上即生效。大概率还可以将夺取的灵性返还给施术者本人,否则这套规则的资源循环就说不通了。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对手的整套能力架构。消耗——铺场——循环——自保。 颜料不只是攻击手段,也是控场手段,也是续航手段。铺满地面的色彩限制了移动路线,悬浮的色块随时可以格挡。而最致命的是,这一切消耗的灵性都可以通过[贪婪]来补充。在同等灵性储量下,任何试图与他打消耗战的对手,最终都会被这套闭环活活吸死。 没有直接杀伤力,但其他维度几乎拉满了。 牧亚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正在缓慢消失的颜料,咧了咧嘴。 但也幸好……只是夺取灵性而已。 双方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对艺术品的灵性维持。 砰! 所有被强行唤醒,彼此攻讦的艺术品,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与愤怒,又像是终于意识到它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在一场没有赢家的终极对轰中,齐齐一滞,返回彼此的背包中。 战场中央,瞬间为之一清。 年轻人咧开嘴,牙齿在灯光下闪着光,汗水和血污混在脸上,眼神却亮得骇人。 艺术的天光降下,为求知者打开最后的限制。 牧亚双手握紧了那柄银白色的长刃白藏,刃身嗡鸣,似乎也渴望着接下来纯粹而直接的碰撞。 “……现在,轮到我反攻了” 话音未落,他腰背发力,积蓄已久的势能如弓弦释放! 银白色的刀光,撕裂纷纷扬扬的颜料,再无任何花哨与迂回,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卢卡斯—— 疾斩而下! 愚钝…… 就在卢卡斯心念转动,身形微侧,意图如之前那般优雅后撤,重新拉开距离掌控节奏的刹那。 牧亚的手张开,三道无形涟漪悄然荡开。 光锥·[主办方的恶意] 光锥·[抵达虚无的指触] 光锥·[玄黄染色,所入者变] “呃啊——!” 卢卡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并非肉体疼痛,而是精神层面遭受的重击。 头疼欲裂! [灵性污染]:灵质输出降低20%, [重伤]:身体素质降低10%,且自身生命恢复效率降低5% [碎防]:防御力降低12% [碎攻]:攻击力降低12% [灼痕]:每过一秒受到一次灼烧伤害。 这些负面buff都是[主办方的恶意]随机给自己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用的上。 那些曾经施加于己身的负面状态,此刻被牧亚以[指触]短暂屏蔽;而剩余的负面效果,则被尽数馈赠给了对手。 此消,彼长。 他现在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好像快飞起来一样,而卢卡斯则感觉自己难受的就像是生吞活老鼠。 紧接着,牧亚的刀刃与卢卡斯的笔杆,在接下来的十数秒内,化作了两道纠缠不休的死亡闪光。 铛!铛!铛!铛! 碰撞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檐,再无之前的从容韵律,只剩下最激烈的生死互搏。 牧亚凭借暂时屏蔽大部分负面buff的良好状态,将速度与凶狠发挥到极致,短暂压制住了卢卡斯。 白藏的刀光不再追求精妙轨迹,而是最简单的劈,砍,撩,刺,每一击都倾注全力,带着要将对手连人带笔斩成两段的蛮横。 他不再试图格挡或闪避卢卡斯那些凌厉的攻击,而是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复仇]的效果一次次发动! 画笔划过年轻人的胸口,带走一溜血珠。牧亚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更重地斩在卢卡斯的画笔上,逼得对方手臂剧颤,连退两步。 不行……必须要打破这个僵局。 卢卡斯以左肩硬接牧亚一记沉重劈砍为代价,鲜血迸溅中,他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喘息之机,向后急退数步。 “就是现在!” 他强忍剧痛,一只手硬生生的抓住牧亚的刀锋,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却并没有砍下手来。 因为卢卡斯手中的颜料在那之前成功的铺染在了白藏的刀身上。 那银白色的刀刃与颜料接触的瞬间,贪婪竟然疯狂吞噬着刀身内蕴的灵性。 在牧亚骤变的脸色中,修长的刀身光芒急速黯淡,结构仿佛失去了支撑,在短短一次呼吸间迅速收缩,变形,最终,重新变回了那柄银白色的匕首。 长度与杀伤范围的骤减,让牧亚紧随其后的追击威力大减。 “结束了!” 卢卡斯咳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无视了牧亚用拳头如同暴风骤雨的殴打,左臂格挡,身上又添数道青紫。 但他右手的画笔已再次抬起,就要挥毫作画,彻底奠定战局! 然而—— 笔尖灵光闪烁,预想中颜料沸腾,锁定目标的景象并未发生。 空气与地面残留的色彩,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便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失去了响应的指令。 卢卡斯脸上的决然与自信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画笔—— 血! 笔尖此刻正沾染着一抹刺眼的,显然不属于任何颜料的暗红,它凝结了画笔,大大破坏了作画的能力。 牧亚通过自己的血正在与卢卡斯争夺画笔的使用权!准确来说是使用画笔作画的权利! “你当老子傻啊!” 牧亚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痛楚与凶狠的笑容。 第156章 世界为你我侧目 “我他妈疯了啊,让你继续画画,我岂不是输定了!” 战机,在这万分之一秒的错愕与中断中,轰然降临! 牧亚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那柄暂时废掉的匕首,他五指一松,任由银白色的白藏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器? 在画笔失效,灵性沉寂,共鸣被彼此牵制的贴身距离内,最原始的暴力,就是最好的武器! 牧亚借着前冲的势头,在卢卡斯因画笔受污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百般武艺!! 此乃——友!情!破!颜!拳! 年轻人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卢卡斯的下颚上! 砰! 令人牙酸的骨骼与皮肉闷响! 卢卡斯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口中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优雅从容的一面被这一拳彻底砸得粉碎。 他试图稳住身形,挥舞画笔或手臂格挡,但牧亚根本不给他任何调整的机会。 舍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最本能的斗殴技巧,或者说,生存本能! 左勾拳狠狠砸在卢卡斯的肋下,那里之前就被刀锋划过。 “咳啊!” 卢卡斯痛得弯下腰,感觉肋骨都要断了,牧亚的膝盖随之提起,重重顶在他的腹部。 “呕——” 胃液混合着血沫从卢卡斯口中喷出,天光在他的背后剧烈摇曳。 但这并没有结束。牧亚如同发狂的野兽,合身扑上,用肩膀将踉跄后退的卢卡斯狠狠撞倒在地!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胜利的机会了! 两人一起翻滚在冰冷潮湿,沾满颜料的地面上,昂贵的衣物与赤裸的,伤痕累累的皮肤瞬间被糊上一层肮脏斑驳的色彩。 “tmd,tmd,赶紧认输!” 牧亚压在卢卡斯身上,一边嘶哑地低吼,一边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向对方的脸颊,眼眶,鼻梁。每说一个字,就伴随着一记沉重的闷响。 卢卡斯起初还试图招架,用手臂护住头脸,但那狂风暴雨般的[复仇]和体内各种负面状态的煎熬,让他的防御迅速崩溃。 剧痛,眩晕,灵性运转的滞涩,以及从未经历过这般骑在身上殴打,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卢卡斯也被彻底打出了火气,打出了狠劲。 去他妈的美学! 去他妈的优雅! “呃啊——!” 卢卡斯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在被压制中猛地屈起一膝,狠狠撞在牧亚的腰侧,同时空闲的左手不再试图格挡,而是五指蜷起,狠狠抠向牧亚肋下的伤口! “嘶!” 牧亚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动作一滞。 卢卡斯抓住这瞬息的机会,腰腹发力猛地一掀,将牧亚从身上掀开少许,右拳也抡了起来,同样不是什么招式,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拳,砸向年轻人的太阳穴! 牧亚偏头躲开大半,拳头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反手一肘撞在卢卡斯的胸口,换来对方又一声闷哼。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扭打,厮咬缠在一起。拳头,肘击,膝盖,头槌,乃至于牙齿…… 所有能用作攻击的身体部位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指甲划破皮肉,牙齿咬出鲜血,紧接着又和汗水,颜料,泥泞地混合在一起,涂抹在两人身上,脸上,将他们都变成了狰狞可怖的血色泥人。 优雅的艺术对决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上演的,是最原始,最丑陋,也最残酷的生存互殴。 没有流派,没有主义,没有高低,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争夺着那一线胜机。 砰砰的肉体撞击声,粗重痛苦的喘息、压抑不住的闷哼,成为了战场的主旋律。 然而……[复仇]对于灵魂造成的伤害,从来不是什么可以靠意志力豁免的东西,每一次对灵魂造成的破损。都会让求知者更进一步接近死亡,这也是牧亚敢于肉搏二阶的勇气。 不然就算是耗,他也会被活活耗死。 感谢上帝,感谢菩萨,感谢天老爷。 卢卡斯是一个豪门大少爷,而不是什么黑道大少爷,所以牧亚能在身体素质被碾压的情况下,还能勉强占据上风。 当两人再一次互相揪着衣领,额头相抵,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喘息对视时—— 卢卡斯身体剧烈颤抖,大口吐出猩红的鲜血,泼了牧亚一脸,他并没有受到额外的物理打击,但感觉却比被刀剑贯穿更加恐怖的杀伤。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卢卡斯眼中的光缓缓涣散,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徒劳地松开了抓着牧亚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躺倒在地上。 源源不断的有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流出,可他浑然不觉,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摔倒,又坚持站起来……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卢卡斯终于惨然一笑。 在这一刻,年轻人坚强的外表褪去,露出了其后苍白而脆弱的底色。 他举起手臂,染血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空中的月亮,似是要抓住那遥不可及,冰冷的月光。 牧亚同样在剧烈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和铁锈味。他看着旁边对手涣散的眼神和失去焦距的瞳孔。 赢了。 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如此不堪又如此惨烈的方式。 他站起身子,俯瞰着倒下的卢卡斯。 “与你厮杀” 牧亚轻声说:“真叫我欢喜”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卢卡斯听,还是说给他自己,亦或是说给这场荒诞而惨烈的战斗本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愕然的事。 他没有庆祝,没有理会可能即将宣布的胜负,甚至没有去捡起地上的白藏。 年轻人弯下腰,因为剧痛而再次闷哼一声,然后伸出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识模糊的卢卡斯,扶了起来。 不,不止是扶起来。 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找到卢卡斯那放在不远处的干净背包,然后,更让人难以置信地——他转过身,背对着卢卡斯,抓住对方无力垂落的手臂,用了一个近乎背负的姿势,将卢卡斯将要失去意识的身体,艰难地挪到了自己的背上。 “你……” 卢卡斯用力将涣散的瞳孔聚焦,涣散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牧亚在做什么,那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震惊?茫然?屈辱?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年轻人面对敌人的疑问,如此的回答: “呃……重死了……” 他背着卢卡斯,像是背负着一座山。 牧亚啐出一口血沫,膝盖在打颤,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颜料与尘埃混合的地面,留下一个个沉重的脚印,一步又一步的朝着光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赛场刺目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赤裸的上身布满青紫与伤口。干涸的颜料与鲜血顺着腿流下,在身后拖出断断续续的暗红。 而他背上,是同样狼狈不堪的卢卡斯。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征服者的耀武扬威。 只有两个刚刚还在以命相搏,此刻却以这种诡异方式联结在一起的年轻人,以一种沉默而极具冲击力的方式,走向共同的终点。 整个评委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评委,无论是之前哄笑,惊叹,嘲讽还是紧张的,此刻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背负着对手,一步步走向光门的,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的血色背影。 这画面如此矛盾,又如此……沉重。 “不会吧……” 不知是谁,梦呓般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难道……真的准备……” “如此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质疑悬在半空,无人能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牧亚终于挪到那扇散发微光的门扉前。 年轻人停顿了。然后,用肩膀顶了顶背上的卢卡斯,似乎说了句什么,又艰难地侧过身,将卢卡斯的背包塞进对方无意识环抱的怀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向后一托,再猛地向前一送—— 卢卡斯的身体脱离了他的背脊,落入那片柔和的光晕中,顷刻被吞没。 做完这一切,年轻人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身形晃了晃。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拾起了自己那沾满泥污的背包,甩到肩上。 然后,他尽全力抬起头。 即便已经如此狼狈,可那双眼睛却好似穿过遥远的距离与冰冷的投影,让所有人都感觉他在注视着自己。 最后,牧亚的身影被光芒吞噬。 光门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 寂静在评委室里蔓延。 “快!快!快!” 林老师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在鸦雀无声的评委室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光门消散后空荡荡的赛场中央,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回放!立刻!把最后十秒的战场收音聚焦,声音调到最大!快!” 他的指令如同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旁边负责技术操作的评委如梦初醒,手指在泛着微光的操作界面上飞快舞动,带起一串流水般的数据指令。 嗡…… 巨大的环场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逆向流动,如同时间倒溯:牧亚踉跄步入光门的身影被拉回,他弯腰捡起背包,他将卢卡斯扔进光门里…… “停!就是这里!” 林老师几乎是在低吼。 画面定格在牧亚侧头嘴唇开合。音频分析剧烈跳动,后台声音过滤与增强程序运行,将那些被粗重喘息,环境杂音和灵性余波掩盖的细微声波提取,放大,重构。 下一秒—— 那个年轻人嘶哑、疲惫,却带着某种奇异温柔的声音,被滤去了大部分杂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落针可闻的评委办公室里响起: “不要摆出…咳咳……那副凄惨的样子了” “虽然第一这么和第二说话,总感觉有些凡尔赛,但我想你之前都这么凡尔赛了,我凡尔赛一下应该没问题” “总之,觉得装逼也好,觉得我怜悯你也罢,我已经倾尽手段,底牌全出,能逼我到这样的对手,连个名次都没有,太可惜了” “虽然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这种拿不了第一就宁愿不拿的态度” “唉……人生如此艰难,放过自己一马又何妨,无论第一第二,那都是你能争取到的荣誉” “所以,抬起头,挺起胸膛,为之骄傲吧,卢卡斯,整个世界都已经为你我而侧目” 第157章 画像 等到年轻人睁开眼睛,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少女的背影。 她似是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正全神贯注地在画板上涂抹着,手腕轻灵地舞动,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光线落下来,照亮她耳廓边细软的绒毛,照亮那金色的花冠与红色的长发,也照亮她偶尔偏头时才会露出的,近乎稚气的美好脸颊。 一切都静极了。 她坐在那片光里,却像是这寂静中唯一鲜活明亮的颜色。 牧亚撑起身子,向她走去。 脚步声落在少女身后不远处时,缇雅努斯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那流畅的沙沙声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几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笔搁下。 搁得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画了很久的画家终于要停下来审视自己的作品。 女孩儿往后退了退身子,歪过头,左手抱在胸前,右手虚虚地托着下巴,摆出一副认真端详画布的架势。 牧亚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她单薄的肩头,落在了那幅画上。 画并非完成品,带着草图特有的线条感。但构图和神韵已呼之欲出。背景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古老而恢弘的城市街景,高耸的柱廊,巨大的拱门,充满了岁月感。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行走在空旷长街上的背影。 红发。 亚麻长袍。 正独自走向城市深处。 ——是缇雅努斯。 或者说,好像是长大后的缇雅努斯。昔日的少女痕迹,如潮水般彻底退去,显露出其下沉默而坚硬的巍峨山峦。一顶冠冕压着暮色,将燃烧般的光焰,镀在她周身。 牧亚怔住了,被画中那股气魄所折服。画中的她步履轻盈,姿态从容,仿佛对这座古老的城市无比熟悉,又仿佛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石砌建筑之间显得纤细,可那细瘦的背影并未沦为陪衬,反而像一枚钉入画作的钉子,将自己的存在感,毫无掩饰的彰显出来。 一个人行走在荒芜暮色之中。 “咳” 女孩儿的脸微微泛红。 她忽然清了清嗓子,依旧没有回头。她伸手拿起画笔,在画布的角落装模作样地补了两笔,动作却明显心不在焉,笔尖点在画布上,半晌都没挪开。 “画得……还行吧,太久没亲自动手,技法上可能有些生疏了” 牧亚的目光,从画中那座古老恢弘的城市,慢慢落回到那个背影上,他的视线在画中人身上多停了几秒。 然后年轻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老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缇雅努斯握着画笔的手停住了。那原本微微泛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准确地说,是某种更深的颜色覆了上来。 女孩儿的脸黑了。 “……” 缇雅努斯一言不发地把画笔搁下,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转过身来。 牧亚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领口就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不大,可力气却出奇的大,直接把他拽得弯下了腰,脸凑到了离她不到一拳的距离。 缇雅努斯仰着脸,嘴角却勾起一个堪称和善的弧度,看上去既可爱又迷人。 “牧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牧亚的领口还被攥着,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弯着腰,那双红色的眸子近在咫尺,正往外冒着寒光。 求生欲瞬间飙升至顶点。 “等等!误会!天大的误会!” 牧亚连忙开口,语速飞快,试图在少女彻底爆发前前抢救一下自己的狗命。 “我指的是画!是这幅画的感觉!不是说你!” 他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无比: “你看这构图,这笔触,这光影的处理,啧啧啧,太美了,太有故事感了,简直像是沉浸画坛几十年的宗师手笔!” 他瞥了一眼少女冷漠的表情,赶紧补充重点: “我的意思是,这种过于老练,厚重的风格,跟你本人这种……嗯,充满活力!明媚照人!简直像奥林匹斯山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惊人美貌,它不匹配啊!完全体现不出你万分之一的青春风采!” 说完,牧亚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 “……” 缇雅努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领口,顺手把那块被攥皱的布料敷衍地拍了拍,别过脸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夸得也太过了。奥林匹斯山上还有位美神呢” 她重新坐回画板前,抱起双臂,语气里满是嫌弃,但牧亚从侧面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很高兴嘛。 牧亚心里松了口气,明智地没有戳破。 缇雅努斯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迅速板起脸,试图恢复威严,伸手指向画布,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直气壮: “少在那傻站着。既然醒了,就过来好好看看,这幅画,是为你准备的” “为我?” 牧亚一愣。 “嗯” 缇雅努斯点点头,手指从画布上那个红发背影上方虚虚划过, “这是后续要提交给双年展主办方的作品,这种国际大赛冠军作品巡展的关注度,会直接转化成你在第二阶位需要的积累。速度会快很多,你第二位阶的质变也该提提进度了” 她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给他划最后期限。 “该学习的学习,该领奖的领奖,实在处理不完的就直接放弃,反正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总之,这周之内,[生命]的灵性质变必须拿下” 牧亚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少女那连珠炮似的话语,什么双年展冠军,第二阶位,灵性质变,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 他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突然接通了电路,牧亚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对! 这是哪里啊?! 缇雅努斯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顿了一下,歪头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浮起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牧亚茫然地眨了眨眼。 缇雅努斯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我就知道的叹气。 “完了,欢迎宴上那几杯酒是真把你的脑子泡坏了,怪我,我应该主动帮你抹除酒精的,可谁能想到你真是一杯就倒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仔细想想。你从双年展的会场出来,走过那道光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光门。 这个词像一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牧亚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轻轻动了动,像是沉在湖底的碎片被搅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上浮。 年轻人记得自己迈出光门的那一瞬间,有一堆老太太老爷爷,或者穿的很酷的中年大叔都统统围了上来。 就是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突然开始画画的猩猩时,本能地往后退半步,又想凑近看个清楚的表情。 有个看着很文雅的老乡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花束外包装的玻璃纸哗啦啦作响,那人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太精彩了,简直是前所未有之类的词,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像是想深深的记住他似的。 年轻人就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不知道谁塞过来的花束,像个刚刚完成交配的珍稀动物,被围观的视线一道一道地扫过。 牧亚猛地回过神,正对上少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想起来了?”她问。 “等等,还没完” 牧亚揉着太阳穴,努力抓住剩下的碎片:“当时……当时,艺术天光也降临了吧,我记得” 光。 蓝色的光。 不刺眼,像是有人把月光揉成了一段丝绸,从高处垂下来。那些围着他的人群在那片光面前自动让开了,像退潮一样安静。 牧亚心中明悟,是天光把自己拉到这里的: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 缇雅努斯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展示动作,仿佛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囊括进去。 “欢迎来到”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天光的许愿屋” 第158章 许愿屋 牧亚站在那片绚烂的光影里,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天光的许愿屋这六个字。 碎光洒在他肩上,脚下的羊毛地毯厚得像是踩在云上,四周的墙壁镶嵌了大大小小的光源,穹顶之外就是一片无声流转的星海。 “许愿屋……” 牧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它既贴切又古怪。这里确实像一个与世隔绝专门用来实现某种愿望的奇异空间。 “准确说,是艺术天光基于某种强烈的创造和共鸣相关的愿望与渴求,临时开辟的夹缝空间” 缇雅努斯收回手臂,随意地靠在画板旁,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通常,只有那些在创作领域引发强烈天光共鸣,或者自身灵性与之高度契合的人,才会被暂时拉入这里。它介于现实与概念的缝隙,是灵感的温床,也是能将模糊愿景初步显现的画布” “越是宏大的愿望,就越难以实现,不过给你的灵魂加成再拔高一截倒是轻轻松松” 她看向牧亚: “去看看吧” 牧亚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最近的那面墙壁。 大大小小的光源散落在深色木镶板上,明灭不定。有些亮得灼眼,有些只余一圈朦胧的晕边。他迟疑片刻,迈步朝最近的一处光亮走去。 凑近才看清,光的表面有字。 字像刻在光里,一笔一划,各种语言,流动着更亮的金色痕迹。 牧亚读到了第一行: [想要世上再无战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极深,仿佛倾注了书写者全部的希望与渴求,令见者为之动容。 牧亚不知道写下这话的是士兵还是平民,是老人还是青年,是用画笔记录战争的人,还是在战壕里于钢盔上刻诗的兵。他只知这句话被留在这里。 而战争在那个人的时代是否终结,他无从知晓。 牧亚移开目光,看向旁边另一处更具体、更贴近现实的愿望: [希望能买得起一整套群青颜料。不要替代的铜蓝,要真正的青金石磨出的群青。一小块就好] [想要一枚合适的光锥,最好能治愈灵魂的伤] [我想活得更久些,十年就好,若是二十年就更好了。愿天光宽恕我的贪婪] [摆脱学院派的影子。找到我自己的颜色、自己的笔触。不愿再被夸画得真好,想听人说:这很像我] 牧亚沿着墙缓步前行,仿佛漫步在一个由纯粹渴望构筑的寂静画廊。愿望纷繁各异,有的宏大如史诗,有的细微如尘,有的充满野心,有的只祈求一次小小的突破或认可: [画出梦的颜色。真实的,昨夜梦里的颜色,不是象征的] [希望接下来的大美食家考试一切顺利] [这一次,愿评论家不再只谈我的性别与年龄] [愿天光稍稍偏袒接下来要研发的全真虚拟游戏] 光团嵌在壁中,宛若一间只对创作者开放的无声告解室,跨越了不知多少年月。 有人祈求战争终结,有人在城破前夜仍握着画笔。有人只想买得起一小块颜料,有人在瘟疫中默默记录逝者。有人只愿自己的曲子不再被掷来烂水果。 牧亚认出某些早已名满天下的人名,也有些许愿者早已湮没于时光尘埃。但将心愿刻入许愿屋的那一瞬,他们皆与天光一同,穿过了不知多遥远的漫漫长夜。 缇雅努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倚墙垂眸,望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声音很轻: “现在你明白这里是怎样的地方了。想好要许什么愿了吗?” 牧亚站在那面缀满光团的墙壁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字迹还在缓缓流动,金色的凹痕明灭不定,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等他开口。 ——那些素未谋面的许愿者,有些已经亮了几百年,有些正在黯淡下去,有些只剩几道模糊的残笔,连当初祈求的是什么都已经读不出来了。 和他们比起来,他站在这里,已经拥有了太多。 牧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面前一处空白的光团上。 “希望接下来一切顺遂” 刻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愿望有点笼统,但想了想,没有改。 他不是那种会把愿望雕琢得精巧华丽的人。 缇雅努斯靠在墙上,歪头看着那一行字,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省事” 少女听起来有点嫌弃,但说完就转过身去,把垂到肩前的发丝往背后一撩,大步走向画室中央的画架。 “……行了” 女孩儿头也不回,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催促。 “还不快去忙你自己的事。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缇雅努斯走了两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然后,转回了身。 牧亚还站在那面发光的墙壁前,看着她。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向来灵动跳脱的红色眸子,此刻像是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清透的审视,静静地落在牧亚身上。 许愿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墙壁上无数愿望光团在明明灭灭。 “天光倒是蛮喜欢你来着” 牧亚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里藏着的意味,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轻轻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脑子里永远装着七八件事、每件事都在互相碰撞的状态。而此刻,那些噪音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清明。 牧亚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摸出了天途。翻开书页的瞬间,字体一栏下的文字正在缓缓变化。 [见闻]词条后面的数字正在跳动。不是那种快速的闪动,像是有人正在用看不见的笔慢慢修改。 ——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40%。 那行字微微一亮,然后40%这个数字在他的注视下,悄然变成了80%。 看着这惊人的数值提升,年轻人的嘴巴慢慢张大。 ……… 威尼斯双年展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与未散的喧嚣中徐徐落下帷幕。然而,真正的波澜往往始于赛事结束之后。 牧亚——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幅名为《孤城行》的作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层里蔓延发酵。 国际艺术媒体的头条,资深评论家的专栏,各个大画廊内部通讯的加急会议……无数目光聚焦于此。不仅仅因为那幅画,更因为伴随作品一同流传开的,近乎传奇的小道信息: 本次双年展的幼狮冠军是一位毫无传统师承背景的东方年轻人。 镁光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寻找着这位横空出世的新星。 专访邀约如雪片般飞来,顶级画廊的橄榄枝带着令人咋舌的预付金额,时尚品牌,文化机构,堆满了双年展组委会临时为他设立的联络处。 然而,当事人在蒙受天光恩赐后,却突兀地消失了。 在颁奖礼次日的媒体狂欢中,在所有人期待他现身说法的最高潮,牧亚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威尼错综复杂的水巷,再无公开踪迹。他下榻的酒店对外保持了礼貌而坚决的沉默。 所有试图接触的媒体,经纪人,乃至好奇的名流,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于是,外界的热闹与主角的隐匿形成了奇特的对比。报纸杂志上充斥着对他的分析和猜测,网络上是各种真假难辨的目击和爆料,而他本人,据说只是藏身在那家酒店的顶层套房内,窗帘紧闭,谢绝一切打扰。 有酒店工作人员私下透露,房间内很安静,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送餐服务也被要求放在门口,无人亲眼见到他此刻的状态。 这反常的低调,非但没有降低热度,反而为牧亚这个名字增添了又一层神秘色彩。 阴谋论,天才的孤僻,东方人的含蓄、主办方的刻意营销……各种解读应运而生。 而在这些喧嚣浮华之下,一些更为隐秘古老的触角,也被这反常的静默所吸引,开始更耐心地向着那扇紧闭的酒店窗帘之后,缓缓延伸。 光线昏暗,只一盏绿琉璃罩子的台灯亮着,在堆满照片和档案袋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幽幽的光。 一位裹在厚重紫绒披肩里的老妇抬起了眼皮。她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其老态毫不相称的精光,像隐藏在落叶下的蛇瞳。 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 “牧亚……查清了?确定没有师承,没有神血?没有与那几个老不死的关联?” 暗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形微微躬身,声音沉闷: “是,梅菲夫人,确认无误。来自东境,背景干净得过分。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 “凭空,嘿” 被称作梅菲夫人的老妇低笑一声,声音中难掩衰老。 “多年轻的躯壳,多鲜活的灵性,还有这份被天光偏爱的资质,真是令人羡慕的发狂,这样的青年才俊,未来可不会像我一样卡在奇迹的关口” “他会享受更充足的寿命,更久的年轻,他不会像我一样,担忧于自身的衰老” 她低头,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枯朽的手,可紧接着,老妇的目光便重新回到照片上牧亚的脸,那其中的贪婪几乎要实质化。 “继续查。不要惊动他,也不要惊动那些围着他打转的鬣狗。我要知道他每一天的行程,见过哪些人,甚至……每天吃什么!” “是,夫人” 第159章 归家 威尼双年展的庆功酒会暨非正式颁奖典礼,在一座临水的古老宫殿中举行。 这座宫殿有个本地人都未必叫得全的冗长名字,据说是某位早已绝嗣的伯爵留下的私产,几经转手,最后落在了一个对艺术感兴趣,极热衷于在名流合影里露脸的航运商手里。此次双年展组委会登门商借场地,这位主人答应得异常爽快。 于是当晚,这座几度易主的老宅难得地抖落了满身清冷。 拱形落地窗全部敞开,夜风裹着运河淡淡的潮气涌入,吹得烛台上数百支蜡烛的火焰齐齐一斜,又在下一秒挺直腰杆,继续将那盏从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照得流光四溢。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一种名为成功的微醺气息。 然而,真正的焦点并非那些德高望重的评委,而是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型演讲台侧方,那个有些过于安静的年轻人。 牧亚。 他穿着组委会为他准备的、稍显过于正式的黑色礼服,站在天鹅绒帷幕的阴影边缘,等待着被叫到名字。 穹顶壁画上的天使与祥云在灯光下泛着金箔的光泽,下方是无数道投向他的目光,牧亚能轻松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好奇的,审视的,赞赏的,嫉妒的。这些情绪加起来简直让空气嗡嗡作响。 “……以及,最高荣誉,授予本届最令人瞩目的新星,他的作品《孤城行》为我们打开了审视记忆与存在的新维度……”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有些遥远的失真感。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夹杂着口哨和欢呼。聚光灯柱划破空气,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将羊毛地毯照得纤毫毕现。 牧亚被轻轻推了一下后背,他迈步,走向演讲台中央那片令人目眩的光明。 他按照之前有人教过的流程,转身,面向镜头,微笑,举起奖杯。 鼻子里忽然有点痒。 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尖端从皮肤底下扫过去。牧亚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没有抬手去揉。 台下那么多镜头对着他,他记得缇雅努斯说过领奖的时候要保持礼仪——除非他想和两年前那个搞行为艺术的家伙一样。 那人上台接过奖杯之后过于激动,当场把西装脱了,说要让自己的身体与奖杯进行最原始的肌肤接触。 主办方没来得及拦,他已经光着膀子开始用奖杯在身上盖章,一边盖一边高呼此刻即是永恒。据说那段影像后来在圈内被传了整整三年, 他保持着举奖杯的姿势,只是鼻翼微微动了动,把那股痒意压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闪光灯继续亮,掌声继续响。 牧亚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因那阵鼻痒而微微分神的刹那,某种蛰伏已久的恶意,已然穿透了宫殿辉煌的灯火与喧闹的人气。 ——在遥远的,光线照不到的某间暗室里,一只枯瘦的手正悬在一面镜子上方,镜面里漆黑无物。 老妇咧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笑声。 “感觉到了,多敏锐的灵性,多年轻的躯壳,那一下颤抖,多像初生羔羊面对寒风时的悸动” 梅菲的眼中,浑浊褪去,只剩下灼热的贪婪。 “就是现在。他最耀眼,也最不设防。众目睽睽之下,灵魂却因荣耀而微微出窍……没有比这更好的缝隙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青春与活力的滋味。 “开始吧。把我的灵魂塞进去” 话音落下,暗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没有风,但桌上那些散落的照片和档案袋的边缘开始轻轻颤动,像是在某种极低频的振动中被唤醒。梅菲斯闭上眼,张开双臂,那件厚重的紫绒披肩从她肩上滑落,无声地堆在地上。 然后,第一道光降临了。 从她头顶正上方虚无的黑暗中,一道耀眼的紫色卡牌垂直坠入年迈的身躯,带着不可言喻的奥秘。 光锥:[完美炼金术] 顿时,紫光裹挟下的骨骼仿佛具有了生命和意志,正在她皮囊之下疯狂地重组,搭建,延伸。 她的脊背被巨力拉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缓慢地试图挺直。干瘦的四肢同样在拉伸,轮廓向着年轻男性的修长比例扭曲,靠拢。 这个过程显然带来极致的痛苦,老妇脸上松弛的皮肉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但喉咙里挤出的,却是混合痛苦与极度兴奋的尖笑声。 天光照我触发:神秘之光,生命之光,艺术之光。 “披甲……成神……” 梅菲嘶哑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浑浊的暮气被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彻底取代,仿佛行将就木的余火在渴望吞噬新柴。 披甲成神仪式,三重步骤,以[生命]强塑其面容,以[艺术]模仿其灵魂,最后,以[神秘]建立起不可描述的联系。 梅菲,不,此刻站在暗室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年轻东方男子。他抬起手,修长,骨节分明。他慢慢地握拳,再松开,像是在测试一件全新的工具。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向镜面深处。镜中回望着他的那张脸,正是牧亚。 领奖台上,牧亚忽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话筒没收住,阿嚏的一声响从音响里传出去,在前排几排宾客中间激起一小片善意的低笑。 主持人停下正在念的串场词,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那眼神训练有素,既表达了主办方对新星的体贴,又随时准备在对方示意无碍后无缝衔接回流程。 牧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面对镜头,笑容也重新挂回脸上。 心里却在嘀咕。 哪个仇家在念叨自己?他才来了多久,仇家倒是攒得挺快。 暗室中,刚刚完成披甲仪式的梅菲,正沉浸在近乎癫狂的喜悦中。她低头端详着新的双手,感受着指尖流淌的年轻活力,用牧亚的声带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喟叹。 镜中,那张属于年轻人的脸庞随着她的心意做出各种表情,微笑,沉思,傲慢,每一分都如此完美鲜活,除了那双眼睛深处,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贪婪。 她开始低吟,一种不成调的音节在暗室中回荡。空气中残留的紫色辉光并未完全消散,此刻仿佛受到召唤,丝丝缕缕重新汇聚。 如最纤细的根须,循着披甲仪式建立的神秘联系,向远方那个耀眼的领奖台上延伸,去悄无声息地缠绕,吸食…… 就在这侵蚀即将深入的关键刹那。 毫无征兆地,暗室深处,那面原本只映照出牧亚新貌的镜子上,一扇门,悄然洞开。 梅菲的吟唱戛然而止。转变的进程被打断。她霍然转身,锐利目光射向那扇门,警惕中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 是谁?知识管理局? 然而,门内并无身影出现。 只有一件东西,静静地悬浮在门内的黑暗中央。 那是一本书。 巨大且厚重的书册,封面是无法用言语精确形容的金与红。那金色并非黄金的炫目,更似凝固的落日,朝霞与火焰的交汇,流淌着亘古的威严。那红色也非鲜血的刺目, 老妇窒息,感受到毁天灭地般的威严和压迫感,贪婪,喜悦,掌控一切的傲慢,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流沙,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惊骇与茫然。 “源典…一整本的……神明源典?” ……… 牧亚领完奖就跑路了。 组委会的人在后台到处找他,想拉他去参加接下来那场专门为他安排的媒体见面会,但牧亚已经把奖杯往背包里一塞,礼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从后厨的送货通道溜了出去。 那群人眼神火热的,恨不得把自己吃了,傻子才会留下来。 威尼的夜风裹着运河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鼻子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终于彻底散了,打车回酒店,收拾行李,退房。 他动作很快,全程没有开灯,不知道缇雅努斯有没有留什么口信,反正先回去再说。 牧亚推开酒店房门,下一秒,他就回到了家中,他反手带上门,动作熟练得仿佛从未离开,金属门锁扣合的咔哒声清脆真实。 背包往鞋柜上一丢,礼服外套扔在沙发上,颁奖典礼的喧嚣,组委会的围追堵截,威尼斯的夜风,统统关在门外。仿佛双年展不过是一场过分真实的幻梦。 他往客厅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牧亚低头,发现地上躺了一个人。 黑色礼服,黑发,东境面孔,身形和他分毫不差,那张脸真帅…… 等等—— 卧槽!这tm不就是我吗! 年轻人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头皮一阵发麻。 “这什么玩意?!” 第160章 解刨学 牧亚还蹲在地上,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回过神。 缇雅努斯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红茶,绕过茶几,在那具人体旁边蹲下,用杯底敲了敲地板,像是在敲讲台。 “别愣着,过来,给你上课” “……什么课?” “解剖” 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体:“这不是现成的教具吗?” “等一下——” 牧亚震惊地往后挪了半步,他已经顾不上这玩意为什么会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了。 “你要我解剖一个跟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况且,解剖课的话,用死人不就好了,不至于拿活人吧?” 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红茶搁在茶几上,垂眸看了那具人偶片刻。 “在教会统治世界的年代里,人体的结构和线条被宣称为上帝封存于血肉之中的秘密,任何试图窥探的行为都是对神权的僭越。偷盗尸体进行解剖的罪名,足够把一个人送上松木火刑架,在广场中央被浓烟呛死,被火焰舔舐成灰” “可这显然阻挡不了人们对真理的追求。在那些火刑架笼罩西境大陆的漫长世纪里,有数不清的无辜亡魂因此化为灰烬” “在那个时代,会冒着上火刑架风险去挖掘尸体的,只有三种人” 她竖起一根手指。 “疯子,医士与画家” 女孩儿喝了口红茶,抬眼看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如果一个画家连最基础的人体都不了解,不知道锁骨如何悬挂肩胛,不知道尺骨与桡骨如何交叉旋转,不知道膝盖不是一颗球,那么他无论再怎么天资聪颖,此生最高成就也绝对不过二阶” “你选的是生命方向的质变。你要理解的是为什么这具人体在呼吸却没有醒,为什么它有体温却没有意识,为什么一件照着你的模样捏出来的东西可以拥有生命体征却不拥有生命本身。这些答案,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解剖,你能回答得了吗?” “这不是回不回答的问题” 牧亚指着那张脸:“你看他!这跟我早上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缇雅努斯不知从哪摸出个长条布包,拉链一扯,寒光凛凛的一排手术刀具露出来。 “镜子里的你划一刀会疼。这个不会” 牧亚倒抽一口凉气。 “或者,你更想用水果刀?就你厨房那把,切西红柿那个。不过那刀有点钝,锯骨头可能得多费点劲” 她歪头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停停停!” 牧亚头皮发麻:“……就在这儿?在我家客厅?万一留下味道怎么办” “好啊,换一个地方而已” 缇雅努斯挑眉,随即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客厅的暖黄灯光,堆满一次性茶杯的茶几,还有角落里的旧古董,在不到一次眨眼的间隙里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白色的无影灯光,从头顶整整齐齐地打下来,照得地板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无所遁形。 牧亚抬起头。四周是白色的墙壁,靠墙是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空空荡荡,只在最右侧放着一台他叫不出牌子的精密仪器,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那具人偶还在他面前,原样不动,连姿势都没变。 “这是一件实验室”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回响。 “隔音,独立排风,下水直通处理系统。你把它拆开后,水一冲就会很干净” 少女走到操作台前,拉出底下一格抽屉,取出一副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上戴。手套箍在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她朝墙边那辆可移动器械台偏了偏下巴:“药品,缝线,生物废物处理箱,该有的都有。还有什么借口?” “……” “很好,我相信你能克服自己内心的那一关的” 缇雅努斯转过身,从器械台上拿起那柄手术刀,刀锋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弧光。 “看好了啊” 刀尖轻轻落下,划开一道浅口。皮肤分开,露出底下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牧亚条件反射地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这里” 她用镊子尖点了点一条肌肉:“你握笔画画或者用力握拳的时候,这儿会鼓起来一点” 牧亚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看出来?” 缇雅努斯忽然伸手,手指在他右手腕外侧按了一下:“现在握拳” 牧亚照做。那块肌肉果然在她指尖下微微隆起。 “看,有反应了” 她收回手,又指向人偶手臂:“人体就是一堆肉和骨头用筋绳绑起来的提线木偶。哪根绳子动,哪里就抬起来” 少女说着,镊子探进切口,灵巧地挑出一根细白的组织,轻轻一拉,人偶的无名指和小指随即蜷了起来。 牧亚瞪大眼睛。 “就像这样” 缇雅努斯松开镊子,手指又往牧亚胳膊上一戳,正好点在他上臂内侧:“你试试把手掌往上翻,这块会紧” 牧亚试着转了转手腕,果然感觉到她指尖下肌肉绷紧。 “懂了没?” 少女站起身,把手术刀调了个头,刀柄朝向牧亚。 “现在,你自己试试。就从手指开始,反正弄坏一两根也不影响大局” 年轻人盯着递到眼前的刀柄,又看看地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可能是错觉。 他咽了口唾沫,接过刀。 刀柄还带着她手套的余温。他蹲到人偶旁边,学着缇雅努斯刚才的样子,找到手腕上那道浅口。刀尖悬在皮肤上方。 发抖肯定是夸张的,事实上,牧亚用刀很灵活,至少比绝大部分的人都要精通的多。 除了一些小细节。 “手腕放松”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就当是在……拆一个特别像你的娃娃” “这比喻一点都不安慰人……” “那就换个说法” 她蹲到他旁边,手指忽然覆上他握刀的手背,带着他的刀尖稳稳落在皮肤上。 “你是在重新认识你自己。从里到外的那种” 她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两层橡胶手套传来。牧亚顺着她的力道,轻轻划下。 皮肤分开的过程顺滑得令人意外。没有血流如注,只有组织被层层展露的细微触感,通过刀柄传递到他指尖。 “看” 女孩儿的声音很近,带着某种引导般的低缓。 “这是筋膜,像保鲜膜一样包着肌肉。把它分开……” 她的手指带着他的镊子探进去,拨开一层半透明的膜。 底下是排列整齐的肌纤维,暗红色,有着某种严谨的纹理。在无影灯下,看起来不像血腥的内脏,反倒像一件精密机械的内部构造。 “很漂亮,对吧?” 她说,“比你们打架时打烂的血肉漂亮多了” 牧亚没说话。他确实被某种奇异的美感攥住了,那种属于生命本身严谨而高效的美。 他顺着肌束的走向,用刀尖轻轻分离。镊子夹起一根细白的肌腱,他学着刚才她的样子,轻轻一扯。 人体的中指旋即蜷了起来。 “对了” 缇雅努斯松开手。 “现在你拉动了自己。感觉怎么样?” 牧亚盯着那根蜷起的手指,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线。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混着荒诞感涌上来。 “好像……” 他低声说:“在操纵一个和我一样的木偶” “就是在操纵木偶” 女孩儿站起身,走到不锈钢台边,拎起那把弧形剪刀:“只不过这个木偶,恰好是你的说明书” 她走回来,把剪刀递给他。 “现在,试着找下一根。无名指的” 牧亚接过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深吸口气,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的手稳多了。 ……… 两小时后,牧亚把镊子往器械台上一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完了” 缇雅努斯从书页里抬起眼,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被他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的复制品,又扫了一眼牧亚。 “……你没缝” “你又没说让我缝” 少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人偶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敞着的切口。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过两天它自己会长上” 牧亚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我说过两天她自己会长上” 缇雅努斯端起凉透的红茶,语气平淡,“不然你以为纯白的生命就只够让你拆着玩一次?太小看她了” 牧亚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具敞着切口的复制品,又看了看缇雅努斯。 “不吃不喝,它还能长好?” “能。而且绰绰有余” 少女喝了口茶,抬眼看他:“所以这节课是可持续的。高兴吗” 牧亚沉默了几秒,推开门。 “……我回去睡觉了” “明天继续。上肢只拆了一半,肱三头肌你还没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缇雅努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具人体,又看了看那扇还在晃的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明天继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161章 安京 牧亚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看着无影灯下那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庆幸。 他活着。健康,完整,手脚俱全。 莫名其妙的推开了求知者世界的大门,却遇到了缇雅努斯,虽然教学手段堪称惊悚,但至少她在教他真东西。 一栋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明确的方向,甚至这具躺在眼前的,能让他看清自己内部结构的教具……这开局,放在任何故事里都算幸运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该知足。甚至该庆幸。 然后牧亚看见缇雅努斯掀开推车上的蓝布,露出一排盛着内脏的不锈钢托盘。 “这个是肝,这个是胃,这个是肾,记住了吗?再看看这个,这些人体器官可不是随便堆在肚子里的” 少女戴着口罩,用镊子尖挑起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全靠它挂着。这里头有血管,内脏的营养都走这条路,没它兜着,你跑两步肠子就能打结” 她把镊子往托盘边上一搁,偏头看牧亚。 “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上手摸一摸?” 看着那团器官,年轻人心中泛起恶心,他转过头干呕了一声。 “呕!” 缇雅努斯端着茶杯,一只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他。等他把气喘匀了,少女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摸出一颗,丢给他,草莓味。 “肝的位置” “……右季肋区,膈肌下方,大部分被肋骨保护” 牧亚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声音还有点发闷。 “胃的最大容积” “空腹五十毫升,吃饱两升” “肾。” “腹膜后位,左右各一。左肾比右肾略高半个椎体” 女孩儿问得随意,他答得也快,几乎不过脑子,像背顺口溜。缇雅努斯把茶杯搁下,口罩上方那双红眸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 “为什么左肾比右肾高” “因为右边有肝压着” “肝为什么压右肾” “……因为肝大部分在右边” “肝为什么大部分在右边” 牧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下,又抬头看她。女孩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眼角弯弯。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挺多嘛” 缇雅努斯把镊子往他手里一塞,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胰脏。徒手抓。摸完告诉我什么感觉” 牧亚把手套摘了,伸手探进托盘。指尖碰到胰脏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块泡了冰水的滑肥皂” “那是浆膜” 她把茶杯搁下,又端上来一盘肾。 “肾。左右各一,你刚才背过位置” 牧亚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肾表面那层光滑的包膜时 啪。 无影灯灭了。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操作台角落那盏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幽幽的绿。 “拿起来” 他又摸黑拿起肾。 “放回去” 这次比上次快。 “换胰脏” 他的手往旁边移,指腹擦过托盘凉面,摸到胰脏那块软塌塌的形状,拿起来,放回去。 “肝” 他的手在托盘中寻找,指尖碰到肝右叶边缘。拿起来,放回去。 “肠系膜” 他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膜。凉的,滑的,比其他器官都韧,拿起来,放回去,这次格外轻,怕手指甲划破。 灯亮。 牧亚低头看向托盘,沉默了片刻。 肾倒是肾,胰脏倒是胰脏,肝倒是肝,肠系膜倒是肠系膜。就是没一个在原来的位置上。肾歪到了左下角,胰脏横在肾上面,肠系膜皱巴巴地挤在托盘边缘,唯一靠点谱的是肝,至少还待在右半区,虽然朝向反了。 缇雅努斯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托盘里这片狼藉,沉默了好一会儿。 “……哇哦,哇哦” 她用镊子尖拨了一下歪在胰脏底下的肾,又挑起皱成一团的肠系膜,像在翻看一份不合格的成绩单。 “器官都对,位置全错。要是当初造人的是你,人类到现在还得用鳃呼吸” 牧亚低头看着那片被他重新排列过的内脏,挠了挠头,沉默了片刻。 “……我至少把肺放在胸腔那片了” “你管左肾的位置叫胸腔?” 缇雅努斯叹了口气,把镊子搁下,端起茶杯。口罩上方那双红眸看了他片刻,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还要练啊,牧亚” ……… “关于安京方面的人才输送计划,局里经审议,拟定推荐两人” 唐副局将两份档案置于茶几之上,缓声说道。 “李庭枫,业务能力扎实,可担重任。牧亚,近期表现突出,更有举报常晓东的功绩在身,我觉得可以破格。至于叶德,他家族另有门径安排,无须占用局内名额” 对面的老太太轻轻点了一下头。 唐副局顿了顿,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安京培训基地的徽章。 “补充一点。安京那边的培训周期为十六周,全封闭管理,期间所有学员的灵质数据会被纳入统一监控。培训结束后由安京考核组评定等级,成绩计入个人档案” “牧亚这边,因为他入编时间短,档案里有些项目还是空的,需要在出发前补齐体检,灵质基准测试,心理评估这几项。我已经安排人下周给他做” 老太太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 唐副局从那叠档案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皮上印着安京大学的校徽,像是刚刚拆封的感觉。 “牧亚的培养路径,我想做一次调整” 他翻开文件,指尖点在学籍[安隆大学]那一栏上。 “他一个求知者,混在一群普通学生里头实在不像话,不如一次到位,把他转到安京大学,就以专项培养生的身份” 老太太还是点了点头。 唐副局沉默。 他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些。 “前辈。您对牧亚转学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太太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京那边的接收手续,需要我提前跟谁打招呼吗?” 点头。 “您今天嗓子不舒服?” 点头。 老太太眼神幽幽。 苏安久最近过得不是有点不顺。 是相当,非常,极其不顺。 一切始于三天前的深夜。她为了调整重炮的火力与参数,不断的使用[引擎]创造零件与所需要的东西,结果,[神秘]天光降临了。 在少女一脸茫然的表情中,赐下祝福。 她获得了兽语。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语言中枢被暂时覆盖了,无法说出任何人类语言,张嘴就只能发出: “喵…” 猫叫。 字正腔圆,情绪饱满,比猫都像猫,能精确传达她所有愤怒,困惑,羞耻与无奈的猫叫。 “喵!(搞什么!)” “喵嗷——!!(这怎么解除?!)” 更离谱的是,这见鬼的赐福居然算是模因污染,自带传染属性。根据她熬夜查到的家族笔记记载,这种名为[神秘天光的语言查询]的意外状态,每次激活会随机绑定一种动物语言,持续整整四十八小时。 在久远的过去和现在,被视为人类能隔着遥远时光的帷幕,掌握古精灵语和古龙语的唯一途径。 她绑定的是猫语,最后所获得的极限,也不过是提高与猫的亲和力。 完全是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 就在苏安久分神的时候,唐副局从那叠档案最底下抽出一封信,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 “你父亲让我转交的” 唐副局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他让你去安京一趟,具体事宜都在信里” 他顿了顿。 “你父亲特意嘱咐,安京学风严谨,让你待人接物,多注意分寸礼节” “尤其…是对长辈” 最后几个字,唐副局说得清晰缓慢,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意有所指。 苏安久僵硬地接过那封信。父亲凌厉的笔迹力透纸背,内容与唐副局所言分毫不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手写的附注,墨迹尤新: “见青羊前辈时,务必主动问安,详述近况。吾已告知前辈你将前往。” “言行举止,当有法度,切记,切记” 主动。问安。详述。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此刻敏感的神经上。 “喵……(完了……)” 一声极其细微的猫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少女喉咙里漏了出来。 唐副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苏安久。 苏安久瞬间绷直了背,死死闭上嘴,脸上一片空白,差点控制不住,当场变回原形。她不敢看唐副局,只能死死盯着茶几玻璃面下自己的倒影。 唐副局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他缓缓起身: “安京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青羊前辈喜爱和小辈,最好不要迟到”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 “……安京大学生态很好,流浪猫狗不少。苏小姐若有兴趣,或许可以……观察一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苏安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信纸。 少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安京大学的走廊里,迎面遇上父亲的学生,世交的长辈,甚至那位德高望重的青羊老前辈。对方微笑着颔首,等待她主动问安,详述近况。 而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对方逐渐凝固的笑容中,清晰礼貌、而又无比绝望地,发出一声: “喵”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少女缓缓地,深深地将发烫的额头抵在了冰凉的茶几玻璃面上。 玻璃冰冷,却压不住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 “喵呜!!!(让我死了吧!!!)” 一声悠长凄婉的猫叫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幽幽回荡。 第162章 上学 三天后,晌午。牧亚家。 牧亚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晒太阳。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那本跟了他好几天的笔记本。 电话那头是李庭枫。这人打电话从来不寒暄。 “知管局的通知下来了。安京,十六周的封闭培训。名单上有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牧亚翻页的手停了。 “……我?” 年轻人索性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搁,坐直了一点,阳光正好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可我……” “你什么你。正好,我核下你几条信息” 牧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你说。” “安隆大学。档案上在读院校那栏还挂着。这一栏,还作数吗?” 牧亚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安隆大学。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这几个字了。 “肯定还算啊。我又没办退学是不是” “行,没退就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一页。两页。不紧不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牧亚等他找。风吹过来,把他膝盖上笔记本的边角掀了掀,他伸手按住。 然后李庭枫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闲聊。 “那你辅导员叫什么?” 牧亚的手停在笔记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 “你的辅导员,名字和性别” 牧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下意识把目光从荒草地上收回来,盯着面前的水泥地,好像在那些裂缝里能找到答案似的。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了三秒。 “亲爱的牧亚同学?” 牧亚换了个姿势,手从笔记本上拿开,揉了揉眉心。 “你等会儿。我想想” “别想了” 李庭枫大笑出声,牧亚甚至能想象他坐在座椅上,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捂着脸,肩膀直抖。 “我的天。还真想不起来了。你同班同学还叫得出几个?教室门朝哪开还有点印象没?” 牧亚捂住了脸。嘴角抽了抽,想反驳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啥可反驳的。 “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就是名字一时忘记了” 电话那头,李庭枫笑够了,慢慢收了声。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松弛的态度。 “行了,不逗你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算学生还是算干员了” 电话那一头顿了顿。 “所以唐老大帮你定了” 牧亚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天尽头的那几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天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定什么了?” “安隆的手续有人去办。从现在起,你是安京大学,专项培养生” 牧亚愣了一拍。 安京? 安隆不是一座小城市。 它好歹是个地级市,该有的都有,但有的也就那样。一条商业步行街从南走到北用不了十五分钟,最高档的商场一层化妆品柜台飘着全国统一的香水味,周末人多,可到了周三就连奶茶店都懒得排队。 整个城市的节奏像一首永远在同一根弦上拉的老调子,不跑音,可说实话,也远远称不上动人。 安京不一样。 如果把城市比作钟表,安隆是一块走得还算准的石英表,塑料壳,不坏,能用,戴在手上谁也不多看一眼。安京则是一座落地钟。 黄铜摆锤,珐琅表盘,整点报时的时候整个大厅都在神圣共鸣。你站在它面前不会想看时间,你会先愣一秒,然后想:这他妈是人能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李庭枫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带着一种痛快的感觉。 “意思就是,你他妈新学期开始了!!” “现在。立刻。抬头!!” 狂暴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房子和地面上,树木摇晃,尘土和枯叶疯狂旋转着飞上半空。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噪音,一架灰蓝色的直升机,像一只钢铁巨鸟,毫不讲理地填满了眼前的天空。 螺旋桨卷起的风几乎让人站不稳。牧亚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看见舱门滑开,一个人探出大半身子,黑色夹克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乱飞。 是李庭枫。 他低头看见灰头土脸蹲在门口的牧亚,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一脚把软梯从舱门口踹了下来。 “自己爬上来!这破地儿没法降落” 软梯在风里晃得厉害。牧亚一把攥住,脚蹬了两下才踩稳,往上爬的时候螺旋桨的风灌了满嘴满鼻子,眼睛都快睁不开。 年轻人爬到舱门口,李庭枫一把拽住他后领,往舱里一甩,牧亚踉跄两步撞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坐稳,舱门就在身后哐一声拉上了。 螺旋桨的噪音闷了半边下来。 机舱里比外面安静不少,座椅上丢着个半开的公文袋,几份文件从里面探出边角。李庭枫往他对面一坐,耍酷似的摘了墨镜,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顿住了。 李庭枫皱眉看着牧亚,偏头凑近闻了闻,又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了牧亚一眼。 “你最近干什么了?” “啊?” “血腥味” 李庭枫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你身上这味儿,不是蹭一下碰一下能留得住的。你在哪儿沾的这一身?” 牧亚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什么都没闻出来。他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李庭枫没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股别的味儿,红茶和甜点心,你小子日子过得怪舒心啊?这么会享受?你的位阶才……等等?!” 李庭枫难掩惊讶。 “你灵魂满溢了?距离二阶居然就只差一个质变了?你在逗我吧?你不会是去抢银行?刺杀高管政要了吧?” 牧亚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你这都能闻的出来?” “废话。你当[生命]二阶强化完的五感是摆设?” 李庭枫靠回椅背,双手往胸前一抄,眼睛上下扫着他,像在看一个突然蹿高了一大截的亲戚家小孩。 “血腥味加红茶,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这组合也太诡异了。” 牧亚把笔记本往旁边座位上一丢,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说了你能信?” “你先说” “解剖” 李庭枫眨了眨眼,顿时明了。 解剖啊,生命方向是这样的。 一个新人求知者想往这条路上走,拿什么练手都不奇怪。动物,标本,或者别的什么更不好明说的东西,他见得多了,甚至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人家私下里自己搞了点见不得光的路子,不方便细说。 他也能理解,谁不会有点小爱好呢。 “行,不说这个,那你准备往哪个质变方向靠?生命的岔路可多了,你攒经验的时候总得有个大致目标吧?” 牧亚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李庭枫误会了,但他当然不会解释。 “嫁接” “我选择[嫁接]作为我[生命]方向的灵性质变” 李庭枫眉头抬了一下:“嫁接?” 嫁接,是[生命]天光诸多质变方向中,最常见的一条路径,远远称不上罕见。 与旨在延长固有生命的[长生],从无到有培育新生命的[创生],或与其他生命形成共生或支配关系的[寄生]不同,[嫁接]的重点在于移植与融合。 粗暴的来讲就是依靠这质变的特殊,来进行器官移植,甚至是更进一步的人体改造。 李庭枫没多惊讶。生命方向,选嫁接的人多了去了,算不上冷门。 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几句。 “理论上,这能迅速弥补缺陷、获得强大异能,实现肉体性能的飞跃,但嫁接毕竟不是换手机壳,移植的肢体或血肉会携带原主的生物信息与残余灵魂,大量嫁接,会导致认知混淆,人格解体,乃至在灵魂层面变成无法定义自身为何物的拼合怪” “即便你是艺术的求知者,也务必小心” “放心,放心,身体发肤与父母,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话刚说完,牧亚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一行字幕。 一行灰白色的文字,像全息投影投射在视网膜上一样悬浮在视野正中央,清晰稳定,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扫了一眼对面的李庭枫。对方还在整理袖口,毫无反应,显然看不见这东西。 下一秒,文字开始逐行浮现,像是有人在虚空中不紧不慢地打字。 [临时挑战任务已触发] 任务内容:抵达安京后,寻找一名至少纯白位阶及以上的[幻想]天光求知者,与其保持在十五米范围内至少四个小时,期间每一个小时至少进行一次主动对话。 任务奖励:在下一次[天途终尽之日]中获得自由行动权,同时在剧本结束后随机从目标人物身上抽取两种独有的灵魂加成。 失败惩罚:无 第163章 笑话落成秋 牧亚的入学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快。 在安京大学那栋挂着[特殊项目中心]牌子的灰楼里,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签字,扫描虹膜,领取一张权限门卡和一本薄薄的《专项生守则》。 一个表情冷淡的工作人员将银色手环扣在他腕上:“实时定位与灵质输出监测,培训期间不得取下” 他被分配到2号楼107寝室。房间是简单的单人间,还蛮大的。放下背包时,手环轻微一震,浮现出明日课程表:早八点,《灵质理论基础》,一号楼303。 年轻人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逃就完了。 触发一次大剧本带来的经验和奖励,恐怕比坐在教室里听十六周的理论课来得快得多,也实在得多。 至于会不会影响最终成绩? 不知道啊?他晋升第二位阶多花了点时间,一不小心全错过了! 至于风险?他早就身处其中了。 走出宿舍楼时已是傍晚。牧亚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试图熟悉这个庞大而陌生的校园。他行走在连接生活区与教学区的那条银杏道上。 缇雅努斯也看见了。 银杏叶落了大半,路灯还没全亮,暮色把一切都染成黄色。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涌出来,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烤红薯,有人把书包带子挂得很低,边走边刷手机。 一个穿卫衣的男生蹲在路边,手忙脚乱地接住刚从自动贩卖机滚出来的易拉罐,可乐喷出来,溅了他一手,旁边的同伴笑得很大声。 马路对面,两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其中一个指着某张海报说:下周体测,另一个哀嚎了一声。 更远一点的长椅上,一个学生把脸埋在校服外套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躲什么。旁边经过的人没有多看,就像那是长椅的一部分。 没有逆光里的白衬衫校花。没有轰轰烈烈的树下告白。没有热血社团招新的横幅在高处猎猎作响。甚至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青春的东西。 少女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大学在网上那些人的描述中简直是天国,人生所有的高光都挤在那四年里了,为什么现实中给我的感觉反而……” 少女渐渐不说话了,因为牧亚的表情像是看到一个从没上过学的奇行种。 “那医学生的高光可真够长的,本科五年,硕士三年,规培三年,都快赶上《指环王》加长版了,刘邦打死项羽,建立大汉也不过八年的时光” 年轻人半是感叹半是好笑的说道。 “只是普罗大众对青春太怀揣美好期待罢了……有些导演利用这种美好的期愿闹了不少笑话,比如什么最后三个月怒冲清北,或者什么失恋后一夜变学霸,什么图书馆里随便翻本书旁边就坐着未来的灵魂伴侣,总之全是给上过大学,或者要上大学的人看的童话” 他笑着摇头:“好像所有的积累,尴尬,重复和看不见出路的迷茫,都被几个轻飘飘的字幕轻轻带过了。现实是,大多数人都在那个几年里,默默无闻地当着背景板” “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折磨。刘邦在龙椅上登基,再到荣归故里,中间会插播八百集琐碎的朝会,征税和边境冲突” “而观众真正爱看的,只是那一声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高光剪辑。没人想为灌水剧情买单,哪怕那才是生活本身……” 牧亚突然停下脚步,突然笑了一下。 “看来,灌水的剧情结束了” [目标距离:13.2米] [有效接触时长:00:00:07] [主动对话次数:0]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不解的好奇: “怎么停了?你刚才那番关于灌水剧情的高论,不是挺有感触的么?” “因为高光剪辑好像自己找上门了” 牧亚在脑海里快速回应,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向缇雅努斯简单解释了一下天途所发布给他的任务。 “任务?” 缇雅努斯的语气微妙地上扬,似乎觉得这个概念有点意思,又有点过于戏剧性。 “你这天途,越来越像某种角色扮演游戏了,还带系统提示的?” 牧亚没有理会她。 暮色渐浓,银杏道上的行人稀疏了些。路灯啪一声陆续亮起,在青石板路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织的区域。 牧亚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任务界面在视野边缘幽幽发光。最终,他的视线越过来往的学生,定格在不远处那座宏伟的仿古建筑。 图书馆的落地玻璃窗后。 三楼,靠窗的古典阅览区。 一个少女独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苏安久。 她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长桌前,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面前摊着书,微微低着头。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看去,少女安静得像是古典油画里的人物,与周遭流动的人群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目标距离:约20米] [有效接触时长:00:00:23] 牧亚脚步一顿。目标出现,任务自动激活。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既然撞见了,那就直接过去。完成第一次主动对话再说。 他转身走进图书馆,刷卡,上楼,来到古典阅览区。室内很安静,他放轻脚步,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女孩儿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里,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牧亚在她桌对面站定,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清了清嗓子,用不会打扰到其他人的音量开口: “导师?” 苏安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抬头,甚至连翻书的手指都没有停顿,仿佛那声呼唤只是空气。 牧亚等了两秒。没反应。 他沉默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最近得罪过她吗?没有。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是我今天看起来有问题?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没有头绪。 年轻人重新看向苏安久,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我是雕像,勿扰的姿态,只是脸颊……有点红? 可能是灯光错觉。 牧亚站在桌前,看着面前这位专注到近乎入定的少女,他清了清嗓子。 “有一天,0碰到了8,0看了8一眼,你猜猜它会说什么?” 少女低垂着眼眉。 0和8……? 这两个数字有什么联系吗?会不会是什么数学规律? 她脑中下意识过着。0和8,除了形状像,还有什么?0是起点,8是无限符号立起来……这联想太学究了,他不会想这个。那是谐音?0是你,8是发?不,更不对。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牧亚的眼睛。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他已经提前为自己接下来的表现感到满意的微笑,像是在说:你猜。 苏安久忽然觉得不该接这个话。但她已经抬起头了。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什么。 牧亚把那个微笑又维持了两秒,然后开口。 “胖就胖呗,还系什么腰带” 少女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重新低头看书。 那眼神很难形容,但年轻人还是看出了里面的几种情绪:有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有我居然真的思考了这种问题的轻微自我嫌弃。 可最后留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包容的怜悯,如同看待幼稚小学生般的无奈。 谁会被这种笑话逗笑啊?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牧亚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对啊。 他明明记得,昨天在飞机上,李庭枫那家伙眉飞色舞地讲完这个笑话,自己当时没忍住,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笑得肩膀直抖,还被李庭枫嫌弃笑点低。 难道……是讲述方式不对?语气?表情?时机? 可不应该啊?我好歹有百分之八十的好感加成,怎么可能连区区李庭枫都比不过? 一种微妙的不甘心和自我怀疑的情绪涌了上来。 牧亚有点郁闷,又有点不服气地摸了摸鼻子。 这不可能不好笑。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年轻人把背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严肃地坐下。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一个正在生闷气的人谈判。 “那我再给你讲个笑话吧” 少女没有抬头。她把书翻过一页,动作很稳,手指捏着页脚,抚平。 但牧亚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很细微的调整,高超的心理学告诉他那是在为接下来可能要憋笑做的准备。 牧亚往后靠了靠,用一种专门缓解尴尬的语气开了口。 “有一根火柴走在路上,它觉得头很痒,就挠了挠。然后它着火了” 安静。 “它被送进医院,医生给它包扎好,它就变成了棉签” 翻书声停了。 苏安久慢慢抬起天蓝色的眸子,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少女突然很庆幸自己说不了话。因为此刻她脑子里滚过的那些吐槽,每一条说出来都足以让眼前这个人当场石化。 牧亚浑然不觉。他正沉浸在一种自吹自擂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桌面上比划着,开始分析刚才那个火柴笑话的结构到底精妙在哪里。 拟人化的设定,意料之外的转折,还有棉签那个意象与火柴本身的强烈对比。 “你看,火柴本来是能着火的,结果挠了个头就着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双关……” 苏安久的食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还真敢分析啊。 ……… 牧亚的内心已经在放声高歌了。什么神血世家,什么[幻想]天光,什么奇迹位阶,在连番冷笑话的饱和打击之下,还不是被自己打出了僵直? 可他显然没注意。 女孩儿没动,指尖静静搁在书页上,整个人端庄得像一尊瓷娃娃。但如果年轻人再凑近一点,就会看见她眼底那抹天蓝色,浮着一层看起来极不严肃且坏心眼的狡黠。 苏安久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她及时用手遮住了。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止不住了。 你说…… 牧亚如果受到模因的影响,会是什么动物?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第164章 汪汪汪 “你要是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你现在就该跑了” 缇雅努斯的提醒不紧不慢,带着点看好戏的悠哉。 “跑?” 牧亚在意识里回应,那份隐约膨胀的自信,让他自动过滤了提醒中的潜在危险信号。 “不,我觉得是方向对了,只是火力不足。我在想第三个笑话,那是老陈教给我的,据说从未失手” 年轻人再次强调: “从未!” 缇雅努斯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继续” 牧亚把这解读为默认和鼓励。他将背包放在一旁空椅上,自己则在她对面重新坐下,动作里带着一种准备攻坚的笃定。 阅览室柔和的顶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柔和了年轻人轮廓里那点惯常的散漫。 他双手交叠放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方几厘米处,身体微微前倾。 可还不等牧亚开口。 “喵” 一声很轻,很软的猫叫,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 牧亚瞬间僵住。 那声音是从桌子对面传来的。不是图书馆外野猫的隔空呼唤,也不是谁的手机铃声。 它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苏安久依然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声与她毫无关系。可少女却笑了起来。 ??? 如此坏心眼!如此……歹毒!! 牧亚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立刻在脑海里翻找天途,在看清上面那行冷冰冰的文字后,瞳孔猛地收缩,冷汗哗哗哗从额角渗出来! 吾竟皆死于妇人之手矣!!! 他深吸一口气,把嘴闭得比图书馆的防火门还严实。不说话。打死也不说话了。 从现在开始牧亚就是个哑巴,一个安静的,人畜无害的哑巴。四个小时一到他就走人,绝不给这个家伙任何可乘之机。 “喵喵喵” 牧亚下意识地回应: “汪汪汪” 短促。清晰。像一只中型犬在问候远方的猫咪。 狗叫声不大,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牧亚:“……” 苏安久:“……” 缇雅努斯在意识深处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但被强行压制在灵魂里的狂笑。 那笑声几乎让牧亚感到脑仁嗡嗡作响。 年轻人的脑子空白了大约两秒。他刚才做了什么? 学了一声狗叫?对着一声猫叫? “噗嗤……” 苏安久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眨了眨眼,整个人看上去得意洋洋。 骄傲的少女叉起腰,快乐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最后化为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娇憨鼻音。 “哼” 然后看见年轻人见鬼的神情,苏安久又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竖起的书本后面。 但牧亚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微微抖动,连带着那本厚重的书也跟着晃动起来。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一种诡异的,幼稚至极的传染完成了。 天途的提示冷冰冰地更新: [有效接触时长:00:05:17] [互动模式识别:非标准语言交流(动物拟声)(1/4)] 牧亚盯着天途上那行提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直跳。 这玩意儿还带计数和收集进度的? 他还没从汪汪汪的冲击和那声得意的哼声中完全回神,对面的少女却已经有了新动作。 苏安久将脸从书后抬起来,脸颊上的红晕未消,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水光和未散尽的笑意。 她没再看牧亚,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的东西,将那本厚重的书合上,把看到一半的书夹好书签,笔帽扣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幼稚的喵喵汪汪大战从未发生。 收拾妥当,女孩儿将书包拎起,抱在怀里,然后终于抬起眼,看向还在思考人生意义的牧亚。 她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咳了一下。 牧亚茫然地看过去。 苏安久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图书馆外路灯下朦胧的校园小径。她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低声说: “喵喵喵喵(阅览区要闭馆消毒了)” “……” 牧亚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环,晚上八点四十。古典阅览区好像是九点闭馆清洁。 没等牧亚反应过来,苏安久已经抱着书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脚步很轻,绕过长桌,朝阅览区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女孩儿停下,侧过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像只是确认他是否还坐在那里。 牧亚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抓起背包,跟了上去。 苏安久似乎对他的跟随并不意外,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以那种安静而稍快的步伐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排排高大的书架,走过空旷的阅览区,只有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几乎重合的声响。 走出图书馆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暖气和书墨的味道。 路灯将银杏道照得一片暖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在光里画出稀疏的影子。 夜风从银杏道的方向灌过来,女孩儿的发梢轻轻扬了一下。 “喵” 这次倒不是苏安久发出来的。 牧亚顺着少女微微偏头的方向看过去。银杏道尽头,两个学生正蹲在路边。一个拿手机打光,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只橘猫嘴里喂什么东西。橘猫的尾巴竖得笔直,吃得头也不抬。 苏安久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牧亚跟上。这回并排。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走过半条银杏道。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牧亚,夜色中女孩儿的天蓝色眼睛很亮。 同样很亮的,还有她手机上的屏幕。 [我刚才对你干的事,是不是很过分] 她把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举着。牧亚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开口。 “汪,汪汪(还行吧,我觉得蛮欢乐的)” 他闭上了嘴。苏安久把书往上抱了抱,重新往前走。路灯从头顶洒下来,她的脸侧被光勾出一条干净的轮廓。 她没看手机,直接打字,盲打,拇指在屏幕边缘快速移动,然后举起来给他看。 [那你再叫一声] 牧亚沉默了片刻。 “……汪” 苏安久用手机遮住嘴角。但她没遮住眼底那抹天蓝色里浮上来的笑意。她转过身,抱着书包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她继续低头打字,打得很慢,拇指抬起又落下,犹豫了几次。 然后,她把屏幕转了过来。 上面没有新的玩笑,只有一行字: [我小时候,在乡下祖父家过暑假。后院笼子里养了一窝兔子,灰白相间,是养来吃的] 牧亚看着这行字,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苏安久没有收回手机,目光投向远处路灯照不到的、沉沉的夜色,继续打字。屏幕的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 [其中有一只最弱的,总是抢不到食,比其他兔子小一圈,毛色也杂,不好看。按照标准,它没有饲养价值,肉质也不会好。本该最早被处理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但我偷偷把它从笼子里拿了出来,藏在院子角落一个垫了干草的破木箱里。每天偷偷摸摸喂它,通常是半截玉米或几片菜叶。它很安静,不像其他兔子那样总是躁动,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的手指,然后小口小口地吃] [后来,笼子里其他的兔子陆续被做成了菜。每次饭桌上有兔肉,祖父都会摇摇头,而父亲在饭后很认真地找我谈话] [只有我那只藏在木箱里的兔子活了下来。一直活到夏天结束,我离开乡下。它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许被发现了,也许自己跑掉了,也许就那样在木箱里安静地死掉了] 她转过屏幕,最后几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对我说,我不是在教你冷酷,我是在教你辨别。对生灵的恻隐是人性,但人也要看清自己的位置和能力。你现在能给它一个木箱,可冬天来了怎么办?你离开后谁继续照顾它?一时的善意若没有长久负责的能力支撑,对它可能反而是更漫长的折磨] [父亲说,要记住这种感觉。但也要记住,真正的成熟,是懂得在想做什么和能做什么之间找到平衡。有些规则看似冰冷,却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凭依]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安久,你是不一样的。你身怀万万人也难以企及的天赋,天光眷恋你,祖先的奇迹方程也在你的血液中沸腾。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未来,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活,也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死] [我没有完全理解他。至少当时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在和我说一件比兔子更大的事,大到当时的我还无法看清。他好像已经知道我以后会遇到什么,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清楚自己教不了我所有东西,所以他赶在那些事到来之前,先教我怎么对待一只兔子] [后来我慢慢懂得,那不仅是在说兔子。任何一个可以被我随意决定命运的人,都与那只兔子无二。而我如果再大一些,再站得高一点,被波及的将不再是一只弱兔子,而是囊括进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家庭] [到了那时,如果我的恻隐之心没有足够的意志和能力相匹配,那只会比铁石心肠带来更深的灾难] [但我一直记得,当我离开时,回头看去,那个破木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面有一只本不该活过那个夏天的兔子。它没有任何价值,不漂亮,不健壮,甚至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宠物] [可它活下来了] [在我违背了所有正确规则之后] 苏安久打完这些,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屏幕的光静静亮着,映着少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却从未熄灭的东西,在寂静地燃烧。 牧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之前所有那些矛盾之举的根源,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令人哭笑不得的神奇场面。 “汪汪(所以)” 牧亚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温和, “汪汪汪,(你喵我,和我汪你……对你来说,算是把另一只本该被处理掉的兔子,偷偷藏进了木箱里?)” 苏安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慢慢敲出回答: [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一只明显不符合标准,在社交上没有饲养价值,还总是讲糟糕笑话的兔子,如果被人从笼子里拿出来,喂一点多余的注意力,会不会……也能活下来] [以及,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少女收起手机,重新抱紧书包,转身继续向前走。但她的声音很轻地飘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喵喵喵(很晚了,走吧)” 牧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她,也没有学狗叫。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 直到快到宿舍区,看到她放慢脚步,似乎准备道别时,牧亚才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汪” 苏安久瞪大眼睛,回头看他,眼神带着惊疑不定。 这一声完全是由人类的语言所发出。 [抵达虚无的指触]触发,短暂抹去了灵魂上的小小污染。 “意思是” 牧亚看着她,在宿舍区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同样很亮:“谢谢你的玉米和菜叶。木箱里挺暖和的” 苏安久彻底愣住了。 女孩儿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牧亚。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女生宿舍楼的门厅,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牧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出声。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想,那只藏在破木箱里,活过了整个夏天的兔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一直住在眼前这个看似冷静疏离的少女心里,偶尔,会悄悄地探出头来,对另一只看起来也不怎么合格的兔子,发出微弱而勇敢的: “喵” 天途的提示在年轻人视野边缘安静地闪烁着: [有效接触时长:04:00:14] [互动模式识别:非标准语言交流(动物拟声)(8/4)] 第165章 [间幕]:成为神明 安京的物价,是让人咋舌的。但好在有人报销。 他瘫在那张花了不少公费购置的,号称符合人体工学的沙发里,整个人陷成一个幸福的烂泥。 茶几上摊着三款不同平台的外卖,最近的一家烧烤店距离他只有三百米。 得益于好感度加成,老板很乐意送他一点小菜,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能互相朋友圈点赞的好关系。 牧亚哼着歌,将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瓶子就立在茶几边缘,孜然和烤串的余香还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里。 墙上的投影仪正放着一部不需要动任何脑子的电影,英雄们在屏幕里炸得天翻地覆,他把音量开到足够大,大到沙发扶手都在微微震动,大到整个客厅像一个缩微的imax厅。 因为他,是附近唯一的的住户。 年轻人又吸了一口酒,几乎要轻哼出声,深深感叹,知识管理局特批的:环境适应与社交拓展经费,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他感觉自己这几天过得太放纵了。 回过神来想一想,这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感觉,与其说是因为几顿外卖和几部电影,不如说是因为安京本身。 这里的一切和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相比,就像是来到了天国里,到处都流淌着奶与蜜。 尤其是他完成了缇雅努斯的教学任务后,简直更放纵了。 啧啧啧…… 牧亚啊牧亚!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天光交给你的使命,缇雅努斯对你的期望,你都忘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等一会就儿看书,不过先打会儿游戏。 牧亚美滋滋地想着,舒舒服服地躺到在椅子上上。 直到客厅主灯啪一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像一盆冷水,瞬间盖过了墙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爆炸场面。 牧亚被晃得眯起眼来,不善地看向来客,想要怒斥李庭枫这个狗东西进他家又不敲门。 然后,年轻人就看到一双同样不善的眼神。 缇雅努斯推门而入。 少女先是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动作安静,安静得让牧亚莫名希望自己现在也能像那双拖鞋一样低调地缩在某个角落。 但当她转身来,看向一屋子的狼籍,屏幕里翻飞的超级英雄,以及椅子上那一滩仿佛完全放弃人类尊严的不明生物时。 女孩儿那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便显露出漠然的审判意味。 “开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是走错了门,闯进哪个陌生人的快乐小屋了,结果定睛一看,嚯,房主没换,还是你。可这才几天啊,牧亚同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牧亚脸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嫌弃。 “我走之前你至少还像个能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现在,你已经退化到连脊柱都嫌累赘了是吗?” “咳咳咳” 牧亚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腿悄悄收了下来,缩了缩脖子,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半截: “我这不是……小小的放纵一下嘛,小问题,小问题” 牧亚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了,没发现缇雅努斯根本没在听。 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那些外卖,牢牢锁定了茶几角落那个闪闪发亮的新物件。 那里立着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是一个做工精细的二次元手办。 银发蓝瞳的少女,穿着改版的战斗服,单手叉腰,表情介于不屑和傲娇之间,底座上还带一个亚克力立牌。 女孩儿的视线仔细扫过手办红色的发丝,涂装精致的金色眼眸,那身改得略显夸张的战斗服,最后,定格在底座立牌那句嚣张的台词上: 你这种人,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缇雅努斯沉默了片刻。她拿起那个亚克力盒子,端详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看看手办,又看看牧亚,再看看手办。 “牧亚”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感慨,感慨到牧亚后背开始冒冷汗。 缇雅努斯把手办轻轻放回茶几,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对牧亚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牧亚,我不得不承认,你在某些方面的天赋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即便是在神之时代,我都很少见过你这样天资卓越者” 牧亚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但还是没管住嘴,问了一句: “……哪方面?” “找死这方面” 女孩儿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搁,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完全缩成一团的牧亚。 “不过,既然你这么有闲心,那我问你,你晋升的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灵性满溢,灵魂和肉体都已经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现在只差你之前提过的最后一次适应性测试,你说过,只有通过那个,才能确认我的学识能获得[嫁接]的质变,否则……” “否则就是浪费资源,或者把自己变成一株人形蕨类植物” 缇雅努斯接上。 “背得挺全。看来你这几天,也不全是忙着和你的新朋友交流感情” 牧亚假装没听见她对手办的调侃,追问道: “测试内容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测试的事先放一放” 少女开口,声音庄重:“牧亚,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的未来?” 年轻人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缇雅努斯眼中那抹熟悉的,介乎于挖坑和我是为你好之间的光芒,刚被手办和外卖填满的松弛感瞬间蒸发。 这目光,他可太熟悉了,自己当初还没成为求知者的时候,都天天被坑,如今成了求知者还得了?! “未来?” 牧亚把身体从沙发里拔出来一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 “未来不就是通过天途积累晋升进度,顺便拿到天光给的奖励,然后按部就班晋升,接着……” “接着在纯白的阶位上卡到天荒地老,迟迟无法融合[万物同源]的范式,看着后来者一个个把你甩在身后,最终变成资料库某个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陈旧档案?” 少女说。 牧亚哽住了。他确实没想那么远。纯白之后的奇迹,对他而言更像一个光辉的概念,而非需要具体规划的目标。 “从尘埃到黑度,是打磨自身强度。从黑度到纯白,是奠定灵魂的基石。这些都算有迹可循,靠努力,资源和一点运气,总能摸到边” 缇雅努斯继续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纯白到奇迹,是道天堑。一百个走到尽头的人里,九十九个要么倒在门外,要么耗尽一生在门口徘徊,要么拼死一搏” “它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积累,而是一个……契机,或者奇迹,世界的本质转移至人身的奇迹。很多人等到死,也等不到那个正确的时刻” 她描述得平静,牧亚却仿佛能听到那属于无数失败者消散的叹息。 “听起来……真是让人充满干劲啊” 牧亚扯了扯嘴角,消化着她的话。他虽然目标明确,但毕竟起步不久,此刻听缇雅努斯说来,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淘汰率。 “常规路径,确实如此” 缇雅努斯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仿佛流转着幽光。 “但是,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你在纯白阶段,就提前感受到奇迹层面的特质,甚至……提前进行范式的适配和演练呢?” “提前感受……奇迹层面的特质?” 牧亚重复了一遍,身体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知识管理局教材里会写的内容” “教材只会教你如何安全地走到纯白的尽头,然后祝你好运” 少女语气认真,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笑意,庄重而肃穆。 “但运气是最靠不住的资源。赫拉克勒斯为何能成神?不仅仅因为他完成了十二项伟业,更因为他在完成那些伟业的过程中不断获得了雅典娜的赐予,这是最正统的受赐者之路——以凡人之躯,行近神之事,最终与神的概念同化” “当他登临神座时,绝非突兀的晋升,而是水到渠成的……继承’” 她用了继承这个词。 牧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缇雅努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眸此刻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少女不再有之前的调侃或嫌弃,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庄严。 “大多数人的奇迹之路,是在纯白的顶点,向着虚无中一个模糊的概念徒劳地伸出手,祈求触碰。成功率渺茫,代价高昂”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但受赐者不同。就像赫拉克勒斯,他并非凭空获得了大力神的位格,他是在完成试炼的过程中,就已经在承载和诠释那个位格。当他最终抵达时,神座早已为祂虚位以待” 她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先前所有的喧嚣和烟火气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 “牧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走那条亿万人都挤在上面,希望渺茫的独木桥?” “你为什么不能” 缇雅努斯一字一顿,红眸中仿佛有炽烈的火光掠过。 “寻找一个已经存在,且与你此刻道路并非完全相悖的源典,去理解它,适应它,甚至在抵达纯白之前,就开始尝试继承它?” “就像……” 牧亚的喉咙发干,一个几乎不敢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就像” 缇雅努斯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你为什么不尝试来继承我的神权,承载我的源典,成为……新的雅努斯?” 空气凝固了。 牧亚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少女的面容依旧带着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中所承载的东西,以及她轻描淡写抛出的提议,却沉重得像要将他此刻拥有的一切,全部摧毁。 荒谬。疯狂。不可思议。 但,为什么,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最初的冰冷震惊后,竟然开始隐隐发热,加速奔流? 成为……神明吗? 缇雅努斯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年轻人的瞳孔收缩,看着他的呼吸从停滞到微微急促,看着震惊与本能的惶恐,变幻成一丝连主人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野心。 两人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可牧亚心中完全没有任何遐想,心乱如麻。 许久,年轻人才苦笑着说话: “……为什么是我?” 少女弯了弯眼睛,她居然笑了起来。 “因为你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我,也因为,你至少还有胆量问出这个问题,而不是立刻跳起来拒绝,或者吓得夺门而逃” 缇雅努斯轻轻起身,最后看了眼牧亚那复杂难言的表情。 ……… 窗外,安京的霓虹彻夜不眠。 而客厅里,年轻的求知者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甜蜜浮华之下,通往奇迹的道路,并非铺满鲜花,而可能是需要他赌上一切,去继承某个古老存在全部重量与宿命的万丈深渊。 牧亚失眠了。深深地,完全地,彻底地失眠了。 第166章 [间幕]:安吉洛,成为我的经纪人吧! 安吉洛最近过得不太好。 自从在双年展现场,隔着涌动的人潮和炫目的艺术灯光,看着牧亚接过那座象征荣誉的奖杯后,一种烦躁感就开始在他心中里蔓延。 肯定不是嫉妒,更像是在精明的评估过后,却找不到发力点的空虚。 安吉洛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手指上飞速转着圈。 联系,还是不联系? 他有点拿不准,现在凑上去,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是继续以前那种带点调侃的熟稔?好像有点没大没小,不够尊重冠军的分量。 是变得客气,正式,甚至带点奉承?他倒是不在意,但那绝不是牧亚会喜欢的调调。 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这感觉真别扭,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想约个姑娘出去,琢磨半天该用什么借口才不会显得太刻意。 也许……可以从提醒或者帮忙的角度切入? 毕竟牧亚现在算是半步踏进了名利场中心,那里头的弯弯绕绕,他一个刚一阶的求知者,未必清楚。 自己可以用过来人或者圈内消息灵通人士的身份,提供点建议?比如,提醒他注意某些条款苛刻的展览合同,或者哪些机构的合作邀约可能暗藏玄机? 或者,更自然一点,就以庆祝为名,约出来吃个饭,喝一杯,在放松的氛围里,慢慢把话题带过去?就像以前那样。 安吉洛正拧着眉头,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几种开场白的可能性和效果时—— 叩,叩,叩。 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意味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安吉洛动作一滞,手指间的手机停了下来。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口方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知道他这处安全屋的人屈指可数,而且都不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是麻烦?还是…… 他眼神微凝,无声地站起身,脚步轻捷地靠近门边的监控屏幕。 画面上映出门外走廊的景象,以及一个让他再次愣住的身影。 牧亚?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安吉洛眉头皱得更紧,他快速检查了一下门口的防御性炼金物品和几个物理警报陷阱,全都完好,没有被触发或强行破解的痕迹。 这意味着牧亚是完全没有敌意的走到门前,或者,用了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高明手段。 犹豫只在刹那。 安吉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伸手,拧开了门锁,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牧亚就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装,脸色平静,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一只鸡,看着开门的安吉洛。 “稀客” 安吉洛率先开口,身体斜倚在门框上,试图掌握主动权。 “幼狮阁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怎么找到我这破地方的?该不是领奖词里把我感谢进去了,良心发现要来补个红包?” 牧亚没接他调侃的话茬,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得没有任何迂回: “安吉洛,你要不要成为我的经纪人?” “……” 安吉洛脸上那副精心准备的笑容僵住了,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这个过于直白的信息。 几秒钟后,这位纯白位阶的求知者才像是重启成功似的,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看着什么珍稀生物似的。 “你再说一遍?” “当我的经纪人” 牧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运作我的冠军头衔,还有双年展奖励的全世巡展,以及后续的一切。我需要一个经纪人,我觉得你合适” 安吉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上下打量着牧亚,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突然开始说胡话的陌生人,或者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荒诞的梦境里。 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牧亚,你……你知道经纪人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吧?不是路边发传单那种。是正儿八经,要签合同,谈分成,定战略,搞公关,应付媒体画廊拍卖行,处理版权纠纷税务法律……一大堆破事的那种,经纪人” “知道” 牧亚点头。 “知道你还……” 安吉洛简直要气笑了,他离开门框,站直身体,双手摊开,做了个极其夸张的你没事吧的手势。 “哥们,你他妈刚拿了双年展冠军!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现在外面,顶级的画廊,国际大鳄级的艺术基金,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专业经纪人团队,估计排着队想给你递名片!” “你跑到我这……跑到我这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算不上豪华甚至有些冷清的安全屋环境: “问我,要不要当你的经纪人?” 安吉洛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牧亚,你看清楚,我是安吉洛。倒卖过车票,搞过灰色物流,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主业是到处躲麻烦的安吉洛。我不是什么美联商学院毕业的精英,我他妈连正规的艺术管理课程都没上过!你找我?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牧亚安静地听完他这一连串夹杂着错愕,自嘲和这不合逻辑的咆哮,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等安吉洛停下来,喘了口气,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瞪着他时,年轻人才缓缓开口: “坦白说,我并不完全清楚一个标准的顶尖经纪人具体要做什么,每一步该怎么走。那些流程,规矩,行业秘密,我确实不懂” 他微微提起手中那只还在轻微扑腾的鸡。 “但我知道一点,你,安吉洛,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会搞钱的” “而且,是这群最会搞钱的人当中,难得还守着某种底线的人。同时也是这群人里,我最有可能握住把柄的那个” 走廊的感应灯熄灭了,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门内透出的光,映着牧亚平静的脸。 “你他妈……” 安吉洛眼神变得冰冷,带着讥诮和火气。 “脑子是不是被冠军奖杯砸出坑了?握住把柄?牧亚,我是不是给你……你……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浑圆。 因为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牧亚一直提着的鸡,很随意地抬了起来。鸡腿上用细绳松松地系着一张……纸。 一张看起来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金色的纸。 安吉洛的呼吸停止了。 他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槛上,可他丝毫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屈辱,或者说那些情绪,在血脉深处掀起的渴求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那是…… 安吉洛脖颈两侧的皮肤痒痒,另外两颗头颅在皮下疯狂挣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每一滴属于刻耳柏洛斯的血液都在尖叫。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是tmd天上掉金陨石了! 牧亚看着突然跪倒,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神直勾勾盯着鸡腿上的纸,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安吉洛,也被吓了一跳。 他根本没想到这东西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那个……你先起来?” 牧亚说,甚至晃了晃手里还在懵懂扑腾的鸡,试图让安吉洛的注意力从金纸上稍微移开一点。 “我路上买的,想着……空手来不太好。炖汤?” 这过分日常的话,与此刻安吉洛血脉贲张,恨不得当场化身寻血猎犬的状态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安吉洛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到牧亚脸上。 妈的,这回是真栽了。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 牧亚老实回答,看了一眼那张金纸,又看回安吉洛。“它好像……对你特别有用?所以我带来了” “所以” 安吉洛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的调子,他放弃了立刻站起来的企图,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门外的牧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握住把柄……指的就是这个?用神明亲笔,钓着我给你卖命?” “不是卖命” 牧亚纠正道,眉头微微蹙起。 “是合作。我需要一个能处理不好明说的事情的经纪人,你需要这个” 他又晃了晃鸡,金纸随之轻轻摆动,光芒流转。 “它能帮你压制血脉中的躁动。而我需要你帮我。至于分成,合同,具体怎么做……” 牧亚顿了顿:“我们可以谈。这些东西你再熟悉不过了” 年轻人说着,甚至往前稍微递了递那只鸡,好像在问:这个,能当作我们开始谈的……敲门砖吗? 安吉洛看着递到眼前的,绑着无价金纸的,茫然咕咕叫的活鸡,又看看牧亚那张写满认真但实在缺乏谈判技巧的脸,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完全没有。 安吉洛撑着门框,深吸一口气,感觉发软的腿勉强找回点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再看那只鸡,也没看金纸,而是死死盯住牧亚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穿。 “行,算你厉害” 他侧过身,让开通往屋内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却有些僵硬。 “先进来吧,牧亚。咱们……好好聊聊” 牧亚点点头,拎着鸡走了进去,好奇的左顾右盼。安吉洛在他身后关上门,反锁。 他倚在门上站了两秒,像是在平复心跳,然后才转身走向屋内简单的开放式小厨房区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示意牧亚也坐。 “那么” 安吉洛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谈正事的姿态,努力忽略血脉深处仍在躁动的渴望。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牧亚,双年展冠军,来找我,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情报贩子兼黄牛,当你的经纪人,帮你处理那些不好明说的事。是这意思吧?” “是” 牧亚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直。 “好” 安吉洛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那现在,告诉我,牧亚。那些不好明说的事,除了运作冠军和巡展……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紧紧盯着牧亚,眼神锐利,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挖出更深层的欲望与野心。 “名利?更高的艺术地位?用你的作品改变什么?还是说……” 安吉洛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你想用这个冠军和巡展当掩护,去做些更……灰色的事情?比如,用你的作品和名声搭建渠道,去帮助中境的那些军阀大佬洗钱?” “为了借钱” 安吉洛的揣测被牧亚平静地打断了。 “啊?” 安吉洛再次愣住,脑子有点没转过来。洗钱路线是他能理解的灰色逻辑,可借钱又是什么鬼? “为了能更好地借钱” 牧亚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为了能让别人更愿意借给我钱,借给我更多的钱。也为了……让我以后能还得上借的这些钱” 他看着安吉洛逐渐变得古怪的表情,继续补充: “你看,把冠军和巡展运作成功,本身就能赚到钱。赚到的钱一部分可以还掉之前的借款,另一部分可以投入再生产,让事业更大,然后……就能借到更多,或者赚到更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牧亚说完,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便安静下来,等待安吉洛的反应。 “就……就只为了借钱?这就是你说的不能明说的事情?” 安吉洛声音发飘,像听了个鬼故事。 牧亚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不然呢?难道借钱还不够隐私吗?” 安吉洛僵住,卧槽,他说的好有道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毕生见识都吐了出去。 牧亚伸出了手,安吉洛迟疑了一下,同样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住。 一个觉得理所当然,一个觉得荒诞绝伦。 第167章 阿努比斯之旧事 地点:缅国,掸邦,某片园区腹地,奢华别墅顶层。 暴雨将至,空气潮湿。远处板房的悲鸣呜咽被鞭打声压下。 沙旺瘫在白虎皮躺椅里,丝绸睡衣敞着,露出脖颈上粗大的金链和一枚小小的金佛。 佛像低眉,而他抬眼。 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全息投影已经关闭。 “呵,科学进步…呵…医学研究” 沙旺嗤笑一声,端起手边酒杯。 他啜饮一大口,昂贵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温暖,只有一种麻木的刺激。他喜欢这种能用钱买来的,暂时灌满空虚的灼烧感。 他挥了挥手,旁边侍立,穿着紧绷旗袍的年轻女孩立刻上前,为他点燃一支新的古巴雪茄。女孩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她是上个月从园区里选上来的,因为长得有几分像他早些年失散的女儿,当然,只是他模糊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这个念头只在男人脑中闪了一瞬,便被更庞大的欲望淹没了。 “没意思” 他粗鲁地将她搂在怀里。女孩身体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怕什么?” 沙旺捏着她的下巴,酒气喷在她脸上。 “跟着我,吃香喝辣。外面那些人,那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他朝着幕墙外的黑暗努了努嘴:“你比他们,命好多了”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或者根本不在乎,这女孩也是从外面那些人中挑选出来的。在沙旺眼里,世界分层:他和他的交易对象在云端,手下是工具,其余的,包括怀里的女孩,只是物品。 窗外,暴雨终于砸下,狂乱敲打着玻璃顶。闪电撕裂天空,映出远处群山的轮廓。 但室内恒温,灯光柔和,酒液昂贵,雪茄的烟缓缓上升。 沙旺怀里的女孩颤抖得更加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好似被野兽盯上了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恒温暖意。 “嗯?” 沙旺浑浊的眼珠转动,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驱散了几分。他喉结滚动,下意识伸手想去摸颈间那尊戴了近十年的小金佛。 指尖还没碰到,金链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嗒的一声脆响。 小金佛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却没有坠地。 它悬停在半空,被两根手指随意地捏着。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那只手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沙旺的视线下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佛像只有拇指大小,被摩挲得温润油亮,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低眉含笑,只是此刻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漠然,说不出的嘲讽。 惊雷闪烁。 “从心理学上讲” 一个平静的年轻男声响起,盖过了雷雨的喧嚣,清晰得如同耳语。 “你这种行为,叫做象征性赎罪。是懦夫最擅长的自欺欺人。你不敢直面自己的罪,无力承担其果,就把廉价的慰藉寄托在这块金属上,以为戴着它,手上的血就能被冲刷干净” 年轻人叹气。 “你完完全全搞错了方向,沙旺先生。佛不是你的律师,不负责替你辩护。佛也不是你的会计,没办法替你做假账” 又一道闪电劈下。 这一次,强光透过玻璃顶,将整个室内照得一片惨白。在那转瞬即逝的明亮里,沙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部分面容。 很年轻,那五官没有一处瑕疵的。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接近美丽的完美,美得让人想跪下去,想献上一切,想被他亲手终结。 很模糊的瞬间,但沙旺确信自己看到了魔鬼。 如果不是魔鬼,又怎么可能有这般神异的能力,如果不是魔鬼,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悲悯。 就像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缕晨光,远远称不上刺眼,却让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寂静重新蔓延开来。唯有暴雨如鼓,轰鸣不止。 沙旺喉结费力的滚动,汗水从额头滑下,他努力维持自身的冷静:“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呢?” 牧亚缓缓站直身体,垂眸投下的视线,如同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难道还需要猜吗?我是所有被你碾死的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血液凝固前的最后希望。我是你每晚辗转难眠时不敢细想的罪恶。我是你无数次用酒精和药片试图掩盖,却始终无法忘怀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淡去,余下的是一种冷漠。 “我就是你的报应,沙旺先生” 沙旺甚至没听清最后那几个字是什么。 他只看到那人说完报应二字后,抬起手,朝他眉心虚虚一点。 没有碰到皮肤。 指尖离额头至少还有两米。 可沙旺的意识,就像被瞬间抽掉电源的屏幕,嗡的一声,彻底黑了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手枪,最后一个视野是年轻人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瞳孔周围,那圈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白色圆环。 然后,空无一物。 ……… 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挣扎了百年。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慢慢对焦。正上方,是一盏巨大的,结构精密的led手术灯,此刻没有开启。 灯下,是他自己。 他正仰面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身体被几道结实的黑色束带固定。胸前一道,腰腹一道,左右手腕各一道。脚踝处传来更坚硬的触感,被某种金属环扣锁死在台子末端。 沙旺惊恐地开始挣扎,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身体,他眼珠不断转动,竭力想看清现状。 左前方传来金属器械轻微的磕碰声。 沙旺艰难地转过眼珠,看见那个年轻人。他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无菌手术衣,戴着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彩色的眼睛,侧背对着他,好像在摆弄着什么。 “你醒了?看来我对用药量的把握还是很精通的” 牧亚推着一辆不锈钢器械车,慢慢走过来,车上整齐排列着手术器械,一块无菌布上,放着一架古旧的黄铜天平,和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 沙旺想骂,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一具完全沉默的躯壳里,连舌头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珠能转,鼻孔能吸气,耳朵能听。 牧亚走到手术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动不了?这台天平是干什么的?我拿这么厚的一沓纸干嘛?以及,我到底要对你做什么?”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年轻的脸。表情很平静,像医生在做术前告知。 “一个一个来” 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为什么动不了。因为神切断了你的运动能力。人话就是,你的大脑可以发出指令,但指令到不了肌肉。你现在是意识完全清醒,感官完全正常,但全身瘫痪的状态” “对了,我特意叫她保留了你所有的感觉神经,比如触觉,痛觉,全部完好” 他顿了顿。 “因为你需要完整地体验接下来的每一刀。就像你当年对那些人做的一样。你给他们打的麻醉永远不够量,因为你每省几毫升。就够你多抽半根雪茄。所以今天,我替你省到底。一刀不麻” 沙旺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只传出空洞的气流嘶声。 牧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台天平。是普通的秤。称重量明白不,我准备效仿一下阿努比斯之旧事。左边托盘放你的罪证,每一张纸上都记着你亲手做过的一桩恶行。右边托盘放你对应的器官” 年轻人拿起推车上的第一张纸,举到沙旺眼前让他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受害者姓名,器官种类,交易金额。 年轻人将那些罪行放在一边,他走到台前,俯视着沙旺彻底崩溃的神情。 冷漠开口。 “规则很简单。如果你的器官比罪重,右边沉下去,我就把器官原封不动缝回去,把罪行当场烧掉。算你这一生还没烂透” “但是” 他拿起手术刀,刀尖轻轻点在沙旺的腹部,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如果你的罪行比器官重——” 牧亚真起身子,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住台上无法动弹的猎物。 “我就把这张纸,和取出的器官,一起缝回你的体内,如果我成功了,你会接着活下去,清醒地感受那些纸张在你体内摩擦内脏的触感。它们会被血液和组织液浸软,字迹慢慢晕开,模糊,最终和你融为一体” 年轻人愉快地扯起嘴角。那笑容干净明亮,却让沙旺浑身的血液都在颤抖。 “你放心,你不会死。神会保障你的生命力,感染,排异,失血,全都不会发生。你会深刻的祈求我一个痛快,但那不会是你能拥有的选项” 牧亚将第一张写满罪行的纸,轻轻放上天平左端的黄铜托盘。 最后一瞬,沙旺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年轻人靠近的身影,听到那宛如最终审判般的话语,穿透淅沥的雨声与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刀锋轻轻落下。 第168章 生而有翼的怪物 吴莱接到信号时,距离沙旺失联已过去四十分钟。 信号是园区内部的应急频道发来的,只有一串重复的坐标和三个字:出事了。 他当时正在三十公里外的小镇酒馆里,左拥右抱着两个浓妆女人,啤酒沫子沾湿了袖口。看清屏幕的瞬间,他一把推开怀里的人,酒瓶砸在地上迸裂开来。 吴莱踢开椅子就往外冲,皮鞋踩在玻璃碴上咯吱作响,鞋带都来不及系紧。 不是出于什么狗屁忠心。沙旺死了最好,那个位置,那些资源,他吴莱眼热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沙旺不能就这么出事了。那老东西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不论是上游的账本,还是下游的名单,那些盘根错节的交易网和那些绝不能见光的客户信息。任何一样泄露出去,都够他们把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挨个躺一遍。 但,今天的雨似乎格外的大。 即便吴莱用做快的速度组织人手,他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三辆破旧皮卡冲进雨幕,车灯打出去,只能看见如钢针般密集的雨线。泥浆不断泼溅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但视野仍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副驾驶座上,一个脸上带疤的雇佣兵正反复拉动枪栓。咔哒,咔哒,咔哒。金属摩擦声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tm弄了!” 吴莱低吼一声,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 园区大门敞开着。 吴莱心头一紧。园区这道铁门,平日里关得比监狱还死,二十四小时双岗,外加两条喂生肉的狼狗。 此刻,门却像张开的巨口,彻底洞开。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空无一人,狗也不见踪影。 “开慢点” 他不安地对司机说。 司机松开油门,皮卡缓缓滑进园区。雨声吞没了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也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远处的“猪圈”区域,往常即便深夜也有压抑的呜咽或看守的叱骂。而沙旺那栋别墅,更是夜夜笙歌,音乐,笑骂,女人的声音能穿透墙壁。现在,却只有雨水冲刷天地的回响。 仿佛整个园区,连带着里面所有的活物与罪恶,都被这场暴雨无声地抹去了。 然后吴莱看见了那道光。 从别墅顶层那间玻璃房里透出来,像一块上好的翡翠。绿光从玻璃房四壁漫溢而出,淌过雨水冲刷的外墙,将整栋别墅笼罩进一层薄薄的绿。 光在雨幕里微微波动,时明时暗,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莱哥,那是……什么?” 副驾驶的心腹回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吴莱没应声,他一把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他满头满身,男人甩掉西装外套,只穿着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的衬衫,从后腰摸出枪,检查了一下,打开保险。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阿泰,带两个人,机灵点,绕后面,看有没有动静。阿龙,你跟我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吞噬大半。 被点到名的两人应了一声,带着人迅速消失在别墅侧面的阴影里。吴莱深吸一口气,带着剩下两人,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大步走向别墅正门。 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水渍蜿蜒。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和一种……奇异的安静。 吴莱用枪口轻轻顶开门。 玄关处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们狼狈的身影。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昂贵的摆件待在原位,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但就是没有人。 轰! 雷霆划过天空。 “沙旺哥?” 吴莱喊了一声,但没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分散,警惕地检查一楼各个房间。厨房,餐厅,小会客室……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未收拾的酒杯,显示不久前这里还有人。 “莱哥,没人” 手下很快回来汇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莱抬头,望向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蜿蜒向上,同样的,那道绿光也从楼上那扇虚掩的房门渗出来,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绿色河流。 “上去” 吴莱喉咙发紧,率先踏上楼梯。皮鞋踩在地毯上。他能闻到,空气里除了之前的味道,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阿龙压着嗓子在后面说:“莱哥……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光?” 吴莱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这辈子见过探照灯,车大灯,电焊的弧光,夜总会里旋转的彩球灯,但从没见过这种绿。 “管它是什么” 吴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全神贯注,枪口始终指着楼梯尽头那扇门。 “今天就算是阎王爷坐在里面搓麻将,老子也得把他牌桌掀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门上!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绿光顿时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他们四个人。吴莱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这片诡异的亮度,他才看清屋里的景象。 他终于看见了沙旺。 就躺在绿光最浓郁的中心,那张躺椅上。他还活着,胸膛在剧烈起伏,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道透明的丝。 “沙…沙旺哥?” 阿龙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沙旺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偏移了一点。然后他又笑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吴莱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听出来那是两个字。 ——妈妈。 沙旺在喊妈妈。 这比任何惨叫都让吴莱头皮发麻。 什么东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沙旺这个在缅北厮混几十年,心黑手狠、见过无数血腥场面,连亲爹都能卖的老鬼,变成一个只会流着口水喊妈妈的废人? 阿龙忍不住后退一步,声音发抖:“莱哥……他这是……” 话没说完。 滴答。 一声轻响,从左前方传来。 吴莱猛地转头。 玻璃房的左侧,那道通常用来分隔空间的厚重帷幕,此刻正静静地垂挂着。他分明记得,那是沙旺特意从泰国定制的丝绸帷幕,用来镇邪。 底色是纯净的白,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莲花与神佛图案,会在灯光下会流转出奢华的光泽。 可现在……为什么是红色? 滴答。 又是一声,在这片只有沙旺喉咙里断续的嗬嗬,窗外连绵雨声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 吴莱的视线死死锁在那片突兀的暗红上,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他终于明白了。 那是血。 新鲜的,大量的血。 暗红色的血,正从帷幕厚重的下摆边缘渗出。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沿着地砖拼接的缝隙,蜿蜒向前,如同一条不怀好意的小蛇。 紧接着,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再满足于缝隙,而是在光滑的地面上漫开,浸透了昂贵的地毯边缘,迅速染出一片不断扩大的暗黑色区域。 直到这时他们才闻到空气中那如有实质的恶臭,如此血腥,令他们这群战争野狗几乎想要呕吐。 轰! 恰好,雷霆划过夜空。 “后,后面……” 阿龙忍不住尖叫,枪口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帷幕,那上面居然有一道人形黑影! 吴莱惊慌转头。 就在此时—— 嘶啦————!!! 一种难以形容的的血肉撕裂声,猛地从帷幕后面爆发出来!像利刃划开布料声,黑影痛苦地蜷缩,背部隆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影子的内部破开! “啊!!!!” 紧随其后的,是忍受着巨大痛苦的纵声嘶吼。如同直击灵魂深处的尖啸!声音穿透厚厚的帷幕,震得房间里的玻璃器皿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绿光,骤然变得强烈,不稳定,如同心脏搏动般剧烈明灭! “吼——!!!” 第二声嘶吼更加清晰,更加逼近帷幕!伴随着这声吼叫,帷幕后的黑影猛地膨胀,变形! 噗嗤! 三双巨硕的阴影,宛如蜘蛛的肢足,从黑影的背脊两侧猛然弹出,彻底展开! 伴随着血液的喷洒!那东西逐渐舒展开来,仅仅只是看着,就知道厚重有力,像是浸饱了血的战旗被迎风抖开。 那是……翅膀? 众所周知,人是不会有翅膀的。 无与伦比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吴莱和他手下所有人的头顶。 面对完全无法理解,超出认知范畴,仅仅存在本身仿佛就在亵渎理智的某种东西时,发自内心的迸发出恐惧! 阿龙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另一个手下直接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眼球凸出,死死盯着那不断淌血,后面黑影疯狂蠕动的帷幕。 吴莱握枪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湿透的衬衫,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想后退,想转身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完全没有力气。想要开枪,可枪口该指向哪里?指向那不断涌出鲜血的怪影吗? 就在这时,沙旺似乎被那声嘶吼和眼前的变故再次刺激。 他猛地弹动了一下,然后双手抱着头,爆发出不成调的惨笑,笑声里充满了疯狂: “哈哈…哈哈哈……来了!它吃了!都吃了!绿的!是绿的!哈哈哈……轮到我了…不!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门口僵立的吴莱等人,眼神癫狂而怨毒,声音尖锐: “看!看啊!它要出来了!它看见你们了!!!哈哈…呜……”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嗬嗬声,眼球上翻,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头一歪,彻底瘫软在躺椅上,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而几乎在沙旺咆哮的同时,那帷幕后疯狂搅动的,带着翅膀的黑影,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所有蠕动的影子,所有流淌的血液,所有明灭的绿光,都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一种被锁定的感觉,瞬间令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 帷幕上的影子,那对巨大翅膀之间的黑暗深处…… 似乎,有东西,转动了一下。 看向了他们。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那幅浸透鲜血,沉重无比的帷幕,终于无声地坠落在地,如同舞台最终揭幕。 于是,那怪物,便以完整的姿态,坐落于此。 最上方双翼垂落,如同闭合的眼帘,完全覆没了其头颅,令凡俗的目光无从窥视其辉煌的面容。 最下方双翼收敛,如同谦卑的仆从,严密地遮盖了其足踝,令凡俗的智慧无从揣测其行迹。 唯独中间那一对羽翼全然展开,向这个渺小的房间,向窗外无边的雨夜,向整个沉沦的天地,毫不吝惜地宣告自身的所在。 第二位阶:[黑度],成就! 第169章 氪金送的炫彩六翼 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人的话,牧亚恐怕就要轻哼出声了,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了来自灵魂的狂喜与冲动。 身体从未如此具有活力过,原本潜藏在肌肉与关节里的限制被尽数撬开,只是心念一动,就可以将几个小时前的自己彻底的秒杀。 力量的提升反而在其次,这三对羽翼是用[世界琥珀]吞噬他的血液,在晋升的过程中与[嫁接]质变相融合,所塑造出来的就是这样的组织,或者说武器。 年轻人甚至能感觉到,共鸣的力量正顺着翼骨的脉络流淌,只需一个念头,它们便能瞬间硬化,或进一步延展,膨胀。 而共鸣本身,变化更大,在天途的面板上,从lv4升级为了lv5! 如果说,它之前是需要凝神催动的探针。那么现在,它就变成了无数自主蔓延的,无形无质的触手,从牧亚意识的边缘慵懒地探出,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空间。 从主动,化为了被动的感知领域。世界在他面前清晰得过分。 一根触手无意间扫过吴莱。 各种记忆碎片顺着触手往回爬:枪柄的冰冷,雨夜的湿腥,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别人的记忆和感受,现在简直像逛集市时擦肩而过的陌生体温。 牧亚在六翼的拱卫中静立了一瞬。遮面的羽翼下,无人能窥见他的表情。 他只是在适应,宛如本能般自然地将潮水般涌来的庞杂情绪梳理,归类,化为清晰可辨的信息。 同样的,只要他想…… 牧亚抬眼,看向吴莱。 那些无形的共鸣触手,瞬间从慵懒变得亢奋,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死死缠缚上吴莱的意识,并自发地向更黑暗的深处钻探。 同时,一股强烈的恐惧与慌乱,顺着链接被粗暴地灌注进去。 吴莱猛地一颤,像是喉咙里卡着鱼刺似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嘴里里挤出濒死般的怪响,整个人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太弱小了。 牧亚收回了目光,吴莱立刻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常晓东了。当初那个男人俯瞰如同蝼蚁的自己时,大概也是类似的心情吧。这样的差距,确实会让人生出稳赢的错觉。 年轻人的目光从瘫软的吴莱身上移开,投向房间更深处的阴影,那里本应空无一物。 “看了这么久,远道而来,主人家不来杯茶喝喝么?” 阴影蠕动了一瞬。 下一刻,玻璃爆裂的脆响炸开!别墅厚重的落地窗从外部被整个撞碎,雨水裹挟着夜风狂灌而入,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急掠! 那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绝非人类所能及。 牧亚眨了眨眼。 黑影在雨中疾驰,心脏狂跳。正是这园区真正的掌控者,代号蝮蛇,沙旺不过是他摆在明面的傀儡。 他潜伏在顶楼阴影里,本打算在沙旺死后接管一切,却目睹了毕生未见的恐怖。 二阶?开什么玩笑。那种煌煌如天使降世般的压迫感,那遮天蔽日的六翼轮廓,根本是规格外的怪物!仅仅只是看着,生存的本能就在尖叫:逃! 蝮蛇身形在雨幕中连续变向,每一步都炸开泥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只要冲进后方密林…… 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 暴雨声似乎也远去。一种被捕食者锁定的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 目眦欲裂。 夜空中,牧亚翱翔在空中,六只羽翼变得巨大,完全舒展开来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在园区惨淡的地面灯光映衬下,投下笼罩半个前庭的的阴影。 雨水落在那些纯白的羽翎上,溅起细碎的水雾,让他整个轮廓在雨中显得朦胧而庞大,非人感愈发强烈。 牧亚低头看着他,遮面的羽翼上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然后,最下方那对厚重的羽翼,看似随意地向下一挥。 没有风声。 只有纯粹的,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蝮蛇连念头都没来得及转完,就感觉仿佛被一整座山岳正面拍中! 轰!!! 他像一颗被球拍全力抽击的钉子,以比逃离时更快数倍的速度,狠狠砸回地面!坚固的水泥地瞬间炸开一个蛛网状的凹坑,泥水混合着碎石喷射开来。 男人躺在坑底,全身骨头不知碎了多少,鲜血从口鼻,耳朵里汩汩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 紧接着,破碎的骨骼在生命力下强行弥合,撕裂的肌肉纤维如活物般纠缠收紧。男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眼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死死盯着悬于雨夜中的六翼身影。 “我是生存的求知者!速度与力量本应是我的强项!你一个玩弄艺术的家伙,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通过那无处不在的共鸣触手,牧亚清晰地听到了他未完的心声: ……怎么可能在纯粹的力量与速度上,如此碾压我?! “噗”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遮面的羽翼后传来。 牧亚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嘲弄。 “投资回报率,懂么?” 蝮蛇一怔,没明白这突如其来,与当前画风完全不符的台词。 “我的经纪人” 牧亚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已经为我规划好了未来五十年的现金流。每一笔借款,每一份对赌协议,每一次展览的佣金,都算得清清楚楚。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执行他核准过的预算” “我把一切都借来的钱和所有的家底全氪了进去!!连明天吃饭的钱,我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雨中轻轻摇了摇。 “[真理之血]药剂,听说过吗?具体效果是强化使用者的灵魂耐受。那是预算里核准的第一批生产资料采购项目。除此之外的各种开销……都是必要的前期投入。我的经纪人告诉我,这叫战略性杠杆,是为了最大化利用冠军头衔的远期收益折现” 牧亚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他真是个天才。那些复杂的条款、现金流模型,风险对冲方案……我看得头疼,但他能把它变成我听得懂的话——借明天的钱,打今天的架,赢后天的利。所以我就签了” 蝮蛇的嘴唇微微张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打架呢,生死关头呢,怎么突然开始聊……现金流和预算? “而你——” 牧亚的嘲弄意味更浓了,他微微倾身,尽管遮着脸,却让人感觉他正用看乞丐的傲慢眼神俯瞰对方: “你在干什么?” 蝮蛇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牧亚替他回答了。 “你在享受” 年轻人的声音里只有鄙夷。 “你在二阶数十年,在园区经营了四年,手上的资源不算少吧?可你拿来干什么了?享受生活,玩弄权力,扩建别墅,囤积美酒” “你连[对抗]的本质都没摸到边,不然也不至于免疫不了我那一巴掌,速度和力量也不是你亲自磨炼出来的,那是你觉醒的能力。你只是使用它,却从来不理解和升华能力” “你积攒的这点东西,连我氪金的零头都够不上,也配和我同台竞技?” 牧亚甚至向后退了半步,背后的六只羽翼完全舒展开来,在雨中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仿佛在展示某种昂贵的胜利品。 …… ……你骄傲个什么劲啊?! 蝮蛇的脑子嗡了一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股混杂着羞辱,以及极度荒谬感的怒火,猛地冲垮了恐惧。他活了这么多年,躲在阴影里操纵无数人命,见过疯的,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差点把自己搞到倾家荡产,穷途末路,差点卖身,就为了晋升,然后……然后他妈的在敌人面前炫耀自己欠了多少钱?还摆出一副:老子负债老子牛逼的架势?! 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的神经病?! “你……你他妈是个会计吗?!” 他嘶哑着低吼出来,因为过于激动,又咳出一口血。 牧亚偏了偏头,遮面的羽翼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愉悦哼声。 “不。我只是有个很会搞钱的经纪人” “而你的追求,看来仅限于此了。最后,再见了,蝮蛇先生” 蝮蛇最后听到的,是羽翼划破空气时那低沉的嗡鸣。 他甚至没看清动作。 只感觉胸前几乎同时传来六道尖锐的刺痛,精准地切断了某些关键肌群与灵质流动的节点。 剧痛和力量瞬间抽离的虚脱感席卷而来,黑暗吞没了视野。 蝮蛇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70章 真理的圆舞曲 雨丝渐沥,冲刷着树林里新添的凹坑与血迹。 牧亚站在地上,六只巨大的羽翼缓缓收拢,纯白的翎羽边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园区昏黄的地面灯光映照下,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坑底彻底失去意识的蝮蛇,一时间冰冷的明晰占据了他。年轻人的眼神变得漠然,如同山峦俯瞰朝代更迭,亦如同海洋漠视船只沉浮。 羽翼似乎变得更厚重了些,甚至雨滴落在那些纯白的翎羽上,都会瞬间蒸腾起细微的白雾。 紧接着,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幕布被悄然铺展。 年轻人眨了眨眼。 如同潮水般退去了所有非人的痕迹。某种近乎无害的澄澈,从眼底重新浮现出来。 羽翼展开,遮挡住了冷雨。 牧亚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里晕开一小圈惨白。划开,找了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四五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是舒缓的钢琴曲,隐约还有人低声交谈,但很快安静下去,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是我” 牧亚开口,声音混着雨声。 “听出来了” 安吉洛的声音传来:“你那里动静不小。都收拾干净了?” “沙旺死了。吴莱吓破了胆,废了。还有个藏着的,叫蝮蛇,二阶,现在也躺了,整个园区应该只剩下些无辜的人了,但凡有一线可能,手上没直接血债的幸存者……” “——给条活路,别出园区就进局子或下水道” 安吉洛流畅地接上,语气里带着了然。 “知道了,我的大善人。你这当圣人的瘾,到底是你灵性质变的后遗症,还是纯粹个人兴趣?我记得你第一次灵性质变是[复仇]来着?” “少废话” 牧亚没接他的调侃:“能办?” “能。我有几个靠谱的社工联络人和过渡安置点,虽然给不了什么光明前程,但至少不会让他们今晚就横死街头。这点售后,我包了” 安吉洛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他吸了一口,慢慢呼出。 “对了,下周三晚上,维纳斯画廊有个不对外的预展。地点是顶点大厦的顶楼,名义上是私人收藏鉴赏,实际是些……真正的好货,只给极少数有资格的人看,你有没有兴趣?” 牧亚抬起眼帘,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在屏幕的光晕里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没空” 电话那头,安吉洛似是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你有什么打算?还是有别的日程?” “要加班啊” 牧亚的叹息声混在雨里,听不出波澜,也辨不出真假。他不再多言,只道: “人,你记得接手。我挂了” 通话切断。 年轻人抬起眼睛,重新看向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大字幕: [大剧本已构造完成] [剧本名称:真理?幻想?已逢命运见证之时!] [你看到一缕光,它始于何处? 这光流经之处—— 蒙昧的铁幕被熔毁,世袭的王权在它的烈火中消失成史书里的余烬 这光蔓延所及—— 永恒的森林被伐倒,人类未来的图景将要被自己重构 最后,这光漫溢,充盈每一道缝隙 它是取得众光权柄之光,又是将权柄交还给人之光 赞美这神圣的光!] [任务目标:帮助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成为[幻想]的求知者] [为确保历史不被扰乱,建议您不要透露太多本次剧本相关内容] 关键信息: (1):您在第二位阶时接受本次大剧本时将获得最大收益。 (2):建议您最好一次性完成本次大剧本,多次回档将影响最终评分。 (3):本次大剧本将不再提供骰子,您可以自己携带物品进入本次大剧本,一旦遗失将无法取回。 [凝视]已为你开启。 祝愿您能取得成功。 ……… 牧亚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沉默了足足好几秒,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缇雅努斯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 “我要进大剧本了” 牧亚开口,声音比刚才通话时更干涩一些,语气复杂得像是看见有人隔着十几米把一盆狗血精准泼到了自己头上。 刚晋升就来,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现在?” 缇雅努斯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麻烦吗?是人之时代,还是神之时代?具体是哪个时间段?” 牧亚没有隐瞒,也不会对她隐瞒。他简洁地将[天途]灌注的信息,包括那些提示,警告,尤其是那个核心的姓名——悉数转述。 他重点重复了那个名字: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数学王子啊” 少女叹息。 片刻,似乎某种决心落下。她没有解释,没有告诫,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大书出现在她手上。封皮是沉暗的暗金色,边角包着红金相间的不知名皮革,书脊上嵌着数枚细小的,宛如凝固火焰般的红色宝石。 缇雅努斯凶巴巴地看着年轻人,双手将书递给他,那本厚重的大书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重若千钧。 “不要多问,一切都是命运” 看来这班,不加也得加了 牧亚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年轻人接过那本大书。书页入手微温,在接触他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暗金与深红交织的微光,沉入他怀中。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主动触碰那来自[天途]的冰冷牵引。 [时代锚点校准……] [地点锚点: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不列颠……] [时间锚点:……误差修正中……] [身份生成中……依据契合度与历史干涉最小化原则……] [警告:历史修正力场依然存在。请谨慎行动] [大剧本:真理?幻想?已逢命运见证之时!正式载入……!] 第171章 天佑不列颠 伦敦,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辆毫无纹章标记的四轮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车身沉重,拉车马匹神骏非凡。悄然停在布鲁姆斯伯里区一栋寻常朴素的房屋前。 车门打开,约瑟夫·班克斯爵士,皇家学会会长,裹着厚重的深色斗篷,踏上了人行道。 他年过五旬,面容威严,被海风和极地严寒雕刻过的脸庞线条硬朗,但此刻眉头紧锁,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 男人刚从温莎堡回来,身上还残留着与内阁大臣们彻夜争论后的疲惫与烟草气味。 一名穿着学会制服的年轻秘书早已在门口等候,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加厚信袋。 “爵士,是雪山那里的紧急密件,最高等级。信使说,是矩阵的事”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班克斯接过信袋,很是沉重。火漆是黑色的,印着一个小小的的齿轮图案。 这是差分矩阵项目的内部密印。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漆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进去说” 书房里炉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屋子里的寒冷。班克斯脱下斗篷递给仆人,径直走到巨大的书桌后坐下。 班克斯没有碰手边仆人刚送上的热茶,而是拿起一把拆信刀,划开了皮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主持观测的学者在遇刺后,用沾着自己血迹的手,在衣物上草草写就的几行字,字迹潦草的想要飞起来: 遭袭。密钥被夺。差分机被庸王之血所污染。全盘心血毁于一旦。所有候选人的名单丢失,我知我罪,愿死。 另一份是驻守观测所的军官稍后整理的详细报告,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愤怒。 描述了袭击过程,守卫的证词,袭击者背景调查的初步结果,以及差分机大矩阵目前的状态:所有输出已完全不可信,核心结果疑似完全被篡改。 恢复时间无法预估。末尾附上了袭击者坠崖前的遗言 ——天光已暗。 班克斯将两份文件慢慢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 炉火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跳动,却驱不散那里面的寒意。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许久,他抬起眼,看向静立一旁的秘书: “主持学者的受伤情况?” “重伤,但已脱离生命危险。在爱丁堡的医院,有我们的人守着。他醒来过一次,只重复一句话……” 秘书咽了口唾沫:“让我死,我对不起学会,对不起天光” 班克斯的眼睛里唯有钢铁般的决断。 “胡闹!加派人手,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他不能死。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他的愧疚,属于议会!属于陛下!属于整个不列颠!” “是,爵士” “观测所全面封锁。所有人员,包括守卫,就地隔离审查。那个袭击者的一切,挖地三尺。另外” 班克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以我的私人名义,发出最高优先级查询。我要知道,在过去三个月,不列颠内外,所有判定有数学天赋者,非自然认知,灵感爆发相关的记录” “无论多琐碎,无论来自学院,教堂,酒馆谣传还是疯人院的记录,全部汇总过来。尤其是……未被矩阵纳入常规计算范围的” 秘书迅速记录,额角渗出细汗: “是,爵士。但……矩阵失效,我们如何甄别?” “用人脑,用经验,用直觉!” 班克斯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用我们祖先曾在篝火边辨认星辰和野兽的痕迹。敌人已经遮蔽了我们的望远镜,但我们还有眼睛” 秘书领命,匆匆退下。 班克斯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血迹斑斑的简短报告上。 庸王之血的污染……所有[蒙恩者]候选人名单……丢失 “唉……” 他长叹一声。 班克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差分矩阵是学会,乃至整个不列颠,在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洪流中,试图把握天光方向的罗盘。 是他们能否成功的关键! 可如今,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他们暂时……失明了。 天光已暗,呵…天光已暗? 多么傲慢的发言,即便没有天光,帝国的荣光也永不褪色! 班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伦敦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灰色,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近乎于无的苍白。 黎明将至,但今日的黎明,似乎格外寒冷,也格外不确定。 他必须立刻前往学会总部。那里,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马车再次驶入昏暗的街道,车轮压在石板上。 班克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紧绷的姿态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袭击者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一个了解差分矩阵,了解不列颠全盘计划,并且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熄灭的组织。 他们是谁?是花园?还是醒时长祷会?亦或是那个新兴的来日教会? 他们想要什么?这仅仅是开始?还是致命一击? 学会内部,会有多少双他们的眼睛,在等待他的反应,或者,他的失败? 马车在萨默塞特宫附近一栋不显眼的建筑侧门停下。 这里表面上是皇家学会的档案馆。 班克斯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条有士兵把守的侧廊进入。 他快步穿过走廊,空气中书页和灰尘的气味,隐约被前方传来的争吵声所覆盖。 他在一扇紧闭的厚重橡木大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和袖口,仿佛即将走上战场。 那张被风霜和海浪磨砺过的脸上,最后一丝疲惫也被深深的凝重取代。 班克斯抬起手,推开了那扇象征着学会最高决策圈的大门。 沉重的开门声,暂时压过了里面的嘈杂。 门内,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有身穿将军制服,面色冷硬的军方代表。 有穿着考究长袍,神情焦虑的学会元老,也有目光锐利,代表内阁的文官。 所有的声音在他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带着质疑,期待,恐慌和审视,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约瑟夫·班克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最后定格在长桌尽头那面墙壁上悬挂的,独属于皇家学会的纹章—— 上面镌刻着一行拉丁文箴言:nullius in verba(不唯他人之言)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先生们,女士们” 班克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鸦无声的房间,压过了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愿天佑大不列颠!”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愿真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天空依旧阴沉,第一缕日光,正艰难地试图穿透厚厚的云层。 “还没有抛弃我们” 第172章 古怪之梦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做了个很吵的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仿佛无数支铅笔同时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密集而绵长,如暴雨砸在石板屋顶上,没有间隙,也不容人喘息。 少年想睁开眼,眼皮却像是上了锁。他想翻身,肢体却纹丝不动。 沙沙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开始重叠交缠,变成一种近乎机械的嗡鸣。 然后毫无预兆地万籁俱寂。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间完全空白的房间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家具。墙壁,天花板,地板,所入眼的一切皆是一种晃眼的纯白。 短暂的困惑如薄雾般升起,又悄然散去。少年眨了眨眼,几乎是立刻接受了眼前的现状。 他一定是在做一场奇特无比的清醒梦。 而梦显然是不需要什么逻辑的。 高斯试着抬起右手,轻松自如。握拳,松开。手指的触感和控制力与平时无异。他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纯白的地面。没有声音,触感有点像打磨得非常光滑的大理石,温度适中。 “果然是梦” 他下了结论,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的兴致。 “这就是传闻中的清醒梦?书上说在这种梦里,人可以完全控制一切,随心所欲的创造任何东西” 少年低声自语,站直了身体,凝神望向面前虚无的空气。他开始想象:一张厚重的书桌,蜡烛在其上洒下光明,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支羽毛笔。 他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构想。 然后睁开。 眼前仍是无垠的纯白,毫无变化。 高斯皱起眉,又试了一次,他尝试想象一个简单的几何体:一个标准的立方体。 依旧毫无变化。 他啧了一声。 看来书里说的也不全对,或者说,我的控制力不符合描述。也许清醒梦也分等级,我对自身潜意识的掌控力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 既然这梦不听他的,那它总得由着他的脑子生成吧。他是这个梦境唯一的主人,所有的东西都该从他自己的脑子里来。 墙是他想的,白是他想的,站在这里怀疑书里写得对不对也是他想的。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产物。 那么,问题来了。 高斯低下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那只生物。 那是一只鸽子,红色的眼睛,肥墩墩的,羽毛是灰扑扑的色泽,安静地蹲在纯白的地面上。 “那你是什么?一只鸽子?” 他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又补了一句:“鸽子怎么能胖成这副模样?” 高斯没忍住笑了起来,因为眼前这只鸽子胖得离谱,像个长毛的土豆。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眼前的牧亚,或者灰鸽子形态的牧亚,极其拟人化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他叹了口气。 如同感叹人生如此艰难。 “关于你说我胖这一点” 鸽子的声音直接在高斯脑子里响起,带着点被冒犯的不善。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简单记个仇” 说完,它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或者纯粹是想吓高斯一跳,突然把身子一抖! 哗啦! 整整三对毛茸茸的翅膀,从它圆滚滚的身体两侧和背后,一下子弹了出来!左右各三只,对称分布。 但因为身体太圆,空间有限,这些翅膀挨挨挤挤地收拢在身侧,看上去……更肥了。像只插了太多翅膀的绒毛玩具,还是做工不太讲究的那种。 高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停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声地张开。 他脑子里所有关于鸟类的常识,在这只长着六只翅膀的胖鸽子面前,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牧亚似乎对他这反应很满意,费力地动了动最上面那对翅膀,算是展示完毕,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六只翅膀都收拢好。 “另外,纠正你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严格来讲,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梦境” 高斯还处在六只翅膀的冲击中没完全回过神,下意识喃喃重复:“两……两个人的?” “你的梦,我的门票。或者说,我借了块你的地盘” 鸽子蹦跳着靠近了一步,虽然带着六只翅膀,动作却意外地稳当。 “一个比较清静,适合聊聊正事的地方。比如……” “聊聊那摊毁了你好不容易借来笔记的墨水,聊聊你父亲那封催你回去当木匠的信” 鸽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高斯这几天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高斯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不可思议的,会说话的六翼肥鸽子,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来: 这好像……真的不是梦。至少,不全是。 牧亚看着他脸上变幻的震惊和混乱,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它顿了顿,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如果我要告诉你,其实你所遭遇的这一切,包括父亲对你数学事业的不认可,还有一觉醒来,老师的笔记被桌上的墨水弄脏,都和你本人关系不大” “而是有一个顶级大势力的幕后黑手,在暗处操纵,引导了这些小麻烦,目的就是让你分心,沮丧,怀疑自己,最终放弃数学这条路。你信吗?” 高斯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个结论太匪夷所思了,也太超出他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认知范畴了。有幕后黑手费尽心机就为了让他学不好数学? 这比鸽子会说话还要不合理好不好。 牧亚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说道: “好,我再告诉你其实这个世界,并不像你从学校和书本里学到的那单纯。水面之下,有一些……嗯,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一群超人” “我们可以称他们为求知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涉着世界的发展。你信吗?” 高斯再次摇头,求知者?干涉世界?这听起来像是集市上兜售的廉价冒险小说里的设定。 牧亚看着高斯复杂的表情,六只翅膀同时做了个类似摊手的动作。 “你看,这就是我们当前的核心分歧了” “你这个也不信,那个也不信。你只相信你眼睛看到的现实,墨水是意外泼洒,信是父亲固执的关怀,闲话是少年人无心的嫉妒。你认为这一切只是你运气不佳,或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鸽子蹦跳着,绕着高斯缓慢转了小半圈,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问题是,卡尔,你的生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糟糕,而你所笃信的常识则完全无法解释这些巧合,更无法解决”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可能真的会相信自己就是个玩弄数字游戏的倒霉蛋,数学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回去安稳地当个木匠。到那时,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绝不会放弃数学!” 高斯断然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即便我真成了一名木匠,那也会是世界上最懂数学的木匠!”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你的才华和决心向来令人敬佩,但再完美的木匠也只是木匠” “所以,为了你长远的心理健康,也为了不让某些藏头露尾的阴险之辈太过得意” 面前纯白无物的空气,忽然漾开了涟漪。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在空间中勾勒,光影凝聚,物质浮现,那是一把双手巨剑。 剑柄古朴,比鸽子整个身体还要长出一大截,剑刃宽阔,流动着凛然的光泽,造型威严而沉重,绝非装饰之物。 此刻,这把理论上足以将鸽子压成肉饼的凶悍兵器,正被牧亚用右侧的翅膀轻松地拎着。 是的,拎着,就像人类拎起一把轻飘飘的鸡毛掸子,姿态随意得简直把高斯的常识按在地上摩擦。 “我决定,跳过用嘴说服你这个效率低下的步骤,既然言语无法让你相信非常规力量的存在和威胁……” 牧亚顿了顿,语气笃定。 它拖着那把巨剑,剑尖在纯白的地面上划出无声的痕迹,开始以一种稳定、平缓的速度,向高斯飘近。 “我就用更直观的方式,给你上一堂短暂的社会毒打体验课” “主题是:当不讲道理的力量真的想对付你时,会是什么感觉。放心,我是专业的,售后服务有保障。这只是一个……嗯,高度拟真的模拟。可能会有点吓人,但绝对是让你快速理解现状的捷径” 视觉冲击力过于巨大,高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等,等等!” 少年声音慌张,试图后退,却已撞上冰冷的白色墙壁。 “我们还是可以再谈谈!也许……也许我可以试着相信那么一点点?” “不,你只是害怕这把巨刃” 牧亚遗憾地摇摇头,爪子拖着刀。最上面两只翅膀配合着做出了一个叹息的姿势,平稳地逼近。 “有一句话说的好,恐惧催生的信任就像劣质胶水,粘不牢。我们需要更深刻的羁绊和友谊。别担心,很快,保证你印象深刻。这真的是为了你好” 高斯瞪大眼睛,看着那肥硕的鸽子拖着寒光闪闪的巨剑越来越近,绝望地高喊出声: “你不要过来啊!!!” 第173章 高斯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上一秒,他还在那片纯白的虚空中,被一只长着六只翅膀的肥鸽子,用一柄大得离谱的巨剑追得无处可逃。下一瞬,他便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后背绷得笔直。 房间里很安静。晨光从窗户缝隙照射进来,投下几道朦胧的光。远处的钟声悠然荡来,一下,两下,敲碎了清晨的寂静。 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沉,一切都与他入睡前别无二致。 高斯坐在床上,眨了眨眼。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皮肤完好,心跳平稳,没有疼痛,甚至连汗都没出。 “……果然是梦” 少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松弛下来。正准备躺回去再眯一会儿,然后他动作僵住了。 他的右手,保持着从胸口放下的姿势,指尖捏着一小撮柔软的东西。 高斯慢慢把手举到眼前。 那是一根鸽子羽毛。 男孩盯着它,看了足足五秒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疑神疑鬼了 那这根羽毛……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梦里那只肥鸽子抖出六只翅膀的画面,还有它最后那句:“这真的是为了你好”。 高斯捏着羽毛,走到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插销扣得好好的。他又回头看了看房间,一切如常,除了这根多出来的毛。 “真是见鬼了……” 他低声说,把羽毛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总不能是梦里的东西……跑出来了吧?” 这个念头太荒唐,他自己都想笑。可羽毛实实在在地捏在他手里。 高斯盯着羽毛看了几秒,然后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散乱地放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币,他犹豫了一下,把灰羽毛轻轻放进角落,然后啪地用力合上抽屉。 “肯定是昨天从广场沾回来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少年用力点了点头,决定相信这个解释。 ……… 高斯的故乡,是个即使在不伦瑞克公国的地图上,也需要用放大镜仔细寻找才会注意到的小点。 那地方如果没有诞生过一个叫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数学天才,几乎不会被任何人特意记住名字。 高斯是春天离开的。马车载着他和一口薄木箱,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他自己手抄的数学笔记。车轮碾过熟悉的土路,扬起熟悉的尘土。他回头望去,村庄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他当时觉得,布伦瑞克不过是个大一点的乡下。无非是人多一些,房子密一些,街道脏一些,马粪的味道更浓烈一些。 事实上,初到布伦瑞克市的头几天,他被嘈杂的人声和空气中复杂混浊的气味弄得头昏脑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院分配给他的小房间里,想念乡下那种虽然贫瘠但至少清净的空气。 转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四下午。 菲林斯教授带他们几个学生去见见世面。高斯对戏剧毫无概念,家乡最接近表演的,是圣诞时孩子们在教堂念圣经。 主要是因为教授说了可以去看看,而他还没学会如何得体地拒绝这类模糊的邀请。 但剧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然后,铃声响起。交谈声像被刀切断般停止。 厚重的暗红色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高斯屏住了呼吸。 舞台上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墙壁绘成大理石宫殿的模样,柱子高耸,穹顶上画着腾云驾雾,操纵闪电的神明。 演员们依次上台。 他们不像在演戏,反而像在某种精致的仪式里。华服闪烁光泽,假发雪白蓬松。 他们说话的方式很怪,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声音随着情绪高低起伏,像在倾诉,又像在念庄严的圣歌。 他看不太懂剧情。那些神话典故和宫廷阴谋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但这不妨碍少年被击中。 在高斯的故乡,语言表达是直接的:饿了吃饭,疼了呻吟,高兴了咧嘴笑。最大的艺术可能是某个老婆婆在冬夜里哼唱的古老歌谣。 而这里,痛苦要穿上缀满珠宝的长裙,用颤抖的咏叹调诉说。愤怒要披上刺绣斗篷,以利剑般锋利的台词宣示。就连死亡,也要倒在精心布置的光晕下,摆出优美的姿态。 从那一刻起,高斯觉得自己前十几年活得跟头驴没什么两样——每天低头拉磨还以为自己走遍了全世界。 走廊里,上午第二节课的钟声刚歇,学生们鱼贯而出,喧嚣声不断。 高斯抱着几本厚重的书,贴着墙壁快步走着,想快点穿过人群,去图书馆的角落。 “嘿,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小天才高斯!” 是沃尔特,那个父亲担任市政书记官的金发男生。 身边照例跟着两三个同伴,像卫星一样围着他,他们刚好堵在通往图书馆的狭窄拱门处。 高斯脚步没停,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想从旁边绕过去。 沃尔特横跨一步,精准地挡住了去路。 “这么着急?又要去和你的数学幽会吗?”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暧昧,身边的同伴立刻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高斯停下脚步,这是个以捉弄他为乐的纨绔子弟。往常他会选择沉默,快步绕开。 但今天,少年显然比平时更难以忍受这种无聊的挑衅。 “让开,沃尔特” “让开?当然可以” 沃尔特夸张地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却一步没动。 “只要你回答我一个小问题。我听说,你老家那边,男人成年礼是看谁能一口气喝完一桶啤酒?还是比谁一个下午在烂泥地里捡的土豆多?” 更响亮的,也更肆无忌惮的笑声炸开,引得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学生也侧目望来,目光里带着好奇或同样轻慢的神色。 高斯抱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他能闻到沃尔特身上那股城里人才用的发油味,混合着走廊灰尘的气息。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老家的成年礼” 高斯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是看一个男人能不能为自己的话负责。现在看来,我们的沃尔特小朋友还没资格参加” 沃尔特脸上的笑容一僵。 “至于你的问题” 高斯继续,语速不快,却面露鄙夷。 “首先,我们村的人知道,烈酒是拿来暖身或待客的,不是拿来比谁先醉倒的。其次,土豆是埋在地里的块茎,得用锄头小心地掘,不是弯腰去捡” “你连基本农事都不清楚,我建议你回家问问厨房的女佣,或者翻翻你落灰的《博物学图鉴》,而不是在这里卖弄你从漫画册上看来的乡下故事,显得你既无知而又粗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沃尔特瞬间涨红的脸,以及他身后同伴们愕然的表情。 “最后,你挡住路了。如果我没记错,上周的学院通告才重申,不得在走廊聚众妨碍通行。你是想让我现在就去请教导主任过来评评理吗?”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讲课声传来。 沃尔特的脸从涨红变成铁青。他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攥紧了。 高斯没有动。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书,看着沃尔特,眼神里没有挑衅,更无恐惧。 ——只有冷漠。 沃尔特忽然觉得,如果他这一拳真的挥出去,一切也不会按照他预想的样子发展。 这个乡下少年不会还手,不会躲,不会哭,甚至可能不会去告状。他会用另一种方式,一种沃尔特现在想不出来,但一定比拳头更让他后悔的方式来回应。 这种不确定让沃尔特的拳头僵在身侧。 他含糊的嘟囔着,像是骂了句脏话,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他松开拳头,转身大步走了,肩膀撞开两个还在发愣的同伴。 走廊恢复喧闹。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溃败。 高斯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应付傻子的无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书脊上被他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他把那道印子抚平,继续往图书馆走。 少年需要找个地方坐下,一个人写写数学来放松精神。 他拐向通往露台的安静侧廊,那里通常没人。就在他走近露台厚重的橡木门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人声。 一个是莫里茨教授,带着他略显疲惫的腔调。 另一个声音,温和低沉,却让高斯瞪大了眼睛。 是布伦瑞克先生。 那位赏识他,资助他,将他从那个小村庄带到这座城市,是他此刻人生中最大,也是唯一靠山的布伦瑞克先生。 第174章 天光降下之前 高斯站在门外阴影里,面色不断变化。 门内,莫里茨教授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橡木门传来,带着惯有的小心: “高斯是很聪明的孩子。他一向不给人添麻烦。但最近似乎更安静了些。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一阵沉默之后,然后,是雪茄烟叶被轻轻碾动的窸窣声。 少年很熟悉这个声音,每次布伦瑞克先生思考或准备说些重要的话时,总会下意识地这样做。 “用功是好事” “每次我来,从走廊那头,或者偶尔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进去,卡尔那孩子几乎要埋进桌上的书堆和纸山里,那么认真,那么……心无旁骛。有时候,真的让我恍惚” 高斯屏住了呼吸,更加仔细的聆听着,他并没有因为恩主的赞扬而兴奋,相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一丝缅怀的情绪。 果不其然,这位富商继续说道: “汉斯以前,练琴练到手指发红,或者对着复杂的棋谱苦思冥想的时候,也是那样。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眼前那一件事” 布伦瑞克先生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仿佛是留出时间让高斯去思考那样。 汉斯是谁? 布伦瑞克先生为什么要把他们两人相提并论? 少年胡思乱想的时候,交谈也在继续。 “只是汉斯没他这么沉默,这么沉得进去。汉斯会不耐烦,会朝我撒娇,会找借口溜出去透气。可卡尔那孩子……”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深夜结冰的湖面。你扔块石头下去,大概也只会闷闷地响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眼里好像只有那些书,那些数字。有时候我看着,一方面觉得放心,至少他是是安全的,不会像汉斯那样跑到我找不见的地方去胡闹” “可有时候,又觉得太安静了,不像个少年人。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些压不住的火气,有些天马行空的傻念头” 门内,莫里茨教授含糊地应和了一声。 “我能为他做的,其实很有限,教授” 布伦瑞克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无非是提供这么个机会,一间不至于漏雨的屋子,一张平整的桌子,让他不必为明天的面包和蜡烛发愁。一块安静的桌面,仅此而已。至于他能在这张桌面上写出什么,算出什么,走出多远” 他停顿了。高斯捏着书本的手指,指节用力发白。 “终究要看他自己。看上帝给了他多少天赋,看他骨头里有多少不肯认输的劲儿,也看命运肯不肯给他那份运气。毕竟——” 那温和的嗓音里,终于透露出了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疏离感: “他终究不是我的儿子,他们……只是长的像了一点” 接着,是更长的沉默。高斯站在门外,觉得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 然后,布伦瑞克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剩下缅怀,语调轻柔: “汉斯若能像他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样一张书桌前,该多好。哪怕他什么也算不出来,什么也写不好,只是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太阳,暖暖和和地打个盹儿……该多好” 对话似乎结束了。没有告别的话,只有朝向门口而来的脚步声。 高斯猛地向后退去,动作很快。他紧紧攥着书,转身就走。 他刚转过一个弯道,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抱着一摞书的学生。 纸张哗啦散了一地。抱书的学生踉跄着退了两步,话还没出口,高斯已经弯腰帮他捡起了大半,嘴里飞快地说了声:抱歉。 他没等对方回应,把捡起的纸往那人怀里一塞,侧身绕过,继续往前走。 高斯步子迈得太大,怀里的书差点滑出去,他不得不用下巴抵住书脊,姿态狼狈。 走廊里有人侧目,少年已然顾不上,鞋跟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 牧亚知道。 这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代。 几十年前,牛顿消失在世人的眼中,他留下的一切却随他入土。光被拆解,天体被度量,力与运动被写进几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公式里。 那句:现在,我将向你们揭示世界运行的框架。亲手揭开了时代的帷幕,从此人们开始相信,万物皆可被理解。 在他之后,拉格朗日,拉普拉斯,道尔顿,库仑,伏特,布丰,赫歇尔……一个又一个名字接连登场,一条又一条法则被揭明,被书写。 这是天才与真理共舞的时代。 也是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 康德在写下批判,歌德在吟咏诗篇,贝多芬的音符里充满不屈的意志。 人类的理性与情感,都在冲向前所未有的高度和深度。但同时,工厂的浓烟开始遮蔽天空,工人的汗水与叹息渗入地底,旧贵族与新兴阶级的角力无处不在。 以及……战争 它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世界。上一次大战争厮杀的血迹还没干透,新的阴云已经在悄悄聚拢。 不过,这已然是很遥远的时光了…… 牧亚站在高处,清晨之风从他身旁流过。他望着高斯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脖子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靠近。 他偏头一看,是一只灰鸽子正站在他旁边的石栏杆上,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那鸽子又往前跳了一小步,喙已经凑近他的翅膀根,显然是想帮他梳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 牧亚僵住了。 “呃,不用,真的不用” 他往旁边挪了挪,把翅膀往身后收了收。鸽子不解地咕咕了一声,又往前蹦了一步,锲而不舍。 “去找你真正的同类去” 牧亚伸出翅尖,轻轻把那只鸽子拨开,声音有些窘迫: “我这羽毛不归你管” 鸽子被推开,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大概觉得这只肥鸽子实在不识好歹,拍拍翅膀飞走了。 牧亚把翅膀收好,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城市。风继续吹,他独自站在高处的阴影里,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当你终于看清,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期许也好,遗憾也好,算计也罢,都不过是旁人用来定义你的绳索,而你从不为任何人而生” “当你的思考终于冲破那副狭窄的视野,出身,恩惠,以及一切试图捆住你手脚的挫败,都不再能绊住你分毫,便是天光为你降下之时” 醒时长祷会,希望高斯被接二连三的麻烦缠住,希望他被现实巨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希望高斯最后自己都觉得放弃数学,当个普通人才是对的。 牧亚不介意他们这么做,他只会帮高斯看清楚那些麻烦,因为那些挫折与磨难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它们教会高斯的,远比一间安静的屋子里能学到的东西更多,教会他分辨什么是真正值得坚持的,什么是可以舍弃的。 谁在落井下石,谁值得信赖。那些看似无解的困局,究竟是命运的终点,还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嗯? 牧亚的视线投放至远处 越过钟楼的石栏杆,越过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越过集市广场上正在收摊的零星灯火,他的目光落在旧城墙根下,那条连白天都晒不到太阳的窄巷口。 三个影子。一个少年。 高斯怀里的书还紧紧抱着,背挺得很直,正在慢慢往后后退。 牧亚歪了歪头。 他开始怀疑高斯是不是有什么不走运的天赋。 毕竟牧亚刚才才想过,醒时长祷会希望高斯被麻烦缠住。 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这几个小混混跟任何阴谋都沾不上边,他们不过是这座城市光鲜石板下的阴影里长出来的几根刺,随机且毫无目的地扎了一下路过的某个不走运的人。 而那个不走运的人,刚好是他要盯着的那一个。 简而言之:高斯被路边的小混混堵住了。 第175章 算一辈子数学! 巷子里的战斗来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快到少年只是重重地挥舞了几次拳头。 高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喘着粗气,他弯腰,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泥。 他走上前,从兜里里摸出几枚铜币。硬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叮,叮,叮。 “药费” 那三个瘫软在地的人没敢动。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公平较量。高斯能站着,不过是因为乡下的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狗,咬人时本来就比城里的猫更疯、更不怕死。 更何况,布伦瑞克先生餐桌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肉和面包,终究是让少年瘦弱的身躯中长了几分力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根本没想过用什么招式。 他只是凭着情绪,在墙角摸到了一块砖,然后朝着那张叫嚣的脸上,狠狠地拍了上去。 高斯抱着书走出巷口的时候,步子已经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在巷子里握着砖头发抖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出气了?” 高斯脚步一顿。牧亚蹲在巷口那道矮石阶的顶端,六只翅膀收得整整齐齐,歪着头看他。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决定诚实回答。 “……确实好了些” 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他们也是那群人派来的?” “不是” 牧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实。 “对醒时长祷会那帮狂信徒而言,这几个货色连棋子都算不上。没有智慧,更无信仰,在那些人眼里,这样的凡人跟墙角的灰没什么两样。踩过去都嫌脏了鞋”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三个还蜷在地上不敢动弹的身影,语气里既无鄙夷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客观的判断。 “他们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高斯没说话,只是抱着书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走得飞快,仿佛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甩在脑后。 “既然气顺了” 牧亚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依旧是不紧不慢,带着令人火大的从容:“那我们就该想想正事了” “我要睡觉” 高斯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坚决。 牧亚歪了歪头。 “先是昨天笔记被人泼了墨,父亲的信被人换了内容” 高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空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是被当成另一个死人的替身,然后在走廊里被人堵,接着就是在巷子里被人堵” “按你所说,还有一群疯子在暗地里谋划,要让我倒霉” 高斯停住脚步,转过身。巷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满是冰冷的眼睛。 “我前十四年活得像条冬眠的蛇,除了饿和冷,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这几天,我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比我在乡下十年见过的所有糟心事加起来都精彩” 少年停下来,转过身盯着那只肥鸽子,眸子里满怀被命运捉弄的困惑与怒火: “为什么还是我?” “这个问题” 牧亚的声音几乎是瞬间从身后传来,既无迟疑,更没有任何同情: “不值得回答,但我可以肯定,等你明天一觉醒过来,会发现世界还是那么的不讲道理” 高斯的怒气像只被扎破了的气鼓鼓的河豚,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好吧,你赢了” 少年叹气。 “你看起来像是来帮我的,既然如此,帮帮我吧,好心的鸽子先生” “只有你自己能帮得了你” 牧亚说。 高斯没有反驳,只是问:“那我该怎么做?” “那个正十七边形的画法,只要你能把它解出来,你面临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牧亚十分笃定地说道。 少年张大了嘴巴,他盯着牧亚,像是在确认这只肥鸽子是不是刚才在巷子飞得太快撞到了脑子。 “……你确定你没在跟我开玩笑?” 他往鸽子的方向前多走了几步,仿佛在跟一个刚刚说了胡话的病人确认病情。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好像没有听清” 牧亚的脖子又歪了歪,清晰无误地重复: “解决自古希腊两千多年来悬而未决的难题:用尺规作图,画出正十七边形” 一阵短暂的死寂。 高斯气极反笑。 “先不说我能不能做到,就算我真的做到了,难道我要拿着这张画满了圈的纸,找到那些想让我倒霉的疯子们,把它拍在他们脸上——看!我能画出正十七边形!我天赋异禀!我是百年不遇的数学奇才!”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讥诮:“然后他们就会恍然大悟,痛哭流涕,羞愧难当,说:哦,尊敬的阁下,是我们有眼无珠,请原谅我们的愚蠢,我们这就滚蛋,并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人生,是这样吗?!” 巷子里只有他带着回音的质问,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牧亚静静地听他说完,翅膀都没动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在他看来过于幼稚的问题,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令人绝望的坦诚语气说道: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 高斯愣住了。 “你……”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牧亚反问,从高处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在高斯面前的地上。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看到那张纸会怎么想。而在于,当你能画出它的时候,你会看到什么,你会证明什么,以及……你会成为什么” “成为什么?一个很有名的数学家?天才少年?” 高斯干巴巴地说。 “成为一个能用自己的智慧,触摸到不可触摸之物的人” 牧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重量。 “有些东西,一旦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地画出,可就不仅仅是在纸上。它会在天光中留下痕迹。对于那些真正了解世界规则的人而言,你的价值会瞬间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的安全会得到堪称奢侈的保障” 高斯抱着书,沉默了。 “我不明白” 他最终低声说。 “这太……太奇怪了。但听起来,这和我遇到的麻烦有关” “我需要工具。尺,规,纸,笔,还有光。我的住处……现在恐怕不太安全,也未必安静” “工具会有的” 牧亚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地方也会有。你只需要带你的脑子就好” ……… 高斯站在山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魆魆的山林,又看了看洞里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严重怀疑自己早就被这只鸽子安排的明明当当。 他的书,他的笔记,他那口薄木箱,甚至还有一盏比学院宿舍里亮得多的新油灯,都在那山洞里。 “你是怎么把这些搬过来的?” 他问。 “飞着搬的” 牧亚蹲在洞口的石台上,翅膀收拢,语气很随意。 高斯又看了看洞壁。那不是天然的石窟,截面太新,边缘还有某种被巨力碾过的纹理,像是岩石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硬生生压碎了,又推平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沾上一层细密的石粉。 “这个洞呢?” “挖的” 高斯转头看了看牧亚那对灰扑扑的翅膀。不粗,不大,甚至因为羽毛蓬松而显得有些圆滚滚的。 他想象了一下这只肥鸽子用翅膀尖刨石头的样子,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牧亚没有解释。他歪了歪头,忽然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高斯面前,抬起一只翅膀尖。 “抓着” 高斯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了那根翅尖。羽毛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硬一些,边缘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鸟类的微温。 “牧亚问:“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一百。答案是多少?” 高斯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五千零五十” “写” “为什么?” “为了仪式感和幽默感,这非常重要” 牧亚强调。 翅尖落在地上,高斯的手被带着走。石粉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刻痕。 ——5050。 高斯盯着石粉上那串清晰的刻痕 他松开手,那只肥鸽子立刻收回了翅膀,像没事儿一样抖了抖羽毛。 “这有什么意义?” 高斯问,目光从数字移到牧亚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上。 “证明我算得快?还是证明你真的会算术?” “仪式感和幽默感,高斯,这非常重要,这往往是一个良好合作的开始” 高斯没接话。他环顾这个狭小而整洁的山洞,书,笔记,木箱,油灯,一切都摆放得恰到好处,甚至比他那个阴冷潮湿的房间还要舒适几分。这种被无形之手安排妥当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谁?” 高斯问:“或者我该问,你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鸽子看似普通的灰色羽毛上。 “总得有个称呼吧?我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那只肥鸽子吧” 牧亚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脖颈以一种不似鸟类的角度扭转着。 “梦想家,你可以如此的称呼我” 可梦想家这个名号刚刚说出口,他就看到高斯盯着自己,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是惊恐,又像是释然。 “你……”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你就是那个传说里,蛊惑君王,欺骗神明,玩弄万千少女感情的……大魔鬼?” 空气凝固了一瞬。 “啥玩意?” 鸽子的脸上浮现出拟人化的呆滞。 第176章 山中日月长 牧亚那向来从容,带着几分俯瞰众生意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六只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又收了回去,像是一个被突然点名的人下意识站了一下又坐下。 “你等会儿” “什么叫蛊惑君王?什么叫欺骗神明?什么叫玩弄万千少女感情?!” 牧亚重复了一遍,每重复一个词,语调就往上扬,最后那个感情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喊出来的尖叫。 “你说的那个版本,怎么听起来比我要忙得这么多!” 高斯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把从家乡那个跑南闯北的老货郎嘴里听来的故事倒了出来。 “在我们那儿,老人们都说,梦想家是被囚禁在纯白高塔之上的天使,因为世人恐惧他,所以纯白高塔被越修越高,最终触怒了神明,高塔坍塌,梦想家也被释放了出来” 高斯抱着书,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们说,梦想家从不显出真身,只会在人最绝望的时候,送上一件看起来能实现愿望的礼物。比如:很久以前,有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国王,即便他吃完了整个国家的粮食都没有得到满足”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好心人,他给了国王一袋永远也倒不完的小麦,国王法非常感谢他,贪婪的吞吃着袋子中的小麦,可是后来他才发现,那些小麦根本消化不掉” “吃了麦子的国王,肚子越来越大,无论怎么排泄都空不出来,最后整个人像个气球一样飘在空中,既死不了,也下不来,最后,梦想家走出,讥讽着国王的愚蠢” 高斯顿了顿,目光有些发虚地看向牧亚。 “至于玩弄万千少女的感情……说的是梦想家那万中无一的俊美面容,只要看见他的脸,无论多么贞洁的少女都会抛下一切,跟着他走进纯白高塔,再也没有出来过” “老人们说,梦想家最喜欢看人类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亲手毁掉自己拥有的东西。这还不是玩弄感情吗?” 高斯说完,警惕地看着那只羽毛都有些炸起来的鸽子。 “诽谤啊!我要告你诽谤啊!” 牧亚的嗓音几乎要把山洞顶上的石粉都震落下来。他气得在石台上直跺脚,六只翅膀扑棱得像个大蛾子,完全没了之前那种非人生物的淡定。 “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啊!!!” 高斯抽了抽嘴角。他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肥鸽子,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歇斯底里,嗷嗷叫的悲愤生物,和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诱惑万千世人堕入地狱的恶魔联系起来。 “可……可是传说里就是这么说的。”高斯弱弱地反驳了一句。 “传说!传说!年轻人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要听风是风!听雨是雨!都是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瞎编的!” 鸽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翅膀指着高斯,指尖都在抖。 “如果我是魔鬼,我现在应该诱惑你,给你看得见的力量、无尽的财富,或者向你索要灵魂,对吗?可我做了什么?” 牧亚震怒。 “我在当保姆啊!!!” 高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笑什么?” 牧亚未卜先知般,猛地转过头,翅膀还没收好,有一根羽毛从翅尖弹出来,飘飘悠悠落在石桌上。 “……没笑” “你嘴角在抖” “没有” “你当我瞎?” 高斯弯腰把那根羽毛捡起来,递回去,动作很恭敬,但嘴角确实在抖。牧亚一把抽回羽毛,别回翅膀里。 “关于接下来的工作,我大概明白了” 少年的心情好了很多,走到石桌前面。他看着桌上铺开的空白纸页 削好的铅笔、擦得锃亮的尺规,又看了看洞口那片黑魆魆的山毛榉林。 所有东西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如果不是魔鬼的圈套,那就是珍而重之的礼物。 他拿起尺规。金属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好的,梦想家先生” 高斯坐下来,把纸铺平:“让我们开始吧” ……… 日子在山洞里失去了具体的刻度。 油灯里的油添了又添,原本清澈的灯油变得浑浊,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高斯手边的书越堆越高,有的是封面印着拉丁文的大书,有的是手稿抄本。 石桌上的草稿也越来越多,有些被揉成一团扔在脚边,有些则被仔细地放在一边,垫在正在画的图下面。铅笔短了一截又一截,削笔刀旁堆起了细小的木屑。 高斯几乎不再说话。吃饭喝水,甚至短暂的睡眠,都变成了机械的动作。牧亚也很少出声,大多数时候只是蹲在洞口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外面的树影移动,或者看着洞内那个伏案的背影。 偶尔,牧亚的脑海滑过一丝思考:十五岁的高斯和十九岁的高斯之间,究竟隔着多少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这种鸿沟,真的能被足够的知识储备和近乎自毁的努力所填平吗? 这几天就是这样过去的。没有惊天动地的发现,没有灵光乍现的瞬间,只有无数次的尝试,推翻,阅读,再尝试。 像一个沉默的工匠,在黑暗里反复打磨着同一件器具,不知道黎明何时到来,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一块顽石,还是一块璞玉。 布伦瑞克富商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厚重的窗帘隔绝一切外在视线,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火星,在阴暗中投出橘红色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雪茄味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东家” 跪在波斯地毯上的男人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穿黑衣的护卫,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已经第三天了” 跪着的人是商行的总管事,他没敢抬头,声音更低了些: “学院那边的人说,他没回去。租住的房间里也没有人。巷子里的那几个废物也被我们抓住了,抽皮剥筋审问,只说目标像疯狗一样打了他们一顿。我们搜遍了城西,连下水道的出口都守住了” 黑暗中,传来手指敲击红木扶手的声响。 “废物” 那个声音很轻,却让跪着的人浑身一颤。 “三天。一座城。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孩子” “你们有十几个人,知道每一条街道,熟悉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连下水道的出口都守住了,然后你跪在这里告诉我,你们找不到他” 总管事的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毯的纹路里。 “东家,他会不会……已经离开布伦瑞克了?” “不会” 富商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所有的东西都还留在城里。那口箱子,那些破笔记,连冬天穿的厚外套都没带走。一个乡下穷学生,没有钱,没有马车,没有通关文书,他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了些。 “有人在帮他” 总管事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被富商一个眼神钉回了原地。 “我不需要你的推测” 富商说:“我只需要你乖乖的接受我的命令” 他从椅中站起,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布伦瑞克寂静的深夜,钟楼的尖顶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把城西那片林子搜一遍。还有城北的旧采石场。所有不在巡逻路线上的、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寸一寸给我翻” “是” 总管事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却不敢起身。 “还有” 富商转过身,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像两颗暗红色的钉子。 “找到他之后,不要惊动。不要碰他一根手指。他手边的演草纸,一张都不许弄皱。都完整地带回来,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重新坐回高背椅中,背光的面孔隐入更深的暗处,只有声音还浮在空气里。 “我有更重要的客人需要交代” 脚步声远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布伦瑞克富商依旧坐在那张高背椅的阴影里。良久,他抬起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从他的右脸颊开始,皮肤像熟透的柿子般裂开。不见血液流出,只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一张嘴。 那张嘴开始蠕动,发出声音。那绝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能发出的语言,像是纯粹的低频震动。 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仿佛来自天花板之上,连壁炉里的灰烬都在随之跳动。 低语持续了大约十秒。 富商低眉。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招待两位大人的,请您放心,我绝对会死死看住目标,我已经想好了最新的计划,希望您永远注视我” 富商脸上的裂口缓缓愈合,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只留下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死寂的城市。 “我会办好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愿我等……回归主之天国” 第177章 富商的委托?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高斯把最后几张演算纸小心地卷好,塞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山洞外很冷,他裹紧了单薄的外衣,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往山下走。 “你说……莫里茨教授还会见我吗?” 高斯低声问,脚步有些迟疑。 牧亚跟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 “为什么不见?你可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就是因为是他教出来的,我才怕” 高斯叹了口气。 “那本笔记是老师这几年来的心血,不管是谁将墨水染上去的,到底是在我手上发生的事情,如今我还恬不知耻的前去求教,多少有些心虚” 莫里茨教授是高斯的数学老师。 你不能指望一只鸽子去教高斯数学。 就像你不能指望后世那些靠着拼凑,抄袭,甚至靠流量炒作天才名头混饭吃的水货,能跟真正闪耀时代的天才所相提并论。 后世的学者靠不断训练和夜以继日的积累才能艰难抵达的程度,对高斯而言,只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完全不值得惊讶。 就像是生而知之…… 牧亚听了,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有点想笑。 “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扑棱了一下翅膀,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 “真正学者对真理的渴求,胜过对整洁笔记的执念。那几页糊掉的墨水算得了什么,不过你们这种较真的性格,倒真是符合后世的刻板印象” ……… 卡罗琳学院灰黑色的石墙出现在视野里。晨钟刚刚敲过,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门,高斯压低帽檐,尽量避开人群,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学院后部的教员办公区。 莫里茨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高斯小声叮嘱牧亚。 “你就躲在窗外别出声。要是让他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六翼鸽子,我怕他会被吓得当场退休” “放心,我才懒得见他。” 高斯转头,深吸一口气后,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 “进来” 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洪亮。 莫里茨教授正埋首于一张巨大的测绘图前,桌上堆满了各种仪器和草稿。 他抬起头,看见高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严肃。 “高斯?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 莫里茨放下手中的鹅毛笔。 “学院里都在传你被布伦瑞克富商所厌弃,我还以为你卷铺盖回乡下了” “抱歉,教授,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高斯含糊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莫里茨的目光扫过那个破旧的包,又落在高斯消瘦而憔悴的脸上。他没有追问,只是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桌上的那堆草稿纸。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的私事?” 高斯点点头,把卷好的演算纸摊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办公室里异常安静。莫里茨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时而皱眉,时而扶额,时而拿起圆规在纸上比划,那支从不离手的烟斗早已熄灭,被遗忘在角落。 他看到了那些复杂的辅助圆,那些匪夷所思的线段分割,以及那个最终指向正十七边形的推导过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或者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的上帝啊……” 莫里茨低声喃喃,明明天气凉爽,可他几乎要流下汗来,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线条。 “跨越两千年的难题,无数数学大师,无数先人天才都未曾跨越的大山,居然被你找到了上山的路?” 他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可真是一个……奇迹” “还差很多,教授” 高斯也忍不住兴奋起来,眼睛都要闪出光来。 “我直觉上能画出来,但我无法证明它为什么是完美的。我需要数论的支持,关于费马素数那些,但我看不懂那些书” 莫里茨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热得吓人。 “看不懂?如果是别人,我会让他去把欧几里得背一百遍。但如果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激动。 “你缺的不是勤奋,是眼界。这些书,你拿去看,上面有我专门的标注” 他说着,转身去书架上翻找,动作急切得差点碰倒旁边的墨水瓶。 高斯看着教授忙碌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消散。那本被弄脏的笔记,教授甚至提都没提。 就在高斯准备告辞时,莫里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背对着高斯,声音低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热忱,多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对了,高斯” “教授?” “布伦瑞克富商那边,前几天派人来学院找过我” 莫里茨转过身,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书,表情有些为难。 “他想在城西那条河上修一座新桥,需要最精确的结构计算。你知道的,那种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高斯沉默地看着他。 莫里茨叹了口气,把书塞进高斯怀里: “这是个肥差,报酬很高。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心思管这些。但如果你愿意接下,富商那边给你的压力会小很多。毕竟,谁也不会去为难一个正在为主顾算账的算学先生” “……你好好考虑吧” 高斯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书,站在原地。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些关于正十七边形的草图上,把那些复杂的线条照得发亮,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知道了,教授” 高斯低声说,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会考虑的” 他抱着书走在学院长长的回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破碎。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杀招了,他们想要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牧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语气中不乏怜悯。 “不管你算出什么样的结果,不管你给出的数据多么精确完美,它都会塌。富商手里握着的是另一套数据,一套注定会让结构断裂的错误数据” “或者更简单,他们在石材上动手脚,哪怕你算出花来,那座桥依然会像酥脆的饼干一样碎掉” 牧亚顿了顿。 “几天后,桥塌了,死人了。富商会在满城的废墟和哭嚎中,当众拿出你签过字的演算稿。他会指着那些无懈可击的公式,满脸痛惜地告诉所有人,就是这个狂妄的天才,用他纸上谈兵的理论,害死了无辜的人” “既展示了极大的宽容,把你交给法庭而不是私下处死,又表达了深深的失望,痛惜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就此陨落” 牧亚抬起头,看着高斯越来越愤怒的表情。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才,你是个杀人犯。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谋杀,把你彻底埋进坟墓,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高斯静静的听着,可他似乎并不悲伤。 “莫里茨教授不会是那群疯子的一员” 他如此说道。 “或许吧” 牧亚不置可否。 “或许他根本不知道那座桥背后的真相,不知道那是针对你的阴谋” 鸽子往前跳了一步,仰头看着高斯。 “但这重要吗,小子?无论是出于好意的隐瞒,还是出于恶意的算计,结果都一样,如果你接了那个活,你就死定了” 高斯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结果。但他宁愿相信莫里茨教授是无辜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书我先拿着” 高斯把书紧紧抱在胸前,转身继续往外走,脚步比刚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至于那座桥……” 高斯冷笑: “在我能画出那个十七边形之前,谁也不能打扰我” ……… 此时,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莫里茨教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高斯留下的那张草图上,既美丽又令人窒息。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张纸。 像是在抚摸爱人。 莫里茨·西蒙。这个名字在数学史上曾短暂地闪耀过,又迅速熄灭。 三十年前,他曾是哥廷根大学的问题学生。他指着那些老学究的鼻子骂他们是:抱着古希腊脚趾骨啃屎的蠢猪,痛斥他们把鲜活的分析学变成了死板的神学注脚。 他为了扞卫一个荒谬的结论,在学会的讲坛上与人决斗,哪怕被打断了鼻梁也不肯退让半步。 直到有一天,这位年轻的学者看见了海洋之下真正的黑暗。他发现有些事情太残酷,残酷的令人心生绝望。 于是他逃了,逃回这座闭塞的小城,逃进这所安稳的学院,成了一个随波逐流的行政官僚。 莫里茨。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生就会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 直到几天前,布伦瑞克富商身边的那个总管事,把一沓金币放在桌上,然后轻声说: “教授,您是个聪明人。那个孩子的天赋太过锋利了,锋利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打磨,很容易折断。我们只是想帮他打磨一下,让他能更好地服务于这座城市” 那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交易。 莫里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高斯刚才那双仿佛闪着光的眼睛。那是对数学最纯粹的热爱,像一面从未蒙尘的镜子。 “我擦拭了一生镜子,只为让它光可鉴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 “当真正的太阳终于照临时,我却因为那光芒太过耀眼,而不得不为其蒙上尘灰……” 他选择了妥协,用一座桥的计算工作,换来了高斯暂时的平安,也换来了自己良心的暂时安宁。 莫里茨低下头,像个犯了罪的信徒,对着那张草图喃喃自语,宛如祷告的罪人: “原谅我,卡尔。我不过是个胆小的守镜人” 第178章 选王剑 沉重的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在车窗上。车内,班克斯爵士并没有休息,他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摊开着刚刚从各部门紧急收上来的情报摘要。 秘书举着一盏提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晃,映照着班克斯越来越阴沉的脸。 “这就是过去三个月,不列颠全境的异常记录?” 班克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慢慢将密信拆开。 “是的,爵士。经过初步筛选,剔除了明显的欺诈和癔症,剩下的都在这里” 班克斯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 ……码头记账员托马斯,在无任何航海图表辅助下,仅凭心算修正了三艘远洋货轮的压舱水配平,规避了风暴损失。船长称其为活的计算机…… ……剑桥二年级生埃利奥特,在数论课上提出了一种全新模型,教授称其思路清奇,打破了凡人的壁垒…… ……矿井测绘员,卡特莱特。仅凭一支铅笔和一块怀表,便重新规划了错综复杂的井下通风与运输网络,完美避开了所有地质断层,大大提高了开采效率…… 班克斯沉默了,一张又一张翻过,每一张都没有坚持五秒钟 全都是垃圾。 班克斯猛地合上卷宗,声响之大,让外面的车夫都惊得勒住了马缰。 “难堪大用!这些人或许的确算得上是大不列颠的瑰宝。若是放在二十年前,或者是十年前,把他们招进学会,加以雕琢,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栋梁” “可是……” 秘书还想要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 班克斯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 “他们的天赋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没错。但这种亮光,就像是雨夜里的一盏煤油灯,虽然亮,却挡不住风,更照不亮如今局势的迷雾” 他松开手,任由那几张纸滑落在脚下。 “我要的是闪电!是能劈开黑夜,让所有敌人胆寒,恐惧的雷霆!” 班克斯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眼神锐利,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们要的不是那种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我们要的是一个跨时代的天才——一个足以与牛顿、欧拉并肩而立,甚至能把那两位先贤按在黑板前重新教书的怪物!” “一个配得上不列颠押上国运!配得上[天光巡游]的最后底牌!” 秘书冷汗流下,那句:可这样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马车便猛地一顿。 车夫那略带沙哑的嗓音穿透了雨幕和木板,冷冷地传了进来: “先生,王宫到了” 班克斯没有理会秘书欲言又止的尴尬,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皇家学会的印章。 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战鼓的前奏。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下车,大步踏入了那片笼罩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阴影之中。 推开宫殿大门。 班克斯低眉行走在宫殿之内。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雨声隔绝。 两旁的甲胄空洞地站立,这绝非装饰,而是真正曾饱饮鲜血的武装,它们被放立于此,只是为了彰显主人的功绩与伟业。 如今,它们沉默地注视这闯入宫殿的渺小生灵。通道的尽头,是如山般巍峨的王座 从大殿尽头的台阶上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地向上堆叠,最终在高处化作一个俯瞰众生的座位。 统御大不列颠全境之王就在那里。 看不清袍色,看不清轮廓。王座如山,王便如山巅的云雾,孤高而遥远。 “班克斯” 王的声音不如外表那样威严,反而显得很温和 “这一路走来,伦敦的雨很大吗,你的斗篷都湿透了” 班克斯低下头,将胸膛的沉重压下: “陛下,雨不大,但风很冷。让您挂心了” 王轻轻点了点头:“朕看你走路的姿势,左腿的旧伤又犯了。在那边,你们没能好好休息吧” “我们最近往雪山多跑了几趟,陛下” 班克斯如实回答:“比起如今国家的局势,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那就好” 王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只要人还站着,就不算最坏。来,先缓口气,别急着跪。你总是这样,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先跑到朕面前报信” 班克斯依言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仍保持着臣下的姿态。 “臣,有要事相求” 那身影听闻,微微一顿,似是无奈,如同云层掠过日辉,投下片刻的阴影。 “我知道你从不会无端打扰朕的清净,这一次,你又打算向你的王,索求何物呢?” 班克斯看着那个他侍奉了半生的国王。 “陛下” 他顿了顿。 “臣为选王剑而来”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旋即,刀剑作响! 王座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帷幕同时无风自动。数道寒芒在刹那间撕裂了大殿的昏暗。 锵! 利剑出鞘的锐响汇聚成一股音浪,狠狠撞向大殿的四壁。 十余柄锋刃同时举起,有的对准了班克斯的眉心,有的抵住了他的心口,还有的横亘在他脖颈前,寒光映照下,每一双露在面甲外的眼睛里,都只有纯粹的杀意。 圆桌骑士。 亚瑟王曾拥有一张巨大的圆桌,他的骑士们环绕而坐。那张桌子没有首席,没有末席,每个人都能望见彼此的面庞。这便是圆桌的第一重含义:平等。 能坐在这张桌前的人,每一位都曾立下誓言。 怜悯。荣誉。牺牲。忠诚。 这四条准则,便是骑士们终生恪守的铁律。他们被赋予了整个王国最锋利的剑,也被交付了整个王国最沉重的信任。 但传说终究远去。古老的圆桌在战火与背叛中崩解,亚瑟王与他的骑士们一同葬入史诗。但那十二个席位却从未真正空缺。 一代又一代,不列颠的君王从王国最出众的武勋者中拣选人选,将圆桌骑士之名重新授予他们。 名号与荣耀延续至今。 如今站在大殿阴影里的,正是这一代人。 即便已经是第四位阶,班克斯还是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杀意,和那如芒在背的死亡预感……只能说,真不愧是圆桌骑士团吗? 死寂。 “退下” 王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先前问候班克斯时还要平淡几分,就像是在吩咐侍从撤去一杯凉掉的茶。 那十余柄悬停在半空的利刃,连同它们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圆桌骑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指令。他们收刀的动作整齐划一,金属归鞘的轻响连成一片。 帷幕落下,阴影合拢。 方才还杀机四溢的大殿,转眼间又恢复了那种肃穆的庄严。仿佛刚才那场危险的围剿,不过是斑驳光影里的一场幻觉。 王座上的身影重新注视在班克斯身上。 “走这么远,说这么多,就为了吓我一跳?” 他轻笑了一声:“班克斯,你该学会带点更有趣的礼物来见我” 然后,不列颠的王自王座上起身。 这是班克斯第一次看清他的动作。那个身影从层层叠叠的王座上走下,一步,又一步。 两侧阴影中的圆桌骑士随之垂首,如同麦穗在风中低伏。 最后,王在班克斯面前停住了。 “拿去吧” 一柄剑,就这样出现在班克斯的面前。 它并不耀眼。没有宝石镶嵌的剑柄,没有鎏金錾刻的剑格,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它甚至称得上朴素。 然而当你注视它的时候,你会忘记呼吸。 仿佛那不是剑。而是黑暗中曙光。 是被千万人传唱又被千万人遗忘的某支古老传说的颂曲,它诞生之后,所有的史诗才有了开篇。 它是如此瑰丽梦幻,却又如此真实沉重。 自传说与英雄史诗的具现,由原典与神话所捏造而出的王者之剑。 不列颠的王权自其而生,亦将永恒与其同在。 班克斯看着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王的面容。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托剑,像天平的横梁。 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剑柄的瞬间,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剑已向我示警,千年来记录第一次,它震动三天不止,似乎在预示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将要到来,高加索人,还有东境古老的震旦都已经在新世界获得了崭新的席位…” “我们可不能被拉的太远……” 班克斯怔了一瞬,旋即深深低下头去。 “别摆出那副要哭的表情” 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伸出手,轻轻在班克斯的肩甲上拍了拍: “拿了剑就好好的为朕效死既可,再说了,朕只是借给你,后面还是要还给朕的……” 王沉默了。 大殿里只有剑身还在发出阵阵的嗡鸣。 “……不要让朕失望,班克斯” 班克斯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一声闷响在大殿里回荡,甚至盖过了剑身的嗡鸣。 男人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是因为这如山一般的信任,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无半点泪水,只有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天佑吾皇!天佑大不列颠!!!” 第179章 所谓仁慈 高斯的手死死抓住砖缝,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把自己像块破布一样甩上墙头,胸膛剧烈起伏。凌晨的寒风刮过他汗湿的额发,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富商家中灯火通明的景象在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豪华。 “我……我不行了……” 高斯趴在冰凉的墙头,气若游丝,感觉肺和心脏要打起来了似的。 少年从城外那个隐蔽的山洞一路潜行至此,避开巡夜人,攀爬这堵光滑得离谱的高墙,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牧亚轻盈地落在他旁边的墙砖上,六只翅膀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豆子眼反射着微光。 他看着少年狼狈的样子,面色沉重,仰天长叹: “人生不就是这样么,一边说着:不行了,要死了,一边跌跌撞撞地继续生活下去” 鸽子顿了顿,仿佛在阐述公理, “所以我说,活着,不就是一场持续被生活强健的过程么,区别只在于姿势和谁在上面,有没有人懂的” “噗,咳咳咳!” 高斯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扒着墙沿的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下坠了半尺! 少年感觉心脏骤停,全靠牧亚眼疾手快,用爪子死死抓住他,才没直接掉下去。 “你……!” 高斯惊魂未定,咬牙切齿,又怕惊动守卫,只能压低怒吼: “你这只肥鸽子!能不能别在我爬墙的时候,说这种……这种话!” “哪种话?实话?” 牧亚扑棱了一下翅膀,语气毫无波澜。 “抓紧时间,巡逻的守卫十分钟后经过这里下面的小径。还是说,你想在这里趴到天亮,等仆人出来倒夜香时跟他打个招呼?” “你怎么知道?” 高斯忍不住问,他小心地从墙上下来,跟着牧亚的指引,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我会观察。鸽子到处飞,不会有人在意” 牧亚简短地回答:“况且,有钱人往往比穷人更依赖习惯,因为他们付钱让世界按照他们的习惯运转” 一人一鸽像两道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灌木丛。 空气中弥漫着夜晚植物清冷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马厩隐隐传来的干草味。 富商的宅邸大得超乎想象,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每一步都得提防可能出现的守卫,夜巡的仆人,甚至是被惊动的看门犬。 “你……真的要去杀了富商?” 话一出口,高斯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在这种时候显得既幼稚又多余,但他就是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场噩梦。 杀人。 这种主动去剥夺一个人生命的行为,对他而言还是太过超前了。 牧亚的蹦蹦哒哒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安心,也令人不安: “我为什么不杀他?难道是为了保护生物多样性吗?” “我原本还觉得奇怪,你们一会儿公爵,一会儿富商,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称呼不同。观察了几天才搞明白,这是两个人。你那位正牌的资助人,布伦瑞克公爵,还在他的领地上处理事务,暂时没空理会你” 牧亚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而眼前这位虔诚的信徒扭曲了历史,修改了你的命运,种种罪行,如果放在我以前,我保准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示意了一下前方那座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庞大阴森的主宅,鸽子如血红宝石般的眸子中沸腾杀意。 “可我现在忍了这么久,让他多呼吸了这么久的空气,目睹了这么久的日出日落,甚至还容他搞出设桥陷阱等等花样……这难道,还不够说明我的仁慈吗?” 高斯正屏息凝神地观察着不远处一道回廊的转角,以防突然出现守卫。他闻言,吐槽道: “仁慈?按你的说法,他是不是还得跪下来给你磕两个头,感谢你没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把他给宰了?” 牧亚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 “磕头就不必了,我是一只务实的鸽子,只希望他的尸体能帮到我就好” 高斯:“……” 他决定不再和这只鸽子讨论关于杀人的伦理问题。跟梦想家说话,有时候比解数学难题还让人感到一种逻辑层面的无力。 豪宅寂静。 唯有远处某处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 壁灯里的蜡烛早已燃尽,只余下冷清的月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扭曲变幻的光影。 牧亚停在原地,微微侧头,片刻后,它羽翅轻抬,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华丽的大门。 高斯的心脏猛地缩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餐刀,这是牧亚让他带在身上的,他看向牧亚,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牧亚微微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六只翅膀缓缓张开,无声飞翔在天空之上,每一根羽毛都似乎凝结了月光,流转着一种仿佛金属的微光。 咔。 一道轻的仿佛不存在的动静。 大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道影子掠过。 速度极快,快到高斯甚至没看清牧亚是如何进入的。 书房内。 布伦瑞克富商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书桌后,俯身看着摊开的账本。 他穿着深紫色睡袍,体态臃肿,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烁。商人似乎听到了风声,肥胖的身躯顿了一下,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缓缓转头。 “我说了,黎明前不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转过来的视线,并未捕捉到预想中诚惶诚恐的仆人,而是对上了一抹悬浮在书房的纯白翅膀。 那是一只鸟?一只鸽子?怎么可能? 富商的大脑在极短的惊愕瞬间给出了荒谬的判断。 他臃肿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右手猛地探向书桌下方某个隐蔽的机括! 一声轻鸣,一柄寒光闪闪的淬毒匕首弹入他手中。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悬浮的白影疾刺而去!动作干脆利落,瞄准的正是牧亚看似柔软的胸腹! 他居然是一名求知者! 明显,这一下若是刺中,莫说是鸽子,便是狮子,老虎等猛兽也必死无疑。 但是,从天而降的牧亚充满了一种名为数值的美。 嗤! 富商只觉得手中一轻,那柄精心打造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前半截叮当一声掉落,后半截则还握在他突然无力的手中。 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被世间最锋锐之物瞬间切割。 他甚至没看清那翅膀是如何动作的,只看到一片柔和的白光掠过,然后眼前一黑。 富商,死!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狰狞伤口,他被牧亚抹除了灵魂,以最大限度的保障尸体的完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高斯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富商从哪里掏出来的匕首。 “……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你难不成是那种杀人,喜欢整的血糊糊的类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没想杀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需要你把他搬到隔壁的小储藏室” 牧亚用翅膀尖指了指书房一侧不起眼的侧门。 “你总不能指望一只鸽子完成这样的任务吧” “拖,拖动?” 高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你可以尝试公主抱,如果你对自己的臂力有足够信心的话” 高斯瞪着那只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惊悚内容的鸽子,一时无言。他看着地上富商臃肿的身躯,估算着重量。 少年走了过去,忍住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抓住富商睡袍厚重光滑的丝绸面料,用力向后拖拽。 几分钟后,高斯完成了牧亚的指挥,鸽子跟着飞了进来,悬停在尸体上方。 “出去,把书房门带上。在门口守着,注意走廊动静,对了,千万不要偷看,我怕你晚上做噩梦” “谁稀罕” 高斯靠在门后面,数了差不多两百次心跳。门板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连鸽子翅膀相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少年沉默… 少年等待… 少年无聊… 高斯悄咪咪地站起身子,他其实并不想看。只是门缝就在他手边。他只是想确认那只鸽子没有在搞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事情。 他只是——好吧,他忍不住。 高斯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贴上了门缝。 储藏室里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牧亚蹲在尸体旁边,六只翅膀像六只手一样各自张开,每只翅尖都捏着一件东西,有的捏着刀片,有的捏着镊子,有的捏着一根弯钩状的金属棒。 那些都是牧亚临行前让他带着的,说是:会用上的妙妙小工具。 牧亚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像鸽子的灵巧动作,把富商胸腔里的东西去出来,动作精准得像钟表匠在拆一只怀表。 旁边石台上,一块摊开的粗布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几件类似的东西。 而牧亚,这只该死的肥鸽子,一边干活,一边在无声哼歌。看它舞动的频率,调子应该很轻快。 高斯把额头从门板上移开,转身,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石板地。 然后,他还是没忍住。 死死捂住嘴巴,面容扭曲。 “呕——!” 第180章 鸽子形态的弊端 山洞透进晨光,高斯坐在石板前,捏着笔,面露疲惫,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此刻像是隔了层雾。他一夜没睡踏实,一闭眼就是昏黄油灯下,整齐排列的器官,和无声哼歌,扑腾的翅膀。 “你脸色很差” 牧亚在旁梳理羽毛,语气关切:“要不要再睡会儿?” 高斯缓缓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过去。 牧亚歪头,竟显出几分无辜:“昨晚我提醒过你别看。你自己非要看” “……” 高斯胸口一堵,所有闷气都堵在喉咙里。他猛地转回头,把那股恶心、后怕和无处发泄的火气,全摁进了眼前的几何难题中,炭笔划得沙沙作响。 牧亚看了看他,不再说话,自顾自趴回干草堆。 很多人都认为肉体与灵魂是截然分开的。肉体是皮囊,是暂时的居所,灵魂才是本质,是核心中的核心。 这种看法,牧亚也曾在解剖课中询问缇雅努斯,但后者否定了他的想法。 肉体与灵魂,更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无法将它们真正剥离。一面铭刻的图案遭到磨损,必然在另一面留下对应的磨损与破坏。 所以它解剖了那个富商。别误会,牧亚没什么变态的癖好。它只是好奇,纯粹的好奇。醒时长祷会到底是怎么制造出这样的信徒的? byd,把信徒当摔炮使,这里撒一堆,那里撒一堆,死伤无数,结果这群信徒的忠诚就跟焊死了一样,一点没降?你要是说醒时长祷会没用手段,牧亚信不了一点。 就这精神控制强度,尤里看了连夜扛着心灵信标跑路,直呼专业团队惹不起。 不过。 牧亚可不敢触碰富商的记忆和灵魂,鬼知道这种狂信徒的脑子里都藏着什么见鬼的东西,万一自己着了道,被一个死人反杀,那可就太好笑了。 所以牧亚的发现让他昨晚也没睡觉。 什么都没有。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普通得令人不能再沮丧了。除了生活优渥带来的脂肪肝倾向,那具肉体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信仰留下的痕迹外,没有任何强制的改造,连最轻微的反抗都没有,一切顺理成章。 这不对吧? 难道醒时长祷会真就没用手段?全靠……忽悠?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些信徒的狂热并非源于外在的强制扭曲或精密的灵魂手术,而是自发,且纯粹到可怕的认同。 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甚至满怀喜悦地,将所有理智与灵魂都献祭出去。 有点吓人了。 ……… 高斯把手上的草稿揉成一团。纸团撞在石壁上,弹进墙角那堆废纸里。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视野中的弧线和辅助线开始模糊,那些自己写的东西开始像小虫子一样慢慢移动。 高斯后仰靠在椅背上,岩洞的天花板缓慢地旋转了一下。 不,旋转的不是天花板。 少年重新坐直,手指悬在纸张上方,等着那阵眩晕过去。可它没有过去,反而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潮水温柔地淹没了意识的沙滩。 高斯发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好,他奋力的集中精神想要摆脱出来,下一秒,他感到一阵冰凉、柔韧的触感从后背和颈后传来。 眩晕的潮水骤然褪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取代。少年不知道牧亚做了什么,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鸽子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梦。没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高斯猛地睁开眼,山洞岩壁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精神疲惫,但至少不再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躺在铺开的干草上,身上还盖着自己那件破旧的外套。 牧亚蹲在旁边的石板上,见他醒来,红眼睛注视着他。 “晕了十二分钟” 他说:“现在能分清东南西北了吗?” 高斯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喉咙干涩,胃里像被掏空。他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牧亚跳下石板,落在他面前。 “走,去吃饭” “吃什么饭?” 高斯脑子里还晕着。 “庆功宴” 牧亚的语气理所当然。 高斯愣住,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透:“……庆什么功?” “为你马上要解开的难题与新生活” 牧亚扬了扬翅膀。 “你离答案就差一层窗户纸,捅破是早晚的事。但在你饿晕过去,或者把自己脑子烧糊之前,得先填饱肚子。所以,庆功宴提前吃了,免得你等会解出来的时候,是饿着肚子的” 这逻辑让高斯更懵了。 “再等等,我马上就……” 牧亚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是觉得自己太聪明,还是觉得数学史太短?早夭的天才比解不出的难题更多。你今天不吃这顿饭,明天我就拿你的草稿纸当废纸烧” ……… 半小时后,高斯站在一扇略显油腻的橡木门外,脚步有些迟疑。这是城南一家还算体面的旅店兼酒馆,门口拴着几匹旅人的马,里面飘出烤肉的香气和麦酒的味道。 以他平时的处境,这里绝不是他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进去” 牧亚蹲在他肩膀上,用翅膀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耳朵。 “你确定……?” 高斯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裤脚和磨破的袖口。 “我发现你是不是有点社恐啊?“我发现你是不是有点社恐啊?站在门口已经跟门板对视了快一分钟了。再站下去,老板要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社恐是什么?” “社交恐惧症。我老家那边的土话。症状包括但不限于:进陌生场所前需要做心理建设,跟陌生人说话前要在脑子里排练三遍,排练完了还是说得磕磕巴巴,说完之后连夜复盘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你好,语气不对” 牧亚顿了顿:“最典型的症状是,明明饿得要死,却因为不想跟老板点菜,宁愿饿着” 高斯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靴子,又看了看酒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你老家还挺先进的,连这种毛病都有名字” “所以你是承认了?” “对,我确实有点社恐。所以待会儿你点菜。反正你话多” 高斯硬着头皮推开门。浑浊的空气,食物的香气,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包裹。他有些恍惚,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牧亚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桌上,红眼睛扫视着周围。 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妇人走了过来,惊奇地看了眼牧亚: “我们这里不帮处理食材” 牧亚的脖子猛地一拧,红眼睛瞪得溜圆。 高斯替他开了口:“他是我的同伴,不是食材。” 胖妇人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一眼这只肥胖异常的鸽子,耸耸肩,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菜的小炭笔。 牧亚悄悄用翅膀尖在高斯手背上戳了两下,又指了指菜单上的几行字。 “上份招牌炖肉,多加面包。再来份煎香肠,一份煎鸡蛋,一份黄油豌豆,一杯热牛奶” 高斯说完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牧亚,这只鸽子正用翅膀尖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力度戳着菜单最底下一行。 高斯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对胖妇人说: “再加一碟生麦子。不发酵的那种。生的” 胖妇人的炭笔停了。她看看高斯,又看看桌上那只圆滚滚的灰鸽子,嘴巴张了张。 显然在这只鸽子居然有菜单和算了反正城里怪人多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她选择了后者,合上点菜本,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厨。 等胖妇人走远,高斯压低声音:“你还真吃生麦子?” 牧亚白了他一眼,用翅膀尖在桌上划了两个字——废话。 “我以为那是你为了维持鸽子形象点的摆设” 牧亚又划,挥舞的翅膀中中有着几分悲愤: 我要是现在能吃得惯人类的饭,你以为我不想吃炖肉?你以为我不想啃香肠?你以为我蹲在你肩膀上看你咬面包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 我的灵魂是一个成年男性,我的胃是一只鸽子。你体会一下。你体会一下这个落差 高斯看着桌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又看了看牧亚那张因为悲愤而微微炸毛的鸟脸,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刚才盯着菜单看了那么久,是在缅怀你失去的食谱?” 牧亚的翅膀尖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写什么。他缓缓把翅膀收回去,蹲成一个圆润且散发着淡淡哀伤的白球。 第181章 变故 没多久,食物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陶罐里是浓稠的,漂着油花的肉块和蔬菜,黑麦面包外皮硬脆,里面却松软,旁边盘子里的香肠煎得滋滋冒油,豌豆浸在融化的黄油里。牛奶装在锡杯里,温热。 而牧亚面前,则是一小碟颗粒分明的、未经任何加工的生麦粒。 高斯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动了动。自从被卷入这些事,他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少年拿起面包,蘸了蘸炖肉的汤汁,送进嘴里。温热的、充满油脂和香料香气的食物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和空荡荡的胃。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大口吃了起来。 牧亚慢条斯理地啄着麦粒,偶尔抬头看看酒馆里形形色色的客人,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样子。 吃了小半,胃里的感觉被暖意取代,高斯的理智稍微回笼。他放慢速度,舔了舔沾着油的手指,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这顿饭……钱哪儿来的?” “从那位慷慨的布伦瑞克先生书房抽屉里顺手拿的” 牧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拿了张废纸。 “他暂时用不上了,我们正好需要。很合理” 高斯被牛奶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他就知道,指望一只鸽子有钱多少是有点癔症,但……肉很香!面包很软! 高斯很久没觉得这么踏实了。道德上的那点不安,很快被胃部的满足感和疲惫稍稍缓解的舒适感压了下去。 “梦想家” 他喝了一大口牛奶,舔掉上唇的白沫,眼睛在食物的热气后闪着光。 “你之前说,我会成为是求知者,求知者,到底都能做到些什么?我是说,那些真正的能力?” 牧亚慢吞吞地啄完最后一粒麦子,抬起头,红宝石眼睛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深邃。 “求知者分很多种,但你,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在我的干涉下,你注定会成为一个幻想天光的求知者” “幻想天光的求知者,拥有的能力叫做引擎” 高斯听得眼睛发亮,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能利用一种特殊的能量,也就是灵质,凭空造物。你知道的知识越多,你在脑子里把它想得越清楚,越细致,你造出来的东西结构就越精密,效果就越强” “比如说” 牧亚说: “你只懂棍子能打人,那你最多用灵质搓根结实的棍子。但如果你清楚刀刃怎么开最利,力该怎么传导最省劲,材料怎么交错最耐冲击,你就能弄出把特别快的短刀” “你要是还懂点机括,传动,电力,嘿嘿,你就能让你的敌人开开眼了” “任何东西?只要我懂?” 高斯声音发紧。 “任何你真懂的东西” 牧亚强调,“不是你觉得自己懂,是你从里到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的东西,连它为什么该是那样都门儿清。差一点,弄出来的就是样子货,一碰就散,还白费灵质” “对了,灵性有限。越复杂越精细,消失得灵性越快。灵性用多了,你脑子就会迟钝,用得太狠……” “会怎样?” “你会很累。累到不想再想任何东西。那时候,别说造东西,你连自己叫什么可能都得反应半天” 高斯咽了口唾沫。这可听起来相当不妙。 牧亚紧接着又讲了一些自己的见闻。 像是那种写在游记里的风物人情——他在天途里见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以及那些地方和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牧亚讲了某些夜晚,某些黎明,某些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的时刻。他讲了孤独,也讲了不得不为之的疯狂。 他没有讲细节。没有地名,没有日期,但高斯觉得很真实,手里举着的面包停在半空中,忘了咬。 窗外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喊某个名字,酒馆角落里有两个醉汉在争论马经,炉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但高斯一样都没听见。 “真好啊” 高斯说。 他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眼睛还望着酒馆天花板的某处,像是牧亚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正在那片木纹里重演。 “那些地方,那些事,亲眼见过那么多东西,一定很美好” 牧亚并没有反驳这一点,它看着少年脸上那种纯粹的、对遥远见闻的向往神色,看着他那双对未来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触动。 快了。 他想,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落在意识的水面,没有激起太大涟漪。 等这高斯这家伙真的画完那个十七边形,我这个大剧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结算报告,成就,然后再从高斯身上抽两种天赋,数学史上的赫赫有名的天才,不知道会给我怎样的惊喜。 年轻人一想到缇雅努斯惊讶的表情就想笑。 至于高斯之后的人生,摆脱了醒时长祷会的提前扼杀,回归布伦瑞克公爵的资助,在幻想的道途上一路向上,成为那个后世皆知的数学王子……剧本大概就会那么写下去。 而自己,不过是这段传奇开头处,一个不起眼的注脚,或者连注脚都算不上。 这念头让它心里那点微动平息下去,变成一种平静。它看着高斯,就像看着一幅笔触绚烂的画的最后一笔,知道自己该做的,就是确保这最后一笔别涂歪了。 于是,鸽子用翅膀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在嘈杂的酒馆里几不可闻,却恰好能把高斯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高斯”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平时多了点闲聊的随意,少了点惯常的催促。 “嗯?” 高斯眨了眨眼,从幻想中回过神,看向它。 “如果你真的成了求知者,有了力量……” 牧亚歪了歪头,红眼睛在光晕下显得有点深,像是在认真探讨一个有趣的可能性。 “你想做什么?或者换个说法:你的梦想是什么?” 高斯被问得愣了一下。梦想?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大,有点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渍的指甲缝,又看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上。 巷子里的混混,富商书房的尸体,莫里茨教授沉重的嘱托,还有乡下破屋里母亲在油灯下缝补的背影……这些画面杂乱地闪过。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对遥远风物的向往褪去了。 “我……我想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数学家” 高斯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说得清楚。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那样,就能有稳定的钱,能把妈妈接到城里,住不漏雨的房子,吃得上肉。他们……就不用再担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冬天有没有柴烧……”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牧亚静静地听着。 家喻户晓……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牧亚想。这个答案,比它预想的任何宣言,都更现实。它没有嘲笑,也没有赞许,只是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尽力追逐如同幻梦般的幸福吗? 这个梦想,他很喜欢。 “哦” 鸽子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挺好。至少知道要往哪儿使劲” “不过家喻户晓的数学家和能养家糊口的数学家中间,还隔着一座名叫现实的大山,和一堆名叫醒时长祷会的绊脚石。你现在连山脚都没爬到,石头倒是绊了不少” 高斯的脸更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不过” 牧亚没给他机会,红眼睛扫过少年窘迫又认真的脸。 “想爬最高的山,总比想着在半山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强点。至少听着有精神气” 鸽子一字一顿。 “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梦想的” 它说着,已经一蹦一跳地朝酒馆门口走去,白色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滚动的毛团。 高斯看着它的背影,胸腔里那股因为说出梦想而翻腾的情绪,随着被认可的欢喜,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渴望。 推开酒馆的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高斯深吸一口气,跟着前方那点小小的白色影子,重新踏进昏暗的街道。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卷过街角,吹起了地上几片枯叶。叶片打着旋,在石板路上划过几道毫无规律的轨迹。 就像是雷霆落下!高斯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真理的大门轰然洞开! 完美的理论,在现实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变化中,找到了它回家的那条最简洁的小径! “梦想家……梦想家!” 高斯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盯着那堆枯叶,眼睛亮得惊人。 “我……我知道了。回去,快回去!” 他不再看牧亚,转身就朝着山洞的方向,几乎是小跑起来。怀里的草稿纸沙沙作响,仿佛那些线条和数字已经迫不及待要挣脱出来,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牧亚在他身后扑棱着翅膀跟上,红眼睛望着少年在夜色中突然变得急切,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墙角那堆毫无特别的枯叶。 这就是天才吗? ……… 高斯几乎是撞进山洞的。他扑到冰冷的石板前,甚至来不及点燃油灯,借着洞口透进的惨淡月光,抽出炭笔,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落下第一笔时,却稳得惊人。 沙沙沙…… 炭笔划过粗纸的声音成了山洞里唯一的声响,急促,绵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气势! 牧亚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红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 它看着那些辅助圆、平分线、交点被迅速而精准地定位,看着高斯完全不需要停顿,仿佛不是在推导,而是在将脑海中已然完整浮现的璀璨成果,一丝不苟地拓印到纸上。 看不见犹豫,看不见涂改,宛如随手而成 少年抿着唇,额角渗出细汗,眼睛却亮得吓人,月光移动,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当最后一笔落下! 那连接最终十七个等分点的,完美闭合的多边形轮廓跃然在纸上! 炭笔尖啪一声,断了! 山洞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高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的图形。 完成了。 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莲。只有粗糙纸面上,一个用炭笔画出,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正十七边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跨越两千年的幽灵,被他彻彻底底的击倒了! 天途也送来提示。 [1796年3月30日,19岁的高斯一夜破解了困扰数学界2000年的正十七边形尺规作图难题,在你的干涉下,这个时间提前了整整三年] [这到底是好是坏,你不得而知,但你很清楚,无论高斯还是你,都不会忘记此刻的喜悦] ……… 巨大的成就感涌高斯上心头,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又极其珍贵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口气带着颤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成功了……妈妈,弟弟……家喻户晓…… 高斯模糊地想着,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触感粗糙,却让他心头滚烫。 少年抬起头,看向牧亚,眼里带着完成壮举后的些微眩晕和巨大的期待。 “我……我做到了” 他声音沙哑:“接下来……我该怎么感受灵质?它……” 高斯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和懒散的肥鸽子。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红宝石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注视那张纸。 更准确地说,那目光里没有预想中的果然如此的淡然,也没有恭喜晋升的意味,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 天光呢? 幻想天光呢?! 你妈!光呢!天光还踏马能下班了?! 第182章 天光并未降临 天光并未降临。 牧亚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是不是哪儿搞砸了?介入太深?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巷子提醒,杀富商,吃顿饭,讲点常识……都是常规操作,当时来日教会做的可比他狠多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是我这里的问题。 牧亚先把自己撇清,立刻转向外因。醒时长祷会搞的鬼?在城里安置了某种极为隐秘的大仪式?或者在高斯身上留了后手? 牧亚屏息凝神,六只翅膀的尖端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像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灵质涟漪。 没有。 况且,就算醒时长祷会真的能下血本,将天光隔绝了,其中的动静绝对要比布鲁诺在威尼那次死而复生的仪式要大的多! 所以,也不是醒时长祷会的原因。 牧亚的红眼睛死死盯住高斯,又移向石板上那个炭笔画出的正十七边形。 我没问题,高斯没问题,醒时长祷会也没问题。 那问题只能是…… ——幻想天光本身! 牧亚突然意识到症结所在。 那一瞬间,它浑身的羽毛都微微炸开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紧接着,是一股无法抑制,近乎战栗的狂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牧亚之前所有的推测,所有的预想,都建立在幻想天光等待着被高斯所踏足这一前提。 它以为自己是在给高斯铺路,是在确保他能顺利走上那条路,灵性显现,天光照身。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不是一条路。 这是一场演出。 而他,牧亚,这只自以为是的鸽子,竟然幸运,或者说不幸地拿到了入场券,成了这场演出的第一批观众,甚至是……见证人? 幻想天光尚未降临! 祂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又怎么可能将高斯擢升为求知者! 就像你造出了一台全世界最精密的电报机,调试完毕,信号满格,按下发送键然后发现对面没有收报员。 不是信号没发出去,更不是机器坏了,是那个本该在电线另一头接收信号的人,还没出生! “……原来是这样。” 牧亚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 鸽子终于明白了大剧场的真正含义。不是它来这里挑选一个天才,完成一个任务,抽取一份奖励。 而是他,以及高斯,乃至这座城到世界的另一端所有的疯狂与理性,都只是这场宏大演出的一部分。挣扎,计算,恐惧和渴望,都是为了迎接那个即将破界而来的东西。 见证一场天光的降临。 见证世界的改变。 牧亚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山洞之外,望向那片沉沉的,看似死寂的夜空。 祂是否在等待我? 祂是否在倾听我? 祂是否也在……期盼我? 良久,牧亚从那种近乎神启的恍惚中抽离出来。他看向高斯,少年的脸上还带着期待落空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高斯” 牧亚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压下心中的情绪。 “我们得离开这儿” “去哪儿?” 高斯下意识地问。 “大不列颠” 牧亚说得很干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去不列颠。去剑桥,或者格林威治,随便哪儿,但我个人觉得去首都最好,总之得去那儿” 高斯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不列颠?为什么?我……我证明出来了,不是吗?那我应该去哥廷根,或者……或者至少留在布伦瑞克。我妈妈还在乡下,弟弟还小……去不列颠?那要多少钱?要走多久?” 高斯越来越语无伦次,带着一种希望落空,还有不知所措的恼火。 他刚刚完成了一项在数学史上都堪称奇迹的壮举,以为能换来安稳和回报,结果牧亚给他指了一条更远更未知的路。 “因为留在这里,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幸福” 牧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你的证明在这里,会像一块腐肉,引来所有想吞噬你才华的恶狗。你可以在这里苟活,甚至可以靠着教算术养活你妈和弟弟” “但你心里那个家喻户晓,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梦想只会离你越来越远,我从不怀疑你天赋,高斯,我只是……” 鸽子叹息。 “请原谅我的傲慢,我只是担心你被世界的黑暗所吞噬” “我不去” 高斯低下头,把证明往怀里一揣,声音闷闷的。 “我不认识那儿的人,我说不好英语,我连路费都没有。你从死人兜里摸的钱够买两张去英国的船票吗?就算到了,我吃什么?睡哪儿?”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你就不能说点靠谱的吗?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把题解出来,然后拿点钱,让我妈别再缝补到半夜!” 牧亚看着他爆发,没生气,也没劝。它只是跳到高斯跟前的石板上,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看着他。 高斯直起腰来,倔强地和他对视。 去不列颠。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开始,更像一场更漫长的流亡。而他想要的,明明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吃饱穿暖的未来。 空气凝固了。山洞里只剩下风声,以及少年那双不肯退让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安与愤怒的火光。 出乎意料的,牧亚居然率先败下阵来,它那双总是平静的红宝石眼睛,第一次在高斯面前,微微垂了下去,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给你几天的时间缓缓吧。” 牧亚的声音很轻,失去了之前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沙哑。 他用翅膀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枯草,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鸽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再用那些命运,世界,天光之类的宏大词汇,而是说回了最实在的东西: “你解开了那么难的题,本来该高高兴兴的。是我不好,把这事儿说得太……吓人了。又是杀人,又是流亡,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牧亚抬起头,目光越过高斯,看向山洞外那片永远也望不穿的黑暗。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这几天,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那个证明……你先收好了,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他从石板上跳下来,慢慢走到洞口,夜风灌进来,吹乱了背上的羽毛。 “我只是……只是有点怕” 牧亚背对着高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怕你留在这儿,最后真的什么都抓不住。怕你将来想起来,会觉得……遗憾” 他没再说下去。 鸽子只是安静地蹲在洞口,像一尊小小的白色石像,守着山洞里这片短暂的安宁。 高斯怔怔地看着它的背影,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退让给堵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抱住了怀里的那卷草稿纸。 山洞里,只剩下风声。 少年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什么天光,什么英国,什么未来。 他只想睡一觉。 哪怕只是在梦里,回到那个有妈妈缝补身影的油灯下,也是好的。 第183章 可造之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顺着岩缝往衣领里钻。 牧亚蹲在洞口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远远望着山下布伦瑞克城零星的灯火。 它很久没像今晚这样,感到一种无力。 牧亚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下粗糙的岩石纹理。它脑海里翻涌着布鲁诺最后的记忆,这位学者早年行走在诸国之中,可太清楚有些求知者,甚至是隐秘结社对怀有天赋者的觊觎。 那些人会把天才捧上神坛,然后再慢慢榨干他的灵感,直到他变成一个只会点头微笑的空壳。或者干脆点,直接把他关进深不见光的地牢,像拧开一个水龙头那样,强迫他不断流出智慧,直到干涸而死。 布鲁诺曾亲手毁灭过不少这样的地牢。 牧亚以为自己只要把路指出来,把障碍扫清,这个叫高斯的少年就会顺着台阶走上去,就像……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他忽然很清晰地想起了自己和缇雅努斯的经历。 缇雅努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他也是货真价实的孤儿。所以他能理解她为何能那样轻易地背负起两个人的命运—— 因为她只需要对他负责,而他只需要对她负责。左右不过两条性命,加起来也不过是一捧轻飘飘的灰。 牧亚的翅膀微微收拢,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 可高斯不一样。 牧亚转过头,透过洞口,能看到里面少年蜷缩在干草堆上的模糊轮廓。 高斯有家,有妈妈,有父亲,有弟弟。有那个在油灯下缝补到半夜的身影,有那种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而拼命的动力。 那不是软肋。 那是他的一切。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切,他才能长出那样繁茂的枝叶,才能在解不开题的时候咬牙坚持,才能在面对死亡时爆发出那样的求生欲。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切,让他无法像牧亚当年那样,轻飘飘地割舍一切,去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让他抛下一切,去不列颠……” 牧亚低眉。这要求对高斯来说,无异于让他亲手砍断自己的根,然后指望他还能在异乡的土壤里活下来。 太残忍了。 也太傲慢了。 牧亚一直以为自己在救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可能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毁掉他。如果高斯真的为了所谓的天光和未来,抛弃了家人,那即便他日后真的成了数学王子,站在世界之巅,心里那个最重要的角落,也会永远空着一块吧? 那种空洞,恐怕比死亡更难熬。 夜风更冷了。牧亚把头埋进翅膀里。 到底该如何是好? 到底该如何是好? 鸽子于静谧与黑夜中沉沉思考。 直至天亮时分。 牧亚终于下定了决心。 ………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洞里的寒气还没散尽,高斯就醒了。 他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母亲在油灯下缝补,一会儿是牧亚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现牧亚不在洞里。 他走出山洞,清晨的风让他打了个寒颤。牧亚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背对着他,像一尊结了霜的白色雕像。 高斯想说点什么,比如道个歉,或者问问接下来怎么办,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张证明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今天就回学校吧。 不管有没有天光,不管去不去英国,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是布伦瑞克公国的学生,他得回去上课。 高斯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卡罗琳学院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地了一些。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 少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不列颠,会是什么样子。 先不说自己该怎么去,就算自己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没有推荐信,没有熟人,没有出身,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不会有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学者花三秒钟来验证一个十五岁的德意志乡下少年是不是骗子。 他可能会在伦敦的某个阁楼里住下来,白天教有钱人家的孩子算术,晚上点着劣质蜡烛继续算他的数学,等着某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也可能根本到不了伦敦。船可能在海上遇到风暴,他可能晕船晕到脱水,更可能在多佛港被当成偷渡客扣下来。毕竟高斯甚至连船票钱都没有。 他越想越具体,越想越荒唐,最后脚步停在了学院门口的梧桐树下。 一个连游泳都怕的人,要坐船穿过英吉利海峡。一个连英语点菜都不会的人,要在伦敦建立自己的学术声誉。一个刚把两千年前的难题踩在脚下的少年,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是——逃离自己的故乡。 天下间恐怕不会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或许,我该拒绝他,可或许,我应该答应他。 每当高斯想起昨夜梦想家看自己的那最后一眼时,却总是忍不住心烦意乱,甚至悲伤起来。 明明只是一只肥鸽子,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却如同洪水一般汹涌澎湃。 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样的眼神:就像是舞台下唯一的观众,在幕布刚刚拉开时,便已认出了这是一场悲剧。 他比台上的角色更早看清结局,却依然端坐着,为那不知情的演员唱响挽歌。 ……… 他刚走进教学楼,就迎面遇见自己的老师,莫里茨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看着高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对于莫里茨来说,高斯偶尔消失几天去钻研某个难题,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但是对于严谨的数学家而言,看到心爱的弟子如此模样,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 “卡尔,你这几天旷课太多,也没去图书馆。我布置的习题,你做完了吗?” 高斯低下头,避开教授审视的目光,含糊地说:“还没,老师……我有点事,我想和您聊一聊” “那就进来吧” 莫里茨打量着他憔悴的脸,没再多责备,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他是真的很看重这个贫苦但聪慧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是高斯除那位发现他算1加到100的小学老师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正因为这份恩情,高斯才想听听他的意见。 进了办公室,莫里茨没有翻找什么旧草稿,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几何原本手抄本,重重地放在桌上。 “卡尔,坐。” 莫里茨指了指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审视着高斯。 “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告诉我,是不是家里又没钱买煤了?还是那群混混又找你麻烦了?” 高斯摇了摇头:“都不是,老师。” “那是怎么回事?”莫里茨逼问道,“你的心思不在学业上了。一个真正的学者,心乱了,是做不出东西的。我当年在哥廷根,也是因为心浮气躁,才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高斯看着教授关切又焦急的眼神,心里那道防线松动了。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老师……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莫里茨接过高斯的纸,他的视线沿着那道最终的闭合弧线缓缓移动,嘴巴慢慢张大。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放弃了擦拭,只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沉默了很久。 “教授?” “……别说话。我在想”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教授粗重的呼吸声。 “上帝啊……” 莫里茨终于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我教了三十年书,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不错的教书匠。没想到……没想到临老了,能亲眼看到这样的头脑。卡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已经在叩响真理的大门” 他把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是害怕有人抢走它似的,眼眶有些发红。 “卡尔,你是个天才。是真正的,百年一遇的天才。布伦瑞克出了你,是这座城市的荣幸” “这张纸一旦公开,你会被写进每一本数学史。你将会是新的传奇!你将会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数学家,不!你就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数学家!” 高斯听到数学家这个词从莫里茨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了,但他心中同样还有一些疲惫。 “老师……” “嗯?” “如果……” 高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朋友。他很有才华,但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您觉得,他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去不列颠深造?听说那边更……嗯,学术气氛更浓厚一些” 莫里茨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离开?逃往一个或许更宽容的地方?” 莫里茨摇了摇头,目光慈爱却坚定地看着高斯。 “卡尔,这听起来很合理。但让我们想想欧拉,想想牛顿。他们一生辗转多国,历经磨难,但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的数学王国” 教授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学者的职责是在任何土地上培养学识。你的这个朋友,如果他离开,他将失去所有的根系,成为一株无根的浮萍。而留下,固然要面对风雨,但风雨也能磨砺思想。况且,这里有爱他的父母,有愿意引导他的师长,有需要他未来去贡献的国家” 高斯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也许是因为莫里茨的话,给了他一个留下的理由。 “所以,老师,我该留下?” “当然” 莫里茨转过身,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而且,我会为你安排一切。本地大学的名额,最好的资源,我会亲自写信推荐” 高斯刚想道谢,莫里茨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成才后发自内心的欣慰和自豪。 “对了,卡尔” 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 “对了,卡尔,昨晚我在市政厅碰到布伦瑞克富商了” 高斯的身体一僵。 “我跟他聊了很久,当然,是关于你的事” 莫里茨没察觉到高斯的僵硬,自顾自地说道:“我告诉他,你最近在几何学上取得了极重大的突破,是一项足以震动学界的工作。他听了之后非常感兴趣” 莫里茨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他几天后会在府邸举办一场私人晚会,邀请城里的名流和学者。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你过去见个面。他说,大家都想亲眼见见你这位布伦瑞克升起的新星” “……” 高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富…富商? 他不是死了吗?! 第184章 蛰伏与阴谋 “不可能!” 牧亚断然摇头,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水准吗?卡尔,我的解剖学不比一些专业的医生差,肉身被拆解成那个程度,就算他生前是个双料高级特工,被我从尾椎一路拆到颈椎,也得老老实实去地狱报到” “而且我走之前还顺手把尸体烧了,这要是还能活,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在他手里跑路” “但老师确实看见他了” 高斯的发言也是有理有据。 “教授说得很具体。昨天晚上。布伦瑞克富商的书房。富商很高兴,还夸我。莫里茨教授不是会编故事的人,他连讲个笑话都讲不利索。他说的确实是一次真实的会面” 少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因别人的一句话便乱了阵脚,而是平静地接受荒谬的事实。 那个曾在巷子里挥砖头的乡下少年,如今已懂得先把情绪压下去,先用脑子去思考眼前的困局。 鸽子觉得很满意。 “你老师肉体凡胎,未必能分辨” 牧亚的翅膀往身后收了收。 “他看到的富商,未必就是真的富商。换身衣服,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烛光暗一点,脸上抹点粉,别说你老师,就是富商自己的管家也未必能认出来” “你的意思是” 高斯抬起头:“书房里那个人,是冒牌货?” “那我们现在得去确认一下”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现在就去宅邸附近看看。如果是假的,总会露出马脚” “你不能去” 牧亚打断他。 “你现在去调查,等于自己往陷阱里跳。你老师没事,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一样,醒时长祷会想要避免历史的修正力,可从不代表,他们不能掀桌” 他顿了顿,把翅膀收拢,语气沉下来。 “这事我来办。一只鸽子飞进富商家的窗户,没人会觉得奇怪。你留在这里,把门堵好,把剩下的书看完。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比他们更聪明。至于那个书房里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会我去搞清楚” 牧亚没再多说,翅膀一振,便从洞口那道狭窄的光隙中钻了出去,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洞里彻底静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高斯的脑海中升起。 憎恨。 这个词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楔进他的身体,胸口猛地加快,心跳加快,厌恨。不是对一直在帮他的牧亚,不是对死而复生的富商。 而是对自己,对那个看见牧亚就悄悄松了口气,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的自己,出奇愤怒。 只能恬不知耻的一次再一次拜托别人,无有力量,无有智慧。 简直像是耻辱…… 愤怒是火,而憎恨是灼烧后的灰烬,冰冷地等待着下一场风。 无力与烦躁窜上心头,激得少年几乎想对着石壁狠狠踹上一脚,或者将手边那些厚重的典籍全部扫到地上。 但高斯没有。他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紧到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慢慢走到石壁前,看着那个他和牧亚一同写下的5050。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粗糙。 他不能飞,不能打,甚至不能亲自去看一眼。 但他还能做一件事。 高斯走到那本厚重的《布伦瑞克城市与周边地理志》旁,没有坐下,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翻开了坚硬的皮革封面。 他不能去战场。 但至少,他可以先看明白地图。 ……… 肺贰的手从老管家的额头移开。 紧接着,老管家口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眼睛中失去了神采,跪倒在地,然后僵硬的身体像一尊被抽掉了内部支撑的雕像,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砰。 肺壹从靠着的酒桶边直起身。他没有走近,目光在管家的尸体上停留一瞬,便转向肺贰。 “如何?他是如何察觉我们是假扮的,是来日教会的后手吗” 肺贰放下手,指尖在衣服上蹭了蹭。 “和把群异端无关,是我们那位同僚,他在死之前就已经偏离了剧本应有的走向”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肺壹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他对目标,投入了过多的情感,完全没有按照剧本上来。直白来说,他在试图扮演父亲,真正的父亲,而不仅仅是资助人” 肺贰抬起头,看向肺壹。 “他私下调整了膳食单子,因为记得高斯家乡的偏好,他收集那孩子废弃的演算稿,并非为了分析,更像是收藏。他甚至在死前三天,向管家询问定制一件厚实冬衣,尺寸是目标的身形” 肺壹沉默了,无奈叹息。 “原来如此,难怪这个管家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对于一个至少伺候了主人10年的老狗而言,这种情感上的变化太明显了” “一个擅自加戏的蠢货,差点毁了整个行动。他的死反而让我们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 肺贰走到管家尸体旁,用靴尖拨弄了一下那了无生气的头颅。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舞台我们必须站上去,剧本也要接着进行。目标高斯,我们必须重新定位并控制他。那位潜在的敌人,姑且先定性为来日教会的异端们派出的人,必须处理” “我明白,按照之前的商量来,我负责模仿富商本人,你则在暗地里图谋计划” 肺贰点头,他要比肺壹来的更早,目前所有的安排都是他计划的,包括宴会的进行,所以理应向肺壹解释。 “计划需要调整。既然同僚用过度关爱拉高了目标对布伦瑞克的好感,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但这次,目的不是扮演慈父” “具体” 肺壹言简意赅。 “首先,你要处理掉这个” 肺贰用眼神示意地上的管家。 “随便你怎么说,一场突发的病逝,很合理。之后,悲伤但坚强的布伦瑞克先生,会化悲痛为力量,更加珍惜眼前的天才。我们可以主动接触高斯,用这个理由——老管家的突然离世,让我深感生命无常,决定不再留下遗憾,要立刻,公开地给予你应得的支持与认可” “公开?” 肺壹捕捉到关键词,眉头微皱。 “这会让我们暴露在更多视线下。而且,我们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有什么目的。高调行动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让他再次出手” “就是要引他出手” 肺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凶手能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富商,实力和决心都不缺。他让布伦瑞克消失,必然有其目的,很可能与目标有关” “如今布伦瑞克不仅复活,还要大张旗鼓地继续支持高斯,这对凶手而言,是行动失败,也是挑衅。他极有可能再次尝试,无论是探查还是清除” 他顿了顿,确保肺壹跟上思路: “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看似完美,实则完全在我们掌控下的场合。一场在宅邸内举办的小型晚宴或沙龙,邀请少量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宾客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个信息传出去,传到凶手耳朵里” 肺壹已经明白了: “晚宴是舞台,也是陷阱。凶手可能会混入宾客或仆役,高斯则是必然出席的主角。我们既能在众目睽睽下展现对高斯的器重,巩固伪装,也能设下圈套,等待凶手现身。一举两得” “是三得” 肺贰纠正,声音冷酷。 “最重要的目标,永远是目标本人。晚宴的喧嚣、人群的流动,是制造意外的最佳掩护。食物、酒水、混乱中轻微的推挤,甚至是过于激动导致的突发急症……” “只要创造出一个短暂的机会,让他进入你的绝对控制范围,就立刻动手。清除他,是第一优先级。为此,哪怕事后需要让‘布伦瑞克先生’也遭遇‘不幸’来圆场,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肺壹最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激进但直接的计划。 一切牺牲都是为了神明。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地窖里的寂静与密谋。 肺壹与肺贰的目光在昏暗中一碰,瞬间达成无需言说的默契。肺贰的身影向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一堆空酒桶后的阴影,如同融化在黑暗里。 肺壹则迅速调整了站姿和脸上的神情,疲惫而沉重,仿佛一位刚刚遭遇不幸、正试图独自整理心绪的主人。 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被打扰的不耐: “谁?” 门外传来莫里茨教授焦急的声音,与他平日古板沉稳的语调截然不同: “布伦瑞克先生!您在吗?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但我有极其重要,万分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告知您!是关于卡尔的,天大的好消息!” 是莫里茨。而且,听这语气…… 肺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快速回应,语气转为适当的关切与惊讶: “莫里茨教授?请进,门没锁” 第185章 鸽尔摩斯 肺壹话音刚落,地窖的门便被急切地推开。 莫里茨教授几乎是撞进来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紧紧抓着高斯那张画着正十七边形的草稿纸。 脸上因激动而布满红潮,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布伦瑞克先生!您绝对无法想象——不,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 莫里茨甚至没顾上在意地窖里浑浊的空气和富商出现在此地的些微突兀,他挥舞着手中的纸,声音极度的兴奋。 “卡尔,您资助的那个孩子,他做到了!他解开了!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从欧几里得到现在,两千多年悬而未决的几何学丰碑!” 肺壹的脸上瞬间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惊愕,那是布伦瑞克听闻此消息应有的反应。 “上帝啊!您说什么?教授,您是说……卡尔他解决了那个……那个不可能的问题?!”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莫里茨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老教授微微皱眉,但这更显其激动。 “千真万确!就在这里,您看!” 莫里茨将草稿纸几乎戳到肺壹眼前,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 “构造清晰,逻辑无懈可击!一种前所未有的,优美至极的方法!先生,我们不是在培养一个天才,我们是在见证一尊活着的神只在数学领域显圣!这是神迹,是布伦瑞克的荣耀,更是……” 莫里茨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眼神涣散。 他眨了眨眼,感觉视野边缘似乎有几片灰白色的羽毛飘过,轻盈而优美,他甩了甩头,将这突兀的幻觉归咎于地窖的昏暗和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与此同时,在肺壹的眼眸深处,杀意愈发炽烈。 两千年难题……活着的神只…… 这些词汇在肺壹心中激起的波澜不会比教授小到哪里去。 目标的危险程度,必须立刻上调到最高。清除!必须尽快清除!必须在任何更广泛的关注到来之前。 “这……这真是……” 肺壹的声音带着震撼的微颤,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莫里茨的手,仿佛需要支撑。 “教授,这消息太惊人了,我需要坐下……不,这里太闷了,酒气也重,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去,去书房,您得详细跟我说说,每一个细节!” 他不由分说,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还在激动中,且因刚才那瞬间恍惚而有些晕乎乎的莫里茨往外带。 “对,对,上去说,是该上去……” 莫里茨顺从地跟着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就在即将踏出地窖门的刹那,他鬼使神差地朝身后那片堆满酒桶的黑暗深处,瞥了最后一眼。 似乎是错觉……? 在几个硕大橡木桶交错的阴影里,他好像瞥见了一角深灰色的衣料,以及一只纹丝不动的……鞋子? 灯光移开,黑暗重新合拢。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陈腐的味道涌来。 莫里茨打了个寒噤,是看错了吧?一定是酒桶的影子,或者堆放的杂物。自己今天太激动了,眼都花了。 “教授?您还好吗?” 肺壹关切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适时打断了他的呆愣。 “没、没事,只是有点……被这好消息冲昏头了” 莫里茨连忙收回视线,跟着肺壹走上台阶,将那瞬间瞥见的模糊影像,暂时压回了心底。 即便,他莫名感到不安。 肺壹几乎是抬着莫里茨回到了楼上书房。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烛光,熟悉的书籍气息。 这些本该让莫里茨放松下来,继续他滔滔不绝的惊叹,但那种地窖里的寒意像是有人用水泼了他一身,迟迟不散。 “教授,快请坐。这消息……我真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肺壹将莫里茨安顿在壁炉旁最舒适的扶手椅里,自己则坐到了对面,脸上洋溢着无可挑剔的喜悦与骄傲。 “您一定要详细告诉我,卡尔是怎么做到的?他什么时候解开的?是在学院,还是在他自己的住处?这孩子,此刻一定也激动坏了吧?我真想立刻见到他,亲自向他道贺!” 他的问题热情,自然,充满了资助人对被资助者应有的关怀。 然而,莫里茨张了张嘴,预想中那些关于高斯如何废寝忘食、如何灵光乍现的描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高斯在山洞里完成了它,想分享那少年完成它后与他讨论是否前往不列颠的小插曲,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含糊的: “啊……是的,他当然很激动。是在一个……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完成的。他一向喜欢安静思考” 肺壹的笑容更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更加关切: “安静的地方?是了,这孩子总是需要独处的空间。是在学院的图书馆,还是他租住的那间小阁楼?或者……”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 “我听说他有时会去城外的山林散步,寻找灵感?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莫里茨的心莫名一跳。城外山林?他怎么会知道卡尔常去哪里的?这两连我都不知道。 不,也许只是富商对资助对象的普通了解…… 但为什么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让他绝对不要透露山洞的存在? 他甚至感到一丝后怕,仿佛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会带来某种危险。 “是……是在一个很适合思考的地方” 莫里茨避开了具体地点,努力将话题拉回数学本身。 “关键是这个证明本身,布伦瑞克先生,您看这个圆内接正十七边形的构造,他引入的这个复数单位根的概念,简直是天才的飞跃……” “这当然是无与伦比的天才之举!” 肺壹立刻附和,但紧接着,他再次尝试切入核心。 “卡尔现在在哪里?我迫不及待想为他做点什么。比如一份实质性的奖励。他家里的经济情况一直是他肩上的担子,我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为他母亲和弟弟在城里安排一个更舒适的住处,让他能彻底安心研究?您知道他此刻是否回宿舍休息了?还是……” “他……他需要休息,是的,需要好好休息” 莫里茨拿起仆人刚送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汗水。 “具体的安排,我们可以稍后再议。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个证明被更广泛的数学界所知,比如写信给哥廷根的期刊,或者……” “您说得对,学术荣誉是第一位的” 肺壹从善如流,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疑虑。 莫里茨的反应不对劲。这个之前还激动得恨不得向全世界广播的老学究,此刻却对高斯的下落和状态语焉不详,甚至有些闪躲。 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态度? 有人在暗地里捣鬼? 肺贰化作的阴影无声穿梭,排查任何可能隐藏的地点与窥视。 “这样吧,教授” 肺壹做出决定,语气依旧温和。 “晚宴的提议不变,而且应该尽快举行,以匹配这项成就的辉煌。请您回去后,务必转达我对卡尔最热烈的祝贺,并告诉他” 他顿了顿,继续热情洋溢地说着。 “我将在明天的晚宴上亲自为他举杯。至于他本人,如果太劳累,今晚好好休息便是,我们明日再详谈也不迟” 他不再追问,反而表现出极大的体贴。这反而让莫里茨更加不安,他匆忙起身: “好的,好的,我一定转达。那我先告辞了,布伦瑞克先生,您也……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看着莫里茨几乎有些仓皇离开的背影,肺壹脸上所有的温和表情瞬间消失。 他走到窗边,看着老教授略显凌乱的步伐迅速消失在宅邸前的林荫道尽头。 肺贰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隐瞒了” 肺壹没有回头,声音冷硬。 “而且是在某种影响下突然开始的隐瞒” 肺贰补充,他自然也听到了全部对话。 “前半段激动真实,后半段警惕突兀。不像他平时的性格” “有人警告了他,或者……干扰了他” 肺壹的手指轻轻敲击玻璃。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高斯身边,果然有我们看不见的保护者。而且,动作很快” “计划不变,但必须加速,且提高警戒级别” 肺贰走到书桌旁,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 “我们……” 肺贰眼角的余光似乎扫过了窗外庭院的橡树。 暮色渐沉,枝叶在晚风中轻微摇曳,一切如常。一只灰鸽的轮廓在最高的枝头隐约可见,但很快融入昏暗的天色。 不过是最寻常的城中景致,引不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可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书房明亮的玻璃窗,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屋内那两个身影。 有意思,两个纯白位阶? 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这乐子可大了” 他无声地动了动喙,不再停留。在渐浓的夜色中划过一道近乎看不见的轨迹。 ……… 几乎是同一时间,莫里茨教授脚步虚浮,心绪不宁地走出了富商宅邸华丽的铁艺大门。 傍晚的凉风一吹,让他打了个激灵,先前的激动和后来的莫名心悸混合在一起,心情格外复杂。 不对。哪里都不对。 布伦瑞克先生得知消息时的反应,起初是无可挑剔的狂喜,但后来那种过分体贴的催促他离开,以及最后站在窗边时,背影透出的某种……绝非喜悦的冰冷感,都让他骨子里发寒。 简直像是猎食者注视猎物似的。 还有地窖里那一瞥,是幻觉吗?那深灰色衣角和鞋子…… 他心事重重地沿着街道往回走,下意识地避免走那些昏暗的小巷。 路过一个街角时,一阵晚风卷起地上散落的废纸和落叶。一张被揉皱的报纸残页啪地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莫里茨嫌恶地想要踢开,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则手写体的小广告,印刷粗劣,挤在二手马车转让和专治不举的告示之间: [鸽尔摩斯事务所] 专解疑难,探查隐私,追踪秘密。您的困惑,我们的案件。 地址:码头区三号仓库背面,烟斗标记处。 (本城市新兴行业,信誉卓着,收费合理,严守秘密) “鸽尔摩斯……” 莫里茨喃喃念出这个古怪的名字,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侦探? 这年头确实开始有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专门为人调查隐私的私家侦探了。 多是些退伍兵、不得志的文书或者胆大包天的混混从事,名声复杂,但据说在某些不便求助于官方的事情上,颇有些门道。 严守秘密。 这四个字像小锤一样敲在他的心口。他今天所见所感的种种不对,能对谁说? 学院里的同事?他们会觉得他老糊涂了,被一个学生的成功冲昏了头,开始疑神疑鬼。城里的治安官?毫无证据,仅凭感觉和地窖里好像有只鞋的幻觉? 只会被当成笑话。 可卡尔……那孩子刚刚绽放出足以照亮一个时代的光芒。 如果,如果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如果真有什么可怕的阴谋或危险环绕着那孩子…… 莫里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肮脏小广告上的地址——码头区,三号仓库背面。 一个教授,一个体面的学者,真的要去那种地方,接触那种人吗? 最终,他做贼似的飞快环顾四周,然后迅速弯腰,将那张脏污的报纸残页捡起,紧紧捏在手里,仿佛握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莫里茨加快了脚步,却不是回学院的方向,而是朝着码头区那片鱼龙混杂、灯火初上的区域走去。 第186章 分秒必争 码头的夜晚与布伦瑞克城其他区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咸腥的河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腐烂的鱼内脏、劣质烟草和汗液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木板搭建的步道在脚下吱呀作响,两旁堆积着散发出怪味的木桶。 昏暗的煤气灯在浓雾中照亮了水手、搬运工,浓妆艳抹的女人和眼神飘忽的流浪汉的面孔。 莫里茨教授紧紧裹着大衣,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他心跳如鼓,既怕被人认出来,损害一生名誉,又怕根本找不到那个所谓的鸽尔摩斯事务所。 可怜的教授借着远处一盏摇晃的街灯光芒,仔细辨认着斑驳墙面上各种符号和污渍。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个几乎被排水管挡住的角落里,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简练但传神的图案: 一杆弯曲的烟斗,正吐出一个小小的烟圈。 烟斗下方,用同样随意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请敲三下,为您的困惑。 就是这里了。 莫里茨深吸一口气,他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这个角落,试探性地抬起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毫无动静。 莫里茨等了几秒,犹豫着是否要再敲一次时,门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回应,而是仿佛有东西在木质门板上刮擦的沙沙声。 接着,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片漆黑。 莫里茨疑惑地凑近了些,正想开口询问。 突然!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下方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鸽子。灰扑扑的,体型非同寻常的圆润,几乎像个毛球。 它歪着头,用一双豆子似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瞅着莫里茨,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仿佛在说:谁啊? 莫里茨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这只显然伙食极好,甚至有点过于富态的鸽子,又抬头看看门楣上那个烟斗标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私家侦探养宠物不稀奇,但让宠物开门? 好厉害的家伙…… “呃……请问,这里是鸽尔摩斯事务所吗?” 莫里茨试探着问,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在跟一只鸟说话。 鸽子又咕了一声,像是在肯定。 它顶了顶门板,将门缝开得更大些,然后扑扇了两下翅膀,转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内的黑暗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看看莫里茨,示意他跟上。 莫里茨迟疑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房间深处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点着一盏台灯。 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集中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反而让房间其他部分陷入更深的阴影。 书桌后,摆放着一张高大的皮质扶手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但他背对着门口,莫里茨只能看到一个包裹在深色旧式晨衣里的宽阔肩膀,以及一头略显蓬乱的灰色头发。 那人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桌上什么东西,对莫里茨的进入毫无反应。 引路的肥鸽子已经跳上了书桌一角,自顾自地梳理起胸前的羽毛,神态自若得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诡异的气氛让莫里茨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晚上好。我看到了门外的标记,请问,您就是鸽尔摩斯先生?” 背对他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抬起头来,一个低沉且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称呼正确,先生。请坐” 人影没有回头,只是用烟斗随意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看起来不怎么舒服的硬木椅子。 “原谅我背对着您。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有些人过于依赖视觉的第一印象,容易对说话者的年龄,容貌或衣着产生先入为主的判断,从而影响他们的客观评价。背对而坐,我们只交流事实,免去不必要的偏见。请坐吧,教授” 莫里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可还没自我介绍!对方就知道他的职业! 他依言坐下,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您……您知道我是谁?” 莫里茨忍不住问。 “推理,教授,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推理而已” 鸽尔摩斯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您敲门的声音带着知识分子的谨慎与克制,而非码头工人的粗重或委托人们常有的焦虑急促” “还有您身上的气味,仔细闻来,分别是旧羊皮纸,图书馆的灰尘,以及极其淡雅的古龙水余味,这些明确了您的职业和大概的社会阶层” “我说的对吗?” “对的简直不可思议,就像是您认识我一样” 莫里茨叹服,他并没有察觉自己对眼前的侦探毫无任何警惕之心。 他将今天下午在布伦瑞克宅邸的经历,包括地窖会面,富商异常的热情与急切等等,除了高斯的部分内容,全盘托出。 当莫里茨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码头的隐约喧嚣透过墙壁渗入。 然后,鸽尔摩斯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的怀疑,教授,绝非庸人自扰” 莫里茨屏住了呼吸。 “就在今天傍晚,码头区的同行们传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布伦瑞克家的老管家,死了” “据说是死于急病,但尸体被发现时,所在的位置和状态,与急病的常见表征有几点微妙的出入。当然,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家属隐瞒了某些病史。我们这行,不过度联想是基本准则” 莫里茨的心猛地一沉。 管家死了?今天?布伦瑞克先生刚才可没提半个字! 鸽尔摩斯仿佛能看穿他的震惊: “基于这点微不足道的巧合,以及您所描述会面地点与气氛的非常规性,我的初步判断是:您对现任布伦瑞克先生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宅邸内部可能存在需要进一步厘清的状况。至于这状况是否如您所担忧的那样,直接关联到高斯先生的安全,则需要更专业的调查来确认” 他顿了顿,给莫里茨消化的时间。 “所以,您的委托,我可以理解为:调查布伦瑞克宅邸近日异常事件的真相,并评估其对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先生的潜在影响。是,或不是?” “是……是的!就是这样!” 莫里茨连忙确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委托受理” 鸽尔摩斯干脆利落。 “预付金,三枚银币,放在桌上。余款视调查进度和结果而定” 莫里茨手忙脚乱地付了钱。 “你是否有把握?我……我需要尽快知道结果。毕竟明晚就有晚宴,我担心……” “把握在于准备,而不在于空谈” 鸽尔摩斯回应: “我对处理这类不体面的阴谋,略有经验。明天中午,您会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他手中的烟斗再次指了指那扇侧门。 “为了您和您学生真正的安全,请回吧,教授。记住,自然,镇定,如同今晚只是出来散了散心” 莫里茨知道谈话结束了。他挣扎着起身,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桌角,比牧亚原本想的要多。 “拜托您了,鸽尔摩斯先生” 他没有再得到言语回应。只有那只书桌上的肥鸽子,懒洋洋地跳下桌子,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走向侧门。 离开那间昏暗的屋子,重新踏入码头区潮湿冰冷的夜色,莫里茨的心依旧高悬,但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希望开始滋生。 那个神秘的侦探,看穿了一切,而且似乎……真的有所凭依。 他拉紧大衣,低着头,匆匆汇入夜色,朝着学院的方向走去。 房间内,台灯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几秒钟后,书桌后的高背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件撑起轮廓的旧晨衣滑落下来。 房屋的原主人沉沉睡去,他的胸前多了几枚银币。 屋顶的窗户缝隙,一抹极淡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融入布伦瑞克城深沉的夜空,以最快的速度,射向城外那片寂静的山林。 夜色正浓,距离明天中午,时间正一刻不停地流走。 第187章 鸽与晚钟 凌晨三时一刻至四时半—— 夜色如墨,牧亚奋力振动着翅膀,将布伦瑞克城码头的潮湿与混乱远远甩在身后。下方是沉睡的田野和零星农舍的暗淡轮廓。 冰冷的气流刮过羽毛,灰鸽翱翔于天际之上! 他一边朝着高斯家乡的方向疾飞,一边在脑海里像整理账本似的,反复复盘着他那自以为稍有纰漏但又不得不执行的神秘小计划。 第一步,保护软肋。 这是当务之急,也是他此刻正在做的。高斯的父母和弟弟是那孩子最大的牵挂,也是敌人最容易利用的弱点。 他不能让他们留在原地成为标靶。好在,乡下人大多都没什么见识,他完全可以伪造莫里茨教授的信件,信里随便写几句。就能让他们在天亮后匆匆忙忙地离开家。 前往城里牧亚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屋。虽然麻烦,但必须做。做完这个,高斯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跑路。 想到这里,牧亚心里忍不住啐了一口。 逃跑。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一个刚解开正十七边形、本该站在时代聚光灯下的天才,他堂堂牧亚的计划a竟然是带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溜出城! 这感觉憋屈透了。 但没办法。对手是两个纯白位阶。不是街头混混,不是路边信徒。 硬碰硬? 他这鸽子形态能自保就不错了,还要护住一个体质普通的少年数学家?胜算无限接近于零。 所以,第二步,是说服关键人物。 自己和高斯满打满算也就认识这几天,高斯对自己的好感度再高,也不至于直接跟自己跑去不列颠,但莫里茨教授不同。 那位老学者正直,热忱,对高斯视如己出,而且……经过今晚鸽尔摩斯的演出,他已经深信不疑。 牧亚准备给他的那份报告,虽然细节是编的,把醒时长祷会扭曲历史的行为包装成谋杀夺产,但指向的结论骇人听闻。 现在的布伦瑞克富商是几个杀人犯扮演的冒牌货,已经对管家灭口,下一步就是他资助的高斯。这足以击垮任何一位珍视学生的老师的心理防线。 等到中午,莫里茨会按照信的指引找到高斯,前往码头预定地点,他自己则会在城市的另一头,也许是学院图书馆,或者公爵府附近,搞出点大动静。 一次小规模的灵质波动,目的是吸引那两个“纯白位阶”和其耳目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半小时。这半小时,足够马车载着乔装的高斯和莫里茨远离布伦瑞克城了。 最后,汇合,远遁。 他在城外预先设定的安全点与他们会合,然后……然后再说。去普鲁士,去法兰西,或者跨海去不列颠。总之,先把高斯这棵宝贵的苗子从即将合拢的捕兽夹里挪出去。 复盘完毕。计划粗糙,依赖太多变数,尤其是莫里茨的反应和高斯的服从度。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出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总比冲进宅邸和两个纯白位阶硬刚要强。 加快速度吧,时间紧急。 牧亚压下所有疑虑,像一支灰色的箭,射向那个平静的乡下小屋。 正午十二时整—— 烈日当空,牧亚已回到了布伦瑞克城上空。他并未直接前往学院,而是在城市上空盘旋了数圈,猩红的眼睛如最精密的仪器,仔细扫过晨雾中的街道,屋顶,以及那座此刻在他眼中犹如蛰伏巨兽的布伦瑞克宅邸。 “看来是真的很忙……” 牧亚无声地咕哝了一句。 那两个纯白位阶此刻的心思,大半应该都粘在高斯身上,以及晚宴现场的最终布置。 对莫里茨这个缺乏实质威胁的老学究,他们的监视则差了太多,这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鸽子选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一辆篷车恰好停在学院侧门,车夫和门房简短交谈的片刻。牧亚如一道融入晨光的灰影,从宅邸方向掠来,精准地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纸卷,从学院二楼一扇未完全关闭的气窗缝隙中抛了进去。 纸卷落在室内地板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位置是计算好的,那是莫里茨教授书房外的休息区,教授清晨前来时,一定会看到。 做完这个,他毫不停留,瞬间拉高,消失在学院建筑群的尖顶与烟囱之后,没有留下一丝可供追踪的灵质尾迹。送信完成,亲手,且干净。 直到确认莫里茨亲手取走书信,他才飞离,进行下一步计划。 下午三时—— 距离晚宴开始尚有数个小时,但紧绷的气氛似乎已开始弥漫。牧亚进入了计划中最需要耐心却也相对安全的阶段——布置干扰。 他不再高速飞行,而是像一只漫无目的的城市鸽子,在街巷,广场,屋顶间悠闲地跳跃,踱步。 偶尔啄食几粒看不见的砂砾,或用翅尖,爪趾在砖石,雕像,树木中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灵质印记。 下午四时三刻—— 牧亚选定了最终的观察与等待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那条僻静的后巷,以及巷中那辆按照匿名预约准时前来的马车。 车夫是个面孔模糊的中年人,靠在车辕上,似乎对漫长的等待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打起盹来。 阳光西斜,将仓库的阴影长长地投进巷子。 牧亚收拢翅膀,将自己完美地嵌进屋顶通风管道的阴影里,气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 时间在缓慢流淌。约定的正午早已过去,但牧亚并不十分焦急。 他了解学者,尤其是莫里茨那样的老派学者——震惊,挣扎,说服高斯,收拾行装,避开眼线……这些都需要时间。下午,甚至再晚一两个小时,都在合理的预期内,他预留了足够的缓冲。 直到下午五时三刻—— 马车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暮归的鸟儿偶尔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飞影。 打盹的车夫醒了过来,疑惑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挠挠头,嘴里咕哝了几句,似乎开始考虑是否要继续这趟看起来没了下文的生意。 屋顶阴影里,牧亚依旧一动不动,但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计划中所有由他操控的部分,保护家人,传递信息,布置干扰,安排跑路,都已完成,且看似无懈可击。 命运的齿轮理应咔哒转动,将莫里茨和高斯推向这辆马车。 可是…… 莫里茨教授呢? 我那么大的莫里茨教授呢?! 下午三时半—— 莫里茨站起身,走到旧衣橱前,取出了那套最庄重的黑色教授礼服,缓慢而郑重地穿上,抚平每一道褶皱,系好每一粒纽扣。 镜中的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彷徨。 他拿起倚在墙边的手杖,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充满书籍与回忆的书房,转身,步伐平稳地走了出去。 径直走向学院大门,走向那条通往布伦瑞克宅邸的主干道。 第188章 学者风骨 莫里茨年轻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学者,尤其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学者,他的立身之本是什么?天赋?成果? 不,在那之前,莫里茨认为,是清誉。 是无可指摘的学术人格,是可供同行审视而毫无阴影的履历。 约翰内斯·开普勒,那位发现了行星运动定律的伟大天才。然而,终其一生,他都被母亲卷入的女巫审判阴云所笼罩。尽管他竭尽全力为母亲辩护,并最终使其获释。 但女巫之子的污名如同附骨之蛆,使他始终难以获得与其成就相匹配的稳定职位与资源,不得不在颠沛流离和财务困窘中进行他那些划时代的天文计算。 安德雷亚斯·维萨里,现代解剖学的奠基人。他的巨着《人体的构造》本应为他带来无上荣耀,却因在着作中纠正了古希腊先贤盖伦的诸多错误,被斥为狂妄和渎神。 更致命的是,一次失败的解剖演示后,对手散播他解剖活人的恶毒谣言。尽管查无实据,但猜忌的种子已然播下。维萨里最终心灰意冷,焚毁手稿,远走他乡,学术生命实质上早已终结。 高斯,他的卡尔,刚刚完成了正十七边形的作图,在数学史上留下了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光芒如此耀眼,也如此脆弱。如果此刻,他按照鸽尔摩斯的建议,带着高斯悄然消失,那么,在布伦瑞克城,在未来的学术界,会流传怎样的故事? 天才少年高斯,其资助人布伦瑞克先生与管家相继离奇死亡,高斯与其导师莫里茨教授于当晚神秘失踪,疑似卷款或涉罪潜逃。 那个解决了千古难题的乡下小子?听说他和几桩命案有关,跑得无影无踪了。 即使他将来在别处拿出成果,人们首先会问:他当年为什么跑?是不是心里有鬼? 嫉妒,偏见,乐于看见天才陨落的阴暗欲望……莫里茨太了解这个圈子了。 一旦被这样的污泥沾染,高斯未来将花费十倍,百倍的精力去澄清,去辩解。 他的每一次突破,都可能被先入为主的怀疑目光审视。他的每一次获奖,都可能伴随恶意的窃窃私语。他的学术道路将遍布荆棘,他的心灵将永远背负着需要自证清白的枷锁。 不!这种事他绝不允许! 因此,当莫里茨在书房中烧掉那份报告,将其内容烙进脑海时,他面临的并非逃跑与否的选择,而是如何为高斯赢得最彻底的清白的论证。 他要将这场晚宴,变成一场公开的质询! 他要让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关于其身份真伪,行为合理性的严厉诘问。他要将阴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 宴会厅的浮华声浪自顾自地流淌着,弦乐、谈笑、酒杯轻碰,织成一片令人微醺的背景音。 理所应当的,莫里茨教授踏入这片光晕时,最初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一个穿着旧式礼服的老学者,在这样的场合并不起眼。 只有离门口最近的一对夫妇,在换酒的间隙,因为老人过于笔直的行走路径而略微侧目。 他不像其他客人那样蜿蜒穿梭于人群寻找熟人,而是像在空旷走廊上一般,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直线,稳定地朝大厅的主座上走去。 目标明确。 这细微的异常,如同投入池塘的第一颗小石子。 紧接着,旁边正与同伴交谈的一位绅士,因那稳定迫近的手杖声而稍稍分神,话语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瞥了一眼。 他看到了莫里茨脸上的平静,与宴会的氛围格格不入。绅士的眉头无意识蹙了一下,交谈的兴致莫名散了三分。 笃,笃。 手杖声不疾不徐,持续向前。 前方,一位正朗声大笑的商人,不由一滞,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转头,目光撞上莫里茨教授径直穿透人群的视线。 那视线并非看向他,却冰冷专注得让他后背无端一凉。 声音所及之处,细微的涟漪开始扩散。就像滚动的雪球,吸附了越来越多的寂静,附近几处谈话的音量不自觉地降低。 一些目光被吸引,追随着这个以异常姿态行于欢宴的老者。乐队的演奏依旧,但那优美的音乐声,不自觉地有些降低。 终于,当莫里茨教授接近大厅中央,距离布伦瑞克先生仅剩数步之遥。 直到此时,正在人群中心谈笑风生的布伦瑞克富商——肺壹,才似乎被这圈异常的寂静所提醒,带着完美的笑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莫里茨教授停下了脚步。那持续了一路的笃笃声,终于戛然而止。 宴会厅的喧嚣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涌入意识,但却显得无比浮夸和遥远。 “晚上好,布伦瑞克先生” “晚上好,教授,我……” “我想和您谈的,并非今晚的安排” 老学者顿了顿,目光不再掩饰敌意。 “我想和您谈的,是关于查尔斯·布伦瑞克本人的死亡,关于管家霍夫曼并非死于急病的医学证据,以及……”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提升,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宴会厅浮华的空气,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因为最初那句话而愕然望来的宾客耳中: “——关于您,以及您那位此刻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同伙,杀害真正的主人并冒名顶替,并意图在此地,在此刻,对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实施进一步的犯罪指控!” 死寂。 以莫里茨和肺壹为中心,方圆十几步内的交谈声,笑声,音乐声,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抽了个嘴巴子。 酒杯停在唇边,扇子僵在半空,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时间,乐声完全停了。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 肺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不可察的僵住。他的眼神深处,那杀意愈发炽盛。 “教,教授……” 肺壹开口,声音带着的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向莫里茨,又无力垂下。 “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种玩笑太过分了!” “玩笑?” 莫里茨向前踏出半步。 “按照您的讣告,霍夫曼死于今日凌晨三点,地点是他自己的家中。死因被归结为突发心疾。然而,突发心疾者倒地姿态多为蜷缩,管家却被发现仰面平躺,四肢舒展,这更像是瞬间失去意识后被人摆放的姿态。此为其一!” “其二!” 莫里茨的目光死死锁住肺壹微微收缩的瞳孔。 “请问,布伦瑞克先生,在汉斯少爷去世前一年,他送给您作为生日礼物的那对珍珠母贝袖扣,您后来是如何处置的?您曾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每当重要场合,您必定佩戴它们,以感觉汉斯与您同在” ? 肺壹气的想要吐血。 别说一个袖扣了,就连富商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不是烧了就是埋了。 他去哪里再弄一个? 现雕吗?! “它们……我自然珍藏着” 肺壹的语气流露出深切的怀念,试图模糊处理。 “如此珍贵的纪念,我怎会随意处置?只是今夜场合隆重,我选了更庄重的……” “您珍藏在哪里?” 莫里茨毫不留情地打断,如同用鞭子抽开伪装。 “不如现在派个人去取。您和我,再加几位在场的先生,一同在这里等着” “我……我……” 肺壹又惊又怒,他必须打断这该死的质问。 继续对话,只会暴露更多漏洞。沉默,即是承认。 在无数道越来越怀疑、越来越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在公爵秘书已然站起身,面色严峻地望过来的压迫下。 肺壹的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他猛地抬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捂住心脏,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看向莫里茨。 他直接向后倒下,与地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布伦瑞克先生!” “上帝啊!” “快叫医生!” 混乱炸开! 惊呼,尖叫,人群涌动!几位客人扑上去,侍者乱作一团,女宾们慌乱退后。公爵秘书厉声指挥着仆人,场面瞬间失控。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倒地晕厥的肺壹吸引的刹那! 二楼阴影中,那道蛰伏已久的肺贰动了。如同融入混乱本身的死神,借着下方人影幢幢的绝佳掩护,自高处悄然滑落。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金属短刺,目标直指下方那个对身后危机浑然不觉的学者。 时机,完美。 第189章 羽翼与钢铁 金属间相互摩擦的尖啸,在惊呼与混乱之上,撕裂空气。 那绝非是刀叉落地的声音,而是利器与某种迅猛之物碰撞的声响。 就在肺贰手中那柄短刺的锋芒,即将没入莫里茨教授的前一秒! 一道挟着低沉风雷之声的灰影,如同凭空出现的铁幕,赫然横亘在短刺与目标之间!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炸开!刺眼的火星在那一人一影之间猛然迸射、飞溅!照亮了肺贰骤然收缩的冰冷瞳孔,也照亮了那道灰影的真面目。 那并非盾牌,而是一只坚硬,覆满铁灰色金属光泽翎羽的巨翼! 六翼,每只翼展几近两人高,每一根羽毛边缘都流转着光泽。 巨大的冲击力让肺贰的手臂一阵酸麻,短刺几乎脱手。 他毫不犹豫,借力后翻,瞬间脱离,落在三米外的长桌另一端,单膝着地,短刺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突如其来的来客。 火星尚未散尽,灰色的羽翼快速收敛。 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的灰鸽,收拢了六对刚刚展现出恐怖力量的金属化巨翼,挡在莫里茨教授身前。它猩红的眼睛在宴会厅摇曳的灯光下,仿佛燃烧着仿佛非人的火焰。 是牧亚。 撞击的疼痛感顺着翼骨传来,牧亚心中对于纯白位阶的强大有了一个直观的看法,结论令鸽无奈。 只能说不愧是纯白位阶吗?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反应速度都远远胜过黑度,自己这仓促接战的状态,在对方眼中恐怕破绽百出。 肺贰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在牧亚身上停留,略微做出判断。 不像是来日教会那群走狗的使魔,也不像是出自诸国的造物。 思绪电转,现实却只过了一瞬。 肺贰动了。 看不见预兆,更看不见蓄力。 他原本单膝跪地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松开,短刺在前,人随刺走,化作一道笔直的灰色死亡射线,直射牧亚面门! 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残影,刺尖撕裂空气的尖啸才刚刚响起,锋芒已至! 太快了! 牧亚甚至来不及完全张开六翼格挡,只能猛地一偏头,同时最前面的两只翼刃交叉护在身前。 嗤! 短刺的锋刃擦着金属化的翼缘掠过,带起一溜更刺眼的火花,竟是划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紧接着,肺贰手腕一抖,短刺如同活了过来,顺着翼刃的弧度诡异一转,绕过交叉的防御,毒蛇般噬向牧亚因偏头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变招之快,角度之刁,简直匪夷所思! 明明是第一次交手,却仿佛经验充足! 生存求知者对近身搏杀的敏锐直觉可见一斑! 牧亚浑身的寒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来不及收回翼刃,只能拼命扭动身体,同时第三对,第四对翅膀从两侧猛然向内合拍,如同巨大的钢铁巴掌,试图将肺贰拍碎在中间! 然而,肺贰仿佛早已预料。他前冲之势未竭,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从两只合拍的巨翼下方缝隙滑过! 牧亚的翼击只拍中了他留下的残影和空气,发出沉闷的爆响。 滑行中的肺贰,短刺顺势上撩,直刺牧亚因全力拍击而门户大开的胸腹下方,在常识中,那里是鸟类骨骼相对脆弱的区域! 牧亚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刺向胸腹的寒光——来不及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飞! 六只翅膀同时猛振,翼面全力拍击地面,借着反冲力将整个身体向上拔起!短刺擦着他的腹羽掠过,刃尖划断了几根灰色绒羽,飘在空中。 下一秒,它六翼全开,掀起巨大的狂风。 整座豪宅似乎都在风中动摇! 人群惊呼,桌布被掀上半空,酒杯和餐盘像冰雹一样砸向肺贰的方向,烛台翻倒,蜡烛滚进打翻的酒液里,火苗在湿漉漉的地毯上嗤嗤作响。 牧亚在制造混乱。肺贰的速度太快,在整洁的战场上是压制性的优势,但在一个满地碎玻璃,到处是绊脚物的空间里,再快也得先判断哪块地上能踩。 牧亚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肺贰站在桌沿,依旧那副冰冷的神态,只是目光在牧亚那六只金属巨翼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只怪鸟的主要战斗力就是这六只巨大的翅膀,除此之外,爪和喙似乎并无战斗力。 所以,不能再给它发挥数量的机会,要集中一点,瞬间击破。 肺贰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银色[象征]光锥的光芒闪烁,稍纵即逝! 他的速度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了极致,在普通人眼中留下了无数道模糊的灰色轨迹,如同瞬间出现了数个肺贰,从不同方向,以完全不同的武器轨迹同时攻击牧亚! 突刺!斜斩!上挑!下划! 场景的破坏,居然完全不受影响? 牧亚头皮发麻,六只翅膀疯狂舞动,或格或挡,或拍或扫,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 铛铛铛铛铛——!!! 碰撞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间隔!火星如同节日里最绚烂的烟花,在牧亚周身不断炸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翅膀剧震,金属光泽明灭不定,[共鸣]强化所消耗的灵性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太快了,太密集了! 一道寒光擦过他的翅根,带起一溜血珠和断裂的金属化羽毛!另一道刺向肋下的攻击,被牧亚险险架开,但冲击力让他内脏翻腾,差点吐血! 太被动了! 牧亚想要使用共鸣引导对方的情绪,可却被生存求知者的[对抗]死死抵抗,完全无法生效,甚至还反过来,压制自己。 纯粹的数值与力量碾压,这就是生存求知者! 最多一分钟。 肺壹冷静地判断。肺贰已经摸清了那怪鸟的底细,胜负已分,如今只是徒劳消耗的困兽之斗,区别只在于那怪鸟还能撑多久,以及肺贰是选择击溃还是尝试捕获。 计划出现了重大意外,但这意外仍在可控范围内。怪鸟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法处理。只要解决掉它,剩下的莫里茨和高斯,依旧是囊中之物。 他甚至开始思考,事后如何利用这只怪物的出现,来重新编织今晚的事实。 然而,一股细微的不安感,却不自觉地涌上心头。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老东西莫里茨……从刚才的指控之后,就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没有因怪鸟的出现而呼喊,甚至没有在激烈的战斗中惊慌躲藏。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他根本不在那里了一样。 灵性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如同探照灯般扫向他记忆里莫里茨最后站立的位置。 空的! 肺壹的晕厥姿态再也无法维持。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再无半分伪装出的痛苦或涣散,只剩下岩浆般滚烫的惊怒和冰冷的杀机! 什么计划,什么伪装,什么众目睽睽,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 “找死!!!” 轰隆!!! 灵质爆发!甚至比之肺贰还要强上一些! 以他为中心,无数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数米,紧接着,大片大片的,边缘锋利如刀的地砖碎片,被恐怖的力量震得脱离地面,激射向半空! 该死的小子,或者说,高斯。竟然趁着牧亚制造狂风,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混乱间隙,溜到了莫里茨身边,正背着那个老东西,试图钻进那扇侧门逃跑! “给我留下!” 肺壹的怒吼声中,那片锋利的碎石风暴已然袭至!速度之快,覆盖之广,根本不给任何闪避的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片碎石,更是如同长了眼睛般,直冲莫里茨教授的后心! 高斯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死亡风暴,他想要加速,想要闪避,但背着一个人,在狭窄的门口,根本做不到! 噗嗤! “呃啊!” 几片边缘锋锐如刀的碎石,狠狠地扎进了莫里茨教授的小腿和肩膀侧后方!鲜血瞬间浸透了他庄重的黑色礼服。 老教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向前踉跄,几乎栽倒,幸好被门框挡住。 而那片致命的碎片风暴,已然临近! 眼看就要将两人连同那扇门一起撕碎之时!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所有的碎片都凝滞在空气里,距离高斯和受伤的莫里茨不过咫尺之遥,微微震颤着,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宴会厅内,连金属碰撞声和牧亚的喘息声都消失了。 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洞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军礼服,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承载着仿佛劈开整个夜空般沉重气势的身影,缓缓走来。 月光勾勒出他斑白的鬓角和肩上那些代表无上荣光的绶带与徽章。 布伦瑞克公爵,卡尔·威廉·斐迪南。 终于亲自到场。 以一种无人预料到的方式,和一种无人能够忽视的姿态。 第190章 公爵 看着老公爵登场,牧亚终于松了一口气。 稳了。 这个判断并非乐观。 原因在于,此刻公爵的到场,本身就是牧亚应急计划的结果。 在码头苦等莫里茨无果,瞬间想通那位老学者可能选择了直接和他们爆了这条绝路后,牧亚立即放弃了所有原定方案。他用最短时间找到高斯,向少年解释了目前所遇到的危机。 高斯听后,整个人都懵了,在牧亚的指挥下毫不犹豫地跑去公爵府上搬救兵,牧亚则扑向宴会,他的任务并非取胜,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肺壹与肺贰,为高斯搬来救兵争取那致命的几分钟。 那么,公爵会来吗? 答案是一定的。 如果说高斯今晚真的死在这里,那么损失最大的或许是整个数学史,是全人类未来的知识疆域。 但若论及切身利益与直接损失,眼前这位刚刚步入宴会厅的老公爵,恐怕要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很大的原因就是高斯是他统治下的臣民,可以说,高斯未来取得的光耀成就,他肯定是可以从统合天光那里分得一杯羹的,这是统合求知者与自身基业之间的玄妙联系。 在后世,有自称强度党的存在曾对各个天光的强度有过不少争论。当然,像蒙恩者那种完全超脱常规,无法以常理揣度的身份,不在普遍讨论范畴。 首先,排第一的毫无疑问是: 理论上,拥有无限领土,子民与资源调配权,坐拥超级庞大人才库,掌握绝对知识话语权的统合求知者。 值得一提的是,排第二的是:拥有无限经费与整个工业体系支撑的幻想求知者。 第三是:知晓一切历史,通彻所有事物,永远拿先手,永远知道答案,永远有情报优势的人文求知者。 由此可见,领地与基业对统合求知者的重要性。 对于这位公爵大人而言,高斯是他少数能抓到的稻草了。 问题不在于布伦瑞克公国是否强盛,而在于他那个更显赫的头衔,神圣罗马帝国选侯,布伦瑞克-吕讷堡公爵。 一个听起来足以让任何统合求知者心潮澎湃的名号,背后代表的却是一个早已被新教与天主教撕裂,被诸邦林立各自为政,被高加索人和土其耳人轮番羞辱掏空了的巨大空壳。 这位公爵,他所拥有的,本质上是一套辉煌过时的法理,一段无人再真心敬畏的历史,和一个需要巨量资源却无法产生对等力量的名分。 无法割舍,反而要受其所累。 这些东西一日不解决,公爵就一日别想晋升奇迹,甚至一个不小心还要掉回去。 而高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这个乡下小子刚刚完成的数学神迹,对公爵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在帝国法理暗淡无光,军事荣耀已成追忆,政治影响力日渐萎缩的今天,一道属于全人类的理性之光,即将以他[卡尔·威廉·斐迪南公爵]资助与保护的名义,照亮整个西境的学术星空。 这束光,无法加固他摇摇欲坠的城堡,无法充实他干瘪的国库,无法让帝国的选侯们更听话。 但是,它能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腐朽帝国的守护者这个尴尬身份,悄然置换为智慧时代的开启者与庇护人! 人不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然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而现在,这位公爵不仅知道了,还差点亲眼目睹。 战场的主导者,悄然易主! 老公爵的靴子慢慢踩过狼藉的大厅,最终停在宴会场地的正中央。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凛冽的杀意。 “我年轻的时候打过很多仗。在桑布尔,在罗斯巴赫。我亲眼见过被骑兵碾过的步兵线,见过整条战壕的人死在错误的命令里。所以我这个人,对意外和损失,忍耐度出奇地高”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片瓷盘,咯吱一声。 “但我有一个底线,帝国纵然衰落,也绝不容忍宵小撒野!” 这就够了。 老公爵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缓慢,却让面前的两人如临大敌。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宴会厅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统合求知者的[整合],于此无声绽放! 肺壹和肺贰的动作骤然一滞。 重力本身突然变得诡异而沉重,并且只针对他们两人。 肺壹感觉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件沉重的枷锁,每一个抬手都要耗费巨力。更麻烦的是,这重力的方向不再只是向下,而是变得混乱。 一股力量把他向左拽,另一股又把他往地板按,奇怪的处境,让两人几乎无法保持平衡,更别提做出精准的反应。 紧接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断裂的桌腿,破碎的瓷盘,银质餐具,全都动了起来。 朝着他们两人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却精准地指向他们的要害和移动路径,完全封死了闪避空间。 就是现在! 牧亚六翼猛然再次展开,灵质尽数灌注于翼刃之上,化作两道交错的死亡弧光,一左一右,悍然斩向身形失衡的肺壹与肺贰! 肺壹与肺贰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凶光。绝境之中,他们的反击本能超越了一切压制。 直到这时,牧亚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一位是生存求知者,一位是神秘求知者。 不过,牧亚并不担心他们两人反杀自己。 下一瞬,两人脸上的狠厉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做出攻击行为这个意图,在即将转化为动作的刹那,被一种力量强行截断了。 肺壹的拳头蓄满了力量,肌肉记忆中的发力轨迹清晰无比,但当挥拳这个指令即将传递到手臂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硬生生被卡住了。 他的右臂只是徒劳地颤抖了一下,那股狂暴的力量无处宣泄,反噬自身,让他胸口一阵烦闷。 肺贰更糟,或许是因为拿着武器的原因,他杀人的念头刚起,就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宣告着一条不容违背的命令: 禁止。 因为他伪装欺诈,冒犯领主认定的宾客。因为他蓄意谋杀,践踏此地最根本的生命权。 因为他此刻仍怀攻击之念,触犯公爵的威严。 于是,肺贰和肺壹攻击他人的权利,在此刻,被这片土地临时且强制地吊销了。就像一个被当庭剥夺了持械资格的罪犯,他仍活着,但他的灵魂,他的身体,早就已经不属于他本人了。 嗤——!!! 牧亚的翼刃,带着金属切断皮肉的闷响和灵质光芒,毫无阻碍地斩过! 肺壹用来格挡的右臂齐肘而断!半截前臂带着紧握的拳头,啪嗒一声掉在狼藉的地毯上,鲜血从断口狂喷而出! 肺贰更惨,他左腿膝盖外侧同时被另一道翼刃的锋芒掠过,虽然未被斩断,但两条腿发出清晰的碎裂声,整条左腿瞬间扭曲变形,显然彻底废了! “啊啊啊——!!!” 惨嚎响起,鲜血喷涌而出。 然而,纯白位阶的可怕在此时才真正显现。即便遭受如此重创,在牧亚的注视之下,他们被破开的血肉,居然在缓缓恢复!? 不是?这么夸张的吗? 几乎下一个瞬间,两人的眼神在剧痛中反而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 “走!!!” 肺贰嘶吼,仅存的左手猛地拍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将生存求知者的坚韧体现的淋漓尽致,[对抗]催动到最大,居然硬生生抵挡住了公爵的重压,一手托住同伴,狼狈逃窜。 牧亚折返,想要将两人拦腰而斩,可下一秒,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浓郁的阴影,如同看不到尽头的迷宫,吞噬掉所有的光线与感知。 神秘求知者的[隐秘]! 肺壹用仅存的手臂一挥,断臂处的鲜血并非溅开,而是化作一片浓郁如墨的暗影。 这黑影不仅笼罩他自己,也包裹住了近在咫尺的肺贰。两人的身形,气息,乃至那惨烈的伤势和剧烈的灵质波动,都在黑影中迅速淡化,仿佛要从这个空间的锁定中强行抹去自己! 两人在断臂断腿的绝境下,竟真的不计代价地同时推动了自身道路的核心能力,在公爵那近乎绝对的[整合]中,硬生生撬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哼!” 老公爵怒哼一声,他显然没料到这两人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挣扎。 就在他想要彻彻底底地剥夺两人最后那点挣扎的行动能力时。 “哼!” 老公爵猛地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踉跄半步,嘴角竟渗出血迹!他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悸。 就在刚才,他的[整合]如同无形的巨网,罩向那两道身影,意图将他们移动,逃离的权利也一并收缴,归入他定下的秩序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肺壹与肺贰那躯壳上与某种庞大,幽邃,扎根于历史阴影深处的源头所联系的脉络,如同窥见提线木偶上的巨掌一样。 令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公爵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还有不解。 怎么会有人能做到如此的地步? 即便是专门设置成为人类服务的人造人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他们的行动能力,或者说,他们此刻能够挣扎,能够催动灵质,甚至能够活着,并非源于他们自身,而是因为醒时长祷会让他们行动,让他们活着。 就像一位村长无法剥夺皇帝亲自册封的骑士的爵位与采邑,他根本不可能成功,甚至还因此遭到了反噬。 大意了…… 老公爵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就在他受创,灵性停滞的这瞬间。 “走!” 黑影中传来嘶哑的咆哮。 肺壹与肺贰的力量疯狂爆发,不再对抗规则,而是将所有灵质用于最纯粹的移动。 那团黑影如同被重锤砸中的污渍,猛地炸开,四散,又骤然向内收缩,旋即化作两道暗淡的流影,从那扇破窗激射而出,眨眼间便彻底融入了夜色,再无踪迹。 公爵缓缓站直,擦去血迹,脸色阴沉。他知道,追不上了。 “传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封锁全城,严查所有出入口,搜寻一切可疑的,带有重伤之人。发现踪迹,立刻上报,不得擅自接触” “是!” 惊魂初定的护卫长连忙领命,匆匆离去布置。 老公爵这才将目光转向大厅内。莫里茨已经晕了过去,失血让他脸色惨白。高斯正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试图为老师止血,牧亚则停在一旁,深深与他对视 “带莫里茨教授和高斯小先生去内堡,让医师全力救治” 公爵对赶来的心腹管家吩咐,然后目光落在牧亚身上。 “至于这位……鸽子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今晚,关于你的来历,也关于……你的目的” 第191章 未来?未来! 水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遍。 高斯将亚麻毛巾浸入水中,看着淡红色的血丝在其中缓慢晕开。他双手用力,将毛巾拧到半干,然后轻柔地擦拭老师额头上的冷汗。 几个小时前,这位固执的学者在宴会厅里,用近乎惨烈的方式当众揭穿了醒时长祷会的阴谋。莫里茨选择了学者的名誉。 宁死也不让真相被掩埋,不让高斯背负污名。而代价,就是此刻躺在这里,游走在生死边缘。 即便肺壹的攻击只命中莫里茨一下,没有直接贯穿心脏,但纯白位阶的余力依然震碎了教授的好几根肋骨,伤及了肺腑。 高斯把微凉的毛巾敷在教授滚烫的额头上。莫里茨在昏迷中痛苦地蹙起眉,喉咙里发出接连不断的抽气声。 少年垂眸,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那里硬邦邦地揣着那本《西境地理志》 而在他头顶,隔着两层楼板与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书房的橡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一场对话悄然展开。 门内没有点主灯。几支粗壮的蜡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穹顶上画着历代公爵加冕的壁画,颜料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感觉,从地面的视角望上去,那些加冕的天使和跪伏的封臣都像褪了色的幽灵。 不远处的拱窗上,则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圆形玻璃片,拼成公爵家徽的图案:一匹奔跑的骏马,马蹄朝下,踩踏着荒原的鲜花。 [维杜金德的骏马] [维杜金德是战争中的反抗领袖,作战时骑一匹黑马,以其迅捷多次突破敌人军队的包围] [传说维杜金德在投降后并接受了圣教的洗礼,他的黑马也由此变成了白马] [这一形象至今仍是德意志历史与文化的重要符号,象征着抵抗,皈依与地域认同] [您已知晓了其中的隐秘] “在开始令人不愉快的互相试探之前,” 老公爵的声音响起:“让我们先确立一个基础。一个能让我们彼此……至少在此刻,免于谎言的基础” 他走向书桌。桌上放着一只扁长的铁匣,他掀开盖子,从中取出一卷用深色羊皮包裹的东西,搁在桌面中央。 羊皮边缘卷曲,但包裹它的皮绳上串着一枚金印,完好无损。 其上上的图案是一匹奔驰的骏马,与窗上的家徽如出一辙。 “这份手稿,是我的祖先在宗教协定签署时留下的见证物,意义非凡” 老公爵将左手掌心按在上面: “上面记载了当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誓言。皇帝,诸侯,教廷使节,所有人都在这份手稿的见证下签了字。没有人违背诺言” 今晚,我用它来做见证,在它面前,言语将直指本心。这是我能提供的,最高规格的诚实。你,认可吗?” 牧亚的羽翼搭在老公爵上面。他没有像常人那样露出敬畏或好奇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审视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我认可。在此物面前,我将陈述事实。但也仅限于,我选择陈述的部分” “足够了” 老公爵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么,鸽子先生,请回答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一上来就是哲学三连问? 牧亚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的羽翼用力展开,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将书桌对面的老公爵完全笼罩。 “第一个问题” 牧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富有威严和宏大。 “我是雅努斯的受赐者”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烛火在老公爵眼中跃动,将那丝错愕与后续涌起的复杂权衡照得清晰。 他下意识收回了按在羊皮上的手,然后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雅努斯……执掌开端与终结的双面之神。在圣教的光辉已照耀帝国数百年的今天,在我的城堡里,听到这样一个名字……确实,久违了” 老公爵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 “那么,展示这个名讳,是你的诚意,还是你的威胁?” “我只是在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公爵大人” 牧亚的语气依旧淡定,甚至有些无辜。 “在您的要求下,说出我是谁的事实。至于它意味着什么,由您判断” 老公爵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好。那么后两个问题呢?” “我的来历,与今夜之事,与您关切之事相比,如同远山的尘埃,不值一提。它无法解释我为何在此,也无法打消您任何疑虑” 他顿了顿,让语气中听起来颇为坦诚。 “至于我的目的,与刚刚试图在您领地行凶的醒时长祷会的信徒,在最初的动机上,并无本质不同” 公爵深深看着牧亚,但无法从那张鸟脸上判断出更多的信息来,而后者甚至仰起头来,姿态上甚至有几分骄傲? “我们都注意到了您菜园里,那一株过分青翠的小白菜。我们都想得到他。区别在于” “他们习惯于潜伏于阴影,编织谎言,替换傀儡,最终连果实带根系一同吞入腹中。而我,选择站在这里,在您祖先的见证下,告知您我的觊觎。我比他们,更为坦率” “坦率……” 老公爵将这个词汇在唇齿间磨砺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 “真是令人不快的坦率。那么,事到如今,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他身体再次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还认为,你能从我眼前,带走高斯吗?我听说,你们想去不列颠?” 牧亚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羞愧或动摇,他迎着公爵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他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在今日之后,高斯一定会与我前往不列颠” 老公爵看着牧亚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均匀的轻响。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难道你趁人不备,给那孩子下了什么……来自古老时代的咒语,或是药物?” 他似乎将牧亚认成了来自古老年代的老东西。 牧亚明显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有” “哦?” 公爵的尾音微微上扬:“那就是你背后那位神明,已经为高斯铺好了命运的道路,只等他踏上去?一切皆是雅努斯的安排?” 牧亚的表情这次更明显了,那非人的面孔上竟能看出一丝窘迫和无奈,他再次摇头: “也没有。雅努斯……大人,通常不干涉普通人的行为和意志” “哈” 公爵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银盘上,清晰而冰冷。 “那你凭什么认定,一个刚刚见识了阴谋,背叛和鲜血,老师还躺在楼上的少年,会抛弃安稳的未来,跟着一个来历不明,与危险纠缠不清的非人存在,漂洋过海,去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稍稍摊开一只手,姿态中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我,至少在此地,有钱,有势,有名望。附近的大学,乃至更知名的学府,我都可以为他铺路。荣誉,职位,安稳优渥的生活,受人尊敬的前程……我可以让他沿着一条光鲜亮丽、毫无风险的道路,稳稳地走向世俗意义上的人生巅峰”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牧亚。 “梦想家先生,请你告诉我,抛开那虚无缥缈的神明,你究竟能给他什么,我又能给他什么?你,拿什么和我争这个孩子的未来?” 面对这基于现实和利益的凌厉诘问,牧亚并没有露出被击败或犹疑的神色。 相反,他偏了偏头,似乎对公爵提出的这些条件感到有些困惑。 “那些……很重要吗?” 鸽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般的疑惑,仿佛公爵在说的不是世人趋之若鹜的一切,而是些无关紧要的尘埃。 “公爵大人,当一个人已经亲眼见证了超凡的伟力,窥见了世界被掩盖的真实” “您觉得,他难道还会去在意那些用金币,权力和安稳堆砌起来的世俗巅峰吗?” “更何况……” 鸽子顿了顿,那指向虚空的翅尖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抬,红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烛火,也仿佛倒映着某种更高远的意志。 “祂的等待,已经近乎焦灼了” 第192章 航向终定! 盆里的水微微晃动。高斯将毛巾拧干,水线笔直地落入盆中。 “卡尔。” 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清晰。 高斯转身。莫里茨教授睁着眼睛,看着他。脸色苍白,眉头因疼痛紧蹙,但眼神却是清明的,甚至有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神采。 “教授,您醒了!” 高斯的声音带着释然,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 “别动,您伤得很重,需要……” “我知道我伤得多重” 莫里茨打断他,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在消耗身体内不多的力气。 “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我。也提醒我……别再说废话了” 高斯僵在原地。 莫里茨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仿佛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这里,然后重新落回高斯脸上。 “我躺在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像在倾听着人生最后的倒计时” 莫里茨慢慢说着:“然后我想,如果它下一秒就停,我的这一生随之终结,我最后悔的会是什么” 他停住,看向高斯,目光不复锐利,相反,倒是有些柔和起来。 “是后悔答应富商把你留在布伦瑞克,然后给你安排一条安稳体面的学者之路吗?” 上了年纪的学者自问,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后悔的是……在宴会上,当我站起来之前,我竟然还在心里盘算,哪一种选择对你更好,更像一条正路” 高斯想开口,莫里茨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正路” 莫里茨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 “我花了半生走在正路上,研究它,定义它,教导别人遵循它,可我忘了,世界是这么大,天地又是这么的浩瀚” “我用为你好这个借口当绳子,想系住你的脚踝。我对自己说,看啊,欧拉也曾漂泊,但他最终找到了归宿。你也可以。但我忘了……或者说,我故意不去看……” 莫里茨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虚弱,而是某种激烈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掩饰与自欺。 “我差点,犯了个大错,卡尔” “教授,不是的……” 高斯想打断,声音却哽住了。 “让我说完” 莫里茨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他身为人师的最后威严。 “听着。那个欧拉…他能解开的难题,你也能。他能去的地方,你也能去。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纱布下又渗出一抹惊心的红。高斯慌忙想去找水,却被莫里茨用眼神止住。 老人等这阵撕心裂肺的喘息过去,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却依旧亮得骇人,死死抓住高斯的目光。 “但你面前摆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独独扔给你的考卷,这不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的学术斗争!是明晃晃的买凶杀人!所以,别再想成为下一个欧拉,或者下一个谁!” 莫里茨停顿了,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用尽了力气。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吐出了那句话: “别原谅我,高斯,永远不要原谅我。但请一定记住,一个懦夫最终的选择。然后,你要如同高飞的白鸽,远远飞到我这双老花眼再也看不见的天边去” 学者压抑住剧痛,如同嘶吼般诉说。 “去成为我永远无法成为的高斯,去成为除你之外,谁也永远无法成为的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话音如钟,余声在死寂的病房中震荡。 说完,莫里茨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着清醒的力气,眼皮沉重地垂落,重新陷入半昏睡的状态,但眉宇间那抹忧虑似乎消散了一些,只剩下纯粹的疲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变得平稳些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动静。 高斯站着,手里捏着冰冷的毛巾。他低下头,看着水盆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少年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温热的液体滚过脸颊。他紧紧握着手中湿冷的毛巾,然后猛地松开,湿布落入水中,溅起沉闷的水花。 “我会走的” 高斯开口,声音嘶哑,走到床边,将滑落的毯子轻轻拉高,仔细地盖到莫里茨的下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我会记住今天的一切。记住您的血,记住那些阴影里的图谋与恶毒,记住这间屋子里,一个真正的学者差点因为坚持真相而付出生命” “我要去一个至少允许学者有尊严地思考,甚至有尊严地失败的地方。如果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少年顿了顿,脸上还挂着泪。他站得笔直,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和软弱,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心。 “那么,我将亲手将它建造出来” ………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但门轴转动的声音,足以打破其中的寂静。 公爵正要开口的话停在唇边,他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目光如电,射向门口。牧亚收拢的翅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红宝石般的眼睛同样转向门廊的阴影处。 就在两人的注视下。 高斯站在门口。 “我要与梦想家前往不列颠” 面对这个答案,鸽子的羽翼高高扬起,公爵则回应沉默。 “看来” 牧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以一种人性化的姿态靠回高背椅:“楼下的对话结束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 老公爵打断了牧亚还没说完的话,他站起身来,胸前的勋章闪烁冰冷的光泽,显得他愈发威严。 “您答应与否,我都会走” 高斯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 “我来这里不是请求您的许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您应该亲耳听到这个决定,而不是从仆人的传话里,或者从什么别的渠道得知” 公爵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那你应该知道,我有能力让你走不出这座城堡!” “我知道” 高斯说:“您也有能力让肺壹肺贰走不出宴会厅。但您没能。不是因为您不够强,是因为这场争斗从一开始就不是您发动的。您是醒时长祷会布局中的一个大威胁,但您不是他们惧怕的人。他们惧怕的从来不是您” 他顿了顿。 “公爵大人,您的救师之恩我永生难忘。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让我的智慧和灾难留在布伦瑞克。请允许我离开,让我的知识在别处成长。我向您起誓,我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未来的一切,都将冠以您赐予的起点之名” 公爵再次沉默了。 壁炉里一块木炭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落在冰冷的大理石炉沿上,转瞬就暗了。 牧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件本就确定的事情做最后的确认。“楼下那位莫里茨教授,怎么样了。” 高斯转过头看他。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把目光从公爵身上移开。 “他会活着。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去成为除我之外,谁也永远无法成为的高斯” 他转回来,重新看向公爵。眼里的水光还没干,但目光已经不再是一个学生的目光。 “所以我来这里告诉您,我将与梦想家一同前往不列颠” 短暂的沉默之后,公爵从手稿上抬起手掌,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在富商的宴会上差点失去了你的老师” 他顿了顿:“由此可见,未来你还会失去更多。” 少年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在灶台前弯着腰煮粥的背影,想起那个烧退下去之后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的瞬间。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事,就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在布伦瑞克的剧院里被一出戏击中,意识到自己前十五年活得跟头驴没什么两样。再后来他在群山中画出了正十七边形,以为那是终点,结果那只是一扇紧闭的门。 而现在,他站在一扇真正的门前面。门内是公爵和牧亚,是醒时长祷会的阴谋和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是一整个他不曾真正理解过的巨大世界。 门外是莫里茨的血,是烧成灰的布伦瑞克富商,是父母殷切的希望,是他十五年来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东西。 他不是选择了离开。他只是接受了这个选择早就被摆在他面前,而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站在原地。 “那就这样吧” 高斯说。 公爵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认可了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看向牧亚,目光复杂。 “你赢了” 他对牧亚说道,声音低沉:“他的决心,得到了我的认同” 然后,老公爵转向高斯,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不含喜怒的平静,很明显,刚刚的愤怒都是演出来的。 毕竟他要找的是一个能互相帮助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下属。 “我会提供船票” 公爵说:“那么,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船?我名下有几条定期往返海峡的客轮,还算舒适体面” “最快的,谢谢” 牧亚立刻回答,声音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公爵似乎对这个毫不迟疑的选择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 “好。最快的” 他重复道,目光扫过两人。 “飞燕号,明晚涨潮时离港。它会送你们过海峡。记住,这艘船很小,也不提供除了速度和隐匿之外的任何舒适。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足够了,高斯快说谢谢公爵大人” 牧亚说。 高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航向,就此落定。 第193章 你不能指望一只鸽子会好好开船 飞燕号不是驶出港口的,它是蹦出去的。 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像公爵所说的那样快。 而且快的离谱! 如同一柄银灰色的匕首,切过大海,将布伦瑞克港昏黄的灯火和岸上压抑的轮廓迅速甩成身后一串模糊的光点。 夜风带着寒意,刀子般刮过高斯的脸。 少年紧紧抓着主桅杆下冰凉的绳索,指关节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滚。不是因为没吃饭,也不是因为离愁,而是因为—— 这船他妈的太快了!而且开得毫无章法! “左满舵!不,右!抓住那阵侧风!哈哈哈!” 船尾方向传来兴奋到变调的呼喊,压过了风的嘶吼和帆索剧烈的呻吟。 高斯僵硬地转过头去。 牧亚站在那里,六翼尽展。每一面翅膀都拉着不同的方向,左翼着主帆,右翼压着缆绳,最上方那对翅膀像两面竖起的旗帜,兜满了海峡上空灌下来的烈风。 狂风呼啸,将鸽子的羽毛被风吹得根根倒竖。 “你……” 高斯话还没说出口。整艘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水面上拎起来,往前狠狠一抛。 船头砸进浪里,溅起的白色水幕高过了桅杆,把少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幸亏他死死抱住桅杆,才没被甩进漆黑翻涌的海里。 “感受这速度!高斯!这才是活着!” 牧亚的声音混着风声和海浪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狂野的欢欣。 “陆地上那些条道路弯弯绕绕,那些藏着掖着,哪有这个冲得痛快!风就是风,浪就是浪,舵轮在手,四海你有!哇哦!” 船头猛地撞上一个翻滚的浪头,整艘船腾空了一瞬,然后重重砸回海面,木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高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狠狠颠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悲愤的后悔。 他错了。他犯了一个愚蠢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史上最年轻的数学天才,可能,不,是即将,因为信任一只鸽子的操船技术,而淹死在北大西洋冰冷黑暗的海水里。死后人们会发现,我的遗体紧紧抱着一根木头,而致命原因一栏将填写:同船驾驶员狂热驾驶。 他甚至没问过牧亚到底会不会开船! 不!他潜意识里可能觉得,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神秘力量的存在,驾驶一艘人类的小船,难道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的基本技能吗? “你……” 高斯的声音被风吹散,他深吸一口带着海水气息的空气,用尽力气吼道: “你——会——开——船——吗——!” 牧亚转头看了他一眼。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海浪,亮得不像一只鸽子。 “什么?风太大听不见!” “我说!你会!开船吗!” “你这家伙难道没睡醒,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见过哪只鸽子生来会开船?” 牧亚头也不回,声音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惊讶,仿佛高斯问了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我会了,首先抓住舵轮,然后感受风和海流的力道,最后……把它拧向你想要去的方向!剩下的交给船和运气!多简单!哈哈哈,看前面那个浪,我们冲过去!” “不!等等!绕开!绕开啊!” 高斯看着前方那道在夜色中隐隐隆起,宛如小型山丘的黑色大浪,吓得魂飞魄散。 鸽子显然没听见,或者说不再理会高斯,全身心投入到他伟大的驾驶事业中。只见他双翅微收,身体前倾,红眼锐利如鹰隼。 虽然他外型是鸽子。 这些细节不重要,总之牧亚紧盯着前方一片看起来格外混乱的海面。 然后,鸽子发出了一声短促而高亢,充满战意的鸣叫,双爪猛地发力! 飞燕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船头昂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一道陡然隆起的浪墙之巅! “放心吧高斯!虽然我连张像样的驾照都没有” 船体剧烈震颤,仿佛要散架。 “但我感觉我已经是个老水手了!!” “不——!!!” 高斯的惨叫淹没在风浪和牧亚兴奋的大笑声中。 完了。少年安详的闭上双眼。 这下真的,上贼船了。 ……… 脑壹从信上抬起目光,将那张写满细密字迹的薄羊皮纸搁回桌面。情报很糟,换成他的任何一个前任,此刻应该已经站起来,攥紧拳头,尽可能地下达补救的命令。 下令封锁港口,截杀目标,启动应急预案。 可惜,他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仿佛早有预料。 想也不用想,定然是来日教会那群异端救走了高斯,现在补救,恐怕已经晚了,幸好,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在高斯身上。 脑壹起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把旧钥匙,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某几本书的特定位置按了按。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暗门和向下的石阶。 他顺手提起灯走下去。在石阶尽头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后是个空荡的石室。 只有地面中央挖着一方暗红色的血池,浓稠平静。 脑壹站在池边,姿态从容,从怀里取出一小片羊皮纸,上面是干涸发黑的血字,依稀可辨一个签名和几句契约文。 他看也没看,随手将纸片丢进血池。 纸片飘在池面,瞬间被浸透,然后无声地沉了下去。 紧接着,平滑的血池中心,漾开了一圈涟漪。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越来越密。 池水开始起伏,仿佛底下有东西在翻身。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池底传来,甜腥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 脑壹的声音在空旷石室里低沉地荡开,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那方浓稠的血池,激荡起变化与灵质。 “在主的见证下,死亡将默许这僭越,只要我付出同等的沉默” “我在此献出我全部的生命,作你归返的路径,献出我未曾冷却的期盼,为你重铸已朽的形体” 血池宛如一颗巨大的心脏似的,开始艰难地搏动。石室地面传来持续的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 脑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呼唤那既非生者亦非亡故的形态:从遗忘中剥落,自荒原折返!” 血浆翻涌,灵质的彩光自其中汇聚,在不断的压缩之下,血池化作喷泉,从池心狂暴地冲天而起,几乎撞上石室顶部的天花板! 喷泉顶端,那好似无穷无尽的血水中,灵质与渐渐拼合的血肉急速旋转,凝聚,塑形……最后竟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下一秒,轮廓的头部,那双原本只是幽深凹陷的位置,骤然睁开,迸射出光明。 脑壹感到危险,立刻想用契约保护自己,同时毫不犹豫地后退,但太迟了。 那人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在脑壹动用契约的前一刹那,五根手指猛地一合,抓向咽喉! 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脑壹整个人被拉得离地飞起,朝着那仍在喷涌、宛如活物巨口的血池中心投去,居然连挣扎都做不到! 噗通,哗啦!!! 在脑壹掉入血池的瞬间,献祭齐全,死而复生的秘仪终于完备,死去已久的亡者终于归还人间,他赤裸着身子,一步一步在血池中浮现。 他抬起如同明星一样的双眸,扫视四周,感受着孱弱的身躯中被布下的层层封锁,大感不快的皱起眉头。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杀,但能怕死到这个地步,你也算是我生平所见,要我给你颁个奖吗,小丑” “那可真是荣幸” 毫不在乎对方的嘲讽,脑壹整理着袖口,重新从门外走进石室,长袍干燥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被拖入血池的狼狈,只有一贯的平静。 弯腰行礼,礼节标注到挑不出毛病。 “约翰·伯努利。欢迎回到人世。重新获得生命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刚从一口充满脓血和廉价垃圾的臭水沟里爬出来,还被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窥伺。这就是你们醒时长祷会的待客之道?这真是比我想的还要下作” 这位世界闻名的大数学家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与厌弃。 “真是糟透了!” 第194章 约翰.伯努利 伦敦。 脑壹为伯努利准备的这间临时居所,位于一处不起眼的小角落。室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以及墙上那幅尚未完工的城市供水系统图纸。 虽然这地方简陋得连壁炉都没有,更别提巴塞尔老宅里那种镶着金边的波斯地毯和专门陈列数学手稿的长廊。 但约翰·伯努利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 脑壹认为,这或许是因为他早早就在桌子上堆满了书籍和期刊。那些书页对曾经的大数学家来说,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见到了绿洲,炼金术士见到了提纯过的黄金。 伯努利背对着脑壹,站在桌边。 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书籍与期刊,从《自然科学会报》到《爱丁堡评论》,甚至还有几份油墨未干的晨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伯努利不停地翻阅着,就这样站在那里,保持着令人惊叹的专注。 直到翻过手上书本的最后一页,他才将那本装帧华丽的《哲学汇刊》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最后,这位大数学家叹气。 “即便是我死去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也依旧被蠢货,巨婴,疯子所统治着” “皇家学会的绅士们在争论水泵的压力,经济学家们在为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吵得面红耳赤,诸王们则用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试图掩盖他们瓜分他国时沾满鲜血的手” 即便没有绶带和假发,即便穿着那身普通的深灰色便装,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依旧让伯努利显得比这房间里任何人更高高在上。 “不过,我并不感到意外” “人类总是这样” 脑壹接话:“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能从这些话中听出您的不屑。约翰·伯努利……您果然和历史记载中的那样毒舌,刻薄,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据说在巴塞尔,您能把欧拉那样的好脾气都逼得无话可说,至于那些被您骂哭的学生,更是数不胜数” 脑壹稍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好奇。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人赢得了天光巡游,令天光自高远的天穹中显现,照亮未来。您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边嫌弃着世界的种种缺陷,一边用最刻薄的语言去嘲讽祂的降临方式不够优雅,或者祂展现真理的手法太过拙劣吗?” “还是说,您其实并不在乎谁来统治这个世界,也不在乎这世界会不会因为天光的到来而改变?您只是单纯地……看不上任何人,哪怕是神明,只要他们表现得不够神性,不够符合您那套严苛的标准?” 伯努利依旧不屑。 “试探我?省省吧” 他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脑壹,像扫过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 “你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家伙,玩弄口舌的那点小把戏,在我眼里和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没什么两样。我不在乎你们的试探,就像我不在乎蝼蚁的死活” “至于你想知道的……哼,如果一道天光就能让世界变好,那前面那六道天光都是吃干饭的吗?还是说,你们所谓的神明也像你们一样,是个只会半吊子干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懦夫?” 伯努利的语气愈发尖锐,甚至近乎冷酷。 “如果仅仅因为等待天光就能迎来转机,那还要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地计算,推导,证明做什么?干脆让全人类都回到远古时代,光着屁股在树下等着老天爷扔果子下来得了!把希望寄托在外力上,这本身就是在走向彻底的毁灭” 脑壹并没有被伯努利的锋芒刺退。相反,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象征着身份的徽记,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由暗色金属打造、形状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的胸针。 “您说得对” 脑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把希望寄托在外力上,是蠢货的行为。所以,天光巡游从来不是一场慈善的馈赠,而是一场残酷的选拔” 他指尖点在那只眼睛上。 “想要赢下这场巡游,想要让那束光照亮所认可的正确未来,而不是被那些蠢货,巨婴和疯子所劫持……唯一的途径,就是成为这场赌局的赢家” 脑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伯努利。 “不是等待天光的恩赐,而是以凡人之躯,去锚定天光的方向。用您的傲慢,去对抗这个世界的傲慢,用您的毒舌,去揭穿那些伪善者的谎言,站在中央,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他将胸针向伯努利的方向推了一寸。 “去履行数百年前我们所定下的契约,这正是您复活的意义,约翰·伯努利” 约翰的脸色越发不满。最终,他一把抓起那枚徽记,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掐死一只虫子,冷冷地把胸针别在了深灰色便装的领口。 他刚要开口继续嘲讽,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了他的身体,直击大脑深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充满讥讽的脸庞,瞬间被警觉所取代。 约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向伦敦城某个特定的方向。 “……?” 脑壹捕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顺着伯努利的视线望去。 那个方向是西北偏西,萨默塞特府,皇家学会的所在地。 脑壹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知道那里今天有一场例行的学术报告会,但这不足以解释伯努利此刻的反应。他更清楚的是,自己什么灵性波动都没有感知到。 以他的位阶,这不正常。 除非,那个方向的扰动,只针对某类特定的人。 “那里是萨默塞特府,皇家学会的所在地” 脑壹没有隐瞒信息,但他的语气已经从方才的从容转为谨慎。 “您感觉到了什么?伯努利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只是肉体凡胎,您现在的身体素质连普通人都比不过” “我还是比婴儿要强上许多的” 约翰打断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嘲讽都要可怕得多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看向脑壹。 “备车。或者备马。随便什么都行,故人来访,我怎么能失了礼节!”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狂热,语调虽然维持着贵族式的优雅,但语速快得反常。 脑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伯努利先生,那个方向,今天确实有一场非公开的活动。如果您能告诉我您究竟感知到了什么,我也许能判断此行是否安全” 他不是在阻拦。他是在试探。 约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你感觉不到,对吧?” 他说:“那就对了。因为那不是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玩弄阴谋的家伙能嗅到的气味” 脑壹试图再询问什么,可惜,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约翰都横行霸道惯了,丝毫不在乎脑壹的阻拦,直直的撞开他。 这位醒时长祷会的信徒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他顺着伯努利指的方向望去,除了灰蒙蒙的街道和匆匆而过的行人外,什么也没有。 到底要不要这么快暴露约翰.伯努利的存在。 脑壹犹豫,但想到未来的计划,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默许了伯努利的行为。 第195章 艾萨克·牛顿 他像是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悬浮在一片灰色的混沌地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中错乱的音律,也许是某个早已遗忘的夏日午后,蝉鸣与苹果的香气。 他下意识想抓住那回忆的尾巴,可指尖刚一触碰,它就碎开,化作几片模糊的光影,沉入脑海深处。 紧接着,黑暗退潮,露出满地狼藉的战场。 他看见了那个驼背如蜘蛛的胡克,在暗处编织着恶毒的谣言,质疑着自己的学识与智慧。 他看见了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弗拉姆斯蒂德,那个守财奴般的天文学家,死死捂着观测数据不肯松手。 最清晰的,是那场横跨英吉利海峡的战争。莱布尼茨。那个总穿着丝袜,假发的优雅骗子,该死窃贼! 记忆的碎片拼接完整,一条血腥的晋升之路在脚下铺开。 从那个被嘲笑的伍尔索普乡下男孩,到教授席上睥睨众生的暴君。从造币厂里玩弄权利的监管,到坐上这把椅子。 皇家学会会长。 这是梦的终点。他坐在高背椅上,看着下面那些曾经嘲笑他,攻击他的人如今卑躬屈膝,一切尘埃落定,时代因他而闪耀。 毫无疑问,他是王。 ……… …… … “……会长阁下?艾萨克爵士?”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 牛顿猛地睁开眼,随后忍不住眯起眼睛。 没有如臂驱使的力量,身体不适,整个人都虚弱的要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那只手并不苍老,相当年轻。皮肤下面涌动着青春的活力。 “醒了?” 一个带着敬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您……感觉如何?” 牛顿没有回答。他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没有他熟悉的仪器,没有堆积如山的手稿。只有墙壁上的刻度盘,和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机械装置。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撞击。 皇家学会会长……那是他生命的终点,也是他权力的巅峰。 而现在…… 牛顿缓缓坐起身,他环顾四周,灰白的眼珠里,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而是克制的冷静。 “这里……这里是哪里?” 那名学士压抑着激动,颤抖着回答: “阁下,这里是伦敦。皇家学会……还在。但您已经逝世了……数百多年了” 牛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数百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房间一角那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数百年……” 世界闻名的学者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开始抽搐,忍不住失笑,表情之下仿佛酝酿着风暴。 “你们千辛万苦把我从喧嚣的死亡中拉出,首先排除你们闲的没事干,拿我找乐子外,也就是说……” 牛顿灰白的眼珠里,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覆盖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着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只留下手足无措的学士。 “你们这一届会长呢?!让他出来!” “在我死后的这几百年里,后世的那群蠢货,又把我的学会!把我的心血!我的《原理》!搞成了什么鬼样子?!” 牛顿一把抓住门把手,指节发白,却死活打不开,气急败坏之下,他转头看着那名学士。 “把这扇破门给我打开!我现在就要去理事会大厅,看看是哪群不长进的废物!把我的名字挂在墙上骗取荣誉!却把我的规矩丢进了垃圾桶!” 牛顿面容扭曲,震声咆哮: “开门!!!”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牛顿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是看到了一个虽然愚蠢但勇气可嘉的学生。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堂堂四阶的求知者,不惜以位阶坠落,失去奇迹为代价,亲手把自己的范式摘取出来,只为复活我这一把老骨头?” 他摇了摇头,感到不可理喻。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说实话,现在,不太想照镜子” 班克斯居然虚弱地笑了起来,然后没忍住咳嗽起来,丝丝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牛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舒服了一些。 “你一个好好的学会会长不当,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就为了给一个死了好几百年的老头垫脚?你图什么” “回报陛下的信任,回报国民的期待,希望皇家学会还能有下一任会长,不列颠已经处在前所未有的关键时刻,神话虚弱,变革的马车大步向前,一旦被甩下去,必然头破血流!” “罢了,既然陛下托此重任” 牛顿看着班克斯那衰老的姿态,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应允。 “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说说看吧” 他重新走到床边,轻轻地将班克斯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塞回了温暖的被褥下,并仔细地掖好了被角。 班克斯则开始诉说着他的计划: “我和议会用石中剑的选定之权,强行撬开天光巡游的门扉。天赋越高,灵魂的辉光越强,被巡游认可的概率就越大………” “我们必须确保入场券不会浪费在庸才手里” “我明白了” 牛顿看了一眼自己年轻的手,前世的阅历让他知晓了这场仪式的关键。 无需阐明仪式的复杂原理,这不过是一场对古老神话的复现,一次在命运上早已描画好的轨迹。 正如那位亚瑟王曾从顽石中取得天命那样,此刻,那柄传说中的石中剑,其剑锋已深深楔入天光降临的门扉。它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一个卡进转动齿轮中的楔子,一道被强行撬开的缝隙。 门扉之后,是磅礴涌动的知识洪流与无尽的可能性,而剑柄,就暴露在这洪流与此世的交界之处,成为唯一可触及的支点。 谁能率先以炽烈的求知渴望点燃灵魂,成为幻想天光的求知者,谁便能率先拔出石中剑。 拔剑的动作,将同时完成两件事:解除门扉的封锁,让天光自此畅通无阻地降临此世,同时,也宣告了那位拔剑者,将成为引领这崭新洪流的持剑人。 既天光的蒙恩者。 牛顿转过身,视线落回床上那具体温微弱的衰老身躯上。 能有决心做到这一步,也称得上一句:呕心沥血,天纵奇才了。 “躺好了,班克斯” 牛顿边说边将对方试图抬起的肩膀轻轻按回枕间。 “别让这牺牲白费” “你的伤,要按时换药。皇家学会的会长,你还得爬起来继续当,我不太会照顾人。唯一有经验的是养猫,但我养过两只,都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班克斯脸上: “但你总比猫听话,对吧” 班克斯的嘴角似乎想再扯动一下,但连这点力气也耗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先前那名学士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与不安,在门口深深鞠躬: “阁下……会长……外面,外面有访客。怎么赶都赶不走。他们坚持要见您,说……” 学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畏惧:“说带来了故人的问候” 牛顿灰白色的眉毛微微挑起。 故人二字,在这等关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的班克斯,后者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与忧虑。 “我去看看” 牛顿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最后拍了拍班克斯,转身走向门口,那身单薄的衣物掩盖不住他重新挺直的脊背。学士连忙侧身让开,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穿过依旧弥漫着陈旧气息的走廊,来到一间较为宽敞的、似乎是用于会客的前厅。壁炉里没有生火,空气阴冷。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正透过模糊的玻璃,打量着外面这个对他而言同样陌生的伦敦。 仅仅是站立的姿态,便透着一股旧时代学术贵族的优雅与傲慢。 那人闻声,缓缓转身。 是约翰·伯努利。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混合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一种近乎颤栗的兴奋,以及熊熊战意。 男人眼眸亮得骇人,紧紧盯着牛顿年轻的面容,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影。 紧接着,一阵先是低沉,然后洪亮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打破了前厅的死寂。 “哈……哈哈!竟真是你!” 伯努利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向前迈了一步,姿态依旧优雅,动作却带着一种喷薄欲出的张力。 “看看这造化!看看这命运的戏法!我原以为,被从那该死的安眠中拖出来,已是够荒谬的惩罚,原以为,要面对这个股票铜臭的世界,已是酷刑!但现在,现在!” 他猛地张开双臂,动作带着旧时代戏剧般的浮夸,却又因那份无比真实的激动而不显虚伪: “现在我才知道,诸神,或是摆弄我们尸骨的任何东西,终究还残留着一丝幽默感,或者……一丝公正!竟把你,艾萨克·牛顿,也扔回了这摊烂泥里!竟让我能再次站在你的面前!”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箭矢,裹挟着跨越世纪的积怨与激赏: “与雅各布那等工于辞令的窃贼缠斗,不过是令人厌烦的琐事,看着曾经的学生盖过时代,也不过是些许嫉妒的酸楚。但唯有你” “唯有面对你时,那企图以一人之智规划天宇的狂妄!那用数学描绘世界的野心!才能让我感到血液未曾冷却,头脑仍在思考!” 伯努利的脸因兴奋而泛起病态的红潮,他死死盯着牛顿,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或是唯一配得上与之搏杀的怪物: “这天光巡游,这场庸才的狂欢,这整个令人作呕的新时代……忽然间都有了那么一点微末的价值!因为它给了我们再次交手的机会!” “在这被蠢货统治的舞台上,你我才该是唯二的演员,唯一的观众,和彼此最终的审判!这盘棋,注定要由我们下到最后一子!告诉我,牛顿,告诉我你也感受到了,这比死亡更强烈的——” “你谁啊?” 一道话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约翰·伯努利自顾自的发言。 牛顿茫然,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自视甚高的绅士,然后,用就事论事的语气,清晰发问: “我认识你吗?” 第196章 狮子的爪印 约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这样骄傲的人,不至于因为一句你谁啊就破防。恰恰相反,在前来的头几十分钟里,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羞辱的心理准备。 拜托,这可是牛顿,牛爵爷! 是那个从伍尔索普乡下土鳖爬到皇家学会会长宝座上的政治生物,是那个能用三棱镜把光分成七种颜色,然后用同样锋利的手段把每一个学术对手劈成七块的艾萨克·牛顿爵士。 伯努利丝毫不怀疑,从那张嘴里能冷漠地吐出比你谁啊,还要刻薄恶毒千万倍的词汇。他甚至有点期待。和牛顿吵架,和被牛顿羞辱,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但牛顿说的是:你谁啊。 这就很奇怪了。 伯努利的笑容慢慢收拢,深深皱起眉头,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前所未见的病例。 眼前的家伙眼睛清澈,眼角没有皱纹,嘴角也没有长期抿紧形成的痕迹。不对,这个牛顿也太干净了,完全没有那种阴险狡诈的感觉。 原来如此。 皇家学会复活的是牛顿二十多岁处于奇迹年的阶段,饱受赞誉,对世界仍然怀有热忱之心的乡下青年。 而不是那个四十多岁,经过重重学术斗争,一颗求知之心被长年累月的寒风切削雕琢,最后满是嶙峋桀骜的棱角。 很合理的选择,虽然损失了一些攻击性和阅历,但这时候的牛顿毫无疑问要更好交流的多。 此时,牛顿也翻找着脑海中,那些记忆对他而言就像是走马观花似的,三十岁之后的事,不仔细回忆,还真想不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约翰·伯努利” 好久,他才堪堪回忆起来。 牛顿挑眉,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仿佛提起的不过是鞋底粘着的一粒尘。 “莱布尼茨身后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对了,是有这么个人,精力过剩,不知天高地厚,总爱玩弄些微末伎俩” “真是令人感动的记忆力,爵士” 约翰的声音中有着惯常的讥诮: “看来复活仪式虽然还给了您一副青春皮囊,但也没把您脑子整坏。我还以为您会需要更久,才能从那些神学手稿和炼金术符号里,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打捞出来” 他在试探,同时也是在攻击。攻击牛顿晚年不务正业的研究方向,也是在试探眼前这个年轻牛顿的反应。 可牛顿保持冷漠,他抬起眼睛,已经不想再同自己的敌人废话。 “别来碍事,伯努利。你挡着我的路了” 约翰伯努利向前半步, “挡你的路又能怎么样?就像当年那道曲线题一样,你再用一个晚上来解决我吗?” “一个晚上?” 牛顿仿佛听见了什么幼稚的玩笑,摇了摇头,满怀可惜。 “准确地说,解决你,连一个瞬间都用不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皇家学会门前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前所未有的杀机和压迫感爆发! 威胁感强烈,几乎填满学者的每一寸感官,却非源自眼前年轻的宿敌,也非背后,而是—— 天空 约翰霍然抬头。三个炽白的光点出现在苍穹深处,如死兆星般高悬。只是眨眼之间,光点便撕裂了距离。 三道灼目的流星划破长空,拖曳着焚天煮海般的灼热气浪,裹挟着足以粉碎磐石的音爆轰鸣。 那是圆桌骑士铠甲喷气装置全开时的纯粹暴力。 他们从天而降,将整条街道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这一击,名为:帝国铁拳! 碎石开始从地面弹跳而起。 狂暴的气浪震得皇家学会门前的石板路瑟瑟发抖,窗棂咯咯作响。 “牛顿,你这家伙……可真是” 约翰·伯努利的衣袍被从天而降的风压吹得猎猎翻卷,他不得不眯起眼,抬手遮住光。 可光点在他指缝间急剧膨胀。 从星火,到烈焰。 从遥遥一点,到填满整个视野。 “真是无耻啊!” 刺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恐怖的气浪呈球型向四面八方炸开,皇家学会门前广场的雕塑如脆弱的饼干般被掀起,抛向空中。 远处马车的车厢被吹得横移,烟尘与碎石混合着灼热的气流冲天而起,如同小型的蘑菇云。 光芒与烟尘缓缓散去。 牛顿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袂都未曾被那狂暴的气流过多扰动。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伯努利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深达数米的规整凹坑,碎石与尘浪呈环形向外,如一朵在地面绽开的灰色巨花。 “果然跑了” 牛顿站在那深坑边缘,垂眸凝视着坑底中心那抹焦黑的灼痕,以及四周泼溅开的奇异金属粉末。 银之镜,传说中可以穿越镜中世界的奇异造物,可以完成某些单向传送,伯努利在生前就尤为钟爱白银,他懂得使用,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这种保命的东西只要用了,下一次就必然会有防备,对方千里迢迢赶过来,不惜巨大代价,仅仅就只是为了下一封战书? 不……不像… 太不具备性价比了。 用这种大张旗鼓,近乎鲁莽的方式,更像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力? 牛顿摇了摇头,不再看那片废墟,这时,身后传来装甲开启的机械轻响与气流声。他收敛了瞬间的思绪飘移,恢复了惯常的漠然,缓缓转身。 三位骑士已卸甲而立。 兰斯洛特身姿如松,右拳轻叩左胸: “兰斯洛特。奉御命,守卫学会。惊扰爵士,请恕罪” 高文动作幅度更大,抚胸躬身,声如洪钟:“高文。职责所在,愿为爵士扫清前路荆棘” 加拉哈德微微欠身,声音清澈:“加拉哈德,任凭爵士差遣” “我本以为,与诸位圆桌骑士的交集,我说的是你们前几任,早已随我的死亡,埋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石板下了” “没想到,在我被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拽回人世之后,第一个要打交道的老朋友,依然是你们” 牛顿看向为首的兰斯洛特,那双年轻的眼眸深处,有着洞悉世情与命运玩笑的锐利与疲惫混合的神情。 “看来有些合作,并不会因为死亡而终结” 三位骑士闻言,神情皆是微动。 兰斯洛特微微低头,手依旧按在胸前,声音沉稳如昔: “父辈的日志与传承的记忆中,始终留有与您并肩的篇章。艾萨克·牛顿爵士之名,于圆桌而言,从不陌生。未能亲历那个时代,是吾等的遗憾,但能在您归来之时,接过守护的职责,是命运的指引,亦是吾辈的荣幸” 高文和加拉哈德挺直脊背,眼神炽烈,前者同样开口。 “自是如此,陛下乐于见到他的骑士,为值得之人与正确之事挥剑。爵士,使命之所向,亦是吾等荣耀” 牛顿静静地听着,年轻的面容在晨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迈。 他目光扫过这三位承载着古老名号,却对他而言堪称陌生的骑士,最终,问出了那个关乎未来一切行动基础的问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么,继承此名号,此使命的诸位……”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 “可愿如你们的父辈或前辈那般,在此刻,为此事——” “为我效死吗?” 问题落下,空气肃然。 三名圆桌骑士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宛如在伟大灵魂面前立誓。 “陛下与父辈的意志,已指明道路。吾等之剑,即为守护此道路而存。为您效死,爵士” 他们抬起头的目光坚定如铁。 “此身此心,皆为您与您所执之理而存,直至终末,无悔无憾” 牛顿凝视着身前三位以截然不同姿态的骑士,仿佛在确认他们的决心。片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说道,声音里那丝因生死错位而产生的微妙疲惫似乎被扫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当下的清晰。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跨越生死的传承与合作……” “继续下去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跪地的骑士与巨大的陨坑,望向皇家学会那幽深的长廊,仿佛能看见那潜藏在历史阴影与当下迷雾中的对手。 “我们的敌人” 牛顿迈开步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气势,传入三位起身跟随的骑士耳中。 “正在心怀畏惧!” 第197章 牧亚有人罩 伦敦的社交季刚拉开帷幕不久,一桩恼人且阴险的麻烦便找上了简·奥斯汀。 有人以足以乱真的技艺模仿了她的笔迹,炮制了数封内容轻佻,充满暗示的短笺,并将其偶然地展示在几位关键人物面前。 流言如同泰晤士河的早晨雾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始破坏她与兄长亨利小心维持的名誉。更棘手的是,伪造者显然深谙社交场的游戏规则,线索微妙,难以公开追查。 在亨利惯常的律师手段显得迂回无力后,走投无路的哥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朝着最近声名鹊起的侦探[高尔摩斯]送去了一封措辞谨慎的求助信。 回信迅速而简短,约定次日下午在汉普斯特德寓所见面。 那一场交谈的结果,简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兄长特别信任对方,简直几乎要到了崇拜的地步。 她甚至怀疑兄长是不是被下了药。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被下药。 简·奥斯汀是一个小说家,她很清楚这个词在比喻层面该怎么用。 女人用过很多次,在那些还没发表的手稿里,某个角色被爱情冲昏头脑,她会写他像是被下了药。 但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哥哥,盯着他嘴角那丝尚未散尽的笑意,她发现自己不是在构思比喻句。她是真的在怀疑。 接下来的几日,简只断续从兄长那里得知,高尔摩斯先生似乎常在附近街区漫步,鸽生则不时消失。 见鬼,鸽生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总之,他们没有再上门询问,事情仿佛沉静下去,直到约定的时间。 而毫无疑问,今天,就是他们上门的日子。 ……… 门被轻轻叩响时,简正坐在起居室窗边的扶手椅上,膝头搁着自己写到一半的笔记。 她抬起头,听到兄长亨利几乎带着雀跃的脚步声穿过门廊。 片刻后,亨利引着客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传闻中的高尔摩斯先生。 他比简预想的更年轻,身量颀长,衣着体面,但毫无时尚累赘,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直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肩上,真的稳稳立着一只鸽子。灰色羽毛光滑,体态肥胖异常,乌黑的眼睛正以一种近乎打量的神态,从容地环视房间。 “简,这位就是高尔摩斯先生。而这位” 亨利热切地介绍,目光投向鸽子时充满毫不作伪的尊敬:“就是鸽生” 鸽生……还真是……一只…鸽子。 简维持着完美的礼数站起身,心中那荒谬的怀疑却更深了。 她向高尔摩斯颔首致意,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那只鸽子先生接触了一下。它竟然也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回礼。 “奥斯汀小姐” 高尔摩斯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社交场合常见的暖场冗余。 “委托已解决。这是证据的概要,以及我们建议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向亨利。 亨利如获至宝般拿起,迅速抽出里面的文件。简的目光也随之落去。那不是冗长的报告,而是几份简洁的清单、一幅草图,以及两三份看似实物证据的拓印或样本附着说明。字迹工整得犹如印刷体。 “这么快?” 亨利惊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这才不过几天” “快慢不看时间,看从哪儿开始找” 高尔摩斯说,语气像在讲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 “我们已取得交易记录的原件,以及足以指认埃杰顿勋爵长子与其雇佣画家的物证。所有原件已安全存放于您律师事务所保险柜的暗格内,这是存放示意图和钥匙” 他指了指亨利手中文件里夹着的一张小小草图。 简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兄长律师事务所有个暗格,连她都是偶然得知,这位侦探是如何……? 她看向高尔摩斯肩头那只名叫鸽生的鸽子,它正安静地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仿佛对屋内的一切对话了然于胸。 “您是如何……” 简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地点,甚至拿到那些东西的?” 她没有明说偷取或探查,但意思已然明了。 高尔摩斯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她,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 “观察,奥斯汀小姐。伦敦的街道,建筑,仆役的交谈,垃圾的内容,信鸽的飞行路径,不同纸张的销售流向,墨水气味的细微差别……以及人们行为中不自知的规律” “当足够多的变量被纳入观测,答案往往会自行呈现。况且我还有最好的帮手,鸽生” 他顿了顿,肩上的鸽子应声挺直了身体。 “在获取某些视角独特的线索,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这番话就像他这个人,没有一句多余,却也让人没法用任何常理去接住,却不叫人感到故弄玄虚。 简忽然明白了兄长脸上那种近乎失智的信赖从何而来。就像是一个人陷在流言与阴谋的泥潭里太久,忽然看见有人连靴子都没湿,就从水面上径直走了过来。 “高尔摩斯先生” 她由衷地说,目光也向那只沉静的鸽子致意。 “还有鸽生……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这份帮助远非寻常。请务必告诉我,我该支付怎样的报酬?” 高尔摩斯似乎等待的正是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 “不,关于报酬,我有一份特殊的需求” 他的手探入怀中,这次取出的是一本样式极为朴素,但皮质细腻的深棕色小记事簿。 “能否请您在这上面写下您的姓名?谢谢。这对我与鸽生今后的工作,会是非常有益的参考 简迟疑了一下,接过本子,翻开。纸页很薄,薄到能透出前一页的墨迹。她看见了一连串名字。 粗略的扫了几眼之后,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一位以激进言论闻名,上周刚在《爱丁堡评论》上发表文章抨击奴隶贸易的国会议员。一位据说正在秘密研制新型纺织机的曼彻斯特发明家。 这些名字不属于同一个圈子,不属于同一个阶层,甚至不属于同一种野心。但它们都写在同一本簿子上。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在高尔摩斯翻到的那页空白纸上,用自己惯常的笔迹写下了 简·奥斯汀。 写罢,她将簿子递回。 高尔摩斯接过,仔细地看了一眼那页如今不再空白,承载着无形价值的纸张,郑重地将其合拢,收好。 “那么,我们告辞了” 高斯微微躬身。 “愿您之后的伦敦时光,只与真正有趣的人物和故事为伴” “是我们该感谢您,高尔摩斯先生,还有鸽生” 简微笑回应,心中已将这不可思议的一周,归入了未来或许可用于某部小说的素材库。 ……… 高斯与牧亚离开奥斯汀家的联排住宅,转入一条安静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屋顶,在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少年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结,侧头看向停在肩头的伙伴。 牧亚正用翅膀小心地拢着怀里那本深棕色的小记事簿,胖乎乎的灰身子几乎要把它完全盖住,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微光。 这模样让高斯不禁挑起一边眉毛。 “我说”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揶揄:“你抱着那本子,活像抱着一窝金蛋。难道我们大名鼎鼎的鸽生先生,还是某位小说家的隐秘拥趸?” 牧亚抬起头,红宝石似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你懂什么的鄙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傲然: “金蛋?庸俗,这可比那值钱的多。我问你,高斯,你知道刚才那位女士是谁吗?” “谁?” “那是简·奥斯汀!未来的文学巨匠!《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爱玛》的作者!她笔下的人物和对话,会在数百年后依然被无数人阅读,研究,搬上银幕!她会被誉为不列颠小说史上最闪耀的名字之一” “这么厉害吗?” 高斯吃惊:“怪不得你要收集她的签名,这是为了你的什么来着?” 牧亚傲然地抬起头来,震声高喊: “艺术品:牧亚有人罩!” 第198章 开幕! 牧亚自从和肺贰一战之后,就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他在面对肺贰那种位格超过自己,手段莫测的存在时,简直就像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观赏鸽,除了扑腾几下翅膀,用喙叨两口,几乎毫无还爪之力。 没有艺术品在身的艺术求知者,和白板实在没什么区别,除了翅膀之外,它几乎一无所有。 尤其是在这伦敦,大不列颠的首都。 和那些正传承有序,装备精良,国家扶持的求知者打?牧亚毫不怀疑,自己大概率会被物理意义上的吊起来锤。 它也不是没考虑过,去搞点[艺术品]。 但问题就在于——[艺术品],会丢。 装备好了,是助力。装备太好又丢了,那可能就是能让人心疼到直接退出剧本级别的重大损失和心灵创伤。 尤其是在大剧场这种下一秒搞不好就突然全面崩盘的神奇处境。 牧亚虽然还没亲身经历过,但他可不愿尝试那种痛苦,他拢共就这点家当。丢一件,就是倾家荡产,于是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寻求破解的方法。 有没有能自己长腿跑回来的[艺术品]?或者换句话说,就算丢了,也可以立刻再次补充的[艺术品]?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牧亚鸽子形态的小脑瓜里激起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智慧在燃烧。 艺术品的力量源泉是什么?是材质?是工艺?是其中蕴含的心血或天光青睐? 或许都是。但对于某些特殊的[艺术品]而言,或许其力量更核心地锚定在概念,名声与历史影响之中。 一件王者之器之所以流传千古,除了强大之外,更是因为它被王者使用并赢得了传奇战役。一件圣物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与圣徒的事迹紧密相连。 它们的力量有一部分已经脱离了实体,融入了人类集体的记忆,人文天光的传承,历史的叙事之中。 那么,如果一个[艺术品],其核心价值几乎完全由这种非物质的部分构成呢?如果它的实体仅仅是一个象征,一个锚点,一个可以相对容易复现的凭证呢? 当时的牧亚都感觉要颅内高潮了。 签名!大师的签名!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物——伟大的科学家,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改革家……他们的亲笔签名,难道不就是一种极致浓缩的凭证吗! 甚至……还可以记录下诸神的名字! 装备会丢,但历史的影响力不灭。实体可能损毁,但签名所锚定的力量永存。 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之路。 牧亚的思路被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声打断。它扑棱棱飞起,落在准备返回住处的高斯肩头。 他们像前几日一样,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学院建筑。午后阳光给灰白色的石墙镀上一层淡金,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这便是圣三一哲学院。 它并非牛津或剑桥那般庞大的大学城,而是伦敦城内一所历史悠久,以培养高级学者和自然哲学家着称的精英学院。 门槛极高,声誉卓着,是许多古老学术家族和新兴天才向往的圣地。 高斯能在此就读,并拥有一间独立的顶层阁楼作为书房兼卧室,完全得益于老公爵的资助。 因此,这所学院对高斯而言,不仅是获取最新学术资料,更是一处由权势与财富庇护的宁静港湾。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少了那几个总在回廊下为某个晦涩论点争执不休的高年级生的身影。少了那个总爱在喷泉边打盹,被戏称为活雕塑的老门房均匀的鼾声。甚至少了空气中那股劣质烟草和的气息。 三个人。 穿着一样的深灰色长大衣,站在庭院的鹅卵石小径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其中一个人正在翻看一本登记簿,另外两个人的视线像两把猎枪,扫过来,扫过去,从庭院的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来。 他们的靴子是新的,靴跟上没有泥,说明不是走路来的。 高斯低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肩头的鸽子。牧亚正蹲在他左肩上,爪子收紧了一点点,警告他不要露出破绽。 “你觉得他们会是谁” 高斯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不知道” 牧亚的声音压得比他更低,低到高斯要仔细辨别。 “但醒时长祷会应该不至于疯到在哲学院里动手。这里毕竟不是布伦瑞克,真这么做,就准备挨帝国的铁拳吧” 所以他们不是来动手的” “他们是来找人的” “在一所学院里能找什么人” “至少看起来目标并不明确” 高斯没有说话。他穿过庭院,用正常的步伐,正常的表情,和迎面走来的拉丁文教授点头致意。 教授回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显然有心事。 高斯走上楼梯,转进顶层走廊,推开阁楼的门,关门,上闩,然后才把牧亚从肩上放下来搁在书桌上。 “巡查人员,不止门口那三个。从庭院到走廊,我数了至少五个” “六个” 牧亚纠正他:“图书馆侧门还有一个,伪装成在看书,但他把书拿倒了” 高斯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压住桌面上摊开的一沓演算稿。 稿纸的最上面一张画着半条未完成的曲线,是他昨晚推导到一半的复数域收敛边界问题。 少年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深蓝的伦敦天空。 “他们要查什么” “不管查什么,都不要让他们查到你这儿” 牧亚抖了抖翅膀,飞到窗台上,用喙顶开一条窗缝往外瞄了一眼。 “我今晚出去一趟。自己小心” “你去查他们?” “查查底细。总不能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鸽子转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不出意外,明天早上回来。别熬夜,别下楼,别跟陌生人说话。蜡烛点一根就够了,点太多影子多” 高斯没有回答。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炭笔,在那条画了一半的曲线上继续往下延伸。 牧亚看了他片刻,然后从窗台上一跃而起。六翼在暮色中展开时的声响很轻,像书页被晚风吹过一页。 ……… 牧亚在圣三一哲学院的钟楼顶上蹲了整整二十分钟。 倒不是犹豫,是在等天色彻底暗下来。鸽子的羽毛在白天太显眼,但到了晚上,灰白色的羽翼就是完美的保护色,从别人身边飞过去,还以为是个大扑棱蛾子呢。 当最后一缕暮光完全被泰晤士河吞没,鸽子无声地滑下钟楼,沿着学院外墙绕了半圈,然后在一棵老梧桐的树冠里找到了观察位。 牧亚看见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厚重的怀表,就着风灯瞥了一眼,然后对同伴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牧亚看清了他拇指关节处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持沉重的长剑才能磨出的痕迹。 错不了。 这些人不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杀手,不是贵族的私兵,更不是醒时长祷会的信徒。 他们就是警察。 或者说,是18世纪末的伦敦,所能调动的,最接近警察概念的武装公务人员。 他们此刻出现在这所学院里,穿着统一的便装,携带隐蔽的武器,进行着有组织的布控。 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199章 西境 两天过去了。 圣三一哲学院表面的秩序依旧,课程照常,钟声准时。但有些东西,像渗入石板缝的水露,无声地改变着这座古老学院。 高斯在书桌前醒来,脸颊压着一页写满推导的稿纸,炭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直起身,揉了揉被桌沿硌疼的肋骨,发现肩上披着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拿的。窗台上有几粒细碎的谷壳,还有一片灰白色的绒羽。 牧亚回来过,但又急匆匆走了。 少年洗漱换衣,下楼去餐厅。走廊比平时安静。 他路过三年级那间总是敞着门的讨论室,门关着,里面罕见的没有声音,高斯眉头慢慢皱起。 异样接连发生。 上午的天体力学导论课上。惯常坐在第三排靠窗,总爱在教授讲解开普勒定律时偷偷在笔记本边缘画些古怪机械草图的安德森·菲茨没来。 但下午在图书馆,高斯习惯性走向数学典籍区那个最安静的角落时,发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也不在。 伊莱亚斯·科恩,那个能心算四位数运算,却总记不住自己怀表放哪儿的犹太裔学生,他常坐的那把高背椅空荡荡的,扶手上搭着一块没人收走的格子手帕。 高斯默默找遍了整座图书馆也未见踪迹。 晚餐时,高斯端着餐盘,目光扫过长桌。又少了两个: 是总爱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医学生威廉,还有那个能背诵《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古典文学研究生马丁。 四个人。 一天内,四个他留有印象的学生,都没来上课,也没在公共区域出现。 这很不对劲。 饭后,高斯立刻走向教师休息室。拉丁文教授沃顿先生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就着一盏油灯批改作业,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晚上好,沃顿教授” 高斯用他那种略带口音,但语法无可挑剔的不列颠语说道。 “啊,高斯” 老教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很快被惯常的疲惫掩盖。 “有事吗?是关于为了上次你来找我那篇修辞分析的译文?” “不,教授。是关于几位同学” 高斯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与急切。 “安德森·菲茨,伊莱亚斯·科恩,还有医学部的威廉,古典文学的马丁。这两天似乎没见到他们。是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集体活动?” 沃顿教授拿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他摘下眼镜,慢吞吞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 “菲茨啊……家里有些事,临时请假回约克郡了” 教授的声音有点干: “科恩……听说他叔叔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意需要帮手,请了长假。威廉和马丁……大概是参与什么……校外学术交流吧。年轻人吗,总是跑来跑去的” 这位老教授显然不太会撒谎,他尽量地让每一个解释都合理,但组合在一起,在两天内接连发生,就会显得刻意而笨拙。 “我明白了。谢谢您,教授” 高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等他回到阁楼,鸽子便从窗台飞到他肩头。 “两个消息” 牧亚说:“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 “我昨晚和今天白天,去了伦敦大学学院,国王学院,皇家矿业大学,还有那所新建的皇家医学院附近转了转,所有伦敦出名的大学都有便衣警察” “好消息是什么?” 高斯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炭笔。他先写下了那四个消失同学的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快速标注了他所知的,这些人独特之处。 “好消息是” 牧亚歪了歪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今早高加索那边派了支使节团来伦敦,排场大得不得了,据说带了几十匹白马和一堆金盘子。现在整个白厅都在忙着准备宴会,不列颠人的眼睛全盯在那帮高加索人身上” “所以,他们的注意力不会在我们身上” 高斯边说边写: 安德森·菲茨:机械结构空间想象能力远超常人。 伊莱亚斯·科恩:数字与符号的直觉近乎本能,心算能力匪夷所思。 威廉:对人体结构和血液循环有超越课本的理解,甚至曾因此和老师发生争论。 马丁:拥有近乎照相式的文本记忆能力。 写完后,高斯看着这四个名字,炭笔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共同点很明显啊” 他低声说。 “确实,都很聪明” 牧亚接道:“我严重怀疑,高加索使节团不是来送礼的,是来占座的。天光巡游这么大的事,高加索人到了,接下来霓虹,震旦,苏俄,合众联邦,到时候伦敦会乱成一锅粥” 鸽子停了停,翅膀擦过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语气里多了一丝发自真心的庆幸。 “幸好,幸好,我们这回走的是低调路线。你在学院档案里至今仍被标注为来自布伦瑞克的平庸插班生。不管警察怎么找,怎么选,怎么登记,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名单上” 高斯看着纸上的名字,眉头紧锁。 “即便如此,那些同学……” 他话未说完,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影。 几乎是同时,站在窗台上的牧亚也晃了一下,细小的爪子差点站不稳。 “不……对……” 它试图发出警告,但意识如同坠入温暖的泥沼,迅速下沉。 少年试图撑住桌沿,但手臂无力。 炭笔从指尖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脸颊重重地压在写满名字的纸张上,沉入了毫无梦境的黑暗。 窗台上,鸽子也蜷缩起来,蓬松的羽毛微微起伏,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阁楼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声,以及均匀而深沉的呼吸。 变故已然发生,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刻。 ……… 几乎在同一时刻,权力与迷雾的核心,一座仿佛亘古不变的殿堂内。 不列颠的永恒之王猛然从沉睡中惊醒。 王并非躺在柔软的寝榻之上,而是依旧端坐于王座,他头上沉重的冠冕微微歪斜。 殿堂空旷,烛影森森。 几乎在他呼吸变化的同一秒,数名圆桌骑士的身影已从王座侧后方一步外的阴影中无声显现,单膝触地。 王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蜷曲。 仿佛想抓住从指缝溜走的残梦,又仿佛在感受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事物。良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睡着了?” 王的声音低沉,不像陈述,更像确认。 “您需要休息,陛下” 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忠诚的骑士们,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非人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没有回应那名圆桌骑士的话,只是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都退下吧” 王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威严。 “让我……静一静” 骑士们没有丝毫犹豫或质疑。以兰斯洛特为首,他们再次无声行礼,随即起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退入殿堂四周深沉的阴影之中。 殿堂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烛光在冰冷石地上投下的光影。 王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背脊挺直,但似乎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他没有闭目,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摇曳的烛火,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在王座右侧后方,一根巨型石柱的阴影里,空气仿佛水面般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中走出。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没有行礼,也没有寻常访客的局促或敬畏,只是静静地站着。 王并不在意他的僭越,相反他仔细的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很快他皱起了眉头。 “目前的时代没有你这样的人,你是谁,为何站在朕面前” 那人很惊讶,黑袍下的神情微微一变。 “该说不亏是您吗?我本以为,至少需要一番解释” “亚瑟王从原典中截取了[狂猎之主]的威能,我等后继者自然可以巡行于真实与虚幻的边际,时间对我而言,是可供驰骋的荒原之一,尽管并非我最爱的猎场” 那人低头。向眼前尊贵的王者行礼,放下了最后一点伪装。 “我为一个错误而来,陛下” 第200章 苏明哲 眼前的黑暗并非被光明驱散,而是像退潮般缓缓稀释,随后显露出天空的颜色。 “什么……鬼东西?” 高斯艰难起身,揉了揉脑袋,少年睁开眼,不由得愣住了。 天空是一片缓慢流转,交融的瑰丽色块。红橙黄绿蓝靛紫……所有色彩都在缓慢旋转,像有人在天幕上搅动一缸还没调匀的颜料。 “醒了?” 牧亚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鸽子正蹲在一旁,歪着头看他,六翼收拢,羽毛边缘沾着几粒未消散的微光。 “这里……” 高斯低声开口。 “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要适应得快,别人第一次进这种地方通常要花十分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虽然,准确来说我们确实是在做梦” 牧亚说出了答案。 “我们被拉进了同一个梦境,不是我梦见你,也不是你梦见我,是一个神秘存在把我们同时拉进梦里去了。这种能力应该只有[艺术]和[神秘]的高位求知者才能做到” “但……眼前的一切很显然不是求知者的手笔” 牧亚的语气十分复杂。 高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观察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同样由灰白材质构成的宽阔道路上。道路向前方无限延伸,隐没在流转的天色尽头。而道路上,并非空无一人。 人。各种各样的人。 穿着不同,肤色不同,像潮水一样,沿着灰白的路朝前走。但状态泾渭分明。 大部分人跟高斯一样,脸上挂着惊疑、茫然,脚步迟疑,不停左右张望,明显被这片诡异又瑰丽的天地给震住了,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模样。 但在这些茫然人群的前方,有那么一小撮人。 他们走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眼睛只看着前面,对周遭流转的天空和身后混乱的人群毫不关心,好像早就知道该往哪去,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不少还在发愣的人,被前方那些坚定的身影吸引,也开始挪动步子,慢慢跟了上去。 一人一鸽,这时候反而落在了队伍偏后的位置。 高斯撑着膝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脚下灰白的路面不软不硬,踩上去没什么声响。牧亚拍了下翅膀,落在他肩上。 周围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语。前方那些走得坚定的人影越来越远,轮廓快融进流转的天色里。 “要不要……”高斯侧过脸,压低声音,“找个人问问情况?” 牧亚还没应声。 “咦?”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很近的地方冒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这不是天光安梦之地,何来此等活物?还是只……如此肥硕的鸽子?” 牧亚和高斯同时瞪大眼睛,齐齐转过头来。 几步外,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头戴六合一统帽,面容清秀,脑后垂下的发辫中,夹杂着白色。 他的打扮与周围任何身影都格格不入,透着遥远的东方气质。 这位东方男子眉头紧锁,微微瞪大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高斯肩头的牧亚,脸上写满了好奇。 牧亚嘴角一抽,正准备让眼前的家伙感受肥硕鸽子的怒火,但看到他的脸,不由得一惊,火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此子颇有故人之姿啊?! 这人的五官,站立的姿态,眉头皱起思索的神情,以及眼底那种沉静专注的感觉,都隐隐约约让牧亚感到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高斯也察觉到了牧亚的异样。他再次看向这位奇特的东境人,对方的目光已经从鸽子身上移开,正带着探究好奇看向自己。 “你好,这位陌生的先生,我是高尔摩斯” 高斯小心开口,没有给出自己的真实名姓,用词简洁,避免暴露太多的信息。 “这是我的伙伴,一只鸽子。请问先生你说的天光安梦之地是?” 青衣男子神情一正,拱手为礼: “失礼。在下苏明哲,不过一区区天时博士,称不上先生,此番随使西来,就是为了见证天光降临之刻” 苏明哲顿了顿,目光忍不住又飘向牧亚,困惑几乎凝成实质。 “高斯阁下有所不知,天光安梦之地,自然就是天光的梦境” 他重新看向高斯,语气认真。 “据在下所知,能入此地者,首要便是心智需得明慧,或者说受天光的青睐,于特定学识或技艺一道,需有远超常人的禀赋与造诣。其次,自身所学也需扎实,至少需在某一道上,触及门槛”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指了指自己: “不瞒阁下,此番与我等同船西来的,尚有工部大匠,见多识广的通译,以及几位博闻强记的随行学子。然而适才异变发生时,唯有在下心有所感,恍惚间便立于此地。他们……恐怕仍在梦外沉睡,对此地毫无知觉” “由此可见,筛选极严” 苏明哲总结道,目光再次落回牧亚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故而,在下见这位……鸽兄在此,实是百思不得其解。活物生灵,纵是通灵异兽,心智天生受限,更何谈学识,按理绝无可能踏入此间半步。这……这着实是匪夷所思” “当然,也有可能是苏某学识短浅,惹人笑话” “嗯……这只鸽子比较特殊,他可以一直跟在我身边,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鸽子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苏?天时? 牧亚感觉自己的鸽子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一个念头让他有点发晕。 这家……先生不会是苏安久的老祖宗吧?! 牧亚小心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官服,一脸认真困惑的年轻官员。那站姿,那容貌,还有那副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好奇劲…… 乖乖,好像还真是! 牧亚心里翻江倒海,但鸽子脸上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他只是抖了抖翅膀,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梳理羽毛,实则竖起耳朵听着。 高尔摩斯将牧亚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几分对这位苏先生来历的揣测,但面上不显。他顺着苏明哲的话问: “苏先生方才说,是为见证天光降临而来,你知道我们走到尽头会遇见什么吗” 苏明哲摇头,神色凝重中带着探寻:“在下亦不知。天光垂照,玄奥难测。前方或许是机缘,或许是考验,或许……”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梦境随性铺展。多说无益,静立无益。或许不列颠国的求知者知晓更多。但我等既入此间,总需前行一探” 苏明哲的分析带着含蓄与对未知的敬畏,高斯点点头,言简意赅: “走。跟上” “如此甚好” 苏明哲拱手。 两人一鸽,不再多言,沿着灰白道路向前。 苏明哲在前侧半步,官袍微动,目光扫视四周与天空。高斯在侧后,冷静观察。牧亚蹲在肩头,红眼睛转动。 路很长,天空色彩流转。除了地面和天空,没有别的事物。同行者大多沉默,彼此警惕。回头望去,来路同样空茫。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感模糊。就在牧亚觉得自己快在单调中睡着时,前方的道路尽头,色彩变幻的天空下,一座建筑的轮廓从虚无中渐渐浮现。 那是一座巨大,古旧,威严的教堂。 大门洞开,门上布满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宗教浮雕,描绘着创世,审判,天使与恶魔。高耸入云的塔楼刺向流转的天空,与那些瑰丽的色彩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抗。 所有前行的人,无论是早先步履坚定的,还是后来茫然跟随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建筑的宏伟所震慑。 空气仿佛都因它的存在而变得沉重肃穆,流转的天空在其面前,竟显得轻浮了。 天途同时给出信息: [神秘天光与幻想天光纠缠争斗所形成之地] [天光之所以被称为天光,正是因为它需要有人在地上举起火炬,即便那火光注定要熄灭,也要以此向天空发出邀请] 高斯,牧亚与苏明哲交换眼神,走向建筑。随人群走上阶梯,穿过光门。 内部是一个足以容纳上千人的阶梯式环形大厅。银白色墙壁散发微光,一排排同材质座椅弧形排列,中心是微微凸起的圆形平台。 大厅内已坐了数百人,衣着各异,大多安静而好奇。后来者在无形指引下各自落座。 外面是宗教元素,里面却是未来元素拉满的报告大厅,这也是天光间对抗所形成的诡异景象吗。 室内极其安静,牧亚压抑着吐槽的欲望。 高斯,苏明哲在靠后位置找了相邻座位坐下,牧亚站在高斯椅背上。他们发现座椅扶手上浮现出淡淡的光纹。 大厅内肃穆与期待弥漫。所有人目光投向中央平台。 一瞬间,平台中心的光线骤然扭曲,重新聚拢,迅速形成一个人形光影。 那是一个穿着奇特的男性形象。年轻,修长,简洁白袍外罩金色纹路短披风,脚踏带翼凉鞋,褐发微卷,面容俊朗,眼神明亮狡黠。 光人成形,先是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与大厅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祂揉了揉脖子,用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的宏大声音抱怨道: “各位好啊,被天光选中的倒霉蛋们” “首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虽然我个人觉得没必要的。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赫尔墨斯,又或者随便什么顺口的神名,反正都是我” 祂保持着那个略带自嘲的微笑,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茫然,或沉思的面孔。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将右手按在胸前,身体向前,幅度标准而优雅地鞠了一躬。 “欢迎各位来到天光交汇之庭” 第201章 赫尔墨斯 [传递神谕,穿梭三界,速度为众神之冠]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宙斯与迈亚之子。神使,盗贼,旅者,商贾,竞技与辩术的庇护者] [出生当日便盗走阿波罗的牛群,引导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试炼,为珀耳修斯指路斩杀美杜莎。在诸神战争中屡次担任调停者与信使,亲手将一代潘多拉送至埃庇米修斯面前] [祂是谎言里唯一的真相,是盗走宿命又亲手将其归还的本身。祂是赫尔墨斯,亦是▇▇]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紧张观察的几百号人,此刻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着,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台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光影人形。 在场的人中不乏完全是普通人的平凡存在,倘若求知者还能保持面上平静,他们则完全呆住了。 他们感觉眼前这个自称赫尔墨斯的人,正笑着看自己。隔着人群,隔着距离,深不可测。 像是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忽然被头顶掠过的巨大鹰隼阴影笼罩,所有的动作,声响,思绪,被巨大的震惊所笼罩。手里拿的东西忘了放下,半张的嘴忘了合拢。 牧亚虽然惊讶,但也称不上是多么害怕,只是多少有些古怪,一位以狡猾闻名的神只作为天光的主持,很可能意味着接下来的流程会更加出乎意料,难以预测。 嘶……自己能不能攀攀关系?让祂老人家帮自己写个名? 就在这时,台上,赫尔墨斯似乎等够了这必要的震惊消化时间,或者说,祂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推进流程。 祂开口了: “停!” “把你们脸上那种见证神迹的傻相收一收,我不是来布道的圣人,你们也不是来朝圣的信徒” 祂伸出右手,食指朝空气中随意一点。那个方向坐着的是一个穿着伦敦商人外套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的帽子已经捏变形了。 但赫尔墨斯的手指没有指向他,而是指向了他旁边——牧亚。 “还有你” 赫尔墨斯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鸽子那双写满懵逼的神情上。 “那只鸽子。对,就是你。你脑子里的念头太吵了。我在台上都能听见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别胡思乱想,这里不是明星的签名会”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们这个方向,人类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鸽子身上,后者强装淡定,一副我只是一只鸽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赫尔墨斯没再理他。祂转身朝边缘走了两步,脚踝上的小翼随着步伐轻轻扇动,带起的气流卷动了前排几位学者的衣领。 “提问时间。趁我还没开始觉得无聊,把你们脑子里最想问的问题拎出来,不要问没用的问题,我讨厌傻瓜。也不要问这里是不是做梦,是梦,但比你们醒着的时候更真实” 在安静了几秒后,有人鼓起勇气举起手,发出提问: “尊贵的赫尔墨斯…先生,请问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不会是血腥的大淘汰吧?” “淘汰赛?大逃杀?我喜欢,可惜这位天光明显要温和一些” “是流量游戏” 赫尔墨斯说:“你们或许会问流量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你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关注度,你们的行为,你们的作品,你们的发言对其他巡游者的影响力越高,流量也就越高” “流量越高,越可以定义幻想天光的基础能力,为防止你们不知道基础能力是什么意思,我给你们举个例子,艺术求知者的[共鸣]就是他们的基础能力” “对了,第一个触及天光的人,将成为天光在这个时代的蒙恩者:[末日学者]或者[未来学者]” 祂停了半息,扫视全场。有人在默默点头,有人在皱眉头,有人已经开始用眼神打量坐在自己前后左右的竞争对手。 牧亚的翅膀尖戳了戳高斯的小指。鸽子压低声音,语气兴奋。 “你听懂了吗?不是数学考试,是流量为王。谁被看得越多,谁就赢。这规则,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你是只鸽子” 高斯再次提醒他。 “鸽子怎么了?鸽子站在天才肩上,本身就是一种曝光” 牧亚把脖子往上一仰。 “而且刚才赫尔墨斯已经当众点了我一次。至少几百双眼睛同时看我,你算算,我现在的关注度是不是已经领先在座所有人类?” 高斯一愣,发觉还真是。 一个坐在中排的老者小心举手。赫尔墨斯朝他点头。 “请问,关注度是由谁来决定的?天光自己吗?还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赫尔墨斯一眼: “您?” “不是天光。不是众神” 赫尔墨斯回答: “是你们。是你们的对手。关注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数字,是你们的对手用自己的注意力投出来的,一个对手意识到你比他强的时候,他就自动分出了一部分关注度给你,明白了吗?” “提问” 一个声音从牧亚后排偏左的位置传来。 “赫尔墨斯阁下,如果关注度是由对手的注意力决定的,那我是否可以主动吸引对手的关注?比如” 那男子顿了顿:“比如打他一顿” 一阵细微的骚动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好几个人的肩膀在同一瞬间微微绷紧。 赫尔墨斯转过头诧异地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你叫什么?” “艾萨克·牛顿” 等会儿?!谁!!! 牧亚瞪大了眼睛,以一种鸽子本不该有的角度拧过去。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卷发齐肩,面容清瘦,下颌微微抬起。那双眼睛锐利的吓人。 卧槽?!牛爵爷?!活的??? 牧亚当场张大了嘴巴 震惊的涟漪以那个卷发男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开去,甚至比刚才目睹赫尔墨斯神降时更加剧烈混乱。 “艾萨克…牛顿?” 一个戴着厚眼镜片的学者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寸,又跌坐回去,手指颤抖地指向后排。 “那位皇家学会会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作者?他…他不是在好几百年前就……” “嘘——!” 旁边的人脸色煞白地扯他袖子,但自己的眼神也死死盯在那个朴素的男人身上,充满了敬畏,怀疑,以及一种近乎眩晕的错乱感。 对他们这些行走在知识边界上的人来说,牛顿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是一座丰碑,一个时代,一条早已沉入历史长河。 如今,长河本人穿着不起眼的衣服,活生生地坐在后排,平静地提问如何获取关注度。 “这不可能……” 另一处,一个似乎对科学史有所了解的年轻女士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肖像画…我见过肖像画!那卷发,那额头…可是…可是……” 求知者们也完全失去了平静。他们或许不全是科学领域的专家,但牛顿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就是求知者的巅峰与人类理性的辉煌,是任何探索真理之人都无法忽视的灯塔。 几位年长的老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合理的解释,是某种幻象?还是伪装? 赫尔墨斯将全场这堪称精彩的集体石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祂似乎格外享受这种由常识崩塌带来的寂静喧嚣。 “安静” 神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裁纸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我说过,这里是天光,是梦,也是比醒着更真实的领域。也就是说站在你们面前的,毫无疑问是牛顿本人,收起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嘴脸” 赫尔墨斯的目光再次落到牛顿身上。 “很好的问题,艾萨克。简单,直接,触及规则核心。是的,你可以。殴打、挑衅,展示力量或智慧上的绝对碾压,只要能让对手看见你,意识到你的存在并因此产生注意,都是有效手段。毕竟,关注度的本质,就是被看见” 赫尔墨斯一挥手,数百道极细的金色丝线,朝四面八方射去。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手背上。 “这是你们的初始凭证” 赫尔墨斯放下手。 “天光的梦境会根据你们每个人的天赋领域,赋予你们对应的能力,它们会随着你们的关注度提升而成长。关注度越高,天光赋予的强度越多!” 祂停了半息,目光扫过前排几个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发呆的人。 “别盯着看了,那不是纹身,洗不掉。也别问能不能换,不能。天光给你的就是最适合你的。如果你觉得不适合,那说明你对自己的认知不如天光对你的认知准确。我建议你先试试看,再决定要不要抱怨” 赫尔墨斯背后的天幕骤然加速旋转,无数光点流转变幻,最终凝聚成一幅巨大而清晰的门扉。 “流量游戏,现在开始!” “用尽你们的本事,吸引对手的注意,争夺彼此的流量。去创作,去表演,去争论,去解谜,去战斗,去闪耀,或者…去毁灭他人试图闪耀的光芒” “让我看看,在这个众神与亡者,天才与凡俗共同起舞的舞台上——” “谁能偷走最多的目光,谁又能…最终定义这个时代的幻想!” 在那话语响彻的时候,每个人手背上的金色印记迸发出光芒,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了每一个人。 牧亚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耳边最后听到的,是数百人同时发出的惊呼,仿佛一群受惊的鸟儿同时振翅。 紧接着,是失重感。很轻微,像是电梯启动那一瞬的微沉。 白光缓缓散去。 牧亚眨了眨眼,然后,他愣住了。 他还在那个巨大得可怕的大厅里。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孤零零地站在高斯之前坐过的那个椅背上。原本拥挤的观众席,此刻变成了他一只鸟的。 “咕……?”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得离谱的大厅里被放大了,带着清晰的回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怎么回事?” 牧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 “传送出故障了?漏了我?赫尔墨斯你搞什么名堂?!歧视鸟类吗?!” “歧视鸟类?” 一个慢悠悠,毫不掩饰调侃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牧亚头顶正上方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着他的羽毛。 “你可知道,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柱廊上,雕刻着我怀抱雏鸟的形象?在往返奥林匹斯与冥界的漫长旅途里,我常常指引迷途的候鸟穿越风暴,为折翼的猎隼包扎伤口” 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牧亚从未听过,宛如古老歌谣般的韵律。 “当潘神的芦笛惊扰林间夜莺,是我教会它用更美的歌声覆盖恐惧,当赫拉的孔雀因虚荣迷失在异邦花园,是我为它指出归途。鸟类是天空的信使,羽翼是飞翔的象征,而这正是我的领域” 赫尔墨斯站在牧亚身后,祂低头俯瞰着鸽子。 “而你,雅努斯,你在此地要做什么?” 第202章 暴露?! 牧亚的鸽子脑仁在以每秒三千转的速度疯狂空转。 哪里暴露了? 什么时候暴露的? 自己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其中大半还是在跟高斯咬耳朵,等等,赫尔墨斯能听见他的念头,之前当众点破他想攀关系的时候就已经证明过了。 但也不对,赫尔墨斯叫他雅努斯,这不是读心能读出来的东西。 是因为他身上的源典? 可也不对啊,那个东西从他成为鸽子的第一天起就像一扇从内侧反锁的门,他知道它存在,但根本摸不到门把手。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幻了至少四种,困惑,惊慌,心虚,以及一种仿佛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没预习的题目时的茫然。 这一切都被赫尔墨斯尽收眼底。 祂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认识我?” 赫尔墨斯开口,却不再带有任何调侃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确认。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 牧亚反问。 “你是赫尔墨斯,天光的主持,刚才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这和认识是两回事!我只是一只鸽子!难道每只麻雀都得认识老鹰才算正常吗?!” 赫尔墨斯没有对他的激烈反应做出评价。祂只是眯起眼睛,然后没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叹息感。 “我需要确认一个问题,梦想家” 赫尔墨斯的语气很微妙,像是介于询问和八卦之间,让牧亚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祂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然后,祂清晰而缓慢地,问出了那个在牧亚听来如同九天惊雷、彻底炸碎他所有预想的问题: “你还是处男吗?” 牧亚:“……” 他感觉时间停滞了,空间扭曲了,自己的思维被这句话轰成了基本粒子,在虚无的宇宙中缓慢飘散。 你这孽障在说什么呢? 这真的合适吗?如此直白且隐私的人身调查? “处,处……?” 那个词烫嘴一样,他咕哝了半天没咕哝完整,整只鸟像是被瞬间蒸熟,连头顶的绒羽都似乎要冒烟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不认识你有什么关系?!还有,我为什么非得认识你啊?!就算你是赫尔墨斯,是十二主神之一,我也只是……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啊!最多是只比较聪明的鸽子!” 牧亚试图用大声的反驳来掩盖内心的极度慌乱和荒谬感。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哪一步露出了破绽,竟然让话题诡异地拐向了这个方向! “原来如此,是我自作多情了” 赫尔墨斯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能在历史中肆意穿梭,果然是件麻烦事,见多了那个时候的你,连判断眼前的你究竟是哪个时间段的,都变得如此耗费心神” 赫尔墨斯的目光重新落回牧亚身上,但只剩下一种例行公事的漠然。 “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比如你以为我是谁,你原本在等谁,或者我什么意思,这些都不该问,我也不会回答” “既然你不是你,那么我特意将你留下,就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多余了” 赫尔墨斯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就像拂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游戏已经开场,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没等牧亚从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和彻底懵圈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赫尔墨斯和他的身影便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 自作多情?历史穿梭?见多了那个时候的你?既然你不是你? 一个个碎片般的词语砸下来,伴随着赫尔墨斯那骤然冷却的态度,让牧亚在极致的懵圈之后,猛地抓住了一丝飘忽的线索。 天途剧本!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勉强能嵌进这堆破碎的逻辑里。如果,只是说如果,有一个剧本涉及的难度比他想得更高,甚至牵扯到神明之间的旧怨…… 赫尔墨斯的话,似乎暗示着,祂见过不同时间段的牧亚,或者说,见过处于天途剧本中的牧亚。而眼前的自己,显然不符合祂记忆中任何一个版本,以至于需要用处男这种离谱的鉴别方式,来最终确认。 祂在等某个特定版本的牧亚,结果等来的是自己这个未完成品,所以兴趣缺缺,直接退货了。 至于那个版本的自己是否认识赫尔墨斯,和祂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涉及历史穿梭…… 牧亚甩了甩头,把翻涌的疑问狠狠压下。不能问,问了也不会答。 赫尔墨斯最后那漠然的态度说明了一切,继续纠结这些,除了把自己逼疯,没有任何意义。 目前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流量游戏! 白光散尽,熟悉的阁楼,书桌,窗外伦敦午后的阳光重新浮现在眼前。 牧亚落在高斯的肩头,还没等翅膀收拢,就发现眼前的少年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怎么了?” 鸽子问。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将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空气中什么也没发生,但他盯着自己手掌的眼神,像在检查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工具。 “刚才传送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拿到我的能力了” “什么能力?” “斩击” 牧亚歪了歪头:“……斩击?就是那种咻一下,然后东西裂开的那种斩击?” “差不多” 高斯把手放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挥砍。更像是一种……切割线。我能感觉到它从我的手背上延伸出去,仿佛一条线。一条可以被我放在任何位置的线。只要我愿意,那条线划过的地方就会被切开”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然后补了一句: “刚才我没忍住试了一下。书桌上那本《原理》被我斩了一角。齐齐切断,断口光滑得像被刀切过。我都没有碰那本书,只是用那条线划了一下”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书桌。那本牛顿的巨着确实被切了个角,精细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印刷时的裁切误差。鸽子从高斯肩上跳下来,用爪子碰了碰那个切口。 切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热量,像刚刚冷却的刀刃。 “牛爵爷会杀了你的” 牧亚由衷地说。 “前提是他能发现” 高斯转向牧亚,眼睛里带着询问 “你的能力呢?刚才传送时,你应该也获得了对应的天赋” “怎么可能” 牧亚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天光可不会让我白嫖,我是艺术天光的蒙恩者,能混进这场幻想天光的游戏里,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属于bug级别的存在了。天光能给我一个入场资格,可能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那里还指望它像对你们这些正牌巡游者一样,赋予我角逐蒙恩者的资格?” “嗯……保留原实力也算能力吧?” 高斯点了点头,眼中透露着兴奋。 “无论如何,我也有了战斗力” 高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伦敦街头午后的人流,声音平稳地抛出了一个决定: “为了获取流量,我准备明天去皇家学会,将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证明过程公开” “好想法!” 高斯目光坚定。 “赫尔墨斯说了,流量源于被看见,源于对他人影响力的提升。在数学领域,还有什么比解决一个千年难题更能让同行看见并承认其影响力的呢?这比单纯的战斗或表演,更符合我的领域,也更能高效地吸引注意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只是开始。公开证明,会引起讨论,质疑,乃至挑战。这本身就会持续产生流量。我需要尽快提升我的关注度,以增强对能力的理解和掌控。今天的斩击只是一个雏形,我感觉到,随着流量提升,我能定义和操纵的线,会变得更加复杂和强大” 高斯的逻辑无懈可击。用学术核弹来刷初始流量,这思路……很高斯。简单,直接,高效,而且逼格十足。 “很好!在这个游戏中,低调可能意味着被忽视,而忽视意味着没有流量,没有成长,最终被淘汰” 牧亚感叹,但他还是提醒道: “好,第一步,完美的第一步,先从这个十七边形开始。高斯,记住,在真理与天光面前,没有立场,也没有运气,只有对错。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对的事” 第203章 遗憾 高斯决定公开正十七边形证明的次日清晨,伦敦的雾气比往日更浓,浓浓的湿气缠绕着街道与屋顶,将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都模糊成了灰色的幻影。 牧亚蹲在高斯肩头,用喙梳理着被雾气打湿的羽毛,嘴里嘀嘀咕咕: “这天气可真会挑时候,跟那些三流戏剧里的氛围渲染似的” 高斯没有回应,只是将手稿在怀中又按紧了些。他穿着最朴素整洁的外套,步伐平稳,但牧亚能感觉到少年的紧张,如同弓弦缓缓拉满。 “紧张了?” 牧亚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耳朵。 “没有” 高斯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 “只是……在检查审视证明的每一步。确保一切过程无懈可击” “放轻松” 牧亚压低了声音: “你的证明天衣无缝。现在该紧张的,是那些你的同行们。想想看,当他们意识到困扰了聪明人两千年的难题,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如此完美的方式解开时……” “我会出名” 高斯接上。 “对,出名” 牧亚满意地点头: “不过,出名也分很多种。有那种昙花一现的,比如有人在皇家学会的圣诞晚会上用六种语言背诵《圣经》,很震撼,但第二天大家只记得他口水干了” “也有那种能写进教科书的,比如当年欧拉在腓特烈大帝面前解七桥问题,解完整个西境都在询问:这个人真的是人吗?” “你要做的,就是站上讲台,把尺规作图画完,然后看着台下那些戴假发的先生们,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花了半辈子研究的东西,在一个少年手中轻松解决了。那种出名,才是能留得住的” 他们转过街角,皇家学会那栋宏伟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然而,今天学会门口的情景,却与平日大不相同。 并非人潮汹涌的学术盛会景象,而是一种……怪异的骚动。 数十人停留在学会前的空地上,好奇地张望着什么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有学者打扮的,也有工匠,商人甚至妇人。他们并非井然有序地等待入场,而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不时有人望向学会紧闭的大门。 而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站在台阶最高处的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头发凌乱,眼眶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泥点,仿佛在街头露宿了整晚。他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身体微微颤抖。 牧亚皱眉。红宝石般的眼睛微微发亮,[共鸣]无声地展开,如同极细的触手,探入在场众人的情绪表层,以及那个男人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然后,不由得一愣。 狭窄潮湿的小巷,浓得化不开的夜雾。男人和一个稍年轻的同伴背靠背,手背的金色印记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却只映出他们惨白的脸。 他们对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旧式黑风衣,戴着低矮礼帽的身影安静地站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种狩类似猛兽狩猎的兴致。 [开膛手] 那个黑影被如此称呼。 仅仅一瞬间,男人的同伴像被无形的攻城锤击中,猛地砸向砖墙,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男人虽然没有受到攻击,却完全被恐惧支配了心神,他的能力是一定程度上的瞬移,可……可是,他的同伴该怎么办!! 他瘫软在地,看着那黑影如同摆弄猎物般,靠近重伤昏迷的同伴,低矮的礼帽下似乎传出模糊的低语,内容听不真,但那种毛骨悚然的玩味,深深烙进了他的恐惧里。 男人最终还是发动能力,连滚爬爬地逃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亡命狂奔,直到力竭。 天亮后,惊魂未定的他混在早起的人流中,晨光刺眼,他却觉得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无声的拷问。羞愧烧灼着他的脸颊,恐惧则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 他需要一个能告诉他这一切还没有彻底搞砸的人。一个能把他从这滩烂泥里拉出来的手。然后他想起了牛顿。 死而复生的皇家学会会长。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解决开膛手,只能是那个人。 牛顿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代价是……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突然深吸一口气。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紧闭的学会大门,对着雾气弥漫的天空,对着下方所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嘶声喊了出来: “我自愿放弃巡游资格——!” 声音嘶哑,在空气中传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路过的市民,马车夫,小贩都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巡游资格?那是什么?新的俱乐部会员名称?还是某种赌约? 但下一瞬,在高斯,男人的手背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紧接着,光芒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了学会大门的石柱才没倒下,可他脸上没有懊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围观的路人像是没有看到金光似的,发出嗡嗡的议论,大多是不解和看热闹的嘲弄。疯子,喝醉了,新的行为艺术?类似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但高斯的脚步,却在男人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同时顿住了。 少年握着稿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盯住男人的手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自愿放弃……巡游资格。 而且,成功了。印记消失了。 “他就这么……退出了?” 高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游戏……还能退出?以这种方式?” “他是自愿退出的” 牧亚的声音在高斯耳边响起,压得极低。 高斯立刻侧耳倾听,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瘫软在石柱旁,脸色灰败却带着庆幸的男人。 牧亚快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他是真心实意的,因为他怕得要死,而他每分每秒的恐惧,都在给那个开膛手提供关注度,让他变得更强。退出,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报复手段” 高斯听完牧亚的话,沉默了片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瘫在石柱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曾经的他,恐怕会胆颤心惊的退缩吧, “走”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皇家学会那扇厚重橡木大门。 为了表达开放,皇家学会的往往门是虚掩着的。高斯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前厅,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一道道静谧的光柱。一个穿着陈旧但整洁外套,戴着眼镜的老文书坐在靠墙的桌子后面,正埋头誊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公式化的客气。 “早上好,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 “您好” 高斯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份被仔细保护的手稿。 “我有一份数学证明,关于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希望能呈交给学会审议” 老文书花白的眉毛抬了抬,目光扫过高斯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又落在他肩头那只肥胖异常的灰鸽子身上,最后才看向那份手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天才少年或是古怪宠物的组合早已见怪不怪。 “正十七边形?尺规作图?” 老文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既无嘲讽也无热切,只有公事公办的平淡。 “又是一个,嗯。年轻人,关于这个难题的证明,学会每年都能收到几麻袋,从巴黎到圣彼得堡,声称自己解决了它的先生可不少。通常,我们需要正式的推荐信,或者……” “是完整的证明” 高斯强调,声音平稳,但握着稿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当然,每个投稿人都这么说” 老文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伸出手。 “按照规定,您可以留下稿件,附上姓名和住址。学会的评议委员会会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审阅。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如果通过,您会收到通知。如果未通过,稿件会予以退回” 这套说辞显然已重复过无数遍。 高斯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数月?甚至更久?在流量游戏已经开始的此刻,这等同于石沉大海。他需要的不是慢悠悠的学术流程,是立刻有效的关注。 就在高斯思考着如何说服对方,或者是否该另寻他法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翰,把这位年轻人的稿件给我吧” 老文书约翰闻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讶困惑的表情。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看向声音来源——前厅通往内廊的拱门阴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面容清瘦,卷发披肩的男人。 “先、先生?” 约翰的声音有些结巴,他的目光在来者脸上和高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来者身上,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您……您怎么……我是说,当然,如果您认为有必要……” “我认为有必要” 艾萨克·牛顿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目光越过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约翰,直接落在高斯身上,也短暂地扫了一眼他肩头的牧亚。 “请跟我来,年轻人。这里不是讨论数学的地方”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在意老文书约翰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径直转身,朝着内廊走去。 高斯稍稍犹豫,但很快他就对约翰微微点头致意,便跟了上去。牧亚蹲在他肩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牛顿的背影。 [共鸣]无声地张开,试图感知什么,却只觉得像在探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是难以测度的冰冷与复杂。 牛顿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相对僻静,堆满书籍和手稿的小休息室。 他关上门,示意高斯在一张放着几卷图纸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朦胧的晨光,看向高斯。 “证明” 牛顿开口,他朝高斯伸出手,手掌瘦削,指节分明。 高斯从短暂的惊讶中恢复,怀疑牛顿昨天在大厅里是不是见过自己,他点点头,再次递上那份手稿。 牛顿接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快速翻阅起来,手指偶尔在某个关键的步骤或图形上轻轻点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高斯在这位传奇人物面前坐得笔直,只有微微屏住的呼吸透露出他的紧张。 时间并不长。 牛顿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他抬起头,看向高斯,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赞叹的欣赏。 “精妙绝伦” 牛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构思之精巧,逻辑之严密,以你的年龄论,堪称神迹。这确实是足以终结一个千年争论的证明” 高斯感到胸口一松,能得到牛顿本人如此评价,无疑是至高的认可,也证明了他计划的可行性。 但牛顿接下来的话,让那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冻结。 “但是” 牛顿将手稿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带着一种遗憾的慎重。 “很遗憾,高斯,我目前不可能在皇家学会帮你推动发表这份证明” 第204章 cosplay! “很遗憾,高斯,我目前不可能在皇家学会帮你推动发表这份证明” 高斯愣住了。 “为什么?” 他追问:“是证明还有瑕疵?” “我说了,证明本身完美无瑕” 牛顿打断他,绕过桌子,目光如炬,语气却像是叹息。 “问题不在于数学,在于时机,在于你递交证明的对象,更在于……你和我脚下这片土地的需要” “你以为这场巡游只是个人获取蒙恩者身份的游戏吗?不。从赫尔墨斯现身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是国与国之间,争夺下一个时代定义权的无形战争。不列颠” 牛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宛如金属般的重量。 “对这次天光巡游,势在必得” 高斯心头一震。 牛顿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某种公理: “学会,乃至更高的层面,已经有了明确的方略。资源,关注,乃至流量,都必须优先导向最有可能为不列颠夺取蒙恩者席位,或最大强化我方优势的巡游者” “你的证明才华横溢,它会让你获得空前关注。而在当前的评估里,一个来自异乡,背景单纯,尚未展现出任何战略价值的数学天才,并非计划中需要集中资源助推的首要目标” “甚至,过早让你获得海量关注,可能会干扰既定的布局,吸引不必要的国际视线,或者……成为其他竞争方优先扼杀的对象” 牛顿看着少年骤然明悟又紧绷的脸: “开膛手那样的家伙终究上不了台面,但更庞大,更有序的力量也已经入场。你的证明一旦发表,你会立刻成为多方博弈中的一个不可忽视的目标。届时,你面对的将不止是一个开膛手,可能是整个国家机器阴影下的暗流,或是其他巡游者有计划地围猎” 高斯没有说话。 “先等一等吧,高斯” 牛顿走到高斯面前,叹息: “以你的智慧,应该明白,在潮汐方向已定的海里,独自扬起一面过于显眼的帆,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个人才华,在时代与国家的浪潮前,竟如此渺小,又如此容易成为棋子或靶子。 高斯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郑重地收回了手稿。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将一件绝世兵器,藏入最普通的剑鞘。 “我明白了,先生” 高斯低下头:“感谢您的告诫。我会……妥善保存它,等待更好的时机” 牛顿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表情。 “记住,真正的天才,不仅要能发现真理,更要懂得,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让真理显现”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讨论数学,这是我应许的。至于其他……谨慎前行,高斯。这个时代,需要你的智慧,但不希望你成为流星” 高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牧亚,转身离开了牛顿的书房。 牛顿看着高斯慢慢远离,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兰斯洛特卿,你是一名圆桌骑士,而非我的私仆,不需要这种程度的贴身保护,那只肥鸽子对我并无恶意” 阴影从天花板的梁柱之间滑落,是像一滴墨水沿着看不见的丝线流淌,从暗处渗到明处,然后在牛顿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重新凝聚成人形。 兰斯洛特站定时,手已经离开了剑柄。 “抱歉,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鸽子居然可以察觉我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提高警惕,职责所在,并非不信任。王曾交代过,巡游期间,您的安全优先级与王座等同” 牛顿没有回应这句官方的说辞,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那个少年” 兰斯洛特说:“他真的会放弃吗” “当然不会,我想不到那种人会放弃的理由,他的眼神,和我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牛顿顿了顿,仿佛在对着虚空,也对着过去的自己低语: “我活着的时候,是从不介意打压别人的。竞争推动进步,而胜利,必须属于正确的一方,也必须是我认为正确的一方。挡路的石头,踢开便是,有威胁的幼苗,扼杀也在所不惜。为了我,也为了利益” “可我现在都死了,兰斯洛特。一个死人,难道还要死死攥着生前的权柄和标准,不允许新的太阳升起来,不允许后来者用自己的方式,去照亮我未曾照亮的角落” 牛顿的声音最后变得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任其发展吧,兰斯洛特,无需额外干预,倘若…他想要挑战我,那就让他试试看。我从不认为我会输” “如您所愿,爵士” ……… 走廊昏暗依旧。 高斯带着牧亚,沉默地走在皇家学会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所以,就这么算了?” 牧亚用翅膀尖戳了戳高斯的下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甘。 “你的天才证明,就因为不符合不列颠当前最优战略,就得锁在抽屉里吃灰?这什么道理!”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却有些空茫: “但道理就是力量,梦想家。个人的力量,在组织化的力量面前,本就脆弱。牛顿说得对,公开,现在等于自杀,而且是最无价值的那种”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手稿粗糙的边缘。 “但等待,不意味着停滞。流量……我们必须获取流量,否则连自保的能力都不会有” “可怎么获取?” 牧亚皱眉思考。 “正路被堵死了,难道我们去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那能吸引几个关注?还都是看热闹的普通人,对你的提升完全没帮助” “唉,好人就这里麻烦,干什么都束手束脚……脚的!!” 就在这时,牧亚的红宝石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思维的火花。他猛地用爪子抓紧高斯的肩膀,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 “等等!流量!关注度!我好像……抓住点什么了!” “什么?” 高斯侧头看他。 “那个开膛手!这绝对是醒时长祷会的手笔!其原型不难猜,模仿的就是伦敦历史上那个最着名,也最残暴的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的恐怖传说。醒时长祷会选中这个成功的案例,加以改造” 牧亚快速说道,眼睛越来越亮。 “你想,他是怎么获取流量的?靠制造恐惧,靠成为别人最深的噩梦!他的关注度,来自受害者的恐惧,来自其他巡游者的警惕,甚至来自我们这些听说他名字的人的忌惮!他不需要解决千年难题,不需要在皇家学会演讲,他只需要……让人怕他!” 高斯皱起眉:“你是说……” “我是说,他给我们指了另一条路!” 牧亚激动地扑扇了一下翅膀,差点从高斯肩头滑下去。 “流量游戏,核心是被看见,是对他人产生影响。学术成就是一种影响,制造恐怖是另一种!前者被国家机器盯上了,风险太高,那后者呢?” “你想让我去当开膛手第二?” 高斯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荒谬。 “不!当然不是!” 牧亚摇头,红眼睛闪着光。 “我们是体面人,怎么能干那种脏活?我的意思是,他提醒了我们,流量可以来自角色,来自叙事!他扮演了一个开膛手,一个都市传说里的杀人魔,所以他收割了与之相关的恐惧流量。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扮演另一个角色?一个同样能吸引巨大关注,但更……优雅,更符合我们身份,也更隐蔽的角色?” 高斯停下脚步,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牧亚: “你到底想说什么?” 牧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他能cos开膛手……那我们为什么不cos犯罪界的拿破仑,莫里亚蒂教授!” 鸽子几乎想要仰天大笑,他可是艺术的求知者,引动情绪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即便是引动一群人的情绪,也无非是多呼吸几下。 “等等,你等等……” 高斯感觉没追上对方的思路,他试图理清逻辑:“莫里亚蒂是……” “一个隐藏在学术界背后,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编织庞大犯罪网络,连最顶尖的侦探都视为终极对手的犯罪帝王!” 高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思绪。但疯狂之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破开僵局的畅快感。 危险吗?当然。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但比起在别人的棋盘上当一颗随时可能被弃掉的棋子,他宁愿自己握住平衡杆,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一股混合着叛逆,兴奋的热流冲上头顶。高斯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你可真是个魔鬼,梦想家!和你在一起就没有一天是无聊的,但我有点爱上这种感觉了!” 高斯聪明的头脑飞速运转,然后给出一个精妙绝伦的过程! “第一步,我们要塑造形象!莫里亚蒂教授可不能只活在传言里,他需要一些……符合身份的行头和气质!” “当然!所以,我亲爱的教授” 牧亚用翅膀指向走廊尽头,通往街道的大门: “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去服装店!” 第205章 m 周五的午后,大不列颠博物馆,东婆罗门展厅。 空气里浮动着灰尘,旧木头,以及无数珍贵藏品在太阳下散发出的光泽。 警卫老亨利杵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橡木警棍,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照在人身上,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未免让人多少想要睡觉。 这景象,老亨利看了几十年,早已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麻木的倦怠。再珍贵的宝物,再威严的神像,看久了,也就是些不会动弹的漂亮石头和泥塑罢了。 何况,谁能从这里偷走东西呢?他半合着眼,思绪飘向今晚收工后那几杯泡沫丰盈的啤酒。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瞌睡边缘时,一阵扑棱棱的鸟雀振翅声,非常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 老亨利一个激灵,困惑地睁大眼睛,警棍下意识地横在胸前。哪里来的鸟?博物馆里怎么会有鸟?还飞得这么近? 他四处张望。空旷宏伟的展厅里,光线昏明不定,巨大的印度神像在阴影中沉默矗立。 一切如常,连根羽毛都没看见。只有远处另一个展厅隐约游客的交谈声。 是错觉?还是真的困糊涂了? 老亨利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大惊小怪,摇了摇头,准备继续他中断的站桩。然而,就在他视线落回身前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时,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就在他靴尖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平整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方形信封。有着繁复的花纹装饰,边缘裁切整齐。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透过彩绘玻璃投射下的斑斓光晕,干净,醒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仪式感。 平静如常的生活迎来了变故。 老亨利的呼吸停滞了。他百分之百确定,一分钟前,那里绝对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先是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依旧空无一人。 再次判断这不是什么恶作剧以后,他这才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捡起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卡片。他抽出卡片,展开。 老亨利虽然识字不多,但足够他磕磕绊绊地读明白上面写的内容: 致: 诸位尊贵的先生。 久闻贵馆珍藏的[光之山]宝石光芒璀璨夺目,举世无双。我对此物心仪已久,当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敲响第三下,我将亲自登门取走。 届时请不必在正门迎候,也不必费心加强安保。我习惯从侧门进出,且一向厌恶不必要的打扰。 另,为确保此次取物过程安静有序,我建议诸位当晚将东印度厅以外的所有区域暂时关闭。 敬请见证。 —— m 老亨利读着读着,握着卡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敲响第三下?那岂不是……今晚?! 老亨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汗水从帽檐下渗出。他再也不敢耽搁,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死死攥着那张卡片,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警卫室的方向,几乎是连滚带爬。 “来人!快来人!!出大事了!!!” 他的喊叫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开来,撞在那些沉默的神像和展柜上,激起一片回音。 ……… 仅仅十分钟后,这张预告信的原件,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装在透明的玻璃内。 摆在了博物馆馆长,安保主管等一系列相关人物面前。 馆长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脸色铁青,安保主管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正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发现经过。 更多的人则一言不发,反复扫视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尤其是侧门,安静有序,取物人这几个词。 [光之山] 波斯语意为光明之山。重一百九十一克拉。 历经莫卧儿帝国,波斯,阿富汗,锡克帝国等多个政权的争夺,最终在《拉合尔条约》中割让给不列颠。 传说,拥有此钻石的男人将承受厄运,唯有上帝或女人佩戴方可无恙,这为后来它只由女王佩戴提供了理由。 毫无疑问,这是帝国强盛的象征。 安保主管擦着汗: “爵士,这,这太疯狂了!侧门进出?他当这里是他家后花园吗?!还有这语气…,不必费心,厌恶打扰,建议关闭,这,这简直!” “简直像是在指挥一场他导演的戏剧” 旁边一位来自内政部的官员冷冷接口。 “而我们,都成了他剧本里必须配合演出的角色。敬请见证,他要的不仅是钻石,更是所有人的注目。这是一场表演,先生们。而光之山,不过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道具” “道具?” 琼斯爵士苦笑摇头。 “一件足以引发外交地震,动摇公众对机构信心,甚至被解读为对王权象征挑衅的道具。史密斯先生” 他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便装男子。 “您怎么看?这m,会是那些特殊关注名单上的人吗?” 被称作史密斯的男子缓缓抬起头,他之前一直凝视着信纸,仿佛要透过墨水看穿书写者的灵魂。 “毫无疑问” “我们见到的那些……家伙,行事要么精心设计,要么张扬暴戾。但这份预告……它太考究了。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这绝不是为了财,甚至不是为了制造恐慌。写信的人,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用文字构筑压力,设定规则,将我们所有人纳入他节奏的感觉” “他在塑造一个形象,一个冷静,精明,充满掌控力,并且乐于展示这种掌控力的形象” “形象?” 官员皱眉。 “一个代号,m” 史密斯低声道。 “它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指向某个我们尚未知晓的暗语或组织。但关键是,无论他今晚能否成功,只要钟声敲响时这里发生任何非常之事,m这个符号,就会获得关注,吸引流量” 他用了赫尔墨斯揭示游戏规则时的那个词,房间里几个知情人脸色更加难看。 “胆大包天” 馆长将玻璃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诸位的分析都很精彩。形象,流量,符号,舞台,这些词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开安保会议,而是在参加皇家艺术学院的戏剧评论会” “他确实在享受这个过程。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给了我们时间。从现在到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敲响第三下,还有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我们把博物馆变成一个他走不出去的盒子。今晚他会来,而我们会抓住他。预告信写得再优雅,也抵不过一副手铐。m这个符号,会在明天的报纸上成为‘被捕’的注脚。这场表演,应该让它的主演在监狱里谢幕” 安保主管立刻点头,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会将光之山转移至地下金库。展柜内换上最高仿的替代品。安保力量重新部署,侧门……重点布防,但其他所有区域,尤其是展厅及相邻通道,必须确保滴水不漏。联系安保局,请求增援,并……通知该通知的部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大英博物馆如同一台突然被推至高转速的精密机器,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应对。 游客被提前清场,厚重的门户一道道关闭落锁,全副武装的警卫和便衣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各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然而,就在博物馆高层刚刚部署完毕,试图将事态控制在内部,并祈祷消息不要外泄时,一个令他们措手不及的情况发生了。 先是前门接待处打来内线电话,声音困惑: “爵士,《泰晤士报》的记者来了,询问关于今晚博物馆是否因特殊安保原因提前闭馆,以及……是否收到了什么不寻常的通信?” 在场众人心里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接连响起。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在侧门,要求采访安保负责人……” “《伦敦画报》的摄影记者试图进入中庭……” “路透社的人说,他们收到匿名线报,称今晚大英博物馆有重大事件发生,关乎帝国珍宝……” 短短半小时内,超过十家伦敦主要报社的记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博物馆周围。 他们被挡在紧闭的大门和增加的警卫线外,但并未离去,而是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架起了相机,目光灼灼地盯着博物馆每一个出入口。 一些记者甚至开始采访被提前请离,一脸茫然的游客。 馆长室内的空气彻底变了。 “谁走漏的消息?!” 官员低声咆哮,额角青筋跳动:“内部审查!立刻!” “不……不一定是内部” 史密斯的声音带着叹息。 “如果是那个m,这恰恰符合他的风格。他要流量,要关注。还有什么比伦敦所有主流报社齐聚现场,更能制造关注的呢?” “他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琼斯爵士喃喃道,手心全是冷汗。这种被迫在聚光灯下应对未知威胁的感觉,比直面刀枪更令人窒息。 一场原本可能悄无声息的攻防,已经无可挽回地,变成了众人瞩目的公开对决。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灰鸽的影子,掠过博物馆高耸的檐角,投向伦敦愈发深沉的夜色。 第206章 关灯! 曾经,有一位作家这么写道:灯光如同从地下煤气管网中绽放的金色花朵。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比喻。在这个时代,光明实实在在地储存在城市地下的管道网络中,由远处的煤气厂制造,加压,输送。 简单来讲,光是通过墙上的黄铜壁灯和高悬的枝形吊灯被释放出来,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微小的煤气喷口,被点燃后,形成稳定,明亮,远超蜡烛或油灯的火焰。 牧亚蹲在高高的穹顶一处浮雕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石头。 下方,煤气灯的光芒将大厅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守卫们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站定,粗略数数,至少有二十多名。 他红宝石般的眼睛微微转动,[共鸣]隐秘而小心翼翼地向向四周蔓延,轻轻拂过警卫的的意识。 时机稍纵即逝。 牧亚需要从这四十英尺高的穹顶,抵达隐藏在对面墙壁后方维修通道里的那个煤气控制阀。 直线距离不过百尺,中间却隔着一处照亮的巨大空间,以及至少六名固定岗哨和两队交叉巡逻的流动哨。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下方廊柱后转过。牧亚动了。 他从穹顶浮雕上松开爪子,自由落体般坠下。在离地面不到十尺时,六翼中的一对倏然展开,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迎风角度,下坠的直线便弯成一道无声的弧线。 鸽子落在一尊象神石像的卷鼻顶端,爪子扣住冰冷的砂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煤气灯在头顶嘶嘶燃烧。 一个守卫正靠在大理石柱上,枪管斜倚肩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那面挂满波斯细密画的墙壁。 他离牧亚只有五步,如果他抬头就会发现,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用典型的鸟类小碎步,脖子一伸一缩,每跳一步,脑袋就往前点一下,像一个过于认真的节拍器。 他从象鼻到基座,再从基座跳到地面,他在地上蹦了两下,爪子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就这样,牧亚慢慢斜穿过整条波斯细密画走廊,从两个守卫之间的空隙蹦过去。 那两个守卫正在低声讨论今晚的加班费,其中一个说博物馆又不是银行,谁会来偷石头,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吐槽上面大惊小怪。 他们都没低头。 维修通道的铁门就在前面。门缝里渗出一股铁锈和煤气混合的气味。 博物馆用来引导游客的地图上标注了这个维修通道,昨晚高斯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它背了下来。 牧亚从门缝挤进去,落在冰冷的铁质楼梯扶手上,收拢六翼,终于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他顺着扶手滑到地下室,在管道交错的阴影里找到了那个黄铜阀门,用两只爪子抱住阀门把手,将整个身体挂上去。 牧亚在等待。 “当——!” 第一声钟鸣,沉闷地穿透墙壁。 “当——!” 第二声……第三声! 就是现在! 在第二声钟鸣敲响的瞬间,牧亚猛地一旋! 黄铜轮盘发出艰涩的嘶鸣,猛地转动!金属摩擦的震动顺着爪子传来。与此同时,空气中煤气流动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阀门,关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外面东厅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火焰熄灭的轻微噗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闷响,最终被骤然爆发的守卫惊呼和咒骂声淹没。 绝对的黑暗降临了。 在一片骤然降临的黑暗里,一只鸽子踩着轻快的步伐从维修通道溜出来,沿着墙壁边缘往回蹦,穿过那些正在慌乱中点灯的守卫们脚下。 没有人低头看他。他太轻了,太低了,太像一只鸽子了。 “幸好我现在是一只鸟” 牧亚一边蹦,一边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一边迅速朝着预先计划好的撤离路线溜去。 任凭身后的动荡发生。 “见鬼!灯!” “站在原地!别动!” “谁踩我?!” “点火!快点火!” 几簇颤巍巍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是守卫们手忙脚乱划亮的火柴。 微弱的光芒仅仅能照亮一张张惊茫然的脸,以及他们手中慌乱指向虚空的枪管。更多的地方仍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有人试图去摸墙上的煤气灯,却忘了源头已断,有人摸索着随身携带的牛眼提灯,但点燃需要时间。 脚步声凌乱,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令人心慌的回音,黑暗中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监控室内,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映出几张毫无血色的脸。 “灯……全灭了?” 琼斯爵士的声音紧张,他扑到单面玻璃前,外面却只有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几点飘忽不定,如同鬼火般的火柴光点。 “他切断了煤气!是那个m!”安保主管失声叫道,额头冷汗涔涔。 史密斯先生脸色铁青,对着内部通讯管低吼,声音压不住惊怒: “各队报告情况!侧门!侧门怎么样了?!” 短暂的滋滋灵质流声后,侧门外围警戒点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长官!侧门……侧门刚才自己开了!” “什么?!”监控室内众人如遭雷击。自己开了?拿着光走进去了?在全面警戒、重兵把守之下? “进去多久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史密斯追问。 “就,就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楚脸!手里托着一盏灯!进去不到一分钟!朝大厅里面去了!” “该死!” 官员一拳砸在桌上:“他真敢进来!还这么……” 他的话被外面展厅方向传来的一声短促惊叫打断:“地上有东西!” 混乱中,终于有一名守卫点燃了随身的小型油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而就在他面前不远的地面上,一个白色的方形信封,在尘埃和凌乱的脚印中,静静地躺在那里,异常扎眼。 “是信!又一个信封!” 消息迅速传到监控室。琼斯爵士感到一阵眩晕。又来一封?在制造了全厅黑暗,公然闯入之后,居然还留下信件? “派人去拿!小心!” 史密斯命令,但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对方不仅完成了闯入,甚至在黑暗中精准地留下了纪念品,这份掌控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博物馆外。 聚集在正门广场的记者们先是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们惊愕地发现,博物馆面向广场的这一侧,尤其是东层窗户中透出的光,在钟声余韵中,齐齐熄灭了! 不止一扇窗户,是成片地暗了下去,仿佛有人偷走了那一片的光明。原本灯火通明的博物馆,瞬间暗了一大块,融入伦敦的夜色,只剩下其他区域的零星灯光。 “怎么回事?!” “出事了?不对,煤气灯怎么会一起灭?” “里面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记者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炸开的蜂窝。 相机被举起,镁粉闪光灯开始噼啪闪烁,试图捕捉这诡异的黑暗。 人们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黑洞洞的窗户后面发生了什么。议论声,猜测声、兴奋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原本因等待而有些疲惫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犬嗅到猎物气息般的激动。 “是预告信里的时间!” “那个m动手了!” “快!发加急电报!不列颠博物馆东翼突发大规模灯光熄灭,怀疑与日前收到的神秘盗窃预告有关!” 记者们疯狂地涌向博物馆紧闭的正门,试图从面色严峻,如临大敌的警卫口中撬出点信息,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驱赶和内部技术故障,请勿靠近的套话。 这更加深了他们的怀疑。 博物馆内,黑暗与混乱在守卫们陆续点燃几盏手提油灯后稍有缓解,但气氛依旧紧绷。 所有人都死死搜寻着m的位置,尤其是在光之山附近的几个通道与展厅,可很快,他们将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那么……m去了哪里呢?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灰鸽子融入伦敦冰凉的夜雾。下方,博物馆前的广场已是一片沸腾的声浪,记者们的喧嚣如同涨潮。 他没有停留,而是笔直朝着博物馆建筑群中最高的那座钟楼飞去。 第207章 光也倾慕他 钟楼顶部,避开了下方喧嚣与混乱,夜风凛冽。高斯已经等在那里。那身用来登场的黑色礼服大衣在风中微微摆动,丝质高顶礼帽早已摘下放在一旁。 少年背对着伦敦璀璨而朦胧的夜景,手中托着那个黄铜镂空球体。 这是牧亚用自己粗浅炼金术仿制出来的发光小物件,除了特别亮以外,没任何用,纯灵质驱动,无污染,无公害。 牧亚落在高斯肩头,收起翅膀。 “就像是计划中的那样,下面炸锅了,最多三分钟,那封干扰注意力的信应该就会被揭穿。不过无论如何,明天,m和煤气故障的故事就会传遍伦敦” 高斯没有立刻回应。他静立在钟楼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夜色中的伦敦,煤气路灯勾勒出主要街道的脉络,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泰晤士河像一条漆黑的缎带静静穿过。大本钟在不远处沉默矗立,威斯敏斯特宫的轮廓在稀薄雾霭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沉睡的街区,喧嚣的酒馆、寂静的广场,以及无数对他此刻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却又可能在未来被这场游戏波及的普通人。 “牧亚” 他说,声音被风撕得很轻:“你觉得他们明天会怎么讨论m?” “会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是疯子,有人说他是皇家学会某个不满现状的会员在搞行为艺术” 牧亚在他的肩头梳理着被风吹乱的羽毛。 “还有人会说,其实根本没有m这个人,是博物馆自己搞错了煤气阀,编了个故事掩盖管理失职。当然,最离谱的一种是:m已经偷走了光之山,只是故意留了封假信让大家以为他没偷成。你信不信,明天《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栏目里至少会有三封信论证这个版本” “你不觉得这比我们原来设计的那个版本更精彩吗?我们只是留了一封信,关了几盏灯,现在下面那些人已经在替m编故事了。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这种感觉” 高斯把那颗发光球体举到眼前,透过镂空的黄铜纹路看着下方。 “好像比解开一道千年难题还要让人上瘾”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中二病。”牧亚说。 高斯皱眉:“那是什么病?皇家医学会期刊上没有这个条目。” “当然没有。这是一种,怎么说呢,当一个智力远超同龄人的少年,给自己取了个神秘字母当代号,写了封措辞优雅的犯罪预告信,站在全城最高的钟楼上托着颗光源,准备向整座城市宣告一个虚构犯罪策划者的诞生,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切非常合理” 牧亚顿了顿:“这就是中二病” 钟楼顶上安静了片刻。风声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过来,把大本钟的整点报时前奏吹得断断续续。 高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开怀,放松,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在极少数毫无防备的时刻才会露出来的笑。 “这不也挺好的吗” 他说。 然后,在牧亚的注视下,高斯缓缓地,将托着那团光的左手,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沉静的仪式感,那团光明,在他举起的瞬间,似乎微微涨大了一圈,光芒变得清晰了几分,将他挺直的身影,肩头的鸽子,以及钟楼尖顶的一小部分,笼罩在一圈冷冽而神秘的光轮之中。 在这伦敦制高点,少年像一个沉默的宣告者,向这座刚刚被他闯入,戏弄,并留下印记的城市,展示着他窃取并掌控的光芒。 他已然窃走了[光之山]那璀璨夺目的光辉!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牛顿庇护,需要隐藏才华,在国与国的夹缝中寻找时机的数学天才! 就在此刻—— 下方广场,一名仰头活动脖颈的《泰晤士报》记者,目光无意间扫过博物馆高耸的轮廓,随即猛地僵住。他手中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上……上面!看上面!” 他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漆黑的钟楼顶端。 旁边的人顺着望去。 刹那间,如同寒流掠过沸腾的锅面,一片诡异的寂静在喧嚣的人群中迅速蔓延,扩散。 一个,两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仰起了头,瞠目结舌。 在博物馆那标志性的钟楼尖顶上,在远比任何煤气路灯都高的地方,一点绝不属于星月,也绝非寻常灯火的光晕,正清晰可见。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光晕之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挺拔的人形轮廓! “上帝啊……是,那是个人吗?!” “他在屋顶!贼在博物馆屋顶!” “他手里拿着什么?那光是……?” “镜头!快对准那里!” 死寂被更剧烈的声浪冲破。 所有相机,望远镜,以及无数双难以置信的眼睛,瞬间从混乱的博物馆大门转向那高高在上的顶点。 镁光灯发疯似的闪烁,噼啪作响,徒劳地试图照亮那遥不可及的身影,却只在夜色中留下一团团朦胧的光斑,反而将那人影衬托得更加神秘,非人。 惊呼,尖叫,难以置信的呼喊,汇成一片轰响。这不再是针对事件本身的报道热情,而是目睹超乎理解的景象时,人类本能的震骇与狂热。 在牧亚的引导下,这一幅场景便愈发清晰地映入他们的脑海,如同某种烙印。 今夜之后,数学王子或许仍需蛰伏,但m,这个优雅,精准,充满掌控力,能操纵光暗,于众目睽睽下从容进退的影子,已经正式走进了数千名巡游者的眼中! “这下好了” 鸽子咕哝,声音里带着完成杰作后的满意。 “戏台子搭到天上去了,教授。明天全伦敦都得念叨你的名字” 高斯依旧望着脚下那片因他而沸腾,惊骇的广场,以及更远处沉寂的城市。 然后,在下方所有眼睛的注视下,在那个被光晕笼罩的顶点—— 少年向前迈了一步。 踏空。 黑色的身影,托着那团冷冽的光,如同断线的傀儡,又像俯冲的夜枭,笔直而决绝地从钟楼顶端边缘,坠落。 “啊!!!” 下方广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尖叫。无数人下意识地捂住了眼,或焦急地抬头,仿佛那下坠的身影下一秒就会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相机镜头疯狂地追逐着那道坠落的黑影,如同飞蛾追逐烛火。 自由落体的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鸣,鼓荡着大衣。高斯在坠落中甚至微微调整了姿态,让自己面朝下,直面扑面而来的、迅速放大的城市屋顶与街道。 他手中的光团依旧稳定,将急速接近的建筑物表面照亮。 就在少年坠落到钟楼高度约一半,下方惊呼达到顶点的刹那! 少年握拳。 掌心那团稳定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下坠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直飞在旁边的牧亚,伸出了爪子,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灵巧地一旋,瞬间出现在高斯腰侧。鸽子眼中红芒暴绽,[共鸣]作用于自身!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嘶鸣从牧亚喉中迸发。他那对平时看起来最多只能扑腾飞上屋檐的灰翼,在灵质灌注下猛地膨胀! 双爪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高斯腰间的皮带与大衣布料,脖颈与背脊的羽毛根根炸起,肌肉贲张。 “起!” 牧亚心中暴喝,双翼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向下狠狠拍击!空气被挤压出沉闷的爆鸣。并非优雅的飞翔,而是近乎狂暴的拉升! 下坠的势头骤然一滞。 高斯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腰间传来,将他下坠的身体狠狠向上,大衣在狂风中猎作响,胃部因突如其来的变向传来不适。 在距离下方建筑尖锐屋脊不足十米的空中,他与牧亚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堪堪掠过瓦片与烟囱! 下方广场的人群,在光源熄灭的瞬间已陷入混乱的黑暗与惊愕,紧接着,他们隐约看到那下坠的黑影似乎在半空极其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以诡异的角度融入了博物馆主体建筑后方那片更浓密的屋顶阴影中,消失不见。 “光灭了!人不见了!” “掉下去了?!好像……好像没掉?” “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滑翔翼吗?好大的影子!” “上帝,他到底……” 惊疑不定的喊声四起。几盏探照灯的光柱仓皇扫向建筑底部和那个黑影最后消失的屋顶区域,却只照到一片空旷。 那个从钟楼之巅跃下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在众目睽睽之下,携光而逝,又遁入黑暗。 毫无疑问,传奇,已然铸就。 远处,圣詹姆斯公园附近那栋不起眼的建筑内。 牛顿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指节轻轻敲了敲窗台。他身后的阴影中,兰斯洛特的身影若隐若现。 “坠落,光灭,消失于屋顶……” 牛顿低语,听不出情绪。 “很精彩的退场。不惜用疑似自杀的方式强化传奇,并利用人群的惊骇瞬间和同伴的翅膀完成视觉欺诈与撤离。疯狂,但有效。流量收获恐怕相当可观” “需要我派人跟上吗?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兰斯洛特的声音平稳。 “不必了” 牛顿转身,走向堆满书籍的书桌。 “今夜的主角已经鞠躬谢幕。强行闯入续集,只会显得我们不懂欣赏戏剧。况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微微发热的印记。 “……这位m的首次公演如此成功,想必会吸引不少观众主动去拜访。我们只需等待,看看接下来登场的,会是哪些角色” “以及” 他拿起一份关于开膛手最新活动迹象的简报,目光迸发出冷漠与杀意。 “想办法清理这些不请自来的……恶客” 第208章 农场 这里是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一栋看似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地下。 十分钟前,两名圆桌骑士追踪着三个异常的灵质波动找到了这里。 十分钟后,突击开始。现在,战场已经安静了。 当加拉哈德与高文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时,所看到的便是眼前的景象。 十二张简陋的铁架床,分两列排开。 每张床上都固定着一个人,男女都有,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地盯着渗水的天花板,呼吸微弱的不成样子。 而他们头上,都箍着一个由黄铜,玻璃与不明暗色金属构成的狰狞装置,形如倒扣的鸟笼,内侧数十根银针深深刺入头颅。 数根半透明的软管从装置延伸而出,连接着每个人,幽蓝的液体在管中循环,从头部流出,汇入墙边一台由齿轮和粗玻璃罐组成的复杂仪器,经过处理后又泵回头部。 眼前是一处农场,一处可以源源不断收割流量的农场,种植的土壤是人脑,而那些幽蓝的液体是专门配制来刺激人脑的试剂。它沿着银针渗入海马体,持续刺激大脑。 高文的呼吸在面甲下猛地一滞。握剑的手瞬间收紧,金属护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圣母啊……” 正直的骑士咬牙切齿,声音里压抑着翻滚的怒火。 在他身旁,加拉哈德已无声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银色盔甲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金属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张床。床上是个年轻女子。加拉哈德没有触碰她,只是将戴着银甲手套的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仅仅一瞬,他猛地睁眼,收回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意识被虚幻的梦境欺骗,灵魂被囚禁,是高位的艺术求知者动的手,下手很残忍” 加拉哈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而冰冷。 “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被迫反复经历同一件事:被开膛手袭击,囚禁,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甚至连绝望麻木都做不到,恐惧与痛苦一直保持在峰值,源源不断的为开膛手提供流量” 高文的指节捏得发白,长剑在鞘中发出渴血的嗡鸣,他猛地转头看向加拉哈德,声音因极力压制怒火: “难不成有内鬼!是众卿,还是议会?难道有人忘了向王许下的誓言,忘了我们为何持剑吗?!这才两天!没有内应,没有精准的情报,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地找到这么多巡游者,还建立起这种……这种邪魔般的作坊?!” 加拉哈德缓缓摇头。 “不,高文,你先冷静下来。醒时长祷会信奉他们的唯一真神,其教义注定排外与封闭。吸纳无信者,分享神的荣耀,对他们而言比死亡更不可接受。这一点,是他们少数可被称为原则的东西”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 高文看着那床上的女人的面孔,眼睛顿时瞪大了,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便愈发怒不可遏。 “莫不是……他们居然从其他地方抓人?!” 加拉哈德的视线也落在那名年轻女子脸上,在那明显不属于不列颠人的面孔上,停顿片刻,然后移向其他床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面甲下溢出。 “醒时长祷会内部,有一套基于奉献与接近真神的残酷等级体系” “并非完全依照位阶,而是依据……在仪式中,被神所取走的器官,在距离生命终结的速度。[心],因其象征生命核心,且摘除后死亡最快,故为最高。其下是[脑],[肺],[肝]等” “至于他们为何能在此刻,在天光巡游刚刚开始,就拥有如此规模的巡游者农场……” 加拉哈德语气变得更加肃冷。 “答案很简单。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待巡游在不列颠自然产生巡游者。他们只需要提前……储备” “提前数年,甚至更久,从西境,东境,从更远的地方,秘密绑架,诱拐那些拥有卓越天赋,或者惊人潜力的年轻人。将他们洗脑,或仅仅只是囚禁起来,等待今天这一时刻” “高文卿” 加拉哈德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将这里的一切告知爵士”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十二张床上的可怜人,以及那些脉动的幽蓝软管。 “敌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已在我们脚下,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完成了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必须立刻让爵士知晓” ……… 阁楼里,油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明亮。 高斯用一把细小的螺丝刀和镊子,小心地拆解着手中的一枚怀表。 齿轮,夹板,轴芯,游丝……一个个零件被有条不紊地取出,在铺着软布的桌面上排列整齐。 牧亚蹲在桌子对面,看着高斯拿起每一个零件,在灯下仔细观察,用手指感受重量和边缘,甚至用镊子轻轻拨动齿轮,倾听它们啮合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你在干什么?” 鸽子忍不住问:“万一拆了装不回去怎么办?” “能装回去” 高斯头也不抬,指尖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轴齿,对着灯光调整角度。 “它的结构很清晰。每个零件的位置,顺序,作用……只要记住了,就能复原”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事实。对他这样的人而言,理解并记忆这样一台机械钟表的内在结构,确实不比心算一道复杂些的算术题困难多少。 少年继续手上的动作。约莫二十分钟后,怀表变成了一桌排列有序的零件。他再次仔细审视了每一个部件,尤其是几个关键传动齿轮的齿形,然后,他拿起镊子,开始反向组装。 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手指稳定得像钟表匠的学徒,每一个零件都精准地落回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次啮合都严丝合缝。 当他最后将表盘和表壳重新合拢,拧紧最后一颗微小的螺丝时,整个过程不过七八分钟。 高斯将怀表举到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稳定而清晰的走时声响起。他按下表冠,秒针,分针,时针都开始正常转动。 “看” 高斯对牧亚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完成了一次验证:“不难” 如果是没有成为求知者的自己决计是做不到的。 高斯将走时正常的怀表平放在软布中央,打开表盖,露出其中精密运转的机芯。 “现在,我将切断它的运行” 他是凝视着。目光在数个齿轮间游移,最终定格在驱动秒针的秒轮轴与相邻的过轮之间的传动节点上。那里,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紧紧咬合,将动力一丝不苟地传递。 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开始泛起稳定而温热的微光。 意念凝聚,想象着有一把无形而极端精准的小刀,对准那两个咬合齿尖的接触面,沿着一个预设的轨迹,轻轻抹过。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出声。 只是指尖微微向下一压。 嗒! 一声异常清晰的脆响,从怀表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稳定的滴答声,戛然而止。 秒针猛地一顿,然后死死定在了原地。分针和时针也停止了走动。 怀表的运行,停了。 高斯用镊子尖小心拨动发条齿轮,齿轮空转,动力无法传递。他小心地移开过轮,看向轴与轮咬合的地方。 在轮其中一个齿的尖端,出现了一道异常平整光滑的缺口,正是这个缺口,导致齿轮无法有效咬合,动力传输中断。 而秒轮轴对应的齿,以及其他所有零件,都完好无损。 “成功了” 高斯放下镊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那停止的怀表,眼中光芒闪动。 “精度足够,只破坏了目标点。消耗……比预想的要小的多” 流量的增长,确实大幅提升了他切割能力的精准度和控制力。从以前大概的切断,变成了可以锁定复杂机械内部的精密破坏。 就在这时,手背上的印记猛地传来剧烈的灼热感! 那不容抗拒的牵引力骤然降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迅猛。 阁楼的景象在眼前模糊,旋转,消散。 当高斯眼前的眩晕与强光终于褪去,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光梦境的那座报告厅。他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一声饱含愤怒的厉喝,已刺入他的耳中: “约翰·伯努利,你枉称先贤!你为赢取流量游戏,行事竟如此酷烈,竟连半分廉耻与道义都不顾!” 第209章 争议 当高斯眼前的眩晕与强光终于褪去,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光梦境的那座报告厅,数百把椅子呈环形排列,此刻大半已坐满了人。 但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气氛不对” 牧亚用只有高斯能听见的音量说。 仿佛暴风雨前闷热空气般的寂静。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坐在前排的人身体微微侧目,后排的人则努力伸长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心那片两个人身上。 伯努利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来客,神态中并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是苏明哲。 “这位震旦的使节” 伯努利先开了口: “你骂我与禽兽何异,骂完之后没有走,也没有继续骂。那你站在这里,是等我向你道歉?” “在下不敢” 苏明哲的声音不高。 “在下只是有一件事想不通。在下在震旦供职十年,受到的训练是观测与记录。所以在下不敢审判任何人,只想向您求一个答案” 伯努利微微偏了偏头。“什么答案” 苏明哲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与深重的忧虑,这情绪甚至压过了之前的愤怒。 “您学贯古今,名满天下,所求者,无非是学问之精进,真理之彰显。而这天光巡游,所重者似乎在于关注与影响” “在下愚钝,实难想象,以您之智,何以会认为,用此等残酷血腥,骇人听闻之术所换取之物,能够与您生前一生之心血,所相提并论,甚至值得您铤而走险?” “在下百思不得其解,故今日冒昧,当众求教!” 伯努利只是挑了挑眉,似乎在好奇为什么会有人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中一张张注视着他的面孔,那眼神像是在扫视路边的一堆垃圾。 “因为我看不惯啊!” “我看不惯这所谓的巡游,将珍宝随意抛洒。看不惯这些碌碌无为之辈,只因一次偶然的天光,便能与我——约翰·伯努利,同列一席,争夺同一份恩赐” “说到底,所谓的凡人……就是这样庸碌,茫然,终其一生也称不上有意义三个字,甚至连自己为何存在都懒得去认真思考一下的无用之物” 他微微后仰,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他们呼吸,消耗,繁衍,然后带着那点贫瘠得可怜的灵魂,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寂静里。对世界,对知识,对这条浩荡向前的,由最伟大心智所推动的世界,有过任何值得一提的贡献吗?” “在求知者面前,普通人,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苏明哲的呼吸骤然停住,震怒不已。他手指指向伯努利,震旦雅言几乎要脱口而出之时。 会场中央,红光骤亮,先于他的声音降临。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苏明哲那即将爆发的怒吼,也仿佛被这光芒无声地按了回去。 赫尔墨斯的身影从中浮现,依旧是那副俊美的模样。但这一次,祂嘴角的那种兴味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神明的视线先落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苏明哲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转向依旧安坐、甚至对祂的出现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的约翰·伯努利。 “在我到来之前,诸位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交流学术心得了?真是……令人欣慰的热情” 神只悦耳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祂摇了摇头,牧亚明显感受到这位神明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他在心里琢磨,看来该有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这位喜怒无常的神之信使并没有给上次那样的提问环节。 “得益于诸位的优秀表现,尤其是伯努利先生的精彩演绎,让我意识到,当前的舞台规则,或许还留有太多……令人产生误会的地方” 赫尔墨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伯努利那张平静的脸上。 “因此,临时增加两条细则,即刻生效” 祂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红光随之流淌,凝聚成两行所有人都能瞬间理解的语言,高悬于会场中央: [其一:除去巡游赐予的能力之外,所有巡游者最大灵质出力限制在[召灵]阶段的极限] [其二:所有巡游者,每经过一个小时,至少要直线移动一百米] 赫尔墨斯宣告完毕,眼眸平静地扫过鸦雀无声的会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对此,可有异议?” 当然没有。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服从。 “很好” 神只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接着,祂身侧红光流转,迅速扩展成一面几乎占据半个会场高度的巨大光幕,其上无数名字与数字如同流水般开始滚动,排列,定格。 “那么,基于过往表现与流量汇聚,公示阶段性排名。是否显露真名,由各位自行决定” 光幕最上方,一行大字显现:天光巡游·初段位阶·关注度排名(匿名可选) 名字开始由上至下浮现。大部分名字是模糊的光影,显然持有者选择了隐藏。但也有少数名字清晰可见,大多是已颇有声望或在之前事件中暴露身份的巡游者。 高斯的目光快速扫过榜单前列。排名第一的毫无疑问是牛顿。第二,第三……都是伦敦本地的大学者,大教授,他看到了几个略显眼熟但不深交的名字。当目光落到第八位时,停住了。 第八位:开膛手。 牧亚在他肩头轻轻啧了一声: 人家费尽心思才爬到第八。牛顿坐在第一,连手指都不用动。这说明什么?说明真正的压迫感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存在” 他顿了顿,用翅膀尖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歹也当众被赫尔墨斯点过一次名,怎么连前二十都没进?这榜单是不是不统计我?” 他忽然停住了,翅膀尖还悬在半空中。光幕上,排在第三十七位的位置,浮现出一个名字: 第三十七位:m。 “三十七……” 牧亚咕哝:“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好在中间偏上一点,够显眼吸引人注意,又没到必须被集火的前列。而且匿名状态保持得不错” 高斯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记下了排名前列的几位清晰姓名和他们的代号。 他注意到苏明哲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前百,可能排名很靠后,也可能选择了彻底匿名。 赫尔墨斯似乎对榜单引发的细微骚动感到满意,那消失的兴味微笑又隐约回到了嘴角。祂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会场中那片m字样所在的区域。 “排名仅为阶段性参考,石中剑还未被拔出” 神只的声音再次响起,重新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望诸位妥善利用这份参考。尤其是某些排名靠前的朋友,望你们在接下来的时光,依然能保持亮眼的表现” 赫尔墨斯没马上说话。祂歪着头,打量了牧亚一会儿,那眼神不像看一只鸽子,倒像是感叹什么。 “你行啊” 神只开口,语气阴阳怪气。 “装得还挺像。缩脖子,瞪眼,一副我只是一只小鸟我能知道什么的德性。该说不愧是你吗,演技我能打七分,扣三分是因为你搭档在钟楼顶摆姿势的时候,你缩在他领子后面兴奋得毛都炸开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天生坏种,追求混乱,酷爱作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还想试试里面舒不舒服。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在你眼里跟看见新玩具似的,不凑上去拨弄两下,看它能炸出多大烟花,你浑身难受” 牧亚鼻观眼,眼观心,总感觉对方话里有话。 赫尔墨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短暂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继续开口。 “所以,你会不会仪式学?” 鸽子瞅了一眼[天途]上仪式学的等级,然后乖巧作答: “不会”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你脑子里那点:先装傻,拿了东西再说,仪式什么的让别人去头疼的算盘,响得跟大本钟似的?” 卧槽! 牧亚浑身一僵,连尾羽都忘记了摆动。 赫尔墨斯显然不再给牧亚任何表演的余地,手腕轻轻一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衣袍与一根仿佛老树盘根的古旧法杖,凭空浮现在他掌心上空。 看到那套衣物与法杖的一瞬间。牧亚僵在椅背上,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红眼睛瞪的极大。 那衣袍上星辉流转,法杖的杖头仿佛缠绕着槲寄生与月光。无数画面在他灵魂深处浮现,森林中的低语,巨龙的骸骨,湖中伸出的苍白手臂,一座在晨曦中永远消逝的城邦…… [赫尔墨斯仿制的梅林法杖与法袍] ……操。 第210章 你去cos梅林 [编织迷雾,窥视命运,在不列颠的晨曦中埋下古老的种子] [精灵与凡人之子,湖中夫人的挚友,亚瑟王的导师与先知。司掌自然,预言与变形之术,不列颠最伟大的魔法师与隐秘的守望者] [他用智慧为亚瑟王铸就辉煌的王朝,也用预言将卡美洛的命运刻入石碑。他一时是宫廷中妙语连珠的顾问,一时又是森林深处与精灵共舞的隐士。他是王者之剑的引路人,亦是十二场战役胜利的预言者] [他为不列颠带来和平,荣耀与衰亡的寓言,最终被囚于橡木之中,以永恒的沉睡等待归来的号角。是开启黄金时代的锁钥] 牧亚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红宝石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笑容玩味的神只,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冲破了他的理智防线,脱口而出: “等等……这,这你想干什么?!” 鸽子目瞪口呆,他翅膀扑棱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语速越来越快。 “等等……这,这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用梅林的身份,去倾覆不列颠威权,搅乱因果,用预言的名义搓弄天光巡游,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梅林的预言在应验,实际上是你躲在幕后拨弄棋盘,背地里完成自己的神秘大计!” 赫尔墨斯脸上那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难以遏制为对方思维之跳跃而感到震撼。 “梦想家,听我说。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涉及神话,未来命运以及一点私人趣味投资的严肃谈话!不是在地下酒馆里听吟游诗人编排那些宙斯又变了什么动物去骗姑娘的三流八卦!” 祂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只红眼睛,一脸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鸽子。 “况且……我还没说我的计划” “但你肯定是这么想的!”牧亚斩钉截铁。 赫尔墨斯沉默了很久。 祂叹息: “你的内心未免太过阴暗了吧!” 牧亚咳嗽了一声,收敛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相对正经的语气 虽然一只鸽子做出正经的表情本身就带着几分滑稽。 “行行行,我阴暗。那您老人家倒是说说,费这么大劲,把梅林的源典塞给我,到底是想干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去给cos梅林去给全伦敦的巡游者讲亚瑟王传奇吧?” 赫尔墨斯恢复了那副悠然的神态,凭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很简单。我的力量不适合直接出现在现实中,至少现在不行。一些老朋友,一些老对头,还有一些不该知道我还活跃着的存在,都在盯着。我需要一个代行者,一个身份干净,没有包袱,而且脑子足够灵活的人,去做一些我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 祂摊了摊手: “而梅林的身份恰好合适。凯尔特神话的底色,不列颠本土的渊源,在神秘学领域有足够的威望和解释空间,又不至于像赫尔墨斯这样引来太多不必要的注视。我只是借你一张皮,又不是让你真的去当梅林” 牧亚点了点头,表面上像是在认真听取解释,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编,接着编。 梅林和赫尔墨斯都不是一个神话体系的,你说你只是恰好觉得梅林合适?你一个奥林匹斯的信使神,结果能手搓凯尔特大法师的装备,跟我说这只是个巧合?你怎么不说你衣柜里还备着一套托尔的战甲和奥丁的斗篷,方便你根据不同天气换着穿呢? 骗傻子呢? “您要我做什么?”牧亚直接问。 “很简单”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一道复杂的仪式图案凭空浮现,缓缓旋转,其中几个关键节点闪烁着彩色的光。 “用我会给你艺术品和一定的知识,你要在伦敦城下的几个节点,布置这个仪式。不需要你注入太多力量,只要把它架设起来,像搭好一个空荡荡的舞台。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牧亚快速扫过那仪式图案。 结构极其古老精妙,且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机械感。毫无疑问,它绝对不属于眼前这个时代。 “布置这个,对我有什么好处?” 牧亚问 “你想有什么好处,比如?” “您的双蛇杖——卡杜凯乌斯” 鸽子清晰地说道,红宝石眼睛眨了眨:“我想借用一下。不需要太久,一次就好” “你想要直接毁掉醒时长祷会?”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 “很遗憾,并不行,我前面已经说了,赫尔墨斯的力量不能出现在现实,尤其是现在。这会打破很多……微妙的平衡,引来更多的注视。而有些注视,是你,也是我现阶段不想面对的” 牧亚正想撇嘴,心想果然又是空头支票,但赫尔墨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刚想起什么好事。 “不过吗” 祂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 一团柔和的金红色光芒在祂指尖凝聚,缓缓拉伸,变形,最终凝结成一本书的轮廓。那是一本不算厚的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边缘镶着细密的金质花纹,正中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 “双蛇杖现在不能给你,这个是事实” 赫尔墨斯将那本书托在掌心,递向牧亚的方向:“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好处,把你那本尚还没有完成的[牧亚的有人仗],升级成这个。[牧亚的熟人魔法书]” 祂顿了顿,像是故意要吊胃口一般,等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牧亚的熟人魔法书]。这可是你未来好久才能完成的艺术品,当初你求了我好久,我都没松口” ? 牧亚倒是不奇怪对方会知道自己的艺术品,想必是未来自己搞的,他盯着那本悬浮在空中的深棕色手册,红宝石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听起来很不错。但我得先问清楚,这玩意儿具体怎么用?总不能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笔记本吧?” 赫尔墨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祂将魔法书翻开,书页自动哗啦啦地翻动。 “这本[牧亚的熟人魔法书]的效果很简单” 赫尔墨斯竖起一根手指:“当你激活它时,它会立刻强制消耗你当前一半的灵质储备,然后从你名册上召唤数位熟人前来助战” 牧亚眨了眨眼:“召唤?能不能指定?” “能” “那召唤出来的人听谁的?我的?” “不听” 赫尔墨斯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们不受你控制。你可以理解为,召唤一堆炮台。你把他们叫出来,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战斗,但不接受你的指令。可能是友军,也可能……顺便给你添点乱” 牧亚的表情僵住了。 “……你这是给我一本魔法书还是给我一个盲盒抽奖机?” “两者都是” 赫尔墨斯笑眯眯地合上书。 “惊喜总是生活的调味剂,不是吗?” 牧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刚才那番随机召唤不可操控的说明。 然后他抬起头,红宝石眼睛直视着赫尔墨斯,收起了之前所有调侃和吐槽的神情,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找我?” 鸽子盯住眼前的神明,红宝石眼珠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神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像是想起了某件很久以前,让人愉快的小事。 “为什么?” 祂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微微前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 “因为你是梦想家” ……… “你是谁!” 高斯警觉的声音响起。 少年猛地后退半步,手指下意识抬起,差点一发斩击砍了过去。他盯住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绝不属于此地的陌生人。 牧亚睁开眼,几乎秒答:“你鸽!” 但他一出声,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又抬手摸了摸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 然后,男人抬起头,望向高斯,翠绿的眼里满是荒唐。 “卧槽,这是谁啊?!” 牧亚环顾四周,抓起书桌上那盆洗笔水往脸前一照,在看清那一张明显不是自己本体的面孔时,他不信邪的左右摆了摆脑袋。 倒影忠实地重复每一个动作,像一个过于敬业的镜子演员。 黑发,绿眼,薄唇,五官带着传说中那种介于妖精与凡人之间的精致感,年轻得不像一个传说中的大法师,倒像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 牧亚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向后一坐,不顾尘土弄脏了身上那套凭空出现的,风格奇特的蓝色服饰。 男人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翠绿的眼睛透过指缝望向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悠长而认命的: “赫尔墨斯!我——!” 声音在阁楼的旧木板之间来回弹跳,把窗台上那只搪瓷水盆震得嗡嗡响。 “……能变回去么?” 高斯抽搐着嘴角问。 “应该可以” 牧亚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试了试,这应该是衣袍自带的变形效果,虽然和我熟悉的炼金体系不太一样,但大致还是有些共同之处的” 高斯安慰他: “至少你衣服是送的。不用裸奔,也不用花钱买” 第211章 骄兵必败 人生说到底,不过两个目的,如何苟且的活,如何体面的死。 在这个城市像发了疯一样膨胀的年代,活人早已经把每一寸地面都占满了,死人只好层层叠叠地挤在地下。 北区边缘这片圣安妮巷旧墓地,就是这种拥挤的缩影。 方尖碑,十字架,石雕的天使,每一座都隔着同样精心计算的距离,像一群老绅士,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即便这体面早已千疮百孔。 石雕天使的面容被伦敦酸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眼窝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浅浅的凹坑,手指的方向再也看不出是天堂还是地狱。 有几块墓碑干脆没有字,倒不是刻写的人偷懒,而是字迹被苔藓和地衣完全覆盖了。 牧亚从来没有去过这种地方,他本来以为会有尸臭,腥气什么的,但事实上,他只闻到了湿土,烂木头的气味。 穷人的坟坑草草填埋,富人的大理石碑一样在悄悄腐烂。像是在诉说死亡与时间从来平等。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男子,正挥舞着一把明显是从某个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锄头,吭哧吭哧地挖着地。 他动作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每一次挥锄都带着一种老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鸽子不当要在这儿干这种苦力的悲愤。 这人自然是牧亚。 他拄着锄头喘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洛基这具身体似乎对这种纯体力活也不太适应。 牧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深度明显不达标的土坑,又看了看旁边赫尔墨斯给的,一个散发着微弱不祥彩光的金属小盒,深深地叹了口气。 “赫尔墨斯那混蛋,说什么不需要注入太多灵质,只要搭个空舞台就好,他也没说搭舞台要挖坑啊!六个节点,每个挖三尺深,我这条命已经去了一半!” “下次能不能把节点设在花园或者什么密室?非要挑这种鸟不拉屎还得自己动手刨坑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挖坟呢!” 他嘀咕着,正准备继续跟脚下的硬土较劲,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货栈的破门方向传来。 高斯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晨报,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知道他在这鬼地方从哪儿弄来的热咖啡。 “这里有早报” 高斯言简意赅,将咖啡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墓碑上,然后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准备念给牧亚听。 这几天他和高斯已经养成了习惯。高斯负责收集信息,拟m的下一封预告信,牧亚负责干活,分析,吐槽。 这几天牧亚和高斯扮演m的事业可谓高歌猛进,两人简单一合计,现在的排名至少也是前二十名。 这一点也在牧亚和高斯的预料之内,对此牧亚曾如此的评价: 一眼盯帧,没活儿了。 头几天靠生吃老鼠,当众变异,召唤点不成形低级怪物玩英雄救美搏出位的家伙,现在还剩几个在榜上?流量游戏,到中后期,拼的就是底蕴,后台,还有—— 能不能持续整出新活儿! 牛顿靠着自己生前的名声,还有源源不断的救济所收割巡游者好感,开膛手靠着自己的农场和不断对路人下手来提高巡游者的恐惧。 牧亚则不断抄袭前世优秀悬疑作品,和买通报纸写一些m的秘密小故事,每一次出手都在原有基础上翻出新花样。 不犯法,不伤人,但足够聪明,足够优雅,足够让人忍不住在早餐桌上讨论:这个m到底想干什么。 高斯开口了: “白厅宴会招待高加索使团,菜单上有十二道菜,其中三道用了错误的香料名称” “泰晤士河水位本周上涨三寸,码头工会要求加薪” “苏格兰场悬赏五百英镑缉拿一名连环凶犯,犯案地点集中在白教堂附近,警方称……” 等等” 牧亚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五百英镑?苏格兰场居然有五百英镑的预算?” “悬赏金额与线索价值挂钩” 高斯翻回报纸头版,点头确认了一下。 “原文是最高五百英镑。按苏格兰场往年的支出记录,这笔钱大概率不会全额兑现” “那不就是在画饼吗!” 牧亚顿时失去了兴趣,重新扛起锄头。 “画饼是什么意思?” “就是空头支票” 牧亚拄着锄头,言简意赅。 “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屁用没有。据说是一群比恶魔还恶魔的坏家伙搞出来的诈骗套路,先给你许个金山银山,等你签了约才发现,连窝窝头都得自己挣” 高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展开报纸。 “懂了。就是赫尔墨斯给你的承诺” “打住嗷!” 牧亚举起锄头:“有些饼,明知道可能是画的,也得先啃两口再说” 高斯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东区连续三起建筑破坏事件。维多利亚公园附近一座废弃煤气加压站外墙被不明力量整面剥离,砖石完好无损,目击者称‘像是被巨人用剃刀刮了一遍” “同一时间白教堂救济院钟楼塔尖昨夜坠落,砸穿下方屋顶,无人伤亡,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意外可能,怀疑与近期活跃的破坏分子或不法帮派争斗有关” 高斯念到这里,抬起眼睛,看向正在抡锄头的牧亚。 “后面还有一则短讯,据可靠消息,针对近日引发广泛关注的系列恶性案件,官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缉代号开膛手。警方呼吁市民夜间减少外出,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举报’ 闻言,牧亚停下了手中的锄头。 他直起腰,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往地上一拄,双手交叉搭在锄头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来,牛顿已经胜券在握了” 半晌,他断然说道。 “何以见得?是因为开膛手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一方面吧,你看看这些报道” 牧亚用锄头柄点了点高斯手中的报纸。 “一个国家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媒体,那和死了也没区别。国家的大手一旦压下来,管你什么开膛手,神秘组织,都得乖乖按规矩来” “牛顿之所以这么堂而皇之地把情报通过报纸放出来,不是因为他疏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吃下开膛手。他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场围猎,就像在众人面前表演一只老猫如何慢条斯理地把老鼠玩弄到断气”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流量” 牧亚一针见血,下了结论。 “他要让所有关注天光之梦的人看清楚:在这座城市,在不列颠的地盘上,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开膛手?不过是一只误入领地,吱哇乱叫的老鼠罢了” 高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报纸上那几行平淡的官方通报,又抬头看了看牧亚那张写满我看穿了一切的脸。 “……那我们呢?” 他问。 “别慌,就算牛顿现在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我也能给他捏一个瞬爆。有句话说的好,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败!” 高斯被他这一套奇妙小逻辑绕的头晕,下意识说: “那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牧亚摸了摸下巴。 “有件事确实要提前做。牛顿的能力,我想亲眼确认一下,不是看报纸,也不是听传闻,是亲自到离他最近的地方,用肉眼去摸一摸他的底。如果真到了不得不交手的那一步,我至少得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第212章 救援? 伦敦很大。 要在两百万人口的茫茫街区里找一个刻意隐藏的连环杀手,理论上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但实际操作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因为开膛手不是一只安静的老鼠。他是一头正在被猎人追杀的野兽,而野兽总会留下痕迹。 牧亚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高斯也随之停住,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前方街道转向了更远处的天际线,即便并非是求知者,但巡游者的身份似乎也给予了他一定求知者的特性。 比如看见灵质。 而那里的夜色,颜色不太对。 晚霞本应是红的,橙的,最多是紫的,但绝不会是像油墨浮在水面上那样缓缓流转的彩色。 灵质在上空翻滚。 那些彩光很淡,像是被稀释过的颜料,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旋转,像是煮沸的水面,不断蒸腾出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很快就找到了很快就找到了那片被封锁的街区。警戒线已经松脱,半挂在路灯柱上晃荡。 面前是一条长约六十米的街道。此刻像是被暴风迎面犁过一遍。 两侧建筑的窗户全部碎裂,窗框扭曲变形,有些甚至整个向外翻出。墙面上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纹,以街道中段某一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碎玻璃,扭曲的铁艺栏杆,以及几块明显是从高处脱落的大片灰泥。 高斯站在街道入口,目光从那道光滑的弧形凹陷上扫过,又看了看两侧建筑上均匀扩散的裂纹,沉默了一会儿。 “……求知者真可怕。”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迈步走进了街道。 牧亚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更快,也更轻。 高斯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建筑的墙面,地面,路灯柱,那些痕迹像是某种巨兽爬过后留下的爪印,一道接着一道,连贯而清晰。 一截被整面剥去外墙的转角,一根被拦腰折断的铁制灯柱,断口处平滑,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开。 牧亚忽然停下。 高斯也随之停住,侧耳倾听。街角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沉重而有节奏,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两个人影从不远处的巷口晃过,穿着深色制服,步伐缓慢,目光在两侧建筑的窗户和门洞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没有发现牧亚和高斯,但他们正在沿着这条街巡逻,很快就会走到他们藏身的阴影前。 “有人?” 高斯皱眉。 “有人” 牧亚身体已经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他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自己完全融入一座废弃门廊的阴影中,他突然觉得还是鸽子形态比较舒服。 两人刚刚藏好,那阵脚步声就从巷口传了出来。 三个人影。 穿着深色制服,步伐缓慢而规律,是巡逻的标配。 牧亚眯起眼睛。他没有探头去看,但他的意识已经像触手一样无声地蔓延出去,拂过那两名巡逻者的意识表层。 他没有暴力深入,只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轻轻触碰那层薄薄的涟漪,捕捉那些浮在最表面的念头。 ……冷死了。这破差事什么时候能结束。上头说守到半夜就行,可谁知道半夜之后会不会又来一句:再守半天。妈的,老子今天本来轮休的。 另一个人的思绪更加单调一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反复强调一句话:……别出事别出事别出事。队长说长官大人亲自盯着这次,要是从我这漏了人,我这辈子就到头了。别出事别出事…… 牧亚的共鸣从那两个巡逻者浅层的意识中收回,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是牛顿派来搜捕约翰·伯努利的猎犬。但刚才捕捉到的那些念头,没有一丝搜查或追捕的紧迫感,反而更像是在……看守? 仿佛狱警盯着牢房的走廊,确保犯人不会越狱,而不是像猎人在追踪猎物的踪迹。 牧亚转头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告知高斯,后者一愣,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街角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砖楼,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街巷轮廓。 “这里是白教堂济贫院” 高斯顿了顿,目光打量,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我之前背地图的时候看过这里。五层结构,楼下四层是集体宿舍,每层隔成十几个小隔间,住了大概两百来号人” “都是东区最穷的那批人,码头工人,临时女佣,失业的手艺人,全家挤一个隔间的那种。顶层是阁楼,原本是储物用的,只有一扇朝东的小窗” “原来如此” 牧亚明白了。 “他是想用这栋楼里的平民当缓冲吧?牛顿的人不敢在有这么多目击者的地方动用太多人力或其他大范围手段。他赌的就是牛顿还要脸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出大规模伤亡” 走。贴近些 两人沿着街沿的阴影继续向前,绕到济贫院侧翼那条更窄的巷弄里。 尽头堆着几只发霉的木箱和一辆没了轮子的手推车,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煤渣的味道。 牧亚在木箱后蹲下,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没有说话,但高斯知道他在做什么,共鸣正在沿着地面向外扩散,像一圈极细的涟漪,拂过巷口,拂过路灯柱,拂过那两个正在低头点烟的巡逻队员的鞋底。 下一刻,牧亚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些。高斯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 “又读到什么了?” “有意思” 牧亚说:“这些人脑子里不全是花里胡哨的碎碎念,还有一段记忆,关于约翰是怎么跑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高斯,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救走约翰的不是牛顿的人放水,也不是他自己钻空子。是一个人,一个能力和构造都和时间沾边的神秘人,正面突破了牛顿的封锁线,把人抢出来的” 高斯皱眉:“时间?” “对” 牧亚点了点头。 “看守的记忆很模糊,描述不清楚具体长相,只记得那人出现的时候,周围的时间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像是一段录像被剪掉了好几帧。等他们恢复视觉的时候,约翰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语气变得更加微妙:“而且他们还提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用的构造物,巨大,半透明,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运转时会发出低沉的流水声” 高斯说:“……听起来不像是常见的造物” “当然不是,这种涉及时间的巨大构造向来少见,就连我也——” 牧亚下意识回答,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眼眸猛地睁大,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脑海。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活青蛙般的语气,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等一下” 高斯看着他,不能理解他想到了什么。 “时间和巨大的构造物,半透明的机械装置,流水的声音” 牧亚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现在的血压已经坐了三轮过山车。 “那个人……该不会是——”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高斯:“——苏明哲?!” 第213章 解决牛顿的底气 苏明哲蹲在阁楼那扇朝东的小窗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小心翼翼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济贫院正门前的街道上,两根路灯杆之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但苏明哲已经观察了他将近二十分钟,那个人影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换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左脚。所以他不是打盹,而是在站岗。 更远处,街角那家关门的面包坊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醉汉,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但苏明哲很清楚,醉汉的呼吸不可能这么稳定,真正喝醉的人呼吸深浅不一,有时甚至会打呼噜,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在观察着什么。 两个明哨,一个暗哨。 封住了济贫院正门和左侧街角。后门方向他暂时看不到,但按照常理推断,应该也有至少两个人守着。 苏明哲默默记下这些位置,然后从窗边退开,转身走向墙角那张旧床垫。 床垫上躺着一个人。二十六七岁,灰白色的脸,嘴唇干裂。他的衬衫袖口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右手手背上那道巡游者的金色印记,但那印记的颜色很淡,边缘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像一片正在慢慢枯萎的叶子。 苏明哲蹲下身,先将手指轻轻搭在那人的颈侧,紧接着,他又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体。 “还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昏迷中的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伤势不算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又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他将烈酒倒在帕子上,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异物。酒精接触到创面的瞬间,昏迷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但没有醒来。 苏明哲的动作没有停顿,快速完成了清洗,上药。他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罐深绿色的膏体,气味辛辣刺鼻。 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固定。他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活结,方便之后更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将剩余的医疗用品收回布袋,拧好酒壶的盖子,然后坐到床垫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过血的手。 有些庆幸这几年闯南走北,多学了几手本事。不然今晚真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有两个人。 苏明哲无声地站起身,侧身贴到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右手摸向墙边,那里放着一柄长剑。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门上响起两下叩击。 苏明哲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是我,你鸽” 苏明哲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斜照进来,门槛外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红宝石似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晚上好,苏大人” 鸽子说:“方便进去说话吗?我想楼下那几位盯梢的朋友暂时不会注意到这里” 苏明哲让开门口,牧亚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落在窗台上,收拢翅膀。房间里很暗,但对于一只鸽子来说足够了。 苏明哲关好门,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台上那只灰扑扑的鸽子,没有想到大家再一次相逢,居然是这样诡异的场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飞过来的” 牧亚说。 苏明哲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用多么复杂的手段吗?拜托,鸽子的视力比人类强得多,人眼看几百米外的东西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在上面多转悠转悠就看见你了” 牧亚说着说着,目光从苏明哲身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张床垫上,在看清男人的脸后。他愣了几秒。 “这也不是约翰·伯努利啊?” 牧亚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重新看向苏明哲,语气讶异: “这是谁?你不是从牛顿手上救走了开膛手吗?” 苏明哲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起来,语气比牧亚还要困惑: “……开膛手?” “约翰·伯努利啊” 牧亚说:“我从外面警卫得知的消息,说有个人突破了牛顿的封锁线,把人救走了。我一看那描述就知道是你。结果你救的是谁啊?” 他用翅膀指了指床垫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你以为我救的是开膛手?怎么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 苏明哲摇了摇头。 “开膛手用某种手段控制了一批巡游者,让他们去袭击牛顿设在圣巴塞洛缪的庇护医院” 苏明哲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家医院是牛顿专门收治那些不愿意参与巡游、或者被淘汰后受伤的普通巡游者。开膛手的目的,就是把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变成人肉炸弹,把医院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垫上昏迷的男人: “我提前截住了这个人。他当时已经被控制了,正准备往医院大门走。我把他打晕带出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处理炸药。结果刚弄完,就被一穿银色铠甲的好汉撞见了” 牧亚回想起报纸上的内容,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说你是在阻止一场袭击” “因为我确实抱有私心” 苏明哲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掠过床垫上昏迷的男人,落在窗台那只灰扑扑的鸽子身上: “我救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接触过约翰·伯努利之后还能活着离开的人。我要从他嘴里问出约翰·伯努利现在藏在哪里。” 牧亚歪了歪头:“找到他之后呢?” 苏明哲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牧亚的红宝石眼睛眯了起来:“你想杀了他?” “不” 苏明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让他出局。不管他抱有何种的想法,他都不能继续参加这场巡游” “为什么?” “因为这场巡游必须成功。天光必须降临。我不允许任何人,不管是醒时长祷会还是约翰·伯努利本人,把它毁掉。” 这句话落下之后,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牧亚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窗台上,红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明哲,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苏明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 “我只站在让巡游顺利完成的那一边” 牧亚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窗台上,红宝石眼睛在昏暗中盯着苏明哲,目光里多了一丝思考。 苏明哲,除开他所熟悉的身份以外,这个震旦使团的天时博士,似乎格外在意醒时长祷会会不会干扰巡游的走向? 他想要什么?成为蒙恩者? 不。 牧亚几乎是在同一秒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稍微一想就知道行不通。 蒙恩者目前最好的选择是不列颠官方的自己人,次一等的是不列颠本土出身的人,再次一等的是高斯那样可以被拉拢的外邦学者。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选一个身居高位的外国官员。不列颠不可能让苏明哲这样的人掌握那种力量之后,再让他走出国境线。 如果和朝廷没有关系…… 那苏明哲到底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调查醒时长祷会?为什么要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巡游者?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暴露在所有势力的视线里? 牧亚发现自己手里的情报太少了。少到他只能看到冰山的一角,却猜不到水下的全貌。 他放弃了继续深想这个问题,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好吧” 牧亚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你要解决约翰·伯努利。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用翅膀尖指了指窗外: “楼下至少有四个人在盯着这栋楼。正门两个,街角一个,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后门方向也有两个,一个藏在垃圾堆后面的巷子里,一个假装在修水管。总共五个。你带着一个伤员,根本出不去” 苏明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他的指腹划过冰冷的金属,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台上的牧亚。 “我需要你和你的同伴帮我一个忙” 牧亚歪了歪头:“什么忙?” “制造一起案件,这应该是你们最擅长的事情” 苏明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要足够大,足够引人注目,最好是能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种。当然,只不要是火灾,爆炸,大规模的骚乱,只要能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我就能走掉” 牧亚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些,他感到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意外,他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时。 苏明哲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掉牛顿” 牧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保持着正要说话的姿势,但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来。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昏暗中猛地睁大了几分,瞳孔微微收缩。 阁楼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牧亚合上了嘴,又重新张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谨慎: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掉牛顿” 苏明哲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 牧亚的爪子紧紧扣住窗台的木沿,爪子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嘲笑,而是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苏大人” 牧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牛顿·艾萨克,他的头衔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以让一个人名垂青史。而他一个人,占了其中大半” “不列颠皇家学会会长,剑桥大学数学教授,整个西境学术界公认最伟大的学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这场天光巡游的实际掌控者,对你们而言最危险的人之一” 牧亚盯着苏明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刚才说,你能解决他?” “是” 牧亚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于一只鸽子来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此刻没有人会觉得好笑。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 苏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斟酌措辞: “牛顿是借助复苏仪式重归于人世的” 牧亚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种仪式,在震旦也有记载” 苏明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牧亚: “震旦历史上的方士们,曾经多次尝试过长生的研究。比如秦代的徐福,据说他曾经为始皇帝炼制过长生药,虽然最终失败了,但留下的残篇里记载了一种以不断跨越时间为核心的长生理论” “还有唐代的袁天罡,他在推背图的注解中提到过一种[逆流而上]的方法,说是可以让人沿着时间的河流往回走一段距离。但注解的最后他也说一定会失败” 牧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有这些仪式的核心,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复活,而是借助不间断的复苏来达成长生” 苏明哲的声音变得更加笃定: “也就是说,天下的所有复苏仪式都不外如是,都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打了一个锚点,把一个人的存在从某个时刻借回来。既然是借的,就一定有期限。这个期限可能很长,可能很短,但它一定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桌面上那根羽毛笔。 “而想要针对这一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 下一刻,羽毛笔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卷曲,颜色逐渐褪成一种灰败的土黄色,像是存放了几十年的旧物。 “加速时间” 第214章 梅林复活了?! 夜色深沉。高斯站在街角的煤气路灯下,裹紧了外套,呼出一口白气。 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夜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他身旁的路灯铁架上,收拢翅膀,红宝石般的眼睛往下看了他一眼。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鸽子。他拐进旁边一条更暗的巷子,在一座废弃门廊的阴影里站定。 几息之后,鸽子从铁架上飞下,钻进巷子,落在门廊的扶手上。羽毛微微抖动,水波般的光泽流过之后,牧亚已经恢复了人形,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等很久了?” “还好” 高斯说:“见到他了?” “见到了” 牧亚叹气,把今晚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济贫院,被控制的巡游者,楼下的五个盯梢者,苏明哲的计划,以及那个关于牛顿的筹码。 高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显然是没有想到才短短十几分钟,牧亚就有了这么神奇的经历。 “加速时间?” 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是这么说的。还当场演示了一下,一支羽毛笔在他手里十几秒就老化成了几十年的旧物” 高斯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块碎石,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如果我们迟早要和牛顿碰上,那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牧亚没有反驳。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出了那个最棘手的问题: “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帮他脱身。他需要我们制造一起足够大的事件,把双方的注意力都吸引走” 高斯点了点头:“普通的骚乱肯定不行。火灾,爆炸,街头斗殴,这些把戏骗不了所有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牧亚挠了挠头:“我们需要一个足够特别的东西,能让巡游者和醒时长祷会都觉得这事不对。但又不能真的闹出大乱子,不然我们自己也不好收场” 他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高斯没有接话。他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被屋檐切割出来的夜空,眉头微微皱着。 牧亚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靠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牧亚率先打破了沉默: “要不我在议会大厅放一把火?反正我还能变鸽子跑路” “太普通了” 高斯摇头:“他们会当成意外处理,最多派几个巡警来看看” “那……伪造一封醒时长祷会的密信,故意让它落到牛顿的人手里?” “来不及吧?写信,做旧,安排传递渠道,这一套流程走完,天都亮了” “绑架某个关键人物?” “绑谁?我们连他们在伦敦有多少人手都不知道” 牧亚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那……散布谣言,说有人在东区看到了开膛手的同伙?” 高斯想了想,还是摇头:“太虚了。没有具体目标,他们不会轻易调动主力”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要不我们直接去把牛顿的实验室炸了?” 高斯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帮他脱身,还是想把整个巡游者组织都引过来追杀我们?” “……当我没说”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牧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高斯则望着夜空,两人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又过了一会儿,牧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说真的,我现在觉得还不如直接去跟那五个人硬碰硬干一架算了。至少省脑子” 高斯没有笑。他依然在思考,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巷子里的杂物,破木箱,小石块、墙上干涸的水印。 然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了牧亚身上。 和牧亚平时那副灰扑扑的鸽子形态截然不同,此刻站在巷子里的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黑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瞳,面容精致得有些过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完全不像一个能够撼动伦敦局势的人物。 高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牧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高斯: “……你看什么?” 高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致。 “我好像……有主意了!” ……… 消息的第一个接收者,是东区巡逻队的值班警长,麦克劳德。 他当时正坐在分局值班室里,双腿翘在桌上,翻着一本三天前的旧报纸。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当是同僚换岗前来打声招呼。 “麦克劳德先生!” 来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慌,像是像是刚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后,发现外面还是坟地。 麦克劳德从报纸边缘斜了一眼,是他手下的巡警威尔斯,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跑得乱糟糟的,一脸我有大事要禀报的表情。 麦克劳德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嗯” “先生,我在白教堂那边听到一件事” “嗯哼” “有人说,在屠夫巷附近看到了一个人” 威尔斯咽了口唾沫: “黑头发,绿眼睛,穿着一件样式很古老的蓝袍子,站在巷子尽头一动不动。有人上去问他话,他没搭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雾里不见了” 麦克劳德的报纸停了一瞬。他缓缓放下报纸,露出那张写满嫌弃的脸,上下打量了威尔斯一番,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 “威尔斯,你入职多久了?” “两年半,先生” “是的,两年半” 麦克劳德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的搪瓷缸悠闲喝了口茶。 “那你应该知道,白教堂那片地方,每天晚上至少有二十个醉鬼声称自己看见了幽灵,恶魔,或者被他们甩了的娘们。黑头发绿眼睛?没准是哪个瑞典水手上岸找乐子,迷路了而已” “可是先生,那个目击者说——” “目击者” 麦克劳德加重了这个词的语气。 “威尔斯,目击者说的话,一半是看错了,另一半是编的。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你忘了?先核实,再上报。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跑来跟我讲什么蓝袍子绿眼睛,我还以为你看见湖中仙女了呢” 威尔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指捏着帽檐,搓来搓去。 麦克劳德看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说完赶紧滚,别耽误我看报” 威尔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上前两步,放在麦克劳德面前的桌子上。 “那个目击者还说……他在那个人消失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麦克劳德瞥了一眼那块手帕,没动。他又喝了口茶,然后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掀开手帕的一角。 手帕下面躺着一片干枯的槲寄生枝叶,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扎成一束。样式很老,老到麦克劳德只在某些旧版插图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手帕唯一能称奇的一点,就是上面有字,好像是一封信。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就被信上内容吸引住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麦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槲寄生放回手帕上,重新包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你先出去,在走廊等我” 威尔斯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值班室。他刚把门带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桌面上,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拍打胸口的声音。 仿佛见了鬼那样。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麦克劳德站在门口,领口湿了一小块,脸上的络腮胡上还挂着一滴水珠。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威尔斯一眼: “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我的上司” 消息的第二个接收者,是东区分局的副局长,埃利斯。 埃利斯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工工整整,办公桌上永远整整齐齐。 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码头走私案的报告,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 “进来” 麦克劳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威尔斯。 埃利斯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什么事?” 麦克劳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清了清嗓子: “长官,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今晚在白教堂屠夫巷附近,有人目击到一个可疑人物。黑发,绿眼,身穿一件古老的蓝色长袍,站在巷子尽头,数分钟后消失在雾气中” 埃利斯的笔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移动: “嗯。还有呢?” “目击者在现场捡到了这个东西” 麦克劳德把手帕包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埃利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束干枯的槲寄生,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嘿,槲寄生” 他说:“圣诞节还没到呢” “长官,重点不是槲寄生,是手帕上的内容” 麦克劳德指了指,小心翼翼的提醒。 埃利斯这才转移了注意力,然后,他也呆住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埃利斯缓缓放下茶杯,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束干枯的槲寄生,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麦克劳德和威尔斯脸上各停了一秒。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们三个。” 埃利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把那束槲寄生和手帕小心地收进内袋里,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走吧” “去哪儿?” “去见我的上司” 消息的第三个接收者,是牛顿。 埃利斯和麦克劳德站在一栋联排别墅的门前,等待着。门开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老管家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三人被带到一楼的书房。 书房里灯光昏黄,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余烬中苟延残喘。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牛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正准备睡前翻几页书。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三个人,埃利斯面色紧绷,麦克劳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威尔斯则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牛顿放下书,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这么晚了,三位一起来访。让我猜猜,是伦敦塔塌了,还是泰晤士河倒流了?” 埃利斯没有接话。他走上前,站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今晚在白教堂屠夫巷附近,有人目击到了一个可疑人物。黑发,绿眼,身穿一件古老的蓝色长袍,站在巷子尽头,数分钟后消失在雾气中” 牛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嗯。还有呢?” “目击者在现场捡到了这个东西” 埃利斯从内袋里取出手帕包,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束干枯的槲寄生露了出来。 牛顿瞥了一眼槲寄生,没有立刻去拿。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悠闲: “槲寄生,它不生长在地上,在冬天仍能保持绿翼,因此也被赋予了不生不灭,复苏的象征意味,就为这个,你们三人就跑到我家里?” 牛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放松点,诸位。你们不都见到我这样的老鬼复苏了吗?伦敦城里每天都有怪事发生,死人复活都不稀奇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们大半夜这副表情?” 他慢慢伸出手,拈起那张纸条,展开。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 致伦敦城各位先生: 我与诸位素未谋面,但想必诸位都听过我的名字。 长久以来,我一直对历史帷幕背后的某些真相颇感兴趣。经过多年的研究与准备,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奇迹之夜,我将在白教堂旧址,复活梅林! 欢迎围观。 —— m 牛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215章 贤者归来之时 脑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容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姿态恭谨。 “确认过了?” “是。笔迹比对,目击者交叉核实,都已确认。信上写明,今晚,他要在白教堂那片荒原旧址上复活梅林” 脑壹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梅林复活。 这四个字单独拿出来,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带着一种荒诞而又沉重的分量。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自称能沟通神灵的骗子,也亲手主持迎接从彼岸归来的人,约翰伯努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梅林不一样。梅林不是一个普通的死者,他是传说中那个奠定了整个西境魔法基石的大贤者,是游走于历史断层之间的幽灵。 他的名字出现在太多古老的文献里,但没有任何一份文献能确切地证明他真正存在过。 即便是古老的醒时长祷会,也只是持有疑似梅林所留下的魔法造物,其中绝大多数也已经被证实为是魔法时代中那些三流魔法师的托名之作罢了。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不列颠的列王们才知道梅林是不是神明的马甲了。 一个都不一定真实存在过的人,要怎么被复活? 还是说,m口中的梅林,和他们所知道的梅林,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脑壹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 “梅林复活,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黑衣人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开口: “如果消息属实,这将是我们迄今为止面临的最大变数。一个传说中的存在如果真的重返人世,足以颠覆目前巡游中的所有平衡。但属下斗胆直言,这件事本身,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 “第一,我们都知道莫里亚蒂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时代,这一定是来日教会那群异端的计谋。第二,复活仪式不是儿戏。即便是牛顿和皇家学会的联系,也是借助了特定的条件和漫长的准备才得以重返人世。莫里亚蒂凭什么说复活就能复活?第三” 黑衣人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如果莫里亚蒂真的有复活梅林的手段,他为什么要提前写信通知?真正的谋划,不会在动手之前先敲锣打鼓。” 脑壹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黑衣人,落在远处墙壁上那幅模糊的阴影中,沉默了很久。 黑衣人说得有道理。正因如此,这件事才更值得玩味。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那设局之人的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引蛇出洞?还是单纯想制造一场混乱,浑水摸鱼? 这又是谁的手笔?赫尔墨斯?祂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是花园那边又起了别的心思?还是那位不列颠之王的手笔? 如果这不是骗局呢? 如果莫里亚蒂真的掌握了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手段,那醒时长祷会就不能坐视不管。一个复活的梅林,其能带来的诸多能力堪称麻烦,很容易影响组织的计划。 脑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盯住白教堂。夜晚之前,任何出现在那片区域的所有人物,都要报上来。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试图拦截” “是” “还有——” 脑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莫里亚蒂真的出现了,不要轻举妄动。先看清楚,他要复活的,到底是不是梅林”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以及,他怎么复活梅林” 消息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到第二天中午,白教堂附近那个蓝袍年轻人的目击报告,连同那封署名“m”的亲笔信,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小半个伦敦城的上层圈子。 最后做出反应的是各国参观团。 高加索使团的驻地率先亮起了灯。一位穿着考究的秘书官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团长的房门,低声汇报了几句。团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 “派人去看看” 秘书官应声退出,不到一刻钟,两名穿着便服的随员便从侧门离开了驻地,消失在午后的街道人流中。 苏俄使团则更加直接。他们的武官在听说消息之后,二话不说穿上外套,亲自骑马前往白教堂方向,绕着那片荒原旧址跑了一圈,然后返回驻地,向大使汇报了八个字: “地势平坦,适合埋伏” 意大利人、奥匈人、甚至奥斯曼帝国的观察员,都以各自的方式做出了回应。有的派人实地勘察,有的翻阅古籍,有的则只是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了一笔,备注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而在这些使馆区之外的另一条战线上,消息同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圣詹姆斯宫附近的一栋俱乐部里,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正围坐在壁炉前,手中捏着雪茄或白兰地,气氛看似闲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听说了吗?白教堂那边的事” “听说了。复活梅林,亏他想得出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冬至那天晚上,我肯定要去看看热闹” “你一个人去?不怕被卷进去?” “所以我这不是在找人一起去吗”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消息传遍伦敦的第三天傍晚,白教堂荒原周围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人影。 有些是各国使团派来的探子,隐藏了起来。有些是圆桌骑士,分散在周围的制高点上,占据了钟楼,屋顶和废弃公寓的窗口。 还有些来历不明,可能是醒时长祷会的眼线,也可能是单纯被复活梅林这个消息勾来的好事之徒,揣着一瓶好酒蹲在墙根下,等着看热闹。 人们等待着。 有人看表,有人搓手,有人踮起脚尖朝荒原中央张望。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杂草和碎石覆盖的空地,在暮色中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当路灯开始在远处的街道上一次点亮起,荒原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爆炸,不是雷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型机关开始运转的声响,轴承咬合,伴随着机关运转,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低鸣。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惊疑不定。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荒原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下一刻,一座巨大的舞台从地面之下缓缓升起。 是的,舞台。 木质结构,四周环绕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金属灯架,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具,聚光灯,彩光灯,甚至还有几面可调节角度的反射镜。 整座舞台在升到最高点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锁定声,稳稳地停在了离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上百双眼睛盯着那座凭空出现的舞台,大脑一时间处理不过来眼前的画面。 说好的复活仪式呢?说好的梅林呢?这座舞台是怎么回事?难道莫里亚蒂打算在舞台上复活梅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可谁家的仪式要在舞台上?等等……这舞台是给谁准备的?! 就在这片沉默中,舞台上的灯光忽然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同时亮起! 几十盏聚光灯在同一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白色,红色,蓝色,金色的光束交错扫射,刺破了黄昏的暮色,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光束在空中旋转,交叉,分裂,扫过周围建筑的墙面,扫过围观者惊愕的脸庞,扫过远处教堂的尖顶,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开场。 有人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那光,极力地辨认着,好久才不确定的开口: “炼……炼金术?” “还有那个舞台?这种搭建方式,我记得不是……震旦那边的手艺?”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合上。 有人手里的酒瓶滑落在地,摔碎在脚边,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然后,音乐响了。 一声嘹亮的电吉他撕裂了空气,紧接着是鼓点,铜管乐器交织在一起的轰鸣。 一首节奏强劲,充满爆发力的曲子从舞台四周隐藏的音响中喷涌而出,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舞台中央的一束聚光灯骤然收拢,汇聚成一道直径不到两米的光柱。 音乐也短暂停歇,就在这屏息的一刻,那道唯一的光里,一个身影从舞台正中央猛地跳了出来。 以一种充满攻击性和爆发力的姿态,稳稳落在舞台最前端! 台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站在光柱的正中央,黑发被灯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绿眼睛里倒映着整片荒原上数百张震惊的面孔。 他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那些呆滞,困惑,警惕的面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肆无忌惮,发自肺腑,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撞上远处建筑的墙壁,又弹回来,带着回音,一遍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大不列颠——!”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空气中回荡了一瞬,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 “你的贤者回来了!” 第216章 一拉线我就跑! 白教堂荒原上的狂欢还在继续。 台上的人在出场之后,并没有着急说什么,而是沐浴在大家的眼神之中。 牧亚在享受这一刻。 直到黑暗中终于有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隐藏着自己的行迹与身形,向着眼前的贤者发问: “你……你真的是梅林?” 牧亚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知道那人藏在阴影里,也知道自己看不到他,也知道那人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开口。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伸出手,轻轻拨动了身边一盏聚光灯的角度旋钮。 那盏聚光灯发出一声轻微的转动声,光束缓缓偏移,从舞台中央移开,越过阴影,那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 当那束雪亮的光柱扫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猛退了一步,几乎撞上身后的墙壁。他下意识动用光锥掩盖自己的身形,他身份敏感,可不敢暴露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然后他发现那束光并没有停在他身上。 光束越过了他的藏身之处,继续向后移动,最终停在了广场后方一面空荡荡的砖墙上,原来牧亚只是在调整灯光角度,并不是要照他。 那人僵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夸张。 牧亚站在舞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 “这位先生,我是与不是,取决于你相不相信”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质疑: “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梅林,你是那个自称m的人,对吧?搞这么大阵仗,又是写信又是舞台又是灯光的,不就是想引我们来看你表演吗?” 牧亚没有慌张。他甚至没有露出被戳穿的尴尬。他站在光柱中,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正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回答的表情。 “m?你确定这就是背后主使的名字吗?” 牧亚只是留下了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然后微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你喜欢怎么称呼我,那是你的自由”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尖锐而警惕。 “不列颠已经和平了几百年,不需要什么贤者来拯救!” “和平?” 牧亚站在光柱中,目光越过台下那些仰望着他的面孔,望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射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出声: “你管这叫和平?”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黑暗之中,讽刺出声: “天光巡游进行到现在,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还在继续死去?醒时长祷会还有什么秘密计划?你们真的知道吗?还是假装自己知道?” “不过你说得对,不列颠确实不需要什么贤者来拯救。我也没打算拯救谁” 牧亚微微一笑,摊开双手,姿态坦然: “我只是觉得,伦敦最近太安静了,缺了点热闹。所以,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我是不是梅林,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牧亚在心里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他站在舞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沉思,有人在黑暗中悄悄做着记号。 他知道自己已经扔下了足够多的诱饵,这些鱼需要时间去消化。而他,也该在收网之前,从这片灯光下消失了。 他微微一笑,后退了一步,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谢幕。 “好了,今晚说了不少了。再说下去,就该收门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荒原:“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牧亚慢慢后退。 台下,人群中,三个穿着普通市民服装的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是梅林?” 没有人立刻回答。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不可能。梅林死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说回来就回来?这一定是不列颠的骗局,想把我们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第三个人没有参与讨论。他一直沉默着,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旧书。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书页上某一行文字,手指在那一行字迹上反复摩挲,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喂,你怎么看?” 第一个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抱书的人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地里挤出来的: “启示剧本上,确实写他的名字是梅林” 另外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抱书的人没有重复。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将其上的内容展现给同伴。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第二个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抱书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要急” “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宛如钢铁踏行在刀刃之上,争鸣作响。 黑暗中,两道人影从街道尽头缓缓浮现。 他们从街道尽头走来,穿过那片被灯光照得通明的空地,银甲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两座沉默的铁塔,矗立在荒原的边缘。 圆桌骑士出动了! 牧亚已经退到了舞台边缘,余光已经瞥见了骑士的逼近。他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即使对方还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然后缓缓吐出。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狼狈逃窜,一狼狈就露怯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打,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一旦动起手来,之前所有的铺垫就全白费了。他必须从容体面地离开这里。 好在他早有准备。 牧亚站在舞台边缘,微微一笑。他伸出手,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书。单手托着,举到胸前,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轮廓。 [牧亚的熟人魔法] 指定目标:牧亚! 然后他猛地翻开! 刹那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之间迸发而出,像是被囚禁了许久的阳光终于找到了出口。紧接着,无数只鸽子从书页中飞出! 不是描述的比喻,更不是虚假的幻象! 是真正的鸽子!灰色的鸽子! 一只接一只,一群接一群,从那本小小的书中蜂拥而出,像是那本书里藏着一整座鸽舍。它们扑棱着翅膀,在舞台上空盘旋,翻飞,交织,汇成一片流动的云彩! 鸽群越聚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将牧亚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翻飞的灰白之中。他的身影在鸽群的簇拥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跑得掉了。 加拉哈德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银色的箭矢冲入了那片正在扩散的鸽群之中。 再一次看到骑士的身影时,一只灰鸽子便牢牢握在了他的掌心中。 鸽子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翅膀扑棱着,啄着他的指缝,但那只银色的手掌纹丝不动。 加拉哈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鸽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手指。那只鸽子便化为羽毛消散。 “看来不是这只” 他语气温和。 一场追逐战开始了。 然而伦敦城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第217章 小心赫尔墨斯 夜色如墨。 苏明哲蹲在一栋废弃仓库的阴影中,目光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落在远处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上。 建筑外表毫不起眼,砖墙斑驳,窗户蒙尘,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像是已经荒废了十几年。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就是这里?” 高斯蹲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 苏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身边的少年,高斯今年才十五岁,面容稚嫩,肩膀也不算宽厚,蹲在阴影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伦敦少年没有区别。 但无论是谁都不能小看他。 几个小时前,当牧亚决定要在白教堂搞那场惊天动地的演出时,高斯就提出要和苏明哲一起行动,牧亚权衡再三,觉得可行,就答应了下来。 苏明哲点了点头: “根据我拿到的信息,约翰·伯努利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室里。醒时长祷会的人在这里设了三层防线,外层是巡逻,中层是陷阱,内层是小型静谧仪式” 高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栋建筑,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好像看到你口中的静谧仪式了。窗口和门框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彩光” 他顿了顿,手背上的金色花纹发亮:“不过问题不大,只需要一次合适角度的斩击,我应该就可以破坏它” 少年说得很轻松,但苏明哲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闹出大动静,让我来吧” 高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苏明哲已经走上前去。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只是走到那面附着淡淡彩光的砖墙前,抬起右手,将手掌轻轻贴在了那层光膜之上。 原本均匀流转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动了内部的平衡,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起初很慢,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但渐渐地,那涟漪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像是整片光膜内部的灵质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运转,消耗,枯竭。 然后是如同肥皂泡破裂般的一声。 啵! 那层醒时长祷会精心布置的静谧仪式,就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枝头落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高斯站在苏明哲身后,亲眼看着那层彩光消散在夜风中。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面已经恢复普通的砖墙上,而是落在了苏明哲收回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淡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黯淡下去,像是一盏刚刚熄灭的灯。 高斯很惊讶:“你刚才,是直接加速了仪式内部的灵质消耗?这样的熟练程度,可不像是这几天能磨砺出来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眼前的男人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满是苦涩。 “这是苏某的家学,祖辈传下来的。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光阴往复,辰光明灭。只是没想到,就连天光赠予的巡游能力居然也是围绕其发展” 苏明哲说完,转身走向那栋建筑的后侧。高斯快步跟进,声音也压得很低: “这就是你参加天光巡游的主要目的吗?” 苏明哲没有回头,但还是回答了高斯: “是”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绕到建筑背面,在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前停了下来。 苏明哲伸手探了探窗框的边缘,确认没有额外的陷阱,然后开始一块一块地卸下那些钉死的木板。 高斯蹲在一旁替他望风,目光扫过街道两端,耳朵捕捉着夜风中任何异常的声响。 “天光的降临,每一次都会对世界造成某种根本性的改变。生命天光的降临,敲定了四季流转的规则。生存天光的降临,稳固了万物生息繁衍的根基,草木枯荣,鸟兽代谢,水土循环,皆在其列” 少年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他说话。高斯低头看向这位震旦的使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高斯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很确定,这次的天光,带来的改变与变化,革新,普及有关” 高斯愣了一下:“普及?” “嗯” 苏明哲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那道漆黑的窗缝中。 “天光带来的改变,可能是知识,可能是力量,可能是某种隐藏起来的规则,将会从天光降临之后,扩散到更多人手中。不再封锁于[神秘]之中,不再被血脉或门第所限” 木板卸完后,苏明哲就不再说话,轻轻推开窗户,侧身钻了进去。高斯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两人接连钻入窗内,穿过堆满杂物的房间,步入走廊。 苏明哲的脚步在走廊中段停了下来。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沿着某块地砖的边缘一划,便停在了那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上。插入缝隙,手腕轻轻一压,咔哒一声,地砖弹起一角。 他掀开地砖后,便露出下方一段狭窄的石阶,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石阶不长,大约走了十来级便到了底。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温暖的黄光。 苏明哲在门前驻足,侧耳倾听片刻,门后发出像是炉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伸出手,朝高斯比了一个手势,后者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门没有锁,应手而开。 但门后的空间让两人微微一愣。 这不像是一间地牢。天花板虽然不高,但足够宽敞,大约有两丈见方。墙角燃着一座小壁炉,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靠墙摆着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单人床,床边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壶水,一只杯子,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另一侧的墙边立着一个简易的书架,架上大约有二三十本书,书脊整齐地排列着,看得出被人仔细打理过。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不像囚牢,倒更像是一间修道院的单人客房。 但房间里没有人。 仿佛主人受邀匆匆而去。 显得卧室空荡荡的。 苏明哲的脚步停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无声地握紧了剑柄。高斯从他身侧探出头来,迅速扫视了一圈室内,低声说: “……没人?” 两人进入房间开始探查,苏明哲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上,书页朝下扣放着,书脊的折痕表明主人经常翻阅这本书,而且离开得很突然,甚至不能将书放回原文。 是伯努利中途得知消息然后跑了吗? 他又看了一眼壁炉里的炭灰,灰烬还很新鲜,表面泛着暗红色的余烬,说明至少在半个小时前,还有人在这里添过柴。 不,不对。 苏明哲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高斯蹲在壁炉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拨火棍,正从灰烬中拨出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东西从灰烬中拨了出来,是一小块被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大部分内容已经碳化,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残留的墨迹。 似乎有人故意将它扔在这里。 高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片纸,对着壁炉的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是羊皮纸。烧的不是很干净” 少年把那片纸放在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在空白纸上轻轻地涂抹着那片焦黑的纸面。 随着炭笔的涂抹,纸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痕迹。 高斯停下笔,盯着那片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明哲: “这不是伯努利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用的是摩斯密码” 高斯顿了顿,补了一句: “梦想家跟我提过这种编码方式。他说那是一个叫摩斯的人发明的,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这种东西。他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我记住了” 苏明哲惊奇,没有想到鸽子兄居然还有这般见识,他看着高斯低下头,目光在那片焦黑的纸面和炭笔涂痕之间来回扫视。 少年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串由点和划组成的符号,然后在下方逐一标注出对应的字母。 几分钟后,高斯停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转了过来,推向苏明哲的方向。 苏明哲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母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壁炉里的炭火又坍塌了一次,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苏明哲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是你刚才破译出来的?” 高斯点了点头。 “约翰伯努利的复苏仪式已被中止,天光巡游有变!小心赫尔墨斯!” 第218章 来自未来的入侵者 牧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飞得这么狼狈过。 准确地说,是这辈子都没被追得这么狼狈过。他在伦敦东区高低错落的屋顶之间高速穿行,翅膀几乎贴着墙壁掠过,每一次振翅都用尽全力。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敢减速,因为他身后,两道银白色的身影正以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紧追不舍。 高文和加拉哈德。 这两位圆桌骑士不仅在地上跑得快,他们还会飞。准确地说,不是飞,是某种借助蒸汽动力和炼金术符文实现的短距冲刺。 每次他们脚下的银甲靴子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整个人就会像炮弹一样向前弹出数百米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然后落在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借力再次弹射起步。 那姿态与其说是飞行,不如说是在用建筑物当跳板进行一连串超高速度的大跳,每一次降落都会在上大地留下一个碎裂的脚印。 牧亚很快就不敢胡思乱想了,他回头瞥了一眼,差点吓得翅膀打结。 他看到高文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右手一挥,三道银白色的弧光从他掌中飞出,呈品字形朝他袭来。那弧光拖着长长的尾焰,速度快得惊人。 牧亚甚至来不及思考,全靠本能猛地向右一偏,一道弧光擦着他的左翅飞过,切断了几根飞羽,余势不减,将他前方一座烟囱的顶端轰掉了一大块,碎砖和灰烬哗啦啦地洒落下来。 “喂!” 牧亚忍不住喊了出来:“那是人家的烟囱!你们赔不赔啊!现在圆桌骑士都已经这么没有道德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或者说,回答他的是加拉哈德从另一个方向发起的突袭。 这位沉默寡言的骑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整个人像一颗银色的流星般从侧面撞了过来,右手握着一柄银白色的短矛,矛尖精准预判牧亚的飞行路径。 牧亚瞳孔一缩,猛地收拢翅膀,整个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垂直下坠,那柄短矛擦着他的头顶刺过,带起的风压几乎将他掀翻。 他在下坠过程中重新张开翅膀,贴着一条晾衣绳的下方掠过,把绳上挂着的一排白床单撞得七零八落,然后一个急转弯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鸽子灵活地穿梭大街小巷,然后再次攀升至天空,重新获得了开阔的视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前方不远处,高文正站在一座钟楼的顶端,银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尊早已等候多时的雕像。 牧亚:“……” 高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掌心对准了牧亚的方向。 牧亚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他猛地侧转,翅膀几乎折叠到极限,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飞出了七八百米远,才敢稍稍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可这次,身后空无一人。 “放弃了?” 牧亚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追了我小半个伦敦,然后说不追就不追了?总不能是某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者回去摇人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从牧亚耳边掠过,带着泰晤士河的潮气和远处码头的煤烟味。 他又飞了一小段距离,确认那两道银色的身影确实没有跟上来的迹象,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开始寻找一个可以落脚休息的地方。 然后鸽子感觉到了。 一股像是从胸腔深处涌起的波动,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牧亚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仪式启动的征兆! 谁触动了仪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六只灰扑扑的羽毛,小小的爪子,还是一只鸽子。但那股波动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是一道正在被解锁的锁链,一环一环地松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展开,网的每一根线都连接着某个遥远的节点,那些节点正在依次亮起,像是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在伦敦那片厚重的云层之上,肉眼无法企及的高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仅仅只是移动,便掀起了恐怖的灵质狂潮,遮蔽月亮,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冲击云层,揉成狂风暴雨从天上落下。 那东西的体型庞大到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无法判断祂有多大,因为祂的身躯延伸到了他的感知所能触及的最远端之外,像是一条盘踞在整个伦敦上空的巨大阴影,天空本身正在因为祂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蛇! 无比巨大的蛇! 牧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本能地感到颤栗,下一秒,雅努斯源典终于作出反应,为牧亚抵抗着那独属于神明或者巨兽的狂暴气息。 干燥,炽热,带着硫磺和灰烬的气味。 [原初努恩之子嗣,混沌之蛇,不死不灭者,伟大之猫的死敌,一切光明与律法所对跖的无序——阿波菲斯] [祂在原初的黑暗中蠕动,无数次回望这个原本属于祂的世界,憎恨诸神,憎恨人类,憎恨从原初海中升起的生命天光,疯狂地想要将一切拉回起源之时] [从无理智,从无威严,每夜伏于冥途,欲吞日夺水令太阳船搁浅,塞特以矛逼退其身,众神又以咒与刀火将它寸寸缚斩,但亦无从剥夺其性命,神之时代崩塌后便消失无踪的巨兽] 牧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蹲在屋檐下,浑身湿透,羽毛还在滴水,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那些了。 “这不是要鸽子命吗?这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这转折是不是太突然了?” 牧亚抬头看见那道横亘天际的黑色,然后忍不住骂出了声: “赫尔墨斯,你布置的仪式,是要我对付这种东西?喂喂喂,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黑色的雨滴还在零星落下,砸在屋檐边缘的瓦片上。鸽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仪式感知上。 虽然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目前最重要的是,需清楚阿波菲斯的状态,祂是完整的降临,还是只是部分投影?祂的目标又是什么? 牧亚咬了咬牙,正准备想办法联系高斯,然后他听到了。 从伦敦城的四面八方,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宛如某种巨型机械同时启动的共振。那声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汇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声浪,像是大地本身正在苏醒。 牧亚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东面,圣保罗教堂的方向,三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黑色的雨幕。 西面,白金汉宫的方向,两道银光几乎同时升起。 北面,摄政公园附近,又是三道银光划破夜空。 就连自己的背后都有两道。 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伦敦城的各个角落同时升起,每一道光柱中都有一道银色的身影冲天而起,他们的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们的武器拖曳着长长的轨迹,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流星。 圆桌骑士团,全员出动! 牧亚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好,但他嘴上忍不住喃喃。 “卧操,好劲……” 高空中,战斗已经全面打响。 阿波菲斯于高空中发出如同震雷般的咆哮,伦敦城中数以千计的窗户同时震动了一下,无数睡梦中的人被惊醒,茫然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牧亚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银白色的光与深黑色的暗在高空中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四散飞溅的火花。 圆桌骑士们的战术显然经过长期的磨合——有人负责正面牵制,用巨剑和长矛吸引阿波菲斯的注意力,有人负责侧翼骚扰,用弓箭和投枪攻击巨蛇的眼睛和关节等薄弱部位,还有人在更外围的区域高速移动,像是在布置某种大型的阵法。 他们的攻击落在阿波菲斯上,往往直接穿过那层如同云雾的巨大身体,即便击中,大多数攻击都无法穿透那层隐隐浮现的漆黑鳞甲。 阿波菲斯显然被这些烦人的小虫子激怒了。祂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巨大的头颅猛地摆动了一下,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祂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几名距离较近的骑士被那股冲击波击中,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但立刻又有更多的骑士填补了他们空缺的位置,继续向那条巨蛇发起攻击。 牧亚看着他们的攻击,皱眉沉思不语。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白金汉宫的方向冲天而起,撕裂了黑色的雨幕,贯穿了浓厚的云层,精准地击中了阿波菲斯那片云雾状的躯体。 那道光柱的亮度极高,将整片东区的夜空都照亮了一瞬,像是一柄由纯金铸造的长矛从地面刺向天空。光柱击中目标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云雾剧烈碰撞,迸发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夜空中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 可紧接着,那片被轰散的黑色云雾重新聚拢,翻滚,恢复如初,看着阿波菲斯在高空中缓缓游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牧亚凝视了片刻。 “还能有限伤机制?这打个屁啊” 圆桌骑士们的攻击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能对阿波菲斯造成微乎其微的伤害。但那道从白金汉宫射出的金色光炮。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不列颠之王亲自出手,威力能轻轻松松将大山夷为平地。 但打在阿波菲斯身上,居然一点有效伤害都没有打出来?!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作弊啊!” 第219章 暴风之神 王端坐在王座上,目光穿过高窗,凝视着窗外那片被黑色巨蛇吞噬的夜空。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镶边的表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那道金色的光柱刚刚消散不久,某种象征威严神性的余晖还在他的瞳孔中缓缓褪去。他看到了那一击的效果,或者说,看到了那一击的无效。 “……真是令人厌恶的东西。从远古的深渊中爬出来,带着一身腐臭的混沌气息,以为这片土地还会像无数前那样任祂横行。祂在冥途中蠕动了多少时光,难道把脑子也蠕掉了不成?” 王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座厅中清晰地回荡着,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 银白色的光点仍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穿梭,碰撞,那是圆桌骑士们正在拼死阻击,但王很清楚,他们拦不住。 那绝非是人力所能驱赶走的东西,人世的八个会为人类带来灭顶之灾的高危,其中有三个是完全无法以绝对的暴力所抹去的。 醒时长祷会,新生的来日教会,以及……类似阿波菲斯这种毫无知性可言的远古巨兽。 醒时长祷会和来日教会都拥有着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这种能力夸张到哪怕事先使用[神秘]的遮掩也完全无法阻止,比如不列颠谋划已久的天光召唤计划。 而类似阿波菲斯这种属于神之时代的远古巨兽则完全无法提前预防,第一是因为其庞大的体量,第二就是因为完全无法杀死的奇异特性。 无论被杀死多少次,提亚马特,弗栗多,堤丰,阿波菲斯这种怪物都会复生归来。 王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只要他站起身,走出这间王座厅,走出白金汉宫的大门,他就可以亲自迎战。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 但他也很清楚,只有坐在这张王座上,他才能稳定地维持在第六位阶,他的感知才能覆盖整个不列颠,他才能随时监察这片土地上每一处灵质的流向,每一道裂隙的开合。 可一旦他起身,离开王座,石中剑的威权不在身旁,他对全域的掌控力会下降不少,从强大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战士。 他犹豫了。那是极短暂的一瞬,短暂到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但王的指尖确实在扶手上停顿了那么一息。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黑暗侵蚀的天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下达一份日常的调度令: “传令下去” 厅堂门口的一名传令官立刻单膝跪下。 “所有位于伦敦城内,纯白位阶及以上的求知者” 他顿了顿:“不论隶属哪个学派,哪个组织,哪个国籍,在此刻,以不列颠之王的身份,征召他们参战,至少,要保证平民不受波及” 传令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 “是!” 传令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座厅重新恢复了寂静。不列颠之王依然端坐在王座上,目光透过高窗,凝视着那片正在被黑暗蚕食的夜空。 阿波菲斯从无理智,更不知收敛。它不会是幕后黑手,它只是一头匆匆被推上台前的怪物。 而不列颠境内每一缕灵质的流向,此刻都在我的眼中,那么,那个把它推出来的人,此刻会躲在什么地方? ……… 梦境正在重塑。 色彩无声消失,轮廓缓缓模糊,边界一点一点地溶解在白色的虚无中。 赫尔墨斯站在这片正在消融的梦境边缘,衣袍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泽。 祂面色平静,但祂的投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火焰。 祂面前站着一个人。 赤红长袍。极其纯粹的红袍,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点缀,像是刚从织机上取下来未经任何染指的原始布料。 袍角垂落在地面上,却没有沾染半分梦境溶解后的残渣。 祂的面容看起来像一位老者,灰白的发丝,深刻的法令纹,眼窝深陷,皮肤像是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岩壁。 风暴在祂身边席卷,地面因祂的到来而化为沙石,碎石在热风中滚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沙漠之主,风暴之神,战争与混沌的执掌者,欧西里斯的兄弟,荷鲁斯的仇敌,伟大的赛特” 赫尔墨斯一个一个地念着,像是在念一份宴会请柬上的宾客名单。 “好大的排场。这么多头衔加在一起,对付我这一缕连源典都没有的投影,居然还要亲自出手,从背后偷袭?” 祂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赞叹: “我真的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替你觉得丢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你从来不是兔子” 赛特微微前倾了一寸,周身的风暴随之收拢了一瞬,像是在为祂的话语让路: “你以狡诈闻名,以诡计立足,我不会让你有时间布置任何后手。一击,贯穿,确认你彻底消散,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结局” “况且,我一直都很好奇,赫尔墨斯,所有神都说你是第一个陨落在那场灾难中的神明,可当真如此吗?” 老辣的神明垂眸,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只有祂和赫尔墨斯两个人能听见的问题: “你真的会就这么老实退场?” 赫尔墨笑了,像是被猜中了心事却又绝不承认的狡黠。祂靠在门框上,无所谓的摊手: “你觉得呢?我要是说我死了,你肯定不信。我要是说我活着,你又没法验证。这个问题,我回答或不回答,你都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赫尔墨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解一道趣味谜题: “你想想看,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我此刻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的这一缕投影,又是谁的?如果你的答案是残留在世间的回响,那你也应该知道,回响只是与原主相似而已” “疯言疯语” 赛特看着祂,沉默了片刻。然后祂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某种期待落空后的淡然。 祂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抬起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一挥。风暴在那一瞬间骤然爆发! 干燥的热风裹挟着无数细密的沙粒,化作一道旋转的巨大龙卷风,朝着赫尔墨斯所在的位置碾压过去。 赫尔墨斯面带笑容。 这可真是麻烦了啊……居然是赛特这个万年老乌龟,啧,牧亚,这把可全看你了,别死了…… 神明慢慢闭上双眼。任由沙暴吞没了祂的身影。那具本就半透明的投影在风暴中彻底瓦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火,最后一丝余烬也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沙暴散去后,赫尔墨斯与那个类似报告厅的场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着热气的沙地,像是从未有过任何东西存在过一样。 赛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良久,祂缓缓转过身,赤红色的袍角在热风中轻轻翻动,一步一步地走向梦境的更深处。 脚步声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记,又被随后吹过的风抚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220章 开始 外面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十分钟左右了。 牧亚蹲在钟楼边缘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定着高空中那片翻滚的黑色云雾,仪式的感知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捕捉着阿波菲斯在天空运行的轨迹。 他似乎看见了,阿波菲斯的体内,似乎有一个核心支撑着祂的行为,那似乎就是祂能出现在此的原因。 从圆桌骑士们第一次冲锋,到那道金色光炮轰穿云层,到阿波菲斯将核心从东侧转移到西侧,再从西侧转移到北侧,他渐渐摸清楚了其中的规律。 是时候了。 牧亚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喊出任何咒语,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手势,只是将意识中那张网的某一根线,轻轻拨动了一下。 刹那间,下一秒,伦敦城的上空亮起了上百道金光! 那些光点在出现的瞬间便急速延伸,凝聚成一根根极其粗大的金色锁链,每一根都有十米粗细,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链环与链环之间的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巨响。 然后,它们同时射出。 从四面八方同时贯穿虚空,像是一场由光铸成的暴雨,从各个角度同时射向阿波菲斯那片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的黑色云雾。 每一根都精准地锁定了阿波菲斯体内那颗正在不断转移的核心,无论那颗核心移动到哪个位置,总有一根锁链正在那里等着它。 金色的锁链一道接一道地扎入那片黑色的云雾中,像是无数根巨大的缝合针,将那片翻涌的黑暗钉死在半空中。 阿波菲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是这条狂乱舞动之蛇自降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停顿。 战场上,所有正在冲锋的圆桌骑士都停了下来。 高文悬停在一座被削去顶端的钟楼上方,银甲上还冒着白色的蒸汽,手中的巨剑微微垂下,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被金色锁链贯穿的黑色云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透过扩音装置传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诧异: “这是谁干的?王派来的支援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圆桌骑士们悬停在各自的阵位上,银甲在金色锁链的映照下泛着暖色调的光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被贯穿的黑色云雾上。 空中传来骑士们几声零星的猜测,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然后兰斯洛特就在半空中开口了: “说不定呢,真是梅林来帮我们了” 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有人沉默不语。 可无论各位骑士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他们都选择了——抓住那些金色的锁链。 兰斯洛特第一个动了。他收起长枪,俯冲向距离他最近的一根金色锁链,在即将撞上链环的瞬间伸手一抓,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粗大的链环。 银甲上在接触金色锁链的瞬间骤然亮起,启动最大出力,即便如此,当一股巨大的拉力从锁链另一端传来时,他整个人也差点拽不住。 “这金链太大了,不好发力!” 高文紧随其后。他将巨剑插回背上的剑槽,双手抓住一根距离他最近的金色锁链,银甲全功率运转,蒸汽从关节缝隙中喷涌而出,面容因发力而狰狞。 更多的骑士围拢过来。有人抓住锁链末端,双脚蹬住虚空,将身体作为锚点死死拉住。有人将自己的武器卡进链环之间,剑刃与锁链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不止如此,地面上也开始亮起光芒。东区,南区,西区——那些分布在伦敦城各处的灵质大炮台纷纷调转炮口,不再尝试攻击阿波菲斯的本体,而是朝着那些金色锁链的锚点射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束。 灵质相互纠缠,凝结成坚固的链接,深深钉入大地之中,为那些悬在半空中苦苦支撑的骑士们提供了额外的固定点。 越来越多的求知者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飞起,有人穿着长袍,有人披着斗篷,有人甚至只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 他们悬停在金色锁链的周围,伸出手,将自己的灵质注入那些链环之中,为这道正在收紧的光网源源不断的供能。 阿波菲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鸣。祂的躯体剧烈挣扎,黑色的云雾翻涌沸腾,试图挣脱那些金色锁链的束缚。 锁链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链环与链环之间的缝隙被拉扯到极限,有几根锁链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那些裂纹刚一出现,就被求知者强行稳住,重新固定。更多更聪明的人补上来,抓住那些即将崩裂的链环,运用自己的知识修补其中的破损。 然后,不列颠之王再次出手了,彻底敲定了胜利。 一道光从白金汉宫的方向升起了。 那道光起初很微弱,像是一颗在夜空中刚刚点燃的星,在漫天金链与黑色云雾的映衬下几乎不起眼。 但它在上升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一柄正在从剑鞘中缓缓拔出的剑,不,不是像,那就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流转着银白色光芒的华丽长剑! 湖中剑!王权所系的圣剑!誓约胜利之剑! 整个伦敦城的灵质在那一瞬间同时震颤了一下。 所有正在拉动锁链的骑士和求知者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地面深处涌上来的、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共鸣的震动,顺着他们的脚底传遍全身。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最为艳丽的,最为明亮……更胜过太阳几分璀璨的弧光。 那是被挥动的剑,向着阿波菲斯化身斩去时的光芒! 它划破夜空,撕裂了被黑色云雾污染的天幕,将那些翻涌的黑暗从中间一分为二。 所及之处,黑色的云雾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一样无声地消融,露出后方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 那颗核心在风中被彻底击碎了。 阿波菲斯的躯体开始剧烈地痉挛。那片覆盖了大半个伦敦上空的黑色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像是一幅被从中间点燃的画卷,正在向着边缘迅速燃烧殆尽。 巨蛇发出了不甘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愤怒,充满了不甘,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刻骨铭心的憎恨。 祂的身躯正在变得模糊。不是消散,是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素描,轮廓一点一点地淡化,细节一点一点地消失。 从头部开始,逐渐向后延伸。祂试图挣扎,可巨大的躯体一段接一段地消失在虚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回了某个深不见底的裂隙。 当最后一段蛇尾消失在夜空中时,伦敦城的上空重新恢复了宁静。 黑色的云雾彻底散尽了,露出了后方那片纯净的夜空。月光重新洒落在城市的屋顶上,泰晤士河的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粼光,仿佛刚才那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恶战从未发生过。 结束了吗? 到不如说开始了吧。 牧亚无声叹息。 鸽子正准备从钟楼上飞下去,找个地方好好整理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被夜风吹起的报纸,不知从哪个街角报摊上被掀飞的,正巧被气流卷上了他所在的这座钟楼的高度,在他面前翻卷着飘过。 牧亚下意识地伸出爪子,一把按住了那张报纸的边缘,将它从风中捞了下来。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号外,印刷时间显示是今晚早些时候,标题用加粗的大号字体印在头版最醒目的位置。 牧亚的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愣住了。 警方重大突破:开膛手杰克于白玫瑰区被成功截获,拒捕后被当场击毙! 下方还配了一幅模糊的插图,隐约能看到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围着一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开膛手已经被牛顿打出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牛顿的人是在今晚行动的,那时间窗口只有一段:阿波菲斯降临之前,全城求知者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的时候。也就是说,牛顿是在这个时候完成了一场干净利落的收割。 如果这么说的话,阿波菲斯的出现倒是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醒时长祷会被牛顿打急眼了,不得已拿出了最后的底牌。 这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是醒时长祷会能做出来的最合理的应对。 牧亚为牛顿的精妙算计而感到心惊,又感到一丝诡异。 真的……如此顺利吗? 第221章 当务之急 白教堂那场惊天动地的演出结束后第三天,伦敦难得放晴了一天。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淡蓝色,云层很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显得懒洋洋的。 高斯坐在苏明哲租住的那间小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这位年轻的数学天才难得没有在看书,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干净的天空发呆。 牧亚坐在他对面,已经恢复了人形,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他手里捏着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刚咬了一口。 苏明哲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在自己惯常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牧亚手里那块已经被捏得变形了的面包,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牧亚开口了,声音带着感叹: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和别人坐在一起,正经八百地讨论怎么杀死一位数百年前的大学者。而且还是牛顿。我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过他,苹果,万有引力,微积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琢磨怎么把他按回墓地里” 苏明哲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漂浮的茶叶,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高斯倒是开口了:“杀死一位大学者和杀死一个普通人,在操作层面上没有本质区别。只要他还是血肉之躯,只要他还需要呼吸,他就能被杀死。区别只在于难度,以及他死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牧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所以关键在于,怎么绕过他那些防护手段,找到一击致命的机会” 苏明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牧亚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梦想家,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高斯夺冠?” 牧亚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眨了眨眼,然后挠了挠头: “啊?” 苏明哲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的吧,想成为天光对应的求知者,不一定要成为蒙恩者。蒙恩者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远比普通的求知者大得多。你从一开始就在推高斯往那个位置上走,这不像是顺手推一把的程度”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清楚,可就算你这么说,这个问题的关键也不在我啊……” 牧亚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又不是那个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我就是个负责递梯子的。梯子递到了,爬不爬,爬到哪一层,那是爬梯子的人自己决定的” 他说完,朝高斯的方向努了努嘴:“喏,正主在那儿。你自己问他呗” 苏明哲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 高斯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局促或紧张,语气平稳: “牧亚确实没有逼过我。他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我,然后问我想不想试试” 少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当时问他,蒙恩者和普通的求知者有什么区别。他说,蒙恩者能接触到天光最核心的那部分馈赠,但也因此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 “包括被其他求知者盯上的风险,包括被更高位阶者针对的风险,包括随时可能因为天光格局的变化而被卷入漩涡的风险” 他抬起头,看向苏明哲,语气依然平淡: “然后我问他,那牛顿,欧拉等一众大数学家是不是蒙恩者。他说大概率是。我说,那就没有让出去的理由了,难道只是因为面前的敌人是一个已经死了数百年的学者,我就要心生畏惧,甚至逃避吗” “好志气!” 苏明哲听完高斯那番话,他的目光落在高斯那张尚显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的情绪: “我家里那些不成器的东西,若有你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守着祖荫混吃等死,偌大一份家业,竟无人能扛得起半分担子,真不知未来如何”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把某些不便多说的话咽了回去,一副唏嘘不已的样子。看的牧亚很想告诉他,你家后面也会出一个蒙恩者。 但他怕扰乱未来,只能作罢,只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行行行,夸孩子的话等会儿再说——咱们先把眼前的问题捋清楚” 牧亚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问题是,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牛顿。牛顿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不列颠。圆桌骑士,王室,议会,这些都不是摆设。我们今天在这里商量怎么把牛顿按回墓里去,明天可能就要面对一整支骑士团的围剿”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无奈: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三个能跟牛顿来一场公平的三对一。不惊动他身后那些势力,不给他呼叫增援的机会,来一波速杀” “但问题是,这样的机会,也太渺茫了” 牧亚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高斯和苏明哲带回来的信息: 小心赫尔墨斯。 摩斯密码并没有在这个时代出现,也不可能是醒时长祷会留下来的。 那么会是谁? 不列颠安插在醒时长祷会的内鬼吗? 不不不,醒时长祷会好像插不了内鬼吧? 牧亚想着想着,突然打了个哈欠,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倦意,但眼皮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沉。 面前的苏明哲和高斯也都忍不住捂住头,一副要睡死过去的模样。 “……等等,这个感觉是……” “……天光之梦。又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三人的头一同垂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陷入了沉睡。 牧亚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下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每一层都带着微弱的阻力。然后,慢慢落往实处,脚下传来了坚实的地面触感,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声交谈。 他睁开眼睛。 他依旧坐在那巨大的报告厅中。圆弧形的阶梯座位从地面向上延伸,足足有十几排之多,环绕着中央那片低洼的圆形场地。 赫尔墨斯的身影从报告厅中央的虚空中缓缓浮现,修长的身形,深色的衣袍,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笑意。 祂站在中央场地的正中心,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好,各位” “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把你们叫来,我知道有些人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夜晚,有些人还在倒时差,还有些人可能正在做一个关于发财的美梦。但没办法,事情有变化,我总要当面通知你们” 祂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所以我长话短说,天光巡游的进程,将从下一阶段开始加速。一对一对决。每位巡游者独立对战,直到决出最终的蒙恩者” … …… 牧亚捂住自己的脸。 完犊子!事情大条了!!! 第222章 来自未来 牧亚坐在阶梯座位上,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彤彤加速。 如果眼前的家伙不是赫尔墨斯的话,那祂会是谁?不,应该问祂有怎样的目的才对。 牧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一个角度去想: 倘若我是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设,只是假设,真正的赫尔墨斯已经出局,而现在站在报告厅中央微笑的这个神明,是另一个人假扮的。 那么祂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天光巡游的规则会突然改变。祂需要一个契机来把所有巡游者重新洗牌。祂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事件来掩盖自己取代赫尔墨斯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破绽。 阿波菲斯降临之夜。 那场灾难吸引了整个伦敦的目光,圆桌骑士,王室,议会,各国使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头巨兽牵扯了过去。在那种混乱中,如果有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真正的赫尔墨斯,然后自己穿上那件深色衣袍,站到报告厅中央…… 没有人会发现。 那么小心赫尔墨斯也成立了。 紧接着,牧亚听到赫尔墨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为了让大家尽快适应新赛制,第一场对决,我已经安排好了” 赫尔墨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牧亚顺着祂的目光看去,然后他发现,那道目光的终点。 是牧亚和高斯。 牧亚:“?” 赫尔墨斯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战匿名者,对阵,高斯!” 牧亚下意识死死抓住自己的椅子把手,如果这是木椅的话,恐怕当场会被他捏成一地碎末。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平息他的惊怒。 不是?等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镇定。 如果祂真的是取代了原版的冒牌货,那么祂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是控制变量。是清除那不在计划内的,可能威胁到布局的不确定因素。 而在这场巡游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谁? 是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匿名者,和高斯。 冷静,冷静……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还能解决,还能解决。 报告厅中的反应倒是没有太大波澜,赫尔墨斯宣布完对阵名单后,大部分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会有人惊呼,不会有人起哄,甚至不会有人露出特别期待的表情。 一个连名字都不敢露出来的无名小卒罢了,他的对手可是那个神秘的m!那个在白教堂上演了一出梅林归来大戏,屡次戏耍圆桌骑士的神秘人物,在场的巡游者们普遍认为,他和那位梅林联手,只要不遇到牛顿,就一定赢。 翻车? 打一个垫底的匿名者会输?! 场内甚至有人打了个哈欠,低声对邻座说了一句:“第一场就看这个?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重磅对决呢” 赫尔墨斯只是笑着,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声音平稳而流畅,像是早已拟定好的名单。 牧亚仔细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名单比他预想中的要短得多。赫尔墨斯念完第四战后,又念了五六组名字,然后就停了下来。牧亚在心里飞速数了一下,总共大约二十个名字出头,加上他自己、苏明哲和高斯,也不过四十多个人。 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不列颠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各国使节的名字,一个都没有出现。高加索的、苏俄的、意大洛斯的,奥匈的,奥斯曼的。 那些在阿波菲斯降临之夜还活跃在伦敦城中的各国观察员和使节,在赫尔墨斯这份名单上,一个都不剩。牧亚眨了眨眼,然后只是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 估计是阿波菲斯降临那晚后,不列颠之王提剑又重新和各国使节聊了聊。 毕竟,天光降临这件事直接影响的是全世界,粪坑要是炸了,只要不想被溅一身屎,都起码要拿出一个支持的态度来。 至于私下里那过于成人话题的利益交换,那就不是牧亚能知道的事情了。 这回的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牧亚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依旧坐在苏明哲租住的那间小公寓的餐桌前,后背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和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 牧亚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赫尔墨斯这家伙怎么会这么火速,居然没单独拉他开小会。 但他很快就将这件事甩在脑后,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让意识彻底清醒了过来。 还有好多的东西需要计划,没时间浪费了。 ……… 是啊,没时间浪费了。 牛顿站在酒柜前,手里捏着一整瓶的酒。杯中的液体呈深琥珀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瓶放在桌面上,再拿一瓶,再次一饮而尽。然后是第三瓶,那豪迈的姿态简直不像是一位学者,而是一名战意酣畅的角斗士!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兰斯洛特的声音从门缝中透了进来,带着一丝试探: “大人,您还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像是金属与燧石摩擦出的火花: “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兰斯洛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牛顿面前那三只空瓶和手中那第四瓶已经喝了一半的酒,张了张嘴,想劝他少喝一些。 毕竟如今的牛顿只是一个身体强健的普通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无视酒精影响的存在。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感受到了。那股从牛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一口被封闭了多年的熔炉终于打开了炉门,热浪扑面而来。那是战士踏上战场前才会释放出的战意,灼热,锋利,毫不掩饰。 他本身是一名战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样的时刻去劝一位燃烧着战意的战士少喝两杯,无异于劝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少吃两口。 牛顿像是意识到了来人,放下酒瓶,转过身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兰斯洛特。 他的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丝毫醉意。他的声音有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兰斯洛特,我知道你或许会疑惑我为什么如此亢奋,在知道之前,我问你一个问题” 兰斯洛特微微挑眉:“什么问题?” “学者身份的求知者,主要都是那两种天光?” “神秘和人文,爵士,这个身份一直被这两道天光所持有,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是的!” 牛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只空了大半的酒瓶,翘起了嘴角: “所有学者身份参与天光巡游的求知者,对应的天光不是人文,就是神秘。没有例外。这是规律,几百年来从未被打破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兰斯洛特脸上。 “同样的,在天光巡游中,所有其他天光的求知者都会被削弱,这是天光巡游本身的机制,为了保证竞争的公平性”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些常识。牛顿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猎人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有一个人,能在天光巡游中保留大部分的位阶,而他的身份依然是学者,你觉得,这对应的是什么天光?” 兰斯洛特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一个声音就越过了他,平静地接上了牛顿的话: “意味着学者身份被一道新的天光所持有。意味着这位学者身份的求知者,是从未来而来” 声音从廊柱后的阴影中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踏出阴影。 牛顿的手指停在了瓶口边缘。他缓缓放下酒瓶,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兰斯洛特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走廊阴影笼罩的入口处。兰斯洛特也猛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可下一秒,这个骑士愣在原地。 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这个少年他自然是在皇家学会里远远见过一眼的,但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少年有着相似的五官轮廓,却像是被时间的力量重新打磨过了一遍。 眉毛更高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些,那双眼睛不再是少年人那种明亮而单纯的光泽,而是像一口被淘洗过无数次的深井,表面平静,细看却发现其倒映着满天星辰。 “牛顿爵士,久仰了” 高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竖着,衣摆上沾着些许灰尘,像是刚从一段长途跋涉中走出来的旅客,对着自己的敌人微笑。 第223章 [间幕]:好时光 黎曼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一堆草稿纸中抬起头来,脸上还印着几道墨水痕迹,头发乱得像一窝被风吹过的稻草。他揉了揉眼睛,懒散地看了一眼。 然后就移不开眼睛了。 他的老师,举世闻名的数学天才。 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先生,此刻正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捏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以一种研究世界级难题的专注神情,对着镜子比划着。 那条领带的一端被他搭在脖子上,另一端垂在胸前,他试着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发现两边长度不一样,只好拆开重新来。 他皱着眉头,又试了一次,这次绕对了圈数,但拉紧的时候用力过猛,直接把领结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疙瘩,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拆开,重新开始。 黎曼坐在草稿纸堆里,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跟着高斯好几年了,从未见过自己的老师跟一条领带搏斗过! 因为高斯根本不戴领带! 他见过高斯穿着旧外套去参加学术会议,见过高斯穿着沾满墨水渍的衬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见过高斯在花园里散步时穿着一双磨破了后跟的拖鞋。 但他从未见过高斯如此认真地,如此执着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黎曼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师,您那条领带……它是不是系反了?” 高斯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刚刚成型的新结。 确实,还真反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领带再次拆开。 就这样,黎曼坐在草稿纸堆里,看着自己的老师跟一条领带搏斗了半天,又看着他用梳子把头发梳了又扒乱,扒乱了又梳,最后拿起一瓶古龙水往身上倒了大半瓶。 浓郁的花香在房间里炸开,熏得黎曼鼻子发痒。高斯放下瓶子,转过身来,看起来很满意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 这回轮到黎曼沉默了,他的困意早已烟消云散,聪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迅速得出结论: “令人惊叹” 高斯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趁着这个空隙,黎曼快速瞄了一眼墙上那本翻到六月页的日历,不是老师和师娘相识的日子,更不是什么节日。 他又想了想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学术会议,没有。皇家学会的下一次例会是在两周后,科学院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通知。 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他还没想完,一只沉重的皮箱就被扔到了他面前的草稿纸堆上,砸起一片纸屑飞扬。 “拎上,别傻坐着” 黎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皮箱,很沉,锁扣擦得锃亮,不像是刚从储藏室的某个角落里被翻出来擦拭干净的,反而像是主人日日夜夜搓揉导致的感觉,宛如……准备已久。 他抬头想问点什么,但高斯已经走到了门口。 “老师,我们去哪儿?” “见一个朋友。汉诺威王国的位置太不安全了,也很不方便” 黎曼拎着皮箱跟了出去。起初他以为不方便的意思是去柏林,最多也就是德累斯顿。 他们在清晨的薄雾中登上了第一班列车,窗外的风景从哥廷根熟悉的红瓦屋顶,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到柏林大概半天的路程,不算太远。 然后他们在汉堡换乘了另一趟列车。 黎曼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当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荒野,从荒野变成一片灰蒙蒙,连树都不再生长的苔原时,他在心里默默地修正了自己的预期:也许不是柏林,是基尔?或者更靠北的某个港口? 他裹紧了自己那件明显不够厚的外套,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荒凉的土地,虽然求知者不怕冷,但少年心里泛起一个不太妙的念头,老师该不会是要去海边吧? 然后他们在某个无名小站下了车,换乘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单调地重复着,从白天响到黄昏,又从黄昏响到深夜。 黎曼蜷缩在车厢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他透过车窗看到的最后一片人类聚居地的灯火,早在几个小时前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如果老师说的这位朋友住在比野人更远的地方,那这位朋友大概连野人都不如,至少野人还会生火。 黎曼默默想到。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时,黎曼的双脚踩在了一片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他抬头望去,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道路,只有一片延伸到天际线的灰白色雪原,在午夜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寒风和雪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然后转过头,看向正在整理衣领的高斯,用一种极度平静的语气问道: “老师,您说的这位朋友,他是住在北境吗?” 高斯没有回答。他拎起皮箱,朝着那片白色的冰原大步走去,步伐比黎曼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少年无奈,只能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小跑着追上高斯的步伐。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声吞没: “老师,您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您穿成这样,跑这么远来见他?”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拎着皮箱,踩着积雪,步伐平稳地向前走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被寒风带起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我这一生只见过他一次。那大概是在我十四五岁的时候” 黎曼愣了一下,差点一脚踩进雪坑里,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十五岁?就见了一次?” “说是见了一次,左右可能也就几周的时光吧” 高斯笑了起来,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来。 “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除了数学之外,还有很多值得去体验的东西。也是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你在想什么,不需要你解释太多,他就懂了” “尤其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 黎曼没有再追问。 他跟在高斯身后,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风雪渐渐小了,但气温似乎更低了一些。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师那个依然轻快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师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那些在哥廷根流传的关于高斯年少成名的传说,三岁纠正父亲算账的错误,十二岁质疑欧几里得的公理,十七岁提出最小二乘法。 这些,他都听过无数遍。但他从未听老师提起过有一个朋友这样的故事。能让老师在多年后依然记得,笑着说起的人,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正想着,前面的高斯停下了脚步。 黎曼抬起头,顺着老师的目光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在冰原的尽头,在风雪与月光交织的那条模糊的地平线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从头到脚裹在深色的衣物中,看不清身形,看不清性别,甚至看不清那人是面向他们还是背对他们。风雪在那人身旁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像是在畏惧这个人似的。 唯一能看清的,是从那顶黑色帽檐下倾泻而出的一缕金色的头发。那金色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冰原上唯一的一簇火焰。 高斯拎着皮箱,朝着那人走了过去。他在距离那人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两个早已约定好在此相见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帽檐下传来的声音像是被风过滤过一样,干净而通透: “高斯先生,看来,您准备好出发了” 神秘人又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黎曼:“这位就是您选定的锚点,靠谱吗” 高斯再次点了点头:“我的学生,天赋惊人,他会留在这里,确保我能找到回来的路” 黎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似乎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走到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了。 高斯没有向学生多解释什么。他站在那黑衣人的面前,将皮箱放在雪地上,轻轻按了一下锁扣。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片深邃的黑暗,从那敞开的箱口中无声地溢出。那黑暗沿着雪面蔓延,像是活物一般,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道银色的纹路,逐渐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高斯与那黑衣人一同笼罩其中。 [时光遗尘,往日可见]开启! 黑衣人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庄重的意味: “那么,请跟紧我。我会带着您穿过时间的回廊,越过记忆的浅滩,在那些尚未被神所选中的时间线中找到最安全的一条。请谨记,途中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脚步,也不要回头” 高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些正在流动的仿佛海一样的地面: “听起来比我预想中的要安全一些。我还以为至少要献祭点什么,或者跟某个古老的存在做一笔交易” “很抱歉,我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幽默感,尤其是在涉及重要事情的时候,尤为如此,所以,请允许我向您再次提出疑问” 神秘人抬起了眼睛,宛如黄金熔铸的眸子直直注视着数学家 “即便对手是那个牛顿,您也有信心完成我们的交易吗?” 面对对方如此庄重的姿态,高斯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枚正在缓缓成型的金色纹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当年也曾问过梦想家同样的问题,可那时候它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对我说了一句话” 高斯握紧了那只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破黑暗。 “会赢的” 第224章 几何 伦敦。 夜空静谧,路边的街灯安静照耀。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窗户紧闭,窗帘低垂。整条街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了似的。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 嗡! 一道银白色的弧光从街角炸开,将一盏路灯连同背后的砖墙一并切成两段! 断面平滑如镜,上半截灯柱缓缓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高斯从雾气中走出,右手垂在身侧,手上还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他没有看那盏倒塌的路灯,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牛顿站在街道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 他脚下三步之内,地面完好无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 牛顿的目光越过了高斯,越过了那条被切断的街道,落在了更远处的建筑物上,然后缓缓转过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街角的煤气灯,紧闭的窗户,低垂的窗帘,远处钟楼上停滞不动的指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空中的云层,星辰,甚至是月光的亮度,似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时间就像是停滞了似的。 牛顿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身侧的虚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一张无形的织物。 “这可不是[艺术]的感官错位。也不是简单的空间置换。你是把整个街区都搬进了某个独立的空间里?还是说,你在现实之上叠加了一层属于你自己的领域?” “真是精巧的结构。我感受到了时间的断层,空间的折叠,还有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边界感。这是某种独特的艺术品?还是某件我从未听说过的炼金道具?” 牛顿放下手,看着高斯的眼睛中仿佛冒出了金光。 高斯没有掩饰的意思。他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圆柱体,表面是哑光的灰色,在街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后世研究范式[双曲几何]得出来的多种应用之一。全称是[安全静滞域]” “主要用途是在求知者发生冲突时,将交战区域与现实空间进行临时隔离,防止对周边环境和普通民众造成波及” “几何的范式吗?” 牛顿像是感慨又像是好奇的意味:“后世的人,已经能把几何范式固化成实物了?有人因此而成就奇迹?” “很多,就我认识的都有两个,在您之后,数学和炼金等其他学科的结合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超出您这个时代的想象” 高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后世,想要获取静滞域,只要填一张申请表,说明使用理由和预计持续时间,就可以从当地的求知者管理机构免费申领” “令人惊喜的未来” 牛顿像是看到了一件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时的感慨。 “我生前一直在想,如果数学不只是描述世界的语言,而是改造世界的工具,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看来,后人替我找到了答案” 他眼神灼热:“那就让我亲自领教一下,那个未来,究竟有多遥远” 牛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整条街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上方砸中。 路面以牛顿的脚底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和尘土被震飞到半空中,又在下一瞬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反向加速砸向高斯! 高斯没有后退,而是向前直冲,身形在街灯昏黄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之前的碎石在他的身后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两人手背都亮起光芒! 牛顿预判了那道斩击的轨迹,掌心朝向那道无形的刀刃。下一秒,那道足以切割金石的斩击,像是撞上了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在牛顿掌前停住了。 然后它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道,沿着来路反弹回去! 高斯同样早有预料。他在那道反弹回来的斩击即将命中自己的前一刻,侧身一让。 那道斩击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身后一栋建筑的墙角齐根切断,砖石轰然塌落。 高斯没有停顿,他在侧身的同时左手并指如刀,自上而下斜斜一划。这一斩的角度极其刁钻,是一条弧线,绕过牛顿,从侧面切向他的肋下。 可牛顿依然没有移动。他还是将那只抬起的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道危险的斩击在距离他肋下还有几厘米的位置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悬停在半空中,然后被垂直压向地面,在地面上切开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沟痕,碎石四溅。 这一幕被高斯观察在眼中。 牛顿是靠着自己生前的范式重归人世的,这一点,无论是哪条时间线都不会变得,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牛顿是靠着什么范式复苏的。 不同范式复苏的牛顿,天光巡游所激活的能力也不同。 而在这几下的试探当中,高斯终于确认了牛顿的范式。 [牛顿第三定律]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操控。他可以放大,甚至反弹任何作用于他或他周围物体的力。攻击越强,反馈越强。 高斯勾起了笑容。右手并指如刀,朝着身侧那栋建筑的承重柱凌空一划。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没入砖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切割声。 那根承重柱上出现了一道平滑的斜切面,整栋建筑微微一颤,开始倾斜。 高斯没有停下,他连续出手,斩向周围的建筑,路灯,地面,不是攻击牛顿,而是在破坏牛顿所在的这片战场! 狂暴的斩击开始切割四周的环境,如同无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那些脆弱的混凝土之上,扬起灰尘与碎末! 左侧的建筑开始坍塌,右侧的路面被切成碎块,头顶的招牌和窗框纷纷坠落。碎石,烟尘,碎木在街道上弥漫开来,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中。 牛顿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着整条街道在自己的视野中开始崩塌。这就是自己弱势的地方了,自己这一具身体不过是普通人,无论是灵活性还是机动性,都差正经求知者很远很远。 但他知道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移动,站在那里,目光透过越来越浓的烟尘,锁定着高斯那道在废墟间高速移动的身影。 原来如此,想要用环境斩杀我吗? 他看穿了对方的意图——活埋。 牛顿从衣袋中掏出了几件炼金道具,依次使用,然后再服用增强恢复,反应等各种增益的药剂。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瞪大双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四周正在倾斜的建筑。 那些栋倾斜的建筑在倒下的过程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擦着牛顿的身侧轰然倒塌,碎石和瓦砾在他身旁堆积成一座小山。 紧接着,是塌陷的路面,在他的左侧就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边缘。 一道环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那些正在坠落,滚动,崩塌的碎石和瓦砾,在接触到这道力场的瞬间,像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 轻柔地推向两侧,在他周围清理出一片大约五步的空地。 牛顿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正在崩塌的世界,靠着极其精细强大的微操,硬生生在风暴中心安下一颗稳定的钉子,所有的混乱都在他身边绕行! “接下来,可轮到我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右手,虚握。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牛顿掌中凝聚,缓缓延伸成一柄长约数尺的单手剑。剑身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颂歌被铭刻在了金属之中。 紧接着,一套同样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铠甲虚影浮现在他身上,是一层半透明的光甲,贴合着他的身形,覆盖了他的胸口,肩膀和小臂。 艺术品——[歌颂,圆桌骑士!] 话音未落,牛顿居然靠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能力达成了短暂的飞天!只是一瞬间,牛顿就穿过烟尘,飞到了高斯的眼前! 然后,那柄淡金色的长剑与斩击碰撞出火花!紧接着反作用力触发!一道高斯同款的斩击,斜斩向高斯的左肩! 高斯回以斩击抵消,可下一秒,在牛顿的能力下,那一道斩击又被反弹回来! 不止于此!牛顿借着那道反弹回来的斩击余力,在空中调整姿态,剑刃再次挥出。高斯侧身避开,但牛顿的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剑都精准地封死他的退路。 当!当!当!当!当!当! 两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牛顿的剑刃与高斯的斩击在坠落过程中不断碰撞,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轰! 两人同时砸入地面。碎石和烟尘炸开,街道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 可下一秒,烟尘就被切开! 当!当!当!当!当! 剑刃与斩击的碰撞声依然没有停止,密集得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雨。 牛顿手中的淡金色长剑挥出,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每一剑都在逼迫高斯做出斩击来抵挡,可每一次斩击都会被他的能力反弹为下一轮攻击。 被反弹的斩击越来越多!牛顿的攻势越来越猛!高斯的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次巨响之后,本场战斗终于有人受伤!血液飞洒,在月光的照耀下,落在碎石和尘土之间! 第225章 不熄 牛顿手中的淡金色长剑横斩而出,高斯没有后退,他迎着那道剑刃直冲而上,右手五指并拢,一记斜斩正面撞上剑锋。 银白与淡金在夜空中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烟尘推向四面八方。 下一秒被牛顿反弹出的斩击就同时出现,从无数个不同的方向攻向高斯,咽喉,腰腹,大脑。每一个都是要害!高斯这一回没有用斩击来抵挡! 他顿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标记再一次闪烁光辉! 下一秒,那些被反复反弹的银白斩击,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像是时间本身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银白色光芒都悬停在半空中,不再移动,不再消散,不再闪烁。 然后它们猛地爆炸开来。 这可不是一道接一道地爆炸,而是同时爆炸。上千道残留的斩击在同一瞬间被引爆,银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成一团巨大的光球,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以高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地面的碎石,倒塌的建筑残骸、散落的招牌和灯柱全部掀飞,像是一场小型的陨石撞击。 牛顿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在身前,光甲全力防御,但那层淡金色的铠甲虚影在冲击波的碾压下只支撑了不到半秒,就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炸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狂暴的气浪中。 可牛顿身上的保命装备很多很多!背靠不列颠,他的手段可远不止如此,所以高斯在掀开自己的一张重要底牌后,立刻将数百道斩击汇聚在拳头上,重重的轰击在牛顿身上! 自动防御的炼金道具触发!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牛顿身前自动展开,像是一面突然浮现的琉璃盾牌。高斯的拳锋撞上光幕,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光幕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片四散飞溅。第一层防御破碎。高斯拳势不减,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道防御触发,一道金色的符文在牛顿的衣襟上亮起,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壁,然后再次被碎裂。 牛顿的身体在连续的冲击下向后滑退,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保命装备远不止这两件。第三层防御在他后退的过程中自动触发,一枚悬挂在他颈间的银质吊坠骤然碎裂,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纱,像是一件无形的斗篷披在他的肩上。 高斯那一拳残余的力量被尽数吸收,引导分散向地面,两人所踩的地面骤然塌陷了一大片,猛地失去了支撑点,显然,高斯无法立刻挥出下一拳了! 牛顿的反击随之而来!长剑一转,剑刃贴着高斯的手臂滑上,在他握拳的右手上掠过! 三根手指齐根断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碎石中。鲜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高斯的身形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停下。他抬起左手,五指如刃,密密麻麻的斩击撕开大地,向牛顿攻去。但牛顿的身影在他抬手的同一瞬间变得模糊。 深紫色水晶的碎片从他指间滑落,牛顿的身形在原地消散。 再一次出现,已然远至数千米之外。 高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三根齐根断开的指根,然后下一秒,断指重生,他抬起头,望向数千米外那道站在路灯顶端的身影。 巧的是,牛顿也正在看着他。两人隔着数千米的距离,隔着满目疮痍的废墟,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硝烟,目光在夜空中交汇。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手势,但两人在同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高斯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石中捡起一块沾着血迹的碎布,那是牛顿在刚才那一轮交锋中被冲击波撕裂的外套碎片。 “镜中的魔鬼啊,你偷走了谁的影子?请把他的脸给我,把他的名字重埋尘土……” 牛顿则抬起左手,将高斯那三根断指握在掌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跨越尘世与高天的裂隙,我呼唤你必将到来的劫难,云雨成烟……” 两段咒语在夜空中同时升起,像是两条看不见的毒蛇,从两个方向同时扑向对方。 它们在半空中交错纠缠,炸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哑音缠丝,言出如钉!” 高斯的身形猛地一晃,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他的灵魂深处炸开,但他还是强忍了过去,咬牙坚持。 而在数千米外,牛顿的炼金道具又崩坏了一个,而他本人则是安然无恙,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数千米对于高斯而言不过是跑几步的距离。 所以牛顿并不敢浪费太长时间,他取出一个沙漏。 那沙漏的上下两端各镶嵌着一枚紫色的宝石,内部的细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他轻轻将沙漏颠倒过来。 细沙开始从上方流入下方。随着第一粒沙子落下,淡金色的光甲重新亮起。所有损毁的炼金道具都恢复了原状,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高斯没有给牛顿任何喘息的时间。 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子尚未落定,他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数千米的夜空,直扑而来。 一道巨大的银白色斩击从天而降,将牛顿所在的那栋半塌的建筑从中劈开。砖石在斩击的碾压下向两侧崩裂,整栋建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高斯没有停下。他在第一道斩击落下的同时,已经连续挥出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银白色的弧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片废墟反复切割,碎石和烟尘再一次堆积成一座小山,将牛顿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都掩埋在数吨重的瓦砾之下。 高斯则站在最高点,微微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被他反复犁过的废墟。 微微皱眉。 他居然丢失了牛顿的踪迹? 这不应该,难道又是什么小道具。 可来不及多想,高斯便看到了。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倒塌的墙壁与堆积的碎石之间一闪而过,穿过烟尘,朝着街道尽头的方向疾奔而去。 高斯弹射而出,靴子在金属表面蹬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如同一道箭矢,紧追着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冲入了街道尽头的夜色中。 黑暗中的追逐,如同猎犬捕食野兔。 那根铁管破空飞出,精准地插在那道深灰色身影前方的地面上,没入砖石过半,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紧接着又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呼啸着擦过那道身影的耳畔,砸在他身侧的墙壁上,炸开一片碎屑。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巷道的尽头,背对着高斯,月光从他前方的缺口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斯没有减速,他在那道身影停下的同一瞬间已经冲到了他身后,右拳紧握,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出,直取那道身影的后心。 然后他的拳头被接住了。 被一只覆盖着银白色铁甲的手掌稳稳地攥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的五指收紧,像是铁钳一样锁住高斯的拳锋,硬生生将一切攻击扼杀在掌心之中。 高斯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牛顿。那张从阴影中浮现的脸庞,分明是早已被隔绝在静滞域外的兰斯洛特! 圆桌骑士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快意。 第226章 兰斯洛特 高斯在被攥住拳头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但他没有慌乱,更试图抽回那只被锁住的手,兰斯洛特的握力足以将自己的骨骼捏碎,硬扯只会让自己失去平衡。 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左手并指如刀,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亮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的右臂肘部。 鲜血飞溅。 高斯在小臂断离的瞬间向后弹射而出,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断口,然后立刻抬起头,重新防备兰斯洛特。兰斯洛特还攥着那只断手,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了几分: “对自己也这么狠?有意思” 高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右臂断口处的血肉正在再生,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断肢重生已经让他的灵质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 不能和这个家伙浪费时间,兰斯洛特只是一个诱饵,目的是拖住自己,为牛顿争取时间布置下一步。 他必须尽快摆脱兰斯洛特,否则等牛顿准备好,他就会陷入一对二的绝境。 兰斯洛特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嗤笑一声,将那只断手随手丢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旋即整个人如同一辆银白色的战车,朝着高斯正面撞来! 高斯没有硬接,他向左侧滑步,避开兰斯洛特的正面冲击,同时右手凌空一划。 一道银白色的斩击从指尖射出,切向兰斯洛特的膝盖。兰斯洛特甚至没有闪避,他小腿上的铠甲在斩击命中的瞬间亮起光芒,将那道斩击格挡,只在铠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冲势不减,右拳带着破空声砸向高斯刚刚落地的位置,地面在这一拳之下猛然炸裂,碎石和沙砾被拳压掀得四散飞溅。 高斯只能再次后退,拉开距离,他的脚掌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沟,碾碎的石子在靴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兰斯洛特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步步紧逼,每一拳都带着沉重的力道,逼迫高斯不断后退,闪避。 高斯在闪避中不断寻找反击的机会,但兰斯洛特的防御很强,那些斩击落在他的铠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然后一瞬间,藏在暗处的牛顿出手了!毫不犹豫地释放杀招! 在那瞬间,高斯瞳孔骤缩。 他反应极快,试图逃离。但牛顿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之前战斗的碎石在忽然在牵引飞起,卡住了他的右腿,力场顺着腿部向上蔓延,一股恐怖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加在他的脊椎上,像是被一双巨掌攥住,紧接着又有一股完全相反方向的撕扯力,精准地错位拉扯他的骨骼。 高斯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别说是躲避,就连呼吸都变成了酷刑。 兰斯洛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抓住他的肩头猛地发力,将高斯整个人抡了起来,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高斯被砸在碎石堆中,碎石和尘土在他身下炸开。 但他依然没有失去意识,他试图翻身,试图重新站起来。 身经百战的圆桌骑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抬起手,一柄利剑凭空凝聚,对准高斯的胸口,重重刺下! 高斯呼吸一滞,血液从胸腔喷涌而出,剑刃带着碎骨和内脏碎片从背后穿过,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再动弹。 “解决了” 牛顿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兰斯洛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高斯那具已经失去生息的尸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意味: “太容易了”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什么?” 下一秒,高斯的尸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透明,然后逐渐消失在了原地。 “假身?竟然如此逼真?” 牛顿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在废墟与硝烟之间搜寻着任何可疑的踪迹。 高斯站在远处一根断裂的烟囱旁,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手中握着一本册子。封面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牧亚的熟人魔法》。 他暗道一声侥幸。 静滞域这东西,在后世之所以能大范围普及,靠的就是成本低,部署快。但代价也很明显,它根本不够结实。即便是顶配版也不可能拦得住一位圆桌骑士。 高斯翻开册子,在其中一页上轻轻划过,那页纸上写着一个与周围字母明显不同的名字。 下一秒,书页上的线条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蓝色,然后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深处浮现出来。 几息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俊,眉眼疏淡。 正是苏明哲! 他睁开眼睛,五指张开,层层交叠的繁复图案自掌心朝向夜空。下一秒,像是水滴落入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现实开始震动! 整条街道的地面震颤。像是天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水流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像一座巨大的框架悬浮于废墟之上,轮廓模糊,仿佛海市蜃楼。 但随着苏明哲手指轻抬,那虚影开始迅速凝实,彩色的灵质被引动,化为真实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向苏明哲汇聚而来。 水流在他脚下盘旋,攀升,然后直直地升入高空,与那庞大的巨构合二为一。 水运仪象台的轮廓在月光下彻底成型。水流奔涌,发出如同山涧溪流般的哗啦声,推动着齿轮缓慢转动,带动着上层的水斗依次倾泻,发出如同钟鸣般的周期性撞击声。 …… 高斯目光快速扫过那座水运仪象台。五层结构,只出来了三层。其中天衡和水轮已经运转自如。 但最关键的报时小人和浑仪,浑象却没有出现,少了它们,这座水运仪象台就只有加速时间的能力,缺少了最关键的时间稳定,还有精准索敌,快速移动等辅助能力。 毕竟不是本人亲自到场。 高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够了,只要能打乱牛顿的节奏,就够了,接下来,可就是防守了” 牛顿站在废墟中,立刻察觉了自己体内的变化。他体内的[牛顿第三定律]范式正在不自然悸动,想要脱离他的身体。 即便是他,此刻也只能堪堪压制住那股躁动。 是时间!时间正在让这个原本属于他的范式不断发生变化,甚至是陌生! 牛顿马上下令: “兰斯洛特,将天上的那个巨大构造彻底击碎!” 兰斯洛特的身形已经动了。他踏碎脚下的碎石,银白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流光,如同一颗炮弹般直直地撞向那座水运仪象台的基座。 右拳紧握,彩色的光芒在拳锋上凝聚,带着足以正面打穿城墙的力道,他朝着那极其关键的承重柱狠狠砸下。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高斯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兰斯洛特的飞行路径上,这可不是之前假身发出的斩击,威力至少强了一倍! 紧接着,那道斩击又爆炸开来,掀起风浪,威力又翻了一倍! 兰斯洛特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硬接,那层原本只有白痕的银白色拳甲,在这一击之下,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纹。然后像是蛛网般扩散开来,整片前臂的铠甲崩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兰斯洛特整个人被余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撞进一堆废墟中,砖石和瓦砾在他身后炸开,扬起一片烟尘。 牛顿在兰斯洛特被击飞的同一瞬间就同时出手。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准备直接将水运仪象台压下来。 然而,当那股力量接触到水运仪象台的表面时,保护的水流只是微微凹陷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便恢复了原状。 牛顿的力量穿透了水流,击中了水运仪象台后方的地面,轰的一声,那片地面被压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碎石四溅。但水运仪象台本身,毫发无伤。 啧! 牛顿脸色难看。 他的力量可以作用于固体,可以作用于气体,甚至可以作用于灵质,但水不同。 水会在受到力的瞬间改变形状,让那股力量从它的表面穿过,他根本无法找到一个稳定的支点来触发反作用力。 他可以对水施加力,但水不会给他一个等大反向的反作用力,因为水在受力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了。他的能力,在这座水流巨构面前,被从根本上削弱了。 必须攻击那些灵质组成的结构! 第227章 计划被迫开始 在静滞域中的战斗持续进行之时,另一处空旷的殿堂内。 约翰·伯努利歪着头,将空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杯口在烛光下泛着光: “我听说你今天又被圆桌骑士们追着杀了一天,老鼠们果然是阴沟里待久了,果然连怎么晒太阳都不会了” 他的目光落在阴影中脑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视线缓缓扫过他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与小臂上焦黑的灼痕,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分。 “啧,最近死了多少次了?三次?还是五次?我杀你一次,牛顿杀你一次,哦,还有那位神秘人” 约翰伯努利的笑容骤然恶劣起来。 “我看你这副模样,恐怕用不了几回[忒修斯之船]转移了吧” 脑壹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对方的嘲讽了。他伸手从衣袋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咬开瓶塞,将瓶中灰绿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一时间,伤口边缘的焦黑组织开始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肉。 脑壹活动了一下刚刚愈合的肩膀: “我姑且也是艺术天光承认的奇迹位阶,别的不说,至少灵魂方面还是没那么脆弱的” 约翰·伯努利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艺术天光的奇迹位阶,是什么很难成就的东西吗?说白了不就是能熬吗,熬死所有同时代的天才,活到最后,可不就成了大师么” 脑壹懒得和他争论: “我花费资源将你重新复苏,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阴阳怪气的。那天到底是谁定点击杀了你?我那时正顶着你的名号跟牛顿周旋,花园也按照约定引动了阿波菲斯,本来那天就该尝试压制伪王,拔出石中剑” 按照他的计划,那天晚上本该收网的。先是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自称梅林的家伙,联合圆桌骑士,硬生生把阿波菲斯给按了回去。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一枚试探伪王深浅的棋子,丢了也就丢了。 可问题是——他这个真正的开膛手,本该藏在阴影里等着收网,约翰·伯努利作为明面上的替死鬼,去跟牛顿打一场,然后死掉,把所有人的视线钉死在他身上。 结果同一个晚上,两人同时被人盯上了,一个不落,都被人端掉了! 三个关键节点,最后只有赛特成功顶替了赫尔墨斯。其余两个,全部失败。 脑壹的心中并无愤怒,反而是一种惊叹,像是猎人嗅到了陌生猛兽的气味。 约翰·伯努利耸了耸肩:“那人显然很了解你的手段,刻意做了记忆清除,而且下手也很快。我只记得有水流声,和仿佛金属切割的声音,然后就没了”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你对我的能力做出如此多的限制,我未必会惨败” 如果不对你的能力做出限制,你第一个动手的一定是我…… 脑壹才不会照顾这个傲慢数学家的自尊心,他皱起眉头,深深地陷入思考,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可是又说不上来。 约翰·伯努利往前凑了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行了,别一个人闷着头想了。你那个宝贝计划,从头到尾都捂得跟什么似的,我也懒得打听全部。但你至少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推迟天光的诞生?提前安排人取走蒙恩者的身份?还是想办法削弱不列颠” “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明白那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毕竟论算计人这种事,我好歹也是从学术斗争那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脑壹沉默了片刻。出乎约翰·伯努利的意料,这一回他没有敷衍,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定论的实事: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这些,恰恰相反,我们想要帮住不列颠召唤出天光,帮它完成这场巡游。只是手段残忍了一点,长远来看,我们还帮它节省了七年左右的时光” 约翰·伯努利愣了足足两秒,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纪笑话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 “我的天啊,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醒时长祷会帮不列颠召唤天光、提升国力?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们的吗?疯子,邪教徒,想把整个世界拖进原罪的阴谋家。你现在告诉我,你们其实是在做好事?” 他顿了顿,像是要接受这个荒谬的现实:“这比说教皇明天会宣布自己是无神论者还离谱” 脑壹没有理会约翰·伯努利那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手指在白教堂区之间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在试图用触觉从纸面上摸出某种被忽略的线索。 水声。金属切割的声音。干净利落的击杀。记忆被精准删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对方对他的计划,对他的人员布局,甚至对约翰·伯努利的能力限制都了如指掌。 可这个人既不是牛顿,也不是圆桌骑士,更不是那个自称梅林的家伙。那会是谁? 他忽然停住了指尖。目光落在东区那片被红笔圈出的区域上,高斯。这个名字从他脑海中划过的时候,脑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沉默片刻。 脑壹从衣袋中取出一枚六面骰子。骰子呈象牙白色,表面刻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他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将骰子轻轻抛在桌面上。 骰子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然后停下。 小型的占卜术式启动。 第一个问题:来日教会有成员已经抵达伦敦。 结论:否定。 为了这个答案,脑壹又付出一条命的代价,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来日教会果然还被拖在婆罗多,无力干涉不列颠,和他的预料一致。 他重新拿起骰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再次抛下。 第二次占卜:高斯在婆罗多。 结论:否定 这个结论令脑壹沉默,他甚至怀疑眼前的占卜是不是出了问题,受人干涉。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高斯是被来日教会救走,于情于理,高斯现在都应该是跟着来日教会的成员行动才对。 他第三次掷下骰子。 第三次占卜:高斯已经抵达伦敦? 结论:是。 脑壹看着那面骰子的结果,沉默了许久。对于一直行走在神指引道路上的虔诚信徒而言,这是一种他极少体会到的情感,所谓的被事实本身击中的茫然。 他缓缓收起骰子,抬起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线: “来人!” 一名原本是监视伯努利的侍从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垂首待命。 脑壹没有废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牛顿最近的情报在哪?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的行踪记录,全部调出来”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极少见到脑壹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迅速消失,过几秒后,又再一次出现: “大人,剧本最后一次确认牛顿的位置,大约是四个小时前,是在他自己的那处小屋子里” “荒唐!” 脑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剧本已经将近四个小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牛顿的新情报” 他直接站起身,动作之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约翰·伯努利坐在原地,看着脑壹那道几乎是冲出房门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能让这条阴沟里的老狐狸跑起来,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第228章 脑壹与牛顿 水运仪象台已经被摧毁过一次了。 就在几分钟前,高斯察觉到牛顿找到了水流的破绽,即将从内部瓦解整座巨构。他没有犹豫,直接引爆了核心。 将内部充满巨大灵质的水运仪象台当成不分敌我的巨型炸弹用。 好处是明显的,彩色的光芒在城市中央炸开,将方圆数十米的一切掀飞上天,此处静滞域内,以三人为中心,肉眼可见之处,尽皆是废墟与烟尘,完全没有了城市的样子。 牛顿在爆炸前一刻用能力将大部分冲击偏转到了地下,但仍然还有小部分直冲而来。 兰斯洛特为了保护他,取出一面红底金十字的大盾,几乎要被那种冲击力撞穿了地面才停下来,全身的铠甲碎了大半,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肩膀。 所幸,牛顿安然无恙,不然以他的凡人躯壳,会直接死在这波爆炸里。 但高斯也没有讨到便宜。自爆的代价是无差别杀伤,他自己同样被波及,全力恢复之后,他的右臂任然留下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的灼痕,外套碎成布条挂在身上。 他趁着烟尘未散,重新翻开了那本《牧亚的熟人魔法》。 现在,水运仪象台第三次亮起。 三个人站在各自的废墟上,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月光从破碎的云层中洒落,照亮了这片被反复犁过的战场。谁也没有先动。 兰斯洛特站在废墟中,目光阴沉。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当前的局面。 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不仅战斗力强悍,而且准备充足,每一次出手都留有后手,每一次后撤都算准了时机。 他原本想过摇人,只要打破这层静滞域,把外面的圆桌骑士叫进来,人数优势就能扭转战局。 但自从他第一次强行击穿静滞域的壁垒闯入战场之后,对方似乎就留了个心眼。高斯在后续的战斗中,明显加固了静滞域的结构和隐蔽性。 不过,幸好。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断肢重生,两次召唤那么巨大的灵质构造物,一次引爆核心,灵性也总该到极限了。 兰斯洛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蹬地而出,脚下的碎石在他发力的一瞬间炸裂开来,整个人如同一颗银白色的炮弹,直直飞出。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天上的水运仪象台,而是地上严阵以待的高斯! 他要速杀! 只要高斯死了,水运仪象台照样会停止! [绕湖之物,为湖畔之铁] [精灵所锻造,赠予最高贵的骑士] [无毁的湖光!] 一道湛蓝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如同一汪从湖心深处升起的月光,缓缓延展成一柄修长的双手剑。 剑身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与淡蓝之间的色泽,剑刃的边缘流转着细密的波纹,宛如水面被微风拂过时留下的痕迹。 无毁的湖光。传说中与誓约胜利之剑齐名的姐妹剑,湖中夫人赠予最高贵骑士的馈赠。 兰斯洛特握紧剑柄,剑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直斩向高斯的脖颈。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最决绝的杀意! 高斯没有后退。他在兰斯洛特出剑的同一瞬间,伸手探入腰间破碎的外套内侧,抽出了一柄匕首。 那匕首极短,刃长不过一掌,通体漆黑,像是用黑曜石打磨而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反光,仿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击杀什么。 他握住那柄匕首,迎上了兰斯洛特的剑锋。 剑与匕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其清脆的、像是瓷器碎裂般的鸣响。 两人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炸开,爆发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地面的碎石和烟尘推向四面八方。 兰斯洛特手中的无毁湖光微微震颤,像是惊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又抬起头,看向高斯手中那柄漆黑的匕首,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这是什么东西” 高斯嘴角翘起,回答: “从原典得到的技术,专门针对骑士身份所锻造而出的匕首,感觉如何?” 兰斯洛特的眼神在月光下骤然一沉。他没有再问第二句,手腕一抖,无毁的湖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高斯侧身避开,匕首贴着他的手腕翻转,格住剑刃,两柄武器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兰斯洛特的攻势连绵不绝,剑刃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每一剑都带着沉重的力道,逼迫高斯不断后退,闪避,格挡。 但高斯的步伐虽然略显迟缓,却始终没有露出致命的破绽,匕首在他手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总是恰到好处地挡住兰斯洛特的剑锋。 匕首接大剑,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情况,就这样发生了。 两人在废墟中快速交手数回合,剑与匕碰撞的鸣响在夜空中接连炸开,碎石在他们的脚下翻涌。 兰斯洛特忽然察觉了不对劲。牛顿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目光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在了原地。 兰斯洛特心中一凛,虚晃一剑,拉开距离,转头看向牛顿的方向,开口喊道: “大人?” 没有回应。牛顿依然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兰斯洛特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剜向高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预料之中却又难免遗憾的意味: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 牛顿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蓝光。 像是置身于一团尚未成型的彩虹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伤口不见了,破碎的衣服恢复了原状,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 脑壹站在他不远处,姿态安稳,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 牛顿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像是看到了某件意料之中,却令人不快的事情: “竟然真的还活着,倒是我小觑了你的韧性” 他环顾四周的白光。 “不过能将我的意识截留于此,是此前交手时,你在我身上埋下了什么术式?” 脑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 “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之举,毕竟静滞域虽然能隔绝空间,但防不住一位艺术天光的求知者,尤其是当他的目标是一位已经陷入疲惫” 他顿了顿: “那位高斯先生是从未来回来的。他拥有几乎所有关键人物的情报,包括你的能力,习惯还有弱点。他是做足了准备才来到你面前” 牛顿没有接话。看向脑壹,等待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助你,牛顿先生” 脑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郑重: “我可以帮助你再活一世,我可以让你成为幻想天光的蒙恩者,拔出石中剑,坐上那张你应该坐的位置” 牛顿像是听到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笑话时才有的愉悦,几乎要笑出了声: “你准备让我,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成为一道以革新,创造,幻想为名天光的蒙恩者?你就不怕喧嚣与寂静的绝罚?” “为什么不能呢,牛顿先生” 脑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认真: “在天光学这个领域,除了神之时代的神明,没有人比我们走得更远。况且,神明们也曾如此行事,不是吗,为人类赢下生命天光,划定生存天光,那一一场对巨兽古族的隐秘屠杀,我们都有完整的记录” 他的语气中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笃定,像是站在更高处俯瞰全局的从容。 “您所顾虑的,我们早已走过一遍了” 牛顿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好啊” 第229章 好啊 牛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好啊” 脑壹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也笑了: “您在敷衍我” 牛顿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你猜?” 脑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手却攥紧成了拳头,为眼前的人感到……愤怒。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拒绝我?” 他没有等牛顿回答,便冷声说道: “这明明是绝佳的好时机!不列颠将接收本次天光巡游的所有收获,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会从这里席卷整个欧洲,蒸汽机将改写所有国家的命运,铁路会像血管一样遍布大陆,工厂的烟囱会比教堂的尖塔更高” “伦敦会成为世界的圆心,金融、科技,军事,所有领域的巅峰都将汇聚于此。因此而带来的反哺,甚至可以让王座上的那位王者,借此摆脱原罪留下的伤势,重获新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牛顿: “而您,您将获得第二次生命。您将以幻想天光蒙恩者[未来学者]的全新姿态归来,不再受凡人躯壳的限制,取回生前的[宏伟]位阶!” “您将亲眼看到您开创的那个时代,走向您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我读过您的一生。您在剑桥的那些年,您在皇家学会的那些年,您写下《原理》的那些夜晚,您从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您不应该拒绝这样的未来!” 牛顿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醒时长祷会的内部分级,这样的行动,你应该是[脑]吧,考虑到只有你一个,你应该是脑壹吧” 他看着眼前的敌人,眼中不乏鄙夷和怜悯。 “不明白?不,你很明白。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开出的价码,对我而言一文不值一提,《原理》之后,我研究的是什么,炼金术,神学,年代学,后来者总爱把那些当成老糊涂了的消遣。可你唯独不应该” 他停了下来,与脑壹之间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你既然读过我的一生,就该知道,我对巅峰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脑壹咬牙: “我不能理解” 牛顿叹息。 “我也没指望你这种人能理解,我曾经说过,我就像一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偶尔捡到一枚更光滑的贝壳,就心满意足了。而真理的海洋,永远在我面前无限延伸” “你在试图说服一个死人去享受活人的盛宴,试图用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停滞者去亵渎象征革新的伟大天光” 牛顿的手抬起。没有征兆,那只手却径直贯穿了脑壹的胸膛,却不见伤口。 脑壹身后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骤然裂开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一拳击碎的镜面,裂纹以牛顿的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脑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牛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淡定。 牛顿一字一顿:“而我,不允许”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白茫茫的空间中回荡,金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扩散,最终轰然炸裂成无数碎片。光芒刺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脑壹的身影在碎片中逐渐模糊,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牛顿的脸。 “那很遗憾” 他的声音在崩解的空间中变得遥远而飘忽:“我们就是敌人了” 下一刻,空间稳固,裂缝消失。 一间狭小的房间内,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亮了排列整齐的病床。床铺一张接一张,延伸到视线尽头,仿佛没有边界。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心跳曲线。 其中一张床上,一个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息。 紧接着,旁边的病床上也有人醒了。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整个房间像是被按下了连锁开关,几十个,上百个原本沉睡的人类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双眼,如同在噩梦中睡醒似的,绝望哀鸣。 最先醒来的男人还来不及适应刺眼的光线,意识便重新坠入脑海中那段被反复播放的噩梦画面。 黑暗的小巷,潮湿的石板路,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可这一次开膛手却并没有遮蔽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卷曲的长发,深邃的眼窝,瘦削的下颌,以及那双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睛。 那是他在课本和历史画像上看过无数次的脸。 艾萨克·牛顿。 这比之噩梦还要噩梦,比之恐惧还要恐惧…… 男人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牛顿!!” 他嘶哑咆哮: “开膛手!他是牛顿!!!” 所有人一同尖叫。 灵魂好似彻底被惊恐吞噬了那样。 ……… 静滞域碎裂的那一刻,高斯从半空中跌落。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咳出一口带着灰尘的血沫。右臂那道灼痕还在冒着细烟,灵质的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但他没有倒下。 时间不等人。 醒时长祷会和赛特动手后,就不可能停下,在他们的合力干涉下,牛顿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戴上冠冕,拔出石中剑。 他必须要更快一些,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他没有起身,就以单膝跪地的姿态,开始布置仪式。指尖在地面上快速勾勒,银白色的斩击从他指下延伸而出,辅助他刻出一个精密繁复的几何图案。 高斯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要呼唤的,是那个本该在场却被迫提前退场之神” “众神的使者,骗子,盗贼,商贩的庇护神!” 图案骤然亮起,然后化作一片浓稠的白色烟雾,以图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声音,气息,灵质的波动,都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被吞没,仿佛那片区域被从现实中挖掉了一块。 一道无奈的声音从中响起:“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容易退场” 高斯快速说道: “静滞域破碎了。牛顿很可能已经被传送到石中剑内部,醒时长祷会要让他戴上冠冕,有赛特的帮助,牛顿最多支撑三天左右的时间” “啊……三天?” 赫尔墨斯像是一个老练的赌徒在看到牌面不利,却决定加注时,那种含混着骂声与兴奋的叹息。 “听起来,我们输定了” “还没到必输的时候”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哦?你难道还从未来带了些妙妙小工具?” “没有” 高斯说:“但我知道谁手上握有王炸” 短暂的沉默。那沉默本身像一种活物,白雾在他们之间膨胀,颤抖,然后被赫尔墨斯的笑声撕开。 下一瞬,白雾拔地而起,如一枚倒射的流星,拖曳着无声的尾迹,洞穿夜空。 ……… 牧亚正蹲在阁楼的旧木箱旁翻找着什么,嘴里不时发出桀桀怪笑,高斯盘腿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和苏明哲小声说话。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极高的地方坠落,径直砸穿了屋顶。 碎瓦和木屑哗啦啦落了一地。灰尘扬起,呛得三人连咳了好几声。 牧亚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东西一丢,猛地站起身,抬头盯住天花板,他侧耳听了片刻。 “上去看看” 他没有多话,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快步往上爬。高斯和苏明哲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二楼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厅,此刻半边天花板已经不翼而飞,露出倾斜的屋架和被撞碎的木层。月光从破口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碎瓦和断木。 而在那片月光中央,一个人正仰面躺在地上。 白毛。一头银白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几缕发丝被夜风撩起。 她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绞绳编成的腰带,袍子在膝盖上方收拢,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系带的皮凉鞋,鞋帮两侧各有一枚小巧的羽翼状铜饰。 她身边的地上横放着一根与她身长相仿的双蛇盘绕的短杖,两条铜蛇沿着杖身交错盘旋,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牧亚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从那副典型的希腊旅者行头,到那头辨识度极高的银白卷发,再到那双眼睛里特有的欠揍笑意,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赫尔墨斯?” 少女咧嘴一笑,举起一只手朝他晃了晃: “晚上好啊” 牧亚的表情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赫尔墨斯放下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唏嘘: “那可真就说来话长了” 第230章 击落天光 赫尔墨斯盘腿坐在碎瓦堆里,把那根双蛇杖随手搁在膝上,语速飞快地将所有事情都讲了了一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前面三人听完,神色各不相同。 苏明哲站在楼梯口,面色很严肃。月光从破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 高斯则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是什么赛特大战赫尔墨斯,一会儿是什么醒时长祷会早有准备。他努力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但脑子里全是乱麻。 很难想象,连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 而且,高斯总感觉,赫尔墨斯忽略了什么。她说得太快了,太轻巧了,好像故意跳过了某些关键的环节,比如牛顿那一段。但他说不上来具体跳过了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了牧亚惊讶的话语。 “亵渎天光?!这种事情都能办得到?” “天光又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东西,祂连有没有意识都要两说,尤其是还没诞生的天光,尚且没有明确自身的要素,这个时候的祂,只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人世的思潮” “人间的欲望,信仰,恐惧,希望,所有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天光的流向。祂不是什么神明赐予的恩典,祂就是生灵自己制造的洪流” 牧亚皱紧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能够操控天光巡游的思潮,就能反过来影响天光,不过这种事情,很难很难” 赫尔墨斯收回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天光所持有的要素,比如将幻想扭转为空想,将革新曲解为改良,让那些本该无可争议的前进方向,变成原地踏步的流血徘徊” “这就是所谓的亵渎天光,不是去攻击天上的光,而是去污染它的源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而牛顿,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污染源” “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牛顿是什么人?” 赫尔墨斯竖起一根手指: “抛开那些声名赫赫的头衔,他就是一个死人。一个命运早已停滞的死人。按照正常的流程,他从天光中获得的流量,应该来自于那些将他视为目标、想要追赶他超越他的人,那是向前看的憧憬,是推动时代进步的燃料” “可是实际上呢?” 赫尔墨斯冷笑了一声:“他那好几座疗养院里。收养的都是那些因为天光巡游而受伤的人。那些人对他是什么感情?感激,依赖,崇拜,但唯独没有胜负欲” 牧亚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只是这样,牛顿无非是再宣布退出,然后找个继承人而已” 赫尔墨斯继续说:“可醒时长祷会的人,那个脑壹,他把自己的流量,全部交给了牛顿。一个杀人魔的流量,恐惧,鲜血,死亡的意象,全都汇入了牛顿的流量池中” 她看着牧亚,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种截然不同、彼此冲突的流量,被强行捆绑在同一个死人身上,现在他要召唤天光。你觉得那天光会变成什么样子?” 牧亚沉默了很久,目光直视着赫尔墨斯: “如果天光真的被扭曲了,该怎么解决?”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根双蛇杖,手指轻轻摩挲着杖身上盘旋的铜蛇,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确定你想知道?” 她问。 “我需要知道” 牧亚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只是怎么解决,我还要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赫尔墨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 “那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牧亚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碎瓦,月光,破旧的阁楼,全部消失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街道上。 天空被浓烟遮蔽,太阳像一个苍白的圆盘挂在烟雾后面。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硫磺的味道,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街道两旁是高耸的砖墙厂房,窗户狭小肮脏,里面传出机器轰鸣的声音。远处,一排排低矮的工人住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冒着黑烟。 人们拥挤地坐在一起,呆呆地望着他的方向,仿佛连悲伤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牧亚低头看去,街边的水沟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蹲在墙角,瘦骨嶙峋的手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也许是食物,也许是煤炭碎屑。 场景再次变换。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港口码头边。货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水面上,桅杆如林。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跳板上蹒跚而行,监工的鞭子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的海关大楼前,一群穿着体面的商人正在交谈,手中的账本记录着来自殖民地的每一笔收益。 他看到了船舱里锁着的铁笼,笼子里是蜷缩着的人影,皮肤黝黑,眼神空洞。 他看到了工厂里那些和他刚刚看到的孩童一样年纪的孩子,手指被机器碾断,倒在血泊中无人问津。 他看到了雾都街头冻饿而死的流浪汉,第二天早晨被马车拉走,像清理垃圾一样。 场景再次变换,且速度越来越快。 炮舰轰开他国的国门。罪恶流入市场,毒害着一个又一个文明。土地上的人民被驱离家园,在枪口下被迫迁徙。森林被砍伐,河流被污染,大地被挖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只为掏出地底深处的煤炭和矿石。 前所未有的战争席卷这世界,蒸汽机轰鸣,铁路延伸,工厂像野草一样遍地生长。 而在这一切之上,红色的天光高高飘扬,周而复始的向世界施加影响。 [什么才是罪恶?] [是那声声轻描淡写的叹息吗?当苦难就在眼前,人们转过头去,说世道从来如此,说总有人要牺牲,说历史的车轮总要碾过些什么] [什么才是罪恶?] [是那面永远高悬的旗帜吗?它变幻颜色,更换口号,却始终在那里,告诉人们该往哪里看,该恨谁,该信什么。一代代人仰望着它,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尸骨] [红色的血,无色的泪] [或许这才是罪恶] [毕竟,祂如此庞大,如此古老,如此无常] [以至于人们仰望祂时] [竟分不清那是明日朝霞,还是昨日晚霞] “我们接下来的举动将影响整个世界” 赫尔墨斯说:“从遥远的东境到西境,乃至数百年后的人们,我们会成为历史,诸国的学者们会追溯今天发生了什么,企图借用我们的视角,见证新时代的开端” 牧亚打断了祂: “悲剧也好,壮举也罢,这些根本无所谓,后人怎么定义,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坚定: “我现在要做的事,不是为了让他们在几百年后歌颂我们。而是为了让那个幻境里的画面,彻底消失” 月光从破屋顶的豁口落下来,把祂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只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亮得不太正常,似乎在笑,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我倒是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计划” 赫尔墨斯语气像是在讲今天晚饭吃什么: “雅努斯的源典,在这个时代确实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捞不着。但只要有个受祂青睐的大好人,就能把源典重新召唤出来。在我的帮助下,短暂完成登神仪式,新的雅努斯就此诞生” 祂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以新神的权柄和能力,虽然关不上天光那条通道,但有一件事绝对可以做到,那就是中断牛顿的复苏,把他彻底按进[寂静]里,再也翻不了身” 她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顺便提一句,牛顿本人对此并无意见” 牧亚感觉赫尔墨斯一直在看他,带着几分玩味和几分审视。 祂在试探些什么。 但他毫不在意。 因为年轻人从来就没有准备按照祂的计划来。 “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 他说。 赫尔墨斯把双蛇杖抱在怀里,双手交叠按在膝盖上,然后将下巴搁在手背,摆出一副十足乖巧的听众姿态。 像是小孩子在拆礼物之前那一瞬间的好奇和期待。 “洗耳恭听” “不管怎么说,都是要阻止这一次天光的降临” 牧亚没有铺垫。他就站在那片碎瓦和月光之间,在两人一神的注视下,把下一句话平平淡淡地讲了出来。 “那个顶着天光名号的怪物,我会在它即将升起之前,将它击坠” 第231章 鸟儿将要歌唱明日 夜色深沉,泰晤士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远处的钟楼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轮廓。 赫尔墨斯站在一处废弃的码头栈桥上,双蛇杖拄在身侧,杖身上缠绕的金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时间不多了” 赫尔墨斯开口:“关于你的任务,我就不一一说明了。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回去,尽可能搬救兵” 苏明哲沉站在那里。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卷起他月白色长衫的下摆,在月光下翻卷如浪。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在下会意外什么?” 苏明哲的态度依旧谦恭。 “意外我让你回震旦。换个人听了这个安排,好歹会问一句为什么是他。你倒好,站在这儿跟块石头似的,连个表情都不给” 她把双蛇杖往肩上一靠:“是你早就猜到了,还是你本来就打算回去?” 苏明哲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赫尔墨斯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水运仪象台,不是贵血却酷似贵血,对吧?第一个天文钟,由至少五个范式所组成的奇迹方程。你的祖宗曾一代又一代的优化它,做梦都在想它能光耀门楣,福泽子孙” “结果呢?无穷造化是有了,灭顶之灾也来了” 双蛇杖抬起,杖尖遥遥指向苏明哲的胸口。 “你已经二十八了。按你们家的平均寿命,你最多还剩十年。想救你自己,救你们家,就两条路:第一,你们家自己出个皇帝,拿到统合天光的蒙恩资格,第二,让幻想天光彻底降临”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放在以往任何时代,这都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曾经不可能的事,忽然有了希望” 夜风更紧了一些,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她转过身,望向河对岸灯火稀疏的城市轮廓,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安享其成。反正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苏明哲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他身侧掠过,月白长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钉在栈桥上的石像,纹丝不动。 “阁下费心替在下算好了寿数。一条残命还剩几年,自己都不知道,倒要劳烦旁人来提醒,说来也是惭愧” 他目光清正,不见悲喜,抬手,向赫尔墨斯拱手一礼,官服的袖袍在夜色中划过。 “圣人言: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在下不敢妄比先贤,但有一句话是认的,天下事,总得有人去做。若人人都等着旁人出头,那这世间便永远不会有天亮的时候” “请阁下指路。在下此去震旦,该寻何人,才算得上雪中送炭” ………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皇家学会的会址就在伦敦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廊前立着两根爱奥尼亚柱,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凹陷。 赫尔墨斯大步走上台阶,推开门,双蛇杖在手里随意晃荡,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高斯跟在后面,步子明显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布料里。 走廊两侧挂着历任会长的肖像,那些油画里的人像目光沉静,仿佛正在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当然是找帮手啊!你的任务就是凭借你的聪明才智去动摇牛顿身上的流量,不过仅凭你一个人,怕是有点困难哦” “那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用?哪里有找帮手,是从敌对阵营里找的” 高斯压低声音:“皇家学会不可能帮我们的” 赫尔墨斯回过头看他:“哦?何以见得?” 高斯皱了皱眉: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天光降临,谁拿到就是谁的造化。牛顿若成了,不列颠便是最大的赢家,换作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就算牛顿不愿意,难道不列颠的其他人都不愿意?” 他顿了顿,见赫尔墨斯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说得不对?” “有一说一,确实” 赫尔墨斯点点头:“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几十年的代价换一个时代的领先,换谁来当领导者都会算这笔账” 祂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站在求知者的立场上呢?” 高斯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赫尔墨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觉得皇家学会是什么地方?是为国王陛下服务的文书机构?还是替内阁算账的账房?” 祂摇了摇头:“这里是求知者说了算的地方。而求知者跟政客对天光区别在于,政客算一时的利弊,求知者则放眼未来” “不会有求知者愿意给自己的灵性质变上强度” 高斯沉默了。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声音放轻了些:“走吧,进去看看。看看你说的‘不可能’,到底有多不可能。” 祂迈步走上台阶。 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推开。 门厅里的景象让高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煤气灯全部亮着。光线沿着走廊一路蔓延,照亮了每一寸空间。走廊两侧站满了人,有穿着旧燕尾服的老者,有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绅士,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手里捧着笔记本,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高斯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一直在等。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 班克斯站在那里。 他两鬓苍白如霜,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绑着纱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右手撑着一根乌木拐杖。 夕阳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满头的白发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脸上纵横的沟壑被光影填平了些许,整个人看起来既无愤怒,也无疲惫。 “赫尔墨斯同我看了那样的未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班克斯如今才三十多岁,可他看上去,却要比老人还要更加沧桑和深沉。 “我在想,那些孩子们。伯明翰,曼彻斯特,利物浦。他们连字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个时代,更不关心所谓的真理和进步” “他们只知道天没亮就要进车间,天黑透了才能出来,机器不停,他们就不能停”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泪。 “可这些分明是我们做的决定,我们写的报告,我们签的字,我们选择的沉默。然而现在,代价来了,可承担代价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什么都没选过的孩子” 班克斯叹息: “未免,有些过于无耻了吧” 班克斯撑着乌木拐杖,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高斯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就是高斯?” 高斯点了点头:“是” 班克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朝走廊深处偏了偏头: “跟我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不列颠皇家学会的外籍成员” 高斯怔了怔,转头看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吧。人家等你很久了” 高斯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班克斯的步伐。 ………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右手一直在掐大腿” 牧亚停下手,面不改色:“这是思考的习惯” 赫尔墨斯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铺展在眼前,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灰色的石墙在夜色中显得厚重而沉默。 围栏环绕四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煤气灯,火光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我就这么进去” 牧亚看着眼前巍峨的大门,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物,忍不住问到: “怎么,你还想先洗个澡?”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别紧张,待会儿他问话,你按你的想法说就行。到了这个地步,实话比什么都有分量” 牧亚看着她。月光从高窗上落下来,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折成两粒极小的光点。这一刻她的表情里没有狡黠或者算计,满是郑重。 “你不怕我说错话?” “我是怕你太会说话” 赫尔墨斯说:“他每天听一百,一千句漂亮话。不缺你这一句” 牧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向殿门。她右手提起裙摆两侧,左脚后撤半步,屈膝,低头。 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欢迎来到白金汉宫” 话音落下,鎏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 第232章 击落天光之前 鎏金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牧亚站在门厅中央,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枝形吊灯没有全部点燃,只亮了中间一圈蜡烛,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名侍者无声地走上前来,微微躬身,示意两人跟随。他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赫尔墨斯看了牧亚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牧亚跨过门槛。 觐见大厅比牧亚想象的更为空旷。 穹顶高耸,烛台沿着两侧墙壁排列,火焰在静止的空气里笔直燃烧,没有一丝摇曳。地面铺着深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的高台之下,像一条凝固的血河。 高台之上,不列颠之王端坐在王座上。 这位王者符合牧亚的所有刻板印象。 威严,强大,戴王冠,执权杖,坐姿端正,却并不僵硬。 王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深红色帷幕,从穹顶垂落至地面,褶皱厚重如山峦的阴影。 王没有说话。他从牧亚踏上来的第一步就在看他。 “你的名字,冒充梅林的狂徒” 王开口了:“赫尔墨斯在通报里提过一次。但这一次,我想听你自己说” “牧亚” 牧亚回话:“陛下,我名为牧亚” “牧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有什么起伏:“赫尔墨斯用夸张的语调告诉我,将会有英雄挽救这一切,而你挽救一切都办法是,将天光击落” “天光照拂大地已有千年,诸国仰之如日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凭黑度的位阶?凭神明的加护?还是凭你一腔少年意气?” 牧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赫尔墨斯说话向来夸张,陛下比我清楚”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我是英雄,但我清楚,我从来没有挽救这一切的能力。我只是恰好站在这个位置上,恰好手里有能做事的东西,恰好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后果,然后我决定不能假装没看见” “朕登基也有五十余年了,见过太多想要改变世界的人。他们有的带着刀剑,有的带着银票,有的带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他们走进这间大厅,站在你站的同一个位置上,说出他们的宏图大业” 王的目光没有离开牧亚的脸。 “他们都失败了” 他顿了顿。 “朕不是要打击你。朕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如果你只是因为年轻,因为热血,就想要如同狂热的殉道者一般,为自己的愿望献身,那只会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牧亚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 “但我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才站在这里的” “我是为了不让世界变得更糟” 王座上的人眉毛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他。 “陛下刚才问我,凭黑度的位阶?凭神明的加护?还是凭一腔少年意气?”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 “都不是” 牧亚抬起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本类似书一样的源典。 一本金红,柔和的光芒从封皮上溢出,沿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其归属于雅努斯。 一本深蓝,点点星光从封皮上蒸腾而起,在他的手腕周围形成了一圈不断流动的光晕,其归属于赫尔墨斯。 随后,牧亚将两本书缓缓合拢。 那一瞬间,一道炽烈的光芒从他的掌心迸发而出。 譬如烈日与烈日相撞。 并非是烛火那种摇曳的光,也不是阳光那种铺天盖地的明亮,而是那种像是被压缩了千百倍的光线,从他双手合拢的缝隙中刺出。 那光芒仿佛不可阻挡,将他的整双手照得近乎透明,连骨骼都变得清晰可见。 光芒向上攀升,如同一道无形的支柱,直抵穹顶。烛台上的火焰在这一刹那黯然失色,所有的阴影都被驱散,整个觐见大厅亮如白昼。 [命运之杖] 侍者与幕后的骑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了眼睛。 但王没有。 他只是在光芒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重新睁开,迎着那轮烈日般的光辉,直视牧亚掌中那根正在成形的长杖。 金红色的光芒与深蓝色的星光缠绕、交织,攀升,在牧亚面前的位置凝成了一根权杖的轮廓。一种如门扉开合,一种如道路蜿蜒。 杖头没有宝石,没有雕饰,只有一道极细的光柱从杖心向上冲出,直抵穹顶。 然后下一秒,权杖消散。 觐见大厅重新暗下来。烛火重新开始摇曳,但比之前暗了至少一半,像是被刚才那道光芒抽走了大半的力气。 杖身上的金红与深蓝同时褪去,光纹一圈一圈地暗下去,从杖头到杖尾,只剩下几缕极细的光丝在牧亚指缝间缠绕了片刻,也散尽了。 牧亚站在原地,他脸色白得不像活人,额头渗出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几乎要站不住。 王座上的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命运之杖?” 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曾经教会的杀手锏。朕在密档里读到过它的记载,教廷最深的隐秘之一,据说能切开天光与凡世之间的界限,轻易摧毁一切灵质造物。朕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亚身上:“你是他们培养出来的人造人?” 王摇了摇头,不等牧亚回答,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不对。人造人用不了这个,这种东西对灵魂的纯度一定是有要求的,而且,教廷一直对此严防死守,人造人接触不到这样的机密” “真有意思。你有这个资质,却受限于位阶,你好像不能长久地维持它,就仿佛……是凭空而来似的,算了” 王座上的人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命运之杖的来历,也没有再探究牧亚的极限。 “命运之杖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能在你手里重现,说明你身上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但你应该清楚,在不列颠的土地上,没有任何兵器能压过石中剑,最多持平” “石中剑扎根在这片岛国的地脉深处,与不列颠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它不是一件可以被击败的武器,它本身就是这片土地的意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牧亚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王座上的人开口了:“上前来” 牧亚微微一怔。他没有立刻动,目光落在王座上那张威严的面孔上,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朕让你上前来” 王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不耐烦:“我会告诉你一些关于亚瑟与石中剑的隐秘,你既然要去做英雄,就该知道一些你原本不该知道的隐秘” 牧亚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赫尔墨斯,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去吧。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向前。 “靠近些” 王说:“接下来朕要说的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 第233章 拒绝 脑壹站在窗前。 窗外的夜空不像往常那样漆黑。一道暗红色的裂缝横亘在天际线上,像是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裂缝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晕,一明一暗,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 天光即将破壳而出。 这本该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一切都按祂的剧本推进:时间,地点,条件,每一个变量都被执行到最优解。 早在十几年前,脑壹就和自己的同僚们对本次的行动有过相关会议,当时的他们敲定了本次计划的前期流程。 针对原本的蒙恩者高斯,刺杀对计划可能有影响的官员,袭击不列颠的天光矩阵,将花园的力量从遥远的未来带到现在…… 可唯独在牛顿复活后怎么处理这一点上,出现了分歧。 有人主张击杀牛顿,毁坏天光,干脆利落,不留后患。有人反对,认为毁坏天光等于痴人说梦,不如召唤原罪的列王,把整个时代拖回去,从头再来。还有人沉默,等着看风向。 每一种方案都有人坚持,每一种方案都无法让所有人信服。会议陷入了僵局。 自己是怎么说服其他人接受自己的计划的,他其实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但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任务时的情景。 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连琴都握不住。 绝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那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充满全身,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同时针对高斯和牛顿,两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两个站在人类智力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表演,观众是整个世界。 而天光的破壳而出。这是他剧本中最完美的篇章,数十年的筹备,三股流量的精密捆绑,牛顿的位阶与名望作为承载容器! 他甚至在三天前就已经拟好了天光降临之后第一周的行动纲要:收购公司作为马甲,向不列颠王室递交合作方案,利用灵质蒸机技术换取整个西境的通行权,在十年之内让工业革命的烟囱从伦敦一路排到君士坦丁堡。 历史的车轮会沿着铺好的轨道滚滚向前。 即便醒时长祷会,会在短时间内遭受剧烈的打击又如何? 未来会是他们的。 直到牛顿拒绝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 脑壹站在窗前,望着那道红色的裂缝,手无意识地抚摸窗户。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那条裂缝,但很明显,这位信徒在想其他事情。 门被推开了。 脑壹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停在窗棂上,刚才无意识的抚摸戛然而止。 光晕映在男人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惯常的平静,另一半被红光浸染,看不出深浅。 “伯努利” 他念出了来人的名字: “我已经放了你三天自由的时间。你为什么还要走进来” 伯努利在房间中央站定,将手杖随手搁在桌沿,偏了偏头: “自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把我从喧嚣中复活,让我像一个傻子似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了几天几夜,然后开门,告诉我你自由了,你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地连夜订船票回巴塞尔?” 脑壹没有回答。 伯努利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沙龙: “说实话,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更生动的反应。比如摔个杯子,或者对着窗户骂两句,毕竟你十几年写的计划,男主角牛顿连第三幕都没撑到就罢演了。结果你就这么站着,摸着窗户,像一个失恋的小姑娘” 脑壹终于转过身来。 “为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说服牛顿会失败,明明我所设计的未来中,他所获得的利益是最大的” 伯努利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个笑容的给人感觉发生了变化,语气中的讥讽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好奇: “你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会成功?” “等等。我听说醒时长祷会的总部在原罪里。你在那里待了多少年?” 脑壹平静地回答:“从出生到现在” 伯努利挑起一边眉毛。 脑壹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是我第一次来人世” 伯努利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他声音里那种华丽的嘲讽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诚恳的感慨。 像是看傻子。 “原来如此。你从来没见过人世是什么样子” 脑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莫非以为”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我是那种什么都不明白的小白花?” 伯努利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脑壹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但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 “我在原罪中见证过七个世界的黄金时期和陨落时期。我看到过一个文明在最后的时刻里烧光了所有的书籍取暖,看到过另一个世界的神明在坠落之前把自己的信徒一个个毁灭” “看到过时间本身在一个濒死的世界中倒流,所有的人都在倒退着生活,直到退回子宫,退回虚无” 他顿了顿:“我见过最疯狂的冷静,也见过最冷静的疯狂。我见过的东西,比人世所能呈现的一切都要丰富。席卷世界的战争,向列王决死冲锋的勇者,神明死后的瘟疫和信仰崩塌,甚至是文明自毁,每一种我都亲眼目睹” 脑壹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近距离观赏你失败后的凄惨模样” 脑壹觉得这位数学家突然变得很无聊,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道红色的裂缝: “失败?那你就看着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安静开始蔓延。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远处街区的马车声消失了。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酒馆里的喧哗声,夜鸟的啼叫声,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齐齐消失。 仿佛整个伦敦城,被人按住了呼吸。 [幻想天光异象:所有机械造物的效率提高50%,所有神话,史诗,传说之物,使用代价降低50%,特殊造物额外折算] 脑壹的手指停在窗棂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黑暗只持续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烈日升了起来。 可烈日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向他们撞来,除非那是敌人攻击。 那是一道从地平线尽头射出的光柱,贯穿天地,像是一柄从地面刺向苍穹的光之长矛,将整片黑暗从中撕裂。 光芒沿着泰晤士河的河道铺展开来,河面被照成一片流动的白金,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被勾勒出锋利的边缘,连窗玻璃上的灰尘都被照得清晰可见。 [湖中剑] 面对着那道迎面而来的光柱。脑壹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看着那道将整片夜空撕裂的白金光芒,看着它在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光柱越来越近。玻璃开始震颤,细密的裂纹从窗框边缘向中心蔓延。窗玻璃碎裂,碎片悬浮在空中,被光芒照得如同千万颗细碎的钻石。 脑壹站在原地,只是握紧着拳头。 他明明已经为所有人规划好了最完美的未来。 每一个变量,每一步,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偏差,他都算进去了。工业革命,科技进步,国力腾飞,不列颠本可以在十年之内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心。 他给了他们最好的选项。 可为什么? 为什么! 脑壹愤怒。 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未来! 第234章 新耶路撒冷 眼看光炮即将命中的前一刻,那座房屋在下一秒便飞了起来。 地基与地面在一瞬间断开,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像是有人从下方托住了整栋建筑,轻轻一抬,将它送入高空。 那如同光炮从它下方穿过,轰入后方的空地。 一道刺目的白亮从落点炸开,沿途的建筑被炸得冲天而起,砖石和木料被抛上数十米高的空中,在半空中毁灭,然后化为尘埃缓缓落下。这样的烟尘从爆炸中心向四周席卷,形成一朵缓慢膨胀的灰色蘑菇云。 而房屋安然无恙,它距离地面数百米,并且正在继续升高。 “由神那里从天而降,预备好了,就如新妇妆饰整齐等候丈夫” “城墙是碧玉,城是精金,如同明净的玻璃” 窗框开始扭转,拉伸,弯曲成圆弧的形状,玻璃碎片悬浮起来,重新排列,宛如一只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屋顶的石板瓦片纷纷滑落,露出下方的层层结构。 “城是四方的,长宽相等” 不断的变化之中,房屋的轮廓已经彻底改变。屋檐向内收拢,墙角向外延展,四面墙体同时升起,彼此对接,严丝合缝。 整栋建筑被塑造成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宛如空中堡垒,边长千米有余,每一面墙体都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是用同一把刀从一整块材料上切削出来的。 “这城中自有神的荣耀” 脑壹站在穹顶之下,站在高处,低头俯瞰着脚下那片被光柱轰出的焦土,又抬起头,望向白金汉宫的方向。 [伪·新耶路撒冷] 毫无疑问,仅从名字就能判断,不是那座真正的圣城。 它是仿制品,是从神那里得到的灵感,是脑壹以启示录中的新耶路撒冷为名打造的艺术品,或者一座空中要塞。 在这巨大的武器之中。只有脑壹站在穹顶之下,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要塞的内部空间:“各席位自检。” 通讯术式依次亮起,一道道简短的回报在穹顶下回荡: “第一席就位。东区观测窗开启,视野正常” “第二席就位。灵质回路稳定,输出阈值百分之百” “第三席就位。底层舱门解锁,投放序列待命” 各席位的回报在穹顶下渐次落下,通讯术式的微光逐一熄灭。 要塞外壁上的灵质回路开始流动,精金的墙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整座立方体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并非是机械的轰鸣,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吐息,缓慢而深沉。 第一次攻击从云中坠落。 它们落在屋顶上,落在钟楼上,落在桥栏杆上。它们的体型大约相当于一只山羊,但形态远比任何动物都更加怪异。 它们有着少女的面孔,蝗虫的身体,狮子的牙齿,面无表情,金色的头发在无风的夜空中飘动,尾巴高高翘起,末端带着一根弯曲的蝎刺。 启示录第九章曾这样描述它们:蝗虫从烟中出来,有能力如同蝎子。它们的王是亚巴顿,即毁灭者。它们被赐予的能力不是杀死人类,而是折磨人类五个月,使人求死不得。 但脑壹对这些造物的命令要简单得多:摧毁眼前的所有生命。 不列颠一方没有沉默。 白金汉宫的穹顶之上,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整座伦敦城的石板路面在同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泰晤士河的河面泛起一圈圈逆流的涟漪,从伦敦塔桥一直蔓延到码头。河水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睛。 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自鸣。无人拉动钟绳,无人敲击钟槌,但巨钟在这一刻悠然长鸣,像是某个古老的约定终于等到了该兑现的时刻。 从白塔顶端,一道道骑马的身影跃入夜空。马蹄踏在空气上如同踏在实地,每一步都在半空中踩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骑士们的速度在冲刺过程中不断加快,从漫步到疾驰到奔涌,像一道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洪流。 他们冲入虫云的瞬间,灰黄色的烟雾便被这银色的光芒撕裂,蝗虫的甲壳在马蹄下碎裂,少女的面孔在枪尖前扭曲,化为粉末。 蝗虫的残骸在半空中燃烧,灰烬如雪片般飘落在伦敦的屋顶上。 第一批冲锋的虫群已经被圆桌骑士的银光撕成碎片,但天空中的堡垒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蝗虫。 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灰黄色的虫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东区上空形成了一道旋转的漏斗。 “第二轮” 脑壹站在穹顶下,声音依然平稳:“释放第二波” 第二波虫群从立方体底部倾泻而出,这一次的数量比第一波更多,密度更大,灰黄色的虫云在东区上空聚集,像一条正在吮吸伦敦的长舌。 骑士们没有后退。他们重新列阵,银色的铠甲在虫云的映衬下如同暗夜中的星点,长枪再次放平,马蹄再次踏出金色的涟漪。但他们的人数没有增加,而虫群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东区的街道上,那些最初被击杀的蝗虫残骸正在融化,化为一种灰黄色的黏液,渗入石板的缝隙。 粘液所到之处,石板开始软化,路灯的光晕变得暗淡,就连空气中的灵质浓度开始急剧下降。 这是一个危险的预兆,在这样的战场中,求知者无法调动灵质,就如同鱼离开了水。 但皇家学会的学者们没有停下。 他们在骑士的掩护下分散到伦敦的各条街道上,每三到四人一组,在路口和广场处停下,从怀中取出仪器或素材,开始铺设净化框架。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们确实演练过,只是从未想过真的会有用到的一天。 一名年轻的学者蹲在街角,将一枚刻满符文的铜质圆盘嵌入石板上的凹槽中。他听着远处的振翅与刀剑挥砍的声音,手指都有些忍不住发抖。 但他咬了咬牙,用力按下圆盘边缘的卡扣,圆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固定就位。 一圈淡金色的光环从圆盘中心向外扩散,将周围三十米内的黏液残余一扫而空。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正要赶往下一个点位。 一只蝗虫从侧方的屋顶上扑下。 少女的面孔在半空中转向他,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扬,狮齿暴露,蝎尾高翘。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根弯曲的蝎尾即将刺入了他肩膀的那一刻。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侧面撞入,将那只蝗虫从他身上直接撞飞出去。 那是一名骑士,残破的面甲上还沾着虫群的体液,露出的一只眼睛愤怒而狰狞,左臂的臂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但他落地时依然稳健,没有半分摇晃。 “快走!” 骑士抬起剑,怒吼出声,简短而清晰。 学者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仪器,攥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甲壳的闷响,紧接着是蝗虫尖锐的嘶叫,然后是剑刃劈开硬物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迈开步子,冲向街角的下一处净化点位。 ……… 类似的场景在伦敦的各条街道上同时上演。学者们在铺设框架,骑士们在掩护他们完成工作。 有人被牙齿咬中,有人被蝎尾刺中,有人被从废墟中扑出的蝗虫压倒,但每一次,都会有一名骑士在数息之内赶到,将伤员拖出战场,由后续的接力队伍送往后方的临时救治点。 整个过程没有口号,没有旗帜,没有多余的交流。 学者和骑士之间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他们只是在做各自该做的事,像是同一台机器上不同位置的齿轮,彼此咬合,各自运转,共同维持着这台战争机器的持续运作。 第235章 准备 通讯术式在脑壹面前依次亮起,各席位的汇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荡。 “第一席报告。东区观测窗视野良好,虫群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三,正在向西南方向扩散。骑士部队已重新列阵,预计两分钟后发动第三次冲锋” “第二席报告。灵质浓度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七,净化框架的干扰效果远高于预期,建议调整投放密度” “第三席报告。底层舱门已关闭,投放序列暂停。虫群损耗率百分之四十一,回收效率偏低,建议释放[四活物],[撒拉弗],[那兽从地中上来]…” 脑壹没有立刻回应。在听完最后的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第四席,查询新耶路撒冷的剩余能源” “百分之九十三” “第五席,雅努斯空间跳跃系统的状态?” “良好” 脑壹微微颔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焦虑:“第三席,下一批次的虫群数量减半,调整投放分布,优先攻击净化点位” “还有,观测重点从虫群转移到骑士部队的阵型变化,每三十秒向我报告一次他们的位置分布” “唤醒沉眠在冷冻仓内的[指],[手],[腿]的信徒,让他们配合新投放的怪物行动” 脑壹的指令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可他的命令下达了下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明明通讯术式还亮着,就仿佛死了似的,或者说:还有高层尚未发言,他们还不能说话。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嘲讽和愉悦的笑意: “我们的脑壹大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一场漂亮的战役呢。真是令人感动” 从脑壹的背后,一张张面具飘了出来。 那些面具是瓷白色的,做工精细,边缘光滑,边缘的花纹各有特色,唯有最中心位置的图案出奇的一致。 ——两只手捧着血淋淋的大脑。 “我听说了,你最终还是选择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对吗” 脑壹没有回答。 面具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歪头打量他:“花了十几年准备的计划,浪费了我们无数的资源与心力,最终,只是为了向神证明你的无能” “别这么说” 第二张面具开口了,声音比第一张更低沉,带着一种故作同情的腔调。 “我们的脑壹大人已经很努力了。他只是没想到,人世间的活人不会遵守他的命令。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蠢而已,哈哈哈哈” 其他面具飘近了,也七嘴八舌的嘲笑着,不过,很快,第一张面具就再次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不是来嘲笑你的。我们是来帮忙的” 很快有其他面具接话: “对,帮忙。帮你看看,你那完美的计划,到底是在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脑壹没有转身。他仍然站在穹顶之下,面对着那片环形视界,仿佛那些面具不值得他回头看一眼。 第一张面具飘近了一些,声音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正式的语调: “行了,玩笑时间结束了” “脑壹,你的计划已经走到了死胡同。牛顿拒绝了你,地面部队陷入了拉锯,净化框架正在压缩虫群的活动空间。即便还有后手,可谁都知道,你那些精妙的布局,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把指挥权交出来” 穹顶下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第二张面具接上,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故作同情的腔调,但底色已经变成了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方案行不通。现在该换我们上场了。将剩余的资源,留给更需要它们的人来执行吧” 其他面具纷纷飘近,悬浮在脑壹周围,明显各有想法,但它们附和着: “交出来吧” “你已经尽力了” “会长不会责怪你” “但你必须交出来” 脑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些面具,落在环形玻璃外的世界。伦敦城的灯火在下方闪烁,虫群的金色残骸还在缓缓飘落,骑士们的银色轨迹仍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战争仍在继续。 “你们说完了?” 没有人回答。那些面具僵硬地悬浮在原地,倒不是礼貌的等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而是他们通通被禁音了。 脑壹既没有解释自己的计划,更没有回应那句交出指挥权。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 “现在,向我汇报不列颠伦敦内,所有奇迹位阶及以上人员的位置” 禁音被打开了。 第一张面具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列颠伦敦境内,所有奇迹位阶及以上人员的位置” 脑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需要他们的精确坐标,行动轨迹和当前状态。你们,把这个信息给我” 面具们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因为它们完全做不到。 伦敦城内有多少奇迹位阶及以上的存在?不列颠之王算一个,湖中仙女的原典代言人算一个,圣保罗大教堂地下那几位沉睡的老怪物算几个,还有皇家学会,大议会,官方组织,以及些连名号都没有,只在某些古老文献中被含糊提及的东西。 他们的人数和位置,从来就不是一张可以被查清的清单。 如果这种东西能被轻易查到,不列颠早在一百年前就该亡国了。 这就好比有人要求你提供一张全伦敦所有老鼠的位置,不是技术上能否实现的问题,是这个要求本身就不成立。 你都能做到这一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上白金汉宫? 面具们悬浮在半空中,虽然看不出表情,但任谁都清楚,它们的进退两难。 “脑叁!” 那张笑脸面具微微颤动了一下。它没有料到脑壹会直接点名。 “以伟大之神的名义” 脑壹的语气依然平稳:“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笑脸面具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脑壹继续说下去: “你接管了我的通讯权限,切断了我和各席位之间的联系,带着一群人飘到我面前,要我交出指挥权。我以为你准备了更好的方案,更优的资源配置,更高效的战略部署。结果呢?” 他顿了一下:“我让你查一份情报,你查不出来。我让你证明自己的能力,你证明不了。你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来,声势浩大,气势汹汹,然后呢?然后你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笑脸面具上:“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浪费了各席位的时间,浪费了这座要塞的运算资源。你成功地证明了一件事,你不配坐在这里” 笑脸面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 “你这是在故意刁难” “但神选择了我!” 脑壹直视着他。 “我给你机会证明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你没能抓住它。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还是说………” “你在质疑神的智慧!” 脑叁的面具死死地盯住脑壹,而脑壹同样回以对视,就这样僵持了好几秒。 就在伯努利以为他们会内斗的时候,红色,象征紧急报告的通讯术式在这一刻突兀地亮起。 第三席焦急的语气响起:“报告!报告!侦测到巨大物体正在以高速向本要塞接近。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穹顶下的对峙被这道声音打破了。脑叁的面具仍然悬浮在半空中,那张标准的笑脸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它没有再说话。 脑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脑叁,等待着它的选择。 终于,脑叁还是退让了,它身后的裂隙无声地张开,它迅速缩了进去,裂隙在它面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其他面具早已在它之前退得干干净净。穹顶下重新恢复了安静。 脑壹没有回头看那些面具消失的方向。他转过身,面向环形玻璃,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不要慌,确认物体身份” 通讯术式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交流声,片刻后,第三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波形比对中。初步判断……是活的?” 第236章 攻城 [威尔士红龙] [赤红之龙,大地的怒火,群山腹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传说它沉睡在斯诺登尼亚的地脉深处,蜷缩于熔岩与石英之间] [在不列颠所有的旗帜都被风雨磨白之后,它仍然会是群山之上那一抹不褪色的鲜红] 红龙破云而出。 它的头颅从云层中低垂下来,修长的颈项上鳞片层层叠叠,每一次振翅都推动着庞大的身躯向前冲刺,速度越来越快。 空气在红龙面前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向两侧炸开。 地面上,瓦片纷飞,招牌坠落,泰晤士河面上被犁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河水向两侧分开又合拢,掀起数米高的浪头拍打在两岸的码头上。 龙背上,二百三十七人紧紧伏在鳞片的缝隙间。 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学者,研究员,技师,是王麾下最顶尖的那一批知识分子。 目的是为了摧毁新耶路撒冷。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轻型灵质铠甲,面色苍白,向着天穹之上的城市越来越近。 没有人说话,但偶尔传来一两声深呼吸,暴露了每个人心底的紧张。 珀西瓦尔伏在龙颈上,目光穿透前方的云层。他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系统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体注意。预计两分钟后抵达目标上空。届时听令行事,不要慌乱,不要擅自行动” 美掌公——加雷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大,有人让我问,如果出意外了呢” “那就一分钟”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龙背上的其他圆桌骑士显然听见了这段对话,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学者紧紧抓着龙鳞,指节发白。他叫托马斯,今年二十四岁,十二个小时前才知道自己要参与的任务是什么。 攻城。 攻一座传说中的城。 他的手忍不住发抖。托马斯好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那位秃顶的老研究员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安全带分了一根过来,系在托马斯的腰扣上。 “别死了,小子”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红龙突然降低了高度。他条件反射地抓紧龙鳞,手指几乎被锋利的鳞片割出血来。 他下意识抬眼。 风声呼啸。月光照亮了龙背上那些骑士的背影,银白色的铠甲泛着冷光,长剑,战斧,钉头锤挂在腰间。像是一群从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雕像。 托马斯想:“我们真的能赢吗?” ……… 红龙穿过最后一片厚云。 视野骤然开阔。 那座城就悬在前方。不是自远方慢慢浮现的,而是像一堵墙似的直接闪现贴到了所有人脸上,巨大,静止,沉默,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占据了半边天空。 它是一个完美的正方体,边长目测超过千米,通体淡金,表面光滑得不像是人工所能建造。没有接缝,没有铆钉,没有任何建造的痕迹,仿佛它天生就是这样一块完整的固体。 城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窗孔,此刻全部亮的光。它们是从墙体本身发出的,像是这座城在呼吸,在发光,在注视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红龙的翅膀仍在拍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连龙都在迟疑。 有学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也太大了” 加雷斯旁边低声接了一句:“启示录里说,城的尺寸是四千里见方。这个是缩小版,但显然也没缩多少” 凯哼了一声:“你读过启示录?” “我妈逼我读的,那个时代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信点什么” 加雷斯说:“她说多读点经书,打仗的时候不容易死” “你信了?” “我当然不信那群神棍,我的忠诚只献给王。但现在飞在这玩意儿面前,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信了” 珀西瓦尔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伏在龙颈上,目光紧紧锁住那座金色巨城,眉头微皱。 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怎么了?” 珀西瓦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它太安静了” 学者一愣。 珀西瓦尔继续说:“一座这么大的造物,悬浮在空中,灯火通明。但你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学者竖起耳朵。 确实。没有灵质运转的轰鸣,没有人声,没有风声穿过建筑的空响。那座城就那样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屏住呼吸的巨人。 “会不会是因为醒时长祷会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 有人忍不住试探发问。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可能是存在的,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敌人也已做好了准备,屏气凝神的准备着他们的到来。 刹那间,墙体猛地开裂! 宛如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竖直的裂隙从城池底部正中裂开,边缘光滑,内部漆黑,看不到底。裂隙的两侧蠕动着某种湿润的暗红血肉。 从裂隙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托马斯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珀西瓦尔回头,听见他的嘶吼:“跳下去,所有人跳下去!!”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僵住了。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的肌肉和神经全部冻结。他抓着龙鳞,手指僵硬得像石头。 然后一股力量从他的腰侧传来,老研究员一把扯开他的安全扣,揪住他铠甲的领口,把他从龙背上推了下去。 托马斯在空中翻滚。视野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喷气铠甲自动启动,蒸汽喷口在后背和四肢爆开,他的身体被粗暴地矫正了姿态。 他悬在半空中,大口喘气,心脏狂跳,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意。 可噩梦还未结束,托马斯抬头看去。 那只手已经完全伸出来了。苍白修长,手指的数量在不断增殖,每看一眼都变得更多。 它扣住裂隙的边缘,用力撑起,像是分娩中的婴儿在挣扎着挤出母体。 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 然后是一个头颅。 它从裂隙中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的所在之处。因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竖着裂开的嘴,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嘴唇紧闭,但能看到嘴唇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在顶撞,像是有什么急于要从里面钻出来。 它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金色城池的外壁上,缓缓转动头部,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着每一个人。 [巴比伦大荡妇] 巴比伦大城,作世上一切开淫乱之人的母…托马斯的大脑终于重新接通了恐惧信号。 他尖叫起来。 可尖叫还未传播开来,那恐怖的怪物便出手了。如炮弹一般从城墙上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它的体型。 它身后的裂隙中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推动它像一颗炮弹一样射向红龙。那些多指的手在空中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在生长,延长,变成触须,触须的末端又长出新的手,新的手指,新的触须。 它在空中展开,像一张不断增殖的网。 触须的末端,一张张人脸浮现出来。男女老少,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念诵着什么。 其中一张人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神疲惫,准确地看向托马斯。 那张嘴动了。 “▇▇▇!!!” 托马斯的脑海里炸开了一声尖锐的尖啸。像是一根无形的针从颅顶刺入,贯穿大脑,直抵脊髓。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喷气铠甲失去了控制,他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恍惚中,他感觉腰间一紧。 什么东西缠住了他。温热的,湿滑的,有力的,正在收缩。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根触须。 它缠在他的腰上,正在把他往上拖,往怪物的嘴里拖去。 托马斯拼命挣扎,用手去抠那根触须,指甲陷进湿润的肉质里,抠出黑色的黏液。触须纹丝不动。他喊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在喊什么,可能是救命,可能是放开我,可能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没有人来救他。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金属切割血肉的声音。 缠在腰间的力量骤然松开。托马斯整个人失去牵引,向下坠落了两米,然后被一只铁手套稳稳地抓住了后领。 “抓稳了,小子!” 托马斯的眼睛猛地睁开。 加雷斯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他,喷气铠甲的蒸汽在背后喷涌而出,稳住两人的身形。那把名为莱昂内丝的剑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正在被剑身的银蓝色光芒灼烧蒸发。 他斩断了那根触须。 “加雷斯大人!” 托马斯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别叫我全名,怪别扭的” 加雷斯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敛。他的目光越过托马斯的肩膀,看向那座金色城池的外壁,更多的裂隙正在墙体上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 “老大!” 加雷斯吼道: “人救回来了,但这玩意儿不止一个!墙体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珀西瓦尔的声音冷静而迅速: “所有人,向我集结。放弃原定方案,红龙会和我等把城墙撞开一条路。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它撞开之后,活着冲进去” 话音刚落,红龙的咆哮声震彻云霄。 那双巨大的翅膀猛然拍打,将自身拉升至高空,然后在距离新耶路撒冷不到三百米的距离骤然展开。 砰的一声闷响,空气被翼膜拍打成一面无形的鼓,推着巨龙像一颗逆飞的流星,直扑巴比伦大荡妇。 那怪物的身体比刚才更大了,像是一团不断膨胀的肉瘤,触须在身后疯狂生长,每一根的末端都有一张人脸在无声尖叫。 它感应到了红龙的逼近,所有触须在同一瞬间绷直,像无数根标枪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射出。 巨龙张开嘴,以赤红色的烈火作为回应, 两者接触的瞬间,触须的前端被点燃,火焰沿着表面飞速蔓延,一路烧向源头。那些人脸在火焰中扭曲、破裂,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尖叫。 火焰去势不减,直击巴比伦大荡妇的本体。 “所有人——随我冲锋!!!” 珀西瓦尔的声音在空中炸开。他从城墙裂口中一跃而出,喷气铠甲全开,白色蒸汽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剑尖直指前方。 加雷斯把托马斯往身后一甩,固定在铠甲卡扣上,然后握紧莱昂内丝,紧随其后。 “冲垮它!” 两百余道白色蒸汽轨迹同时转向,跟随着珀西瓦尔和加雷斯,如同一片逆流的流星,朝着那金色巨城的方向俯冲而去。 在他们前方,红龙的火焰已经撕开了巴比伦大荡妇的防线。那怪物的光膜在高温下碎裂,身体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黑色的黏液如雨般洒落。 红龙穿过火焰,一头撞进了怪物怀中。 巨龙与怪物在空中厮杀,金色的血液和黑色的黏液混合在一起洒落。而在它们身后,珀西瓦尔率领着两百余人,正穿过这片血雨,冲向那道被红龙撕开的城墙裂口。 冲锋号角响彻天际。 第237章 冷漠 远处,泰晤士河南岸的天空被染成了两种颜色,如果有人能从高空俯瞰这一处战场,骑士和蝗虫们就像两块互相侵吞的颜料,在大地上涂抹出狰狞的图案。 战线从伦敦正中心一直延伸到远方,蜿蜒曲折,犬牙交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城市的躯干上。 灵质爆炸引发的闪光每隔几秒就亮一次,随之而来的闷响穿过数公里的城区,到达这里时已经变成了低沉的隆隆声,让人怀疑是不是地震。 河面上漂浮着各种残骸,船只的碎片,建筑的断梁,以及那些分辨不出属于人还是怪物的肢体。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码头,溅起的水花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里的景象已经不像是一座城市了。 在蝗虫过境后,醒时长祷选择投放从原罪中精心培养的生物,它们在伦敦南岸的废墟上筑巢。 那些被称为蛹房的肉质结构附着在残存的大型建筑物上,像是某种寄生植物从墙体中生长出来,表面覆盖着湿润的暗红色薄膜,内部传来有规律的搏动声。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新的原罪生物从蛹房中破膜而出,贪婪地吞吃着地上的堆积的蝗虫尸体,然后在短短几秒钟成熟,长大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会移动的肉块。 它们从南岸出发,涉过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向北岸的防线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学者们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思想。它们从不交流,从不撤退,从不恐惧。 它们只是往前走,踩过同伴的尸体,踩过自己的断肢,踩过那些被灵质火炮炸出的弹坑,一直走到不列颠的防线前方,然后被子弹和刀刃撕碎。 但它们不在乎。 因为它们太多了。 多到不列颠的炮兵已经记不清自己打出了多少发炮弹,多到机枪手的枪管换了七根仍然在发烫,多到那些站在防线最前方的骑士们已经杀到手麻,杀到剑钝,杀到忘记了时间。 可无论是他们还是原桌骑士都不能停,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金色巨城的阴影之下,红龙正在与巴比伦大荡妇搏杀。珀西瓦尔带着两百余人冲入城墙实施斩首。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否成功。 但如果他们失败了,这条战线上的所有人,兰斯洛特,高文,杰兰特,鲍斯,那些炮兵,那些步兵,那些躺在帐篷里的伤员,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而牧亚望着远处那片被战火染成两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那边打得真热闹” 赫尔墨斯半躺在一旁的沙发上,闻言抬起眼扫了他一眼: “怎么,你也准备参战” “确实有点儿” “那你忍着” 牧亚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又一次升起的爆炸闪光。那光亮骤然照亮了他的眼睛,彩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被映成炽白,像是有两团小火苗在里面跳了一下。 “你说我现在飞过去,能赶上收尾吗?” “赶不上” “万一呢?” “你飞过去干嘛?给对面加餐?” “我可以偷袭啊!” “你偷袭个锤子啊” 赫尔墨斯连头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你一个黑度,四舍五入勉强算个纯白,飞过去活不过三分钟” 牧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说说而已” 他说,但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片战场。 赫尔墨斯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白毛少女躺在沙发上,翘着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行了,别在那儿望天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翻身坐起来,弯腰从沙发底下拽出一个木盒子,搁在茶几上。 打开盖子,露出一盘国际象棋,棋子是手工雕刻的,木头表面已经被摸得很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牧亚愣住,随后摇了摇头:“我不会下” “废话,我知道你不会” 赫尔墨斯把棋盘摆好,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所以才说要教你” 牧亚说:“现在?不太合适吧” “战争和冲突每天都在无休止的在世界各地上演,我们还不是照样吃吃喝喝” 牧亚看着那枚孤零零立在棋盘中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一枚黑兵,随便找了个格子放下。 “这样?”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个落子的位置,沉默了两秒。 “……你这一步走得很有创意” “什么意思?” “意思是,菜得让人心疼” 牧亚被气笑了:“那你倒是教啊,光损我有什么用” 赫尔墨斯没急着落子,伸手拿起自己这边的一枚白兵,也往前推了两格,和牧亚那枚兵面对面站着,像是两个即将撞在一起的步兵。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勇者救公主的故事吗?” 牧亚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愣:“什么?” “就是勇者斗恶龙” 赫尔墨斯看着棋盘:“勇敢,善良,不畏艰险,翻山越岭去砍恶龙。最后救出公主,国王再把王位传给他,百姓夹道欢呼” 她抬起眼,慢悠悠地说着,那双浅色的蓝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凭什么?” 牧亚没说话,等她继续。 “勇者翻山越岭的时候,国王在干什么?公主被关在塔里的时候,百姓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来替他们解决问题” 赫尔墨斯伸手移动了一下牧亚那枚黑兵,把它推到更合理的位置上。 “你的兵应该走这里,掩护中路。记住了” 赫尔墨斯把自己的骑士跳了出来,落在棋盘中央,马头的影子正好压在牧亚那枚黑兵面前。 “勇者勇敢善良自然是好的,但这并不是国王公主可以无限白嫖他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些坐在王座上的人,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人,总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指望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替他们承担一切,解决一切,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凭什么呢?勇者也有自己的人生。勇者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死在半路上” 窗外又亮起一次爆炸的闪光,比之前的更亮,照得整个房间如同白昼。牧亚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赫尔墨斯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棋盘,把他拉回来。 “专心。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牧亚转回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白马压制的黑兵,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拿起一枚黑兵,往前推了一步。 “我觉得” 他慢慢地说:“如果勇者不愿意去,没人能逼他去。愿意去的人,多半是自己想去” “你说得对。所以那些自己愿意去的人,才是最难劝的” 少女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皇后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移动,而是忽然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应该更冷漠一些,不是吗” 牧亚愣住了。 她说得对。 这个时代,此时此刻,牧亚爷爷的爷爷搞不好都不在人世。那些死在蝗虫口中的步兵,那些被蛹房吞进去再也没有出来的平民,那些躺在帐篷里用最后一口力气攥着家人照片的伤员。 他们可以怨恨自己的王,可以怨恨那个迟迟不肯降临的转机,可以怨恨带来战争的醒时长祷会。他们谁都可以怨恨,但他们唯独不能怨恨牧亚。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个时代。 他可以悲伤,可以愤怒,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但他永远无法真正被那些亡魂怨恨,因为他从未与他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牧亚叹息。 “事实上,我已经够冷漠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牧亚把那枚被白马压制的黑兵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或许那个勇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死在半路上。国王知道,公主知道,连那只恶龙都知道。只有读者不知道,以为他最后能走到城堡里,娶公主,当国王” 他把黑兵攥紧。 “可勇者还是选择前行。不是因为国王的权势,也不是因为公主的美貌” “是因为他觉得,就算国王不值得他这么做,公主不值得,那座城里那些缩在城墙后面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也不值得,但有一样东西是值得的” “什么东西?” 她问。 牧亚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掌心摊开,把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黑兵放回棋盘上,正好放在她的白后面前,像一个宣战声明。 “未来” 他说。 “他们在未来里。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赫尔墨斯没有说话。 牧亚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边。窗外那片被战火染成两色的天空还在燃烧,爆炸的闪光把那些断壁残垣的轮廓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所以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冷漠,可冷漠和什么都不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燃烧的天空,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 赫尔墨斯仍旧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黑兵上,它站在白后的正前方,隔着两格,毫无道理,毫无胜算,却像是棋盘上最笃定的一步。 窗外爆炸的闪光再一次掠过,将整间屋子照得形影毕露。她伸手把棋盘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白后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倒。 “所以”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枚棋子说话:“真令人羡慕啊……” 牧亚在窗边疑惑回过头:“你说什么?” 窗外又炸开一道闪光,少女的脸在那一片白光里被照得纤毫毕现,然后又迅速沉回昏黄的灯影中。她低下头,把白后重新摆正,摆稳。 “没什么” 她掩饰似的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我说,我会帮你的” 第238章 转机 “你怕死吗” “怕” 牧亚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赫尔墨斯走在他旁边,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倒是承认得挺快” “废话,谁不怕死?” 牧亚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不怕死的那叫脑子有病” “那你刚才在窗口站那么久,盯着战场看,我还以为你在酝酿什么悲壮的决心” “我就是在酝酿啊” “酝酿了半天,结论是怕?” “对啊” 牧亚理所当然地说:“我又没说不去了,我只是说我怕。这两者不矛盾吧?” 赫尔墨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她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角度:“那你怕成这样还打算去?” “怕也得去啊” 牧亚耸耸肩:“就像你明知道冰箱里的剩菜热过之后很难吃,但饿极了还是会吃” “……” “你这个比喻突然让我不是很想帮你” “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牧亚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能因为我比喻得难听就不帮我,你得看我的决心” 他话音未落,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牧亚的右脚踩在一只蝗虫尸体上。它不知道死了多久,腹部朝上,六条腿僵硬地支棱着,外壳呈现出一种腐败的暗褐色。 而牧亚的脚,正好踩穿了它的肚子。 一股灰绿色的汁液从裂口处缓缓渗出来,沿着靴子的边缘往下淌,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蔬菜混合了劣质的工业胶水。 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 牧亚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抬起脚,但那具蝗虫尸体像是被他的靴底吸住了一样,连带起来一大块黏糊糊的内脏组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丝,然后啪的一声断掉,一部分挂在鞋底,一部分垂在半空中晃荡。 赫尔墨斯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你别动” “我没动!” “你站在那里,别往我这边走” “我没往你那边走!” 牧亚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姿势极其狼狈:“我现在该怎么办?”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牧亚单脚站立,鞋底挂着一坨不明组织在半空中晃荡的样子,表情介于嫌弃和饶有兴趣之间。 牧亚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在欣赏” “欣赏什么?” “欣赏一个扬言要参战的勇士,是如何被一只死蝗虫击倒的”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残留的绿色印渍,又抬头看了看赫尔墨斯,表情复杂。 “……你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能” “那你至少别说出去” “看心情” 牧亚叹了口气,认命地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忽略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所以这么恶心的东西,那群怪物们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看到眼前的一切,他忍不住去想。那个孕育出这些生物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满地都是这种东西?空气里全是这股味道? 考虑到那里是世界的坠落之地,一个个死去的世界堆积在那里,它们会不会从出生到死亡,呼吸的就是这种气息,吞咽的就是这种腐肉? 牧亚打了个寒颤,收回思绪,用力跺了跺脚,试图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他没能成功。 “它们吃的又不是肉……”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 牧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 “我说,它们吃的不是肉” 赫尔墨斯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滩蝗虫残骸: “血肉对它们来说没有意义。它们真正需要的,是血肉里含有的东西,极其微量世界琥珀” 她抬起眼,对上牧亚的目光: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人世生灵,血液里都会沉积微量的世界琥珀。没有理智的原罪生物们之所以不会攻击醒时长祷会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人世中成长” “世界琥珀?它们为什么会需要那种东西?” 牧亚皱眉。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少女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侧过头看着牧亚。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静。 “为了从永无休止的生命之中,获得安息的终结” ……… 脑肆并不认可脑壹的计划。 或者说,大部分脑的成员,或者还有一点理智的人类都不会认可一场必输的战役。 没人觉得醒时长祷会能和一个大国去硬碰硬,即便他们来自未来,黑度的数量远超对方也不行。 脑肆站在南岸一座半塌的钟楼顶端,透过望远镜注视着北岸那条蜿蜒的防线。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 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体型接近公交的原罪生物从阴影中缓缓走过,六条不对称的肢体交替落地,每一步都在混凝土楼板上留下龟裂的纹路。 脑肆没有回头。他放下望远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但他没有义务去阻止脑壹的失败。 他有自己的任务,从侧翼撕开一条口子,让兽群涌入北岸的后方。一是为了配合脑壹的正面进攻,二是为了在脑壹崩溃之后,他手里还能握着撤退的机会。 北岸的防线。火炮还在轰鸣,灵质爆炸的闪光每隔几秒就亮一次,战线依然胶着 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脑肆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兽群。它们安静地蛰伏在废墟之间,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等待着涨潮的命令。 脑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状态,蓄势待发,引而不发。 真正的威胁往往不在于挥出去的拳头,而在于让对方知道你随时可能挥出那一拳。 他转身,正准备回到钟楼内部的临时指挥点,去确认一下侧翼的侦查报告。 然后他停下了。 脚下的混凝土楼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很轻,像是地铁从深处驶过。 但伦敦这个时代哪里来的地铁? 脑肆的脸色猛地变了。 来自原罪的怪物咆哮,千百道嘶鸣交织在一起,从那些怪物的喉咙深处涌出来,汇聚成一股越来越高的音浪。 它们完全无视了脑肆的命令,像一道黑色的堤坝在瞬间决口,成千上万的原罪生物在同一时刻转向,朝着西北偏北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们踩过废墟,踩过彼此,踩过那些来不及避开的同类,将它们碾碎在脚下,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疯狂的洪流。 北岸防线,第三段战壕。 杰兰特用剑将一头原罪生物钉在地面上,他喘了口气,甩了甩手腕,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后他发现没有了。 那些前一刻还在疯狂冲击防线的怪物,此刻全部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几十颗头颅,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高文站在被掀翻房屋上,看着原本与他缠斗的那头四臂怪物忽然收回了所有攻势。 它硬生生挨了他一剑,左臂齐肘而断,只是为了借力转身。它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断掉的肢体,就那么拖着残躯,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高文没有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更远处,一名年轻的骑士刚从一头怪物的利爪下翻滚逃生,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到那头怪物已经跑出了二十多米远。 他茫然地跪在地上,看着那头前一刻还在追杀他的畸形怪物头也不回地远去,难以置信: “……我是不是被打出幻觉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防线上的火炮还在轰鸣,但炮弹落下去的地方已经没有怪物了。 那些原本挤满了原罪生物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的焦土。 所有的怪物,前线作战的,后方待命的,甚至那些刚从蛹房里爬出来,连外壳都还没完全硬化的新生个体,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像整个世界都在朝一个点坍缩。 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伦敦南岸的废墟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灰色的鸽子。 第239章 迎来 牧亚站在废墟中央,被完全激发的巨大六翼已经完全张开。 鸽子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他的六翼都是由世界琥珀所铸就的,纯度之高,密度之大,整个伦敦战场上所有尸体,所有残骸的世界琥珀含量加在一起,都不及他的一根羽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散发出的信号有多强烈。但大地知道。废墟知道。那些正在朝他狂奔而来的怪物也知道。 而赫尔墨斯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她特意为他选了这个位置。 牧亚脚下所踩的地方,位于南岸侧翼的一条狭长走廊上,两侧是泰晤士河的支流和陡峭的河堤,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漏斗。 任何从南岸深处冲出来的东西,如果想要以最短路径抵达他所在的位置,就必须沿着这条走廊走。 这意味着它们会排成一条直线。 而在这条直线上,恰好分布着醒时长祷会设立的三座蛹房,两处不明物资堆放点。 鸽子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然后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脚下的碎石开始跳动,墙壁上的裂缝开始蔓延,整条街道都在轰鸣中颤抖。 牧亚抬头,他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成千上万的怪物。它们挤满了每一条街道,攀爬过每一栋废墟,从建筑物的缝隙中钻出来,从倒塌的墙壁上翻过来,像一层黑色的地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铺展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接近公交车的巨兽,六条不对称的肢体交替砸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在混凝土路面上留下一个碎裂的凹坑。 它的嘴里挂着涎水,眼睛翻白,完全是一副失去了理智的模样。 但下一秒,它便被更加庞大的怪物踩在了脚下。 牧亚极目远眺,那三座蛹房的位置,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甚至连地基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得平平整整的废墟,上面正有成千上万的怪物奔腾而过,仿佛那些蛹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好,计划通” 牧亚语气镇定:“障碍清除完毕,那么接下来………” 他转头。 毫不犹豫地转头。 没有一丝留恋地转头。 “跑!!” 他飞驰而出,朝着赫尔墨斯所在的那栋钟楼方向飞去。 小小的灰色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扑棱着翅膀努力维持平衡,恨不得在背上贴四个大字:我不好吃。 但原罪的怪物从不挑食。 他牧亚出大概百米,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声音。 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正从南岸深处的方向升起。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蝙蝠,翼膜薄到透明。有的像某种畸形的飞鱼,身体两侧长着不对称的鳍状结构。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长着眼睛的肉球,靠着某种看不懂的方式悬浮在空中。 它们全都朝着他的方向俯冲下来。 牧亚人生中头一次用尽全力扑腾翅膀。 “为什么还有啊空军?!卧操,之前明明没见过啊!!” 没人回应。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飞行怪物的速度起码是他的三倍,最快的那几个纯肉体强度已经接近纯白阶,领头的那个已经近到他能看清它嘴边滴落的黏液。 牧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猛地向下俯冲。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翅膀尖差点擦到碎石和废墟。身后的追兵因为速度太快,有好几头来不及拉高,一头撞进了他身后的废墟里,掀起一片尘土和碎砖。 但更多的怪物灵活地调整了角度,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死死咬在他身后。 牧亚拼命扇动翅膀,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 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残墙。 他想都没想,侧身钻了进去。 巷道窄到他的翅膀尖几乎要碰到两边的墙壁,但他顾不上了。身后传来连续的撞击声。 几头体型较大的飞行怪物收不住速度,一头撞在了巷道入口的墙壁上,砖石崩裂,烟尘弥漫。 但那些体型小的钻了进来。 牧亚听到身后传来的尖啸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怪物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正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尾羽上。 他急了。 如果在这里被拖住,后续的怪物们一拥而上,自己这小身板怕不是还不够塞牙缝。 他猛地拉升高度,从巷道尽头的一个缺口处冲天而起,然后,牧亚终于看到了那栋钟楼。 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钟楼的顶层有一扇破了一半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口上似乎有人在朝他招手。 牧亚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翅膀扇得快到出现了残影。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飞,是在被空气推着走。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景物飞速后退,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窗户。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他能听到身后追兵的翅膀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咬他的尾羽。 牧亚没有回头。 他收起翅膀,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颗长着绒毛的炮弹,从那扇破窗户里射了进去。 下一秒,他重重地撞在了钟楼内部的地板上,翻滚了好几圈,撞上一根木柱才停下来。灰尘呛得他剧烈咳嗽,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但他活着进来了。 窗外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那些追兵没能刹住车,接二连三地撞在了钟楼的外墙上。 牧亚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鸽子的胸脯剧烈起伏。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再也不说计划通这三个字了” “你倒是准时” 牧亚猛地扭头。白毛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旁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茶,和周围这个布满灰尘和怪物撞击声的环境格格不入。 “准时个屁!” 牧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翅膀上的灰。 “我差点死在路上!那些空军是怎么回事?你之前可没说过还有空军!” “估摸是醒时长祷会暗地里藏着的后手吧,不重要,不重要” 赫尔墨斯从横梁上跳下来,稳稳落地,手里的茶甚至没有洒出一滴。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怪物们还在撞击外墙,整座钟楼都在微微颤动。 估计还能支撑个十秒的时间。 “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我把它们引过来了,然后呢?总不能让我一直在这钟楼里躲着吧?”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到钟楼另一侧的窗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看看外面。” 牧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扑腾着翅膀飞到窗沿上,探出脑袋往外看。 他猛地长大了嘴巴。 钟楼的另一侧,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地带。而在那片废墟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正在狂奔的身影,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羽毛,一模一样的扑腾姿势,一模一样的拼命扇翅膀的姿态。 那是他在计划开始前用《牧亚的熟人魔法》召唤的自己。 另一个他,正在以和他刚才如出一辙的狼狈姿态,玩命地朝相反方向飞去。 而那个他的身后,跟着一道遮天蔽日的狂风与黄沙。沙暴之中隐约可见巨大且扭曲的形体在翻涌,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正潜伏在那片混沌之中,驱动着整片风暴向前推进。 那个他一边飞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嗷,错了!!错了!!下回不骂了!嗷嗷!!” 牧亚呆呆地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鸽子在沙暴前方亡命飞逃,沉默了很久。 “……你干了什么?” “嗯哼,赛特那个老东西的黑历史,我让那个你在祂耳边直接念了一遍”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现在,你就不用担心那些原罪生物了” 她又抿了一口茶:“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牧亚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替身在沙暴前方越飞越远,惨叫声逐渐被风声吞没。 然后他笑了。 怒极反笑。 “赫尔墨斯…” “嗯?” “我和你拼了!!!” 第240章 渊薮 渊薮走在通往王宫的长廊上。 廊柱高大,穹顶深远,两侧的壁画描绘着不列颠历代先王的功绩,征服,联姻,加冕,葬仪。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又一格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脚步声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老人走得不快,步履从容。 衣袍已经整理妥帖,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袖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额角和下颌。 如果抛开他的身份,老人就宛如朝见君王的贤人或是臣子。 可惜,抛不开。 地上的万国中,也无人能不在意他醒时长祷会会长的身份。 走廊两侧没有侍卫,没有侍从,没有骑士。所有本该站在这里的人,都被派往了前线。 于是渊薮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王宫的深处,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他在那扇高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礼貌得无可挑剔。 门内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请进” 渊薮推开门。 将原本昏暗的房间照亮。 大殿空旷。 高窗透入的暮色将整座殿堂染成昏黄,地面上铺着的那面绣有红龙与金雀花的巨大挂毯已经褪色陈旧。 不列颠之王坐在殿尽头的王座上,没有戴冠,没有披甲,那把传奇的胜利之剑倚在王座扶手旁。 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渊薮从门口一步步走来,在距离王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 老人站定,右手抚胸,庄重地行了一礼。 “我名为渊薮,向你献上敬畏,尊贵的王者” “久闻大名” 王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轻轻回荡。 “醒时长祷会的会长,渊薮。你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和许多事情联系在一起了” 王的手指没有去碰剑柄,只是交叠在膝上。 “说吧。你走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向你的敌人打一声招呼” 渊薮再次鞠了一躬。 “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曾在文献中数次阅读不列颠每次战争的记载,文献上说,不列颠的骑士们英勇无畏,防线上的士兵们至死不退。我当时觉得,这只是胜利者的修饰,毕竟历史总是由赢家决定的” 他抬起眼,看着王:“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您的士兵,确实如文献所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恭维,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坦诚的陈述。 “我在南岸站了一个下午,看着您的防线被冲击了十几次。每一次我都以为它会垮掉,但它没有。那些士兵,他们明明已经精疲力竭,但他们还在那里。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甚至没有人哭喊” 渊薮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感到恐惧,忍不住问自己,我们真的能赢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炮声仿佛也远了。 王几乎要发笑了。 “堂堂醒时长祷会的会长,号称愿意为神献祭所有的狂信徒居然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渊薮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自己接纳的事实。 “您说得没错,我是一个狂信徒。我愿意为我的神献上一切——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余生,乃至我死后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但这些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感到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王的眼睛:“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更清楚地知道,我可能失败。” “我见过太多自以为站在神一侧的人,最终发现自己只是站在了一厢情愿的幻影面前。我也见过太多虔诚的祈祷,最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信仰不会让人变得无畏,它只会让人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走下去” 渊薮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而且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一个弱得可怜的凡人,我没有您那样的武勇,无法在战场上以一当百。我没有骑士们的体魄,更没有学者的智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苍老且布满皱纹的手。 渊薮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所以理所当然的,我怕。我怕我的计划失败,怕我的信念落空,怕那些跟随我的人白白死去。但我更怕的是,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 “那才是对神最大的不敬” 夕阳沉到了窗格的最下方,最后一缕光线横穿过整个大殿,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间染成了血红色。 王的手指缓缓握住了胜利之剑的剑柄。 “真是无耻啊,站在我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邪恶,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却连一丝一毫辩解都没有的人。你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求任何道德上的立足点,甚至不屑于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正义的使者” 王垂眼看着渊薮,目光从高处落下,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轻蔑。 剑身被抬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随之闪耀,宛如熔化的黄金蔓延大地,将整座大殿染上了一层炽烈的暖色。 “如果我对你发怒,反倒显得我器量狭小了” “何需如此呢?” 渊薮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 “您有您的信念,您的人民有他们守护的家园。这些我都看到了,也承认它们的可贵。但您是否想过,一个甘愿背负骂名,跨越时间、赌上一切来毁灭你们的人,他所拥有的信念,又该如何衡量?” “您觉得您是正义的一方。但在我看来,我所做的一切,同样是神的旨意。您为您的土地而战,我为我的使命而行。我们之间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胜负之别” 渊薮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您想保护您的国家。而我想让您看看……” 老人抬起手,苍老的手指在暮色中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所谓邪恶的觉悟” ……… 脑肆从怪物们堆积如山的躯体中爬出来的时候,左手血流不止。 一块钢筋在狂风中刺破了他的前臂,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顺着他手指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精心挑选的走廊,空了。他花了三天时间部署的蛹房,没了。他用来作为撤退筹码的侧翼兽群,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得平平坦坦的废墟,上面散落着蛹房的残骸,破碎的肢体,以及那些被同类踩成肉泥的怪物们,可即便是这样,那些怪物也不曾死去,而是向着远方慢慢蠕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脑肆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一头只剩下头颅,类似狮子的原罪生物正躺在不远处的瓦砾堆中,它头上的触手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蠕动,像一条条被斩断的蚯蚓。 脑肆抬起脚,踩在它的头上。 一声闷响。那头怪物的脑袋在他的靴底炸开,像一颗过熟的瓜。 他放下脚,在怪物的皮毛上蹭了蹭鞋底的污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但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 脑肆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去寻找残存的部下,重整旗鼓。 然后他发现,天黑了。 脑肆下意识抬头,呆愣在当场。 原本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布满血肉的底面。它覆盖了整片视野,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正在缓缓下压。 那些粗大的血肉在底面下方蜿蜒起伏,有些还在微弱地搏动,像是活物的血管。 脑肆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新耶路撒冷……在坠落? “……脑壹” 他的声音几乎被空气的低鸣吞没:“你他妈疯了……” 第241章 托付 新耶路撒冷上空,战局在这一刻骤然倾斜。 红龙的烈焰再度犁过大荡妇的身躯,在那具血肉与眼球堆叠而成的巨体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缺口。 焦黑的创口边缘仍在明灭不定地燃烧,内部滚烫的组织液被高温蒸腾成白色的汽柱,嘶嘶作响,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发出痛苦的吐息。 大荡妇发出一声尖啸,震得城墙上的砖石簌簌坠落。它踉跄后退,整座新耶路撒冷的地基都在这一退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红龙收拢双翅,悬停在半空。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峻地锁定着猎物。它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息正在衰减,就像一台终于开始失速的机器。 这头盘踞于圣城之上的怪物,快要撑不住了。只要再有两轮吐息,它就能将这颗毒瘤从伦敦上空彻底剜除。 然后,它就察觉到了不对。 为什么? 大荡妇停了下来? 它主动放弃了进攻,甚至不再去愈合身上那些可怖的创口。就那样攀附在新耶路撒冷的墙壁上,整个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 红龙眯起竖瞳,警惕地注视着这反常的停顿。 紧接着,大荡妇开始膨胀。 它鲜红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疯狂滋生,涌动,急于破壳而出。 诡异的异变开始了。 那些凸起接二连三地爆裂,从中伸出新的触须,新的肢节,新的肉芽。 那些新生的组织没有攻向红龙。它们反卷回去,缠绕上新耶路撒冷的城墙。血肉渗入砖石的缝隙,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活着的茧衣缓缓包裹。 红龙没有犹豫。 龙张开巨口,龙焰如瀑,朝着大荡妇正在膨胀的身躯直灌而下。金红色的火柱撞上那层蠕动的血肉,发出煎锅遇水般暴烈的嘶响。表层的触须与肉芽瞬间碳化,炸开漫天黑灰。 当火焰散去时,红龙的竖瞳骤然收缩。 烧焦的组织下面,新的血肉早已长出。 大荡妇放弃了所有的攻击与本能,如同一株植物似的,完全将灵质用于再生和适应。 血肉外表长出厚不见底的鳞片。龙焰撕开一层,底下还有十层,百层,每一层都在疯狂地向外翻涌,烧得越快,长得越猛,仿佛这场火焰本身正在被那具躯体吞食,据为己有。 红龙收住吐息,改换策略。它收拢双翼,如陨石般俯冲而下,利爪直取血肉与城墙的连接处,只要撕断这些缠绕的触须,就能阻止它继续包裹城市。 利爪入肉的感觉黏腻而滞重,像是刺入了一片沸腾的沼泽。它撕下大块大块的血肉,甩向半空,黑色的体液在风中划出弧线。 然而每一道被撕裂的缺口都在下一秒愈合,新生的触须比斩断的更多,更密,更快。它们甚至开始顺着龙爪向上攀爬,试图缠绕它的趾节。 红龙振翅后退,甩脱那些黏附的组织。 它看见,整座新耶路撒冷正在被那种血肉一寸寸地吞没,仿佛正在融化进一头巨兽的腹腔。 对方……召唤了不止一只大荡妇?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短短几秒,血肉就完成了最后一层包裹。整座新耶路撒冷此刻已经看不到原本任何的痕迹。 只剩下一颗由血肉,鳞片和筋膜交织而成的巨大球体,悬浮在伦敦上空。 然后,那它开始下沉。 空气被挤压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整座城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撞击哀鸣。 风压先于撞击到达。地面上的废墟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碎石,血肉,破碎的旗帜,一切轻于空气的东西都在向上飞舞。 宛如重力本身正在倒转! 宛如天与地之间再无分离! 首先注意到异样的是第三防线上的一名年轻骑士。他扛着受伤的战友,一手拎着剑,喘着粗气。 周围的光线突然暗,像是有人正在熄灭天空的太阳,他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剑从骑士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碎石上。他没有去捡。 他身旁的副官正准备呵斥,可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时,同样僵住了。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一整条防线上的骑士和士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向他们压来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没有人下达命令。因为没有任何命令能够应对眼前这一幕。 那不是攻击,那不是天灾,那是一座城市,一座完整的大小足以覆盖小半个伦敦的城市,正在从他们的头顶坠落! 下一秒,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红龙震怒嘶吼,它的利爪深深嵌入血肉,龙翼猛然张开,金红色的烈焰从它的翅脉间喷薄而出,形成两道巨大的火幕,死死地挡住正在下坠的巨城! 下坠的速度减缓了一丝。但仅仅是一丝。 整座新耶路撒冷的重量压在一头红龙的身上,就像一只蚂蚁试图托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峰。 它的爪尖开始在血肉中滑动,向下,一寸一寸地向下,在包裹城市的血肉表层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黑色的血液从爪痕中涌出,顺着它的前肢往下淌,被龙焰蒸发成刺鼻的蒸汽。 双翼在颤抖,骨骼在哀鸣,心脏在胸腔中以近乎要爆炸的频率跳动,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每一块肌肉。 红龙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托住这座城市。它也知道,即使拼尽全部的力气,也不过是为地面上的那些人争取到再多几秒钟的时间。 但它依旧撑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天地之间的楔子,用自己的一切去对抗那颗正在坠落的城市。 因为它身后是伦敦。 ……… 脑壹站在全息投影前,仰望着那颗正在缓缓下沉的血肉球体。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归来的脑叁打开大门,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脑壹!你疯了?!你把新耶路撒冷都搭进去了,那里面投入了我们多少心血!你到底在想什么?!” 脑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安排我们的人撤离吧” 脑叁愣住了:“……什么?” “所有还能行动的成员,撤回原罪之门” 脑壹说:“能带走的资料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你呢?” 脑壹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颗正在坠落的城市,那颗由他自己的决策出来,正在走向终点的星辰。 “我留下来” 脑叁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给这座城市陪葬吗?!” “让组织蒙受如此损失,我已无颜再面见神” 脑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将与这座城市一同坠落。为幻想天光的降临拖延时间,这是我唯一能为神做的事了” “你他妈疯了!” 脑叁一步冲上前,抓住脑壹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过来,“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你以为——” “塔兰斯” 脑壹叫了他的名字。 脑贰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的男人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纸上,他不在乎脑叁还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抬起手,慢慢地将脑叁那被他自己的动作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整理好。 一根一根地抚平褶皱,像是父亲在为即将远行的孩子系好衣扣。 脑叁抓着他衣领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 脑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本黑色的大书。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纹路。他将那本书捧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瞬,似是缅怀,然后抬起头,双手将其递到脑叁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简直庄重的要命,将书放进脑叁手中的时候,甚至轻轻地托了一下对方的手掌,确认已经拿稳了,才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指。 “赛特呢?祂为什么还不出手?” 脑叁声音沙哑。 “在一个小时前我就再也收不到祂的信息,一位来自东境的未知神明正在与祂相互对峙” 脑壹转身。 脑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黑色大书。似是因为愤怒而不甘。 可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脑叁的视线。 脑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声音清晰可闻: “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一面吗?” 角落里,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那人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着手套。 正是想在最近距离看到脑壹惨败的约翰·伯努利先生。 或者说:高斯 此刻他手里提着的不是手杖,而是一柄细长的刺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行刺的刺客与被行刺的目标,此时再无话讲。 下一刻,金属碰撞的锐响在密闭的房间中炸开,火花迸溅! 第242章 埃德温 伦敦的战局,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转折点。 得益于某位不知名的牧姓好心人,醒时长祷会的地面计划,可谓是光速白给。 辛苦培养的蛹房踩没了,物资点踏平了,连负责侧翼指挥的脑肆都被埋在瓦砾下差点没爬出来。 所有原罪生物,被他遛狗一样牵着鼻子绕了大半个城区,大部分在踩踏中失去了行动能力,就算伤的没那么重,也还在那儿晕头转向地找目标。 可以说,醒时长祷会辛辛苦苦经营的南岸阵地,在牧同学不到半小时的折腾下,已经从一个完整的军事体系,变成了一片自助踩踏乐园。 但地面上的优势,并不能缓解头顶上的危机。 那颗被血肉层层包裹的新耶路撒冷,正在缓缓压向伦敦。红龙还在撑着,不断有人前来支援帮助它分担压力,但他们撑不了太久。 这座城市是不能用杀伤手段的。 因为在这座即将坠落的城市内部,还有一群被困住的人,以珀西瓦尔为首的三名圆桌,以及二百多名的学会菁英。 原本的斩首计划,如今,反而成了阻碍不列颠扩大战果,敲定胜局的掣肘。 这就是此刻伦敦的全貌:两位领袖在对峙,一群骑士在自救,而一颗城市正在坠落。 即将坠落的新耶路撒冷内部,如今已不见丝毫圣城庄严的模样。 天空被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覆盖,宛如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壁膜。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柔软的的东西取代,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微微下陷,抬起脚时能听到黏腻的剥离声。 空气潮湿而闷热,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舌头舔一块生锈的铁板。 珀西瓦尔靠在一面半塌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那些从墙壁缝隙中突然伸出的触手留下的黏液。 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口,刃口上有好几处明显的缺口,剑身上的血垢干了一层又一层,像涂了一层不均匀的黑漆。 他身边还剩下不到一百人,还有几十个昏迷的同伴,被他们扛在肩上、背在背上、架在胳膊下,一路带着走。没有人提议丢下他们。更不会有人执行这个提议。 那些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进来的,灰白色,厚重得像棉絮,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接触到雾气的人会在几分钟内变得异常困倦,先是脚步踉跄,然后会闭上眼睛,然后就再也叫不醒了。 他无论如何摇晃,呼喊、扇耳光,都无法让他们睁开眼睛。就像灵魂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还在运转的空壳。 珀西瓦尔下令所有人用布条蒙住口鼻,但没用。雾气似乎不是通过呼吸起作用的,只是靠近它,就会被它影响。 他们只能不断地移动,往高处走,往雾气稀薄的地方退。但这座城市正在被血肉层层包裹,封闭的空间越来越多,可供撤退的路线越来越少。 一名年轻的骑士踉跄着走到珀西瓦尔身边,声音沙哑:“爵士……我们还能往哪里走?”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那里的雾气正在缓缓涌来,灰白色的前沿像一道无声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地面。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往上走” 骑士说。 “可是上面” “上面至少还没有雾”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上面没有雾,但上面也没有出口。 这座城市已经被完全封死了。他们往高处走,只是延缓被雾气吞没的时间,而不是在寻找生路。 他们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猎物,而猎人正在慢慢拧紧笼门的锁扣。即使他们真的走到了最高处,然后呢?这座城市正在坠落。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没有人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但他们还是站了起来,跟着珀西瓦尔,朝着更高处走去。 因为他们是不列颠的骑士。而骑士,即使在必死的境地中,也要站着死。 在他们头顶上方,一座倾塌的钟楼尖顶上,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正蹲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注意到它,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里,没有人会去注意一只鸽子。这正是牧亚想要的。 牧亚闭上眼睛,凭借着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它向本体发出了一个信号,想要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结果不出意外,他失败了。 他猜测本体正处于某种无法分心的状态,战斗中,或者某种需要全部专注力的情境中。 既然本体不回应,那就自己行动。他本来就是专门观察情况的。但观察,也可以变成协助。 鸽子的红眼睛中倒映出一名学者匆忙的身影。 [药剂师]埃德温·布莱克伍德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白大褂下摆沾满了灰尘和某种黏稠的暗色液体,左眼镜片上有两道裂纹,额头上贴着一块已经浸透血色的纱布。 任何一个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仍然坚持履行职责的医务学者。 他确实在履行职责。只不过不是以埃德温·布莱克伍德的身份。 队伍在一处半塌的礼拜堂前停下了。珀西瓦尔下令原地休整五分钟,让那些扛着昏迷同伴的人能喘口气。 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有蔓延到这个高度,但每个人都能看到它在下方广场上缓慢翻涌的样子,像一锅正在被文火加热的浓汤。 埃德温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箱。他的动作很稳,也很有条理。旁边的年轻骑士看着他给一名腿部受伤的同伴换药,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 “布莱克伍德先生,您也该休息一下” 年轻骑士说。 埃德温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容:“等你们都安全了,我会休息的”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听到的人心里一暖,又不至于显得刻意。真正的埃德温·布莱克伍德也确实会说这样的话。 可惜真正的埃德温·布莱克伍德已经在三天前死了,死因是后颅被钝器击碎。而现在顶着这张脸的,是一位牧者之人。 他合上医疗箱,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靠在礼拜堂残墙上的珀西瓦尔。 圆桌骑士们的状态都很糟。 在连续高强度战斗超过六个小时后,灵性干涸,精神麻木,前臂屈肌群会开始出现名为疲劳性震颤的典型症状。埃德温的医学知识告诉他这些。而牧者之人的本能告诉他另一件事。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埃德温蹲下身,打开医疗箱。 六支灵质注射剂整齐码好。标准恢复针剂,学会配发,每支五毫升,封在独立玻璃管里。 对于普通人,这会导致灵质过量中毒,一分钟内器官衰竭死亡。 但对于原桌骑士而言,这是在高强度战斗中恢复体力的普通针剂。 他悄咪咪地做了些小动作,将沉默圣油混入灵质溶液,本身无毒,但一旦进入人体,在体温和血液酶的作用下,会在九十秒内转化成神经阻断剂,注射者会在全力战斗时突然失去灵质控制。 埃德温将那六支针剂,整齐地码放在医疗箱最上层,然后朝珀西瓦尔走去。 “爵士” 他在珀西瓦尔面前停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我刚才检查了大家的状况,原桌们的灵性消耗已经达到危险阈值了。我带了一批标准恢复针剂,应该够三位先用” 珀西瓦尔看着他手中的针剂,那层锡箔纸已经拆开,琥珀色的溶液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你有多少支?” 珀西瓦尔问。 “六支” 埃德温说着,已经抽出了其中一支,推掉针尖保护套,动作娴熟得无可挑剔。 “我先给您注射,然后是加雷斯和凯” 珀西瓦尔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只鸽子落了下来。 同样落下来的,还有埃德温的头颅。 第243章 沼泽人 鸽子落下的姿态很轻,像一片灰白色的羽毛飘在医疗箱边沿。 埃德温的头颅也落下了。那颗顶着埃德温·布莱克伍德面孔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在石板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双沾满血污的骑士靴旁边。断面平整如镜,没有血。 珀西瓦尔手瞬间抬起,但看清来者便又立刻停了手。 “你在干什么——!” 旁边年轻骑士的剑拔到一半,被珀西瓦尔按住了。 鸽子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它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头颅,红眼珠里倒映出埃德温的脸。 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他,或者说它看着鸽子,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诡异笑容。 下一秒,它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仿佛那段画面被人从时间中直接剪掉了一般。鸽子在医疗箱边沿猛地转过身,红眼睛扫过全场。 珀西瓦尔在同一瞬间开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礼拜堂: “全体!远离昏迷者!立刻!” 骑士们的反应是训练有素的。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人犹豫。他们立刻松开那些他们一路扛上来的同伴,向后退去。靴子在石板地面上摩擦发出杂乱的声响,剑刃出鞘的金属颤音此起彼伏。 但还是慢了一步。 人群中,一名原本躺在地上的昏迷者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不带任何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迟钝,精准、迅猛、没有一丝多余的位移。 他抓起身边一名骑士掉落的长剑,翻身而起,剑刃直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名年轻骑士的后心。 年轻骑士听到身后风声,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将身体微微侧偏,剑刃擦过他的肋侧,划开铠甲缝隙,带出一道血线。 叮! 另一柄剑从旁边劈来,将那致命的一击格开。 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加雷斯单手执剑,架住了那名突然暴起的昏迷者的攻击,面色阴沉。 他的手臂稳得像一根铸铁的柱子,对方的剑刃被他压得寸步难进。 “退后” 加雷斯说。年轻骑士捂着肋侧的伤口,踉跄后退。 那名昏迷者歪了歪头,看着加雷斯,露出一个与刚才那颗头颅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是愈发惊悚。 “反应很快” 它说:“但你们能挡多少次呢?” 然后它的眼神涣散了。那具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向前栽倒,加雷斯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它跳走了。 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种更可怕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它现在在哪一具身体里。骑士们握着剑,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昏迷者。 那些他们从未想过要丢弃的同伴。此刻每一张脸都变得陌生起来。 鸽子站在医疗箱边沿,红眼睛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珀西瓦尔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能找出他在哪里吗?” 鸽子沉默了片刻,正要回答,人群中,一个昏迷者忽然开口了,发出了一个音:“你” 另一个方向,又一个昏迷者开口:“找”再一个:“不”,第四个:“到”,第五个:“的” 五个昏迷者,五个字。连起来是:你找不到的。 他们像是梦呓似的,精准地说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字,然后重新陷入沉默。仿佛整支队伍的身体都变成了它的喉舌,它想用哪一片声带说话,就用哪一片。 原桌骑士们的脸色更难看了,牧亚则回想起了不列颠方面给自己关于脑壹的情报。 情报的核心,是脑壹的自己用来成就奇迹的范式和他的艺术品。 [艺术品:沼泽人] [沼泽人]源自一个古老的思想实验:如果一个人在沼泽边死去,同一瞬间,沼泽里因自然界的随机涨落恰好组合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拥有完全相同记忆与意识的个体,那这个沼泽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从任何外部观测和内在感受看,他就是他,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全新,独立,从泥泞中凭空诞生的存在。 脑壹参考这一哲学悖论,用范式[沼泽人]为主材料创作,得到一件效果诡异的艺术品,它可以在任何被选中的躯壳中生根发芽,瞬间催生出一个承载着脑壹意识的崭新复制体,如同从虚无的沼泽中凭空拉出一个新的自己。 但这还不够。真正让一切质变的,是脑壹自己范式[忒修斯之船]。无需多言,这范式能在每一次更替身体时,牢牢守住自我意识的连续性,确保那个不断转移的我始终是同一个人。 两者结合,就成了一个无法被杀死,无法被锁定,无法被驱逐的存在。 鸽子垂下眼睫。 即便立场敌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何等精妙的构想。 也难怪,沼泽人有这么充足的自信。 可惜……终究不是本人到场,只是一件艺术品罢了。 [牧亚的熟人魔法] 鸽子张开喙,吐出一本册子,紧接着,无数只鸽子从那本看似只有巴掌大的书页之间涌出。 灰白色的羽毛叠着灰白色的翅膀,像一道无声的瀑布倒流而上,冲向礼拜堂的穹顶,又从穹顶分流而下,沿着墙壁、横梁、窗棂、石柱蔓延开来。 它们落在每一尊雕像的肩头,每一根烛台的顶端,每一块彩色玻璃的边框上。它们挤满了每一寸可以立足的空间,密密麻麻,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整座礼拜堂,变成了一座由鸽子构成的穹顶。 那些昏迷者的脸上,胸口上,手臂上,都落满了鸽子。 它们蹲在那里,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些沉睡的面孔,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珀西瓦尔站在鸽群之中,没有动。他感觉到那些鸽子的体温透过铠甲传递过来。 一瞬间,微弱的,一致的,像无数颗小小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共鸣]! 鸽子用翅膀合上了那本册子。它看着那些昏迷者,陈述一个注定的事实: “事实上,我不需要找到你,我只需要让你无处可躲就好” 开抢! 鸽子们同时动了,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将喙尖抵在那些昏迷者的皮肤上。于是[共鸣]的触手一寸一寸地搜刮着原主灵魂的轮廓,它们在尝试寻找那个不属于原主的痕迹。 有些些昏迷者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些躯壳中挣脱出来,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一张又一张沉睡的面孔上浮现出扭曲的表情。 “你!” 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是尖锐,宛如金属摩擦的嘶吼: “你以为你是谁?!凭这些鸟就能抓住我?!” 鸽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蹲在医疗箱边沿,红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暗中加大了共鸣的强度,并不断地让这件艺术品产生焦虑等情绪。 艺术品的意识在那些躯体之间疯狂跳跃,从这具身体弹到那具身体,又从那具身体弹到另一具身体。 但每一次落脚点上都早已蹲着一只鸽子,喙尖抵着皮肤,像一枚已经上好弦的钉子,等着它落下来。 他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暴躁,声音在不同的躯体之间交替爆发,像一台过载的收音机在疯狂切换频道: “你抓不住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不死的!” 鸽子依然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那些躯体在鸽群的压制下一具接一具地安静下来,像浪头拍在礁石上,一浪接一浪地碎裂。 跳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能用的身体也越来越少。那些昏迷者的身体正在被鸽群一具一具地封死,像棋盘上的格子被一颗一颗地占满,将他逼向角落。 终于,它停下了。 所有的挣扎在同一瞬间停止。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安静了下来。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最靠近鸽子的那具身体,一名年轻的骑士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中满是怨毒。 “那些身体了,我不要了!我要你这具!” 第244章 天空为答案 它说。 “那我就要你这具” 话音落下的瞬间,牧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进了自己的意识,黏稠,阴冷,宛如沼泽的水位在无声中上涨,一寸一寸地漫过他的思绪。 牧亚没有慌。他甚至有闲暇在意识被浸没的过程中做出分析。 这就是被沼泽人替换的感觉。 用一个崭新的自我来覆盖旧的自我。就像那个在沼泽边死去的人,他的记忆,他的意识,他的人格全部被复制到了那个从泥泞中站起的个体身上,从任何角度看,那就是他本人。 而原来的那个他呢?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因为他已经被等同了。 牧亚感觉自己正在成为那个被等同的对象。 他的记忆开始被翻阅,像有人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抽出书架上的书。 他的童年,他的求学岁月,他与人结识的片段,他站上过的每一座舞台,他说过的每一句自认为精彩的台词,那些构成[牧亚]这个存在的证据,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检阅,复制,归档。 淤泥漫过了胸口,漫过了喉咙。牧亚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可惜,鸽子的面部是看不出来的。 沼泽人的意识在牧亚的记忆中飞速穿行。 它翻阅得飞快,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而是因为,太单调了。 十七年的记忆,翻来覆去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求学经历。没有值得驻足的温暖时刻,没有值得铭记的深刻羁绊,平淡如白水也不过如此了。 如同一张被反复擦拭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却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沼泽人感到了一丝失望。 它本以为牧亚的意识深处会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毕竟这个人能驱动如此精妙的共鸣,能与它周旋这么久。 但记忆中的牧亚,不过是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孩子罢了,和它见过的无数凡人没什么两样。 真是令人失望啊,牧亚。 我大概很快就会忘记…… 等等?那是什么? 一团红色的马赛克? 按理来说,说是马赛克其实并不准确,但沼泽人无法理解它看到的东西,于是它的认知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处理,模糊化。那团人形在它的视野中变成了一块红色的马赛克。 那段记忆中,牧亚满身狼狈。炽热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可年轻人的表情很放松,那是沼泽人在翻阅他前十七年记忆时从未见过的表情,而他身旁,坐着一团……东西。 那团人形的红色轮廓是如此闪耀,周身流转着无比庞大的知识,每一次波动都会让现实的结构发生肉眼可见的形变,碎石边缘的线条弯曲了,远处仓库的轮廓在抖动,连光线本身都在绕开那个存在行走,仿佛不敢触碰祂。 每一条公式,每一个定理,每一段被拆解又重组的真理碎片,都在以某种不可理解的方式排列组合,如同在它面前展开了一部足以烧毁任何意识的百科全书。 即便隔着不知道多么遥远的时间与空间,沼泽人都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而……牧亚当时的情绪居然是……爱恋? 沼泽人愣了一下。然后它忍不住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即便它已经没有发声器官,即便它正在入侵一具别人的身体,它还是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情: 淦?你的xp好怪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它觉得很有趣。它甚至想再多吐槽几句,比如你对着这种东西也能心动,或者怪不得你单身这么多年但它没有。 因为沼泽人突然发现了一件让它笑不出来的事。 因为工具是不会吐槽的。 更不会有牧亚那种带着一点懒散,一点自嘲,即使在绝境中也忍不住要贫一句的腔调。 我被污染了…… 沼泽人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从这具该死的鸽子身体中逃离。 沼泽人拼命向后撤退,试图断开与牧亚灵魂的连接,试图回到那些昏迷者的躯壳中,哪怕回到那片虚无的白雾里,它不在乎了,它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具正在从内部瓦解它的身体,离开那个—— 然后,那段记忆中的红色马赛克,转过了头。 一切挣扎于是止息。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像一只被扔进焚化炉的飞蛾,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碳化碎裂、被风带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 礼拜堂内,鸽子睁开了眼睛。 牧亚先是低头重新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还在沉睡的昏迷者,以及那些握着剑、紧张地盯着它的骑士们: “没事了。他暂时不会打扰我们了” 珀西瓦尔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剑入鞘:“你确定?” 鸽子歪了歪头:“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回来。但我确定,刚才那一下,够他消化很久了” 珀西瓦尔这才缓缓收剑入鞘,他目光扫过那些依然躺在地上的昏迷者,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蹲在横梁与石柱上的鸽群。他的眼中闪过几分不忍,然后才开口: “你能带我们出去吗,梅林” “可以” 牧亚说:“我有一招保命绝技,只需要稍许准备,就能把你们全部送出去,包括这些昏迷的人” 珀西瓦尔点了点头,正要下令集结队伍,旁边那位一直捂着肋侧伤口的年轻骑士却突然开口了。 “可是……我们的使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几个正在弯腰扶起同伴的骑士动作顿住了。连加雷斯都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珀西瓦尔身上。 年轻骑士咬了咬牙,站直了身体。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我们是来破坏天光降临仪式,取回石中剑的,如果就这样撤退……”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如果就这样撤退,那些战死的同伴算什么?那些一路扛过来的昏迷者算什么?从进入新耶路撒冷到现在,他们失去了太多东西,如果连使命都完不成,那这些牺牲就真的只是牺牲了。 “你觉得” 鸽子开口了:“石中剑还会在新耶路撒冷吗?” 年轻骑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你凭什么这样说,比如我们的情报明明,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他在那短短几秒之内想了很多东西。 “等你们回到不列颠” 牧亚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行程:“有的是时间复盘这一切。但现在,你怀里那个昏迷的同伴还能撑多久,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有过至少两次亲眼观看大仪式的经历,牧亚很清楚,如果假设自己是布置仪式的人,他绝对不会布置在新耶路撒冷。 这座城市正在坠落。一旦它砸向地面,冲击和破坏势必会影响仪式的完整性。 醒时长祷会费了这么大功夫筹备天光降临,他们会把仪式放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放弃的位置吗?他们敢赌这座城市的坠落不会对仪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吗? 那么地下呢? 在地下深处举行仪式,耗费巨大,风险极高,隐蔽是有了,但通风和稳定却没了。而且一旦出现意外,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如果是他,绝不会选这种地方。 排除地面,排除地下,排除城市内部,那还剩哪里? 鸽子抬起头,目光穿过礼拜堂那扇被血肉封死的窗户,仿佛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答案是:天空。 第245章 炽阳 钟声。 灾难要先从钟声开始。 大本钟的低鸣被狂风卷动,此刻正在云层之上回荡,急促而悠长,像一头被囚禁在石塔中的巨兽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次咆哮。 那钟声穿透了燃烧的烟雾,穿透了血肉薄膜的嗡鸣,穿透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在伦敦的上空反复回荡,宛如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丧钟,被不可见的手一遍遍地敲响。 伦敦在这丧音里颤抖。 然后,阴影降临。 新耶路撒冷拖着破碎的云层与燃烧的碎片,从高天之上俯冲而下。它的阴影先于本体抵达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盖过泰晤士河,掠过燃烧的街区,掠过第三防线上骑士们仰起的脸庞。 那片阴影所到之处,光线被掐灭,空气变得沉重,风也凝固了。 凡是被它覆盖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重量。 恐惧。 战栗。 祈祷。 有人在后退。有人握紧了剑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有人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忘记了呼吸。 而在他们头顶,新耶路撒冷仍在坠落。 两座都城在血红色的天幕下急速接近。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与圣殿山的基石之间只剩最后一段距离,近到仿佛所有钟声都在同一瞬间静止。 天地间再无别的声音。 只有丧钟,在撞击前最后一次被宣读。 然后黑洞张开了。 在绝对无法阻止的灾难面前,在场的奇迹们达成了共识,共同推动了一扇本不该被打开的门,将一座城市送入了门后的虚空。 那扇门通往的地方,正是原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现实的背面扯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所有存在于这个城市的光和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 两座城市之间仅剩的那道缝隙开始向外翻卷,边缘露出黑色,扩张,吞噬,在用一种不可被理解的节奏律动着。 黑洞内部没有任何可见之物。但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通道的彼端。那是一片无有维度的虚无,而在虚无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满怀恶意。 紧接着,那黑洞以一种不可理解的速度,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从一口井的大小膨胀到数千米的规模。 新耶路撒冷撞入了那片黑暗。 没有撞击声,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城市在接触裂隙边缘的瞬间便开始变形,轮廓模糊,色彩也随之剥落。 那些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尖顶与穹顶,在接触到黑暗的瞬间被拉长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流线,沿着裂隙的旋转方向螺旋而下。 血肉外壳在黑暗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部的石质结构。石质结构又在黑暗中一寸寸溶解,露出更内部的木质框架。木质框架又在旋转中扭曲,粉碎,最终一切归于虚无。 整座城市像一块被投入强酸中的方糖,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消融,一层一层地瓦解,一层一层地被那片旋转的黑暗吞没。 但黑洞没有停下。 它吞没了整座新耶路撒冷之后,没有收拢,原罪中的列王敏锐捕捉到了波动,在祂们恶意的推动下,黑洞继续,不断扩张,波及伦敦。 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开始吞噬城市周围的一切。首先是空气,然后是地面本身,大块的混凝土路面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翻转着,汇入漩涡之中。 小半个伦敦正在被卷入那片黑暗。 那些曾经矗立在地面上的建筑,议会大厦的残骸、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断壁、周边街区的民居废墟,都在引力的拉扯下从大地上拔起,送入那片旋转的虚无。 但很快,伴随着不列颠一方角力占据上风,即便列王们心有不甘,也只能慢慢败退下来。 那些被引力卷上半空的废墟碎片,在慢慢失去了牵引力之后,开始像雨点般落下,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碎石,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残存的路面。掀起一阵浑浊的尘土。 黑洞越缩越小,从覆盖数千米的庞然大物,收缩到覆盖一个街区的尺寸,再到一栋房屋的大小,最终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然后彻底消散。 天空终于恢复了寂静,大地被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四分之一个伦敦的地貌被永久地改写。 幸存者们大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茫然地望着那片被吞噬后留下的巨大凹陷,有人跪在地上,喃喃地念着什么。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或者说,除了灾难本身,他们已无话可说。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噩梦结束了。至少,战争……结束了,至少……至少…至少… 一片猩红忽然笼罩了所有人的面孔。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 说起来,刚才那一幕中其实有许多违背常理之处。 黑洞会吞噬一切,包括光,这是连小学生都懂的常识。 可那片笼罩他们的猩红从何而来?黑洞张开时,世界该陷入绝对的黑暗才对。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矛盾。在那样的灾难面前,没有人有闲暇去思考光的来源。 而现在,答案自己浮上了天穹。 黑洞已经消失。新耶路撒冷已经被放逐。大地的颤抖已经平息。所有的噪音,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紧迫感都已经退去,留下一片无处可逃的宁静。 在那片宁静中,人们终于抬起头,看见了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太阳。 它高高悬挂在天穹正中,像一只猩红的瞳孔,俯视着狼狈的伦敦。 那红色绝不是晚霞,日出,以及任何自然现象能够产生的红,如同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血肉,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遮掩,它就那样赤裸裸地挂在天空中,将所有幸存者的面孔都涂上了同样浓烈的猩红。 幻想天光降临了? “看来是我们赢了” 迎着剑刃的渊薮弯腰鞠躬,满身伤痕的脑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匆忙回头的赛特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 风声止息,硝烟开始沉降。 远处的残墙上,不知是谁把一面破烂的旗帜重新竖了起来。布料缺了大半,看不出阵营,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布幅,在渐弱的空气中缓缓舒展开来。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有一种比讨论更委婉的东西正在废墟间蔓延,其名为庆幸,像是长久绷紧的弦终于松开。 残阳般的猩红天光透过云层的裂隙倾泻下来,斜斜地铺满了整片城市。 未来太远了。 远到像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远到可以被无限期地推迟,搁置,假装不存在。远到所有人都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而此刻太近了。 近到能感觉到脚下焦土的余温,近到能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呼吸,近到手掌按在碎石上能感知到那些尖锐的边缘硌进皮肉的痛楚。近到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填满了全部的感官,不给其他念头留下任何余地。 他们之所以感到放松,是因为他们已然拼劲尽全力。 一个人不可能持续地凝视深渊,否则他会先于被深渊吞噬之前就自行崩解。他必须时不时地移开目光,看看别处,看看那些琐碎的、无害的、可以理解的东西,以此告诉自己:我还活在人间。 至于那猩红的天光会带来的一切? 他们会习惯的。 人是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再剧烈的变革,只要每天身处其中,它就会从浩劫变成日常,从时代的转折变成今年的行情。 天光不能当饭吃。但工业革命能。 它来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悼念,快到令人心惊。像一把刀划过空气。然后有人发明了新的炼钢法,有人改进了蒸汽机的热效率。效率,这个词突然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 效率就是速度,速度就是生存。 于是,当烟囱刺破天空,他们便把所有的茫然和惊惶,连同那被搁置的未来一起,填进了永不知足的炉膛。 毕竟,人只能活在现在。 如此,向世界宣告: 这就是工业革命真正的面目:它不是某个伟大的构想,不是某份宏伟的蓝图,它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早晨,做出的千千万万个先活下去再说的选择的总和。 而在漫天遍野的红之下,在烟囱与废墟之上,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与即将到来的时代之间,一只鸽子,用它的方式,做出了一个选择。 它选择朝着那颗太阳飞去。 第246章 伟力 幻想天光选择了烈日。 这并非偶然。诸天光各有其偏爱的尘世象征,比如艺术天光寄居于月亮,借阴晴圆缺隐喻创作的起伏与永恒的残缺之美。再比如生命天光散入草木与血脉,借生老病死,四季轮回演示不息之循环。 那么幻想天光,为何选中了太阳? 三个原因: 辉煌的光明,无私的照耀,被诗人反复咏颂的崇高喻体,这正是革变,创造的本性不谋而合。 凭借那种尚未被定义,尚未被命名,尚未被任何规则束缚的锐利,它将自身楔入太阳的核心。它不需要驱逐其他天光所留存的意象。 就像未来从不与过去搏斗。未来只是到来,然后过去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背景。 [难以想象之敌人] [石中剑拔出三分之二后,幻想天光所诞生的雏形,并未在人世彻底示显之物,拥有所有巡游者的能力] 而此刻,在那颗猩红太阳的正下方,有一只白鸽正在攀升。 它的羽毛在燃烧,六对灰白的羽翼染成熔金之色,在身后拖曳出一道耀眼的轨迹,宛如一颗逆飞的流星。 说到底,一切不是还在按照计划走吗。 计划从来就只有这一条。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一条——将太阳击落! “凡有耳的,便当聆听!” 极其庄严的宣告。 像是某种高贵仪式的司仪向着尘世诵读经文。声音却穿透了风声,火焰,天穹与大地之间的一切距离,清晰地抵达了每一双正在聆听的耳朵中。 “那得胜又遵守公义的,神有权柄要赐给他,制服列国,他必将以铁杖管辖他们,将他们如陶土的瓦器一般,击得粉碎!” 金色的光从高空闪烁,如同第二轮太阳在地面升起。那光芒驱散了方圆数百米的猩红,将废墟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那些残破的建筑,倾倒的墙壁,龟裂的道路,在这金光中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命运之杖在金光中显形,杖身通透如琥珀,内部有某种液体般的光在缓缓流动。 鸽子高高将它高举过头,杖首直指那颗猩红的太阳。 “正如同在我手上,领受这权柄一样,此即主之所言,裁定兴衰,分断命运之杖!” 仿佛是回应他的决心那样,猩红的太阳,那颗一直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太阳,终于动了。从炽红的表面上迸发出无数道纤细锋利的线条。 牧亚甚至没看清它们是怎么出现的。 堪称遮天蔽日的杀机就已经到了眼前,线条彼此交叉,重叠,将天空与光芒都切成碎片,整片空间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天光从不吝啬于自己的考验,哪怕是面对妄图击落自己的狂人,也慷慨地给出最高难度的试炼。 ——从祂手里活下来。 堪称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不能防御。命运之杖在手中,他只能狼狈地闪躲。六翼猛地折叠,他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大小的羽球,从两道交叉线之间艰难闪过。 几根羽毛随之被切断,飘在半空被后续的线条切成更碎的碎片,他没空心疼。 因为更猛烈的攻击随之而来! 线条彼此交叉的角度越来越刁钻,重叠的密度越来越高,整片天穹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无形的碎纸机,刀片从四面八方同时旋转。 来不及了。 无论是牧亚还是地上的众人都知道。 鸽子的身体正在下落,正在朝一道横向线条撞去。牧亚能看见那道线在自己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横亘在命运线上的刀锋。他甚至能计算出自己在多长时间之后会撞上。 下一刻,那道线贯穿了他的胸口。紧接着第二道线斩断了他的左翼,第三道线从他的腰间斜切而过。 鲜血泼洒而出,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猩红的雾。羽毛被斩断,卷碎,飞扬,像一场逆行的雪。 飞鸟的身体在那些致命的线条面前瞬间四分五裂——翅骨折断,肌腱分离,骨肉崩解成无数离散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然后,所有飞散出去的部分在同一瞬间定格了。 范式:[镜中国]。 原定计划中的奇迹们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救援与辅助。 在范式的影响下,整个天穹在一瞬间化作一面无边无际的银镜,光滑,冰冷完美地倒映着下方的一切。 废墟,火焰,那颗猩红的太阳。 那些被切碎的血肉与羽毛,在半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凡质,边缘变得锋利,表面变得光滑,色泽变得剔透,化作无数细碎的镜片。 镜片闪烁,恍惚间,仿佛每一片碎片深处,都存在着一只白鸽的影子。 它们在镜中振翅,在碎片内部盘旋,在每一个棱面上留下飞掠的痕迹。碎片越飞越远,越散越开,遮蔽了半边天空,像一场由镜子和鸽子共同织成的暴风雪。 然后,它们同时转向了那颗太阳。 无数块碎片,无数只镜中之鸽,从每一个方向,以每一种角度,铺天盖地地朝那颗猩红的太阳扑去。 可还没完,光锥:[愚人不倦] 效果:使选中的目标获得[隐身],[隐没]效果 在光锥出现的同一瞬间,所有镜中鸽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存在的边界。色彩褪尽,光影消失,连空气中的灵质波动都归于沉寂。 它们完全消失了。 连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没有。 一秒,两秒…… 烈日静静地悬在那里,将那些线条缓缓收回,重新融入它炽红的表面,仿佛在消化刚才那一轮交锋的信息。 然后,祂做出了回应。 以太阳面前数百米为中心,方圆数千米内的空气与灵质在一瞬间被抽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真空地带。然后,狂暴的引力来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有奇迹开始着手转移地上散落的骑士们。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拉成了一道尖锐的长啸,仿佛是万物被强行撕扯进虚无的哀鸣。地面上的碎石,残骸,灰烬,一切有形之物或无形之物都在缓慢且不可抗拒地向那颗猩红的太阳滑去。 牧亚在哪?没有人知道。那些隐身的鸽子在哪?也没有人知道。但引力不在乎。 引力是最诚实的。 它不会因为你藏得好就放过你。它只会一视同仁地把所有有质量的东西拖向深渊,不管你是一块石头还是一只鸽子,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 原本平整地倒映着战场的银镜天空,如今也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箔纸,褶皱沿着镜面的边缘向中心蔓延。 太阳在镜中畸变,拉长,旋转,折射出无数个歪曲的猩红光影。 下一秒,宛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光和热泼洒向整个世界! 纯粹到极致的白,白到让人无法直视,白到连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眼球被灼烧的痛楚。光芒从太阳中迸发出来,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片令人失明的惨白。 一道环形的白色冲击波从太阳表面扩散开来,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横扫一切。 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蓝紫色的等离子体,云层被撕成碎片然后蒸发,地面的废墟在接触到光芒的边缘之前就已经开始熔化。 砖石变成液态,钢铁化为蒸汽,混凝土的表面像蜡烛一样流淌。整片大地都在发光,从龟裂的缝隙中喷出炽热的岩浆,又被紧随其后的冲击波碾成粉末。 伦敦毁于一旦。 [镜中国]被强行破解。 而镜中的鸽子影像在最后一刻全部被迫显现了出来。 数以万计的白鸽虚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获得了短暂的实体,然后光芒淹没了它们,将它们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那片金色的光海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第247章 告慰,以终结之日 光与热终于开始消退。 冲击波的余韵在天际线尽头缓缓散去,留下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伦敦不复存在。那片曾被称为城市的事物,如今只是一片光滑的琉璃质平原。 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然后,天穹再次被撕裂。 一道裂缝从虚空中破开,边缘翻卷着梦幻的彩色。灼热的风暴从裂缝中涌出,将琉璃平原上尚未冷却的光点吹成漫天流萤。 一只巨爪踏出裂缝,鳞片暗红如锻铁,踩在虚空之上,踏出一圈圈涟漪。 红龙从裂缝中完全现身。它展开双翼的那一刻,半边天空都被翼膜的暗影遮蔽。 在最危险的时刻,在那道毁灭一切的光波即将吞没牧亚的最后一瞬间,一道门户在他身后无声地张开。 那是[阿瓦隆] 有人从彼岸伸出了手,将他拖入了那片遗世独立的秘境。光波吞没了整片天穹,却没有实际的伤到他。 那六位不列颠之王指派来协助他的奇迹,此刻只剩下五位尚在场上,持有[镜中国]范式的那一位,在之前的攻击中遭受重创,已被迫撤离战场。 也就是说,如今站在牧亚这边的可用战力是:一条红龙,五位奇迹,以及牧亚本人。 而对面的那颗太阳,依然冷漠地悬挂在天穹正中。它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从开战至今,不曾显露任何疲态,不曾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动摇的信号。 宛如真正的太阳。 这就是最棘手地方。 不要说什么弱点了,就这短短几次的交手之中,连所能获取的情报都少的可怜,除了知道打的很痛外,就没有别的有效收获。 牧亚一时之间居然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但很快,奇迹们开始了尝试 第一种尝试是试图模糊眼前太阳的象征。如果它不是那至尊至贵的象征,而只是一个近似之物,或许祂就无法维持现有的形态。 因此有人尝试将[日落]的概念强行赋予祂。 结果失败了。因为祂不接受任何来自外部的定义。 第二种尝试是试图在它与现实之间插入一层翻译误差。毫无疑问,任何存在要作用于现实,都必须通过某种媒介,而媒介必然会产生损耗和偏差。 如果能放大这种偏差,让它的攻击在传递过程中被扭曲,它就无法准确地命中目标。有人尝试使用[神秘]在它周围构建层层滤网,让它的每一次输出都经过一次。 但滤网在接触祂的瞬间就被洞穿了,几秒后反而变成了祂的一部分。 第三种尝试是沟通。利用艺术天光先于一切交流方式的共鸣。 在共鸣接触的瞬间,那名奇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宏大,漠然,全无半分温度和情感的空洞。 是的,空洞,连恶意都远远算不上。恶意至少是一种态度。那东西连态度都没有。它只是存在着,仿佛真正的太阳。 第四种尝试,是试图以[人文]为它编写一个结局。任何事物都有结局,故事有终章,生命有尽头,即使是概念也有被取代的一天。 如预言,如叙事,一个从开端走向终结的故事。如果将这段故事化为历史,植入现实,它是否会沿着故事的轨迹走向终点? 答案是:不会。 ……… 四种尝试,四种失败。 不论多么精妙绝伦的手段,还是天马行空的思路,烈阳自穹空上俯瞰,也不过是跳梁小丑,自作聪明。 一位奇迹从脸上摘下眼镜,手指颤抖,深吸一口气: “范式,光锥,仪式,穷尽手段,居然连看不到一点胜算吗?” “预料之内,情理之中” 另一位奇迹叹息: “你我的位阶,以及直至今日所成就的一切功业,尽皆由天光见证,受天光的指引与祝福,也正因此,我们的一切手段,都无法真正伤及祂” 龙背上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们所用的每一种技艺,模糊象征,构建滤网,共鸣沟通,编写结局,其根基都来自于天光体系的馈赠。 范式是天光授予的规则,光锥是天光开辟的路径,仪式是天光许可的桥梁。他们的一切力量,都是从同一个源头流淌出来的支流。 而此刻,他们要用这些支流去冲击那个源头本身。 这就像试图用水来淹没大海。 纯属做梦。 “那么” 有人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只能使用毁灭世界的力量了” 牧亚乍一听,还以为对方在活跃气氛。毕竟打了半天,连点皮都没蹭掉,是该有人出来讲个笑话缓解一下尴尬。 他配合地转头,正准备拿出几个压箱底的笑话 然后牧亚发现说话的那位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光是他,其他四位奇迹也都没有笑。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牧亚在电影里见过。 是在某些人准备做一件极其不妙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前的最后沉默确认。 “等等” 牧亚顿感不妙:“什么叫做你们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严格来说” 另一位奇迹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在斟酌措辞:“不是有,是知道怎么触发。这东西不需要我们拥有,它本来就藏在一处空间内。我们只需要把锁打开” “然后呢?” “然后如果没人阻止,世界就会毁灭了。顾名思义” “……你是认真的?” 牧亚再次问。 “认真的” “毁灭世界?” “毁灭世界” “不是” 牧亚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那也不能上来就毁灭世界啊!这就像头疼就直接砍头一样,问题是解决了,但人也没了啊!” “所以说是最后手段” 那位看着最年长的奇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稳:“不是第一选择,是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所以,那个毁灭世界的手段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原罪列王之一,人世真正的大敌,腐落之王的部分血肉,不,这样说并不准确。你姑且理解为:祂庞大身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腐落之王居于原罪第十三层的[循环海]。那是世界之外的荒原,是一切无力的归宿。凡被磨损,被吞没,被砍去四肢无力行走的存在,最终都会流入那里。但祂绝不是毁灭的象征,而是堕落,沉沦,自灭的具象” “王曾在循环海边缘带回了此物,用于研究和防范列王。它不属于任何天光体系,不受任何人世秩序约束。使用妥当的话,它会对天光降格,但代价……未知” 老人看向牧亚:“比如引来真正的腐落之王,再比如天光降格后会被污染畸变成某种无法预测的怪物” 旁边有奇迹接话,他看着牧亚的眼睛: “这就是代价。死亡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终点。而这个代价是没有终点的沉沦。我们可能会在彻底死亡之前,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 牧亚沉默。 龙背上没有人说话。风从琉璃平原上吹过,带着灼热的余温,拂动着鸽子身后那六只翅翼。 然后牧亚抬起头,看向老人:“那残酷王呢?” 老人微微一怔。 “既然腐落之王是沉沦与自灭的具象” 牧亚的声音很平静:“那象征献祭与铁律的残酷王呢?祂的危害性比之腐落王如何?” 第248章 告慰,以终结之时 “残酷王啊……” 老人摇了摇头:“腐落之王的危险在于不可逆,一旦被祂侵蚀,你就会在清醒中一点点失去自我,直到彻底堕落” “而残酷王的危险在于不可违,一旦接受了祂的条件,你就成为了铁律的奴隶,对于奴隶而言,怎样的死法和凌虐都不奇怪”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心中掂量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牧亚的眼睛: “但如果问我个人的判断,我认为腐落之王对人世的危害更大,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残酷王比腐落王行事要更加堂堂正正,处理起来没那么恶心” “我明白了” 鸽子深吸了一口气后,主动划破了自己的羽翼,任由鲜血滴落,灵魂中被铭刻下的见证被悄无生息的唤醒了。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 就在牧亚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眼睛。在那如潮水一样涌动的黑暗里,至怖的轮廓缓缓升起。 铁一般的鳞片从黑暗中生长出来。 它们顺着牧亚的羽毛攀附,从翼根开始,一片接一片地挤出皮肤。每一片鳞片都带着金属的冷光,边缘锋利,彼此交叠咬合,发出细密而连续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一群菱角分明的饥饿铁虫,争先恐后地寻找着裸露的皮肤,爬过肌肉的起伏,绕过骨骼的关节,一路向上。 最终在鸽子的额头正中汇聚,交叠成一个狰狞的眼睛形状。 残忍的意味自其中腾升而起,向面前的世界洒下血光,可其中所流露的,却不是傲慢。 而是惊奇。 好像一个太久没接到订单的外卖骑手,突然听到提示音,下意识抄起箱子就往出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看一眼订单详情,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还有人点这个? 祂困惑地重新审视了一遍牧亚的献祭流程,发现除了一点点小问题以外,确实没有人按着这只鸽子的脑袋,没有胁迫,没有欺骗,没有神志不清的迹象。 然后,在祂看清牧亚所呈现而上的祭品时。 忍不住地,呆滞在了当场。 那一瞬间,牧亚感觉到残酷王的狂喜达到了顶峰。 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停了。远处的喧嚣停了。连空气本身的流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 然后—— 轰!!! 一道铁灰色的光柱从牧亚的影子中冲天而起,贯穿云层,将方圆数里的天空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空洞的边缘不断向外翻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扯裂了天幕,露出其后漆黑到令人窒息的虚空。 而自那正中央,一只堪称遮天蔽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天空被撕裂,无数铁色的流星开始坠落。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直指烈阳! 天光暴怒。 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踩到了一团黏腻腥臭的不明物体。低头一看,那团东西不仅在蠕动,甚至还用一种湿漉漉的目光仰望着他。 于是人毫不犹豫地抬脚,碾了下去。 太阳就是这么做的,向苍天与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运行着无尽的伟力。 猩红的光芒炸开,再次化作无数道纤细而锋利的线条,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带着足以切开山脉的刀刃的威能,交织,旋转,横扫,将靠近的铁色流星尽数笼罩其中。 那些铁色的流星在接触线条的瞬间被切成碎片,像豆腐撞上了钢丝,断面光滑如镜。 大块的铁石被切成小块,小块被切成碎块,碎块被切成粉末,粉末被进一步切成更细的粉尘,最终化作一片铁灰色的雾,弥散在天空中。 面对这样恐怖的攻势,铁眼没有尝试躲避,眼神轻蔑。 在祂周身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从缝隙中伸出无数条由铁粉凝聚而成的手臂,粗壮的,细长的,布满倒刺的、末端尖锐如矛的。 那些手臂以眼睛为起点,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一尊千手佛像在怒目圆睁中展开了所有的臂膀。 千手舞动,密不透风。 每一只手掌都精准地迎向一道袭来的线条,或握碎,或弹开,或直接抓住扯断。线条的攻势虽然猛烈,却无法突破这层由千百只手臂组成的铁壁。 偶尔有一两道线条穿过缝隙,擦过铁眼的表面,也只在其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便被翻涌上来的铁粉填补修复,转瞬复原如初。 铁眼得意。 可得意的时间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 下一秒,光炮糊脸。 宛如日冕物质抛射一般宏伟的攻击,火光化作至上的审判,自太阳之中奔涌而出,寸寸撕裂了面前的千手,浩荡奔流。 铁眼甚至来不及反应,光柱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它的本体,从虹膜的正中央穿入,从眼球的后方穿出,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可以看到背后天空的大洞。 它晃了晃,可还没稳住身形。 太阳就消失了。 下一次眨眼的时候,它已经出现在了铁眼的正上方。宛如中间的过程被剪辑掉了似的,前一帧还在远处,后一帧已经近在咫尺。 铁眼抬起头。它看见的是一片猩红的、正在急速放大的底面。 ——那是太阳的正体,像一堵燃烧的炮弹,正面朝着它砸下来。没有任何花哨的攻击手段。单纯地利用自己庞大的体量,灼热的温度,直接砸了下来。 即便并非真正的恒星,而是幻想天光的象征,但对铁眼所造成的伤害与打击却毫不逊色。 铁眼想吃了天光,可天光又何尝不想将对方的化身彻底埋葬于此? 轰!!! 铁眼的整个形体在撞击的瞬间被压扁,瞳孔像被踩灭的烟头一样熄灭,那些由铁粉凝聚而成的手臂在冲击波中化作齑粉。它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从高空一路砸向地面。 撞击点落在琉璃平原上。大地剧烈震动,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地面上本就残留不多的事物尽数掀飞。 铁灰色的碎片混合着猩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混杂着两种颜色的蘑菇云,缓缓升上天空。 烟尘散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坑底躺着铁眼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 它像一块被彻底砸扁的铁坯,摊在坑底,边缘还在微微抽搐。 残酷王怎么这么菜啊?!!! 牧亚捂住了脸。 他的爪子深深地扣进自己的鸽子脸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幻想天光本地作战太猛,还是残酷王投影力量太弱。 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牧亚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老人,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道:“这个能重新再降临一次吗?” 老人抽搐着嘴角,纵然见多识广如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吊诡的画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坑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此艰难。 那摊铁饼先是边缘翘起了一角,然后整个主体像一块被加热的蜡一样开始软化,重塑,隆起。 铁灰色的物质从四面八方汇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捏合那些破碎的部分。轮廓,细节,最后是那只标志性的竖直瞳孔。 它重新成形的眼球表面缓缓裂开,眨了眨,聚焦,然后看向了天空中的太阳。 陷入沉思。 它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身上那种狂暴的气息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衡量,计算,比较。 比较自己和那颗太阳之间的差距,比较继续打下去的胜算,比较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 铁眼的目光掠过狼藉的大地,掠过破碎的天空,掠过那一个个如临大敌的奇迹 最终,落在了一只懵逼的鸽子身上。 牧亚被那道目光盯得脊背发凉。他放下爪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看我干嘛?” 霎时间,那眼睛中的情绪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但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个震旦人在西餐馆里点了一份套餐,吃完主菜之后,开始打量餐盘边上那朵用来装饰的西兰花。 第249章 告慰,以终结之刻 理论上,天光们应该是统一战线的。 因为祂们有着完全一样的起源,服务于同一个终极目的——塑造这个世界,引导文明的走向,让人世沿着某条既定的轨道前行。 就像同一座山的不同坡面,虽然朝向各异,但根基相连,山巅同一。从这个角度看,它们天然就是盟友。 但天光们统一战线,又不太可能。 因为在漫长的岁月中,每一条天光都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脾性与轨迹。它们对世界的理解不同,对文明走向的判断不同,对正确的定义也不同。 艺术天光的美,生命天光的延续,统合天光的所有,以及幻想天光的未来。 这些分歧在日常状态下被掩盖在统一的表象之下,但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浮出水面,以种种形式体现在人世。 后世的诸国在漫长的统计与分析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一年,天光之间都会发生一到两次碰撞。 这些碰撞体现在人世的方式千奇百怪。有时是某个学派的思想在一夜之间分裂成两个对立的派别,双方都坚信自己才是正统。 有时是两种艺术风格在同一个月内相继兴起,各自宣称对方已经过时。 有时则什么明显的事件都没有发生,只是人们在某段时间里普遍变得更容易烦躁,更容易争吵,更容易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坚持己见。 到了近代,随着仪器精度的提升,求知者们终于能够用极其先进的机器测算出这些碰撞带来的具体影响。 每一次天光碰撞之后,求知者的整体实力都会发生微弱的波动,有时候增强一点点,有时候减弱一点点。幅度极小,小到在实战中可以忽略不计。 那么在面对如此独断骄横的幻想天光,难道其他天光就只会忍气吞声吗? 人活着的意义被机器式的工作倾覆,艺术天光因此而阴沉。工业革命带来漫天烟尘与河流的腐臭,生命天光因此而不满。世俗王权在轰鸣的工厂与铁轨面前几乎被碾碎,统合天光因此而沉默。 更别提神秘天光,祂毫无疑问是受影响最大的那一个。除了绝对中立的生存天光和人文天光,你很难说祂们能在这场剧变中独善其身。 因此,这种不谐是它的机会。 那只巨大的铁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波动,知识像一道无声的潮汐,沿着铁眼与牧亚之间那道无形的联系,涌了过来。 牧亚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暴风雨中的小船,每一次浪头打来都以为必死无疑,可下一秒又被更高的浪托起。意识在狂乱的风暴中颠簸,时而清晰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根羽毛颤抖的声音,时而又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稠的血雾看世界。 一股脑地,像倒垃圾似的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了人类历史上最精妙的毁灭方案,从经济,文化,信仰等多个维度同时入手,让一个文明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自我崩溃的系统性方法论。 他看见了如何将一群原本和睦相处的人煽动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只需要三个步骤,七个话术模板,以及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他看见了灵质污染的十七种标准操作流程,从最简单的世界源头投放,到需要数年布局的复合型污染方案,每一种都配有详细的注意事项和常见错误规避指南。 灭绝人性,廉价可行,血祭,奉献,牺牲,折磨…… 在[天途]上,这些由残酷王亲自传授的知识缓缓形成体系,在纸面上勾勒成型—— [至恶至怖之学]:lv3 “我真的不需要这些!” 牧亚试图挣扎,但那些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完全不能理解。 他召唤残酷王是为了对付那颗太阳,是为了获得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而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行走的毁灭百科全书。 牧亚不明白为什么残酷王要这么做,把这些丧心病狂的知识塞进他的脑子里?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不想毁灭世界,不想煽动仇恨,不想污染灵质。他只想把天上那颗该死的太阳打下来,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 但铁眼显然不这么认为。 它不语,只是一味地灌输着剥皮之渊的奥妙精髓。 牧亚感觉自己都快翻白眼了,也是久违地感受到了知识强健大脑的快乐,意识恍惚,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多余的缝隙都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炸开,变成一朵由鸽子羽毛和禁忌知识组成的烟花。 然后。 [至恶至怖之学]:lv4 牧亚张大了嘴巴。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互相冲突的信息,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忽然开始自行整理,分类,归档。 紧接着,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一道金光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旋转,延展,塑形,最终在命运之杖的顶端勾勒出一道从未见过的光锥。 [告慰,以终结] 那道金色光锥的所描绘的是一枚拉长的菱形,边缘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既有天光体系的典雅,又带着残酷王体系的棱角分明,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在同一句话中达成了完美的和解。 是来自人文天光的赠予。 牧亚张大嘴巴,下意识看向那只巨大的铁眼。 铁眼依然毫无情绪,但牧亚隐约觉得,它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下一刻,光锥发动! 牧亚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那道金色光锥便已自行完成了所有的运算与构建。 它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以杖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一道道金色的涟漪。那些涟漪掠过空气,掠过地面,掠过红龙的鳞甲,掠过五位奇迹惊愕的面庞,然后,在接触到那颗猩红太阳的前一刻,骤然凝实。 无数条暗红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地缠绕上去,将那颗猩红的太阳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太阳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分明应该是残酷王的能力,如今却出现在牧亚的光锥上,而且发动速度快到就像是残酷王本人到场了似的。 太阳剧烈地挣扎起来。 猩红的光芒从锁链的缝隙中迸射而出,试图将这些束缚它的铁链熔化,很快锁链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变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每当一条锁链快要断裂的时候,就会有新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补上缺口,重新加固。 太阳被固定在了天穹正中。 铁眼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好时机。 瞳孔的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两边延伸,将整个眼球一分为二。浓烈的铁灰色光芒从那道裂缝中涌出。 上眼睑向上翻卷,下眼睑向下拉扯,整个眼球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掰开一样,不可逆转地向两侧分开。 露出的,是一张嘴。 两排参差不齐的铁齿在原本的瞳孔处交错咬合着。那些牙齿的形状极不规则,有的尖锐如针,有的宽阔如锉,有的弯曲如钩,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嘴的上下两侧,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深处。 眼睛,或者嘴的内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仅仅是看了一眼,众人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嘴巴向着太阳开合。 下一刻,烈日剧震! 那一口竟凭空咬在太阳上。锁链的碎片和日冕的火焰一同被铁齿碾碎,猩红的光从齿缝间迸射了一瞬,随即被那张嘴深处更深的黑暗吞没。 太阳剧烈地痉挛起来,无穷的光和热运行,铁嘴被迫中断了吞噬,饶是如此,太阳原本刺目的光辉,也至少暗淡了三分之一。 丧失威严。 第250章 告慰终结 残酷王几乎要落泪了。 它大口咀嚼着,天光的碎片正在它的内部缓缓融化,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灵质包裹之下,层次丰富的滋味逐步释放。 那是汗水在矿井深处发酵的酸涩。纺锤在女工指尖磨出的血锈。蒸汽活塞往复运动时,在钢铁疲劳中积累的呻吟。 那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劳动力,在日复一日的运转中,连哀嚎的力气都被消磨殆尽的疲乏。 未来?未来在哪里? 希望?希望在那里? 如同将骨头都榨出油来,骨髓被拧成丝,一根根抽离,化作滚烫的油脂。配以绝望的焦苦,五味交织的混沌之中,竟有一丝微光般的回甘悄然浮起。 如此美味…… 简直令它疯狂! 铁眼闭上眼,再次品味着齿间残留的余韵。那滋味太过美妙,美妙到它几乎要落泪了。 如果它有泪腺的话。 它活了这么久,吃过无数的痛苦,嚼过数不清的折磨,但从来没有哪一种苦难,像今天这一口这样精致醇厚。 铁眼再次张开了嘴。 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急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它要再吃一口。它要细细地,慢慢地,将眼前这颗太阳,彻底吞吃殆尽。 太阳震怒。 那些缠绕在太阳身上的锁链在瞬间被崩灭了大半。铁屑如雨般飞溅。太阳挣脱了束缚,重新获得了自由,下一刻,它直接撞向了铁眼。 铁眼被撞得向后滑行了数百里,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但它没有退缩,而是在被撞飞的途中,从太阳的边缘又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片,含在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太阳更加愤怒了。它再次撞向铁眼,这一次带着更猛烈的速度和热量。 铁眼被撞得翻滚了好几圈,但在翻滚的过程中,它伸出一条由铁凝聚而成的手臂,在太阳表面摸了一把,扯下了一缕猩红的光芒,塞进嘴里。 看起来,颇为无赖。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太阳和铁眼在天空中缠斗,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在震动,云层在燃烧,空气在尖啸。 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肉搏战,两头巨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杀伤着对方的生命。 但渐渐地,局势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被它崩断的锁链,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的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像漂浮的地雷,等待着下一次被激活的机会。 每当太阳专注于与铁眼缠斗时,那些碎片就会重新凝聚,悄悄地缠绕上它的身体。 这些零星的缠绕单独来看,根本无法对太阳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太阳只需一次能量爆发就能将它们全部震碎。但当这些缠绕与铁眼的正面攻击配合在一起时,它们的效果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偏转攻击角度,影响灵质运转,那些锁链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干扰它的节奏,打断它的攻势。 毫无疑问,这根本不是一场一对一的战斗。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正面是残酷王的利齿,暗处是人文天光的锁链,而在更远的幕后,艺术天光、生命天光,统合天光,神秘天光 ——那些在这场战斗中始终没有露面,却又无处不在的天光们,正通过那道光锥,将自己的意志一点一滴地注入战场。 铁眼一口咬下,太阳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胜利的天平正在倾斜,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要再这样消耗下去,天光迟早会被吃干抹净。 除非,残酷王在下一秒远离战场。 除非,作为祭台的牧亚在下一秒自杀。 鸽子没有任何铺垫,没有留下一句永别了诸位之类的漂亮话。他就是默默地举起命运之杖,调转杖尖,然后干脆利落地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动作之流畅,之果断,之突如其来,就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 以至于残酷王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嘴里的天光碎片都忘了嚼,目眦欲裂。 这小子在演我?! 当然是在演你啊! 牧亚手握命运之杖,大笑。 大笑之后,鸽子忍不住咳嗽,带出血沫,带着胸腔被贯穿后漏风的呼哧声。 从召唤残酷王的那一刻起,牧亚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凶狠,足够不讲道理的刀。 但刀就是刀,刀不能自己去决定要砍多深,要切多久,要在什么时候停下来。 一个打手如果太能干,就会让人舍不得喊停。而残酷王显然属于太好用了的那一类。 况且,万一残酷王真给天光吃了,那牧亚就真成千古罪人了,他只是过来充当一下献祭通道,又不是残酷王的饲料供应商。 它也是时候该退场了。 鸽子冷酷地想。 一旁召唤的分身将命运之杖拔出本体的胸口,金色的光正在他的体内疯狂扩散,破坏五脏六腑,将牧亚的生命从内部一寸一寸地瓦解。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赌对了。 下一刻,牧亚被分身一脚踢下红龙。 鲜血洒落。 不! 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牧亚就这样死去! 绝不允许这场饕餮盛宴就这样草草结束! 铁眼那分不清到底是嘴还是瞳孔的眼睛染上猩红。 强行延续牧亚那微弱的生命,甚至是不惜将刚刚才吞入腹中的天光碎片都顺着献祭的联系传递给他,疯狂抓取着周围的灵质,顶着命运之杖的消磨,强行修复破损的血肉。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牧亚的生命体征仍在不可逆转地滑落,像一根燃烧到尽头的蜡烛,无论怎么添柴都无法阻止它最终熄灭。 铁眼开始追溯牧亚的血源,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任何一个与他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只要能找到,它就可以将献祭的契约扩展到他们身上,用多条生命共同承担祭台的负荷,分摊死亡的压力。 甚至重新再选中一个作为祭台也不是不行。 但它什么也找不到。 纯粹的孤儿,完完全全的孤家寡人。 在牧亚的悍然背刺之下,铁眼已然陷入狂怒,太憋屈了,怎么会有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它再次看向红龙背上的分身。 在经过范式[休谟恒常]的处理后,分身与本体的联系已然被切断。 牧亚的分身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畏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铁眼的注视,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没错,就是我,你想怎样?有本事干死我? 铁眼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又在下一刻猛地扩散开来,像是要将整个画面都烙印进眼底。 然后,缓缓崩溃。 那些构成身体的灰色铁片一片接一片地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细密的铁粉,被风吹散在空中。它的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水墨画,色彩一点点褪去,线条一点点模糊。 铁粉漫天飞舞,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地面上那道绵延数千里的沟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味,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并非幻觉。 “总感觉被记恨上了怎么办?算了算了,债多不压身” 鸽子摇了摇头,重新抬起金杖,凝视眼前疲惫的太阳。 “现在,轮到你我了” 第251章 如此,神明已死 太阳悬浮在天穹正中,残缺,黯淡,伤痕累累,简直狼狈的不成样子。 那些被铁眼撕咬过的缺口处,猩红的光芒正在艰难地蠕动,试图修复受损的区域,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祂看起来就像一头被群狼围攻过的雄狮,虽然还站着,但不可一世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在鸽子举起翅翼中的天命之杖时,太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祂转身就跑! 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度,划破天际,朝着地平线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猩红色的拖尾,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 我的发?!这么快! 而且,那个方向好像是……海洋?! 红龙双翼一振,极速追了出去。它的大翼在空气中绷紧,划破空气引发爆响,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紧咬着那道猩红拖尾的方向破空而去。 倘若地面之上尚还有存活的生灵,抬头仰望天空之时,便能目睹两道逆向的流星。一道向西坠落,仓皇如惊弓之鸟,一道向西追赶,凶悍如离弦之箭。 它们一前一后,仿佛将整个天穹当作舞台,在蓝色的幕布上划出两条永不相交却彼此咬死的轨迹。 但太阳的速度远超预期。 祂虽然身受重伤,残缺不全,但祂是在逃命。 天光铁了心要跑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帮助祂,完全无视了空气阻力和常识,速度一步步飙升! 任由红龙将速度拉到极限,但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依然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趋势拉大。 “它在折叠空间!” 红龙的声音在牧亚脚下传来:“它每扇动一次光芒,就等于把自己往前挪了十里!按照这个频率,我们迟早会被甩开!” “让我来吧” 一位奇迹如此说道。 他只是将手探入身侧的虚空中,五指合拢,握住了某样东西。 虚空中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划开的伤口。缝隙中划过回响。盾牌的哀鸣,甲胄的碎裂,城墙的崩塌,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 全部压缩在一握之间! 圣枪,命运之矛,必中之枪,或者说,朗基努斯之枪! 战士面容狰狞,无声的咆哮,拧腰,沉肩,然后猛然振臂! 一道白色的锥形音障在枪尖前方炸开,又在下一瞬被贯穿撕裂。 长枪拖曳着旋转的气流,笔直地射向远方那颗猩红的太阳! 只见那枪时而是直的,时而是弯的,时而消失不见,时而又出现在完全不同的角度,仿佛同时存在于各个时空之中。 带来绝对不可逃脱的必中! 太阳只能靠着庞大的体量硬吃这一击。 辉煌的表面凭空炸开一个细小的伤口。裂纹从伤口边缘蔓延,宛如被石子击中的玻璃。太阳的速度骤然一滞。 红龙抓住这个机会,双翼全力一振,距离骤然拉近了一大截。 还没完,一位正统的艺术收藏家开始动用自己的艺术品给红龙增加种种加持。 和牧亚这种野路子不同,仅仅是给红龙加速的艺术品就至少掏出来了五六件。 亚瑟王的缰绳,赋予了红龙不会疲惫的加持。 库丘林的鞍垫,使得了红龙不会因为他们几人而遭受过多的空气阻力。 除此之外,还有布狄卡的战车绳,征服者的马蹄铁,卡戎的硬币,苏尔特的马铃…… 这些通通都是老人制作的艺术品,看着对方毫无压力的驱使这些艺术品,同为艺术求知者的牧亚也不得不为对方的蓝条而感到心惊。 红龙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开始逐步缩小,瞳孔里倒映的轮廓也越来越大。 那轮曾经高悬九天,不可逼视的太阳,此刻就在前方不足五十里的地方。伤痕累累,光芒涣散,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痛苦的痉挛。 而红龙还在加速。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十五里。 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咬死。海面在身下急速展开,银蓝色的水面上倒映着两道追逐的身影。 可很快,宛如幻觉一般的叹息声响起。 更本质的东西在无声扭转。海水的颜色从湛蓝过渡到铅灰,又从铅灰沉淀成墨黑。 天空中那些零散的云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扯碎,然后重新编织成某种不规整,也不自然的几何图案。 幕布遮盖,然后掀起。 神秘天光横亘在天海之间,挡住了太阳的去路。 太阳没有停下,而是调转方向,向左急折。 左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笔直的线。 那条线横贯天际,从北到南,将整片天空一分为二。线的左侧是正常的暮色,右侧却是纯粹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将那边的世界擦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那条线开始弯曲。 只是一笔。从上到下,如此优雅的弧线。 弧线落成之处,一种铺天盖地的澎湃节奏,从那道弧线中倾泻而出,将前方的整片海域都笼罩其中。 艺术天光。 太阳停住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太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祂不再逃了。 那颗残缺的太阳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鸽子。 祂或许不能理解。 祂带来了铁轨和桥梁,带来了照亮黑夜的灯火,带来了让土地增产十倍的机器,带来了让疾病不再夺走半数婴儿的医学。祂取得众天光的权柄,又将这些权柄交还给人类,让他们能够昂首挺胸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至于牺牲? 但哪一条道路不需要牺牲? 哪一道天光不需要牺牲来取悦?! 婴儿的诞生,尚且需要从子宫里爬出来,撕裂母体是不可避免的!满身是血是不可避免的! 为何?为何要拒绝这样的未来? 为何也不愿意用些微的牺牲去交换一个用钢铁,蒸汽和电光铺成的未来。 是啊,为什么呢? 太阳膨胀,海面在祂身下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弧,海水被高温瞬间汽化,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热浪撕碎。 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仿佛是在被燃烧殆尽之前发出的最后哀嚎。 即便相隔甚远,牧亚也能感受到自身在融化。 更何况,祂已然撞了过来。 千钧一发,但鸽子却在这一刻走神了。 他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太阳,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条铁轨上绑着五个人,另一条铁轨上绑着一个人,火车驶来,你扳不扳道岔? 有人说这叫什么,电车难题。他们说这是关于道德,关于功利,关于牺牲与拯救的终极追问。 可牧亚忽然觉得,这些个回答从头到尾都问错了,它真正在问的,从来不是什么道德困境。它问的是:值不值得。 值得。这真是一个很有趣的词。说出这个词的人,往往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真正支付代价的人,从来没有被问过任何意见。 从来没有。 几百年前,领主推开佃农的破门,收走最后一袋麦子。义正言辞说这是为了领地的存续,为了抵御外敌,为了春天还能播种。佃农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领主已经骑马上路了。 几百年后,汽笛在黎明五点撕裂天空,工人踩着泥泞走进车间。他们说这是为了文明的进步,为了经济的腾飞,为了下一代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工人的肺里塞满棉絮,手指被机器碾断三根,终于,报表上的增长率又往上跳了一个点。 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形式迭代了一轮又一轮。从长袍到西装,从羊皮卷到ppt,从神的名义到发展的名义。 依然是少数人坐在高处,决定着多数人应该为更伟大的未来付出多少代价。 并非是牧亚不相信精英,只是他知道。 八小时工作制不是工厂主大发慈悲送的,是工人罢工,流血,坐牢换来的。 童工禁令不是工业文明自动进化出来的,是社会运动抗争了几十年才立法通过的。 矿井安全标准也不是技术进步的自然产物,是一条条人命填进去之后,幸存者们用罢工和暴动逼出来的。 干净的自来水,排污系统,公共卫生,这些不是蒸汽机自己长出来的,是霍乱死了几万人之后,人们才意识到不能让粪便和饮用水混在一起。 如果所谓的进步,所谓的革新,只不过是把旧金字塔推倒,换一批人站到顶端,再换一群人被踩在脚下。 ——那这和曾经有什么区别? 所谓的革新,绝不是这种可笑的东西。 绝不! 牧亚奋力握紧命运之杖,迎着那颗已经近在咫尺的太阳,抡圆了手臂,奋力砸了下去! 像是工人挥起镐头砸向坚硬的冻土,像是千千万万个被牺牲,被遗忘,被碾碎的人,在历史的尽头同时举起了手臂,将积攒了千百年的愤怒与不甘,全部凝聚在这一击之中。 如同亲手敲碎命运之枷锁! 整个世界都为之失声! 恍惚间,牧亚似是看到一个疲惫的身影,牛顿缓缓转过头来。远远地看着牧亚,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石中剑,伸出手,轻轻在剑身上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裂纹从弹指处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剑身,然后,那柄曾经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圣剑在一声轻响中崩解成无数碎片。 王曾经告诉过牧亚一个秘密,在久远的时代前,亚瑟王曾因为一场不义的战争而亲手折断石中剑。 这是牧亚唯一能赢的机会。 幸好,直至如今,石中剑依旧愿意为不义而破碎。 第252章 新电车难题 牧亚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浑浊的光线。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车厢随着铁轨的节奏轻轻摇晃,四周挤满了人,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叠着呼吸。 年轻人眨了眨眼,记忆像是从一团混沌里慢慢捞起来。 “这是……电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校服袖口,书包带子缠在手腕上。没错,是每天上学的那条线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熟悉的街道,小商店,路边摊,天桥……一切都对得上。 但他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在做梦。 做了什么梦来着?想不起来了。 那种刚醒来的恍惚感像一层薄雾罩在脑袋上,让他整个人有点懵。 牧亚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就在这时,他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斜前方,隔着三四个人,站着……缇雅努斯? 少女侧对着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带,脸颊泛着不自然的微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飘过来,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犹豫什么,忍耐什么。 事到如今,牧亚也没有多想缇雅努斯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车上了。 他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那个表情…… 不对劲! 缇雅努斯平日里虽然算不上多正经,但也绝不是这副模样。少女此刻咬着下唇,眼神飘忽,耳根泛着一层薄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焦躁感。 难不成是有悄悄话要说?! 牧亚心头一凛。 他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就往她那侧挤了过去。车厢里的人很多,牧亚侧着身子,一边说着借过一边艰难地穿过人群。 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缇雅努斯?” 少女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牧亚正准备开口问你怎么了,然而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求助的眼神。 更不是害羞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嫌弃,无奈,以及你真的完全没有自觉吗的复杂目光。 少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向下移动,精准地落在了他腰部以下的某个位置。 紧接着,她的眉毛轻轻一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女孩儿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仿佛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牧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齐,拉链拉着,扣子扣着。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抬头看向缇雅努斯。她已经侧过身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姿态里写满了三个大字: 别碰我。 牧亚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怎么回事?我做错什么了?我还没说话啊?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缓慢恢复的触觉终于抵达了大脑,牧亚突然感觉到了。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屁股上。 有一只手。 五指张开,正在以一种极其专业,极其从容的手法,缓缓抓着什么。 那只手的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仿佛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牧亚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他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小脸。 某不知名的邪恶白毛正站在他身后,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见他回头,不仅没有缩手,反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嗨” 牧亚的瞳孔,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正常圆形到针尖大小的史诗级收缩。 瞳孔!地震! 卧操!赫尔墨斯!!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鸽子发出一声完全不像是鸽子能发出的惨叫,整个鸽猛地向上弹射出去,一头撞在疗养院的天花板上。 他终于从那堪称噩梦中的噩梦惊醒。 牧亚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颈侧的羽毛。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牧亚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喘息渐渐平复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尤其是屁股。 确认无事发生后,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在床上,用翅膀盖着脸,久久不愿动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没等他回应。赫尔墨斯就推门而进,她低头看着瘫在床上的牧亚,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醒了?” 牧亚放下翅膀,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像醒了吗?” “像” 赫尔墨斯说:“醒了,而且做了个不错的梦。刚才那声惨叫,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牧亚的脸黑了一瞬,决定不接这个话题。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翅膀。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该包扎的地方包扎了,该上药的地方上药了,虽然动起来还有些酸痛,但已经没有大碍。 况且,只是一个分身而已,实在没什么值得花费太大的代价治疗。 赫尔墨斯拉过床边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牧亚揉了揉眉心,缓了口气,才开口:“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首先是石中剑,就剩下一截剑刃卡在巡游仪式的正中央,仪式依旧可以继续,不列颠的天光计划没有完全破产” “但幻想天光被打成那个样子,一次完整的工业革命肯定是没法顺利降临了。祂的重创会让进程变得断断续续,可能分成两次,三次,甚至更多阶段,拖上几十上百年才能完全显现” “这对世界来说是坏事,但对凡人倒是好一些,缓冲期越长,社会适应的空间就越大,剧烈的阵痛可以被分散成多次较小的震荡” 牧亚点头。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赫尔墨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抛给了他。 牧亚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像一块被雕琢过的水晶。他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就是一块水晶。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微型城市模型。晶莹剔透的材质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内部的街道,楼房,教堂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到极细微的人影在街道上移动。整座城市像是被时光凝固在某一瞬间,又被封印在这块水晶之中。 “这是……?” “震旦一位神给你的谢礼” 赫尔墨斯漫不经心地说:“从新耶路撒冷坠落时取下来的一块,算是送给你谢礼” “谢礼?什么谢礼?” 牧亚疑惑。 “还有,那位神?”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青衣主。至于具体是谁,你自己悟去吧” 句芒吗? 牧亚沉默:“那这位大人为何不肯屈尊见我?” 赫尔墨斯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震旦的天命之战,马上就要打响了。祂不来见你,是不想把你卷进去” 牧亚皱眉:“天命之战?” 赫尔墨斯看见他眉头蹙起,便伸出手,指尖虚点他的眉心,隔着眼皮对准他的眼睛。 “你以为你眼中这[天命]是凭空掉下来的?这一道遍及震旦、福泽万物的恩典,总要有个来处,你到现在还想不通它的源头在哪里吗?” 话到此处,赫尔墨斯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变得近乎耳语。 “权力更迭,统合变化。新旧蒙恩者交替。一场席卷整个震旦,周边数个国家,甚至偌大东境的重新洗牌” “想想看,你也不想某天夜里睡得正香,突然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然后被告知,恭喜,你已经被写进历史了” 话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高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他看到屋内的场景,愣了一下: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赫尔墨斯从椅背上直起身,笑眯眯地摆手: “不,你来得正好。我刚把他吓唬完,你来负责安抚伤员情绪” 第253章 欺骗 高斯站在门口,手里那篮水果还滴着水珠,显然刚洗过。他看看瘫在床上的牧亚,又看看反跨在椅子上笑眯眯的赫尔墨斯,进退两难地杵在原地。 “进来吧” 牧亚有气无力地招了招翅膀:“她正要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赫尔墨斯挑眉。 “现在” 赫尔墨斯嗤笑一声,但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经过高斯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你了,他现在心灵比较脆弱,刚做了个关于屁股的噩梦” “赫尔墨斯!” 门在赫尔墨斯的笑声中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高斯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赫尔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顺手塞给牧亚一只苹果。 后者并没有拒绝,在接过苹果之后,鸽子靠在床头,等着他开口。他注意到高斯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 高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着兴奋和些许紧张。 “梦想家” 他说:“我要成为求知者了!” “废话,折腾这么久,你要是还成不了求知者,我就真要原地爆炸了” “所以” 高斯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落在牧亚脸上:“你会来看吗?” “什么?” “来看我成为求知者” 高斯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不够勇气说完:“仪式本身不长,只需要拔出残余的剑刃就好,天光降临的那一刻,据说会发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异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不想那一刻只有我自己。”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当然可以” 牧亚说。 高斯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牧亚就继续说了下去。 “你以为我会说不行吗?” 牧亚靠在床头,翅膀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我们为了你的蒙恩者,费尽心机,呕心沥血,不知道克服了多少难关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你要迈最后一步了,你觉得我会待在病房里睡觉?” 高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牧亚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鸽子,给他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高斯轻轻笑了一声。 “谢谢。” “谢什么” 牧亚没有回头:“水果带了什么?我饿了” 高斯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就听到牧亚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翻水果篮: “呃,苹果,梨,还有葡萄。你要哪个?” “苹果。削皮,谢谢” “好好好” 高斯从果篮里摸出苹果和小刀,低下头开始削。他的手很稳,削出来的果皮又薄又均匀,一圈一圈垂下来。 牧亚歪头看着他的动作,问:“成为求知者之后,你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高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下去。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嗯。先去雅典,看看帕特农神庙遗址下面那个传说中的图书馆,据说那里收藏着柏拉图晚年亲手修订的《理想国》原稿”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牧亚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脆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牧亚嚼着苹果问。 “然后去亚历山大港。”高斯又从果篮里翻出一串葡萄,摘了一颗丢进自己嘴里,“那里有一位研究潮汐与月相关系的学者,他最近提出了一套很有意思的理论,说是月亮的引力会影响海洋的涨落,甚至可能影响到灵质的流动。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听起来像是神秘天光的领域” “所以才要去啊” 高斯笑着说:“求知者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把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知识汇聚起来,拼成一幅更大的图景” 少年说了很多,最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牧亚。” “嗯?” “你要不要一起来?” 牧亚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高斯:“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要拉我下水吧?” 高斯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你刚打完天光,总得给自己放个假吧?环游世界,难道不比躺在疗养院里发呆有意思?”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对上高斯等待的目光。 “行啊” 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高斯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地拍手。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先去把那截断刃拔出来。然后” 他伸出手。 “我们出发” 牧亚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高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然后他伸出羽翼,握住了那只手。 “出发” 牧亚听着高斯继续兴奋地规划路线,偶尔嗯一两声表示在听。少年说到某处时笑得前仰后合,牧亚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高斯起身告辞的时候,夕阳刚好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的地板上,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最后的驻足。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牧亚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变,手里那枚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搁在床头柜上,褐色的切口正在缓慢氧化。窗外鸽子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天。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翼。光线穿过羽毛的间隙,落在地板上。 那些羽翼的边缘正在缓缓变得透明,灰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边缘向中心侵蚀,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牧亚看着这个过程,表情很平静。他知道这个过程早就开始了,从他凝聚起这具分身亲手弑杀本体的那一刻,沙漏的沙砾就已经在落下了。 现在支撑这具躯壳的,不过是残存的灵质。灵质耗尽,分身就会像一个泡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散。 最多两天。 也许更短。 门被推开了。 赫尔墨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他正在缓慢消散的羽翼边缘。她没有进来,也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骗小孩,有意思吗?” 牧亚笑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羽翼尖。 “有意思啊。” 他顿了顿,把羽翼收拢到身侧,遮住了那些正在消失的部分。 “至少他到明天之前都会是高兴的” 赫尔墨斯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墙边,低头看着他。 “然后呢?明天他完成,回过头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让他对着空床板说出发?” 牧亚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缓慢地下沉,云层被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花园里的树影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伸进窗框里来。 “你不是最清楚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牧亚最后如此回答。 “只有到了这个时刻,你才会冷漠的不像话啊,牧亚,欺骗少年那一腔热忱,你简直冷漠的没有心啊” 赫尔墨斯叹息。 鸽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沉没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即便并非人形,那些细微的疲惫也被勾勒得分明。 “这样就好了。他明天会高高兴兴地去成为蒙恩者,拥有谁也羡慕的璀璨未来,等到他满怀期待地转过身来,发现我不在。会愣一下,直皱起眉,然后也许会生气,也许会难过地抹眼泪。但他终究会明白” “我骗了他” “他会想,原来牧亚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混账。原来我满腔热血邀约的那个旅伴,根本就没打算来” 他的声音平稳。 “然后他就会忘了我。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人,忘记起来总是很快的。一年,两年,最多五年。他会在某座异国的图书馆里翻到一本旧书,恍然想起好像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然后摇摇头,把书合上,继续往前走” “毕竟……毕竟……” 牧亚再也说不出来了,艺术求知者带来的极强共情能力让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那一幕幕的画面。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篮,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推开门,看到叠好的被子,空无一人的床铺,床头柜上那枚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 他会愣在那里,手里的果篮滑落,苹果滚出来,撞在墙角,停下来。 高斯会喊他的名字。先是试探,再是焦急,最后带着颤音。然后他会跑遍整个疗养院,推开每一扇门,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一只鸽子,看起来很肥。 他会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疗养院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不够重要,不值得对方留下来。 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反复咀嚼,试图找出那个被他忽略的信号。 但少年找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信号。对于牧亚而言,伪装和表演就像是呼吸一样,高斯不会找到任何征兆。 愤怒会消退,记忆会模糊,生活还会继续。 牧亚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会忘掉的” 鸽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最多五年。也许更短” 第254章 再见 “所以,这就是你放我鸽子的理由?” 牧亚惊讶回望。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比记忆中的少年更高一些,肩膀更宽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牧亚盯着门口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不是赫尔墨斯的恶作剧,不是灵质衰竭产生的幻觉,不是某个天光闲得无聊给他安排的临终关怀节目。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眼前这个人,货真价实,是未来的高斯。 简直匪夷所思。 牧亚靠在床头,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无奈感叹: “……我明明只是想让他忘了我。结果现在倒好,直接跨越时间来逮捕我了” 赫尔墨斯靠在墙角,轻轻哼了一声。 坐在床上的鸽子想了很久,最后,他试探性地问到: “你吃了吗?” 未来的高斯一愣,旋即失笑: “……还真没吃。赶路赶得太急了” 牧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果篮,里面的水果还剩下不少。他伸出翅膀尖,把果篮往高斯的方向推了推: “自己拿。别客气,反正我也吃不完了” 未来的高斯低头看着那个果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梨,没有削皮,直接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炸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挺甜的” “那是” 牧亚靠在床头:“你挑的,能不甜吗?” 未来的高斯没有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梨,慢慢地嚼着。窗外的日光正好,病房里的灯光很暖,一人一鸽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和一个果篮。 赫尔墨斯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弧度。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属于这个画面的旁观者。 ……… 第二天清晨,整个伦敦都抬起了头。 不,不止伦敦。从泰晤士河口到苏格兰高地,从多佛尔白崖到康沃尔半岛,整个不列颠群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走出作坊,走上街头,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云层仿佛变成了灯罩的猩红光芒,静默的燃烧着。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背后缓缓升起。 高斯站在光的正中心。衣服被天光照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剑刃,任由其锋利的外表划破手掌,鲜血顺着钢铁流淌。 宛如必须献上的牺牲。 可如今,献上的牺牲已经太多太多了。 光如审判降临,万物屏息,连风声都在这片猩红的寂静中退散。 世界在等待着答案。 断刃一分一分地从石中升起,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庄严,宛如巨大的古乐器被人撞响,余音在广场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来观礼的求知者们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色海洋,仰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张开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天光计划没有崩溃,幻想天光的重创没有白费,工业革命将以更温和的方式降临,这个世界有了缓冲的时间。 而这些,都与站在光中心的那个少年有关。 与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有关。 未来的高斯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只鸽子。 这种感觉对牧亚来说真的很奇妙。 像是看一场自己已经演过的戏,坐在台下,知道所有的剧情,知道所有的机关,知道落幕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会被舞台上的光影打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高斯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眼睛里装着对整个世界的好奇,说话的时候会因为兴奋而不自觉地结巴。 他想起他们在洞穴里的争论,想起高斯解出正十七边形的兴奋,想起昨天傍晚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和那句我们出发。 真漂亮啊 牧亚的羽翼开始大规模地消散,一片一片地脱落,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混入漫天的红霞之中。 他知道时间到了。毯子下面,羽翼边缘正在红光中缓缓变得透明,从翅尖向身体蔓延,万幸,没有痛苦,宛如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似的。 但牧亚想,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 因为台基上那个少年已经把剑拔出来了,天光已经降临了,未来已经重新开始流动了。而他坐在这里,亲眼看到了这一切,比任何版本都要盛大,比任何想象都要壮丽。 这就够了。 牧亚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睁着眼睛,想把最后一眼看得再清楚一点。 “喂” 未来的高斯开口了。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 “昨天你和我东扯西扯半天,这最后的时刻,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牧亚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但说出来太矫情了” “你都快要死了,还怕什么矫情?” “就是因为快要死了,才更不能矫情” 牧亚认真:“不然你以后回忆起来,全是我的煽情语录,多影响形象” 未来的高斯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来。这样他就和牧亚平视了。 一只快要消散的鸽子,和一个穿越了漫长时光来见他的数学家,在漫天的红光中对望着。 牧亚没有说话。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未来的高斯说,:如果你也在,你会指着某本书的扉页跟我说,这个版本的印刷有问题。如果你也在,你会跟那个学者吵起来,用你那套半吊子的理论把人家气得吹胡子。如果你也在,你会站在悬崖边上,翅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然后跟我说,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我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风景,但我一直觉得,这些风景缺了一个人陪我看” 牧亚看着他,看着那双比少年时期深邃了许多的眼睛,看着眼角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看着那张曾经稚嫩如今已经棱角分明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说,我会舍不得走的” 未来的高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牧亚那对正在消散的翅膀。他的手指穿过了那些光点,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但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在触摸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那就别走”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挽留。 牧亚看着他,然后笑了,带着一点无奈,歉意,和一点说不清的悲伤。 “对不起啊” 他说:“这次真的没办法答应你了” 再然后,黑暗袭来。 鸽子安然闭上了双眼,平静地接受已然到来的死亡。 ……… 未来的高斯依然蹲在那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来。 望向台基上那个刚刚拔出断刃的少年。那个少年正站在光中,高举着那截断刃,沐浴在漫天红光里,骄傲地接受着这座城市的注视。 他还不知道,那个答应过要来看他的人,已经看完了全程,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能再度相逢真好 未来的高斯轻声说道,声音散在晨风里。 再见,我的朋友 (剧本完) 第255章 陌生的客人 [成就系统结算中……] [正在追溯轨迹……] [正在铭刻印记……] [正在将一切不可言说之物,化为可被铭记之名] [真理?幻想?已逢命运见证之时!](已完成) 此间成就: [成就:导师(1/1)——你教会了一个少年如何成为传奇] [你活在他的传说里,像一页被翻过的序章] ……… [成就:时间刺客(1/1)——杀死未来,拯救过去] [你一定程度上改写了结局,过去和未来同时流血。现在,你站在时间的尸体上,宣告自己的胜利] ……… [成就:击落天光(1/1)——你亲手击落了一轮太阳,即便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虚影] [如是,你向世人宣告,天光亦有坠落之日] ……… [成就:活体墓志铭——和至少20名以上的历史名人产生交集] [你认识他们时,他们还不是名字,只是人。后来他们成了传说,而你,成了唯一亲眼见过他们的人。你的小名册,是这个时代最私密的野史] ……… [成就:冠冕已逝(1/1)——王权断于鸽翼之下] [不列颠从此不必回头!] ……… [成就:空白墓碑——纪念所有被遗忘的英雄] [无名无姓,无碑无文。风一吹,整片原野都在为他们哀悼] ……… [成就:深渊的倒影——你以自己的方式向残酷王献祭] [残酷之王无知无觉,贪婪吞吃着一切,从不受欺骗,直到遇见了你] ……… [成就:历史的维护者——重拳出击!!!] [我看谁还敢扰乱历史!] ……… [成就:“我”] [拒绝所有名字,所以任何故事都无法将我概括。我只是我,比任何史诗都沉重,比任何叹息都轻] ……… 综合评价:ssr! ……… 人文天光为您下放如下奖励: 光锥:[末日逆行](生存),[试问天高](幻想) 道具:[才思的冠冕](幻想天光的增礼)。[仿·石中剑](幻想天光的增礼)[石中剑](后续送还任务的道具) 灵魂加成:[弑魔]:对原罪生物具有一定特攻。[弑王]:对所有具有威权性质的事物特攻。[强化]:你的耐性获得极大提升。[高贵]:你的灵性质量获得小幅度提升。[赫尔墨斯的祝福]:令所有神赐祝福效果翻倍。[跋涉]:速度中幅度提升。 幻想天光为您刻下烙印,您可以凭此直接获得幻想天光的灵性质变 抽取追加: [神所赐下的语言]:你在数字和计算方面的天赋被强制提升至天才的水平。 [微小的学识使人远离神]:你所知晓的知识比敌人多时,同步提升所造成的伤害。 知识:解析学↑原罪学↑至恐至怖之学↑数学↑献祭术↑灵质生物学↑…… 结束。 ……… 对于罗伊而言,今天是古怪的一天。 先是早餐桌上,一向准时七点翻阅《泰晤士报》的母亲居然破天荒地没戴眼镜,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才喝第一口。 罗伊刚想问早安,母亲便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叫她今天下午去一趟希思罗。 “去做什么?” “接一个人” 母亲放下杯子,靠在椅子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 ? 罗伊愣在原地,手指捏着银质餐叉的柄,半天没回过神来。从小到大,母亲从未用这样的糊涂的方式交代过事情。 罗伊家的每一件事都有严格的流程,清晰的指令,哪怕是临时变动也会附上详细的说明。可今天母亲说话的样子,也太古怪了。 她试着给母亲的私人秘书打电话,对方支支吾吾,只说夫人吩咐过,请您照做就好。她又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下午原本有一场慈善基金会的会议,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一切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罗伊·温莎站在到达大厅的人群边缘,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倾泻而下,恰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 来往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想要拍照,却被她身旁的随从一个眼神制止。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少女抬头看向到达出口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一趟来自震旦某座城市的航班已经落地。乘客正在陆续通关。 罗伊的手指轻轻敲着手包的金属扣环,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也许是某个家族的旧识托人带来了什么东西?母亲最近确实在整理祖父的遗物,好像在找一件很重要的物件。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要取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 她想起母亲说话时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种神情她从未见过,不像平时的母亲,倒像是一个沉浸在某段往事里的陌生人。 “殿下” 随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趟航班的乘客已经开始出来了” 罗伊收回思绪,挺直脊背,目光投向缓缓打开的自动门。 算了,既然来了,那就等着看看吧。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母亲说出我也不认识这种话。 就在这时,到达出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罗伊的目光紧紧锁住到达出口。 自动门一次次开合,旅客们鱼贯而出,西装革履的商务男士、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三五个说说笑笑的背包客……每一个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少女皱了皱眉,正想再低头看手机,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几乎是磨蹭着往外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一副黑色口罩,外加一副墨镜。 是的,室内戴墨镜。整个人裹得像一颗行走的粽子,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藏起来。 罗伊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种出场方式,政要们的昂首阔步,明星们的墨镜加持,王室成员的端庄得体。但眼前这位…… 怎么说呢,像是刚从银行抢劫现场撤退,又像是误入机场的忍者。 可是—— 可是罗伊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视线。 那个人离她还有大约二十米的距离,正在以令人绝望的龟速向出口移动。 他经过一根圆柱,柱子上贴着某奢侈品牌的巨幅海报,海报里的男模特正用完美的下颌线和迷离的眼神俯视众生。 那一瞬间,罗伊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幻觉:模特的目光似乎微微偏转,追随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缓缓移动。 那个人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甚至有点困扰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朝罗伊走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直到他在罗伊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少女伊微微挺直了脊背,在心中为自己暗暗打气。 她准备好了应对一切。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好” 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犹豫,“请问……” 罗伊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你知道出口c在哪里吗?” 罗伊的表情凝固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你是罗伊·温莎?”“殿下?”“你好,请问是你来接我吗?”“抱歉让你久等了。”她甚至做好了对方可能不会说英语的准备,在大脑里备好了法语和德语的备用方案。 这真的不是什么新型的聊天方式吗? “出口c” 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导航也不太准。我看你站在这儿挺久的,应该比较熟” 身后的随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 罗伊深吸一口气,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抬手指向左侧的通道: “那边直走,右转,看到标识就到了” “谢谢你” 诚挚的感谢之后,他转身就走。 罗伊:“……” 她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朝着出口c的方向走了三步,终于反应过来,提高了音量: “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先生,罗伊是来接你的” 她说。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麻烦终于降临了。 “那正好” 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能先告诉我哪儿有卖吃的吗?飞机餐太难吃了” 罗伊准备好的所有得体开场白,全部阵亡。 第256章 送剑 车子平稳地驶入伦敦郊区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变为稀疏的田野和树林。 “先生,请问罗伊该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呃,随便。阿猫阿狗,张三王四,什么的都行” 罗伊眨了眨眼,“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代号?” “不,是我刚刚瞎编的,你可以挑一个顺口的” 牧亚语气诚恳:“我都答应” 少女嘴角一抽,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 “……那好,张三先生,请问你给我母亲带的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 罗伊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就这样?好东西?”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反正不是炸弹,你放心” 少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淑女的涵养,决定换一个角度切入。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那人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他微微偏过头,墨镜朝向罗伊的方向,像是在认真思考。 既然是母亲口中的重要客人,总该携带着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吧?文件?信物?某个需要亲手交付的遗物? 罗伊盯着他,等他回答。 “这个问题……”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怎么说呢” 罗伊屏住呼吸。 “我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外卖员” 罗伊的表情裂开了。 “也可能” 他继续说,语气依旧认真:“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债主。这个要等见了面才知道” “……你在开玩笑” 罗伊说。 “我没有” 牧亚重扶了扶墨镜,整个人缩回粽子的状态里: “在我们震旦,这种不知道谁欠谁的关系,统一叫缘分,你想想,人与人之间的事,说到底不就是一本糊涂账吗?算清了,就散了,算不清,就还得见面” “所以我大老远从震旦飞过来,飞机餐难吃得差点让我怀疑人生,下了飞机又差点在航站楼里迷路到天荒地老,结果一走出来就看到你站在那里,这就叫缘分” 罗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缘分扯到糊涂账,又从飞机餐扯到迷路,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认真,那么掏心掏肺。 她忽然全明白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神秘高人。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世外隐者。他就是个张口就来的骗子,而且是那种脸不红心不跳、被拆穿了还会继续编下一个的资深惯犯。 少女深吸一口气。 “司机”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前面那条岔路,左转是回庄园,右转是警局” 牧亚滔滔不绝的缘分论戛然而止。 “你再跟我绕一句” 罗伊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完美微笑: “我就送你去和苏格兰场的警察聊缘分” 车子继续沿着公路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渐渐过渡到一片起伏平缓的山丘。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地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一直朝着车窗外。就在罗伊反思自己刚刚的话语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却听到他忽然开口: “那个” 牧亚指着窗外,语气里的随性第一次被某种真实的好奇取代: “那个地方,能进去参观吗?” 罗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公路右侧的田野尽头,一座低矮的圆形土丘静静伏在草地中央。 顶部覆盖着浓密的青草,周围立着几块被风化了数千年的灰白色巨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灰色光泽。 没有围栏,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窄土路从公路边缘蜿蜒至丘脚。 “那是……一座古墓” 罗伊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介绍意味: “青铜时代晚期的圆墩墓,距今大约三千五百年。不对外开放,但远远看一眼倒也无妨。如果你对历史遗迹感兴趣,伦敦塔和威斯敏斯特教堂……” “你家的?” 罗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严格来说,温莎家族的历史只追溯到十一世纪。青铜时代不列颠的先王并不是我的祖先” “哦”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遗憾: “那算了。不是那位王者,我进去烧纸怕人家不认” 罗伊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你在那座墓里烧纸,墓主也不会认你。人家去世的时候纸还没发明” “也是” 牧亚深以为然地靠回座椅,难得没有继续抬杠,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了许多。 车子继续沿着公路行驶,树影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斑驳的河。罗伊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她侧过头,重新打量这位坐在她斜对面、把自己裹得像粽子的震旦青年。他依旧戴着墨镜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真实却带给少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她想起母亲今早说话时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种神情,和牧亚方才的语气,竟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 “你究竟来不列颠是为了做什么?” 少女试探发问。 “旅游,顺便送东西,然后再去祭拜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是不列颠人?” 牧亚摇了摇头: “不是”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道绿色的拱廊。路面变窄了,铺着古老的石板,车轮碾过时发出沉稳的咕噜声。 罗伊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只是靠着车窗,余光偶尔扫过副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身影。牧亚也没有再说话,墨镜朝向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门柱上攀爬着茂密的常春藤,几乎掩住了门牌号码。司机熟练地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一阵低沉而顺滑的机械声。 车子驶入了一条短而宽敞的碎石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株老橡树。车道尽头,一座乔治亚风格的红砖老宅静静伫立在暮色中。 三层楼,白色的窗框,深蓝色的百叶窗半掩着。屋顶的烟囱上停着一只鸽子,正歪着头打量来客。整栋房子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气息。 车子稳稳停在了门廊前。 引擎熄火,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罗伊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向牧亚:“到了” 牧亚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去开车门,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既不好奇也不紧张。 门廊下的橡木大门在这时打开了。 一位穿着深色长裙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的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暮色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道被岁月雕刻出来的细纹,那双眼睛和罗伊如出一辙的浅灰色眼睛。 沉静,笃定,带着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威严。 罗伊微微欠身,“母亲” 女王没有回应女儿的问候。她的目光越过罗伊的肩膀,落在那个裹着深灰色卫衣的身影上。 牧亚站在门口,向着眼前的王者,致以诚挚的问候。 “按照自天光见证下的约定,我将石中剑送还给后世的王者” 他只是将手轻轻往下一按,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少女感到耳膜微微一胀,像是潜入了深水之中。门廊上的灰尘被震起一层细密的薄雾,又在下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压回地面。 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剑尖便刺入门廊的石板,稳稳地立在了那里。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中剑。 它就那样插在地面上,仿佛千百年来一直等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罗伊一惊。 牧亚说:“陛下,您不上前来确定一下真假吗?” 女王笑了笑。 “这把剑最后一次现世的记载,还是工业革命前。从那以后,历代王者无不派人寻找,可最后,所带来的不过是无用的赝品和卑劣的阴谋” “你是第一个把它带来还给我的人。如果我还要上前仔细辨认,岂不是辜负了你这一路的风尘?” 女王不再去看那柄剑,目光落在牧亚身上。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请吧,梦想家先生。我在这扇门后等了它大半辈子,不差这一杯茶的时间” 第257章 旅游之日 自幻想天光的洗涤之后,在现在的人世中已经很难找到能够使用皇帝这一尊贵称谓的存在了。 可似是幻觉一般,牧亚在这样一位不执着于享乐,不执着于奢靡的女王面前,竟感受到了一丝如烈火的野心。 即便下一秒便消失殆尽。 石中剑已重归王室之手。 支持王室的派系会看到一张从未有过的底牌,共和派会嗅到一丝危险的信号,苏格兰的独立派会意识到联合主义者手中多了一件他们无法辩驳的武器,而教会将在沉默中重新掂量王室与议会之间的分量。 或许,有人会在深夜点燃雪茄,举杯遥敬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秘人。也有人会在同样的夜色里掀翻家具,恨不得把他从人世另一端揪出来。 但感激流涕也好,恨得牙痒痒也罢,都与牧亚无关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将客厅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窗外的老橡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个被妥善保管的旧梦。 罗伊跪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把脸埋进母亲的膝头,双手搭在女王腿上。 女王将手覆在女儿的发顶上,指腹缓缓梳理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 “母亲” “嗯” “罗伊觉得那人一定是个怪胎” 女王没有接话,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他大可以堂堂正正走进来。接受所有人的感谢,我的叔叔伯伯们,还有其他人,谁会拒绝他?他提什么要求都可以,没人能对有如此功绩的人说一个不字” “可他偏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名字都是现编的,他明明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非要装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少女抬起头,下巴抵在母亲膝上,仰着脸看向母亲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灰色眼睛。 “还有,您亲自请他进来。这栋房子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被您亲自请进门?可他却拒绝了一位女王的邀请,他明明知道您是谁。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连门槛都不肯迈进来,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甩不掉的东西” 罗伊重新把脸埋下去,蹭了蹭,等待着母亲的解惑。 女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罗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底气,才能拒绝一位女王的邀请?” “他拒绝的绝非一杯茶。他拒绝的是此后所有人对他的亏欠,攀附,纠缠,以及那些随之而来的枷锁。他不想要任何人欠他,因为他根本不打算和任何人产生瓜葛,就像……天上的鸟儿不会为海中的游鱼歌唱” “你把他的行为理解为胆小,但在我看来” 女王低下头,对上女儿仰起的目光: “他恰恰是胆大到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他敢把这把剑交到我手上,然后转身就走,甚至不回头确认我会用它做什么。这不是逃避,更非信任,而是,他不在乎” 罗伊怔了怔:“不在乎?” “嗯。不在乎我会怎么用这把剑,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写进历史。他只做他认为该做的事,做完就走,干干净净” 女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只滑不溜手的狐狸” 她低下头,贴近女儿的耳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而我猜,他大概是后者” 牧亚并不知道自己被女王评价是一只滑不溜手的狐狸。他走出庄园大门,沿着碎石路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停下了脚步。 八月的伦敦郊区,气温虽然谈不上酷暑,但也绝对不凉快。 他身上的衣服厚得像一层棉被,外加里面的长袖t恤、外套,还有那条牛仔裤,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刚才在车里吹着空调还好,这会儿走在路上,太阳隔着云层一蒸,汗就开始往外冒了。 年轻人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公共厕所,还算干净。他走进去,反锁了隔间的门,开始一件一件往下扒,塞进[新耶路撒冷]里。 这件原本是醒时长祷会的空中战舰,在经过牧亚的多次调整和尝试后,俨然成了他的杂货柜。 衣服,吃喝,有用的没用的,总之,都一股脑的往里面塞。 折腾了两三分钟后 全新出炉的牧亚对着洗手台上方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就该这么穿了” 他推门走出公共厕所的时候,伦敦郊区的风终于可以直接吹到皮肤上。凉意顺着领口灌进来,牧亚舒服地眯了眯眼。 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红宝石项链在夕阳余晖里闪了一下。 “折腾完了?” 缇雅努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我还以为你要在那个厕所里待到天黑” “换衣服总要时间的”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宝石:“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只是想问你,石中剑也送了,事也办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找个地方开始洗炼灵魂,还是订机票回震旦?” “旅游” ? “你打什么问号,旅游多好啊!” 牧亚掰着手指头数: “伦敦塔,大本钟,大英博物馆,威斯敏斯特教堂,贝克街221b,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伦敦眼。该去的一个不落” “……就只有这?” “还有炸鱼薯条啊” 牧亚补充道:“虽然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但来都来了” 项链沉默了几秒。那颗红宝石在暮色中微微明灭,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你知道吗” 缇雅努斯的声音中带着无奈:“你把石中剑还回去的时候,那个女王看你的眼神,她大概以为你是什么特别精明的人” “要是让她知道你的下一站是炸鱼薯条,她可能会怀疑自己等了大半辈子等错了人” “她又不知道” 牧亚说:“你不说,我不说,她上哪知道我其实是一条懒狗” “行吧,就算给你放个假。那你打算从哪个景点开始?” “还没想好” 牧亚站在街角,左右看了看,两边的街道在暮色中延伸向不同的方向,路灯刚亮起来,在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不过有件事想先办了” “什么?” “你先出来,不然人家看着我在这里自言自语会觉得我像个傻瓜” 缇雅努斯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你让我出来,就只是为了不显得像个自言自语的怪人?” “不然呢?” 牧亚一脸无辜,语气真诚的不像话:“我一个人站在街角对着项链说话,路过的人报警把我抓了怎么办?苏格兰场今晚就得加班审讯一个无辜路人” “这次真的是旅游。你看看这伦敦的暮色,多美。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欣赏吗?” “……我总觉得你在打什么主意” 少女嘀嘀咕咕,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她说。 牧亚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环顾四周,朝着不远处一条岔道走去。那条岔道通向一个小小的街角绿地,几棵老橡树,一张木头长椅,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路灯的光洒在草地上,将草叶染成半透明的金色。没有行人,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长椅上舔爪子。 “这里行不行?” “行” 下一秒。 下一秒。 路灯下的空气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像是夏夜的暑气扭曲了光线。那片光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 少女金红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发梢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头顶戴着一顶小巧的金色花冠,花冠的样式古朴,似是用枝叶编织而成,却宛如王冠。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金色的凉鞋。 缇雅努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又抬头看向牧亚,眨了眨那双红眼睛,撇了撇嘴: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第五十八章 优雅的,古典的 缇雅努斯站在路灯下,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又抬头看了看牧亚,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怎么样?好看吗?” 牧亚上下扫了她一眼,摸着下巴,表情认真得像在鉴赏一幅名画:“嗯……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一个甜筒” 缇雅努斯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站在伦敦街头的路灯下,手里再举个甜筒,这不就是明信片上印的标准画面吗!” 牧亚一本正经地说:“游客照必备道具” “我不是游客,更不是小姑娘” 缇雅努斯纠正道:“我是陪你出来旅游的。” “那更得拿个甜筒了。入乡随俗,懂不懂?” 少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他带进了沟里,索性放弃了抵抗:“行吧,甜筒就甜筒。但我要牛奶味的” “没问题。”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冰淇淋店。牧亚买了一个草莓甜筒递给缇雅努斯,给自己要了一杯薄荷茶。 缇雅努斯接过甜筒,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这个还行” “是吧?” 牧亚端着茶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不列颠也就甜点还能拿得出手了” 缇雅努斯举着甜筒,斜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你吃过多少不列颠菜似的。你到今天为止在不列颠吃的唯一一顿饭,是飞机餐。” “飞机餐不算饭” 牧亚喝了口薄荷茶,理直气壮:“那是生存物资” “那你凭什么评价人家的饮食?” “凭我喝完这杯茶之后马上就要去吃炸鱼薯条” 他把空茶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在人行道上,面朝着缇雅努斯: “而且我有个很可靠的信息源告诉我,那家店开了八十年,错不了” “真的假的?” 少女半信半疑。 两人就这么在街边走着,一人吃着甜筒,一人喝着茶,看着伦敦的夜色慢慢沉下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路灯将街道染成暖黄色。 远处传来红色的双层巴士驶过的轰鸣声,夹杂着几个年轻人的笑声和吉他声。 两人沿着街道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路灯稀疏了些,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空气里飘来一股混合着油脂和麦香的气味,不浓,恰到好处地勾起了食欲。 巷子尽头,一家小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打烊的书店和一间裁缝铺之间,门面窄得几乎容易被忽略。 但走近了就会发现,它的每一寸都被人精心打理过,招牌是手工绘制的木牌,用金漆写着店名,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框刷着深绿色的油漆,没有任何剥落或褪色的痕迹。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工木牌上,略微有些惊讶。 牧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缇雅努斯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梅菲尔那种地方” “梅菲尔?” “你不知道?” 她歪了歪头:“全伦敦六家米其林三星,梅菲尔独占三家。整个街区二十二家星级餐厅,主厨桌要提前一两个月订,一份品鉴菜单动辄两三百镑,还得配上什么沉浸式体验,叙事性料理,剧场化服务” “那也太花里胡哨了” 牧亚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门,铃铛叮当作响。 店内比外面看上去要深一些。吧台在老位置,那位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先生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随意入座。 但牧亚没有往大厅里走。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吧台侧面的一道窄门,门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画的是泰晤士河的旧景,颜料已经龟裂,但看得出是被精心保存着的。 “你在这儿等一下。”他对缇雅努斯说,“我去点餐。” “点餐不是坐在位置上点吗?” 缇雅努斯微微挑眉。 “这家店不一样” 牧亚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来过一样:“熟客都自己去后面点” 缇雅努斯看着他,那双红眸里写满了你继续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小脸上面露怀疑之色,但最终,少女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假装没看见,转身推开那扇挂着油画的窄门,闪身进了后厨。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牧亚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厨房深处,而在他的前方,有一位背对牧亚,站在炉前,耐心处理食材的白发老人。 这位老厨师转过头来,看见牧亚的那一刻,挺直了脊背,收起了脸上所有的随和与慈祥。 “就是今晚?” “就是今晚” “外面那位?” “靠窗的位置” 老厨师神色一凛,伸出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稳稳地握住牧亚的手掌。 “都安排好了” 他说:“食材昨天备的,鱼是今早从市场挑的,黄油用的是诺曼底那家老作坊的货,汤底从中午就开始吊了,现在正好到火候” 他顿了顿,松开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色的珐琅锅,揭开盖子给牧亚看。一股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混合着海鲜的鲜甜和香草的清香。 “前菜是扇贝,用海藻黄油煎,配苹果丁和芹菜根泥。主菜都按照拜伦先生的安排准备好了” “今晚就全交给你了” “荣幸之至!” 牧亚点了点头,松开手,目光越过老厨师的肩膀,在后厨里扫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 “话说拜伦大师去那里了?我还想着再多学几招呢?” 厨师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旧食谱的小桌子上,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拜伦大师” 牧亚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对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依然英俊的面孔,深色的眼睛,略带弧度的眉毛,嘴角微笑。 “怎么?计划有变?” “没有” 牧亚说:“就是想再多学几招。你刚才看了一眼,看出什么了?” “那位小姐,不,女士推门进来的时候,老詹姆斯抱怨了三个月说快死了的那盆薰衣草,突然开花了。直接当场开的。我从没见过植物这么积极”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写过那么多令人胆寒的角色,今天算是见到活的了” 拜伦摇了摇头。 “简而言之,简直恐怖如斯” 牧亚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了拜伦手上的笔记。 传说拜伦每攻略一个目标,就会在一本小册子上面留下姓名和事迹。堪称《唐璜》真人版。 年轻人下意识地想要拜读一下。 “不过比起她” 拜伦说:“我更佩服你。” 牧亚的手顿在半空中:“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的眼光” “什么眼光?” “找富婆的眼光” 牧亚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拜伦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子找富婆的能力,是我见过所有艺术家里面最强的,怎么你不信?” 看见牧亚那古怪的眼神,拜伦索性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你知道艺术家最重要的天赋是什么吗?” “……灵感?” “那是第二” “技法?” “第三” “……那第一是什么?” 拜伦举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某个被埋没多年的真理: “第一,是找一个有钱又愿意养你的赞助人。俗称,找富婆” 牧亚沉默了,用黑人问号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诗人。 “你别不服气” 拜伦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去翻一翻艺术史,哪一个大艺术家背后没有一个富得流油的女赞助人?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画的是谁?佛罗伦萨丝绸富商的太太!” “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本来是献给拿破仑的,后来撕了,但谱子没撕,为什么?因为钱已经收了。瓦格纳更夸张,直接让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给他盖了个歌剧院,那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你写了个剧本,金主直接给你盖了座电影院” 拜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几乎越说越来劲: “更别说拉斐尔,鲁本斯,委拉斯开兹那帮人了,哪个不是被贵族和富太太们喂得白白胖胖?你以为那些教堂天顶画是谁出的钱?上帝吗?不,是富婆。没有富婆就没有西斯廷教堂,没有富婆就没有巴洛克,没有富婆,整个文艺复兴都要推迟两百年!” “……你好像把赞助人的性别卡得太死了” 牧亚抽搐着嘴角:“你不要骗我,我告诉你,我可是大学生,很多赞助人明明是男的” “男赞助人当然有” 拜伦大手一挥:“但女赞助人才是真正提升艺术家档次的指标。你找一个男爵赞助你,人家说你有关系。你找一位贵夫人赞助你,人家说你有才华。你找一位年轻貌美又有钱的贵夫人赞助你——” 他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天花板的方向: “人家会说你是天才!因为美貌和财富单独出现都不算稀有,但叠加在一起还愿意为你花钱,这已经超越才华了,这是天赋中的天赋!才能中的才能!” 拜伦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感叹道: “如果我还活着,说什么也要将我们今天的事迹记录下来!打听一位貌美女士的喜好,享受完美的烛光晚餐——我们简直是回到了古典而优雅的威尼运河上!” 第259章 想学吗?我教你啊 五天前,出发前往不列颠的前一夜。 牧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开,纯靠他自己的夜视能力。桌面则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伦敦地图,上面用四种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红色的是路线,蓝色的是备选餐厅,绿色的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黑色的是各种景区。 母爱手里的铅笔在地图边角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然后划掉,又添了一行,又划掉。 “餐厅不行” 年轻人自言自语:“米其林太刻意,小馆子又怕她觉得敷衍” 他翻过地图,在背面重新列了一张清单。先写景点,伦敦塔、大英博物馆,泰晤士河游船,格林尼治天文台。然后划掉格林尼治,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太远,第一天不合适。 又写上肯辛顿花园,想了想,又划掉,改成圣詹姆斯公园。 景点列完之后,牧亚开始写餐厅。 第一家,他写了店名,然后划掉。第二家,写了又划掉。第三家,他写了一半,停下来,把铅笔往桌上一丢,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 对面坐着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能不能别划了” 拜伦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坐下来到现在,你划了四十七次。那张地图快被你划穿了!” “因为你不给意见啊,大哥” 牧亚叹息。 拜伦无语: “我给的意见都被你否了好不好。我说你可以去那些知名场所,你说太招摇。我说找家私密性好的私人会所,你说像在搞阴谋。我说不如直接带她去逛大不列颠博物馆然后在埃及馆里摆一桌,你说木乃伊会影响食欲,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要低调” 牧亚说,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戳戳点点。 “你不能太随意,不能让她觉得你敷衍。你也不能太刻意,不能让她觉得你在设局。你更不能太高调,不能让她觉得你在炫耀” 拜伦用一种复述病历的语气把牧亚的要求再重复一遍,深深叹息。 “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用你那件艺术品把我再塞回去,我是真后悔给你这狗东西签名啊,我一个老人家实在受不了这种折腾啊”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牧亚假装没有听见,铅笔尖还悬在地图上方:“你别管,我在思考” “你思考的方式就是把伦敦所有餐厅和景点都划一遍?” 拜伦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两晃。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梦想家,你听过一句话吗,计划是行动的盗墓者” 牧亚眨了眨眼。“……我没听过。” “那就是我刚编的” 拜伦面不改色,大手一挥:“但道理是真的。你把这张地图画得再漂亮,路线规划得再完美,菜单安排得再精致,它们到头来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附庸!” “锦是什么?锦是你这个人。你不敢把锦亮出来,你往哪儿添花?你准备了一百个方案,却不敢用一种真心,你是去赴约,不是去攻城!”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像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舞台中央。 “伟大的爱情从来不是计划出来的!特洛伊的王子没有画地图,他只是驾着战车冲向希腊人的营地,罗密欧没有列菜单,他只是翻过了那道花园的围墙。你有这股折腾伦敦所有景观的精力,不如直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敲开她的心门,然后告诉她!” 诗人张开双臂,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对着全世界宣布。 “——来!让我们谈一场让整个伦敦都黯然失色的恋爱!” 他说完,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牧亚,等待着一个同样激昂的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牧亚坐在椅子上,铅笔还捏在手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然后,从脖子根开始,一抹红色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脸颊,蔓延到耳尖,最后连额头都开始发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地图翻了个面,把那张发红的脸藏到了地图背面。 果然,这个废物饼干还是去死好了…… 拜伦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面无表情。 “我刚刚那番话,要是拿去对随便哪个沙龙里的女士讲,她现在已经在擦眼泪了。而你,你对一张地图的待遇都比对我的演讲好” 牧亚艰难地把地图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还在发烫的脸。 “啊这,不是,你说的那些我又不是不懂。但她不一样。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你觉得这种话对她有用?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告白没听过。我就算把伦敦所有的花都摆在她面前,她大概只会问一句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拜伦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牧亚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铅笔灰。然后诗人缓缓摇头,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 并非失望,亦非嘲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悲悯的叹息。 “你果然是个渣男啊,梦想家” 牧亚脸上的红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错愕。 “……啊?不是,你说我什么?渣男?我?我连告白都不敢你管我叫渣男?我渣谁了?” 拜伦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空酒杯,发现没酒了,遗憾地放下。 “你刚才说,她活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对啊,所以呢?” “这难道不就是问题所在了吗?” 拜伦反问: 诗人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暗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你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房间里霎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汽车飞驰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牧亚瞪大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正因为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们的关系就长时间卡在这里了” “久而久之,你就认为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打动她。不管你怎么付出都不会有结果。你列举了所有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得出的结论不是那我换个方式,而是所以我就不该做” 拜伦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推:“你这家伙,把爱当成什么了!” 牧亚呆住了。 “虽然但是” 他不甘心的挣扎:“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个玩弄女人的家伙这么说” “谣言!” 拜伦正色道:“用这个时代的说法,我拜伦·乔治·戈登,从始至终,走的都是纯爱路线!” 牧亚万万没想到这家伙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 拜伦解释:“我认真的。你没读过我的诗吗?那些诗里写的哪一句不是掏心掏肺的真话?” “我要是个花花公子,我能写出她走在美的光彩中?我能写出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沉默,以眼泪’?花花公子写不出这种东西,他们忙着滥交,没空坐下来写十四行诗” “可是历史上说——” “历史是后人写的” 拜伦大手一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误解多年的悲愤: “后人只喜欢数我有几个情人,从来不好好看我的作品。你随便翻开一本我的诗集,从头翻到尾,你看看里面有几句是花言巧语?全是真感情!” “每一段感情我都是认真的。认真到每次分手都写一首长诗纪念。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纯爱。纯爱懂吗?就是每一段都当成最后一段来谈,谈完发现不是最后一段,就再谈一段,但这不影响每段的质量。这是态度问题!” 说这些的时候,拜伦好似在发光,像是在讨论某种至高无上的美德。 牧亚被深深震撼到了。 “你这家伙,把风流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就算了,把每一段恋爱都谈崩了,然后也管这叫纯爱?” “谈崩是结果,纯爱是态度” 拜伦面不改色:“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跑步摔了跤,就说他不适合跑步。他只是还没跑到终点” “你摔了多少跤?” “这不重要” 拜伦摆了摆手:“重要的是……” 他说:“想学吗,我教你啊” 第260章 仰望星空派 老詹姆斯·哈罗德站在后厨的灶台前,将一块鱼码进盘中。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宛如几十年如一日打磨而成的从容。 刀刃随意地贴着鱼骨滑过,剔下的骨架完整得简直可以用来教学。 他今年六十三岁,从七岁开始站在厨房里给父亲递盘子算起,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六年。 他的父亲,老老詹姆斯·哈罗德,曾是伦敦少数几位能让皇室御厨低头讨教的人物。也曾是帮助梦想家击落幻想天光的奇迹之一 那个年代还没有米其林指南在不列颠落地,但老老哈罗德的名字就是评级本身,爱德华七世在位时,曾三次亲临他那间开在苏荷区的小馆子,只为吃一盘他做的比目鱼。 老詹姆斯从小就在父亲的厨房里长大,十二岁学会剔整条鲑鱼的骨而不破皮,十五岁能独自负责一整套晚宴的冷盘出品,十八岁被父亲送去巴黎进修,二十三岁回来时,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厨了。 有他在,无论拜伦提出多么刁钻古怪的要求,都是手到擒来。 牧亚对这位老厨师没有任何不放心的,食材是老詹姆斯亲自挑的,流程是拜伦亲自把关的,连上菜的时机都精确到了分钟。 简直万事俱备,万无一失。 唯一让牧亚隐隐不安的,是今晚的拜伦出奇地安静。 没有从后厨传出来什么抑扬顿挫的诗句,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安静得简直不像他。 牧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安慰自己这大概是件好事,也许诗人终于决定在关键时刻当一个靠谱的幕后人员。 他这么想着,突然有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要是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的椅子转过去,让你面壁” 牧亚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我没看” 缇雅努斯看着他理不直气也壮的表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嘴角藏在杯沿后偷笑。 “你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我在思考人生” “那后厨呢?后厨里到底有什么,让你从出来到现在紧张成这样?” “后厨里当然是厨师,厨师在做饭,做饭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我没有紧张,是在好奇厨师会端上来怎样的餐品” “行了,别装了” 少女往后一靠,语气懒洋洋的: “不就是一顿饭嘛。好吃我就多吃两口,不好吃我就少吃两口。又不是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打开了。 老詹姆斯·哈罗德端着一只白瓷盘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腰板挺直,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盘子,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股混合着黄油,香草和淡淡海盐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道” 老詹姆斯没有报菜名:“二位慢用” 牧亚伸手捏住保温盖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正要掀开盖子。 后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到近乎暴躁的钢琴音,像有人把一整个交响乐团塞进了后厨的杂物间。 琴声从窄门的缝隙里冲出来,在狭小的餐厅里横冲直撞,震得窗台都在颤抖。 很难想象,这是钢琴能有的气势。 缇雅努斯先是一惊,旋即目光从后厨的方向收回来,意味深长地落在牧亚身上。 牧亚没去看她,虽然头皮发麻,但面上却风平浪静。 “他偶尔会这样。创作型厨师的通病。做着做着菜,灵感来了,拦不住” 缇雅努斯依然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牧亚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餐盖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手腕一翻,掀开了盖子。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连见多识广的缇雅努斯也瞪大了双眸。 白瓷盘中央,一块金黄色的派饼端端正正地卧在那里,派皮烤得油亮酥脆,表面的蛋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的酥皮层次分明,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 问题出在派的上面。 几条沙丁鱼从派皮里竖直地探出上半身,鱼嘴齐齐朝天,圆睁的鱼眼经过烘烤之后泛着一层幽幽的白,整整齐齐排列成一个圆形,仿佛在仰望星空,又仿佛在集体质问什么不公的命运。 钢琴声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悲怆的高潮。 “……这也是创作型厨师的灵感?” 少女语气复杂。 牧亚的手还举着盖子,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条死不瞑目的鱼正对着天花板,也对着他,而拜伦的钢琴还在后厨轰鸣,悲壮得像在给这场事故配乐。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拼了!!! 一瞬间,牧亚的脑子在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就启动了。 不,准确地说,是在看清盘子里那几条竖直朝天的沙丁鱼的瞬间,他就立刻动用了从上一次剧本中所获取的艺术品:[才识的尊荣之冕] 这件艺术品的效果只有一个:既疯狂拔高使用者的思考与学习能力。 眼前的餐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牧亚脑海里旋转。 他看见了康沃尔的海岸线,灰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十八世纪的渔民穿着粗布衣衫,在暴风雨中拖回一网瘦弱的沙丁鱼。 画面一闪,他又看见一间昏暗的酒馆里,一个满脸胡须的胖子把几条沙丁鱼插进面团里,高举过头顶,周围的渔民们拍着桌子大笑,喊着什么听不清的口号。 画面再转,他看见维多利亚时代的晚宴餐桌上,这道菜被摆在长桌的正中央,贵族们皱着眉头用叉子拨弄那些竖起的鱼头,窃窃私语。 所有景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塞进了一条巨大的河流中。河流奔腾向前,两岸矗立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在跳动重组,最终汇聚成牧亚脑海中清晰的思绪。 当年轻人抬起头看向缇雅努斯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 “这道菜叫仰望星空派。不列颠传统名菜,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你看这几条鱼,它们仰望的不是星空,是理想!” 缇雅努斯没有说话,只是把托腮的手换了个姿势,红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知道的,创作型厨师的通病” 牧亚继续面不改色地往下说:“灵感来了,不光自己拦不住,连鱼都被他感染了。你仔细看这条鱼的眼神,它是在思考:它在想,我这一生,值不值得被做成一道这么有深度的菜” “它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在炸鱼薯条里” 少女说。 牧亚的笑容纹丝不动:“那太普通了!能被做成仰望星空派的鱼,都是鱼中翘楚。你想,普通的鱼只能躺在派里,但这些鱼,它们是站着的。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命运说不的姿态!” “你是不是在现编?” “绝对没有!” 年轻人语气深沉而笃定:“你想想,你活这么久,什么菜没吃过?煎的,炸的,蒸的,煮的,烤的,烩的,分子料理的,用液氮现场表演的,哪一道能让你记住?没有。但这一道,你一辈子忘不了” 他伸手在那几条竖着的沙丁鱼上方比划了一个庄严的手势:“因为它们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姿态,向你致敬” 少女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几条圆睁着白眼的鱼,又抬头看了看他。 “它们眼睛都白了” “那是虔诚” 牧亚感觉自己脸都僵了:“它们在用眼神为你祈福” “我看着像死不瞑目” “那是世俗的偏见。你看这条,左边第二条,它的嘴角其实是微微上扬的。这说明它走得安详,走得满足,因为它知道自己被端上了一个值得的餐桌” 缇雅努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盯了那条鱼几秒后,拿起刀叉戳了戳。 “它的嘴角没有上扬” “上扬了。角度很小,需要用心去感受” 第261章 饭后甜点 不管怎么说,牧亚那套现编的鱼的哲学总算是把场面撑住了,没有让缇雅努斯嘲笑他弄巧成拙。 后面的几道菜没有再出幺蛾子,拜伦大概是被老詹姆斯拿锅铲威胁过了,后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詹姆斯的水平摆在那里,只要没人捣乱,每一道菜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出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牧亚偶尔夹一筷子菜到对面碗里,缇雅努斯嫌弃地看他一眼,但也没拒绝。吃到兴头上,她会主动点评两句:“这个不错”“那个有点咸” 牧亚就顺着她的话头接茬,逗少女多说几句。 一切正常得让人感动。 很快,进行到下一环节。 在高加索那里,一顿正经晚餐的结构通常是:前菜,主菜,芝士,甜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甜点就是甜点,可以是慕斯,可以是舒芙蕾,可以是焦糖布丁,名字叫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 但不列颠人不这么干。 在英国,主菜吃完之后,理论上应该上的是一道叫做布丁的东西。但这个“布丁”并不是中国人理解中的那种q弹的,倒扣在盘子里的鸡蛋布丁。 准确说,它是一个筐,什么都往里装。 主菜之后上的那道东西,不管它是热的还是冷的,是烤的还是蒸的,是蛋糕还是冰淇淋,统统可以叫布丁。 太妃布丁实际上是海绵蛋糕,圣诞布丁实际上是个塞满果干的大蒸糕,面包黄油布丁实际上是泡了蛋奶液的烤吐司。但它们都叫布丁。 甚至要不要来点布丁这句话,在不列颠人的语境里,意思等同于要不要上个甜品收尾。布丁已经从一种具体的食物,变成了整顿饭的收尾流程代名词。 老詹姆斯将那碗冰淇淋放到缇雅努斯面前,放下银勺,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柠檬凝乳冰淇淋。自制的,请您慢用” 他顿了顿,又偷偷和牧亚打手势,意思是:这道菜,不是诗人计划中的。 然后厨师转身走了。 牧亚听到这句话,心中暗暗给老詹姆斯竖了个大拇指。 靠谱的人做事就是靠谱,一下子就把拜伦那家伙的胡来行为给制止住了,免得接下来缇雅努斯再听到钢琴曲而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缇雅努斯低头看了看那碗冰淇淋。乳白色的球体光滑圆润,深红色的覆盆子酱沿着表面缓缓流淌,像雪地上绽开的一道暖流。 卖相很好,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少女拿起银勺,正准备舀下去—— “叮” 后厨传来一声极轻的钢琴音。 宛如绝唱。 勺子停在半空。 牧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那碗冰淇淋。只见覆盆子酱覆盖的区域中央,正缓缓向下塌陷,像有什么东西在酱汁下面融化、流动,露出底下白色的冰淇淋表面。 以及一行用深棕色巧克力粉撒出的花体英文: round two is not over yet. 第二回合,还没完呢。 牧亚盯着那行巧克力粉撒出的花体英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给老詹姆斯竖的那个大拇指。 ——竖早了! “……你说这不是你安排的?” 缇雅努斯问。 “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担保已经用在刚才和我解释为什么沙丁鱼要仰望星空!” 牧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能无言泪两行。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拜伦走出来的时候,和端着酒杯指点江山的幕后军师形象判若两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围裙下摆沾着一小块面粉,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的手指。 “女士” 他直起身,深色的眼睛对上缇雅努斯那双红眸,笑意不减: “请允许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本打算在李斯特的曲子结束后就出来,但老詹姆斯没收了我的琴凳。他说我再弹一个音,就把我腌成馅料。可敬的对手,那位老先生” 缇雅努斯微微歪头,打量着他。 艺术品? 不,是艺术品模拟出来的泡影,本质更像是昨日重现那样的事物,似乎是通过什么媒介召唤出来的。 拜伦顿了顿,看了一眼牧亚那张写满你他妈还敢出来的脸,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注意到,今晚有很好的环境,很好的晚餐,很好的厨师,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牧亚不善地发问。 拜伦摊了摊手:“一顿完整的晚餐,怎么能没有餐后娱乐呢?所以我擅自补上了这个空缺,不知两位是否听说过二十问呢?” “维多利亚时代绅士淑女们消磨漫漫长夜的经典节目。规则很简单:一个人在心里想一件事,一件物品或一个人,另一人提问,只能回答是或否,二十个问题之内猜出答案。输的人……” 诗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牧亚和缇雅努斯之间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 “回答赢家一个真心话。毕竟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讲究坦诚,对吧,这位先生?” 餐后娱乐? 二十问? 牧亚猛地反应过来,拜伦不是在捣乱。或者说,他捣乱归捣乱,但这家伙的真正目的,仍然是帮助自己! 缇雅努斯的爱好到底是什么! 年轻人喜不自胜。 他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旁敲侧击,夹菜逗话,小心翼翼地收集情报,收获不能说没有,但大多是一些零散的碎片。 但如果玩二十问就不一样了。 游戏规则决定了缇雅努斯必须不断地用是或不是来回答问题。而人在回答问题时,总会不自觉地暴露出自己的倾向!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牧亚的眼神瞬间变了,眉飞色舞起来。 他看向拜伦的目光从我要杀了你变成了你他妈真是个天才。转变之快,就连拜伦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两人挤眉弄眼后,年轻人强行压下嘴角那股快要压不住的上扬,一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配合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不情不愿的语气说道: “啧,行吧,就陪你玩玩吧,本来不是很想玩的” 少女则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嘴角微微一翘,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真心话太没意思了,说几句话谁不会。不如来点实际的……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任何要求都行” 她说:“不能反悔” 那一瞬间,牧亚感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恶寒。 仿佛地狱之门在他眼前轰然洞开,无数亡魂的哀嚎从深渊中涌出,冰冷的锁链缠上了他的脚踝,将他一寸一寸拖向无尽的黑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悲惨未来,被花冠少女捏在手心里,像捏一只蚂蚁一样,随意搓扁揉圆。 他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画面:缇雅努斯赢了他之后,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说出“那你去把钢琴吃了”或者“你自己走回家”之类的恐怖要求。 牧亚缓缓转头看向拜伦。 诗人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在短短几秒的思考过后,拜伦回望牧亚,微微耸了耸肩: ——兄弟,帮你到这了,自求多福。 牧亚咽了口唾沫,回过头,正对上少女那双闪烁的红眸。 “……任何要求?” 年轻人确认道,声音有些发干。 “任何要求” 缇雅努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怎么,你怕了?” 怕? 牧亚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沿,用一种赴死的庄严语气说道: “行。来吧,你先来?” 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中构思她要藏的那个东西。 牧亚坐在对面,心跳如擂鼓,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策略。 而拜伦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容意味深长。 今晚的胜负,还很难说。 第262章 卑鄙 第一轮,缇雅努斯来想,牧亚来猜。 少女闭上眼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中最后确认一遍那个答案。然后她睁开眼,红眸对上牧亚的目光: “想好了,你问吧” 牧亚坐直了身体,脑子里飞速运转。 首先,[天途]确实没有有关这方面的书写,这很合理,毕竟缇雅努斯几乎了解他包括天途,天命在内的所有手段,没道理不会予以防备。 第一个问题至关重要,不能太宽泛,否则浪费机会,也不能太具体。他需要一个既能缩小范围,又能从她的回答中提取信息的切入点。 他想了想开口了:“是实物吗?” “是” 缇雅努斯回答得很快。 牧亚心中暗暗记下一笔,心理学开始下意识分析:也就是说她选的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而不是某个地方或某种概念。这至少说明她此刻的思维偏向于具象化,而不是抽象表达。 但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个问题—— 常规玩法太呆了。 普通人玩这个游戏,规则很简单:猜的人一个个问,对方一个个答是或不是,直到逼近正确答案。 可缇雅努斯是什么人?她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套路,记忆库里的知识量堪称浩瀚。跟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玩猜谜?她完全可以随口说不是二十次,然后从自己漫长的阅历中随手挑出一个冷僻到极致的答案,把这场游戏彻底拖入泥潭之中。 到那时候,她提什么要求,他连想都不敢想。 必须在提问中尽量避免。 “是食物吗?” 牧亚抛出第二个问题。 缇雅努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不是” 不是食物。牧亚在心里划掉一条线。他本来以为以她今晚对食物的投入程度,她很可能会想一道菜或者一种食材。 现在看来,少女并没有被这顿饭牵着走。 “是人吗?” “不是” “是……活的东西吗?” 缇雅努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然后缓缓说道: “不是” “是装饰品吗?” “是” “是工具吗?” “是” ? 这个回答让牧亚愣了一下。是工具,又是装饰品?那是什么?伪装成首饰的武器?还是可以用于工具的饰品?亦或是某种用途不太明确的东西? 他正想继续往下问,拜伦在旁边悠悠地开口了:“第七个问题了。” 牧亚瞪了他一眼,用得着你提醒?但他也确实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七个问题过去了,他还在一个比较宽泛的范围里打转,而剩下的问题只有十三个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切入角度,也进一步的排除着: “这个东西,是你经常用的吗?” 缇雅努斯想了想:“不算经常,但偶尔会用” “它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吗?” “有” 牧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有特殊意义,这意味着这个东西很可能承载着某种记忆或情感。 如果能猜到它是什么,他不仅能赢下这一轮,还能从中窥见缇雅努斯内心某个角落的模样。 “它被你带在身上吗” 他问。 “是” “是武器吗?” 缇雅努斯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一下眉,再次缓缓说道:“……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 牧亚愣住了。 武器? 年轻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缇雅努斯的头顶,那顶花冠静静地卧在她的发间,花瓣层叠,色泽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尊贵的光晕。 他见过那顶花冠很多次了,从第一次见到少女本体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的来历,只觉得那是一顶漂亮的花冠,和她很配。 “是那顶花冠吗?” 缇雅努斯略微惊讶。 “你居然真的能猜到” 牧亚自己也愣住了。他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的,没想到真的中了。他挠了挠头: “……蒙的” 女孩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笑意却没有散去。 拜伦在旁边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第十四个问题,猜中。恭喜,第一轮,这位先生胜” 牧亚这才回过神来,他赢了。 “我赢了。按规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少女托着下巴:“你说” 牧亚放下水杯,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最喜欢吃什么?” 不出她所料,牧亚果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少女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小得意。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问这个?” 牧亚面不改色:“赢家提要求,天经地义” “行吧” 缇雅努斯放下托腮的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 “我喜欢吃的东西……嗯,冰的,甜的,夏天吃最舒服的那种。” 她说完,视线落回牧亚脸上,补了一句:“就今晚那个冰淇淋,就挺好” 牧亚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就这么一句话,扔出来就完了。 “……没了?”牧亚忍不住问。 “你问我最喜欢吃什么,我回答了,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缇雅努斯理直气壮,“柠檬凝乳冰淇淋,酸味刚好把甜味衬出来。今晚这些道菜,我就很满意” 缇雅努斯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上方看着牧亚,等待着新一轮游戏的开始。 拜伦适时地接过话头: “第一轮结束,比分一比零。那么第二轮,换一下,这位先生来想,女士来猜” 牧亚坐直了身体,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一个合适的答案。 不能太简单,否则她几下就猜出来,显得他很没水平,也不能太冷僻,否则会被她看出来是故意刁难。 最好是那种,她需要想一想才能触及到的东西,既不会让她轻易得手,也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被试探。 嘶……好像可以这么搞哦。 年轻人睁开眼,看向缇雅努斯,胸有成竹:“想好了” 缇雅努斯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红眸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开始吧” “是实物吗?”她问。 “不是” 缇雅努斯微微挑眉。不是实物,那就有意思了。她想了想,又问:“是某个地方吗?” “不是” “是某个人吗?” 牧亚犹豫了一瞬:“是” 这个回答让缇雅努斯来了兴趣。她歪了歪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梳理思路:“是活着的人吗?” “是” “是女性吗?” “是” 缇雅努斯的指尖停住了。她看着牧亚,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沉默了几秒后才继续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 “和你关系近吗?” 牧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近” 缇雅努斯没有再立刻提问。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牧亚的脸,像是在从他刚才的回答中拼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出下一个问题: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紧张: “……是” 拜伦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发觉现场氛围愈发暧昧后,眉毛高高挑起,同样默默地喝了一口。 难道说? 缇雅努斯低下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抬起头来,红眸直视着牧亚:“是你的亲人吗?” “不是” “是教你东西的人吗?” “是” 缇雅努斯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她微微偏头,红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但没有说话。 而拜伦。 拜伦的眼睛亮了。诗人放下酒杯,用一种我家傻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慈祥目光注视着牧亚,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什么也没说,一副我懂的神情,端起酒杯,朝牧亚的方向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宛如得胜。 但牧亚假装没看见。 缇雅努斯红眸眨了眨,旋即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十分可爱,但年轻人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汗流浃背。 “是—白—毛—吧—!” “……是” ? ??? 听到这个答案,拜伦一口酒喷了出来。 “咳咳咳!” 艰难的咳嗽之后,诗人擦了擦嘴,猛地看向牧亚,即便是久负盛名的浪子,也依旧差点被牧亚的骚操作骚断了腿。 可年轻人同样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牧亚愕然的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少女无慈悲:“当我发现你回答女性时,嘴角往上翘了好几下,我就知道你心里憋着坏了” 缇雅努斯看起来颇为感慨: “是那个叫苏安久的小姑娘吧,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有一说一,牧亚,现在的你,真的很卑鄙!” 牧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动作慢而沉重,宛如接受命运审判的罪人。 诗人的表情经历了三个清晰可辨的阶段:先是茫然,什么白毛?哪个白毛?不是红毛?然后回过神来,等等,他说的不是她?! 最后是某种接近于被背叛的悲愤。他指着牧亚,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为了赢游戏,居然连这么可耻的招数都用上了吗!你浪费了我刚才那么真诚的感动?我刚才都准备放礼炮了!结果你想的是另一个女孩儿?” “你还准备了礼炮?!” 牧亚猛地抬头,表达震惊。 “重点不是礼炮!重点是——” 缇雅努斯补了一刀: “花心男!” “花心男!” 拜伦重复了一遍,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第263章 晚安 拜伦的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法槌落定。 “第二轮,缇雅努斯小姐在第九个问题精准猜中” 诗人顿了顿,朝牧亚投去一个别怪我没帮你的眼神: “所以,这一轮的赢家是缇雅努斯小姐” 牧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觉悟,如同奔赴刑场的罪人。少女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欠我一个要求哦” “……我知道了” 牧亚做好了被当场处刑的心理准备。任由她提要求,她大概会笑眯眯地说出一件让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事,比如现在就去把仰望星空派里的鱼头全部吃掉什么的。 但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开口。她将面前的餐具摆好,银汤勺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女孩儿站了起来,十指穿过垂落的红发轻轻一扬,发尾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重新落回肩上。几缕碎发从花冠边缘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明天再说” 牧亚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 缇雅努斯披上外套,朝他看了一眼:“反正你跑不掉” 她转头看向拜伦。 “今晚这顿饭,谢谢你。钢琴弹得不错,只是有些时候有些多余” 缇雅努斯顿了顿,看向后厨的方向:“也谢谢那位老先生。菜很好吃,包括第一道” 拜伦微微欠身,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接下了这份道谢。老詹姆斯从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抬起帽子,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缩回去,大概是去收拾灶台了。 缇雅努斯转过身,红眸落在牧亚身上:“走吧” “……去哪?” “找住的地方” 女孩儿歪了歪头:“还是说你想在这家店里坐到天亮?” 牧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拜伦朝他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了句加油。牧亚假装没看见。 伦敦的夜风比傍晚时凉了几分,带着泰晤士河的水汽和某个街角飘来的烤栗子味。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两侧的排屋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偶尔一两扇窗户还亮着,像夜里睁着的眼睛。 缇雅努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牧亚落后她半个身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准备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宣判那个要求,她先说话了。 “明天你有空吧?” “有是有” 牧亚谨慎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陪我逛伦敦。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旅游的,总不能只吃一顿饭就叫我开门回去” 少女把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了两步,红眸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要去西敏寺,还有伦敦塔,这些地方你应该还没去过吧?尤其是西敏寺,那是历代君王加冕的地方,同样埋藏着整个不列颠最骄傲的灵魂。你那位拜伦先生要是再活几年,说不定也能在里面占一块地砖” “他本人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会表示比起地砖更想要一尊大理石像” “那就让他自己去跟教会交涉” 牧亚笑了一声,正要接话,缇雅努斯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感觉,仿佛在掩饰。 “还有伦敦塔。征服者威廉在泰晤士河畔垒起的第一块白塔石头,到现在已逾千年。叛国者的头颅挂在塔桥上示众,安妮·博林穿着她那件着名的黄裙子从绿塔里走上刑场,据说至今还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脑袋飘来飘去。我本来想去看看” “那就明天补上。反正伦敦塔又不会长腿跑掉” “嗯嗯” 两人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泰晤士河的水汽,吹得路边的树木沙沙作响。 牧亚低头翻着手机,想找找附近有没有还开着门的旅馆,翻了半天,要么已经客满,要么评分低得令人发指。 他正盯着屏幕上一条[距离您1.2公里,评分3.2]的旅馆信息发呆,走在前面的缇雅努斯忽然停了下来。 “这家看起来还行” 牧亚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角处立着一家名为[蓝狮]的酒店,金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门口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擦脚垫,擦得干干净净。 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看见大堂里垂着一盏简约风格的吊灯,灯光柔和,地上铺着浅色大理石纹的地砖。 前台站着一位年轻的侍应生,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黑色领带,正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 “那那就这家?” 缇雅努斯点了点头,推开了玻璃门。 前台那位年轻的侍应生立刻抬起头来,看到两人进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晚上好,请问两位有预订吗?” “没有” 牧亚问:“还有空房吗?” 侍应生低头敲了两下键盘,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有的。不过今晚只剩一间大床房了,双床房已经全部订满。请问您这边可以接受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牧亚愣住了:“……单人间?” “是的,先生。我们酒店的单人间配置一张单人床,不过……” 侍应生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不怪的从容: “先生,我们配备的是两米乘两米的床型,您和您的女朋友入住是完全够用的。床垫是今年新换的,客人反馈都很好” 他说完,扫了面前的两人,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 “如果还需要额外的枕头或被子,我可以帮您送上去” 缇雅努斯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女孩儿猛地转过头,看向牧亚,那双红眸里写满了震惊,羞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你居然来真的复杂情绪。 缇雅努斯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过是区区牧亚罢了,他每一个小心思在她眼里都透明得像玻璃。二十问是这样,晚餐是这样,从他在机场裹成粽子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整条故事线都在她的预测范围内。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少女羞恼地在心中大喊。 事实上,牧亚更懵逼。 年轻人站在原地,感受到缇雅努斯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但牧亚的思路和缇雅努斯完全不一样。 少女在想:这是不是他策划的? 牧亚则在吐槽:这种桥段不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吗?现实中的酒店真的会刚好只剩一间大床房?而且还刚好被我们碰上?而且那个侍应生还刚好补了一句您和您的女朋友?这也太巧了吧?巧得像是编剧写的。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部低成本爱情片的拍摄现场?导演躲在角落里,正等着看他接下来要怎么演。 所以牧亚现在的表情非常平静,充其量算是有些尴尬。 不然呢? 他难道还能对她做什么吗?她是雅努斯!而他是牧亚,不会在这种情境下突然变得很会撩,不会说出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台词,更不会顺势做出什么浪漫的举动。 牧亚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牧亚站在前台旁边,面对缇雅努斯那道写满了你这个心机男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我要说我也是刚知道只剩这一间的,你信吗?” “你把天途给我看看!” ………… 最后,居然真的要睡一张床吗? 牧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坐立不安了起来。 他听到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牧亚转过头,看见缇雅努斯正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松开。 女孩儿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抬起头来,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你先转过去” 牧亚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你打算盯着我看?!” 缇雅努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凶,但声音却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嘟囔。 而且女孩儿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偏偏还要梗着脖子瞪他,仿佛只要自己瞪得够用力,就能掩饰住那股从脖子根蔓延上来的绯红。 直到这个时候,牧亚才意识到她其实是一个攻高低防的主,简称口嗨王。 他立刻转过身去。 他面对着墙壁,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衣架被取下又挂上的声音,然后是缇雅努斯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好了” 他转过身,看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衣,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花边,袖口松松地挽了一截。 女孩儿站在床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睡衣的下摆,绞了两下又松开,几欲逃离,但她还是飞快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快得连牧亚都没看见。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红眸,很可爱,盯着牧亚,像是防备着他会突然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你睡那边” 她用下巴指了指床的另一侧。 “ok” 牧亚绕到床的另一侧,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进去。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能感觉到另一侧的重量变化。 少女明显僵了一下,被子被她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略带困意的氛围里。 牧亚盯着天花板,忽然听到身边的缇雅努斯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你不关灯吗?” “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关吧”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了黑暗中。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牧亚听到缇雅努斯的声音,很是轻柔: “……晚安” “晚安” 又安静了几秒。 “你要是敢打呼噜,明天我就把你的嘴用胶带封上!” 牧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不会打呼噜的” “最好不会” 少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归于平静。 牧亚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波折,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第264章 大义灭亲 不同于某人最近过得舒坦日子。 老实说,苏安久现在很慌。 准确地说,是从上周周四开始,少女的运气就像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嗖地一声瘪了个干干净净。 起因是一桩旧事,一年前她在震南随手处理过的一桩小麻烦,当时觉得天衣无缝,连收尾都收得漂漂亮亮,结果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连带着把她在震北,江淮,甚至安隆干过的那几件事全给扯出来了!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像有人专门给女孩儿整理了份黑历史目录似的。 这些事!明明大家都干过! 又不是只有她会先斩后奏再补报告,又不是她会用超出常规的手段处理过烂摊子! 这种事在以前根本不叫事,叫常规操作。大家心照不宣,毕竟震旦对求知者的限制确实太大了些,你睁一只眼,我闭一只眼,大家凑合凑合过日子算了。 可凭什么…… 凭什么逮着她一个人薅! 女孩儿大步走在大学东侧的梧桐道上,面色不善。 直奔家里。 说是家,其实就是她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一套小公寓。整体很清静,至少没人管她几点回家,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多久,阳台上那盆绿萝到底是死是活。 苏安久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女孩儿顺手拍开客厅的灯,有些疑惑,她在走之前明明忘关灯了来着…… 但这个念头瞬间戛然而止。 客厅里赫然坐着两个人。她爸苏言之,她妈安素问。一人一杯茶,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像是在等她回来开一场家庭会议。 苏安久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二老,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安素问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久久啊,回来了?” “不是,你们怎么进来的?” 苏言之从善如流:“你母亲手上尚有一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比如今日” 苏安久深吸一口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们来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哪个贼会坐在客厅里喝茶等你回来?” 安素问反问。 苏安久无法反驳,女孩儿在父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二老那一脸我们有话要说的表情,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久久啊” 安素问再次开口了,语气依然温柔:“最近工作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还行” “有没有什么想跟我们聊聊的?” 苏安久警觉地眯起眼睛:“……你们想问什么?” 安素问和苏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安久面前。 苏安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爸,伸手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少女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精彩。这哪里是文件?!这分明就是她的作案记录! 这件事,那件事,还有以前的这件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都标得明明白白。 苏安久翻完最后一页,感觉手都抖了起来,她与父母对视了片刻,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问道: “……你们哪来的?” “你以为震旦调查局是怎么盯上你的?” 安素问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吹了吹,抿了一口,简直眉飞色舞。 来自现实的重击彻底击碎了少女的心防。 苏安久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钟。 “是你们举报的我?!” “怎么能叫举报呢?” 安素问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襟,一脸理所当然: “我们是你的父母,看到你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当然要及时纠正你。这叫家庭教育” “对啊” 苏言之在一旁附和:“你小时候走歪了我们能打你屁股,可现在你长大了,我们当然不能打你了,但我们可以让国家来教育你嘛” 苏安久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爸她妈那一脸我们是为你好的表情,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飙升。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你们是我亲爹亲妈吗?!” “当然是亲的” 安素问说:“所以才不能看着你继续犯错误” “是啊,久久” 苏言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古人云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你如今不过行差踏错几步,尚还可挽。若待到积重难返之时,便是为父有心护你,恐亦力有不逮了” “哦,对了,我已经通知了调查局的老陶,接下来你就好好配合人家就行,争取早点回来” “你们还找了调查局?!” 苏安久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滑向深渊: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 她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语气轻快:“大概还有三分钟吧” 苏安久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三分钟?!足够她跑路了! 隐隐有流水声自远方响起,在半空中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所过之处,客厅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迟缓。 钟摆的晃动慢了半拍,杯中茶叶的沉降停滞在半空,连日光灯管的频闪都被拉长成了一道持续的光线。 时间在变慢。 女孩儿转身就往门口跑。 你给我站住!” 安素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多年以来的威严: “跑什么跑!你现在跑就是畏罪潜逃,性质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苏安久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畏罪潜逃和坐以待毙,女孩儿本能地觉得前者比较符合她的性格。 可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她抬头看去。 ——一只修长的手正稳稳地按在门板上方,任苏安久怎么拧都打不开。 苏言之站在门边,表情依旧慈祥,眉眼温润。 “爸” 苏安久试图讲道理:“你拦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言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娘高兴,我便高兴” 苏安久哑口无言。 安素问语气从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苏安久站在门口和她爸之间,沉默了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闷闷不乐: “你们到底想怎样嘛” “不想怎样” 安素问放下水杯:“就是想让你好好配合调查局的工作,把事情交代清楚,该处理的处理完,然后清清白白地出来。你还是我闺女,我们还是你爸妈” “你们把我卖了还让我帮你们数钱!” “没有数钱这个环节” 苏言之在后面纠正:“我们是无偿提供情报,不收钱的。这是公民义务” 三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安素问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到安素问,咧嘴一笑: “安姐,好久不见。你家安久在家呢?” “在呢,等你半天了” 安素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老陶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的苏安久,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安久啊,你可算来了。今年局里指标定得高,眼瞅着就要年底了,你陶叔今年的年终绩效指标,全靠你这一单了” 苏安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陶叔,你手里的奶茶是给我买的吗?” “不是,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老陶诚实地说。 少女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老陶也不急,先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掏出一张文书,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张抬头印着震旦调查局的徽标,下面密密麻麻几行字,最末端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公章。 “苏安久同志” 他清了清嗓子,已然切换成了公务模式: “经震旦调查局核实,你涉嫌在多起求知者事件中存在先斩后奏、超规处置、事后补报等行为,依据《求知者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第十四条及相关补充规定,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调查。请你配合” 他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银白色的手铐。 少女盯着那副手铐,沉默了三秒,满怀憋屈与不甘,抬起头来看向她妈。 安素问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要替她说话的意思。 她又看向她爸。 苏言之依然站在门边,姿态儒雅,面带微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她勇敢面对人生的挑战。 苏安久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抱枕扔到一边,站起来,伸出双手。老陶拿起手铐,动作利落地扣在少女手腕上,然后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奶茶,吸了一大口,朝门口走去。 “安姐,苏哥,人我带走了啊。放心,问完就送回来” “不急” 安素问说:“让她在里面多待几天,好好反省反省。你们食堂的伙食还行吧?” “还行,就是有点咸” “那就好。久久,记得多喝水” ……… [震旦日报] 求知者违规处置系列案件取得突破进展 一人被依法传唤 本报讯,记者获悉,震旦调查局近日成功传唤一名涉事求知者。据悉,该人员在安隆,震北,江淮等多起事件中存在先斩后奏,超常规处置,事后补报等违规行为,涉案时间跨度较长,涉及范围较广。 调查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此次传唤得益于热心群众的线索提供。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第265章 倡者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向后掠去。行道树的枝叶在初冬的风中摇晃,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街角的早餐摊冒着白色的热气。 一切都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苏安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老陶开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说陶叔” 苏安久歪着头看他:“你们调查局现在待遇这么好了?出勤还能报销奶茶?” “自费的” 老陶又吸了一口:“顺路买的。你要不要?前面我记得应该还能再给你买一杯” “不喝了” 少女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里面下了药,打算把我迷晕了送实验室解剖” 老陶沉默了两秒:“……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科幻片了?” “我爸我妈都把我卖了,还有比这更科幻的科幻片吗?” 苏安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幽怨:“你说说,哪有亲生父母大义灭亲举报自己闺女的?我偷他们养老金了还是把他们花盆打碎了?” “你非法进行禁忌实验,违规接触高危物品,私自进入管制区域……” 老陶掰着手指数:“按条例,你爸妈举报你还能领一笔奖金” 苏安久猛地坐直了身子:“多少?!” “……你这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 “我就问问嘛” 少女又瘫回座椅上,望着车顶叹了口气:“你说我冤不冤啊?我就是好奇,想搞明白原理,结果还没摸热乎呢,就被抓了。我这叫求知欲,懂不懂?” “你那叫手欠”老陶毫不客气。 “行行行,我手欠” 苏安久懒得和这种已经成为社畜的大叔争辩:“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总不会是直接送我进监狱吧?我还没吃早饭呢” “先去局里做个笔录,然后看你配合程度” 老陶拐过一个弯:“你要是老实交代,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的包子” “包子什么馅儿的?” “……猪肉大葱” “那算了,我不爱吃葱,而且我感觉吧,今天这路,怕是开不到你们局里” 老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你想中途跳车逃跑?” 车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我可没说我要抗拒抓捕,只是” 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嘴角慢慢勾起笑容,如此意味深长。 “我是说,我父母和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去局里,对吧,陶叔?” 老陶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小苏” 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已经知道了啊” 苏安久眨眨眼:“而且我还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前往[天牢],对吧?”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 老陶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苏安久没有急着回答。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由于带着手铐,少女只能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似地把屏幕转向老陶。 屏幕上是一张本市的城市地图,一条蜿蜒的路线清晰地标注在上面,从天牢的方向延伸而来,正是他们刚刚驶过的轨迹。 而在路线终点,一个鲜红的小圆点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精准地标记了他们此刻的位置。 “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安久歪了歪脑袋,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就是刚才上车的时候,我顺手在你的车载导航系统里种了个光锥。喏,你看……” 她用下巴指了指屏幕中的小红点:“它不光能实时定位,还能读取你预设的目的地历史记录”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笑容乖巧。 “天牢c区,地下三层,访客登记编号tx-0721。陶叔,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不太行啊” 老陶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爸妈说得对,你这手欠的毛病是该治治了” 老陶有些无力。 幻想天光的求知者拥有的能力被称为[引擎]。 所谓[引擎],本质上是创造的具象化。一个求知者只要能够彻底理解某样事物的构造原理,就可以用自身的灵质为材料,将其从虚无中铸造出来。从一把螺丝刀,到一台复杂机械。从一枚钉子,到一座桥梁。 理论上限只取决于求知者本人的认知边界与灵质强度。 这是某种意义上,堪比造物主般的能力。 比如眼前的少女,利用光锥[叙事更替]就能把原本只能作用于物理世界的创造力,折射到其他维度上去。她不需要写代码,不需要编译,不需要服务器部署。 只要苏安久能理解app的功能逻辑和运行原理,她就能用自己的能力把它创造出来,像变魔术一样让它出现在车载系统里。 但同样,高上限带不来高下限,相反,顶配和低配的差距犹如天谴,能烧钱的和不能烧钱的差距,夸张到简直离谱。 最多能菜到什么程度呢?大部分幻想一阶求知者终其一生,也就停留在造个长矛,搓把铁剑的水平,甚至遭遇战打不赢艺术求知者。 拉垮的简直没眼看。 没钱没天赋,终生不得寸进一点不开玩笑的。 老陶用余光扫了笑眯眯的少女一眼。 他认识苏安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丫头从小就喜欢拆东西,闹钟,收音机,电视机遥控器,没一样能逃过她的魔爪。 后来她自然而然的蒙受喧嚣与寂静的恩赐,成了蒙恩者。 老陶记得苏安久第一次在训练场具现物品的样子。 别的孩子变把匕首就满头大汗,她倒好,一声不响地造了把造型古怪的金属发射器,当着家教老师的面开火,虽然后坐力把自己胳膊震脱臼了,但也成功把当时的苏家大院轰出一个洞来。 那之后所有人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丫头学习新东西的速度,永远是惊人的快。少女宛如一块永远吸不满水的海绵,而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巨大到没有边界的海洋。 更可怕的是,苏安久在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时候她才九岁。 而现在,她十六岁。 已经是最年轻的奇迹。 “所以——陶叔” 苏安久的声音把老陶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少女歪着脑袋看他,蔚蓝色的眸子中满是好奇。 “你们费这么大劲,又是让我爹妈举报我,又是亲自开车来接,还瞒着我要送天牢……到底想找我做什么呀?” 老陶犹豫。 苏安久歪着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也不催他。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对峙感。 咚咚。 突兀的敲击声从苏安久身侧的车窗外传来。 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灵性居然对来者毫无察觉,下意识转头,就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 一张纯白色的面具覆盖在面部,没有任何五官的雕刻,光滑洁白得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却没有丝毫温润的感觉。 来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皮肤。双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连脖颈处都被高高竖起的衣领遮挡得密不透风。 灵质波动紊乱,生命气息异常,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站在那里的究竟是人,还是无形的机械,或者更加神秘幽邃的东西。 这便是苏安久的第一感受。 这是谁。 少女疑惑。 “还是我来向您解释吧,苏安久小姐,我等是在素王的允许之下,为了保密和安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窗外的声音明明隔着玻璃,却异常清晰,像是直接贴着耳朵在说话。 素王?!!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 专指有帝王之德而无帝王之位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无冕之王!但凡归属于震旦的求知者们,绝不会有人不知道这个称呼,因为它是独属于一代代震旦求知者之首的尊称! 屈指可数!道路的尽头!万象的最顶端!高踞于世界中心宝座之上的震旦素王! 猛地听到这样的称呼,苏安久愕然,良久,下意识回头看向老陶。 老陶咳嗽着避开了女孩儿震惊的目光,低头盯着方向盘,像是突然对那个皮质的方向盘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窗外的面具人微微欠身。 “详情不便在此透露,还请移步天牢一叙,在下是天牢的守护者,忝居名誉监狱长一职。苏安久小姐若不介意” 它抬起头,那张空白的白色面具正对着苏安久,明明没有五官,却让苏安久产生了一种被直视的错觉。 “唤我为倡者就好” 第266章 天牢 所谓天牢,听名字像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事实上它也的确承担着类似的职能,但这远不是它的全部。 如果把知识管理局比作一座图书馆,可以负责筛选哪些书可以流通,哪些必须封存。 那么天牢就是一座动物园。只不过园里关的不是狮子老虎这种可供观赏的动物,而是那些无法被消灭,无法被驱逐,甚至无法被彻底理解的存在。 它们有的是活的,有的介于生死之间,有的压根就不属于人世。危险的知识拥有了形体,古老的诅咒凝聚成了血肉,某些不该被观测到的存在仅仅因为被人知道,就从此赖在了这个世界上。 天牢的存在,就是为了收纳这些奇异存在。 由于其特殊性与危险性,没有人愿意谈论它。 而现在,苏安久就站在这座庞大机构的地面上,刚刚得知自己被亲生父母举报,以及自己档案被调到这个鬼地方的消息。 “所以我真不是来坐牢的?” 苏安久确认道。 “严格来说,从昨天开始,你的编制确实算天牢的员工” 倡者走在前面,白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不过外界不需要知道这一点。调查局的对外公告是你被隔离审查,期限不定” “他们真的会信?” “根据我们的调查,其他人不说,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亲戚叔父们听到你要被关起来都很高兴” 苏安久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她跟着倡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隔间和管道,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的体内结构。 偶尔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匆匆经过,看到倡者时会停下来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赶路。 “我们现在在第一层” 倡者说:“这一层收容的是危险性最低的实体,大多只需要物理隔绝即可。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观察区” 他停在一扇玻璃窗前。窗后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你看这个” 苏安久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啊” “你再仔细看看那面镜子里的自己” 苏安久依言照做,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她正在笑。 但她本人明明没有笑。 少女思考片刻,呲牙咧嘴做出几个鬼脸。但镜子里的苏安久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甚至还冲她挥了挥手。 “这是什么东西?” “代号tl-0003,我们叫它镜中影,它并不出于人世,而是其他未知世界” 倡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它会复制第一个照镜子的人的形象,然后做出与原主不同的动作。迄今为止的记录里,它最多同时模仿过十七个人的表情。没什么攻击性,但如果有人盯着它看太久,它会慢慢靠近镜面,直到贴上来,那种感觉不太好” 苏安久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确实不太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层的入口处有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需要倡者刷脸加指纹再加一段口令才能打开。门开后,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第二层开始,实体的危险性就上了一个台阶” 倡者提醒道:“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回应任何声音,不要盯着同一个方向看太久” 苏安久默默把双手揣进了兜里。 这一层的格局和上一层完全不同。不再是整齐的隔间,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是一团不断变换颜色的雾气,有的是一截还在蠕动的手指,还有一个罐子里装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转动,随着苏安久的移动一直盯着她。 “那个是什么?” 苏安久指着通道尽头一个巨大的水箱。水箱里泡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扭曲,四肢反关节弯曲,像是一只被折叠起来的蜘蛛。 “那是tl-0119,代号溺水者” 倡者说:“它曾经是一个求知者,在一次任务中被某种原罪诅咒污染,身体逐渐异化。在他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他主动联系了天牢,要求将自己收容” 苏安久沉默了。 “他还有意识吗?” “有时候有” 倡者停顿了一下:“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来帮助他摆脱诅咒,但……很可惜,收效甚微” 苏安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的安保措施都在升级,空气中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重。到了第六层,走廊两侧的墙壁变成了厚重的金属,每隔几步就有不知名的机器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又像是令人不安的巨兽在呼吸。 苏安久居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好了好了,麻溜地告诉我,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到这儿来,还让我看这些,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倡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扇写着[面试厅]的灰色门前。和走廊两侧那些奇形怪状的收容装置比起来,显得格外不起眼。 “进去说” 他推开门,侧身让苏安久先走。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布置简单得过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墙是裸的,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桌子表面很干净,干净到像是每天有人擦上二十遍。 少女坐了下来。椅子很硬,靠背笔直,坐久了肯定难受。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讲……” 倡者在她对面坐下。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或者说苏安久假定应该存在的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们想请你代表震旦,出使常世万邦之国” 听罢,少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有那么一个瞬间,苏安久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荒诞到极点的梦。 苏安久甚至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疼。是真的。 于是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正以一种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速度向前推进。 出使常世万邦之国。 与一位原罪中的王者面对面。 人世前所未有之事。 没有前人经验,没有攻略指南,没有过来人的忠告。她将是第一批被正式派往那里的使者,也将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参考可以依赖的探索者。 令人忐忑不安,令人难以置信,令人…蠢蠢欲动。 等到苏安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思考良久的时候,倡者已经将一份深红色的文件,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还请你先别急做决定,这些是常世万邦之国还有魔王的基本信息,在做出决定之前,不妨多了解一些” “哇,你们这群人就不能循序渐进一点?比如先请我喝杯茶,聊聊天,再委婉地提一句小苏啊,有个出差的任务你想不想去,非得一步到位把人吓个半死是吧?” 倡者沉默了两秒:“抱歉,是我们的流程设计不够人性化” “你这道歉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 苏安久撇了撇嘴,低头翻开文件,一边翻一边随口说道: “再说了,常世万邦之国又不会长腿跑路,你们至于这么火烧眉毛吗?等我先把心态调整好,多拿几件装备,列个清单,再……” 少女的话顿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苏安久惊悚抬头,她好像隐约有些摸到了真相: “常世万邦之国不会真的要长腿跑了吧?!它不是还在和克拉恩大箱庭激情拉扯吗?不会是魔王亲自出手了吧!!” 少女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下一句最好别告诉我,克拉恩大箱庭已经没了” 会客厅寂静 但这种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苏安久咽了口唾沫:“……该不会,真被我这张乌鸦嘴说中了吧?” “不完全是” 苏安久死死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倡者很慢很慢地说着,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克拉恩大箱庭并没有被魔王亲自出手摧毁,魔王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祂尊贵的王座,但大箱庭确实已经撑不住了,不是因为外敌太强,而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 一个令人不快的词汇。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大到不可接受的牺牲,没有小到可以被容忍的背叛。 苏安久愣住了。 “叛徒?” “嗯。箱庭王庭的一名核心成员,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间点,亲手打开了克拉恩防线的一个缺口” 倡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案: “那个人在克拉恩体系中身居高位超过两百年,掌握着防御体系的枢纽节点,享有最高级别的信任。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直到她把刀捅进去的那一刻” 苏安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叛徒……现在人呢?” “叛逃万邦国” 倡者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克拉恩方面甚至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确认她的动机,只知道打开的那个缺口,直接导致了他们四分之一的有生力量在后续的战役中灰飞烟灭” 四分之一。 代入进人世,少女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觉醒来,五常少了两个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 “所以他们现在……” “节节败退,内部动荡,整个箱庭在互相指责中陷入瘫痪” 倡者微微摇头:“按照当前的势态推演,最多再过三百年左右,克拉恩大箱庭就会被完全粉碎,而在那之前,常世万邦之国的议会席位上,将会多出克拉恩的一席” 三百年。 对于凡人来说那是一辈子都活不到的长度,但对于动辄以万年为单位计算时间的世界而言,这不过是一段短暂的眨眼。 换句话说——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第267章 魔王起源 苏安久沉默了很长时间。 显然一个世界的生灭,万万人的生死,只在一夕之间便天翻地覆所带来的震撼感,令尚且年幼的少女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一场旷日已久的战争,我以为会是轰轰烈烈的终局,会有豪杰史诗般的决战,会有英雄与英雄惺惺相惜的对峙……结果到头来,是一颗钉子,在关键时刻结束一切” “你说,那个叛徒在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会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还是说她早就已经不在乎对错了,只是在完成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 倡者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把回答的空间留给苏安久自己。 苏安久也不在意。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 “历史从来不是被英雄推动的” 她低声感慨:“是被那些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位置上的普通人所推动的。只不过有些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有些人不知道罢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常世万邦之国的概况介绍,她快速扫过,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信息。第二页是地理分布图,她多看了两眼,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大致的空间框架。第三页是关于当地社会结构和风俗习惯的描述,她逐字逐句地读完,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关于魔王在天上世界之间流传的传说。 首先是一幅画像。 画工极为精细,线条流畅而克制,色彩运用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寡淡,透着一股古老而沉稳的气息。 画中人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被最顶级的匠人一笔一笔雕琢出来的艺术品。皮肤白皙,眉眼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魔王的形象……是美少女?! 不……等等! 苏安久盯着那张脸,忽然感觉眼前有烟花炸开。 一朵,两朵,三朵。金色的、银色的、五颜六色的,噼里啪啦在她视网膜上炸成一片。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段喜庆到滑稽的口哨声,轻快嘹亮,带着宛如午后商业街的活泼气息,在她耳边立体环绕。 简直,眼前一黑。 然后,一个热情洋溢,喜气洋洋的女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常世万邦之国!诚聘英才!” “常世万邦之国,现面向全体天上世界居民,公开招聘特命全权使者一名!” “你是否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你是否渴望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一展身手?你是否想亲眼见证传说中魔王的真实容貌!并与领导面对面交流!” “加入我们!你将获得:常世万邦之国永久居住证明!永恒的寿命!原汁原味异世界风情游,与魔王共进晚餐的珍贵机会,以及远超同行的精神成长速度!” “无需经验!不限专业!只要你敢来,我们就敢要!”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还等什么?赶快前往原罪,签下你的名字吧!” 苏安久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发懵,表情像是刚被一列火车从脸上碾过去。 这就是魔王吗? 太可怕了!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精神污染?” “准确来说,所有原罪列王的信息都会自带污染,只是……魔王的污染几乎全凭祂的心意” “虽然伴随着距离的增加,污染的威力会不断的削减,但如果你想问的是,魔王是否具备跨越世界施加影响的能力,那么答案是肯定的” 苏安久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哪怕只是坐在这里看一份关于祂的文件,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已经暴露在祂的注视之下了?” 倡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所以这份文件放在天牢里,而不是放在普通档案室” 苏安久沉默了一会儿,苦笑出声: “我大概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少女重新翻开文件,刻意跳过那幅画像,继续往后看。 后面的内容,是关于常世万邦之国的起源,或者魔王的简单介绍。 最初的魔王,并非是一位尊贵的国主。 祂有过许多身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以不同的面貌示人。有时是流浪的旅人,有时是隐居的学者,有时是战场上的无名士兵,有时是宫廷深处的幕后之手。 祂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观察者,穿梭于诸界之间,体验着不同的人生,寻找着最简单的快乐,打发着永恒的寿命。 在其中一次漫长的旅程中,魔王选择了一位贤者的身份,在一个偏远的小世界中驻留了数百年之久。 那是一个安静的,在诸世上几乎找不到记载的地方。没有丰饶的物产,没有强大的武力,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 祂开设学堂,整理典籍,为当地人解答关于天地万物的疑惑。那个世界的文明因此而繁荣,人们尊敬祂,爱戴祂,称祂为智慧之翁。 而正是在那段平静的岁月里,一位不速之客跨越星海而来。 黄金世界的全世之王。 那是一位真正拥有世界的存在。臣民以兆计数,财富堆积如高山,他的力量足以撼动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在他的治下,黄金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代。 城市悬浮于云端,河流倒流向天际,人民不知饥饿为何物,艺术与科学百花齐放。 人人歌颂他的名姓与勇武,但他依然不满足。 因为他看到了繁荣背后的阴影。他看到那了一切伟大事物必终将面临的宿命,衰败,腐朽,坠落。 他看到时间如同一把悬于万物脖颈之上的铡刀,无论多么辉煌的文明,终有一日会被斩落原罪。 他不愿接受。 于是跨越星海,如烈阳般的高贵之王与智慧的贤者相遇了。 “请告诉我,世界永不坠落的奥秘” 作为回报,他愿意献出黄金世界的一半财富。 很难说,以一半的财富换取永恒的基业,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但当时的魔王当然没有搭理这个自大狂。 “办法嘛,确实有” 全世之王的眼睛亮了。 魔王接着说:“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玩笑,有多少是警告,后人已无从考证。但从当时的记载来看,魔王说出这句话时,态度是轻松的、随意的,甚至带着戏谑。 祂或许只是一时玩心起了。 但祂显然低估了一件事:对于一个拥有整个世界的人而言,答案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全世之王微笑着离开了。他没有因为贤者的轻蔑而恼怒,更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道谢,然后转身离去。魔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传送门的另一端,大概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了。 然而,不到一万年的时间—— 黄金世界坠落了。 一个庞大帝国,就这样从天上的世界中被抹去。没有毁于外敌入侵,没有毁于内部叛乱,而是被它的主人的野心,亲手拖拽着,坠入了原罪的深渊。 苏安久感觉办公室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 像是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俯瞰着下方翻涌的云雾,隐约能听到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回声。 一个玩笑。 一句无心之言。 一个被执念吞噬的灵魂。 一个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世界。 黄金世界的坠落,似乎给那位魔王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魔王一改此前漂泊不定的作风,开始着手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而祂所采用的蓝图,几乎完整地复刻了黄金世界的框架结构。从行政划分到社会阶层,从律法体系到文化习俗,处处可见黄金世界的影子。 仿佛那位全世之王虽然失败了,但他追求的那个理想,却在魔王手中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延续。 祂将这个国度命名为:常世之国。 而祂自己,也欣然拿下了国主的身份。 直至今日。 苏安久合上文件,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 “倡者”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黄金世界当时有多强?” “比现在的人世只强不弱” “那克拉恩呢?” 倡者顿了顿:“不好判断,克拉恩的巅峰时期,不计代价的爆发,大约能抵得上三分之一的人世” “真叫人害怕啊……”少女感叹。 “谁说不是呢”倡者深以为然。 第268章 脑筋急转弯 翌日,震旦知识管理局,安京部。 灯光惨白,墙壁隔音,桌上摆着一盏刺眼的台灯。 牧亚坐在椅子上,双手被一副银色的镣铐锁住,这玩意儿据说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压制求知者的灵质。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位正气凛然的主考官,表情懵逼的像是见了鬼。 “你这是考试啊!” 年轻人气的要吐血: “你十几个电话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玩审讯y吗!” 牧亚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银色镣铐哗啦一声把他拽了回去。他瞪着对面一脸坦然的李庭枫,恨不得把桌上的台灯抄起来砸过去。 李庭枫穿着一身中山装,此刻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高考。 他甚至还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正义的光芒。 “考生牧亚” 李庭枫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请端正态度,遵守考场纪律。不得辱骂考官,不得威胁考官,尤其不得用眼神攻击考官” “我眼神攻击你?” 牧亚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你把我铐在这儿,跟我说考试纪律?” “这是特色化考场配置” 李庭枫面不改色:“专门给你准备的” “专门给我准备的?” “嗯,别人来了我还不铐呢” 牧亚气笑了:“你告诉我,这到底算哪门子考试!” 李庭枫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考你的临场反应,语言组织能力、逻辑闭环速度,以及在高压环境下的思维活跃程度” 牧亚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所以这镣铐,这台灯,这隔音墙……” “都是为你准备的道具” 李庭枫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目的就是给你制造压迫感。人在紧张的环境下,要么大脑宕机,要么超常发挥。我想看看你是哪一种” “那你现在看到了?” “目前来看” 李庭枫低头看着文件,赞叹道:“你属于第三种,气得要死但还在努力讲道理的类型。这种类型不多见,但却很有戏剧性,简直就是活体相声素材” 牧亚无语。 “你赢了,赶紧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亚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有一个东西,你越给它吃东西,它就越胖。但你越给它喝水,它反而越瘦。请问这是什么?” 牧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始思考。 越吃越胖,越喝越瘦…… 他脑子里闪过一堆答案:某种生物?不会吧,上来就这么难?植物?可植物浇水理应会长大…… 年轻人想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弃般地抬起头: “不知道,是什么?” 李庭枫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答案是火!” “火?” “对啊,火越加柴越旺,越泼水越小。这不就是越吃越胖,越喝越瘦吗?” 牧亚眼睛瞪大,镣铐哗啦作响: “合着考试就是考我脑筋急转弯啊?!” 李庭枫反问:“难道脑筋急转弯,不是最能反映一个人在突发情境下的联想能力与思维弹性吗?还请考生认真作答,不要发表与考试无关的感想” 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清了清嗓子。 “第二题。请问什么东西,越危险越要往里放,越安全越要往外拿,但拿出来之后,就不安全了” 牧亚听完题目,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罪犯” 李庭枫眉毛一挑:“解释一下?” “越危险的时候,对社会危害越大,越要关进监狱里,这叫往里放。等刑满释放了,觉得他安全了,就放出来,这叫往外拿。但放出来之后,他可能再次犯罪,所以拿出来之后反而不安全了” 牧亚说完,往椅背上一靠:“这个逻辑,对吧?” 妙哉。 李庭枫低头看了看文件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二题,满分!” 他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清了清嗓子:“第三题,也是最后一题。请听题” ……… 牧亚已经懒得去记忆自己到底答多么匪夷所思的问题了。 他只记得李庭枫的题目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有章法。有时是急转弯,有时是逻辑陷阱,有时干脆就是闲聊天,问他在某个荒诞情境下会先迈哪只脚。 答到后面,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一场考试,还是一场针对他耐心与精神状态的双重折磨。 但奇怪的是,当他终于从抬起头时,李庭枫的文件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二十八题,也是最后一题” 李庭枫说。 牧亚神色一震。 “终于要结束了?” 李庭枫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只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请听题” “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参与一场听起来就很胡闹,实际也确实非常胡闹的游戏,面临种种荒诞离奇的规则、莫名其妙的对手,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转折和永远猜不透的陷阱,你是否会想尽办法取得胜利?” 牧亚脸上的疲惫和嬉闹,慢慢收了起来。 这题,终于不像急转弯了。 “想尽办法取得胜利?” “对”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胜利了” 年轻人抬起头,侃侃而谈:“如果游戏本身已经胡闹到没有规则可言,对手全是莫名其妙的疯子,陷阱一个比一个离谱,那还能怎么赢?” 李庭枫不动声色:“所以你的答案是?” 牧亚笑了一下:“胡闹的游戏,就该用胡闹的方式去取得胜利,不是吗” “好,非常好!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个觉悟,看来这个游戏,非你不可了!” 李庭枫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双手撑在桌上,语气慷慨激昂: “为了震旦的安定,为了知识管理局的荣誉,为了人世千家万户的安宁,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派你代表天牢,参加魔王的游戏!”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牧亚慢慢抬起头,表情空白了几秒。 “……” 年轻人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 “等一下,你说的魔王,不会是那个每年诱导人世求知者堕落榜高居第二的魔王吧?!李庭枫,你刚刚还在给我玩脑筋急转弯” “那是考试” “常世万邦之国是什么?魔王的游戏又是什么?” 牧亚完全没理他的纠正:“你是不是今天出门前吃错药了?还是知识管理局现在保密计划已经内卷到要靠诈骗了?” 李庭枫没有理会他的讥讽,重新坐回椅子里,脸上那股子演出来的热血慢慢收了回去。他把文件夹翻开,摊在牧亚面前,开始讲述起来。 这一讲就是半个小时。 从克拉恩溃败说起,到常世万邦之国的特殊性,再到天牢如今的处境。李庭枫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仿佛早有准备。牧亚一开始还抱着看戏的态度,慢慢地,他不再插嘴了。 直到李庭枫停下,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牧亚沉默了好久。 “你们疯了” 年轻人语气笃定,旋即抓狂:“你们全都疯了啊,我一个二阶,你让我上啊?!” “你这种稍加磨砺就能成三阶的求知者都在约谈范围,包括我,不然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和你耗上大半天?” 李庭枫不以为意,反而从怀里又摸出那份深红色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牧亚低头看着那份深红色的文件,封面上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绝密·特别行动委任状。 眼角忍不住狂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接那十几个电话。 第269章 出发之前 三天之后,黄昏时分,中境一家废弃已久的实验室之中,忽然在死寂中发出一声巨响。 宛如爆炸,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尽全力撞击混凝土的阻隔。宛如一头饥饿了三年的怪物终于撞碎了培养皿的铁壁,挣脱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后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呸!这什么鬼地方,灰也太大了吧!” 咳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传了好几遍才消停下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倒塌的培养架后面艰难地爬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烧杯。 “他叫牧亚,今年十八岁,是高高在上的求知者” 牧亚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把头上的烧杯摘下来随手丢到一边。他站直身体,拍打着六翼上的灰尘与蛛网。 “此时此刻,他正在一间连屋顶都没有的破实验室里,亲手从自己的翅膀上摘下一片烂树叶。这就是知识的代价” “年轻人此刻正站在废墟之上,目光如炬,心中翻涌着对知识的无限渴望与对命运的无声抗争。他的六只翅膀在暮色中展开,仿佛在向苍穹发出……” 牧亚的动作停住了,满头黑线: “缇雅努斯,你要是在的话就请吱一声。不然我会以为我耳朵里进了一只苍蝇,受过播音主持培训的那种” “切……” 少女不屑的声音如幻觉一般响起,紧接着,在一块缺了角的石板后面,传来了一声非常敷衍的: “吱” 一个红发少女从石板后面直起身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步态轻盈地朝牧亚走来,仰起脸看着他,红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飞扬。 “你怎么一出来就破坏气氛?” “你管那个叫气氛?” 牧亚把烂树叶往地上一摔]“我差点在里头差点被灰尘呛死,你倒好,站在外面诗朗诵” “我这是在帮你提升档次!” 缇雅努斯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晃了晃: “你想想,同样是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出来,《肖申克的救赎》里,主角浑身污泥,精疲力竭地倒在雨水中,那一刻观众只觉得震撼与热泪盈眶。为什么?因为有人在替他烘托氛围,暴雨,闪电,雷鸣,脱掉囚衣张开双臂的慢镜头,那叫史诗级的重生” 女孩儿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如果没有这些呢?那就是《小鬼当家》里马夫从地下室钻出来,满头蜘蛛网,还被铲子拍了一脸,观众只会笑他倒霉。同样是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一个是传奇,一个是笑话。区别在哪里?” 缇雅努斯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 “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一个优秀的旁白在现场为你撑场面。我从你冒头的那一刻就开始配音了,把你从倒霉蛋变成了主人公,我这是在给你抬咖,懂不懂?” 牧亚的嘴角抽了抽:“那我是不是还该给你付演出费?” “哎呀,咱俩谁跟谁,谈钱伤感情” 缇雅努斯大度地一挥手,然后忽然凑近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个样子,黑脸,白眼,翅膀炸毛,特别像一只被人从灶膛里捞出来的烤鹅” 牧亚愤怒了! 唰地一声!六只大翼全张开了,每一只都指向缇雅努斯,像六根愤怒的手指。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 缇雅努斯眨了眨眼,看到年轻人愈发不善的眼神,语速飞快地改口: “每一片羽毛都镀着暮色的余晖,庄严,神圣,不可侵犯。可以了吧?” “拜托,请你不要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好吗” 翅膀缓缓收回,牧亚疲惫的叹了口气。 “啧,你看看,夸你还不高兴” 少女啧了一声,绕到牧亚身后,开始围着他的翅膀转圈。 “你干嘛?” “检查成果啊!” 她伸出手指,捏住牧亚第一只翅膀的尖端,往上抬了抬,端详着与其他五翼截然不同的羽毛——宛如由一万柄利剑交叠而成,寒芒闪烁,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彩。边缘薄如刀刃,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割开空气。 这并非错觉。 当肉体逐步和灵魂,艺术品所结合在同一处,无分彼此,无有外物,化为奇迹的一部分时所产生的变化。 以新耶路撒冷为素材,原本属于仿石中剑的能力与特性被尽数地赋予给了其中一只翅膀,神乎其技地重塑,然后融合在了一起。 唯一的坏处是仿石中剑的上限和牧亚的肉体成就绑死了,无法依靠任何外物和蕴养提升。 除了仿石中剑外,还有才识之冕,牧亚的熟人魔法书,总共三件艺术品融进了翅膀里,至于其他的,天命融不进去,白藏没有融的必要,也就是说还有三只翅膀处于完全白板的状态。 见此,少女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大功告成!” “试试?” 牧亚试着活动了一下那只翅膀。羽翼展开时,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刀锋出鞘。 银光一闪,旁边一根垂落的电线被齐刷刷切断,断口平滑。 由衷地说,切这些东西确实体现不了什么。 具体的测试,估计还是要回震旦吧。 ………… 时间:2226年9月5日下午16点06分。 收录地点:诸国联合总部——万国宫。 事件:列王:[极恶双生子]入侵事件。 结果:击退。 世界未曾因为牧亚而有片刻暂缓运转,于震旦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原罪之中,来自诸国联合的兵锋与追随双生子而来的灾厄巨影们厮杀不休。 往常绝不允许在人世使用的武器飞上天空,震荡大地,掀起血海,到最后,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咆哮。 站在观测枢纽,透过窗外茫茫的血雨和尘埃,便能够听见此起彼伏的哀鸣,窥见远方那漆黑的云层之间不断蠕动,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诡异魔影。 那是绝望的诅咒,徒劳地追逐着双生子,日复一日,试图彻底杀死祂们,可惜完全做不到,甚至由于受到原罪的侵蚀与异化,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存在。 一场追杀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复仇,最终演变成了对整个人世的迁怒。 对于它们而言,直直地穿过人世纯粹只是本能追逐所导致的行为,称不上有任何恶意,但同样的,诸国联合绝不会放任它们进入人世,那堪称恐怖的怨恨与悲鸣会无差别的杀死所有胆敢接近的生物。 ——或者被接近的生物,包括人类。 可如果只有这样,反而还算简单模式。 等到观测使用的超大型望远镜忠诚地将原罪一切匪夷所思的变化捕捉,整理成文字,紧接着摆在每一张面孔之前的时候,所有人就再也忍不住狂吸冷气的冲动。 你妈的,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来自法兰西的不朽者辨别着上面的图像,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心脏便不由自主的痉挛,血压猛升。 黑日耀斑,星之投影,静默潮汐……足足数十种原罪天灾现象,要么出现了征兆,要么就是已经向人世迫近,在十六点零六分的那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同时爆发。 放在平时,其中任何一种都足够让诸国联合拉响警报。出动至少一个编队的应对力量,疏散数个城市的平民。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袭击,而能悄无声息地引动这般手笔的,唯有原罪中的王者们! 只是为了阻止人世的出使,就动用如此的大手笔。 万国宫的圆形会议厅里,各国代表已经吵了四个小时。 确切地说,不是吵,是交换意见,这个委婉的说法被写进了会议纪要,像给一具尸体打上领带再拍照。 事实是,四个小时里,有人提议延期,有人坚持取消,有人沉默不语。 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时间都不会等他们。 最后,五大理事国的代表从各自的席位上站了起来,死寂之中,表决结果在一片凝滞的空气中落下。 五票全过! 第270章 出发之中 环度,是衡量原罪危险程度的道标。 当一个世界自天上坠落之后,万象崩灭,就像是在水中逐渐融化的糖果一样,最轻盈,最美丽,最容易理解的表皮会如同浮沫一般漂浮在原罪的最上层。 而那些不可被理解,辉煌而庞大的正体则会沉入海底。 越是沉重的事物,便沉得越深。 类似天光的遗留,世界的概念,珍贵的神性,它们坠入最深处的黑暗中,在永无止境的下沉中不断变形,融合,异化,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环度的刻度,就是从水面到海底的距离。 一环到三环:浮沫区。尚有理智可言,危险可控。 四环到六环:沉降区。常识开始失效,规律变得暧昧。 七环以上:深渊区。在那里,所见即非所见,所知即非所知。 越是艰难的草创时期,原罪开拓之风便刮得越烈。因为那时回报最为诱人,收益足以改写一个势力的命运。人类对原罪、对其他世界的觊觎与探寻,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使团面对着诸多原罪天灾,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过去。 毕竟这又不是人世,地上走不成,可以走海上,海上再不行可以走天上,实在不行就多绕绕。 而人世与原罪之间隔着一片被标注为[沉灰带]的一环区肆虐着原罪天灾,空间时间全被紊乱,常规通道瘫痪。 诸国联合的工程师团队在熬了三个通宵后,最终拿出了一套所有正常人都不会同意的方案。 炮射。 不是比喻,是真的炮。 把人塞进特制胶囊舱,用超规格灵质电磁轨道炮打出去,像一发炮弹一样洞穿天灾,直接送进原罪外层。方案在会议上被提出来的时候,整个指挥所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个年轻工程师小声问了一句: “你们是认真的吗?” 提案人大手一挥:“我们有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的包活率” “还有百分之二点五呢?” 提案人沉默了一下,说:“备用方案,喧嚣复活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当场通过。因为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 于是,就在埃及的几百公里外,一门巨型电磁轨道炮正在黄沙中缓缓升起。 那东西高得惊人,炮管像一根斜插向天空的黑色烟囱,表面覆盖着刚焊上去的散热片,它大到荒谬,像一座被强行改成武器的过山车轨道。 而它今天要发射的炮弹,正站在发射架下面,仰头看着它。 苏安久,十六岁,身高刚好够到胶囊舱的门把手。她穿着全套抗冲击作战服,头上戴着一顶明显大了一号的减震头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塞进核桃壳里的花生。 “他们是不是对我的体型有什么误解?” 少女拍了拍舱门,发现那铁门比她整个人还厚。 旁边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小跑过来,举着一个平板,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 “苏小姐,请放心,舱体内部有自适应填充系统,会根据您的体型自动调整,绝对不会让您在里头撞来撞去” “那我会怎么样?”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说:“会像果冻里的水果粒一样,被固定得非常好” “那这个比喻不错” 苏安久又问:“我进去之后还能呼吸吗?” “舱内有供氧系统,还有缓冲凝胶,必要的保护措施都在” “那有没有零食?我怕我在里面无聊。” “苏小姐” 技术员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根据操作手册第51页第8条,发射过程中严禁进食,以免在加速度作用下发生……呃……呕吐” 苏安久深深地叹了口气,头皮发麻,拍了拍那扇门,像是拍一匹即将驮着她远行的老马。 抉择的时候到了。 即便是奇迹,在面对这个过分庞大的世界时,也会觉得手足无措。 倘若就此收手的话,她依旧可以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回到自己的家中,回到那些平淡而安全的日常里去。没有人会责怪她,临阵退缩固然不够光彩,但也绝非不可原谅。 更何况,那个对所有奇迹都分外有效的复活仪式,对她而言反而毫无用处。 说来讽刺。复活仪式的原理,终究是依托奇迹所持有的范式来运作的:当范式被摧毁或遗失在世界之外后,它会自发地在世界之内重新生成,而通过精细的操作,奇迹的灵魂也可以一同被带回。 可苏安久不一样。 少女成就奇迹的时间实在太短了,短到她的范式和灵魂之间的绑定还不够牢固。没有人能保证,一旦范式被摧毁,重新生成时,还会带上她的灵魂。一旦输了,那可真是前功尽弃,再无挽回的余地。 可如若就此放弃—— 那些熬了三个通宵的工程师,那些在指挥所里为她捏紧拳头又不敢出声的通信员,那些把包活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用红漆涂在炮身上的家伙。 还有,那些已经为计划付出生命的先烈们。 他们的心血,他们的期待,他们押注在她身上的信任,又要置于何地? 苏安久垂下眼帘。 她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跑回去,就这样回去,怕是午夜时分醒来都要抽自己一巴掌。 “苏小姐?” 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来了来了” 苏安久收回思绪,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胶囊舱。缓冲凝胶在她身下微微凹陷,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舱门缓缓关闭,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缝隙中。 黑暗中,她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三,二,一——”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道白光。 白光。 真正的,足以洞穿一切的白光。 从炮口迸发的那一瞬间,黄沙被气化成玻璃,又在下一瞬碎成漫天风暴。冲击波向外层层推去,大地龟裂,空气燃烧,一朵由光和热构成的巨花,就这样在荒漠之中肆意盛放。 可负责这一切的求知者没有后退。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白光,任由暴虐的光芒刺穿瞳孔,灼痛沿着视神经一路烧进颅骨。眼泪来不及流出就被蒸发,眼角渗出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可看到成功发射,一切按照预期进行,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安心的笑来。 而那道白光本身,已经离开了,同样离开的还有其他发射场地的两个胶囊仓。 它们比声音更快,比风更快,甚至比飞散的电波还要快!短短十分钟,胶囊仓便宛如逆飞的流星般穿越人世! 沉灰带那仿佛永恒的风暴中,数之不尽的尘沙和石片所组成的天堑,横亘在大地与天际之间, 然后,被撕开了。 三个胶囊舱洞穿了风暴! 紊乱的时间与空间,被天灾加速成刀刃的碎石,从虚无中伸出的半透明手臂,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发出的尖啸,全都被甩在身后。 它太快了。 快得连灾难都来不及反应,像一根被神明掷出的长矛,刺入灰黑色的风暴中心,再从另一头带着满身碎光破出! 指挥所里,人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呆呆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光点如同破浪的箭,笔直地冲向原罪的边界。几秒后,第一波读数才追上来,温度!速度!轨迹!生命信号,每一样都在变化,每一样都显示着同一个事实: 还活着! 而且还在加速! 指挥所里,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爆炸般的欢呼。 有人把耳机摔在桌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操!成了!” 然后被旁边的人一把抱住,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差点绊倒在一捆电缆上。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性技术员摘下眼镜,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戴上,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 那位提案人,那个在会上说出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的男人,此刻正瘫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他自己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去了” 有人说:“真的过去了” “活着过去了!” 更多的人涌向屏幕,盯着那个高速移动的光点,可就在这一份喜悦还未扩散的时候。 几个人注意到了一个指数异常地暴涨。笑声还在继续,可那他们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化。 “等等——!” 有人愕然开口。 话音未落,屏幕上弹出了一行鲜红色的警告字符: [侦测到不明活性来源,目标未知!危险!] 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 “这是什么鬼?” 所有人同时看向数据面板。一条曲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温度,灵质密度,空间畸变指数,每一项都在疯狂暴涨! 无穷无尽的黑暗深处,一道目光,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目光的话,漠然地投向那三道白光消失的方向。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原本平静的沉灰带,瞬间被那巨大的幽暗轮廓犁出了深不见底的巨谷,灵质向两侧疯狂翻涌,掀起滔天的浪涛,随即又在那只手的阴影中化为虚无。 宛如天灾活了过来,冷漠地朝着自己的猎物张开了五指,命令它,过来! [危险等级:列王之手!] [名称:天灾巨人!] 第271章 出发之后 棋局已近残局。 黑白犬牙交错,中腹一条大龙被白子团团围困,黑子左冲右突,已是强弩之末。 年轻人执黑,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终于叹了口气,把手中那枚黑子丢回棋罐。 “不下了。再下也是输” 他对面的白发老者呵呵一笑,也不客气,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回罐中,动作慢条斯理。 窗外是震旦内陆常见的暮色,远山如黛,归鸟投林,一切都显得安宁而遥远。 但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老者捡棋子的手忽然顿住了。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遥远的声音,老人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捡棋子,但捡棋子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要出去一趟” 老者把最后一颗白子拾起,盖上棋罐的盖子,拍了拍手,冷笑出声: “不知礼数,不通法理,不怀敬畏,非禽兽岂能僭越至此。老夫当去教教它,何!为!规!矩!” 年轻人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把那只刚被盖上盖子的棋罐轻轻拖到自己面前。 “多大点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老者原本已经半起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看着年轻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 素王揭开棋罐盖子,从里面拈出一枚白子,放在灯下看了看,又丢了回去。盖子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远客来访,不便久候,我去吧” “您?” 老人迟疑。 “怎么,我不能去?” 素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低头整了整衣襟。 “当然不” 老者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只是……这点东西,也值得您亲自动手?” “大抵是羞愧难当吧” 素王自嘲一笑。 “后继有人,总归是好事,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觉得难过” “空谈者坐而论道,力行者已赴关山,前者如我,后者如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语气渐沉: “况且,你这样的老将还坐不住,我却在后面指指点点,说去又不肯痛痛快快去。说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拿捏些轻重缓急。可真要把这身衣裳脱了,亲自下场,又怕给后辈添乱” “垂垂老矣,空有筋骨之志,不能效犬马之劳。羞愧的,自然也是我”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微微欠身。 “那老夫便在此处,温酒静候” 年轻人没有再回头,推开木门,走进了那片暮色之中,那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 “圣朝统御中外,九服承流。如日月经躔,阳春煦物,无有远近,群乐甄陶” 风从山间倒灌而来,吹得满林银杏哗啦作响,像有千万人在远处齐声应和。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白袍几乎要融进天边最后那道苍青色的光里。 “至我皇上,德隆三极,道总百王,洋溢声名,万邦率服!” 震旦总共有多少人? 答案是: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 不乏有人做过这样的美梦:倘若这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人,每个人都愿意给我一块钱,那我瞬间便能坐拥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的现金。 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 它意味着:你的现金流足以买下整个华尔街的所有上市公司,再把合众联储的金库从头到尾舔一遍,剩下的零头还能顺手收购几个小国家的全部国债。 它意味着:你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全球黄金市场的价格曲线变成一根垂直的直线,因为你的购买力足以把地壳里所有已探明的黄金储备全部扫进私人金库。 它意味着:你不是富可敌国,你就是国本身。任何国家的央行行长在看到你的银行流水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羡慕,而是发出尖锐的爆鸣,因为你一个人就足以摧毁整个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性。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美梦。 因为没有人会给。 而真正令人沉默的是另一件事: 倘若这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人,不是给你一块钱,而是每个人都愿意出一份力呢? 那不需要幻想。 因为在[天命]的链接之下,这一份幻想已然成为现实! 现在,天命升腾! 素王在漫天暮色里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展开。那一瞬间,风停了,落叶悬在半空,连天边的太阳都像是被某种力量按在了原地。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仿佛倾尽一切才能铸就的辉煌牺牲之中,庄严,璀璨,梦幻的轮廓渐渐成型。 交织,折叠,锻打,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越之音。一截弓臂在光中成形,莹白如雪,却有星辰在其间流转。然后是另一截,两段光弧彼此靠拢,像两弯残月终于合为一个完整的圆。 弓弦从虚无中拉出,发出龙吟般的轻响,震得群山回响,百兽屏息。 四野的暮色被一寸寸撑开,天穹之上,那些原本已经暗沉的云层忽然被一道无声的光撕破,露出背后璀璨到不真实的星海。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素王握住了弓身中央,他的右手虚扣在弦上,食指与中指之间,至刚至锐的锋芒正在凝聚,空气被压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 弓身之上的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起,金光大作。 素王轻声说了一句: “中!” 他松开手指。 弦惊! 于是,命定之死横跨而至,毫无悬念。 巨人在黑暗中转头,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震怒的咆哮。 那一箭,所过之处,万物皆白。白光从原罪外层一直贯穿到极深之处,将那片仿佛永恒的黑暗天灾撕成两半。沉灰带炸开巨大的空洞,那一箭还在向前,沉降区的边界在这道光的余威下齐齐向后溃退。 在所有眼睛的凝望之下,白光散尽,原罪之中只剩下一个方向,还亮着一点极淡的光痕。 而巨人,早已灰飞烟灭。 浮沫从四面八方缓缓漂来,填补着刚才那一箭撕开的空洞。 三个黑点从灰蒙蒙的天际出现。 第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个胶囊舱依次砸进碎石里,溅起大片尘埃,一个倒栽葱、一个侧躺、一个肚皮朝天,分别陷在了三个不同的大坑里。 咯吱一声,其中一个舱门被从里面踢开。 一条腿先伸了出来。 苏安久像一条挣扎上岸的鱼,手脚并用地从舱里往外爬。缓冲凝胶从少女身上一坨一坨地掉下来。 她爬出半截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用力,整个人从舱里滚了出来,在坑边翻了两圈,最后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我居然还活着……”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湛蓝色的眸子看了看四周。浮沫缓缓漂浮,原罪外层的天空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调色盘,各种说不清颜色的光在头顶缓缓流动,美得不可方物,也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原罪?” 她喃喃:“怎么……还有点好看” 苏安久正望着天出神,身后那个侧躺的胶囊舱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少女回过头,只见舱门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没开,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开。过了两秒,半响,门缝里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在门边上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开关。 “这边,往左推!” 那根手指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然后舱门嘎吱一声,被一只布满青筋的手从里面硬生生掰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脸上糊着半透明的凝胶,胡子粘成一绺一绺,只有两只眼睛还算有神。 “这炮……谁设计的?老夫进去之前说好是平飞,怎么飞到一半还带转圈的?我这一身老骨头啊” 老者一边念叨,一边从舱里往外面挪。 苏安久笑得不行:“您还活着啊” “什么叫我还活着?我像那么容易死的人?我还要再活五百年” 老人抬起头,朝苏安久打量了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叹了口气: “咱俩这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谁也别笑谁” 苏安久冲他做了个鬼脸,目光越过老人,投向远处那个肚皮朝天的第三个胶囊舱。 胶囊舱安静地横在大坑中央,和另外两个都不同。没有任何动静,就连表面那些本应自动闪烁的指示灯都暗着。舱门缝隙里,只有几缕白烟还在往外冒。 苏安久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那个人?” 老人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放心,会没事的” 苏安久摇头,声音轻了几分,然后迈开步子,走到舱前,蹲下,把粘在舱门边的几块碎屑拨开。 舱壁冰凉,表面那些曾经华美的灵质纹路此刻黯淡无光,仿佛死去已久。 “喂” 她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别吓我啊” 女孩儿又敲了两下,用的力气大了一些: “你是谁?这会儿可不要装什么深沉!” 舱内依旧一片死寂。风从原罪深处吹来,把她的白发轻轻掀起。 老人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没有出声。 苏安久深吸一口气,十指扣住舱门边缘,用力一拉。舱门吱呀一声开了,大量白烟涌出来,呛得女孩儿连忙别过头。等烟散了一些,她才重新看向舱内。 一双手忽然从烟雾里伸出来,不偏不倚,捏住了少女的脸。 “哇啊!” 苏安久吓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舱里传来哈哈的大笑声,然后,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缓缓坐起,满脸凝胶,只露出一口白牙。 “谁装深沉了?我这是给你个惊喜” 那女人一边擦脸,一边笑:“怎么样,我演技是不是很好?” 苏安久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抄起地上的半块碎石就砸了过去。 “你有病啊!” [信使,时钟,大匠,成功着陆!] 第272章 宿民 知识管理局对魔王游戏显然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这一点,牧亚在第二天一早被李庭枫叫来上原罪基础备战课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讲解的自然不会是李庭枫,而是知识管理局安排的一位资深讲师,按照常理,来的应该是牧亚原本的老师,苏安久假扮的白猫老太太。 但少女似乎最近有急事,联系不上,且这个身份搁置已久,自然另说。 “原罪,通俗点说,就是天上世界坠落之后堆积而成的区域” 讲师扔给牧亚一本教材,同时示意他坐下看: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由许多巨大的废墟堆叠而成的地方。里面什么都有,大多世界规则和人世一样。但越往里走,受到的原罪扭曲越大,也越危险,我们一般用几环来指代深度” “一环最浅,是几百年前至几千年前坠落的世界,十三环最深,这里大部分世界坠落的时间已不可考” 牧亚嗯了一声,翻到一页讲原罪分层的地方,停住了。他看了半天,才抬起头: “所以这次游戏,大概率是在原罪深处进行?” “不一定” 性格认真的讲师摇了摇头:“常世万邦之国虽然在原罪深处。但既然是魔王作为观众,选址理所应当的会更有新意才是” 牧亚又和讲师多聊了几句。 “那按您的意思,这次游戏的地点不会太夸张,但也绝不可能太常见” 讲师点头:“对。按照推测,魔王的游戏大概率会选择现实与虚幻交界之地,坠落世界内部,某段被抹去的时间,三选一” “抹去的时间?” 牧亚好奇。 “原罪里有些地方的时间是完全混乱的。昨天和明天叠在一起,废墟和原貌交替出现。不过这种地方极少,一般人进不去” “对了,话说回来,我是不是还没向你讲解一下原罪的三种本土生命?” 讲师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本土生命?而且还有三种?” 牧亚愕然。 “当然有” 讲师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而且种类繁杂,不过你又不是专业的学者,不需要了解这么多。简单把它们分成三类就好” 他走回讲台边,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类,没有任何智慧的疯狂怪物” 他边说边在第一个圈里打了个叉: “严格来说,它们不算生物,更像是由原罪里各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扭曲规则直接生成的产物。没有思想,更别说理性,只有对世界琥珀的本能渴望和破坏欲。遇上了,能跑就跑,跑不掉就进行肢解” 这种倒好理解,反正是怪物和扭曲吗,自己不仅亲眼目睹,还被追杀过呢! 牧亚点点头。 “第二种和第三种都拥有着极高的智性,被我们称之为宿民,首先是乐天派宿民” 牧亚以为自己听错了:“……乐天派?” “对,乐天派” 讲师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严肃一些,这一类本土生命拥有完整的智慧和自我意识,甚至比人类还要开朗活泼” “它们会唱歌,会跳舞、会跟你聊天,会请你吃东西。有些坠落到原罪中的世界遗民,甚至会受到它们的照顾,或许……” 讲师顿了顿,说不出是叹息还是什么。 “或许,这和它们近乎无尽的生命有关,毕竟只有这种完全不管不顾,一心只有欢快大笑的生命才能经受住时间的打磨” “它们友好吗?” “非常友好” 讲师说:“友好到你甚至会忘记自己身处原罪之中。但要注意,它们的友好是基于它们自己的逻辑。它们可能会热情地邀请你参加一场宴会,而那场宴会的食物对你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不是它们想害你,而是它们已经习惯了原罪的环境,根本意识不到普通人类吃了那些东西会死” 牧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所以是那种好心办坏事的类型?” “可以这么理解” 讲师点了点头:“但也不全是坏事。有不少新手在原罪中迷路时,就是靠着这些乐天派的指引才找到出口的。前提是你得能分辨清楚,哪些建议是可以听的,哪些建议听了会要命” 牧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第三种呢?” 讲师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 “然后是另一种性格的宿民,与乐天派对应,宛如机器一般的冷酷派” 他合上教材:“这一类本土生命,是原罪中最危险的存在。它们拥有高度的智慧,比人类聪明的多。但它们的情感,如果它们曾经有过的话,已经几乎完全消失。它们的行为逻辑纯粹基于理性和目的,没有任何同情,犹豫或者怜悯可言” “如果它们判定你对它们有用,它们会保护你,精确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如果它们判定你已经没有价值了,或者你的存在妨碍了它们的计划,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清除掉,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它们有社交的可能性吗?” “有” 讲师说:“但和它们社交,就像和一台超级计算机交互。你不能指望它和你交朋友,如果你在它心里实在不重要,它甚至不会去听你把话说完” ……… 傍晚,牧亚回到家时,天已经暗透了。 红发少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盖着一张薄毯,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缇雅努斯在安静的听完牧亚的讲述自己今天的见闻后,才笑着开口: “其实这两种,本质上是一样的” 牧亚一愣:“哪两种?” “乐天派和冷酷派” 缇雅努斯说:“人世的研究详尽归详尽,就是太爱分门别类了。仿佛不把每样东西贴上标签,锁进对应的抽屉里,就无法安心似的,把活的拆成死的来讲,固然方便传授,却也容易让人忘了,它们本来是一体的” “除了那种完全依靠概率,纯粹随机融合生成的怪物,剩下两类本地生命,你可以当作同一种东西的两种表现” 牧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们总说,人生像掷骰子” 缇雅努斯重新靠进窗边的软垫里,目光慵懒:“在天上世界,一个人高考多两分少两分,可能就会过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改掉一两个不起眼的决定,后面整条路都会变样。骰子每次落地,点数都不同”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向牧亚:“这就是天上世界的生命。充满了各种可能,每一个岔路口都是一次新的投掷” “可原罪里的宿民却截然相反” 缇雅努斯的声音不大,却无比笃定: “无论你如何改变他们的起点,改写他们的经历,甚至抹去记忆,在全新的环境里重新活一遍。到最后,他们都会得到同一个结果。就像骰子无论怎么丢,落下来都是六点” 牧亚慢慢皱起眉:“什么意思?不可更改的宿命?” “差不多,但我更愿意称之为没有选择” 缇雅努斯摇头:“宿命是只有一条路一个结果。他们的问题是,路有无数条,但所有路的尽头,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牧亚沉默了,最后只是低声问:“那他们自己知道吗?” 缇雅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鱼难道还会怀疑自己其实是条鱼吗?” 第273章 门! 牧亚没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些,吹得玻璃轻轻响。缇雅努斯重新翻开了书,但牧亚注意到她半天都没有翻页,似乎在回忆过去。 “缇雅努斯” “嗯?” “你以前,对原罪很熟悉吗?” 缇雅努斯翻书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她看着牧亚,额头隐约浮起一条黑线: “你见过哪个在原罪边缘生活过的人,会没进过原罪?” 缇雅努斯没好气地合上书: “在遥远到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年代,世界最昌盛之年,诸神当时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世界外围修建小箱庭作为神国,因此我不仅去过。而且不止一次。你这问题问得就像在问鱼会不会游泳” “可鱼不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鱼吗?” 牧亚小声嘀咕。 红发少女抬眼瞪他:“别拿我刚说过的话来堵我” 年轻人识趣地闭嘴了。 缇雅努斯把书放在膝上,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她安静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我亲眼见过魔王,还享有常世万邦之国的永久居住权,理论上,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去常世万邦国” “啊” 牧亚眼皮一跳。 缇雅努斯看他这副表情,反而笑了: “怎么,不信?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一辈子窝在象牙塔里,全靠书本认识世界的类型吧?” “那倒不是……” 牧亚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没想到你说得这么……轻松” “因为你脑子里已经把原罪列王想成什么不可名状,高踞王座,一开口就要杀尽万物的东西了” 缇雅努斯懒洋洋地说:“但事实上,天上的世界太多了,多到只要你别作死凑到面前,大部分原罪列王其实根本不会搭理,况且,魔王确实称得上平易近人”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缇雅努斯把书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像是来了谈兴。 “你对祂的了解,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女孩儿说:“魔王这个词,是人世的翻译,而且是刻意选出来的翻译。目的就是让年轻的求知者一听到,就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可如果你去其他世界走一圈,会发现它们对祂的称呼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那叫什么?” 缇雅努斯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孩子王” 牧亚愣住。 “字面意思” 缇雅努斯补了一句:“就是字面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孩子王?这是什么荒诞童话吗?” 牧亚慢慢品着这个词,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那个搞垮了整个克拉恩大箱庭的常世万邦之国的国主,在别的世界,被叫做孩子王?” “嗯” 缇雅努斯点头:“所以你该明白了吧。这是一个任性的存在,手里却握着足以动摇无数世界的力量” 少女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在牧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仿佛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主意。 而牧亚对这种光芒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你想干什么?” 缇雅努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搓了搓,用一种带着期待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你现在距离纯白,还有多远?” 牧亚怔了怔,顿时警觉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先回答我” 牧亚想了想,最后还是老实说:“大块的杂色已经被割离的差不多了” 正常的黑度晋升纯白之路,是要靠洗。把灵魂中沉积的杂色当作旧衣上的陈垢,耐心浸透,一点点洗掉,涤荡,直至污浊全褪,露出本质的纯白,达到甚至可以在黑夜中放光的程度。 这个过程没有捷径,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越往后越是漫长。 牧亚尝试了几天后,就对这样简直慢的匪夷所思的水磨功夫敬而远之。 既然如此,洗不掉,那就割掉。 灵魂的伤口可以愈合,在愈合的过程中洗涤余留的杂色,远比在完整灵魂上一点点打磨来得高效。这是牧亚的办法,也是他曾经在剧本中尝试走过一次的路。 那一次,有生命天光保驾护航,如同在万丈深渊上空走钢丝时,身后还拴着一条看不见的保险索。即便如此,他所成就的奇迹也在短短几秒后便分崩离析。 所成所为,荡然无存。 而这一次,没有天光。 牧亚依然选择了同样的方式。 因为他背后是震旦。 震旦资源库深处,专门用于修复灵魂损伤的珍品堆积如山。固魂胶能凝住几近溃散的灵性,凝灵髓能催发灵魂自我修复,回光露可暂时稳住濒临崩解的意志,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更多。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三阶纯白之路已然在望。 但缇雅努斯却稍显不满意。 “还是有些慢了啊,牧亚” 女孩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她的表情算不上挑剔,但那种我觉得可以更好的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慢?” 牧亚难以置信:“我两个月走完了别人好几年的路,你说慢?” “跟别人比当然不慢” 缇雅努斯漫不经心地说:“但你现在要参加的又不是别人的游戏” 牧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缇雅努斯见他没接话,便继续说道: “你那野路子说到底还是水磨工夫,只不过把打磨换成了切割等愈合。提速是提速了。但剩下的杂色在灵魂深处,一刀切下去,愈合的时间比前面加起来都长” 牧亚沉默了,正因为他思考过,所以他知道缇雅努斯说的是实话。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缇雅努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我要带你去常世万邦国!” “在那里绝对能让你的灵魂在短时间内经历大量冲刷。比你躺在资源堆里慢慢等愈合快得多!” “不去!” “为什么?” 牧亚伸出一根根手指,一脸认真: “第一,那是魔王的老巢。第二,我还没准备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和残酷王有极大的仇怨,我怕一落地就被祂抓起来生吞了” “放心~绝对不会的” 牧亚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反正我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在家等你” “牧亚……” “嗯?” 牧亚抬起头,正好看见红发少女露出笑颜。灿烂得像在给人过生日,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人后背汗毛瞬间炸起。 一道门户凭空浮现在地板上,内部有着细密的纹路在转动,好似通往未知的远方。 牧亚抬起头,看向缇雅努斯。 女孩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上还残留着一丝彩色的灵质余光。 令人不安。 “你!” “你自己走进去,还是我帮你?” ? 呵! 开玩笑,面对少女的威胁,牧亚简直嗤之以鼻,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他牧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小子了。他历经生死,身经百战,连天光都直面过,早已不是笼中之鸟,池中之物! 脚下有门又如何? 六翼在牧亚身后倏然展开,光辉如碎银般洒落,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刚从天上下来的什么人物。 他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居高临下地看了缇雅努斯一眼,嗤笑: “就这?一扇门还想关住我?” 年轻人扬起下巴,神情桀骜。 缇雅努斯,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你摆布的少年了!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一下子就送去意大洛斯的可怜人吗!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脱胎换骨,什么叫做鸟入青天,什么叫做…” 缇雅努斯没回话。 她双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拼命憋笑,脸颊都微微泛红了,勉强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牧亚头也不回:“少来。你这种看后面的招数,我已经见过太——卧槽!” 他到底还是回了头。 只一眼。 那扇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地板上的门户,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竖在了他身后,近得几乎贴上他的后脑勺。门内流光转动,几缕彩色的光带像舌头一样伸出来,正试探性地朝他这边勾。 牧亚头皮一炸。 六翼猛振,他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朝天花板方向急蹿。天花板虽然不高。但他几个起落间已经掠过吊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没用的” 缇雅努斯的声音从下面慢悠悠地传来。 果然,那扇门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正上方,像一面张开的嘴,等着他自投罗网。 牧亚惊得在最后一瞬强行变向,右翼擦着门边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火花。他落向沙发,堪堪站稳,汗流浃背。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牧亚汗毛倒竖,缓缓回过头。 在他背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扇门。比第一扇更大!更亮!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两扇?” 牧亚的声音都变调了。 两扇门遥遥相对,恰好把他夹在中间。 缇雅努斯朝他挥挥手:“拜拜~” “别闹……” 牧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两扇门同时动了。 啪! 第274章 贵血的含义 黑暗消弭,天空开裂。 刺眼的光芒中,道道银色的光环从云层之上浮现,宛如巨兽向着尘世缓缓睁开了眼睛,电弧流转之间,飞速的旋转开始了。 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直到整片天空都被那旋转的光影搅动。 然后,宛如烈日降临于此那样! 一道直径数十米的炽白烈光,裹挟着雷霆般的轰鸣声,垂直落下,击穿大地,浩浩荡荡,将一切肆虐的怪物尽数化为飞灰。 尘土漫天飞扬,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一处土堆后面,一只手从碎石堆里艰难伸出。 苏安久撑着地面,把自己从瓦砾堆里拔了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原本纯白的长发此刻上沾满了泥土。她一边往外爬一边剧烈咳嗽,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呸!” 少女吐出嘴里的沙子,拍了拍衣领和袖子上的灰,又用力抖了抖衣摆,结果扬起的尘土又糊了自己一脸。 “咳,咳咳……” 她狼狈地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焦黑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差点把我自己也轰没了,但杀怪的效率还蛮高的” “高你个头!那么大个玩意儿挂在天上,方圆百里的活物全看见了,你是嫌我们暴露得不够快是吧?” 信使没好气地补充,女人从一块被削掉半截的巨石后面走了出来,军靴踩在焦黑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有一说一,这回我站信使” 大匠紧随其后,老脸黑得不成样子。他一边走一边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条充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往地上狠狠戳一下: “你知道刚才那道雷离我有多近吗?再偏二十米,你现在就能在地上捡到一块被雷击过的老腊肉了!” “我这不是第一次下原罪嘛……” “第一次就敢往自己脚底下放大招?你也不怕放歪了把我们全给交代了!” 信使走到女孩儿面前,抬手在苏安久被熏得灰扑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少女缩了缩脖子。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全距离?” 信使弯下腰,把脸凑到她眼前,笑容温柔得让人发毛: “安全距离就是,你放大招之前,至少看一眼旁边还有没有活人站着。明白了吗,小祖宗?”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没跟你们打招呼就放大招,下次一定先把你们埋好再劈” 信使眯起眼睛,没说话,只是又弹了她一下。这次力气稍大,苏安久嗷了一嗓子。 大匠叹了口气,拄着铁条环顾四周。他的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疙瘩。 这片区域虽然被刚才那一击清出了大片的焦土,但更远处,那些漂浮的浮沫和扭曲的光影之间,已经开始有东西蠕动着,朝这个方向聚拢。 老者愁眉苦脸。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原罪开拓期他跟过队,深渊外围他站过岗,最凶险的一次,为了护送一支科研队从六环区撤出来,他带着三个伤员在一群堪比四阶的怪物手底下躲了整整七个小时。 可眼前这个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远方那些被雷火轰飞的黑影,不但没有散去,反而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一样,从一环深处一股脑地往这里挤。 瘦长的,矮胖的,半透明的,长着四五条腿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是整片地平线都在蠕动。 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苏安久的方向瞟了一眼。 少女正低头拍打衣摆上的灰,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知自己就是这出盛大怪物赶集的唯一原因。 该说不愧是是震旦仅剩下的几支贵血吗。 大匠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贵血,顾名思义,血很贵,非常贵的那种,世界琥珀的含量远远超过普通人,这在人世中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在原罪探索中一定是坏事。 毕竟血液里的世界琥珀浓度越高,对那群渴望死亡的怪物的吸引力就越强。普通人来了,大家还能跟你讲讲道理,对你爱理不理,保持社交距离。 一旦贵血进去了,那简直是往鱼塘里丢了一块带血的生肉,方圆百里的食人鱼都会跟疯了一样扑过来。 “别耽搁了,该走了”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这鬼地方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怪物惦记。虽然一环里没什么重量级的角色,但不排除高环上升的可能性” 苏安久脸上的嬉闹也收了起来,湛蓝色的眸子迅速朝远处扫了一圈,点点头。她刚要迈步,就感觉后领被人一把拽住。 “哎哎哎?” 女孩儿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小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 信使提着她,把她转了半圈,脸朝西边一放: “直觉告诉我,应该往这边跑” 苏安久一愣,见老者都没有反驳什么,她也只好点头。 三人朝西边移动。身后,那些聚拢的怪物似乎被什么短暂地拖住了,但低沉的嘶吼仍如潮水般在远处涌动,不肯散尽。 ……… “找到了” 采集了沉灰带现场遗留的残骸之后,来自花园的炼金术师们进行了分析,向自己所效忠的花主打电话,下达了结论: “没错,这种样式和设计确实是震旦的风格,也就是说,出使常世国的使节团确实来自震旦,通过胶囊仓的数量来看,只有三个人?” 电话另一头的石竹皱眉,继续询问: “三个人?可以确定具体身份和位阶吗?” “不,不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灵质和生物残留,应该是有人提前处理掉了,手法很老练” 炼金术师沉吟片刻之后: “我认为应该至少会有两个四阶,三个四阶也不是不可能,总之,我认为应该立刻通知其他花主进行拦截才好” “就算通知了恐怕也没什么用” 石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那些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个个可都是机会主义者,在什么情报都没有的情况下,未必愿意出手。我前脚把消息递过去,他们后脚就会问你,对方身上有几件世界遗物?值不值得撕破脸?” “震旦的人,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跟烫手山芋没什么区别。没看见肉,谁也不肯先伸这个头。等他们开会商量完,人早就进三环了” 石竹顿了顿,声音在电话那头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终于坐直了身子: “先不要通知任何人” “那您的意思是……” “把兽群放出去” 石竹的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就说是常规巡猎的兽潮,往西边赶。也不用刻意追杀,只要追着他们,逼他们出手,逼他们暴露,逼他们在路上留下一点真正的痕迹。能留下几人最好,留不下也没关系,把他们的打法,习惯,配合,伤情都给我记下来” “可这会不会太麻烦,太晚了” 炼金术师犹豫。 “半个小时而已,他们不会跑远的” 第275章 咕咕嘎嘎 “不对劲,这肯定不对劲!我们估计是被盯上了” 刚刚在遭遇了七次袭击之后,还没缓口气的大匠面色难看地盯着天上的流光,像是一片不会落下的极光,瑰丽而诡异。 如此诡异和突兀,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在天幕之上,一点一点地拨弄着这些光,让它们不知不觉间偏离了的轨迹。 更像是某种信号。 “你是说,有人能改变天上的浮光,用来传递信息?” 苏安久瞪大眼睛。 “不一定是传递信息,也可能只是标记” 大匠眯起眼:“原罪的浮光本来就受空间和灵质影响,只要在几个关键点上做手脚,就能让整片区域的光路颜色发生变化。这种手段,只能是一门心思钻原罪研究的那群家伙了” “醒时长祷会?花园?还是干脆直接是原罪列王的信徒?” 信使询问。 “不清楚,但我更倾向是花园” 大匠沉声道:“毕竟这群家伙多的像是路边的野狗一样,大部分恐怖组织和非法原罪探索队的背后都有花园的影子,原罪当然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这里是他们的主场” “那群疯狂的哲人们想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没人知道,但毫无疑问,他们此刻所行使的正是毁灭之举” 过于有限的情报自然得不出有用的结果,但三人都清楚,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而当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恐怕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必须有所防备才是。 大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向苏安久,他搓了搓手: “丫头,商量个事儿” “你说” “借我一滴血” 苏安久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一点就够” 大匠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块沉重的铁石,在手里掂了掂: “看我给他们来一个调虎离山” “你要我把血……当诱饵?哇!这么没公德心的做法你也想得出来?” 少女啧啧赞叹,然后划破手指,紧接着,血珠就从食指腹上流出来,红得有些过于鲜艳,在昏暗的光色里显得极不真实。 几滴血落在大匠手中的铁石上。 大匠在掌心里捏了捏,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右手猛地发力。 一团炽红色的火焰从他掌中升腾而出,那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着铁石缓缓流淌,将坚硬的矿石包裹其中。铁石在火焰中迅速软化,变形,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大匠的五指开始灵活地翻动,流畅得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那团被烧软的铁水在他掌心中不断变幻形态。 先是躯干,然后是双翼,接着是头颅和尾羽。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一只拳头大小的铁鸟已经在他掌心中成型。通体漆黑,羽翼丰满,双眼处镶嵌着两粒细碎的血色结晶。 那是苏安久的血液在高温下凝结而成,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信使!” 信使回头,目光落在那只铁鸟上,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女人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气中极轻极快地划了一个弧。空间便像是拉拉链似的,无声地划开一道缝隙,露出幽暗深邃的虚空。 “去” 信使低声吐出一个字。 铁鸟从大匠掌心腾起,双翼一振,极速飞出,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径直没入那道空间裂缝之中。下一瞬,极远处的天穹之下,忽然亮起一点血红。 那红点宛如一枚隐藏在灰雾深处的瑰丽星星,在云层间一闪,随即隐没。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无数双已经亮起的眼睛齐刷刷地偏转方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拽了一下。 它们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去。 大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残存的灰烬,望着那些如退潮般远去的黑影,忽然嘿嘿一笑。 老者面露期待之色。 “这可真是,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 两天后。 一名男子单膝跪地,面前按着一头怪物。 那东西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脊背上却生长着七八根不断扭动的触手,布满利齿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唾液顺着齿缝滴落,腐蚀地面的碎石。 男人面无表情,一只手死死按住怪物的脖颈,用生存求知者的[抗争],将它死死压制。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地切入怪物的腹部。 刀刃划开鳞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四肢拼命挣扎,触手疯狂抽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但男人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任凭怪物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手腕一转,刀口扩大,然后将手探入怪物的腹腔之内。 一阵令人牙酸的搅动声之后,男人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缓缓抽出手来。他的手掌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血液,手中抓着一个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废铁。 男人将结晶在衣摆上擦拭干净,确认无误后,双手捧着,低下头,恭敬地举过头顶。 “大人,找到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衣衫花哨得扎眼,翠绿的绸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鲜花,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倘若忽视周围破败的环境,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来度假的。 花主,石竹! 他先是从袖口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展开,最后才伸出手,将那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废铁从男人夹了起来。 那东西确实已经残破到了极点。半截翅膀不知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了下去,尾羽只剩下三两根,腿也缺了一条,几乎看不出鸟的外形。 唯有那两颗镶嵌在眼窝里的血色结晶,居然还奇迹般地嵌在原处,没有任何闪失,在阳光下闪烁出夺目的光辉。 “这样的技艺,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石竹的眼睛中流露出贪婪的情绪,不顾其上的血污,欣喜若狂地抚摸,仿佛从其中得到了某种感悟。 “妙啊!妙不可言!居然可以这么做吗?这便是来自震旦的铸造法门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只机械鸟是怎么飞这么远的,让我看看……让我好好看看……” 石竹的瞳孔深处像是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将他的虹膜染成了一片璀璨的琥珀色。 在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花衬衫、吊儿郎当的闲散人,而是一个真正沉浸在某种狂热中的探究者。 人文求知者的[见证]帮助他看到了来自震旦的铸造之术,大匠的心血精髓在他的眼睛中流淌,即便是百分之一都不到的智慧,依旧令他兴奋地颤栗不已。 震旦的铸造之术,向来是绝对的不传之秘。那些古老工坊里的匠师们,毕生心血凝结成的技艺,从不轻易示人。 别说光明正大的偷师了,看一眼都得死。 石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的余韵,他翻来覆去地转着掌心里那只残破的铁鸟,像孩子得了新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跪在地上的侍从抬起头,看了一眼石竹脸上那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这东西……既然已经确认了震旦使团的身份,是否要传令下去,继续追?” 石竹正捧着铁鸟残骸反复端详,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何必呢,已经捞着这么个宝贝了,还追什么追。再追下去,无非是把人家逼急了拼命。那三个里头,一个老匠人,还有一个贵血,真拼起命来,咱们这边谁去接?你去?” 男人低下头,没敢应声。 石竹笑了一声,踱了两步,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做买卖的得时刻印在脑门上。咱们做的是什么?是情报,是货物,是奇货可居。杀鸡取卵那种事,留给那些不长脑子的去干。这鸟里头的东西,我只摸到一层皮,就已经值了。要是能拿回去慢慢拆,慢慢琢磨,那就是一笔长线买卖”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通知下去,把在西边几个铺子的人都收一收。那些兽群也撤了,别留尾巴。另外” 石竹伸了个懒腰,那身花哨的绸衫在灰暗的原罪底色中格外扎眼: “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就说是人世前往常世国使节团的最新情报。这些东西,无论是卖给列王的走狗爪牙,还是拿去跟醒时长祷会那群傻子换点人情,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他正说着,忽然顿住。 咕。 很轻的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石竹以为是鞋底与地面的摩擦,没在意,继续往下说: “……总之,先把消息散出去,价格可以开高一点,但不许” 咕咕。 石竹的话头又断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许一次全放出去,分批卖,先吊一吊那些人的胃”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 石竹的脸彻底沉下来了,扭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谁的手机?进原罪之前没关静音?我说了多少次了,执行任务的时候通讯设备一律静音!你们是耳朵长在脚底板上了?” 侍从和炼金术师们面面相觑,纷纷掏出自己的通讯设备检查了一遍,又各自摇了摇头。 “大人,不是我” “也不是我” “我的一直是关机状态”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咕咕嘎嘎! 那奇怪的声音还在响,而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石竹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低下头,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那只铁鸟残骸,此刻正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震动。 他愣住了。 “……不可能吧?” 石竹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隐隐的不安。他将铁鸟翻了个面,凑近了仔细观察。 那两颗血色结晶,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闪烁着。 忽明忽暗,忽暗忽明,像是一颗即将燃尽的火星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什么东西即将到来的倒计时。 宛如……c4? 石竹的瞳孔骤然收缩。 “妈的!!” 他话音未落,铁鸟在他掌心中猛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 砰! 第276章 锚定协议。 砰! 爆炸声在原罪的灰暗中炸开,碎石飞溅,烟尘腾起,等到烟尘散尽,原地站着的人已经没了半点之前的风度。 即便局限于铁鸟材质与体积,其所包含的灵质显然无法伤到一名三阶的求知者,可其中的羞辱意味还是远大于直接伤害。 石竹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精心挑选的衣物此刻变成一缕缕破布条挂在身上,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他旁边那几个侍从也好不到哪去。离得最近的炼金术师直接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爬起来,满脸都是灰,耳朵里嗡嗡作响。 跪在地上的男人虽然反应快,第一时间扑倒了,但后背的衣服也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一群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比谁体面。 “你们这群蠢货……” 石竹叹气,克制着怒火: “还愣着干什么?打电话啊!叫人送衣服来啊!难道要我穿着这身破布条走出去,让所有人围观看我笑话!” 听着老大的咆哮,一个人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 屏幕依旧是黑的。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又连续按了好几下,长按短按轮番试了个遍,那部手机始终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那人瞪大了眼睛,恰好,石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了这一幕,一言不发。 男人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只是反复地按着那个开机键,仿佛只要按得够快,手机就能奇迹般地活过来。 然而并没有。 伴随着轻轻的叹息,石竹的眼神愈发冰冷。那人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从额头到脖子都在往外渗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部手机。 “大,大人……可能是刚才的爆炸震坏了……” “我可去你妈的吧!” 他话音未落,石竹暴怒抬手,隔空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那人整个人横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吐出鲜血。 却不敢惨叫出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跪好,疯狂的叩首,哀求怜悯。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敢出声。 原本就一直跪在地上的男人见状,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替同僚解释两句: “大人,他也是不小心的,原罪这边对通讯设备破坏和干扰本来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瞳孔猛的瞪大。 声音戛然而止。 那部摔落的手机外壳碎裂,内部结构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根本看不到什么精密的零件,整个内部仿佛被人泡进了浓盐酸里,大片大片地锈蚀成暗红近黑的颜色。 简直触目惊心,这样的手机倘若能开机,才是见了鬼。 跪在地上的男人背后一凉,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他猛地下意识抬头。 可周围已然变为炽热的火海。 赤红色的火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像是一头潜伏已久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大口。烈焰翻卷着吞噬了一切,碎石在猛然升高的温度中迸裂,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离石竹最近的炼金术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两条腿就被从地面上窜起的火舌舔成了焦炭。他往前扑倒,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陷进了一片白炽色的火焰里,像一块被丢进熔炉的黄油。 另一个人惊恐地转身想跑,可马上脚下一空,踩进了一个突然塌陷的火坑,底下是涌动的熔岩,他整个人栽进去,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只剩一缕黑烟。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火从地下,天上,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追随者,在真正的天威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就被这片火海一口吞下。 石竹站在原地,单手挡在面前,眯着眼透过指缝看向前方。 他下意识催动了身上备着的几件逃命用的艺术品和炼金物品,护身,加速,短途传送,无一不是花了大价钱淘来的好东西。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平日里只需一个念头便能激活的器物,此刻安静得像一堆死物,对他的呼唤毫无回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死了一般,灵质凝滞不前,根本无法运转。 就和那部手机一样。 一种诡异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这片区域。它带来的不是破坏,而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时间。 加速了光阴的流逝,令一切依赖精密结构的死物,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里,悄然走向了毁灭与朽坏。 火海翻涌,热浪灼面。 石竹站在那片焦土中央,周围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火焰吞噬残骸的噼啪声响。他身旁最后一个活着的侍从也倒下了,喉咙被一块飞溅的碎石贯穿,倒在血泊中抽搐着迎接死亡。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石竹终于想明白了。 倘若从一开始就注定沦为被追杀的局面,与其保全体力。想尽办法的躲避,不如趁着实力完好,直接将所有可能泄露情报的人杀光,一个不留。 这样一来,敌人便很难获取到任何有用信息,这个念头荒唐得像要用一把火烧掉整片森林来驱赶一只蚊子,可偏偏,自己这个傻子,居然真的掉入了陷阱之中。 男人凄惨地笑了一声,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五指并拢,对准自己的额头。 求知者的灵魂在死亡后仍有被重新唤醒的可能,虽然几率很小,但万一花园的大人物们需要自己呢? 自尽。现在。立刻。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选择。 然而刹那间,天地鸣动,一道阴冷的刀锋,已经比他更快一步,撕裂了火幕,由无穷灾厄淬成的锋芒所过之处,一切宛如泡影般破灭。 这是由无穷诅咒拼装而成的杀伤之刃,足以令一切敌人的灵魂永堕地狱。 这一刀,避无可避。 “天光照我!” 石竹艰难咬牙,嘶吼出声的同时,手中骤然立刻亮起一点白光。 光锥发动! 石竹整个人化作纯粹的信息流,在诅咒长刃刺来的瞬间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向四面八方飞散。 刀刃穿过那片光雾,斩了个空,只带起几缕残余的数据碎片,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便消散无踪。 下一瞬,光点在数丈外重新凝聚,先是勾勒出骨骼的轮廓,然后是血肉、皮肤,最后石竹的身形从虚空中一步踏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咦?” 火中的信使惊讶,辨认着眼前石竹头上笼罩的四道天光,似是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弱的奇迹?旋即恍然大悟: “嚯,原来是接受过授花仪式的花主啊,身受两种天光垂青的改造求知者,这我还是第一次见,果然名不虚传” 明明是极其平淡的话语,其中决绝的杀意却让石竹警铃大作,头皮发麻,转身欲跑。 世界一暗,[末日]随后而至。 无穷的黑暗笼罩一切,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石竹再也听不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不到风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可唯独,那缓慢的脚步声却如此清晰。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石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健壮的身体迅速衰老,紧接着化为枯骨。 ……… 火海渐渐熄灭,焦土上只剩一片扭曲的焦黑。 信使从远处走来,随手一甩,那柄诅咒之刃缓缓隐去,缩回她袖中,消失不见。她扫了一眼石竹倒下的位置,地上只剩几块碎裂的白骨和一缕正在消散的青烟。 “解决了” 苏安久从一块歪斜的岩板后面探出脑袋,脸上的灰比方才更厚了: “我…是不是又大炮打蚊子了?” “确实有一点,但不用太在意” 女人走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全力是敌人的尊重” 大匠从另一侧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堆枯骨,又看了看苏安久和少女,没说什么,在灰土上画了个圈,简单做了一个超度仪式,算是给这件事画了句号。 “走吧” 信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确认没有任何活口留下,转身迈开步子。 苏安久和大匠跟上去。身后,大风吹过,将那片火海和枯骨一同吞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路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战斗又发生了几场。或者说,几场没有太多必要被记住的战斗。 他们前进得飞快。 碾过去。碾过去。再碾过去。 那些试图拦路的敌人,那些怀揣敌意而来的游猎团,那些不明来历却长了眼睛的兽群,在三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 很快,他们就按照计划,来到了人世在原罪的第一个据点。 环世城。 它是被钉子一样钉进去的。 字面意思。 从灰雾中望过去,光幕直直地插向原罪深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一道巨大的蓝色正方形。 它的建造逻辑很简单:既然原罪的环境对人世生灵具有天然的侵蚀性,那就不要试图去适应它,而是把一小块人世直接搬过来,用技术手段硬生生地嵌进这片灰暗的土地里。 当他们穿过那道光幕的时候,世界就变了。 一步之隔,像是跨过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空气变得干净而稳定,温度回升,原罪背景噪音里那种持续的低频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系统和电子设备运转的细微声响。 脚下是硬化复合地面,头顶是排列整齐的照明模组,视线所及之处,银灰色的建筑模块以极富秩序感的方式展开,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尺子在原地画出了一片几何图形。 苏安久了解过它的技术。环世城的核心是一套被称为[现实锚定协议]的灵质-物理混合系统。简单来说,就是用一套持续运转的灵质阵列,在人世所在的原罪区域里强制维持一小块现实的边界,让这片区域内的物理法则,时间流速和灵质环境都无限趋近于人世本身。 理论上,只要锚定协议不崩溃,这座城就永远不会被原罪侵蚀。它是人世插在原罪深处的一根楔子,是灯塔,是补给站,是所有出使团和远征队的第一个落脚点。 如果是往日,少女一定会兴致冲冲地认真观摩。 但现在—— 她要洗澡!! 第277章 缄默者 淋浴间的热水来得很快。花洒喷出均匀细密的水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少女仰起头,舒服地眯起眼睛。 在这片连空气都能慢性杀人的土地上,能洗上一个热水澡,简直是千金难买的奢侈品。 但这样的舒适时光很快就结束了。 等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物,来到分配到的休息间时,便看到床上的一张便签。 一个小时后。来大厅开会。别乱跑——信使。 毫无疑问 工作。 工作还在继续。 苏安久把毛巾搭在肩上,站在镜子前,仓促着打理那一头平日里视若珍宝的白色长发。 匆匆完成了进食等行为之后,便赶往大厅,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越往前走,光线越暗。等女孩儿拐过最后一个弯,来到大厅门口时,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苏安久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口,皱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大厅的中央控制台亮着几块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出众人的轮廓。 信使站在台下,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的画面。大匠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杖横放在膝上,目光也落在那些画面上,一言不发。 画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五颜六色的光效忽明忽灭,配合上众人的神情,整个场面显得异常严肃。 少女歪了歪头,脱口而出: “你们在看动画片?” 此话一出,场内气氛瞬间变了,数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信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她松开桌沿,直起身,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来。 苏安久意识到情况不对,刚想开口补救。 咚! 一记手刀,精准地敲在少女头顶。 “好疼!” 苏安久捂住脑袋,眼泪差点出来:“你干嘛!” “这是克拉恩前线的作战记录” 信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你再仔细看看,那个动画角色在一秒钟之前刚徒手撕了一只原罪浸染种” 苏安久捂着被敲的小脑袋,重新看向屏幕。 正好这时画面中的一个小小身影急停转身,显露真容。 轮廓像是某种小型机甲,但风格与人世的技术体系截然不同。没有流线型的装甲板,没有规整的接缝和散热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盖全身的狰狞棱角。分不清那到底是骨骼还是钢铁,远远看去,竟好似某种直立起来的昆虫,浑身披挂着苍白的外骨骼。 由于拍摄设备的粗糙,苏安久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感觉屏幕里的地面像被硬生生按出了一圈裂纹,那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从屏幕里传出来,大得吓人,像有块铁直接砸到了麦克风上。 不,确实砸到了。不过不是铁,而是血肉。 屏幕视角晃动了几下,像是拍摄者正在调整设备。画面重新稳定时,镜头转向了远处:一头数百米高的巨兽正从雾中显现。它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无数条触须在身周翻涌舞动,像是一团蠕动的山峦。 然后白骑士出现在了它面前。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过去的。画面中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下一秒,白骑士已经出现在了巨兽的头颅上方,一只手攥住了其中一根触须。 那根触须粗得像一株百年老树,但在那恐怖的白骑士手中,它只是一条绳子。 数百米高的庞然大物被它抓着触须整个抡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轰! 屏幕的收音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爆鸣,画面剧烈摇晃,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但白骑士没有停手的打算。 它继续甩动,继续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巨响和地面的震颤,每一下都有大片的黑色血肉从巨兽身上剥离,飞溅到四周的废墟上。 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鳞甲和触须,在白骑士的手中就像是被拆解的破布娃娃,一块一块地碎裂,脱落,化为齑粉。 当它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那只数百米高的巨兽已经变成了一滩摊开的血肉废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白骑士站在那滩血肉的中央,白色的甲壳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和碎肉,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它松开手中那根已经被扯断的触须,随手丢在一旁。转头,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画面到此中断。 “嘶……这么残暴?!” 苏安久直直地望着那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信使没有回答。 坐在角落控制台侧方的一位学者开口了。他戴着细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合众联邦的徽章: “克莱恩的主要战斗力,与求知者体系类似的存在。它们被称为[童话骑士]” 苏安久转头看向他:“童话骑士?” “嗯。每一具童话骑士都是一套寄宿着意识的盔甲,需要一名骑手来驾驭。骑手提供理性,盔甲提供力量” 学者推了推眼镜:“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具童话骑士,代号[缄默者],原属克莱恩王庭的大公主” 苏安久愣了一下,随即啧啧感叹: “公主,还有骑士……怎么听着真跟童话故事里那种等着被恶龙抓走的角色似的,除了这身份就没别的了吗?” “有的” 学者点点头:“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应该就是导致现在克拉恩主力部队几近全灭的叛逃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安久僵硬了。 一个巨大的问号自少女头上浮现。 “为什么啊?她不是克拉恩的公主吗?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世界?” 她难以置信。 学者无奈摊手。 “这正是我们目前正在调查的事” 苏安久皱起眉:“就连你们也不知道?” “除了当事人,谁敢确定自己完全清楚呢?事发突然,克莱恩的溃败与常世万邦之国的猛烈进军几乎是一天之内发生的,我们是知道一些,但根本不完整” “按照常理,骑手和骑士不会分开。尤其在这种规模的战斗里,脆弱的骑手很容易被提前刺杀” 学者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大公主一直没有出现在它身边。从头到尾” “所以你们怀疑,她的背叛不是临时起意?” 苏安久问。 “很难说” 学者叹了口气:“也许是预谋,也许是被迫。也可能,是她和缄默者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骑士。我们掌握的情报太少,无法判断” “总之,大公主叛逃之后,直接加入了常世万邦之国。而她的骑士,则被她留在了战场上。没有骑手的骑士,战斗力虽然没减弱,但奈何精神完全陷入了疯狂。几天后,缄默者就被常世万邦之国轻易捕获” 现实总是令人无奈。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苏安久强行分析道: “克莱恩已经溃败了,内部陷入混乱,几乎可以视为已经退出棋盘。而常世万邦之国在这场战争中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就吃掉了一个完整的大箱庭” “这意味着,你们接下来要去的常世万邦之国,正处于最不好应付的状态” 学者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诸位接下来的出使,不是一个寻常的邻邦。常世万邦之国刚刚吞下了克拉恩最肥美的一块血肉。它的军队还带着胜果的余温,后方也正忙着消化新到手的疆域与资源。此刻的它,不会急着与人世开战,也没有必要对一支使节团大动干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换句话说,你们要去的,是一个刚刚证明了自己能轻易碾碎一个大箱庭的庞大势力。而它此刻,恰恰有空,有心情,也有余力,来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苏安久问。 学者微微摇头:“好坏参半吧。好处在于,对方不至于一见面就刀兵相向。它刚刚吃饱,懒得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坏处在于,这种从容是胜利者的从容。一个刚刚打赢了胜仗的庞然大物,看你们时,不会把你们当成同等的谈判对象” “它会把我们当成什么?” 信使问。 “不好说” 学者看向她:“也许是来朝贡的使臣,也许是来探底的细作,也可能只是魔王一时兴起,想叫来凑个热闹的客人。但无论哪一种,主动权都不会在你们手上” “常世万邦之国现在有太多选择,而你们没有。这种不平衡,会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难受” “我现在已经开始难受了” 信使半是开玩笑,半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它怎么tm的就这么轻松的打赢了呢” 第278章 铠甲 牧亚是被疼醒的。 像是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又像是被什么巨兽吞进腹中又吐了出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是自己的了。 年轻人下意识想翻个身,结果发现自己连根手指都抬不起。他艰难地把头往后仰,视线里出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灰白色的岩面,边缘雕着极细的纹路,似是某种装饰。 这是哪里啊? 牧亚缓了几口气,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面上。 不对? 这触感不对啊? 他低头一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手。或者说,那是一层惨白色甲壳所覆盖的手。 指节处是锋利的棱角,指尖是尖锐的钩爪,像是某种昆虫的外骨骼被直接嫁接在了他身上。 如此锋利,甚至扎穿了地板,留下五个深深的坑洞。 牧亚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年轻人错愕的声音从盔甲的头部传出,带着一点奇异的空腔共鸣: “这是什么玩意?!” 牧亚惊愕地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指尖的利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胸膛,肩膀,全部被同样狰狞的白色甲壳覆盖,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牧亚沉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隆隆的回声,外界的风灌过一条很长的空管进入盔甲内。 “好,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办法” 他不再去纠结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而是慢慢转头,开始打量四周。 很大。 非常大。 大的不可思议。 而且明亮宽敞,墙壁上还有极具异世界风格的雕塑和画作,甚至角落里还有盆栽,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除了一张桌子,一盘看上很香甜的果子,一个电视以外,就没什么家具了,更别提沙发,床一类的东西。 但考虑到这具身体躺地上都能扎几个洞出来,没准是为了省钱呢? 等等,原罪也需要考虑钱吗? 那也着实太可怕了吧?! 牧亚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丢到一边,目光落在了那个电视上。 那是一台看起来很老旧的款式,方方正正的黑色外壳,屏幕不大,底部有一排凸起的按钮,整体造型像是他从前的世界里九十年代的老古董。但它摆在这样一间充满异世界风格的房间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特意搬进来的一样。 牧亚走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色甲壳覆盖的利爪,又看了看电视下方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按钮,陷入了沉思。 要不?随便点一个? 牧亚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用指尖侧面最钝的那个位置,对准第一个按钮,轻轻摁了下去。 屏幕亮了。 画面一阵雪花闪烁,然后稳定下来。 一座巨大的游乐园出现在屏幕上。过山车在高空中翻滚,轨道交错,车厢里坐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有的长着七八条胳膊,有的脑袋像一团流动的液体,但它们都在笑。笑得很大声,看着很开心。 画面右下角浮现出一行字: [欢愉乐园——常世国最受欢迎的游乐场!本周推出新项目:深渊大摆锤!欢迎携带朋友前来体验!] “……啊?” 他又按了一下第二个按钮。 画面切换。 一片碧蓝的水面,浪花翻涌,岸边是白色的沙滩,沙滩上支着五彩斑斓的遮阳伞。 一群奇形怪状的人穿着泳装在水里扑腾,有的在游泳,有的在打水上排球,还有一个浑身覆盖着鳞片的家伙从水里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溅起大片水花。 [深海天堂——室内超高温泳池,模拟真实海浪!附带情侣包厢,享受二人世界!] 牧亚的嘴角抽了抽,再难吐槽,机械地按下第三个按钮。 画面再切。 一座昏暗的电影院,巨大的银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预告片,两个原罪生物在一片废墟中相拥,身后是漫天的火焰和飞舞的灰烬。镜头拉近,其中一个流下了眼泪,泪水滴在另一个的脸上,化作晶莹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末日之吻》——本年度最催泪的爱情大片!各大影院热映中!好评如潮!] [甜蜜之夜——顶级情侣酒店!尊享套房限时八折!预订即赠送香薰蜡烛一套!] [双人高空跳伞——无绳一起跳!生死与共!爱情的最佳试金石!] 一个接一个的广告,全是玩的、吃的、住的、谈恋爱用的。画风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正常,正常到让人恍惚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旅游频道。 牧亚站在电视前,越看越沉默 “不是,原来原罪这种地方,日子能过得这么滋润的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不成……我其实是一个大人物? 牧亚缓缓站直了身体。 如果他是俘虏,那不应该有水果,不应该有电视,更不应该有这一整套原罪旅游宣传片。 如果他是路人甲,那这待遇也太过分了。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 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很可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我现在……” 牧亚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甲壳利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是个重要人物?”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房间的规格,这水果的品质,这台专门放宣传片的电视,说不定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正准备去度假,所以才有人在房间里准备好了这些资料给他看。 至于为什么没有床和沙发…… 可能是原罪人民的审美比较独特吧。 牧亚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推理得很到位。 他心情好了不少,连这身沉重的甲壳都显得没那么难受了。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响,那个无绳一起跳又播了一遍,接着是什么双人末日浮潜,在深海废墟中见证爱情。牧亚越听越觉得这些宿民脑子有病,跳个楼都要双人份,还非说是爱情。 “换个台换个台” 年轻人嘟囔着伸手去按电视下面的按钮。 咔地一声,宛如恶兽爪子般锋利的手指一下就将电视底部戳了个对穿。 “糟了!” 牧亚慌忙想收手,可这身甲壳的力道比他以为的大太多。他一抽手,整台电视被带着从墙面上扯下来,连后面的金属背板都变了形。 电视摔在地上,砰地弹了一下,屏幕碎成几块,白烟从缝隙里一股股冒出来。 电视机,阵亡。 “别啊,我就想换个台!” 牧亚欲哭无泪,弯腰去捡。这一弯腰,他头上的峥嵘鳞甲,直接撞在墙上。 轰! 一声闷响。 墙被撞穿了。 灰白色的墙体像受潮的薄板一样破开一个大洞,砖块和粉末簌簌往下掉。 电视自然也没能幸免,整个被塌下来的墙块压在了下面,只剩几根断裂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牧亚僵在原地,头还低着,一只胳膊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墙的那一头,是一条走廊。 而走廊中间,正对着他这个墙洞的位置,站着一个少女。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端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墙壁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然后一颗覆盖着狰狞甲壳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上面还挂着灰和碎石。 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 牧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脑袋从墙洞里又往外探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且人畜无害。 “你好?” 可牧亚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朝腰后摸去。 “那什么,我是说,我可以解释” 牧亚一边说,一边试图安抚:“这墙不太结实,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 少女已经把那只手从背后抽出来了。 牧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金属筒状物,前端粗得能塞进他的脑袋,上面嵌着几圈暗紫色的光环,正随着少女的握持节节亮起。 等她将那只金属筒端平时,筒身已经咔嚓咔嚓展开成一部足有半人高的巨炮,炮口里面像有团粘稠的紫火在缓缓旋转。 漆黑的炮口,正对着牧亚的脸。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走廊的天花板: “越狱啦!!!有人越狱啦!!!守卫!!守卫!!!” “等等等等等——!” 第279章 初来乍到 牧亚感觉自己已经十分真诚。 但奈何少女根本不听他解释,炮口纹丝不动地怼着他的脸,继续扯着嗓子大喊: “目标在c区第七走廊!白色甲壳!体型巨大!极度危险!请求火力支援!重复一遍,请求火力支援!” “我都说了我没越狱!!!” 牧亚艰难地移开头,试图离那个炮口远一点。 “那你为什么撞墙?!” 少女不依不饶。 “我说了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把墙撞穿?!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真的就是不小心啊!!!” 少女冷笑一声,炮口的光芒开始聚集,嗡嗡的轰鸣声在走廊里回荡。 “这些话,你留着跟典狱长说吧,如果他还认得出你的骨灰的话!” ……… 审讯室内。 “我冤枉啊!!!” 牧亚戴着一副明显比他体型还大两号的黑色镣铐,整个人被锁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说是椅子,其实就是一块带靠背的铁板,焊死在墙上,坐进去跟被塞进订制模具里似的。 “我冤枉啊!!!” 牧亚悲愤地仰天大喊,声音在小小的审讯室里撞来撞去。 他的对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牧亚。 右边是那个黑发少女。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正式的制服,头发也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严肃。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姓名” “不知道” “编号” “……不知道”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少女微微点头,低声说:“a-7-021,档案已核实”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问:“罪名” “也不知道” “刑期” “这个更不知道。”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向着下属示意,站起身,那名少女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 打开柜门,她从里面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回来,哗啦一声全部倒在桌上。 纸张和照片滑落出来,铺满了整张桌面。 牧亚的目落在那上面,不由得一愣。 即便他根本看不懂那些文字,也能判断 因为照片上都无一例外记录着死亡和破坏。残破的肢体,完全倒塌的建筑,被撕裂的哀鸣巨兽,折断的武器。那些伤口和痕迹呈现出一种共同的特征。巨大,锋利,蛮横,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中年男人看着牧亚,目光锐利如刀。 “这些,还有这些,是过去三个月内,发生在伟大国度边境的袭击事件现场记录” 牧亚不假思索地问到: “凶手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牧亚。 牧亚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不是” 他干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想说……” 男人还是没说话。 “是我……” 牧亚半是难以置信,半是恍然大悟。 指节处凸起的利刃,臂甲上交叠的棱纹,还有刚才轻轻一碰就扎穿地板,撞塌墙壁的力道。这具身体,这身甲壳,哪里像是天然所成?自然所造? 这分明就是一件专门用来施行毁灭的工具! 出自人类之手的恐怖武器。 所以说……我其实是被困在了一具铠甲当中?! 牧亚绝望地捂住了脑袋,指爪与面甲刮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万万不曾想象,牧亚第一次下原罪,就面临如此离奇的事件,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这算哪门子事! 他一个立志要活得轻松点的年轻人,怎么就落到这种连人都没得做的地步了! 悲愤之中,仿佛听到了某人没良心的嘲笑声,于是,悲愤未消,又平白添了一股想掐死某人的冲动。 缇!雅!努!斯! 年轻人心里不知道多少次的,打定了主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且让她得意!且等自己比她厉害了之后,就没她好果子吃! 至于现在? 唏,可以和解吗? 牧亚周身的气场变了,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再到绝望,最后定格在某种混合着悲愤与认命的复杂感觉。 明明他戴着面罩。 牧亚的举动被两人看在眼里,中年男人和少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年男人微微扬了扬下巴,少女心领神会,放下笔,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就被少女夺走,扔在地上,顺带用脚踩了踩。 “那是最后一根了” 男人有些可惜。 “您已经八百多岁了,应该学会珍惜自己的身体了。而不是靠尼古丁来提升那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快感阈值” 中年男人摊了摊手,却没反驳这个数字,说回正题:“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觉不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枷锁对他所说的话没有反应” 少女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灵质波动很稳定。如果真是装出来的,多少会有一点抗拒痕迹”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觉得不对。我们捕获的童话骑士不止这一具。其他那些,要么彻底沉默,要么只会重复的嘶吼,没有一具像他这么,这么……” 少女找到了一个比较精准的说法:“活灵活现” 中年男人问:“你想说什么?” “童话骑士不该有这种程度的自主意识” 少女说:“童话骑士终究是生物铠甲。没有骑手,就算搭载了记忆模块,也不应该有完整的自我才对,我有些怀疑,这具盔甲在机缘巧合下获得了奇异的活性” “呵,可能性太多了,要么是预谋已久的点化,要么就是坠落世界的科技遗产,总之,在无垠的原罪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不重要” 身为典狱长的男人叹了口气。 “如果他还是那具空壳该多好,该关着就关着,该封存就封存。狱塔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连饭都不用管。可他现在会说话,会喊冤,会问自己是谁。有了智慧,那就不一样了” 少女似懂非懂地皱了下眉。 “您的意思是……” “监狱里不怕打,不怕闹,至高无上的陛下稳坐于王位之上,在那无与伦比的恐怖伟力下,再怎么大的叛逆也只能乖乖俯首,但对我而言,最怕的其实是别有用心啊” 男人继续说:“一具拥有智慧的童话骑士,会惊得多少人前来试探?会有多少人想拿他做文章,这地方本来就不缺眼睛,更不缺手” 少女仍旧似懂非懂。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过几天你就会觉得他可怜了”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男人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该吃吃,该睡睡。看好他,植入约束芯片,别让他死在监狱里,我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年,结果从天而降一个会喊冤的童话骑士。偏偏还砸在第七走廊,砸出那么大一个洞” 他叹了口气,像在感慨自己运气不济:“真是麻烦,我是喜欢看别人热闹的类型,但不代表我喜欢成为热闹啊” 说完,典狱长摆摆手,重新推门而进。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牧亚还低着头。 看见男人一进来,牧亚就诚恳地开口: “那些事,你说有没有可能不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 典狱长也很诚恳说:“但那堵墙是你撞穿的,这个我倒是有证据” 牧亚一噎。 “你知不知道,那堵墙的维修费用,要从你的劳动配额里扣?” “……劳动配额?” “就是你在监狱里干活赚的钱” “我还有工资?” 牧亚惊讶。 “现在没有了” 第280章 祝圣 既幸好牧亚身上的铠甲不需要能源,而他本人对进食的需求也非常低,所以也不用苦哈哈地做劳动。 换句话说,他成了狱塔里唯一一个只吃不干,白占名额的闲人。 牧亚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如果他还有泪腺的话。 狱方似乎也暂时没有要拆他的意思。除了自由,他几乎什么都不缺。于是日子陡然清闲下来,清闲到牧亚头两天还觉得挺美,到第三天就开始浑身发痒。 人一闲,脑子就乱。脑子一乱,就容易给自己找事。 第四天,牧亚向黑发少女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学你们这儿的通用语” 学习通用语,准确来说,是认字读写,而不是学习说话。 由于这具铠甲的原因,牧亚和他人的沟通并无任何阻碍。 少女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几秒,像在确认这具杀人铠甲是不是短路了。 “为什么?” “我总不能天天对着墙吧?” 牧亚说:“再说了,万一你们哪天要给我一纸罪状,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不就欺负我不识字吗” 少女没说话。第二天,她给他带来了一叠薄薄的卡片,还有几册印着彩色图画的入门读物,一看就是给小孩用的。 牧亚也不嫌弃,之后几天,他天天抱着那几本幼儿读物,嘴里念念有词。巡逻的狱卒经过时,总能看到一具白色甲壳坐在房间角落,用爪子小心夹着一张极小极薄的卡片,语气温柔地反复念叨: “花,草,石头,你,我,他,朋友” 那场面太诡异了。 诡异到甚至有人专门绕路过来,只为亲眼看一眼。后来连黑发少女都忍不住过来询问。 答案是他学的很快,可能连两天的时光都没有,牧亚就轻松地掌握了常世国的语言。 速度之快,让那名少女怀疑他之前是不是就在装傻充愣。 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少女的名字:银花。 至上之王,魔王的族裔,正儿八经的本地人,牧亚对她的外貌啧啧称奇,太像人类了,如果她自己不说,他根本就看不出来。 ……… 然而命运显然没有打算让他这么舒服。 这天早上,牧亚正躺在牢房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他最近这几天的爱好,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纯粹地浪费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响。 牧亚疑惑地转头,看清来者之后,旋即一愣。 倒不是因为来者特殊,而是……他穿的衣服很特殊。 那是一套极其张扬的制服,完全不同于他们平日里穿的狱警服装。 通体雪白,肩部缀着流苏,胸口别着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徽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袖子,层层叠叠的布料像花瓣一样散开,每走一步就扑棱扑棱地抖动,上面的亮片和细碎宝石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点,晃得牧亚眼睛疼。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牧亚沉默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闪闪发光的狱警,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你这衣服……挺别致啊” 狱警听到他的话,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骄傲的姿势站在门口。 “你就是缄默者?” 牧亚靠在门框上:“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不会转头就走?” “不会” 狱警答得极快。 “那我是” 狱警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微微颔首,袖口那些花瓣似的布料跟着簌簌抖动,洒下几星细碎的亮粉。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牧亚老实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一早就有人把我门开了,怎么,你们准备要放我出去呢” 这自然是说笑,但年轻人意外的发现,眼前的狱警居然点了点头。 “差不多” 狱警说:“今天是祝圣的时刻,按照典狱长的命令,除了负一层的重犯,所有犯人都会获得一天的自由时光” 牧亚眨了眨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用你们外面的话说,就是至高之王降诞之日” 狱警肃然,连袖口的亮片都不抖了:“举国同庆,狱塔自然也不例外。这是吾王的恩典”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具体,又补充道: “倘若你愿赞美吾王,可去狱塔最高层朝拜圣颜。那里有王的画像,与祂曾经坐过的王椅” 啊这?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自己又不是真的囚犯。 “那什么……朝拜就免了” 牧亚干笑一声:“我这模样,上去不就是玷污了王的圣所吗” 狱警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强迫:“若你对伟大国度仍抱有偏见,也无妨。但你总要去二楼,挑一件礼物,赠与你愿意赠送的人吧” “礼物?” “节制与无私,乃是伟大国度最高贵的美德,即便是在这狱中,也不例外,好好享受今天吧,囚徒” 狱警微微侧身,让出走廊,做了个请的手势。 “愿你的祝圣之日,不至于太无趣”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色制服在走廊里拖出一路细碎的光点,把整条灰白色的过道都照得热闹了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外面都在过节,牧亚又不是什么苦修士,他确实有些坐不住了,而且他也确实好奇这座监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沿着狭窄的走廊行进,便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囚犯从他身边欢笑着走过,二楼的大厅完全变了个样。 平日空旷冷清的大厅,此刻挂满了彩色绸带和鲜花。天花板上悬着几盏造型奇异的水晶灯,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混着某种甜腻的花香。大厅中央摆了几排长桌,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盒子,用各色彩纸包着,系着缎带,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牧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宛如一头误放进来的野兽,周围越光鲜,他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诚然,狱塔内比他还狰狞,还要恐怖的囚犯大有人在,但却不知怎的,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切都如此可笑。 宛如幻觉一般的尸山血海自他眼前浮现,肆虐的恶意喷薄而出,带来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毁灭欲望。 欲求,饥渴,甚至疯狂。 想要见证死亡,想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投入烈火之中,焚烧殆尽。 什么鬼?! 怎么回事儿! 牧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用共鸣一寸又一寸地搜查灵魂,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阴招。 这里可是狱塔,常世万邦之国之中,一万个自己来,也是白白送死啊?! 可到最后,一无所获。 于是,牧亚没敢往里挤,他就站在一根柱子旁,远远地看着。 在他旁边的隐秘角落里,有个长着灰色鳞片的囚犯,正把一只小小的红盒子递给另一个人。 那人接过,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对方,抱得极紧,像是要哭。 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拍着手,说着牧亚不能完全理解的祝词。 两个年轻男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捧着盒子,额头抵在一起,接受着他们的祝福,其中一人甚至……面露娇羞?! 牧亚在一阵恶寒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他妈是在告白。 太可怕了,这就是原罪吗?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花站在大厅另一侧的墙角,正踮着脚尖往墙上挂一串彩灯。她今天没有穿制服,同样是一件彩色礼服,明明是很热闹的气氛,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平时冷漠了不少。 少女手里捏着一截绳子,正努力把那串灯挂到高处的一个钩子上,但因为身高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 牧亚走了过去。 “要不要帮忙?” 他开口的同时,顺手接过那串灯,轻轻松松地挂上了钩子。一米九的白色铠甲站在一米六出头的少女面前,差距一目了然。 银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牧亚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银花的背影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盏刚挂好的彩灯下面,周围是欢声笑语,衬得他像个多余的摆设。 ? 牧亚疑惑。 “我得罪她了?” 没人回答。 他正打算追上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 牧亚一怔,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件浅青色的旧式礼服,袖口与领口都浆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极干净。 他手里端着一杯淡色的果汁,脸上带着点笑,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小事。 他看起来不像是囚犯,也不像狱警,整个人礼貌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刚才牧亚满心都放在银花身上,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这边来的。 “不是银花?” 牧亚下意识又往那少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可那明明……” 他顿住了。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个“银花”。 人群里,另一个黑发少女正端着银盘从长桌旁经过。一样的黑色长发,一样纤细的肩背,只是走路时的姿态略微不同。 更远一点,柱子旁还站着一个。正仰头替人调整花环,侧脸在灯光下温温淡淡,也像极了银花。 牧亚眨了眨眼。他开始不确定了。 再往大厅中央看,还有。一个在帮人包礼物,一个从侧门走进来,一个正踮脚挂灯。 她们分散在人群里,穿着相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像许多个银花同时活了过来。只是眉眼之间,终究还是有差别的。有的温和,有的冷漠,有的甚至在开怀大笑。 若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牧亚慢慢转回视线:“这里……怎么这么多长得像银花的人?” 年轻男人似乎对他这个反应早有预料。 “大人,你知道魔王长什么样子吗” 第281章 童话骑士 魔王长什么样子? 乍一听,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 但放到如今的情景里,却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你是说……” 牧亚瞬间理解男人的言外之意,正也因此才感到难以理解,他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们这儿所有人,不,应该是原罪本地人,全都照着魔王本人的样子捏的脸?” “不是照着捏” 那人纠正他:“是憧憬的力量。他们发自内心地向往王,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祂模样。这绝不是什么强制规定,是一种默认的习俗” 事到如今,牧亚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吐槽魔王居然是黑发美少女,还是吐槽这群原罪生物的狂热。 “你觉得很奇怪?可你们天上的世界不也一样吗?” 那人好奇地询问: “我听说,天上的世界有被称之为偶像的人” “有些孩子会整夜不睡,只为看他们一眼。省下的钱,全拿去买他们的画片,录影,或是印着那人面孔的本子。最好笑的是,他们还会举着会发光的板子,去很远的地方,只是为了让那个人朝你们的方向笑一笑” “这两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卧槽,谁泄露的机密?! 牧亚由衷地说:“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没法反驳” “那么,你呢?” 他说:“如果我没感觉错,你应该也是原罪本土的宿民吧?” 什锦没否认,只笑着点了点头:“是” 牧亚眯起眼睛,看似好奇地询问: “那你为什么没长成魔王那个样子,是因为不喜欢吗?” 这话一出,连附近几个本来在挂灯的囚犯动作都慢了半拍,悄无声息地退避三舍。 牧亚自己也知道,这一问其实攻击性很强,眼前之人看似和善,但奈何牧亚的共鸣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开着的,一进来,谁对他有恶念,谁对他有善念,牧亚是一清二楚。 这家伙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考虑到这副铠甲身份之特殊,他还能是想帮自己越狱不成? 男人没有生气,礼貌依旧。 “首先,我建议您改一改称呼,在常世国,直觉称呼宿民为宿民,是一种很失礼的说法,外界的人这么叫,是因为他们习惯把原罪当成废墟和残骸。但在这里,我们都是王的子民” 男人说,“所以,请叫我们王裔” “好” 牧亚从善如流,“王裔。然后呢?” 男人点头。 “然后,我该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做了个极简单的礼:“什锦,环狱塔的文书管理员。您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也很乐意为您解决麻烦” “至于为什么我不是魔王的样子?很无奈,并不是所有王裔都希望行走在魔王的意志之下” “有意思” 牧亚说,“满大街的人都巴不得顶着一张魔王脸过日子,你却嫌挤?” “这个问题,等您在这儿待久了,自然会知道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牧亚。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棕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盖子正中间刻着一个极简的纹路,像是一棵树,又像是一簇向上生长的火焰。 “无私与节制乃是美德,我想,这一份礼物或许能解决您当下的许多疑惑” 牧亚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 “能打开吗?” “现在打开就没惊喜了” 牧亚将盒子收好。 “行,礼物我就收起来了,感谢的话我就不必多说了,不过提前说好,我这人没什么东西能回你的。一身铁皮,兜比脸干净” 什锦笑着摆了摆手:“祝圣日的礼物不讲回报” 牧亚没再多说,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什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等牧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感慨,似是强调: “祝圣的礼物不讲回报,但,可是别忘了回礼啊,缄默者” ……… 令人无奈。 但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具盔甲的来头绝对不简单,搞不好还是什么战略级的作战兵器,但还在蹲大牢呢,就有人打起了它的主意,这可不是作战能力恐怖能说明的。 有什么关键的信息,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什锦是第一波,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波,真是……令人头痛。 牧亚回到牢房。把什锦给的那个小盒子取出来,放在地上,用一根爪尖挑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张极薄的灰白色纸张,什锦似乎考虑到了他一不小心戳破的可能性,纸张韧性十足,摸上去像某种皮。 牧亚小心翼翼把纸展开,上面用深色墨水写满了常世国通用语。 第一页写的是常世万邦之国的体制。 “国与邦” 牧亚低声念出来。 常世国并非自上而下浑然一体,铁板一块的帝国,而更像由无数小岛组成的群岛,共同的名号,历法和利益令它们组成了一个贯穿数个环度的庞大共同体。 诸邦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律法,甚至彼此之间还常有摩擦。但它们都信奉同一位国主,也就是魔王。 魔王不直接管理任何一邦,却坐于所有邦国之上。小邦间的胜负,祂一向是不管的,真正管理这一切的是魔王身边的重臣们。 牧亚想起缇雅努斯说过的[孩子王]。他忽然理解了这个称呼的另一种意思。孩子王,不必亲自去做每一件事。只要她说玩什么,所有孩子就都会跟着玩。 第二页开始,就全是关于克拉恩的事了。 攻打克拉恩的,正是常世之国其中的三个邦属。 焚旗邦,铁冠邦,雾门邦。 焚旗之主对童话骑士的评价极高。据情报所述,焚旗邦在战场上遇到骑士时,往往会主动调整战术,不求速胜,而是试图逼迫骑士发挥出全部实力,以此欣赏一场完整的演出。 这种态度让焚旗邦在与克拉恩的战争中付出了额外的伤亡,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此人曾多次向中枢议院提议,战后应设法收编幸存的童话骑士,而非处决或囚禁 铁冠之主的态度截然相反,单个骑士往往能牵制数倍于己的兵力,迫使铁冠邦投入远超预期的资源。他对此极为不满。 此人曾在大胜后,公开反对焚旗邦提出的收编计划,双方险些发生冲突。 雾门的态度介于两者之间,更准确地说是冷淡,此人从未公开评价过童话骑士,亦未参与战后处置方案的讨论。 牧亚把第二页纸翻过去,又抽出新的一张。 “王女不发一言” 牧亚目光停在这一句上,然后继续往下读。 王女至今未对任何一方开口,降臣屡次求见,皆被挡回。另,有传言称,克拉恩王女入常世之后,再未召见过任何旧部,也未踏出安排好的居所半步 但克拉恩的降军中,并非所有人都甘心就此沉寂。 有旧臣主张,于万邦之列建立新邦,用克拉恩的名义,把旧日散兵与失落贵族重新收拢起来,在中枢议会的庇护下,将曾经的文明以另一种名目延续下去。而最有力的旗帜,便是童话骑士。 牧亚看到这里,心慢慢沉下去。 尼玛的……我不会就是童话骑士吧?! 纸上又写道:他们确信,只要有一具童话骑士愿意公开归顺,便足以向所有残存的克拉恩力量传递讯号。 于是,说服被捕获的童话骑士,被视为最好的突破口。 牧亚把这张纸翻了过去,但已经没有下一页了。 祝圣的乐声还在远处响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余温。 “这可,真是一份大礼啊!” 第282章 乐土 牧亚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片战场。 大地龟裂,岩浆流淌,如同沸腾的火光中,一艘又一艘战舰随着幽深的黑暗缓缓升起。 起伏的阴云下,难以计数的大军冲锋,撼动大地,披着红白二色的领袖伫立在高山之上,吹响了低沉的号角。 雷霆轰鸣,原罪动荡。 战争!战争!战争! 牧亚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他由衷地感到喜悦与兴奋,甚至想当场嗷嗷叫两声,冲下山坡,加入那片洪流。 然后他看见了。 战线的最前方,己方阵列的中段,有一道身影正在逆流而行。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过冲锋的童话骑士,穿过飞扬的尘土,步伐不紧不慢。女人的面容在硝烟中模糊不清,但她的轮廓,她的姿态,她身上那股熟悉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王女? 牧亚瞪大了眼睛。 她走到了己方阵线的核心位置。那里有一面旗帜,红白二色,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她伸出手,握住了旗杆。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反手一挥,旗索被斩断。 高扬的旗帜坠落。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巅上,号角声戛然而止。 冲锋的浪潮在同一瞬间凝固。士兵们回头,茫然地望着那面坠落的旗帜,脚步停滞,阵型松动。敌人的呐喊声迅速逼近,像涨潮的海水吞噬沙滩。 不!不!不!!! 怀揣绝望与愤怒,牧亚目眦欲裂,怒吼着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道背影。 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混乱中转身离去,消失在硝烟深处。 胜利的天平在这一刻倾覆。 ……… 咚咚咚!咚咚咚咚! “缄默者大人你睡了吗?缄默者大人你一定没睡!你开门啊!” 噩梦破碎。 牧亚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房间的天花板。敲门声还在继续,急促而执着,夹杂着钥匙晃动和金属摩擦的声响。 坐起身。 牧亚转过头。 那台修好的电视机立在角落,屏幕正对着床铺的方向,黑屏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白色的铠甲,狰狞的轮廓,恐怖的模样足以让小儿止啼。 可那面甲上却有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的位置蜿蜒而下,流过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成滴,悬挂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宛如血泪。 短暂的睡梦过后,牧亚忍不住恍惚失神,感觉一阵疲惫,四肢无力,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敲门声变得更加剧烈。 干什么干什么?催命呢? 牧亚不快地晃了晃脑袋,随手擦了擦面甲。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才见过的什锦。 他站在走廊里,看到牧亚开门,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但目光落在牧亚的面甲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你这是?” 牧亚顺着他的视线,又抬手摸了摸面甲。 刚才擦过的地方大概没擦干净,残留的红色痕迹估计还挂在脸上。 “没事,没事,刚刚做了个梦” 什锦看了他两秒,表情微妙:“你一具盔甲,居然还会没睡好?” “盔甲就不能做梦了?” 牧亚随口顶了回去,语气懒散:“找我有事?” “当然” 什锦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该轮到你外出义务劳动了” 牧亚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产生了幻听。 “什么东西?外出义务劳动?!那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囚犯,还要给你们干活!?” “不然呢?” 什锦挑了挑眉,“你以为坐牢就是白吃白喝?即便是戴罪之身,也是常世国的一份子。难道因为犯了错,就可以不为伟大国度做贡献了吗?魔王的教导说得明白,劳动使人清醒,无私使人高尚。一个只知坐吃山空的囚犯,如何配称王的子民?” 好家伙。我来这里蹲了几天牢,没学会别的,先学会怎么当社会螺丝钉了。 就像是被雷霆击中了似的,牧亚听得头皮发麻?“我又不是王的子民” “你现在踩在常世国,狱塔的地板上” 什锦笑眯眯地提醒:“呼吸着常世国的空气。严格来说,你已经沐浴在王的恩典之下了” 还王的恩典,我看是王的kpi。跟这群狂热粉丝讲道理,我果然是脑子有病。 “你们就不怕我出去吓着人?或者又弄坏点什么?” 什锦笑得更加诚恳:“先不说你身上的拘束芯片,难道你还能在原罪里杀死什么人吗?” “……” 牧亚不想和他再聊下去了。 是啊。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闭上嘴,跟在什锦身后,开始了漫长的出狱流程,牧亚原以为出去义务劳动就是走条走廊,签个证明的事。结果什锦带着他兜兜转转,花了足足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才初步完成了手续。 接下来是出门前的核查,第一道是安检,第二道是登记,第三道是探查有无危险物品…… 等他们终于走到狱塔的大门前时,牧亚已经彻底放弃了计数。 什锦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始开门,咔嚓咔嚓一顿堪称花里胡哨,复杂至极的操作过后。 牧亚看傻了。 那扇门像在跟什锦玩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游戏,总结就是什锦插进去十几把钥匙,什锦转动密码,什锦动作飞快,什锦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门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牧亚站在后面,全程沉默地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是怎么把这套流程记下来的?” 什锦回过头,笑容真诚: “其实我也记不住” 牧亚:“……?” “每次都是凭感觉开的” 什锦拍了拍门框,“运气好就能开开,运气不好就多试几次。今天运气不错,一次过了” 牧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已经敞开的门,沉默了很久,仅仅用一秒钟,他就能判断什锦是欢乐宿民,还是冷漠宿民。 “你们这儿的安保系统,是靠玄学运转的吗?” “靠魔王的庇佑” 什锦纠正道,笑容灿烂。 牧亚不再接话了。 跟什锦斗嘴的代价太高。这人在常世国混得久了,早把魔王语录背得比呼吸还熟。 牧亚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他能连食堂今日特价都给扯到王的恩典上。 两人走过一道缓缓发光的长廊。 两侧的墙壁被擦得很干净。牧亚的甲壳在墙面上一晃而过。他走得很慢,脚爪起落间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骑士先生” 什锦忽然开口。 “又干嘛?” 牧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好奇” 什锦说:“你在天上的世界待了那么久,应该见过不少地方。你觉得,什么样的地方,才算得上乐土?” 牧亚狐疑的看着他,搞不懂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什锦的表情很平静。 年轻人想了想,用了一个震旦人都能明白的回答: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什锦安静地听他说完,很难说这个来自人世之外的生灵到底听懂了没有。 “那你觉得,常世国像吗?” 牧亚无语:“我才来几天。光看见牢房了” 什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靠近走廊尽头,空气越凉。那点光也越来越亮,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牧亚以为要过最后一扇门时,却看见什锦忽然停下。 他就站在长廊的最前端,看向牧亚。那表情很静,静得不像他。 “那么,骑士先生” 他说:“欢迎来到常世万邦之国,原罪的绝对乐土,魔王的应许之地” 牧亚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 第283章 银心大邦 难以想象所见一切事物。 夜空深邃,繁星密布,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璀璨的星河横贯天际,从一端倾泻到另一端,清晰得近乎失真。 而城市就在这片星空之下。 无边无际,宛如银色的大海,从石阶尽头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牧亚从未见过这样纯粹闪耀的银。 请原谅他的词汇匮乏,无论是谁来了,恐怕都会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建筑,高塔,长街,拱桥、穹顶,都像是用一种会发光的金属铸成。 它们高低错落,连绵起伏,高端大气的同时,又不失古典。 看到这一幕景象,牧亚感觉自己停滞已久的经验条都微微动了一下,大受震撼。 简直匪夷所思。 本来牧亚认为安京已经很不错了,但和脚下的城市相比,那顶多算一个农村,而且还没通网的那种。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不是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 是他的共鸣。 从牧亚踏出走廊的那一刻起,几乎铺天盖地的情绪浪潮就迎面拍了过来。宛如海啸,劈头盖脸地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快乐! 快乐!! 还他妈的是快乐!!! 浓得像糖浆,甜得像蜂蜜,又像无数个生日,节日,婚礼和重逢在同一秒在眼前炸开。他站在一片由笑声组成的狂风暴雨里。 而一旁的什锦好心做着解释的行为。 但牧亚压根没听进去几句。那些关于这座城市的由来,梦王的赐福,坠落世界的残骸如何被重塑,又如何融入常世国之类的信息。 模模糊糊,零零碎碎。 “所以!” 牧亚大声地开口,像是被幸福与快乐震的有些失聪:“你们这儿的人……每天都这样?” 什锦停下解说,看了他一眼: “当然。银心邦是梦王驾临的城市,住在这里的人,很喜欢睡觉,幸福指数勉强能排在全国的前三千,连全自动化设施都没有普及多少,千万别在意,你刚才看到那些,都是给外地人看的。我们本地人一般都不怎么来这条街” “可千万别以为这就是常世国的常态。真要追求生活质量,谁住这儿啊。也就是梦王偶尔来,大家跟着沾点光。放在整个万邦,我们这种地方,顶多算个二三线吧” 看到牧亚略显呆滞的表情,什锦故作惊讶,极其大声的喊道: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觉得这种地方已经很好了吧?” 牧亚没接话,或者说他现在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一时之间,竟然难以从共鸣带来的快乐中挣脱出来。 什锦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三十五岁危机的东西。就是一个人到了三十五岁,如果还没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就会被公司淘汰,被行业抛弃,被社会定义为失败者。三十五岁,在我们这儿才刚刚开始享受人生呢”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黄金周的东西?就是总有那么几天,全国人民一起放假,出门旅游,然后高速公路上堵成一锅粥,景点里人挤人,上厕所都要排半个小时的队?” 什锦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 “我还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内卷的说法。就是大家明明都已经很累了,但看到别人还在努力,就只好咬着牙也跟着努力,最后所有人都更累了,但得到的东西并没有变多” 他说完,回过头看了牧亚一眼,笑容依然真诚,语气依然温和: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天上那个世界,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可憋听说了嗷!! 牧亚眼神不善,已经考虑怎么砍死眼前这个拟人玩意…… 哦,他砍不死。 气抖冷!! 一连串的暴击下,年轻人已经快要掉小珍珠了。星河横在头顶,亮得刺眼。年轻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影响市容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牧亚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什锦的背影,又低下头去。他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城市是真的,快乐是真的,那些轻松愉快的生活大概也是真的。 但问题是,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震旦人对婆罗多的态度。那些关于卫生习惯的吐槽,那些关于社会治安的调侃,那些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懂的微妙排斥感。 这还是同一个世界,共享了数千年文化交流史的邻居。而常世国接收的,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残骸,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历史,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活习惯。 这些东西被硬生生拼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乐土? 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把所有潜在的冲突都压了下去。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巨大的魔王雕像。 高耸入云,俯瞰着整座城市。星空之下,那张模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牧亚总觉得祂在笑。 “你不妨亲自去问问……” 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飘忽得像是幻觉,缇雅努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梦幻质感。 牧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问什么?” 没有回应。那缕声音像来时一样悄然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年轻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吧。 他快步走了几步,对什锦说:“我想去陛下的雕像下朝拜” 什锦正指着路边某家店说那里的花很香,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惊喜地瞪大眼睛: “朝拜?你?” “不行吗?” 牧亚说:“祝圣之日前后,我总得对伟大的王表示点敬意吧。再说我来这么久,还没好好拜见过” 什锦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那是今天最真心的一次笑,眼睛都弯起来,像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事。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他说:“朝拜王是每个人的权利。更何况是您这样刚从外面来的” 什锦侧身让路,抬手朝那座雕像遥遥一引:“请吧,骑士先生。王会很高兴的” 两人拐上一条更宽的朝拜道,路两边种满银白色的花,花冠如铃,无风自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声。 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却异常肃穆。所有人手里都捧着同样的花,朝同一个方向走,表情严肃,像去赴一场没有喧哗的祭典。 “拿着” 什锦不知从哪儿也弄来一枝,递给他。 牧亚低头看。那花开得很薄,像月光凝成的,花心处有粒极小的蓝光,像一颗将醒未醒的星。 “这是眠铃,传说吾王正是从眠铃花海中苏醒,因此被视为献给吾王的礼仪之花。你到了像前,把它放进石台的水槽里就好” 他说完,很自觉地退到了十几步外,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一副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的姿态。 牧亚拿着花,走到雕像下方。 近距离看,这座雕像比他想象的更大。 基座就有五米多高,雕像本身更是高耸入云,他站在下面,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魔王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打磨成那样。 他装模作样地在基座前站定,举起花,假装在寻找合适的凹槽,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 来朝拜的人虽然多,但大多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广场各处。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偶尔有几个年轻人,也都低着头,神情肃穆。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敢长时间注视一个身穿狰狞铠甲的怪人。 牧亚暗暗环顾四周。他得找个人。找一个看起来胆大的,见过世面的,不至于被自己吓跑的。 他很快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位站在雕像侧面的女士。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款式简洁但做工精致。 精英。 牧亚想到了这个词。 牧亚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装模作样地看向基座上的花纹。 “这雕工不错。”他试探性地开口。 女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纯白的铠甲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是,不错” 她点了点头:“不过基座右下角的接缝处有一点不对称,应该是当年施工时赶工期留下的瑕疵。不影响整体观感,但如果是我来监工,我会让他们返工” 牧亚沉默了两秒。 他本来只是想找一个不会被自己吓到的普通人,问一问这座城市的日常。但现在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错了对象。 “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 女士回答得很干脆:“在天上的世界里,有人喜欢称我商人,也有人叫我政客。不过在原罪中,你叫我什么都行,反正也不重要” 牧亚悄咪咪地伸出共鸣触手,暗地里引导女人的表达欲,避免接下来的对话出现波折。 “来朝拜?” 他随口问。 “来转转” 女士说。 那一瞬间,熊熊燃烧的野心在牧亚眼前出现,毫不避违,如同烈日似的,在夜空中放光。 “银心邦啊,银心邦” 女士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像在称一件物的分量:“它把已经死去的银心世界重新拼成一座活城。那么多人在这里生活,祈祷,恋爱,犯傻。当我们以为看到的是乐土,其实看到的是另一种资本” “……资…本?” 牧亚艰难翻译着。 “资本就是一切被重新组织起来的事物” 女人说:“诸多世界的传说,节日,记忆,甚至各个世界对幸福的理解,在这里都被重新拆解,变成可被看见的日常。这些东西,在原罪之外,是最昂贵的稀缺品” “在我的家乡,人们愿意为一小片人造的星空排队三个小时。为一座仿古的旧城,买很贵的门票。为几页不知真假的历史传说,花光最后的旅费” 她望着远方,声音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们追逐的那些,不过是这里最不起眼的墙角” “你能明白吗,先生,恐惧会变成好奇,美景可以被落实成产业,传说会吸引来人潮” 女人肃声道: “这便是原罪旅游业的开端!” 牧亚目瞪口呆:“……啊?”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牧亚挠了挠头盔侧面:“我觉得我像刚从一个农村出来,你问我这个城市规划怎么样,我连路灯都没认全呢” “所有好计划,第一次听都像疯话” 女士倒不介意他的不识趣: “我在天上世界做生意时,也有人觉得我疯了。可等钱赚到了,他们又改口说我有远见。说到底,人不是怕疯,是怕没人先疯”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魔王雕像。银白色的面容在星光中沉默着,像一尊亘古不动的月亮。女人微微仰起下巴,神情里不见半点敬畏。 “过不了多久,就是常世国的建国日” “那一天,王会亲自在王都受礼,我会把计划书带过去。就写这趟旅游业的蓝图,从银心邦到王都,从朝拜道到眠铃花,从航线到地接。一项一项,利润,风险,预计客流,全都列清” “我发誓,我一定会给祂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第284章 原罪太可怕啦! 牧亚又在广场上待了很久。 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吓跑的人,小心翼翼地搭话。有看起来就很快乐的王裔,有坐在长椅上发呆的青年,有穿着制服巡逻的士兵。 他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觉得这座城市好吗?”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你有想过离开吗?” “你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 有人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闲了,闲得他想把自家房子点了听个响。有人说他最大的梦想是当魔王的狗,被拴在殿门口那种。有人说他不想活了,但又舍不得死,因为死了就看不到这个操蛋又迷人的世界还会掉下来什么新玩意儿了。 还有一个人,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学者的中年人 拉住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关于如何在银心邦建立一所跨世界运输公司的构想,机构设置,资金引进,全说得头头是道,最后问他有没有兴趣投资。 牧亚说自己没钱。 那人说没关系,可以先当顾问,给个名头就行。 牧亚吓得落荒而逃。 卧槽,还有法人! 一圈问下来,他最大的感受是:这些人,不管说什么,眼睛里都有光。 先别管那到底是什么光,反正就是有光就对了。 哪怕有些计划听起来离谱得要命。 但在这里,离谱似乎不是什么贬义词。 好像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能说清自己要做什么,就总有一块地方留给你去试。 这里的机会太多了,世界本身太大了,大得连各种各样的野心都能找到各自的角落。 ——包容一切的乐园。 牧亚忍不住这么想到。 这里不需要发展经济。 经济对银心大邦毫无意义。他们不用为钱去卷,不用为生存去挤破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赚不赚。亏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总有一口吃的。 自然也不需要创新科技,完全没那个必要。只要等待就好了。等下一个世界掉下来,自然会带来新的技术,新的设计,新的灵感。 但牧亚并没有因此就认为常世万邦之国就一定比人世好,开玩笑,如果只看网络上那些有钱人的生活,你大概也会觉得那是个美好世界。豪车,豪宅,天天不重样的佳肴,拍出来的天永远晴。 或许常世国真比外面强,也或许它只是太会把自己好的一面擦得闪闪发光。闪闪发光到让牧亚产生幻觉。 就像翻开了一本精装宣传册。每一页都是幸福,每一张图都是乐土。 至于没有印出来的部分,他得自己去找。 ……… “哦,对了,你刚刚跟我说我的义务劳动任务是什么来着?” 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牧亚下意识地回头询问。 “失星旅团和残酷王烧烤的分店啊” 什锦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家店刚好开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不到五十米。你也知道,这两位的名声都不太好,万一顾客走错门,或者伙计倒垃圾的时候多看对方一眼,打起来就麻烦了。所以需要一个人镇场子” 牧亚沉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崩塌。 [失星旅团],天上世界中有名的贪婪者,雇佣兵。据说他们已将自己的世界改造成了巨大的钢铁飞船,可以无忧无虑的在群世间进行遨游,抢劫和掠夺。 还有残酷王,这位更是重量级。 这算什么?深海中的鲨鱼亲自开日料店吗?真不会饿了的时候连同顾客一块当食材嚼了? “他们卖什么?” “失星旅团那边主打海货,据说秘方是从某个箱庭里抢过来的。残酷王的分店走的是平民烧烤路线,据说是会用各种世界的新奇肉类,而且便宜的不要不要的” “谁会去这种店里吃饭啊?!” “很多啊,猎奇心理好不好” 什锦掰着手指数:“想找死又怕疼的,想体验一下被残酷王注视的感觉但又不想真被他盯上的,还有一些单纯好奇的游客。开业那天还排了很长的队呢” “这合理吗?” “不合理吗?”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目标地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失星旅团的巨大金属招牌,上面刻着一个被流星贯穿的骷髅头,招牌边缘还镶了一圈暗红色的灯带,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 一股浓烈的香气就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了上来,那味道简直霸道极了。极具侵略性,仿佛要把人的味蕾直接从嘴里拽出来的鲜香。 这是什锦告诉牧亚的。 因为这该死的铠甲会自动过滤所有气味! 好在油脂在高温下迸裂的声音清晰入耳,让牧亚听了个清楚。 “是脆星甜虾呀!” 什锦感叹:“看来失心旅团也是出绝招了啊” “这……这是什么东西? 牧亚站在人群外围,面色难看,虽然闻不到味道,但光看那口大锅里翻滚的金色油泡和周围食客如痴如醉的表情,也能猜到这道菜有多夸张。 可…… “可为什么是活的啊?!!!” 牧亚指着那口大锅,难以掩饰自己的惊骇。 周围的食客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去,先是吓了一跳,但又很快恢复淡然,重新转头,继续沉浸在那股要命的香气里。 cosy吗!不惊奇。不惊奇。 什锦比牧亚更震惊。 “这里是原罪啊!” 他瞪大眼睛,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蠢话:“你不会指望他们给你上死物吧?!” “死物怎么了?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叫死物?!正常食物不都该是死的吗!” 牧亚抓狂:“在我们那儿,活的叫生腌!而且是小众吃法!大多数都得处理!” “我们这儿只有一种处理方式,谢谢” 什锦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格外认真:“就是让它继续活着。死掉的东西,不新鲜!” “那你们还把它下油锅?!” 牧亚指着锅里那只还在微微弹动的虾。 “所以要用冷糖锁住啊” 什锦说:“不然它的肉质就变了” 不是!原来肉质踏马才是重点吗? 牧亚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搁浅的鱼。他觉得自己和什锦之间隔着一整个东非大裂谷般的鸿沟,怎么都跨不过去。 什锦安慰着他。 “这叫尊重” “尊重个鬼啊!它都快熟了!灵魂都要出窍了!” “那绝对是你看错了,我们的安全保护措施很到位的” 什锦笃定摊手:“刚刚捞上来就必须进行抽魂操作的,不然会对食客的自我认知产生危害的” 抽魂操作又是什么鬼?! 牧亚觉得自己再跟他说下去,脑子里的血管可能要爆。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 是一大片阴影。 宛如天空忽然塌下来一块。牧亚下意识停住,他慢慢转过头。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大 震撼。 “我操” 是一头鲸鱼。 一头货真价实的,通体深蓝的巨鲸,正从街道另一侧的半空中缓缓掠过。 它太大了,大得遮住了整片星光,腹下挂着一排暗金色的钩锁,被几台浮空机械缓缓牵引着,朝残酷王烧烤店的方向送过去。 牧亚的视线随之转动,目瞪口呆。 “这,这他妈又是什么?!” 他指着那头蓝鲸,声音都变了调。 什锦却已经整了整衣襟,像要宣布什么盛事。他仰起脸,正声开口,字字清晰得仿佛在宣读礼单: “此乃残酷王烧烤今日头牌,鲸歌未停!” 第285章 商…商战?! 巨鲸被缓缓放在烤架上。 炭火的红光从下方漫上来,沿着鲸腹的曲线向上攀爬,鲸皮在高温下微微收紧,表面沁出细密的油珠,先是汇聚,然后滑落,滴在炭火上,激起一缕缕青烟。 烟雾升腾,裹挟着某种深沉而陌生的气息,缓缓散入夜空。 它太大了。 大到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正站在一尊被放倒的山脉前。 从一头七米长的幼崽,到如今近四十米的庞然巨物,需要用整整十年。每天吮吸数百升母乳,每年增重数吨,这头蓝鲸要用一生完成了从婴儿到海洋之王的蜕变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的喧嚣似乎低了下去。 无人说话,更无人欢呼。几百双眼睛安静地望着那头巨鲸,望着它在火光中渐渐变得金黄,望着那些油脂如同泪水般滑落,落入炭火中发出轻微的叹息。 仿佛整条街都在为一个庞然大物的离去,沉默了一秒。 然后—— “鲸歌未停!真是鲸歌未停!” “我上次吃还是在五十年前的尊王祭上!” “快让开快让开,我要排第一个!” 人群疯狂地往前涌,牧亚被挤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喧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热烈,瞬间吞没了那片刻的寂静。人群再次向前涌动,手臂高举,钱币在空中飞舞,呼喊声此起彼伏。 牧亚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莫名有些太吵了。 然后,马上就更吵了。 失星旅团那边,那个光头大汉已经急红了眼,一把将锅盖掀开了,蒸汽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冲开一团白雾。 雾气散尽后,锅里那些金灿灿的脆星甜虾在油光中翻滚,虾壳薄如蝉翼,能隐约看见里面晶莹剔透的虾肉。 他用铲刀敲了敲锅沿,铛铛两声脆响压过了人群的嘈杂,怒吼出声: “失星旅团!脆星甜虾!!限时供应!前五十位免费加赠一份星涡蟹膏!”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分流了一半过去。原本排在鲸队末尾的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拔腿冲向失星旅团的摊位。 队伍重新洗牌,两条长龙在街道两侧蜿蜒展开,一边是如山巨鲸沉默地躺在炭火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声响。另一边是油锅翻滚,活虾在热浪中弹动,香气嚣张地扑向每一个路过的人。 牧亚站在两条队伍的中间线上,左边是鲸鱼的焦香,右边是甜虾的鲜腥,两种气味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只无形的野兽互相撕咬。他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人遗忘的路标。 “你愣着干嘛?” 什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队伍前列,正踮着脚朝他招手: “过来过来,站中间点,万一两边打起来你好拦着” “我拦?” 牧亚指着自己,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感觉我现在上去能被他们当串儿烤了!” “没事,实在不行,你负责躺地上装死,我负责喊:别打了别打了” 牧亚沉默,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过身,面向两条队伍,叉开双腿站定,像一根真正的人形路标。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他已经放弃去理解原罪的逻辑了。 然而牧亚刚刚站好,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哄闹。 一个穿着失星旅团队服的小伙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脆星甜虾,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个队伍前面。 他故意放慢脚步,确保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里的盘子,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夹起一只还在弹动的虾,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汁水四溅。 他嚼了两下,故意咂了咂嘴,表情不屑,然后大声说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 全场愕然,不明白年轻人想要干什么。只有一个围着灰色围裙的帮厨默默地从鲸鱼烤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碟子。 碟子里放着一小块切好的鲸肉,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油脂还在滋滋地跳动。 他走到那个挑衅的小伙子面前,把碟子递了过去。 小伙子挑了挑眉,接过碟子,把那块鲸肉送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睁大眼睛,再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仿佛要流泪似的。 他站在那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空碟子,哪一瞬间,小伙子变的慈眉善目起来,宛如得道的高僧。 “怎么了?” 旁边有人问。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宛如忏悔似地低下头,端着空碟子,一步一步走进残酷王那边的队伍末尾,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 全场哗然。 ? 牧亚瞪大了眼睛。 哇,还有商战! 失星旅团的光头大汉脸色一黑,狠狠一拍锅沿: “妈的!跟我玩这套是吧?” 他转身从后厨拎出一个巨大的铁桶,桶盖一掀,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是一股混合了蟹黄,蜂蜜和某种辛辣植物的味道,霸道无比,甚至还有胜过之前的味道。 他舀出一勺金黄色的浓稠液体,浇在一块刚烤好的蟹腿上,那蟹腿遇热立刻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表面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油光顺着蟹壳的纹理缓缓流淌。 “尝尝这个!” 他吼道,声音震得旁边的招牌都在抖: “黄金蟹膏淋蟹腿!谁吃了要是还能走得动道,老子当场把这口锅吃了!” 一个胆大的食客从人群中走出,接过蟹腿,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口咬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蟹壳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然后越翘越高,直到变成一个近乎痴傻的笑容。 他呆呆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吐出几个字:“我……我看到星星了……” “那是蟹膏里的微量致幻成分” 什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牧亚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正常剂量,不会出事,就是容易上头” 哈哈…… 原来只是上头吗…… 牧亚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想要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 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或者说,指望他们打不起来才是说梦话。 起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摔了第一只碗。 那只碗在地上碎开的声响,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排的碟子飞了出去,有人掀翻了桌子,有人抄起了板凳,有人直接把一盆热油泼向了对面。 失星旅团的壮汉怒吼着扑向残酷王的帮厨,残酷王的人也不甘示弱,抄起烤串铁签就迎了上去。火星四溅,油花乱飞,桌椅断裂的咔嚓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整条街瞬间变成了战场。 有人在打架,有人在趁乱偷吃,有人举着酒杯站在高处呐喊助威,甚至还有人开盘下注,赌失星旅团赢的一赔一,赌残酷王赢的一赔三,赌两边两败俱伤的一赔五。 牧亚根本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如果放任这场混战打下去,他的义务劳动第一天就要以失败来收场了。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克制力度,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宛如猛虎扑入羊圈。 ……… 等银花匆匆到场时,斗殴已经结束了。 街道一片狼藉,碎碗破桌散落满地,油渍和酒痕四处可见。失星旅团的人和残酷王的帮厨各自瘫坐在自家店门口,一个个鼻青脸肿,但至少没缺胳膊少腿。 牧亚站在街中央,铠甲上沾满了油污和指印,手里还捏着半截断掉的板凳腿。 银花扫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干的?” “他们自己摔的” 牧亚面不改色。 第286章 遇刺了? 典狱长没想过自己会来。 今天这日子本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坐在办公室里,腿架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杯奶茶,吸管就叼在嘴里,半天才嘬一口。 他原来打算就这么混到天黑,再把银花叫来问两句,听听今天有什么破事需要他点头,然后挥挥手让她自己去处理,最后关灯锁门,回去睡觉。 毕竟原罪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 直到银花把这样的消息传到他的耳边。 ——来自天上世界的白色恶魔正在街道上横行无忌。 椅子连带着人一起摔在地上。 然后,典狱长狼狈地爬起身,奶茶被随手扔在一边,他尖叫着从窗户翻了出去。 浮空车的引擎轰鸣着点火,车身几乎是飞出去的,他在座位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骂,骂得很难听,词都不带重样的。 童话骑士那玩意儿要是真在街上开了杀戒,别说俩饭店了,整条街道都得跟着陪葬,那玩意的肢解能力可不是恐怖能形容的,把人切成碎肉就像是拍水果似的,一秒就榨成汁儿。 等典狱长喘着粗气赶来,站在原地,花了大概三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没有血。没有碎肉。更没有整条街被犁成废墟。 只有一个浑身油污的铠甲人,一脸无辜的少女王裔和一地鼻青脸肿的厨子。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散了被银花欺骗的不喜,典狱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你他妈在搞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语气尽量平稳的话: “这里发生了什么” 牧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板凳腿,又抬头看了看典狱长和银花,沉默了片刻,诚恳地回答: “我说是他们自己摔的,你信吗?” 典狱长看着他,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三秒。 典狱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好吧,姑且算他们真的摔倒了,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义务劳动啊!” 牧亚想到这里就有些气恼: “什锦那家伙,莫名其妙把我带来这里,又莫名其妙的参与了一场斗殴,我还没喊冤呢!” 典狱长皱了皱眉:“你在胡说什么?先不说你哪里来的义务劳动?就算你真的有义务劳动,也必须按规定佩戴拘束器,限制环等等安全设施才行,而且” 他顿住了,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旁边的银花忽然开口,少女眉头皱得很深:“什锦前几天前就请假了,我这里有记录” 牧亚瞪大了眼睛。 “请假?” 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看手里的凳子腿,又转头看看身后那两家还冒着烟的店门口,最后缓缓把视线落回银花脸上。 “那这些天我见到的那个是谁?” 银花没说话。 典狱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恼火。 “好的很啊!” 他咬牙切齿。 男人似乎在努力压制住某种冲动,可能是想骂人,也可能是想砸东西。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猛地转身,朝浮空车走去。 “回监狱!” 银花没有多问,快步跟上。牧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板凳腿,犹豫了一下,把它丢在地上,也跟了上去。 这里的事情自然会有人事后处置。 浮空车重新升空,车身微微一震,调头朝着狱塔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空间。男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银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牧亚小心坐在后排,虽然棱角没有刺破座椅,但油污还是沾到座椅上,但年轻人决定假装没注意到。 浮空车穿过银心邦的上空,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高塔,最终缓缓降落在狱塔的大门口。 “说实话,我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乌鸦嘴,别说了” 少女瞪他。 牧亚这才注意到大厅里的古怪气氛。 门口的守卫脸色苍白,见到典狱长时甚至忘了行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大厅里的几个文员也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寂。 典狱长的脚步慢了下来,看着周围人的表情,他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年长的文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艰难: “先……先生,阿治曼老先生他……他……” “老师他怎么了?又喝多了吗?” “他……遇刺了” 话音落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典狱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牧亚产生了疑惑。 共鸣捕捉到了很多情绪,震惊,恐惧,怀疑,忐忑,可唯独……没有悲伤。 为什么? 听到老师去世的消息,典狱长怎么也应该伤心一下吧?有猫腻,还是早有计划? 一不小心,好像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遇刺了?” 心中怀揣着这样的疑惑,牧亚倒吸一口凉气,大大咧咧地发问: “可原罪里不是死不了人吗?” 没人理他。 典狱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老师在哪儿?” “医疗层” 老文员低声回答:“遗体……暂时安置在那里” 典狱长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拐过转角,来到一扇紧闭的铁门前。门缝里透出冰冷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典狱长伸出手,握住门把手。他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金属床,床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下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墙角站着两名医护人员,见到典狱长进来,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典狱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白布,沉默了很久。 趁着这个时候,牧亚终于看见了搁在一旁的凶器。 一把匕首,宛如凝固的光。 刃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金黄色,像是把一整片落日熔炼后锻打成型,光线在刃面上游走,折射温润而又锋利的光泽。 可其上所缠绕的死亡氛围却如此纯粹,仿佛走进了太平间,令人不自觉的小心起来。 毫无疑问是世界琥珀。 用这种级别的珍材铸成一把匕首,只为杀死一个人,奢侈得近乎荒唐。但也恰恰说明了躺在床上的那位老人,是怎样的豪杰人物。 牧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那双藏在头盔后面的眼睛深处,转动出彩色的光晕。 [天命]! 他想要看见那道伤口背后的东西。想要看见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老人身上残留的细节与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后—— 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一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你看够了没有?” 卧槽?! 第287章 罪人怀礼 死人复活了。 与其这么讲,倒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死吧。 老人看着牧亚往后猛退了一步,像是受惊的猫弓起了背,顿时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恶劣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洪亮而粗粝,中气十足,半点不像一个刚刚遇刺身亡的人。 白布从身上滑落,露出完好无损的胸膛。 别说伤口了,连一道疤都没有啊! “堂堂童话骑士,居然还会被我一个老头子吓一跳吗!” 牧亚站在三步之外,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终日打雁,今儿个反倒被雁啄瞎了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典狱长和银花,指望对方能给个解释。 典狱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银花站在门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叹息开口: “这位为老不尊的老先生是阿治曼,我和典狱长先生的老师,狱塔前任总顾问,同时也是银心邦分议院的议员,银心学派奠基人之一,银心治理条例的主要起草者” “都是些陈年旧账了,不值一提” 老人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完全没有半点学者该有的博学姿态。 “什么议员、顾问、学派奠基人,听着唬人,可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钥匙使” “我现在就是个被仇家追得没办法,只好躺在这儿装死的老头子” 典狱长站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 “这不都是您自己选的路吗?” “是啊,我自己选的” 阿治曼摇了摇头说,语气里没有什么悔意:“选了就别嫌苦,嫌苦就别选。天下哪有兼得的好事” 他拍了拍床沿,话锋一转:“不过嘛,既然戏已经演了,总不能白演。分议院那几个老东西,应该能被我骗个两三天” “执迷不悟!” 典狱长似乎被老人的态度激怒了,冷声呵斥,旋即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往外大步离开。 银花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了出去。 少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和典狱长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房门没关,半敞着,走廊近在眼前。 病床上,阿治曼久久注视着典狱长的离去,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软弱啊,卡洛斯特拉” 他摇了摇头。 “摔门的动静不小,可惜底气不足。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越想把场面撑得好看些” “可摔门也好,拍桌子也罢,无非是想让别人相信他有底气。可真有底气的人,那里需要靠摔门来证明?” “你说是吧” 牧亚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去,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眼看就要成功逃脱。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童话骑士先生” 阿治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站在他身后,头发乱糟糟的,笑得跟个刚骗到糖的孩子。 “急着走什么啊” 老人说:“咱俩聊聊呗” 牧亚动了动胳膊,没抽回来。 他绝望地看了一眼那扇离自己只有半臂远的门。 事到如今,年轻人要是还看不出来老人就是冲着他来的,那他可以把眼睛抠出来,然后捐出去了。 至于老人为什么找自己。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童话骑士这一个原因了,考虑到缇雅努斯这个万恶因素,还有什锦给的情报,牧亚大致能猜到自己这个童话骑士的身份应该相当恐怖。 搞不好,还是个领兵的将军之类的。 脑仁儿疼… 怎么是个人都想要迫害自己? “我不太会聊天” 牧亚挣扎。 “没事,我挺会的” 阿治曼依旧笑眯眯的。 牧亚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个赤脚站在地上的老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行吧,聊什么?” 阿治曼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床垫,示意牧亚也坐下。 牧亚看了一眼那张窄小的金属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油污的铠甲,果断选择站在原地。 阿治曼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然后开口问道: “第一个话题聊什么,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十分重要,王裔们通常会聊起对魔王的崇拜,而常世国人之间的话题则是游戏和娱乐,而如果是面对天上世界的人,我们往往会这么说” 老人侃侃而谈。 “你觉得这片乐土怎么样?” 牧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美轮美奂” 他说的是实话。银心邦的建筑,街道,灯火,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虚拟投影和穿梭其间的浮空车,单论视觉,确实配得上这个词。 “是啊,美轮美奂” 老人轻轻呢喃。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从学派出来,被派到银心邦做一份文书工作。每天下班后,我会绕一段路,爬到明星高塔的观景台上坐一会儿” “那里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银心邦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耀眼的灯火会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大地的尽头重新升起了太阳,而非人工夜幕” “宛如回到了那充满荣光的天上世界”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态里充满了眷恋。 牧亚没有打断他。 而且说实话,牧亚也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老人说的那个景象他勉强能想象得出来,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确实是一件很美的事。 但牧亚总觉得,老人接下来要说的,不会只是风景很好那么简单。 毕竟,倘若只有这些的话,那里需要堂堂议员出现在他面前。 果然,阿治曼收回目光,看向牧亚。 “你是不是在想,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牧亚点了点头。 “答案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治曼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下去,变得冷峻而庄重。 “听起来,我似乎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牧亚无奈。 ”其实我很想说让我考虑考虑之类的话,但看您这副架势,恐怕我说了也没用” 阿治曼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不会拒绝的” 他说:“因为这是唯一能拯救克拉恩大箱庭的办法” ? 真的假的? 牧亚狐疑地看着老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头盔下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分明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倒不是年轻人怀疑阿治曼的能力,但这种级别的战争又岂是一个人说开始就开始,说停下就停下的。 魔王要是能靠着绝对的武力或许还行,但眼前的老者也就是个议员,自身都被政敌追着刺杀,哪里…… ? 年轻人敏锐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忽视的一个点。 银心邦现在确实没有直接卷入三邦与克拉恩的战火之中,表面上维持着中立的姿态。可这种中立不代表善意,而是耐心。 宛如秃鹫盘旋尸体,豺狼窥伺病兽。 银心邦的高层们正在等,等克拉恩内部的局势彻底糜烂,然后可能是和三邦谈判,也可能是用其他手段,总之,克拉恩俨然已是盘中之物。 老人却说,他能救克拉恩。 也就是说,老人有某种办法可以硬生生从各邦口中夺食。 如果这件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谁会费心思去刺杀一个说胡话的老疯子? 正因为这件事真的有成功的可能,才会有人不惜铤而走险,要在它变成现实之前把源头掐灭。 “你知道常世万邦之国是如何挑选国邦之主的吗,克拉恩这种被攻占的箱庭,显然不能用正常情况,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由至上之王亲自任命,或者通过一种特殊的仪式进行任命” 阿治曼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慢悠悠地开口:“仪式的名称就叫做:罪人怀礼” 牧亚慢慢皱起眉: “您想要成为邦国之主” “没错” 阿治曼毫不避讳:“我需要克拉恩大箱庭的所有。不是一部分,不是代理权,不是等着分议院那帮人啃完骨头再施舍给我的残渣!” 老人的眼睛中仿佛有着火焰般的光彩,手指慢慢握成拳头,仿佛要牢牢抓住什么,不容逃脱。 “我要全部!” 第288章 幸福的指数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笃定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谈论一座箱庭的归属,而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如此庄重。 如此贪婪。 以至于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阿治曼挑了挑眉,没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您已经在银心邦待了大半辈子了” 牧亚掰着手指说:“虽然我不太懂,但学派奠基人,治理条例起草者,分议院议,银花说的这些头衔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够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用到进棺材。您何必在这个时候,去争一个崩塌的箱庭?” 他叹气,终于理解了典狱长摔门的无可奈何: “权势之心如此盛炽,您也不怕哪天死在荒郊野岭,孤家寡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阿治曼听完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并不感到冒犯,相反既新鲜而有趣。 “我还以为我说这句话会被你当场捶一顿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顽皮:“毕竟你穿着这么厚的铠甲,一拳下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也不知道你的智性是谁给开启的,居然如此温和” ……我又不是真的童话骑士。 牧亚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阿治曼笑够了,脸上的神色渐渐收敛。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着的脚,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没错,愈发渴求权利,便愈发接近极端,可与其称之为野心,我更愿说这是想要有所作为” “议事厅里一百多个席位,有四成坐着和魔王长得一模一样的王裔。还有四成皆是庸庸碌碌之辈,每天按时签到,按时投票,按时领薪水,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任期内没出过岔子。剩下一成,把脑子磕坏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要想半天” “剩下一成就算想要改变些什么,可却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他顿了顿。 “你说,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的野心还能烧多久?” 牧亚没有说话。 “自从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开始大肆鼓吹着所谓的[幸福指数]时,我便知道银心邦彻底失去了未来” 阿治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呵,幸福指数?天大的笑话,列王专门为常世国设计的地狱指数还差不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牧亚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那里的霓虹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年轻人在意识更换的游戏厅里彻夜狂欢,玩累了就去吃用致幻香料烹制的食物,喝那些能让人短暂失忆的酒,然后再钻进下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娱乐项目。他们笑得很开心。每一天都很开心” “可开心只是多巴胺的幻觉!难道多巴胺分泌得多了,就等同于幸福吗?如果快乐真就等于幸福,那大家干脆一人一根针管!往血管里注射多巴胺提取液就行了!还建什么城邦,谈什么未来!” 阿治曼说完,目光落回牧亚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缄默者,我不是一个空有理想的空想家,我是一个手里握着筹码的赌徒。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手,只是因为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一面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旗帜” “只要我以罪人怀礼的名义,请求至上之王的认可,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接管整座箱庭。这就意味着,三邦的军事行动会失去法理依据,他们要么撤军,要么面对至上之王的问责!克拉恩之难自然迎刃而解!” “我可以向你保证!所有自愿加入常世国的克拉恩人都将会是我的子民!他们忠诚的侍奉我,我也必将忠诚的回报他们!” 老人的目光是如此的灼热,竟然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重量。 “而你就是那面我等待已久的旗帜” 在沉默里,牧亚忽然忍不住自嘲的嗤笑了一声。 某种无以言语的愤怒冲上心头,可很快,忍不住感到悲凉,仿佛如今的克拉恩是什么待价而沽的怜妓似的,令人不齿。 被人挑挑拣拣,评头论足,仿佛它的归宿只需一番慷慨陈词便可定下。 可如今厚颜无耻勾结外敌的人难道还少吗?王庭的叛徒,各邦的走狗,列王的爪牙,以及其他世界的落井下石,多一个银心邦的老议员,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克拉恩已然是盘中之餐,谁吃,又不是吃呢? “您说的这些又和我这样的工具有什么关系呢?” 牧亚垂下眼眸,低头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老人,难以掩饰轻蔑,一字一顿: “说的好像,如今之事,所有都是我自己就能决定的” 说得好像,在经过这一场战争之后,真正的克拉恩大箱庭还能如往日那般继续繁荣下去。 牧亚转头。 再不顾老人阴沉下来的目光。 晚饭后,在牧亚那宽阔的简直过分的牢房里,年轻人终于空闲下来,完完全全检查自己的铠甲。 就tm离谱,明明只是一具铠甲,就算有点自我意识,但居然都能影响到自己了?! 不说别的,牧亚如今的灵魂强度就算是和纯白相比,也差不了太多,等闲来十几个灵魂诅咒对他而言就好像是微风拂面,同阶想要对他有所杀伤,除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举行庄严的仪式进行增幅。 不然就是做梦! 牧亚把手伸向颈侧的搭扣。他的手指摸索着铠甲的边缘,试图找到开启的机关,将它脱下来。金属或是骨骼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用力按了下去。 纹丝不动。 牧亚不信邪又试了另一侧,同样没有任何反应。搭扣像是焊死了一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给他留。 一股被囚困的焦躁从心底升起。 年轻人手上加大了力道,铠甲的边缘在他的拉扯下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但仍然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甚至,铠甲上的骨刺也在慢慢生长,试图阻止牧亚的更近一步。 仿佛不容主人逃脱。 牧亚咬牙,强压怒火。 “你妈的……你要是真有意识,就早点告诉我这一切!而不是像个死物一样缩在背后!” 年轻人怒吼: “当个懦夫,就让你这么舒坦吗!” 那一瞬间,就像是彻底激怒了什么似的,宛如巨蠹振翅的鸣啸声从他耳边掠过。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有虚幻的肢足从铠甲上浮现,足尖如矛,高高悬在牧亚身后,又猛地收拢,将整个房间都笼罩进了某种巨大昆虫的虚影里。 肃冷的气息从白色甲胄之中扩散开来,牧亚的共鸣触手疯狂震颤,像被无数细密的毒刺扎穿,又像被某种古老而庞大的意志攥住了意识。 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思绪在脑中流动。 铠甲诉说着过往。 带着滔天的愤恨与怒火。 诚然,在如今所有人的认知里,克拉恩人与童话骑士似乎是从属关系。传说这么讲,教科书这么写,甚至那些从旧时代残存下来的壁画和残卷上,都能找到童话骑士的身影。 久而久之,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童话骑士不过是克拉恩人的造物。 可实际上,两者的起源不能说毫不相干,也只能说那是两个世界的差距。 人是脊椎动物,有骨骼支撑躯体,有肌肉附着其上,有心肺泵送血液,有大脑统御全身,一幅标准的碳基生命蓝图。 而铠甲,或者说,人们称之为童话骑士的东西,它的结构截然不同。 它的最外层是高密度钙化甲壳,硬度远超牧亚已知的任何合金。甲壳之下是一层紧密排列的纤维束,具备极佳的韧性和弹性,能够吸收和分散冲击力。 再往里,是一套独立的神经索系统,不依赖宿主的中枢神经,经过科技的改造后,拥有自己的反射弧和判断能力。 是的,铠甲的内核,是一只虫,一只只为了长成铠甲的蠹虫。 第289章 蠹虫 这种蠹虫具体的名姓已经消失,自它们的世界坠落之后,一支虫群就这样游荡在群世之间。 忍受着来自原罪的侵蚀与污染,遵从着残忍的兽性与吞噬的本能肆虐,世界坠落后,它们便成了有着先天缺陷的生命,灵魂畸形。 具体就体现为,只要它们的脑神经开始活跃,杀戮的信号便会沿着神经中枢奔涌而下,驱使它们寻找最近的活物,撕裂,咀嚼,直到温热的血肉填满那份空洞。 如果是在本来的世界,凭借着锋利的肢足与强悍的生命力,那它们说不定也是一方霸主。 可惜,这里是原罪。 邪门见鬼的生命简直遍地都是,比它们还要凶狠残暴的一抓一大把。它们就像是一群误入深海的浅水鱼,自以为长着尖牙利齿便能横行无忌,结果却被各路凶神轮番吊打。 族群迅速的减少,几近灭绝,于是,在濒临灭绝的边缘,它们遇到了同样被各路势力吊打的克拉恩人。 当时的克拉恩人也很惨。论武力,打不过那些入侵箱庭的怪物。论数量,繁衍速度跟不上消耗。论地盘,被外地人撵得满世界跑,今天住山洞明天睡树杈。 为什么? 因为世界坠落后,原世界的超凡体系自然拉胯,这就好比求知者没了天光,只剩下纯粹的白板。 克拉恩人唯一剩下的能力是凝炼一团火,可以点燃思绪,焚烧情绪,然后从中得到纯粹的记忆。 牧亚一眼丁真,限制大,前摇大,范围小,简直鸡肋 可这样的能力却和蠹虫们的缺陷产生了奇妙的联动。 智慧。 绝无可比拟的奇妙之物。 在原本的杀欲被克拉恩人焚烧殆尽后,不知道时隔多少年后,蠹虫再次拥有了它,即便是从无眼泪的生物,也忍不住流下了斑斑血泪以表达欣喜。 荣耀,梦想,欢欣,尊严…… 太美丽了……太过梦幻了…… 得到这些奇妙之物的前提就是拥有智慧。 拥有了智慧便难以忍受野兽的生活。 即便是被克拉恩人改造成新的模样也甘之如饴,因为它们早已沉入其中,无法自拔。 正也因此,牧亚才能理解缄默者为何会对自己的前主人抱有如此憎恨与愤怒,唯有以血洗血的复仇,才能洗刷这一份耻辱与刻骨铭心的背叛。 而拥有[共鸣]能力,能够分担压力的牧亚,自然成为了它的新驾驶员。 牧亚沉思着自己所亲眼目睹的全过程,缄默者果然不是普通的童话骑士,它换算过来,绝对有奇迹位阶了,曾经为了适配年幼时期的皇室公主,不惜专门进行了逆生长。 把自己从一个成熟的战斗个体退化到能够贴合孩童身躯的形态。这可不只是体型上的调整,更是神经系统的重构,甲壳密度的重新分配,共生接口的全面改装。 整个过程痛苦程度不亚于把一个成年人一寸一寸地塞回婴儿的躯壳里。 然后一直陪伴了公主数十年的时光。 简直,忠不可言。 换句话说,缄默者不一定是童话骑士里最强的,但它绝对是最能代表童话骑士群体的,它如果都背叛了…… 乖乖。 牧亚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之时。 一阵巨大的广播声从远处传来,声音之大,仿佛整座城市的上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然后用力震动。 毫无疑问,能将广播传到狱塔的,就只有银心邦独一份的标志性建筑——明星高楼。 据说它建成的时间比银心邦立邦还要早,最早是某个已消亡文明的观星塔,后来被银心邦的先民发现并修缮,一层一层往上加盖,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据说,明星高楼的广播系统不需要任何电力或机械装置,只需一个人在塔顶激活独特的阵列,声音便能覆盖整座银心邦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得如同说话者就站在你耳边。 阿治曼说过,他年轻时每天下班后都会绕路爬上观景台坐一会儿。 现在想来,那个糟老头子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把整座城市攥在手心里了。 广播声还在继续,机械而平稳的声音回荡在城市上空: “银心邦的市民们,日安” “我是玛泽” 仅仅一个名字,牧亚就感觉到缄默者产出了更多的愤怒与杀意,恨不得将这个名字的主人撕扯成碎片,千刀万剐。 玛泽,克拉恩大箱庭的外交大臣,在三邦联军压境之际,未经王庭授权便私自与敌方签署了停战协议,打开了箱庭最外围的三层防御屏障。事后被定性为叛国,但在逮捕令下达之前,人已经消失了。 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一个叛徒”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着,语气平静: “克拉恩人恨我,因为我出卖了他们的家园。三邦的人也瞧不起我,因为我出卖了自己的君主。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声音却陡然激昂了起来。 “说实话,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但我想说的是,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从来没有后悔过!” “克拉恩的败亡是注定的!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更不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而是因为那座箱庭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王庭里的人争权夺利,贵族们忙着搜刮民脂民膏,军队的指挥权被分割成十几块互不统属的碎片。三邦联军还没打到家门口,我们自己就先已经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了!” “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想的很简单:既然守不住,那就少死点人。能保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算一个。骂名我来背,命让他们留着!” 他停顿了几秒,仿佛要擦去落下的泪水。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说法。信不信,由你们”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也不是为了乞求原谅。我是来向银心邦的司法机构自首的,按照常世国的引渡条例,我将以叛国罪和协助敌国入侵两项罪名,被收押至狱塔候审” “我自愿放弃辩护,放弃外交豁免权,接受银心邦法律的全部管辖” “那么,诸位——” 玛泽大笑: “我来了。带着我的罪” “谁来审判我?” 广播声戛然而止。 如果要问,牧亚听完广播,作何感想,有没有一种弃暗投明的感受,他恐怕只会无奈叹息。 “得,又来了一个参加罪人怀礼的” 第二天,开了一夜会议,处理了一早上各种事务的典狱长先生终于有时间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银心邦狱塔。我是典狱长,卡洛斯特拉” 电话那头传来玛泽的声音,明明已经在押送的路上,却从容不迫: “典狱长阁下,今天辛苦了。刚住进来就给您添麻烦” “哪有什么辛苦。倒是你,玛泽先生,刚才那场广播,我听完差点以为自己是站在议会厅的听众席上。” 卡洛斯特拉语气平淡: “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尤其是最后收尾。了不得!我在这个位置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自首说得像登基一样冠冕堂皇” 您过奖了” 玛泽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谦逊,像学生在回应老师的夸奖。 “演讲和口才,不过是政客的基本功罢了。站得再高的人,也得会弯下腰,把话递到别人耳朵里” “一个合格的政客,如果连自己的罪行都包装不成一篇动人的故事,那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况且,如果您见过公主殿下的演讲,就知道我这只是些微末伎俩” “好一个政客的基本功!” 卡洛斯特拉慢慢靠向椅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边,语气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叹息。 “狱塔不是议会厅,这里的听众也没有选票!” “自然!自然!” 玛泽似乎很喜欢笑,而且他的笑声是如此温和,听不出半点冒犯的意思: “狱塔当然不是议会厅。我也不是来这儿拉选票的。一个叛国者,还有什么票可拉?不过,既然以后要长住,我能不能问一句,第五层的单人监室,现在住得满吗?” 卡洛斯特拉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玛泽却仿佛已经从这短暂的沉默里读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听说第七层西区有几间朝南的监室,光照不错,墙面也干燥。像我这种坐惯办公室的人,太潮的地方待久了,骨头会疼” 宛如凶猛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也不知道我这样的新住客,能不能自己提点小小的偏好。比如……521,或者519” 521。519。 平平无奇的两个数字。 可惜,牧亚的房间号是520 近得不像巧合。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啊”典狱长感慨。 “道听途说,加上一点想象力”玛泽的语气仍然温润无害。 卡洛斯特拉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把一场漫长的前奏听完,打算把吵闹不休的歌手彻底关在门外了。 “玛泽先生” 他把旋转的钢笔慢慢放下:“既然你这么会说话,那我也就不绕弯了” “请讲” 电话那头的人声从善如流。 “你的引渡程序还有几处关键问题需要复核” 卡洛斯特拉冷声说:“根据常世国与银心邦的引渡条例补充条款,在复核结束之前,玛泽先生,你暂时不能进入狱塔收押” 第290章 金蝉脱壳 “根据常世国与银心邦的引渡条例补充条款,在复核结束之前,你暂时不能进入狱塔收押!” 卡洛斯特拉冷漠地说道: “所以,押送路线需要立即变更。我已经通知过了,西区临时羁押点会接收你” 说完这些,典狱长便安静下来。他等着电话那头的人露出惊愕,或是威胁。 但玛泽没有。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典狱长,您果然会这么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失望,甚至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戏谑的意味: “从今天凌晨开始,您就在铺这条路。先稳住司法厅,再卡住流程,把我从主城狱塔摘出去。如果顺利的话,您甚至不需要亲自拒绝我,只要让时间把复核期拖过去,我就得自己走进西区那个朝北漏风的地方” 这位背叛自己世界的大臣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 “能在原罪这种直来直往的地方,使出这么干净利落的政治手段,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意外?” 卡洛斯特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莫名其妙的,他感到了不安。 “是的,意外,意外总是无处不在,譬如您完美的计划” 玛泽的话语温柔依旧,宛如在帮一个好孩子复习早就写好的功课: “算一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吧?” “你什么意思?” 卡洛斯特拉终于开口,但玛泽没有马上回答,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急促而克制。 卡洛斯特拉抬起头,可没来得及开口,门就已经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文员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双手捧着一只深灰色的信函托盘,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慌张开口: “典狱长,这是刚刚从银心议会大楼中继站送来的。已经通过了司法机构的签章核验,是……是给您的私人信函” 死寂。 死寂之中,卡洛斯特拉脸色难看,目光随之落在那只信封上。 通体为威严的漆黑。封口处却压着一枚银白色的火漆,火漆上的纹章他一眼就认得:授权徽记。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授权徽记。只有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问时,这种信才会被允许越过所有常规渠道,从司法机构的内层通道直抵狱塔典狱长手边! 宣仪官! 听名字,或许会以为这是什么闲杂官职,无非是掌管典礼仪式,负责排场秩序的体面闲差罢了。 实际上,确实如此,其职责不过是维护至上之王的威严罢了,谁胆敢冒犯王,就让他付出惨烈的代价。在天上世界,这个代价通常意味着死刑。斩首,绞刑,流放,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但奈何,这里是原罪。 人,是不会死的。 只要灵魂还在,肉体便会重塑,意识便会复苏,死亡在这里不过是一场简短的中场休息。 在失去了杀死这一简单且有效的手段后,宣仪官的手段便愈发酷烈,同样的,手中的权力自然愈发壮大,即便是正式议员也不愿意和他们公开对抗。 毕竟,阿治曼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可阿治曼可以勃然大怒,毫不客气地指着宣仪官的信破口大骂,让送信的人滚回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再踩上一脚。 再朝电话那头的玛泽吐一口唾沫,大声说:白日做梦!叛徒!去向你的主人摇尾乞怜吧! 可卡洛斯特拉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资格表露。文员还站在门口,监狱的责任还压在他肩上,整座城市的法律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落下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挣脱不开。 卡洛斯特拉无奈,接过了信封,朝着面前的颤颤巍巍的文员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文员如蒙大赦,匆匆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卡洛斯特拉握着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薄薄一张纸,此刻竟像有千钧重。久久,男人才沉沉叹出一口气: “欢迎入住,玛泽先生” 玛泽并未因为典狱长的退让而生出轻慢,相反,态度更加谦逊温和。 “您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发自内心的感觉离谱。 照片里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面容严肃,穿戴红黑两色的威严礼服。他的眼睛宛如利刃,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如果单看这正义满满的外表,谁能到这是玛泽那个老阴狗?! 如果说阿治曼是那种段位很高,喜欢堂皇正大碾压而过的老痞子,那么玛泽就是能下黑手,就绝不正面单挑的卑鄙小人,如果让牧亚来选对手,他绝对会选前者。 更何况,玛泽的背后还站着宣仪官这样的庞然大物。虽然不知道他一个丧家之犬究竟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能说服对方出手相助,但牧亚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做出牺牲的一定是克拉恩大箱庭。 那片已经被他出卖过一次的土地,如今恐怕又被摆上了货架,二次标价。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而已。 罪人怀礼,又有一位自诩猎食者的大人物,高调进场了,实在令人头痛。 作为前菜的牧亚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神经突突地跳。 “我能跑去其他监狱吗?” 卡洛斯特拉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梦?” “我是认真的” 牧亚抬起头,一脸真诚:“西区也行,北区也行,隔壁城邦的大牢我也不挑。只要能离这摊浑水远一点,我蹲哪儿不是蹲?” “不行” “为什么?” 男人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因为你现在是狱塔的在押人员,档案已经录入银心邦司法系统了。跨区转移需要三级审批,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 卡洛斯特拉顿了一下,表情奇怪:“而且,就算你转过去了,你觉得玛泽会找不到你?” 牧亚沉默了两秒,扶额长叹: “你说得对,当我没说,谢谢” 老实说,其实牧亚完全不用担心,毕竟他又不是童话骑士的正体,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可缇雅努斯都已经安排到这个份儿上了,哪里是说走就走的。 反正又没有生命危险,耍着呗。 话虽这么说,可真的代入到这个身份中,他才真觉得艰难。 就好像是误入不可言说的颜色游戏女主角,面前站着好几个可攻略对象,每条线看起来都能走,但每条线的选项都藏着陷阱,一个不小心,直接触发战败cg。 “那咋办啊?” 牧亚愁眉苦脸。 “实在不行,你就躲着点吧,拿着” 卡洛斯特拉朝着牧亚的方向扔来一沓纸,牧亚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绝了,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那一叠纸格式统一,上面赫然盖着狱塔的公章,抬头印着几个大字:[在押人员临时回避申请单] 通俗点讲,这不就是请假条吗? “这东西的有效期最长三天,理由栏你随便填,身体不适、精神评估、例行体检,都行” 卡洛斯特拉的语气也稍显无奈:“填好之后托银花小姐交到值班室,他们会把你安排在单人隔离间,三餐有人送,没人会打扰你” 牧亚抽了抽嘴角:“这玩意……真的有用吗?” “肯定没用啊!充其量就是拖时间而已,到时候,我只希望你不要被说服的太快” “你怎么这么确定我会被玛泽说服?” “你以为玛泽是什么人?” 卡洛斯特拉反问: “我毫不怀疑他的手段与冷血,一旦你不接受他的条件,他有一万种合理合规的手段将你弄死在这里,用你的尸体去达成目的,唯一能和他抗衡的老师也被你所拒绝”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 “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别说话,别惹事,能争一天是一天” 牧亚把那叠纸抱在怀里。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蝉脱壳! 第291章 鲸肉 自那一天后,牧亚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共区域。 或许还有人会因为他那惹眼的造型而提起他。但聊不了几句就哈哈转移至下一个话题,没有人深究,而在别有用心的人眼中,牧亚的逃避成为了一种微妙的行为。 有人借着送饭从走廊经过,有人报了修管道,眼睛却不住地往门缝上瞟。在某个夜里,一个披着旧外套的家伙在牧亚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把一只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然后一脸狐疑地走了。 但没有人敢推开那扇门。 房门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隔绝了一切从外窥探的视线。所有好奇,恶意,探寻的目光,都只能停在它的面前,然后像浪拍礁石,碎成一地。 他们以为牧亚还在那里,以为那个被卷进罪人怀礼的外来者正一边躲藏,一边盘算着什么。 甚至有人断言,这名童话骑士会成为某条暗线的牺牲品,或者某位大人物手里最后一张被扣着不出的牌。 可事实上,他早已回到了人世。 牧亚站在灶台前,双手捧着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烤肉,表情虔诚得像在供奉什么圣物。 没错,正是残酷王烧烤的那块鲸鱼肉。 即便是在那些允许合法捕鲸的国家,鲸肉也从来不是寻常货架上的东西。 霓虹的市场里,普通部位一公斤折合下来就要几百块人民币,尾肉,腹肉这种脂肪纹路漂亮的部位,价格还要翻上几番。寒岛和威挪稍微便宜些,但也没便宜到能让一个普通人天天吃的地步。 至于那些保护动物的国家,哈哈,别说买,连问价都犯法。 众所周知,牧亚是遵纪守法好公民,自然是没吃过的。他现在手里这一块,少说五指厚,一巴掌宽。 换算一下,这哪是吃烤肉,分明是生吃钞票。 所以牧亚把肉从新耶路撒冷的空间里掏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 油纸揭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呛鼻的香料味扑面而来。鲸鱼肉表面泛着深褐色的油光,边缘微微干缩,显然是放了几天的缘故,但好在常世国那头鲸鱼的肉质足够肥厚,油脂锁住了水分,看起来并没有变质。 牧亚凑近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翻了翻家里的橱柜,找到一口落了灰的铁锅和一个勉强能用的炉子。没有油,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但这难不倒他。 他把鲸鱼肉切成厚片,直接码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煎。 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牧亚蹲在炉子前,盯着锅里逐渐变得金黄的肉片,咽了口口水。这一刻,什么宣仪官,什么玛泽,什么罪人怀礼,统统被他抛到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煎得焦香四溢的鲸鱼肉,吹了两口气,正准备塞进嘴里时。 一道声音忽然在他侧面里响起来,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似的语气: “等等等等!停下!停下!你该不会真打算把那种东西塞进嘴里吧?” 听闻,牧亚手一抖,肉片在筷子上晃了晃,油星差点甩到他脸上。 “你吓我一跳” “我要是不拦着,你这一口下去,往后满脑子就只想着这一口了,这跟沾了海洛因有什么区别?” 缇雅努斯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像极了看自家猫叼着电池就跑远的铲屎官。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块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牧亚瞪大了眼睛,旋即悲愤。 “常世国!我从残酷王开的那家烧烤店里顺了一块,我看着那么多人吃,闻着也香,一时没忍住!” 牧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被油纸重新包好的鲸鱼肉,越想越憋屈。 这原罪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他在人世活了二十多年,听说过食物过期吃坏肚子的,听说过过敏体质吃海鲜进医院的,听说过野生蘑菇有毒躺板板的,但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地方的烤肉能跟毒品扯上关系。 烤肉就是烤肉,给我用心对待啊!混账!要先切再腌,最后放在烤架上,撒点孜然辣椒面,香喷喷地端上来,配瓶冰镇饮料,人生圆满。 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快乐密码,从茹毛饮血的年代传到今天,几万年都没变过。 结果到了原罪,连吃块烤肉都得先查成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知道这块肉在腌制的时候用了多少种原罪特产的东西吗?” 缇雅努斯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截,像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在大冬天去舔路灯: “猩红珊瑚粉打底,深渊藻油提香,三种裂谷灵魂草药做嫩化,烤的时候还刷了好几层哀嚎菇酱汁。每一道工序都是为了刺激灵魂感知而设计的。在原罪或许称的上是美味佳肴,但人世可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你第一口下去,轻则意识模糊,腹泻三五天,重则灵魂纯白进度当场归零” 牧亚看看锅里的肉,又看看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洗一洗还不行吗,人家都敢上大街上卖” “我骗你有糖吃?” 缇雅努斯没好气地反问:“你要是不信,就吃。吃完了别来找我哭。到时候你肚子里翻江倒海,我可不负责给你买止泻药” 牧亚沉默。 最后,他端起那盘煎得金黄喷香的鲸鱼肉,走到水槽边,揭开油纸,把肉一块一块地彻底处理成残渣,倒进厨余垃圾袋里,扎紧袋口。 又在外面套了两个袋子,确认不会有味道渗出来,才拎到门口放下。 回到餐桌前,牧亚看着锅里残留的油渍,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挺心疼的” “心疼就对了” 缇雅努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心疼说明你还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哪天你吃得心安理得了,那才是真没救了,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牧亚的眼前出现了一段画面。 像是无形的幕布被拉开,一位年轻人浮现在他眼前。 一家装修花哨的游戏厅门口,霓虹灯管拼出万世大游厅的字样,年轻人就站在招牌下方。情绪激动,眼睛因为愤怒烧得通红,指着身后的店门破口大骂: “你们这是诈骗!说什么体验别人的人生,拓宽生命的宽度,放屁!我弟弟玩了三个月,连他妈是谁都记不清了!昨天他对着我妈叫阿姨!满脑子都是道具!npc!任务!”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拍摄,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 年轻人继续吼:“你们隐瞒了记忆磨损的风险!你们没有告知人格冲突的可能性!你们!你们!你们就是在拿人的灵魂做无耻的实验!”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宛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而绝望。 画面定格。 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迅速流转。 霓虹灯牌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店铺招牌换了三次款式。行人来来往往,衣着样式悄然变化。昼夜交替加速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有人在疯狂翻动一本厚厚的日历。 光影骤然静止。 同样的游戏厅门口,同样的位置。 但那个愤怒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和善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两者面目完全一样,牧亚差点认不出来,该因两者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下地下。 倘若前者可以称之为愤怒的野兽的话,后者就是伪装成人类的机器。 一个话筒出现在画面,预示着他正在接受采访: “您好,我们是万世大游厅的采访人员。请问您就是三十年前曾在游戏厅门口抗议的那位先生吗?” 那年轻人闻言,缓缓转动头颅,随后调整角度,低头看向记者,慢慢勾勒出一个笑容,嘴唇开合。 “是,的” “时隔六十年,您对当年那场抗议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年轻人维持着那堪称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笑容,声音中却毫无任何情绪,平稳得像播音员一样的语调开口说道: “我,非,常,后,悔,当,年,的,行,为”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时的我太年轻,太冲动,不懂得欣赏伟大的游戏。但好在游戏厅的主人并不在意我的冒犯,相反热烈邀请我,一共让我体验了二十七种不同的人生,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灵魂。我现在每周仍然会去三次,每次都感到非常愉快” 年轻人缓缓张大了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牧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好似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清澈的泉水被抽干饮尽,只剩下干涸的空洞。 无有热情,无有怀念,无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简直……就像是机器人一样。 牧亚头皮发麻。 他脑子里很自然地就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形容词:伪人。 是的,伪人, 会说话,会微笑,会社交,举止得体,礼仪周全。但它的本质是模仿人类,除此之外,没有情感,没有自我,没有灵魂。 惟妙惟肖,以至于你无法分辨它和真人之间的区别,直到你猛地注意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这种后知后觉的恐惧,会从脚底一路钻进天灵盖里。 简直令人作呕。 牧亚面容扭曲:“你给我看的什么玩意,整半天我还以为恐怖小短片呢” “别急” 缇雅努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看戏看到一半,终于准备揭开一角: “你先猜猜,这一段画面当年是干什么用的?” 牧亚皱眉。 “还能干什么?内部录像?控诉材料?哪家地下诊所做的病例记录?” “不对” “那总不可能是拿来给人做心理测试的吧?用来吓唬新客人,告诉他们你看,反抗我们就是这个下场?” “也不对” 牧亚又想了想,脸色越来越难看。 “总不能是那个什么万世大游厅自己拍的吧?” 缇雅努斯轻轻笑了起来,像终于等到他说出正确答案。 “准确地说,是万世大游厅当年投放的宣传广告,用来吸引更多的玩家过来” 第292章 玛泽 牧亚怔住了。 “广告?” 他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这两个字。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 缇雅努斯淡淡道:“就是广告。公开投放在各邦,循环播放的那种,为了防止给你留下心理阴影,我连配乐都没给你听” 少女顿了顿。 “温馨提示一下,配乐用的还是当季最流行的一首甜曲,节奏轻快,给当时的我恶心坏了” 牧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他难以置信地发问: “难道就没有人骂吗?” “当然有” 缇雅努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 “广告投放的第一天,投诉信就堆满了万世大游厅的前台。第二天,其他的列王就痛打落水狗,发动媒体,标题写的是‘常世国惊现洗脑广告’‘游戏厅疑似操控心智” “第三天,尊王司法厅收到了联名举报,要求调查万世大游厅的经营资质。短短,舆论发酵到了顶点,游戏厅门口的客流量跌了将近七成,游戏厅被愤怒的玩家生生砸毁的更不知凡几” “然后呢?” 牧亚好奇地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缇雅努斯摊手,无奈: “你要知道游戏厅背后是哪一位王者啊,是最有智慧,最有耐心,被人世列为头号大敌中的头号大敌——邪愚王” “这一位王者想要挽回这一切,哪怕在魔王的威慑下不能踏入常世国的领土,可就只是远程遥控,游戏厅就在短短的五年时光恢复了全盛时期,在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之后,客流量甚至远超以往” 牧亚的眼角疯狂抽搐了起来。 不能理解一则伪人广告,居然还牵扯到了一位原罪中王者,难不成这是祂发的…… 卧操? 好像还真是祂发的! 对于那种完全不能用人智来理解的恐怖,自然也不能指望祂来理解人类,对于祂而言,人类的这种个体太过渺小卑弱。哪怕毫无恶意,只是经过,就能轻松扭曲时间与空间,所带来的深邃变化足以摧毁一整座城市。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凡称自己为光的,不都是光。凡带着礼物来的,不都是善者” “那古蛇说: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于是女人见那果子好作食物,又悦人眼目,且能使人有智慧,便摘下来吃了” 少女的口吻中带着一丝庄严,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古老的判决。 “譬如撒旦诱惑夏娃吃下禁果,然后将她与亚当一同驱逐出乐园。某种意义上还真符合常世国的现状” “只要无法忍受诱惑,吃下禁果,突破了安全的快感阈值,那便会从许诺的乐园中坠入极乐地狱” 缇雅努斯带着惋惜。 牧亚不甘心地追问:“那要是有人真能忍得住呢?一次都不伸手,一口都不吃,就干干净净地活在里面呢?” 缇雅努斯闻言,轻轻看了他一眼。 “那他当然可以一直留在乐园里” 她说:“甚至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只是你忘了一件事,牧亚” “什么?” 少女一字一顿,带着近乎怜悯的神采: “常世万邦之国自然是永远的乐园,却也是最接近地狱的乐园,最接近乐园的地狱” ……… 等牧亚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狱塔那洁白的天花板。 沉重的铠甲穿戴在身上,年轻人艰难坐起来,后脑有些发沉。 回来了。 这趟短暂的回家结束得如此突然,甚至没给他一点从梦境滑回现实的缓冲。灶台,油锅,鲸肉的香气,那则伪人广告,缇雅努斯最后的声音,全都还挤在脑子里。 可最清晰的,是女孩儿最后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那时的少女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火红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像一匹被夕阳浸透的绸缎。 神情低垂时好似黑夜,漆黑而明亮,可当她抬眼时,却又蓦然变成了一片火烧云般的血红,就好像黄昏落日时分的馀晖。 庄严的,宛如神明。 “那么,在长途旅行开始之前,先给你一个小考验吧” “请问” 神明少女诉说:“乐园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牧亚还没来得及从那个画面里完全抽出身来,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这或许是近几日以来,牧亚第一次听到的敲门声,他将注意力收回到如今的现状。 他站起身,走到门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了那扇铁门。 本以为是恶客上门,结果却是…… 装修队??? 三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肩上扛着一卷电线,后面两个,一人抱着一捆管线,一人推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小型切割机。 三个人都戴着安全帽,胸前的工牌上印着狱塔设施维护部的字样。 这是在搞什么飞机?! 牧亚愕然。 “啊,阁下,真不好意思,打扰了,实在抱歉” 领头那位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壮汉。此刻的表情却写满了局促,看着眼前的狰狞铠甲,语气和善: “是这样,奉典狱长阁下的命令,咱们狱塔最近搞一批福利改造,给每间牢房统一装修升级。换灯具,重铺地面,墙面刷新……挨个房间来。您这间是今天的最后一间,弄完了我们就走,绝不多打扰,您看……” 牧亚闻言自然侧身让开门口,三个工人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入,领头的大汉还不忘连连道谢。 切割机的嗡鸣声很快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来,白色粉尘扬起,混杂着一股金属和水泥的气味。 牧亚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房间被三个陌生人占据,他摸了摸肚子。饿了。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口没咽下去的鲸鱼肉,他粒米未进。 也罢。装修还得一阵子,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食堂的方向,牧亚自然还记得。 随便走几步自然就到了,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宽敞,长条桌椅整齐排开,打饭窗口上方挂着菜牌。 牧亚一只脚刚踏进食堂,就感觉哪里不对。 原本还闹哄哄的食堂,像被人猛地掐灭了声音。 离门口近的几个人同时僵硬住了,汤勺悬在半空,眼睛往这边悄悄一斜,又飞快收回去。更远几桌的说话声也一截一截低下去,像是怕引起了注意力。 被孤立了? 不,这种情况更像是自己孤立了他们吧? 牧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长凳发出被刺穿的悲鸣,不远处一个瘦高个立刻端着餐盘站起身,像突然想起什么急事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挪到了更远的位置,动作自然极了,像只是凑巧想换个风景好的地方。 牧亚皱眉,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别人身上了。他抬手摸了摸头盔。 众所周知,童话骑士的头盔是一体的。脸部也是。面甲严丝合缝地扣在面前,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条条的视缝,其他地方,密不透风。 牧亚沉默了两秒,用力往上掀头盔。 纹丝不动。 再掀。 还是不动。 然后牧亚缓缓坐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怎么吃? 他妈的,这到底怎么吃? 牧亚放弃了。他往后一靠,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手抱胸,目光中充满怨念。 看你干的好事! 缄默者不语,只是一味的宣泄杀意,然后在某一刻猛地攀升至最高点! 那一刻!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食堂远处传来一声勺子掉进碗里的脆响,紧接着是更深的寂静。 憎恶!愤怒!狂暴! 宛如地狱的恶鬼在悲鸣。 白色的骨甲表面燃烧着血色的光彩,从肩甲蔓延至胸甲,沿着铠甲的每一道纹路流淌,像是有火在油中燃烧。 灯管爆裂,窗户破碎,恐怖的杀意席卷横扫全场! 所有囚犯的眼睛同一刻瞪大,面色苍白如纸,惊恐的想要尖叫,可又在那如铁般的恐怖中保持噤声。 可那股杀意来得快,收得也快。像潮水涨到最高点后骤然退去,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片死寂。 牧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共鸣]如收刀入鞘般将那狂暴的杀意层层敛回体内。骨甲上的血色纹路悄然褪去,重新归于惨白。 你在搞什么?! 可很快,他就知道缄默者为何愤怒。 “请问,这里我能坐吗?” 那声音清朗温润,像晴天午后忽然有人在食堂里开了扇窗。 来人身材高挑,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男人五官端正得不像该出现在狱塔食堂里的人,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像来参加什么午间茶会。 正是玛泽! 第293章 谈 牧亚端详着来人的面孔,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那房间的装修队是你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弄出来?” 玛泽微微欠身,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迎上牧亚面甲缝隙中那两点幽光,继续说道: “只是我思忖良久,若始终隔着一扇铁门对话,终究如同隔靴搔痒。言语在传递途中会被墙壁吸收,会被门缝扭曲,会在传话者的口中变形。有些话,注定只能当面说清” 玛泽微微一笑。 “而在这座狱塔之中,若不借一点外力,恐怕很难为您和我寻得一处既能相见、又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是吗” 牧亚低垂着眼。 不知道,到底是玛泽的话触犯了什么禁忌,还是缄默者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就像是一头渴血的猛兽被铁链拴了太久,此刻终于嗅到了血肉的甘美气味。沉寂已久的甲片缝隙间,有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一根根如钢似铁的骨刺从肩甲或后背随之生长,拘束器发出红光,想要发出刺耳的警报,可在那之前就被生长而出的骨刺撕的粉碎,甲面之下,肌肉束般的结构如钢丝绞紧。 强行克服着约束芯片的阻碍,缄默者无声咆哮,那形状像极了一头弓起脊背的雄狮,令所有人为之毛骨悚然。 铁锈的气味裹挟着杀意扑面而来。 四周原本还在偷看的人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也顾不上刀叉下的饭食,面露恐惧,连忙仓皇逃离。 在那股压迫之下,玛泽面色苍白。 他端着汤碗的手依旧很稳,身体没有颤抖。那张白净的脸上甚至仍挂着微笑。 他是一个凡人。 牧亚漠然地做出判断。 没有饱受锻炼的肌肉,没有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克拉恩大箱庭并未坠入原罪,也就意味着死亡的法则仍然笼罩在他的头顶,只要牧亚想,只需要轻轻一戳,眼前的叛逆就会立马四分五裂,死无葬身之地。 但牧亚没有,在驾驶员的意志之下,缄默者只能不甘地收回骨刺,死死地盯住背叛者,重新陷入沉寂。 “如果我今天就是不出来呢?如果我在那间屋子里完全拒绝配合,你又该怎么办?” 玛泽闻言一愣,旋即恍然: “啊,看来您的睡眠质量着实令人羡慕,在这座狱塔里,能睡得这么沉,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的人,可不多见” 牧亚皱起眉,没能理解这句话的用意。 玛泽微笑着摊开手,十指舒展,姿态从容:“我需要稍微纠正您一个小错误,并非只有您一人的房间得到了翻新” 他顿了一顿: “是整个狱塔!从上到下,从单人隔离间到集体牢房,从审讯室到储藏间,无一遗漏,全部纳入了这次的改造范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牧亚的眼睛瞪大了。 整个狱塔。 所有!全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玛泽的能量远比他所展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能够推动整座狱塔的统一翻修,所需要的权限,资金和人脉,绝不是一个普通囚犯能够拥有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叛逆了。 必须出重拳! 玛泽丝毫没察觉牧亚的心理,继续: “毕竟按照常世国的律法,若是整座狱塔的犯人都享受到了同等福利,唯独某一间被排除在外,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再是装修遗漏,而是针对特定在押人员的差别对待,属于歧视行为” “届时,我们可怜的典狱长先生将被依法启动撤职调查程序” 玛泽微微一笑。 “所以我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引渡条例,收押流程,连这种边角里的差别对待条款都能张口就来。玛泽,这可不是一句政客基本功能搪塞过去的” 牧亚叹息,神情忧愁起来,看着眼前的玛泽。 “你早有打算,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克拉恩早已娶妻,有了家庭和崇高的官位,你已经拥有了常人能拥有的一切,可最终都被你舍弃,如此代价,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我根本不爱这一切啊!” 玛泽理所当然,掰着手指数道: “庸碌无为的君主,蛇鼠一窝的王庭,严苛的上下级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的婚姻,真是想想都令人窒息,哦,对了,还有我半辈子演出来的忠臣面孔” 他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旧灯管下显得明亮,像阳光照在玻璃上。 “您觉得,我该爱哪一个?” 牧亚没说话。 玛泽却笑得愈发舒展,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可常世万国就不一样了,没人会苛责你我的懈怠与失职,为什么不加入我这一边呢” 他的眼睛里燃烧起贪婪的火,像是在描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梦境: “想象一下,中央广场上,竖立起一座属于你的雕塑。那是独属于你的轮廓,你的姿态,你的脸。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缄默者,手持长剑,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孩子们会在底座下放花,游客会念出你的名字” “如果你不喜欢石头,也可以。让他们为你写赞诗,编进当季最流行的歌里,让整座大邦都唱你的名字。孩子们以你为梦,画家以你为星。你想安静,就没有人敢在你耳旁大声。你想热闹,整个城邦都会为你点灯” 牧亚失笑:“什么啊,听上去好俗气啊,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说一句愿为乐园献上心脏?” 他自认为是一个不错的笑话,但玛泽却没有笑,渐渐严肃起来。 他说:“但您不能否认,这是您目前最好的选择” “阿治曼先生是个理想主义者。对他来说,理想就是一切,高于利益,高于人情,高于任何个体的安危。他可以为了那个理想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也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您” “但我不会。因为我从来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而现实主义者的好处就是,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什么时候该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听闻,牧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玛泽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眼神变得冰冷。 “为什么?” “不为什么,谢谢你的邀请,玛泽。也谢谢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安排这场见面。但我暂时还没有给别人当雕塑模特的打算” 牧亚起身,朝食堂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房间装修好之后麻烦跟工人们说一声,空调……嗯,你们应该这么叫吧?总之,安装的位置别对着床头吹,我睡觉怕风” 可惜,他今天晚上大概没有睡觉的机会了。 仅仅是两个小时后,在牧亚没有同意之下,所在的隔离间房门便被从外部粗暴拉开。门外站着的不再是狱塔日常执勤的守卫,而是六名身着全黑制服的武装人员。 其胸前没有佩戴任何狱塔标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灰色的纹章,牧亚从未见过。 为首那人一言不发,只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队员便径直跨入室内,一人按住牧亚的肩膀将他转向墙面,另一人熟练地从腰间取下一副手铐。 牧亚没有抵抗,任由他们操作,只是感受到手上的手铐时,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手铐,是那种带有液压锁止结构的重型约束具。 按理来说,这种东西,通常只用于转运极度危险的巨兽才对。 同时,铠甲上的约束芯片启动,提前压制着缄默者的出力行为。 “哟,大晚上的还专门来接我,你们单位加班费给得挺高的吧?” 牧亚微笑,但那群武装人员冷漠不语,一只厚重的黑色头罩从他头顶套下,遮去了所有光线。 他被架着转身,推出房门。走廊里原本应该有的夜间巡逻守卫此刻不见踪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一路穿过三道铁门,两次安检。 牧亚无声的张开共鸣,触手划过,却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机器人? 可这手不像是拟态手啊? 牧亚被引导着踏上一级台阶,膝盖顶到了一块硬质的踏板边缘。 是装甲运兵车的车厢。有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弯腰引入车内,身后的车门随即关闭。 引擎启动,车身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 从头到尾,没有人对他说过一个字。 第294章 厮杀之前 车辆驶出狱塔范围后,并没有立刻提速,而是在城区道路上平稳地行驶了约莫十分钟,像是在刻意遵守交通规则、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随后车身微微一沉,像是驶入了一条坡度向下的匝道,引擎声在封闭空间中回荡开来,进入了地下隧道。 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以固定的频率传入车厢,每隔一秒半一次,令人昏昏欲睡。 牧亚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感受着身下座椅的震动,车身重心在行驶过程中的偏移,以及身后两名押送人员均匀的呼吸节奏。 合金手铐的冰凉触感从手腕传来,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评估着关节活动的余量,同时有细小的骨刺从手上生长而出,增加尝试和摸索的面积。 这副手铐的锁止机构在手腕外侧……双排齿轮咬合……咦,没有钥匙孔? 卧槽,是磁力锁?! 取巧的难度大大升高了,但强行挣脱不是不可能,缄默者的骨刺或许可以切断它,但那至少需要三秒钟。 他继续安静地坐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车速大约在六十公里每小时。车身自重不轻,改装过的悬挂系统,应该是军用级别的底盘。 车内算上他一共五人,前排两人,后排三人,他坐中间,左右各一,对面没有座位。车门大概率是从外部控制的机械锁,后排没有内开的把手。 他默默计算着:如果要在行驶中跳车,首先需要在拘束芯片加大约束之前同时解决左右两名押送员,然后在车辆失控或减速的瞬间破坏车门锁,翻滚出车厢,利用缄默者的铠甲缓冲落地冲击。 成功率大约四成。 牧亚闭上了眼睛。 算了。 不值得在这个节点冒险。他还不知道玛泽要干什么,如果现在就亮出底牌,那后面真正需要这张牌的时候就只能空手了。 他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像是打算在剩余的行程中小憩片刻。头罩下传来牧亚含糊不清的声音: “到了叫我一声啊,我先眯一会儿” 没有人回答他。但牧亚也不在意。 过了许久,汽车停了下来。 他就被粗暴地推醒,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他的肩甲,用力将他从座椅上拽起,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牧亚的臂弯,将他往车门方向带。 车门打开,一股干燥而微凉的空气涌入。风中夹杂着细微的尘埃气息,像是某个久未使用的大型空间特有的味道。 脚下的地面平整而坚硬,从鞋底传来的触感判断,是浇筑得十分厚实的混凝土,表面可能还刷过一层防滑涂料。 牧亚就这样被押着往前走,看上去对于要面临什么,一无所知。 同一时间,就在他头顶窗户上,站着四个人。 典狱长站在窗前,双臂抱胸,面色阴沉。目光紧紧跟随着下方那个戴着头罩的身影,极力克制着怒火,银花不发一语。 玛泽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愧疚的神色,甚至还和旁边的一位女士礼貌交谈着。 那是一位极其妖娆的女子,锁骨上方纹着一朵精巧的黑色鸢尾花。手指上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观察室的灯光下缓缓盘旋上升,融入通风系统的低鸣声中。 在她身后,三名身着白色长袍的研究人员安静地站立着,手中各自夹着平板电脑和数据记录仪,目光低垂,等待着指令。 “好本事。” 典狱长头也不回地说: “我的人,在我的塔里,被你们一句话就提出来,塞进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招呼都不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们,至少还让我站在这儿看?” 玛泽没有转头,依然看着下方的牧亚,语气轻松: “您何必这么说。我们只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对您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典狱长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剜向玛泽: “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真是好一手借刀杀人,你把他从狱塔里弄出来,交给铁冠邦的人” 他克制着怒火,“这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女子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 “典狱长先生,请不要这么紧张。我们是有正规手续的” 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随意地朝典狱长的方向递了递。 站在她身后的一名研究人员立刻上前接过,恭敬地将其展开,展示在典狱长面前。 “根据《克拉恩特殊在押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七条附属条款,凡涉及高危级异常武装个体的研究项目,经审批后可申请将该个体临时转移至指定实验场地,进行为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与数据采集” 研究人员一字不漏地背诵道,语气恭敬: “审批文件上有铁冠大邦研究所与王宣官的公章,以及三位授权议员的亲笔签名。所有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研究?你们管谋杀叫做研究吗?” 典狱长嗤笑出声。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文件,因为他知道那上面盖的章是真的,就像是他知道铁冠大邦对所有童话骑士的杀心毫无虚假那样。 那位铁冠之主的亲子可正是死在克拉恩大箱庭的土地之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不然呢?” 女子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抹无辜的笑容: “我们为它准备了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测试科目,用以评估其在高压环境下的作战效能,铠甲响应速度,以及拘束芯片在不同负荷等级下的抑制表现。每一项测试都有明确的学术目标和数据采集标准,这当然是研究” 她顿了顿,将烟灰轻轻弹进身旁的烟灰缸里,补充了一句: “至于这些测试科目恰好需要他与某些同样具备一定战斗能力的个体进行对抗,典狱长大人,那只是实验设计上的巧合罢了” ……… “展示你的最佳表演吧,囚徒” 身后的警卫冷冰冰地说道:“或者,向诸位大人献上你凄惨的死亡” 头套被摘下的那一刻,灯光如刀锋般劈入视野。 手上还带着镣铐,牧亚眯起眼睛,在瞬息之间完成了对强光的适应。他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头刚从笼中被释放的野兽,本能地用第一秒来评估周遭的环境。 宽阔的空间。高挑的穹顶。冰冷的环氧树脂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隐约可见暗褐色的斑痕,那是反复冲洗却未能彻底清除的血痕,或将是这片场地真正的用途留下的签名。 漫长的寂静中,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直到沉重的牢笼被缓缓打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满怀嘲弄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哦?他们这次送来的,是个铁罐头?” 声音从牢笼深处传来,像是被关得太久、终于找到一点乐趣的愉悦。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牧亚没动。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个极高大的人,身高接近四米,皮肤像被烧过又长好似的,泛着不自然的暗红。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我?” “为什么害怕?” 牧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还以为上边只会拉来那种只会嗷嗷叫的低等货色。看来你的智商比较高,能聊两句再打吗?” 巨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腔中的震动让地面都微微颤抖。 “你想聊什么?聊你怎么死在这里?还是聊你死后,你的铠甲会被拆下来,做成标本,挂在铁冠的战争博物馆里?” 牧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都不是。我想聊的是,你犯了什么罪?” 巨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药瘾上来之后,虐待几个普通公民取乐” 他语气平淡:“总共七个。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老人,一个小孩。手法不太好看,但胜在痛快” 巨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像是在笑:“仅此而已” 牧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巨人耸了耸肩:“铁冠的法律比较宽松,虐待平民最多判个终身监禁。但他们觉得我有军事价值,就把我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关在这里,等着哪天派上用场” 他低下头,俯视着牧亚:“怎么?你觉得我不该被杀?” “不” 牧亚摇了摇头。 他说:“我只是觉得,为了这种人渣浪费我的时间,有点不值” 话音刚落,牧亚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 镣铐中间的链条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被他硬生生从中扯断。断裂的链节弹飞出去,叮当两声落在地面上,在空旷的场地中激起一阵回音。 恍惚间,宛如恶兽挣脱囚笼,狰狞的杀意已扑面而来。 巨人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视野里那具纯白色铠甲已经消失了。 转瞬之间,铁拳已至! 第295章 争斗不休 那一瞬间,巨人似是窥见了童话骑士面甲下的漆黑眼眸,如此凶暴,宛如不世的邪魔那样,满溢出黑暗和狰狞,只是看着,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入其中。 就算是体型庞大的巨人也忍不住愣了一瞬,旋即是刺骨的恶寒。 因为匪夷所思的力量已经运转在这一具铠甲之内,掀起无形的波澜,一脚踏出,骑士握紧拳头,撞破空气,如同鸣笛的火车那样直直撞来! 要……躲开……! 巨人咬紧牙关,生死关头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他猛地翻滚,将胸口的要害向左偏开。铁拳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骨刺与肌肉相接触,发出宛如利刃切割的声响。 童话骑士的敌人是不会死亡的怪物,正也因此,它们的装备和武器,以及那随时可以生长而出的骨刺拥有着超乎寻常的肢解能力。 其具体的表现效果十分明显,只要轻轻一蹭,皮肤,骨骼与肌肉就会像是爆炸一般,化为猩红的血雾。 于是,巨人的整条右臂直接被牧亚打的炸裂开来。 暗红色的血肉与碎裂的骨骼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如同一朵绽开的诡异花朵。曾经粗壮有力的手掌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啪的一声落在地面上。 效果显着。 没有乘胜追击,牧亚惊奇地收回拳头。只见那只拳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一层细密的倒刺,短而锐利,宛如猛虎的利爪。 他由衷的赞叹:“这玩意可比刀好使多了” 巨人踉跄后退,在地面上留下沉重的脚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右侧空荡荡的肩膀。断裂的创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躯干的曲线汩汩流下。 剧痛迟来一步,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啊啊啊啊啊——!” 可很快自耻辱与狂怒中咬牙,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残缺的躯壳骤然膨胀。 猛地提升到六米多的体型。 巨人踏出一步,大地震颤,仅剩的那只左手握拳,携带着全身的重量与惯性,朝着牧亚当头砸下。 宛如利斧开颅,带着必杀的决心。 牧亚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左臂,稳稳地架在了那一拳的轨迹上。 轰! 拳甲相接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中心扩散开来,吹得远处的灰尘纷纷扬扬。牧亚脚下的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向四周延伸出数米之远。 但那纯白的骑士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手臂稳稳地架在那里,巨人的拳头砸在上面,竟然纹丝不动! 巨人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只砸在牧亚手臂上的拳头甚至忘了收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些穿着白袍,拿着记录板的家伙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的对手会是这样的怪物。只说是会送来一个囚犯,让他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 可他妈的,这哪里是练手? 这分明是处刑才对! “喂”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巨人猛地回过神,看到面前的白色骑士正歪着头看他,面甲缝隙中那两点幽光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打架的时候别分神” 牧亚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分神是会死的” 没有任何预兆,那覆盖着白色骨甲的小腿骤然弹出。速度快到巨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他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咔嚓。咔嚓。 两道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根树枝被连续折断了两次。巨人的双腿从膝盖下方同时向外弯折,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全部的支撑。 巨人双膝跪地,沉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剧痛让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黑暗。 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拳头。 砰! 重拳! 巨人的头颅猛地后甩去,他的身体被那股蛮横的力量带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撞在百米外的墙壁上。 墙体发出一声巨响,表面的水泥涂层迅速龟裂开来,形成一圈裂纹。巨人的身体沿着墙壁滑落,涂抹血色,紧接着在摔下地面,一动不动。 巨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彻底失去了意识。 观察室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女人指间的细长香烟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无人弹落。 玛泽双手依然插在裤袋里,但那种松弛的姿态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显然,他正在思考是否要增加自己宅院的安保人员。 典狱长和银花或许是三个人之中最淡定的,毕竟他们和牧亚的牵扯没有那么深。 女人终于回过了神,重新恢复了动作,将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第一项测试的数据……记录了吗?” 身后一名研究人员连忙低头查看平板: “记……记录了,长官。但战斗结束得太快,传感器只捕捉到了大约百分之六十三的有效数据” “够了” 女人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继续” 她说:“测试继续” 屠杀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囚犯被放出,像从地狱边缘被推向同一座断头台。牧亚没有再像对待巨人那样认真,他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审判官,在每一场厮杀开始之前,都会问对方一句:“你犯了什么罪?” 有人咒骂,有人求饶,有人沉默。有人昂着头,像要把自己的罪行当作勋章,也有人刚打开牢房大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已经瘫软成一团烂泥。 牧亚站在原地,甩了甩手。 场地四周的墙面上又多了几道新的暗红,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要呕吐,连头顶的强光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薄红。 总共七个囚犯,尽数解决。 “没了?” 骑士望向观察窗的方向,声音懒散,像刚刚只是不痛不痒的热身。 没有人回答他。 牧亚等了几秒,耸了耸肩,感叹大人物真难伺候后,盘腿坐在了地上。 可很快,没有让他多等,下一个对手便匆匆赶来。 咔!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从外面拉开了门闩。随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声音的来源不是面前的牢房,而是牧亚背后,主通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片浓稠的黑暗。 牧亚回头。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体型中等的男人。 身形普通,步伐也不重,没有玄而又玄的压迫感,也没有未战先怯的局促。那人就那么慢慢走了出来,像只是路过。可灯光打在他身上的瞬间,牧亚皱起了眉头。 像野兽在暗处,忽然辨认出了另一头野兽。 没有心理活动? 可倘若只是没有心理活动,但也不足为奇,只是…… 思考还没有结束,男人就摆出了战斗的姿势,虽然那个架势让牧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完美的格斗式。双脚间距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双拳护住下巴,肘部贴紧肋骨。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精准到像是用量角器和尺子校准过的。 下一秒,他冲了过来。 拳头如闪电般刺出,直取牧亚咽喉,牧亚侧身避开,骨甲边缘擦着对方的拳锋掠过。他顺势屈肘,一记反打砸向男人的太阳穴。 骨刺刺入皮肉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男人抵挡的手臂被开出数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件衣服。 但他没有停。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被击中的同一时刻,一记膝顶已经撞向牧亚的小腹。 牧亚没有硬吃了这一击,而是后退一步,稳住重心。 男人也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探入脑袋中的伤口中摸了摸,确认不会立刻失去战斗力后,便不再理会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重新抬起头,摆好了架势。 第296章 士兵 自出道以来,牧亚依靠着天命读取天途,共鸣读取情绪与记忆碎片,预判了不知道多少次敌人的下一步,可谓是克敌机先。 虽说不是没遇到那种完全不能读取的超规格怪物,但很显然,眼前的男人明显不属于范围之内。 比前七个囚犯要麻烦的多,但并不是指力量和速度远胜他们,而是指对方那堪比机器的战斗模式,和匪夷所思的反应速度。 宛如某种仿人类的造物。 可男人身体中血流流动的声音却清晰地告诉牧亚:他确实是人类无疑。 一个人类,却像机器一样战斗,像机器一样不知疼痛,不惧死亡。 牧亚没有出声。他在等。 等面前这个男人露出软弱的情绪,犹豫或者痛苦。但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不知思着考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男人动了。他伸手,缓缓从虚无中抽出一柄长刀。 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危险的银光。他双手握柄,将刀斜置于身前,刀尖指向牧亚的喉咙。 那个握刀的姿势同样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似的,就仿佛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练习这一个动作,在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厮杀后,已然将斗争的姿态刻进本能! 轰! 破空的巨响迸发,男人踏前而来!数百米的距离一瞬而过! 刀光先到! 牧亚偏头,刀刃擦着面甲边缘划过,带起一溜暗金色的火星。 不仅是爆发力再度增强,就连速度也迎来了质变。 牧亚后仰避开第一刀的同时,第二刀已经追到了他的胸口。那刀锋割开空气的声音是如此的清脆悦耳。 断头之后,便是腰斩! 千钧一发之际,牧亚立刻拧腰,骨甲在刀刃上擦出一串刺耳的尖鸣,整个人借着这一蹭的力道横移出去。 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余裕。 他脚下一蹬,刀势不收,反而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贴着牧亚转了大半圈,第三刀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撩上来,直取牧亚的腋下! 这一刀来得太快,牧亚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用肘甲硬接了一记。金属碰撞的闷响中,他被这一刀带得连退三步,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男人终于停了。 他身上遍布被牧亚身上骨刺切割出来的伤口 持续流血之下,他忍不住半跪在原地,刀尖深深地插入地面。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望着牧亚。 然后再次站了起来。 “有意思” 牧亚朝男人勾了勾手指:“来!” 男人没有犹豫,刀光再起。 这一次,牧亚没有退。他迎着刀锋冲了上去,在对方长刀横斩的瞬间,猛地压低重心,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从甲缝里探出的骨刺。而牧亚的拳头已经砸向了男人持刀的手腕。 可那男人像早就算好了这一拳的轨迹,刀身一沉,以刀柄末端反撞向牧亚肘弯。 铛! 金属碰撞的闷响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碎肉,血流连带着满地灰尘扬起半。牧亚的铠甲与刀刃摩擦出一簇暗金色的火花。 男人再次强攻。 他脚下已顺势踏出半步,整个人像被同一条绳索系着,身体还未完全回正,一个回摆中,刀锋再度扬起。 那一记反撞刚震开牧亚的手臂,他脚下已顺势踏出半步,整个人像被同一条发条驱动着,身体还未完全回正,刀已再度扬起。 刀势连绵不绝,力求封死了牧亚所有的退路,横斩,斜撩,直刺,上挑,每一招都标准的可怕。 就像是被玩家操纵的游戏角色似的。 可惜,牧亚不是注定会被玩家击败的boss。 这种模式化的攻击固然精准,但和千锤百炼的技艺比起来,太过死板了,虽然看起来确实棘手,但奈何,哪怕没有天命,牧亚也能轻松预判。 正是因为其每一刀的角度,力度,节奏都精确到近乎苛刻,就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曲子,听上几遍,就能判断出下一个句落在哪里。 又是一记横斩。 刀锋从左向右横切而来,轨迹与之前三次横斩几乎完全一致,误差绝对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而这正是牧亚所等待的机会! 他露出微笑。 骑士立刻伸出双手,直直迎向那柄长刀的刀身。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空旷的场地中炸开。 男人手中的长刀被牧亚徒手握住,锐利的骨刺刺穿了脆弱的刀身,然后在一拧一掰之间,那柄精锻的长刀从中间断裂成两截。 只剩半截的断刀立刻被男人放弃,他腾出双手想要挥拳,但牧亚的拳头已经送出! 这一拳精准地命中了男人的腰椎。骨刺在接触的瞬间刺入皮肉,穿过肌肉间隙,直抵脊柱! 脊柱里是脊髓。而脊髓负责把大脑的运动指令传到身体各处,也把身体的感觉传回大脑,可以说这就是人体的中枢,而牧亚要做的,就是打断它! 可下一秒,牧亚就被阻止了。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了牧亚那只嵌入他腰椎的拳头! 男人眼睛烧的通红,任由鲜血喷涌。十根手指居然像铁钳一样扣紧,一时之间,牧亚居然挣脱不开。 他竟然想把那只拳头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来?! 男人面无表情地用力,指节咯咯作响。骨刺每往外退出一毫米,创口里的血就涌得更凶,很快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脸因为失血而迅速变得惨白,嘴唇褪色,可那双烧红的眼睛里依旧空荡荡的,毫无软弱的情绪,冷漠更胜过钢铁。 明明是生死较量,明明是足以决定胜负的一手,牧亚却在这个瞬间走了神,陷入了恍惚。 他的共鸣顺着两人交缠的血肉,悄无声息地探入男人脑海。记忆碎片和心识像被搅动的深潭泥沙,从幽暗的水底翻涌而上。 他看见了。 牧亚呆立当场。 像被什么极度荒谬的东西迎面击中,连呼吸都像被从胸腔里生生抽走。他几乎怀疑自己的共鸣出了错,怀疑是记忆错乱,是缄默者的毁灭欲反噬。可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容他有半点自欺。 骤然间,好似凛冬将至,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杀意降临在这里。 可很快,又迅速消散,红白二色的骑士垂首,不再看那双空洞的眼睛。 骨刺生猛地暴长了一截,干净利落地贯穿了脊柱。 战斗结束了。 却不意味着结束的到来。 高高在上的观察室内,典狱长和银花已经先一步的下去,而女人也借口离开,观察室内,唯有玛泽凝视着那沐浴鲜血的沉默骑士。 他身边的学者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人……关于天选士兵一号的表现,我需要说明一下情况” 玛泽沉浸在思考之中,目光依然在下方的牧亚身上。 学者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天选士兵一号的设计定位和其他型号的天选士兵不同,是渗透型刺杀单位,擅长潜行,伏击和暗杀。他的训练体系侧重于在致命一击,而不是今天这种一对一的公开对决” 他顿了顿,辩解似的补了一句: “他的失败并不能代表所有天选士兵的真实水平,如果在合适的场地和条件下,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什么?” 玛泽这才回过神,目光从下方场地上移开,转向身旁的学者。脸上重新挂起了惯常的和煦笑意。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 他温和地摆了摆手:“实验体一号的表现我看过了。你回头写份详细的报告给我,数据,评估,建议,都放进去。今晚不急,明天之前送到就行” 学者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是,是,我这就去准备” 他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不用当场挨批就好。刚才看玛泽那恍惚的表情,他还以为这次实验体一号天选士兵的折损要算在自己头上。 毕竟光这一号的培养成本就已经高得吓人,如果再被判定为设计失败,别说经费了,人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对了” 玛泽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这个天选士兵计划,光是训练和营养供给,就烧掉多少了?” 学者小心翼翼地报了一个数字。 玛泽沉默了一瞬。 “比我在克拉恩的一年俸禄还多” 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看来打仗确实比治国费钱” 学者讪讪地笑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玛泽没有在意他的窘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场地,落在那个浑身浴血、却仍然安静地站在灯光下的骑士身上。 玛泽看了很久。 然后男人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此刻,童话骑士被人所操控着?” 第297章 地狱与乐园 战斗结束后的场地一片狼藉,血迹在地面上不规则的蜿蜒,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典狱长从观察室的通道走出来,步伐沉稳而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你留手了吧” 这是典狱长再一次见到牧亚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不必否认。即便是我这样的凡人,也能分辨得出杀意与克制之间的区别” 对此,牧亚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你觉得我该把他也一起拧了?拜托,我又不是什么疯魔杀人狂” 牧亚面甲缝里两点幽光落在典狱长身上。 “你从上面跑下来,就为了问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收尸的。前几个我都替你处理好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省了你一份报告。你该谢我才对”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自己亲自来这一趟或许是个错误。银花站在通道口,肩膀微微抖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确认你没被这场测试打坏脑子而已” 典狱长把烟从口袋拿了出来,点燃一支,斜瞥了牧亚一眼: “毕竟你后面还有得打” 就在牧亚准备开口吐槽抱怨几句的时候,典狱长语气忽然低了些,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但如果你现在去找我的老师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吧,况且明明已经拒绝过了人家,稍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就感到后悔,阿治曼那个死老头,指不定会怎么嘲讽我呢” 算了,不说这个” 牧亚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话题从空气里扇走。 “话说回来,最后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他犯了什么罪?” 典狱长僵硬了一瞬,下意识目光偏移,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战斗型仿生机器人而已,战场上的消耗品吧,不用在意” 很显然,这耿直家伙并不擅长撒谎。 “原来只是消耗品吗?” 牧亚笑了起来,只是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叹息。 “我还以为是活人被强行爆改成了机器人呢,毕竟他脑袋和神经里塞满了痛苦,绝望,悔恨,浓得跟泥浆一样,原来你们玩的这么变态吗,连机器人都要受这份罪?” 该如何去形容牧亚依靠共鸣所看到的景象呢? 悲鸣与哀嚎。 难以计数的负面情绪自神经元中来回徘徊,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它们拥挤着堆在一起,汇成一条漆黑的汪洋,沿着神经网络奔涌而下,试图淹没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缝隙。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被精心设计过的地狱。 每一丝痛苦都已被积蓄了千百倍,每一缕绝望都被反复蒸馏提纯,像是某种恶毒的药剂,一滴就足以让十万人泣血。而这里,储存的量足以汇聚成汪洋。 它们在等待。等待大脑露出哪怕一丝裂缝,好让自己汹涌而入。 可那只是一分黑暗,除此外还有九分光明,就好像百倍的痛苦被千万倍的快乐所浇灭,大脑在欢快歌唱,轻盈的旋律自欢愉的溺死中重生了。 于是,希望到来,痛苦的痴人得以展露笑容,狂热地呓语着明日的到来,轻松的舞蹈歌唱,即便身处无穷地狱之中,也恍如天国。 凝固,牧亚莫名想到这个词,却觉得意外的合适。 这便是男人不惧痛苦,不惧死亡的真相。 他的大脑已然凝固在虚假的希望和喜悦当中! “所以,这就是乐园的真相,对吗?” 牧亚的声音里满是悲伤:“简直一言难尽……” 制造这样的士兵,需要用数不尽的快乐直接冲破阈值,使其陷入痛苦与疯狂,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对快乐的疯狂渴求。 理论来说,这样的士兵并不具备性价比。 但这样的人,银心邦难道遍地不都是? “用极致的快乐和刺激去冲垮人的阈值,宛如饿者饱食蜜糖。渴者痛饮海水,起初是狂喜,紧接着便是空洞。人一旦尝过那种快感,寻常的愉悦就再也无法满足” “越是空虚,就越发疯狂。越是疯狂,就越走极端。等到理智彻底崩坏,只要稍作手段,就能得到这样如钢铁般的战士” 牧亚说:“难道你就不会觉得丑恶?” “这只是一些必要手段!” 典狱长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不等牧亚反应,他就继续说道: “你知道当一个社会的所有人都不必面对死亡时,会发生什么吗?” “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追求快乐上!因为痛苦已经被抹除了,剩下的就只有享乐。而当享乐的阈值被不断推高,终有一天,正常的快乐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他们会开始追求更极端的东西,比如破坏!比如杀戮!” 典狱长冷漠地诉说,仿佛曾亲眼见过那样的恶行一般: “所以,才必须对那样完全坠入快乐深渊的人做出限制!这是对其他人的负责!” “就像是青藤大邦会榨取公民的快乐去售卖,高塔大邦会用这些快乐去制造武器一样,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缄默者!倘若你看不惯这些的话,你就应该答应我老师的请求!” ? 牧亚不解。 “他不正是想要解决这一切,亲手创造真正的乐园吗” 典狱长的话语中丝毫没有对自己老师的尊敬,满是冷淡: “可他太傲慢了,自以为能带来救赎,所以在别人看来他发了疯,就如同现在的你一样,缄默者,你应该怀以缄默,无论你怎样的怜悯,这里也没人会赞赏你!” “我明白” “同样的,也没有人会支持你的想法!” “我也明白” 牧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世界原本就应是这样的,那不才是最深的绝望吗?” 沉默中,典狱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可紧接着,就听见面前的白色骑士庄重发问: “典狱长,你觉得乐园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呢” “……” 漫长的沉默里,典狱长凝视着牧亚,感觉自己像是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深深的感到失望,可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牧亚的问题。 “大概率是拜众王们所赐吧,在常世国被他们视为用以侵占天上世界的试验场所时,乐园就注定分崩离析” 那一刻,男人面孔上的表情太复杂了。怨恨,冷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知究竟是感怀还是嘲弄,亦或者是满怀着曾经的愤怒。 “游戏厅,饭馆,疗养馆……这些不都是他们精心打造的实验器具?彼此之间甚至会因为一点点成果而互相抢夺,在这样庞然大物的觊觎之下,凡人又能如何呢?” 典狱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声音像是被烟火熏得太久,沙哑而疲怠,宛如歌唱: “谁能抵挡祂们的低语?无人。当祂们决意将万有拖入深渊,谁还能站立?无人。当祂们决意彰显自身的威权,谁还能站立?无人,唯有风穿过荒原,唱着无人应答的挽歌……” 最后,典狱长把烟按灭在墙面上,最后那点火星在水泥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男人转过身,朝通道口走去,皮鞋踩过血泊边缘,没有绕路,径直踏了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血干了把你粘在地上?” 银花靠在通道口,抱着手臂,朝牧亚扬了扬下巴。 牧亚只沉默着跟了上去,即将踏出大门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回头: 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如同秃鹫一般挤在倒地的男人身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动作熟练而漠然。其中一人蹲下身,将一支药剂稳稳扎入男人的脖颈。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残缺且僵硬的身体渐渐瘫软,失去了力气,胸口徒劳的起伏,急促的呼吸着。 扩散开的空洞眼瞳凝视着眼前的天花板,原本冷漠的面孔上不由自主的幸福微笑…… 牧亚垂下了眼睛,不忍再看。 第298章 魔王 无边幻光的浮沫区之下,沉降区的幽暗深处,本不该存在于这一环度的巨大轮廓,正自虚无中渗入,无声上浮。 太过庞大了,太过恢宏了,即便是曾经世界堆积的遗骸也在这恐怖的冲击之中动荡。 这便是魔王所居住的宫殿,属于王的璀璨光芒未曾局限在深渊区的黑暗中,在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与遥远的距离之后,宛如黑暗的太阳,如此难以置信的从天而降! 仅仅是凭借自身的质量冲击,那些从虚无中剥离的物质便被卷入宫殿的引力旋涡,在其周身拉出一道越来越炫目的灼热光带。 宛如太阳运行在黑暗之中,在大地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在这恐怖的动荡之中,隐约有高昂的圣歌迸发,不绝于耳,赞颂常世万邦,赞颂唯一上国,赞颂至上之王。 就在宫殿的最下方。 不计其数的巨人成群结队,身负着粗黑的铁链,拉动宫殿。仿佛幽魂一样的模糊身影在光辉的暴晒之下扭曲,一步步地艰难向前。 沙哑绝望的悲伤歌声中,等待怜悯的到来,或是徒劳的轮回。 可魔王并不在乎他们的挣扎,不知从何时起,魔王就越来越疏懒于政事,不再颁布谕令,不再巡视疆域,甚至连那些胆敢犯境的敌人也懒得理会。 起初,还有传令官跪在殿外等待旨意,各方大邦之主递交奏疏。后来,连殿门都不再打开。整座宫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靠惯性和余威在深渊区中漂浮,偶尔碾碎沿途一切。 只有在建国日的这短短的时间内,祂才会重新苏醒,而这一次苏醒,与往日的几次苏醒明显不同。 魔王居然宣布会在宫殿内召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招聘会!虽然略显诡异和突兀,但许多人将其视为攀升的机会,自然不愿错过。 科尔自然是其中之一。 此刻,商人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也不敢动,静静等待着高台之上魔王的宣判。 他对此很有信心。 而魔王就坐在最上方的高台上,俯瞰。立于暗处,祂的头上并没有冠冕之类的东西,而是一顶黑色纱冠,浓墨般的纱幔从冠沿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如瀑布般垂落至膝弯,将整个身形笼在一片幽影之中。 而在纱冠正中的一枚彩色的圆形金属吊坠静静悬在额前,随祂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宛如一只眼睛。 许久,寂静的大殿里,魔王看着呈上来的简历,幽幽一叹。 “你的意思是,你是个极其贪婪且有能力的商人”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倒卖军情,拐卖人口,甚至还对提携你的恩人投毒,原因是想要侵吞他的家产,结果被人揭发了,遭全世通缉,东躲西藏了好几年,实在混不下去了,偶然看到本王贴在沉降区的那一张招聘启事,就想来投靠?” 商人科尔深吸一口气,将膝盖在大理石地面上挪了挪,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逃犯。 “陛下圣明” 商人低眉,保持着恭敬与温顺: “您概括得非常准确,几乎让我羞愧。不过请容我斗胆补充一个小小的注脚,我投毒的那位恩人,其实也不算太冤。她当年发家的第一桶金,是靠骗婚吞了他亡夫家族的嫁妆得来的。我只不过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完成了因果循环” 他顿了顿,挤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至于拐卖人口,陛下,我经手的都是些战俘和死刑犯,严格来说,是在帮各国节省监狱开支。可惜他们不懂我的苦心,非要追杀我” “我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好几次差点被他们养的狗啃了,心里想的却是,只要能活着见到陛下,把这些年的经验用在您的疆域里,一定能帮您把那些不听话的邦主治得服服帖帖” 他说完,垂下头,姿态恭顺。 高台之上,沉默了三秒。 预想中的问话没有来。 迎接他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欺君啦!!!欺君啦!!!” 魔王震怒! 那顶垂落的黑色纱冠猛地一晃,彩色金属吊坠叮当作响。祂从座位上直接跳了起来,威严的形象荡然无存。纱幔翻涌间,白皙的手指着商人,微微发抖。 “你,你,你——” 祂瞪视着眼前的狂徒,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慨与震惊,满怀着不解与困惑。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闻言,商人呆滞,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简直荒谬绝伦!你一个连天上世界都不要的垃圾!允许你跪在本王面前已经是无上的恩典与怜悯,如今你不思悔改!不知进退,反而还敢狮子大张口,折辱本王!” 魔王在原地转了两圈,靴子跺得地面咚咚响,纱冠的流苏甩得噼里啪啦。祂猛地停下来,奋力捶打着桌面!似是不可置信地咆哮! “你把本王这里当垃圾桶了不成!!” 似是感受到王者的愤怒,大殿的暗影中泛起涟漪,金铁碰撞的铿锵之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之间,大殿两侧的暗影中接连不断地走出全副武装的近卫。 前排的卫兵在距离科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后排的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将他围在中间。长戈交错,锋刃在他头顶上方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铁网。 那一瞬间,错愕的死寂突如其来。 商人只感觉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他不断地叩首,语无伦次地哀求怜悯。 高台之上,魔王没有说话。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纸张被拿起来的声音。 科尔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一沓纸页呼啸着扑面而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脸上。 明明只是一张纸而已,却如同石头似的将商人打的头破血流,可他不敢去擦,甚至不敢动弹,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魔王俯瞰着跪倒在脚下的狼狈身影,纱冠之下,那双眼睛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对于你的不敬,本王自有对应的绝罚降下!”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卫兵们握紧了长戈,等待着那道鲜血淋漓的命令。 魔王顿了顿,微微俯身,隔着纱幔望向那个蜷缩在地的身影,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我要让你吃饭如吃屎!”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几名卫兵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唯有站在最前方的侍卫长,握着长戈,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熟悉的感觉,不愧是陛下。 然而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魔王又再次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吃屎如吃饭!” 这一次,大殿彻底安静了。 在周围不知是怜悯还是嘲笑的眼神中。 科尔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只觉得喉咙里那股老血终于找到了出口,噗的一声,真真切切地喷在了地上,两眼一黑。 魔王一愣,扶住高台,向下望去,旋即难掩失望。 “心理居然这么脆弱的吗,真叫人失望,我明明后面还准备了更多的戏码呢,这才第一幕,居然就承受不了了” 祂嗤笑一声,嫌恶地摆了摆手。 “下一个,下一个,别坏了本王的好心情” 第299章 辞职啦! 使节团在宫殿的长廊里缓缓前行,脚下是打磨如镜的黑色石砖,两侧墙壁上嵌着暗金色的浮雕,描绘着各方大邦之主征伐四方的赫赫武功。 长廊幽深得望不见尽头,唯有高处垂落的明灯投下朦胧的光,照得使节们脸上明暗不定。 领路的内阁首席大臣,负日走在最前方,肃冷的长袍拖曳于地,步伐沉稳从容。等到介绍完了一些常识,他微微侧过身,对身后几位使节说道: “身为人臣本不该揣摩胡乱揣摩王意,但诸位远道而来,更是肩负使命,有些细节,还请务必留意” 来自震旦的使节们纷纷竖起耳朵。 负日放慢了脚步,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不急不缓: “陛下虽威仪深重,却并非喜怒无常之人。只是陛下对两种东西深恶痛绝,其一是虚伪。其二是愚蠢。若有人既虚伪又愚蠢,那便是触了陛下的逆鳞,即便万死也不为过” 大匠连连点头,赞叹道: “确实,我也讨厌愚蠢和虚伪。比如有人看不懂说明书非要硬拆,把机器搞坏了,还怪厂家设计不合理,转头又对领导打小报告” 苏安久赞同的点了点头,一脸深有同感: “何止讨厌,简直是天作之合,虚伪配愚蠢,谁沾谁倒霉” 走在两人前面的信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标准使节微笑,嘴角的肌肉却已经在剧烈抽搐。 够了啊你们两个! 这是人家王宫! 内阁首席大臣就在前头走着呢! 女人心中无声咆哮,面上笑意半分不减,稍稍落后半步,衣袖下的手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老一小的后脑勺上给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暴叩。 啪!啪!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分明。 大匠和女孩儿齐齐嘶了一声,捂着脑袋瞪过来。她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微笑着转向负日: “方才大人所言,虚伪与愚蠢乃陛下所恶,我等铭记于心。此番前来,只带一片赤诚,不敢有半分虚饰,亦不敢自作聪明” 闻言,负日微微一笑,继续迈步: “陛下虽久不临朝,但诸位切莫因此心生轻慢。陛下之智慧,非我等凡俗可以揣度。这数千年间,深渊区之暗流汹涌,起起落落,其中凶险,难与外人道哉,但唯有陛下的宫殿始终如磐石不动”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墙壁上的一道浮雕。那上面刻着一轮黑暗的飞鸟,正缓缓从虚无中升起。 “你们在外面听到的传言,什么魔王暴虐无道,喜怒无常,大多是败亡者不甘的哀鸣。实则陛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大殿深处炸响,穿透厚重的石门,沿着长廊滚滚而来,震得壁上的浮雕都仿佛颤了一颤。 “我要让你!吃饭如吃屎!”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与威严,在幽深的长廊中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 一瞬间的寂静。 呆滞之中,苏安久和大匠不由自主的回头,看着彼此头上浮现的问号,面面相觑。 大臣的手悬在浮雕上,一动不动。 三位使节缓缓转头,看向大臣。那眼神仿佛在说:您方才说,智慧非凡俗可揣度? 负日面不改色,缓缓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陛下……偶尔也会以雷霆之怒,警醒臣下”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诸位稍候,容老臣前去…” “吃屎如吃饭!” 第二声怒吼接踵而至,比方才更清晰,更响亮。 大臣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使节团里有人没忍住,白毛少女发出激烈的咳嗽声,但在信使恐怖冰冷的眼神中,死死捂住嘴巴。 “久闻贵国陛下……治下严苛,赏罚分明” 信使斟酌着措辞,试图替双方找回些体面: “方才那两道谕令,想必是陛下对罪臣的绝罚,意在令其……刻骨铭心” 女人顿了顿,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可见陛下驭下之严,果然名不虚传” 大臣缓缓睁开眼,看向大匠,目光复杂难言。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多谢你帮忙找补,但这话我怎么接的疲惫。 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大匠……说得是” 长廊深处,又隐约传来魔王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全部都拖下去!全部都扔进循环海里去!吃饭如吃屎,吃屎如吃饭,永世不得解脱!” 那声音里似乎还夹着被拖拽出去的摩擦声与哀嚎,渐渐远去。 负日深吸一口气,最终放弃了解释什么,重新抬起脚步,长袍在地砖上拖曳出沉稳的声响。 “诸位,这边请吧” 使节们默默跟上,步伐整齐得如同操练过一般。 长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宫门,正缓缓打开。光明如潮水般从门缝中涌出,使节们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之后,才看清了大殿内的光景。 广袤得一眼望不到边的穹顶之下,无数明灯悬浮于半空,光芒被刻意地调整,只够勾勒出大殿的轮廓,却照不亮最深处的王座。 整座大殿在半明半暗之间,仿佛置身于深渊的底部,又像漂浮在无垠的虚无之中。 而那座王座,就在最深处,最高的地方。 王座之上,一团浓稠的黑暗正缓缓翻涌。那黑暗里隐约有一道轮廓,高踞于万物之上,身周缠绕着纱幔般的幽影。 祂微微前倾,单手撑脸,似乎在打量台阶之下的来客。黑色纱冠将魔王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只有正中的彩色吊坠随祂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一只半阖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殿中。 苏安久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那迎面而来的恐怖压力,明明只是虚幻的暗影,却负压如山峦崩摧。 负日率先跪地,向王座行礼。 “陛下,来自龙与天命之国的客人已带到” 苏安久被大匠轻轻拍了一下,旋即回神,三位使节随之行礼。 “龙与天命之国?” 魔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就是那个总喜欢在信件里用贵国,敝邦,不胜荣幸之类废话的文邹邹地方?” 信使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回陛下,正是” “哦?” 魔王又晃了晃吊坠,未曾掩饰自己的无聊:“那你们这次来,是想说什么废话?” 信使深吸一口气,满怀着礼仪与敬畏,不敢有丝毫的卖弄智慧,更不敢做出任何的画饼行为,低头,将震旦素王亲笔的国书双手呈上,极其真诚的将两界之间应当互通声息的道理,素王对魔王威名的仰慕、以及此行的全部诚意,用最简练得体的方式一一道来。 而魔王,则时不时点头。 如果祂的手能忍住不去旋转额头前的吊坠,那就更好了。 就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毫无家教的熊孩子,不安分到了极点。 那枚彩色吊坠在祂指间翻来转去,叮叮当当地磕着纱冠。 转了三圈,似乎腻了,祂又去拨弄垂下来的纱幔,把那层黑纱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缠紧了,再松开,看它自己慢慢垂落回去。纱幔垂到一半,祂又伸手把它撩起来,再松开。撩起来,再松开。 像一只找到了线团的猫,叼着骨头的狗。 但即便是再调皮捣蛋的猫猫狗狗也会被好吃的罐罐所吸引,信使竭尽所能尝试引起魔王的好奇与注意力,将原本作为底牌的魔王游戏也匆匆用上了,可让魔王惊喜的却不是游戏本身。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本体去人世? !” 信使举着国书的手僵住,艰难回答: “对……对” “那可真是太好了!” 魔王满意地拍了拍桌子,像是听到春游或者放假的小学生。然后,祂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 信使重复了一遍,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就是玩的” 魔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 “有意思的东西。你们那边总该有点原罪没有的吧?” “回陛下……” 信使努力维持着笑容,“震旦有百戏,有杂剧,有山水园林,有…” “都没听说过啊,吃的呢?” 魔王打断了他,“有什么好吃的?” “吃食,地大物博,自然各地不同。北地好面,南地好米,川蜀喜辣,江浙喜甜…” “甜的” 魔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吊坠晃了晃,语调里忽然多了一丝兴致: “什么样的甜?” 信使沉默了一秒。 “回陛下。糕饼蜜饯,糖炒栗子,桂花藕片,种类繁多” “桂花” 魔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桂花是什么东西?花也能吃?” “回陛下。桂花是一种花,可以入食。晒干了泡茶,或者做成糖桂花,拌在藕片里,甜糯清香” 王座之上安静了两秒。 “好好好” 魔王赞许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起别的来,信使三番五次地想要将话题拖回正轨,但都被兴致冲冲的魔王打断了。 信使不会成功的。 苏安久这么想着。 魔王活的太久太久了,也见过太多太多了,昔日黄金世界的全境之王愿意用一半的财富同祂做交易,所换来的依旧不过是戏弄与嘲笑,同样的道理,难道震旦就可以打动祂了吗? 这么下去,她们连国书都递不出去。等魔王玩腻了,就会把她们打发走…… 苏安久跪在那里,脑子里转得飞快。 女孩儿忽然想赌一把。 在信使不知道第几次尝试转向正题,魔王第几次打断他的间隙,苏安久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回陛下!” 魔王愣了一下,旋即好奇地看了过来。信使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吗。大匠的胡须一抖。负日微微侧目。 苏安久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桂花糕很好吃。但臣没法给你带” 魔王歪了歪头,吊坠晃了晃:“为什么?” “因为臣这次来,只带了国书” 苏安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要是陛下不肯收国书,那臣这趟就白来了。回去没法交差”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魔王笑了,吊坠晃了晃,像是在认真打量台阶下这个白头发的小姑娘。 “你倒是有几分机变和灵慧的” 魔王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苏安久伏在地上,心跳如鼓,嘴角微微上扬。 魔王靠回王座,吊坠慢悠悠地转着: “本王要承认,龙与天命之国确实有诚心,你们的来意我也知晓。凭心而论,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如果放在几千年前,我恐怕会欣然同意吧” 祂为之惋惜:“可惜了” 苏安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众人愕然。 信使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脱口而出: “陛下,这是为何?是条件不够,还是我等的诚意不足?若有任何需要增补之处,臣等可以” “跟你们没关系,有一说一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识抬举,但这也实在没办法” 魔王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那是……?” 闻言,魔王再不掩饰祂的得意与兴奋,几乎是插着腰仰天大笑。 “因为我要辞职啦!!” 第300章 申请回国还来得及吗?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大殿正中央。 可等到反应过来魔王说了什么的时候,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已经响彻云霄!仿佛饱受摧残,几乎惨不忍闻! “陛下!!!” 那位从头到尾都沉稳从容,哪怕被自家陛下的怒吼当面打脸也能面不改色地圆回来的内阁首席大臣!常世国真正的掌控者!顶级举重王! 负日! 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苍老的身躯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黑色石砖上,发出一声砰砰砰的响声。 “还望陛下三思!!!” 负日悲鸣出声,几乎是尖叫那样,事到如今,即便是有失体统也不过是丝毫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倘若魔王真的放弃了常世国的尊位!那才真叫灭顶之灾!不仅仅是对各个大邦,甚至包括天上的世界! 常世国在深渊区的地位,从来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根钉子。贯穿了浮沫区,沉降区,深渊区,整整十三环的钉子! 所有的势力,所有的邦国,所有的暗流,都被钉在这根钉子的阴影之下,按着某种几千年不变的秩序运转。弱小的依附强大的,强大的依附更强大的,层层叠叠,最终都指向那座悬浮在黑暗中的宫殿。 这套秩序远远称不上公平,甚至不算稳定,但它存在了数千年,甚至肉眼可见的会继续存在。 可如果这根钉子被拔掉呢? 那就会像一块石头从崖顶滚落。最先毁灭的是最上面的,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最底下的。 大邦之主们会在一夜之间撕毁所有默契,在欲望下互相吞并,结成短暂的同盟然后又立刻背叛,将把几千年的旧账连同新仇一并清算。 或者,干脆利落,被贪婪的诸王所吞吃。 几十上百亿的人。在祂们眼中,那是取之不尽的资源。无论是当做实验的样本资源,还是一寸一寸取用血髓或灵魂,都堪称物美价廉,就算是一切都被剥夺殆尽,用无可用的空洞哀鸣,也能当做炸弹,让所有人眼前一黑。 这样漆黑无光的未来,即便是魔王的忠犬,铁石心肠到堪称无血无泪的负日,也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惶恐。 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 “陛下统御深渊数千载,震慑八方,四海咸服。您若辞位而去,常世国必将大乱!那些畏惧您的旧日之王,那些觊觎王座的宵小之徒,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境诸敌——届时群龙无首,生灵涂炭,数数万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啊陛下!” 负日说到最后,已经老泪纵横。这位侍奉了魔王不知多少岁月的[列王之手],此刻像一个眼看着父亲要离家出走的孩子,慌乱得语无伦次。 “陛下若嫌政务烦琐,老臣愿一力承担!陛下若觉宫中寂寞,老臣可日日寻求珍奇!陛下若想出巡散心,老臣即刻安排仪仗!但求陛下收回成命,万万不可言退啊!!” 负日一边说,一边砰砰砰地磕着头。 大殿中原本藏身于阴影的大臣们也傻了眼,放声尖叫,此刻纷纷伏倒在地,一时间哀声四起: “陛下三思!” “常世国离不开陛下啊!” “陛下若去,我等何去何从!” 苏安久跪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而又真实的景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们到底是来出使的,还是来赶上老板辞职大会的? 恐怕数遍震旦历朝历代的昏庸暴君,能与魔王相提并论的,恐怕也是少之又少,或者说,这样才对,这样才符合魔王那混乱自私的本性。 符合祂原罪列王的身份。 看着御阶之下跪倒一片的群臣,一个比一个哭得凄惨,魔王忽然来了精神。 “你们这一副神情是怎么回事?” 祂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你们怎么是这个表情?本王又不是明天就走。再说了,不是还有小梦吗!” 此话一出,大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群臣一愣,旋即悲伤的脸上变得……更悲伤了,宛如死了亲妈一样。 负日猛地抬起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瞬间凝固了某种比悲伤更复杂的表情。 魔王浑然不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 “小梦同样可以出来主持大局嘛。那孩子本王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就是有点懒。跟本王一个毛病。不过懒点好,懒点稳当,不会瞎折腾。你们说是不是?” 大殿里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小梦是谁? 苏安久头上浮现问号,悄悄去看信使和大匠的神情,结果发现两人一个比一个懵逼。 可此刻,已经没人注意她们了。 负日,那位铁石心肠到无血无泪的列王之手,此刻的脸色,苏安久不知该怎么形容。 介于惊恐和绝望之间的神色。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梦王陛下……” 负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所言极是。梦王陛下自然,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魔王歪了歪头,吊坠晃得轻快。 老人抽搐着脸:“只是梦王陛下已有八百年来未曾露面了,上一次臣见到祂时,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小书吏,头发都是黑的…” 还有高手?!! 苏安久对常世国的奇幻程度已经无力吐槽了,这就是原罪吗,属实是太过魔幻了些,如果不是负日的话,她差点忘记常世国是双王制,一个是眼前的魔王,一个是完全没任何信息的梦王。 此刻,苏安久忽然理解了负日那张抽搐的脸。 如果梦王真的被请出来主持大局,那会是什么光景?祂醒来,打个哈欠,问问今夕何夕,然后大概率会点个头说行吧,接着处理几件积压了数百年的政务。处理完之后呢?祂会再睡。这一睡,又不知道是几百年。 而这几百年里,要是那些觊觎已久的王者趁着新旧交替的缝隙,对常世国狠下辣手,等梦王下一次醒来,黄花菜都凉透了,连坟头都长满了草。 所以负日纠结。或者说,比纠结更甚。他绝望。 这完全是无解的死局。 请梦王出来,等于把常世国的命脉交给一尊随时可能闭眼的泥菩萨。不请梦王出来,魔王走了,常世国连一尊泥菩萨都没有。一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的,一个是马上就要走的。 横竖都是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那不是……那不是还在锻炼阶段嘛!年轻人嘛,总要有个成长的过程!” 负日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陛下您自己信吗的眼神,沉默地看着王座上的魔王。 魔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咳咳……那个,负日啊,你要这么想,本王在位这么久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群臣的表情集体扭曲了一下。 “……也该到了享受生活的时候了!你们不能因为我能力强,就一直绑着我干活吧?这叫压榨!这叫剥削!这叫!” “陛下!” 负日幽幽地打断了祂:“整个常世国都是您的。您剥削的是您自己” 魔王:“……” 魔王沉默了两秒,然后果断选择了无视这句话,一拍手站了起来: “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过段时间就去写退位诏书!小梦那边我去说!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散会!” 说完,祂的身影化作一缕黑烟,咻的一声消失在了王座上。 留下一殿的大臣,和三位来自震旦的使节,在空旷的大殿里面面相觑。 苏安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转头看向信使,捂着脸,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问道: “我们现在申请回国还来得及吗?” 第301章 诗 三天之后,狱塔的一间病房之中。 银花靠在墙边,手中拿着数据板,上下打量着牧亚,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由衷感叹: “都打成这样了还能活蹦乱跳,你们童话骑士的本体难道是某种节肢动物门昆虫纲蜚蠊目的大虫子吗?” 正躺在病床上,拿金属修补铠甲的牧亚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大怒: “你说的不就是蟑螂吗!” 银花耸了耸肩: “我那是体贴好吗,没事,我能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认自己和蟑螂是远亲” “……” 眼瞅着牧亚的眼神愈发不善,少女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晃了晃手中的数据单: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牧亚叹息着,收敛身上的骨刺,躺倒在床上。 “坏消息吧,毕竟先苦后甜” 银花把数据板往怀里一收,没再绕弯子,无比直白的告诉他: “他们确实想用车轮战拖死你。名单上已经排到了第十七位,每个都是专门针对你战斗模式定制过的仿生体。一场接一场,不会再给你喘息的时间” 她抬起眼,看着牧亚。 “消息是典狱长递出来的。我核对过了,真的” 牧亚无语,一时间之间竟然有种吐血的冲动,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自己明明就是个安分守己,从不惹事,连走路都怕踩着蚂蚁的老实人,怎么就沦落到要被人要车轮战的地步了?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可不得不说,这如今确实是牧亚最头痛的一点。 仿生人是打不死,可缄默者会啊! 克拉恩大箱庭可还没坠落呢!死亡的恩赐依旧会如约而至,这一点反而成为了牧亚不得不面临的困局。 “想开点,这不是还有一个好消息吗” 银花安慰着牧亚。 牧亚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她:“说吧,最好是能让我觉得这十七个仿生体没那么吓人的那种好消息” “典狱长已经在帮你安排转狱了。路线,手续,交接文书,都在走流程了。只要转出去,铁冠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牧亚瞪大了眼睛,坐起身来,看着她: “转狱?转到哪儿去?” “银心第三监狱。在黑水河旁边的那条线” 看着银花那得意的表情,牧亚突然感到由衷地羡慕,这就是能一直感到欢乐的宿民吗,不说别的,仅这一份堪称自欺欺人的乐观大心脏,就着实令人羡慕。 转移监狱最多就是苟延残喘罢了,毕竟缄默者能换,玛泽也能换,而且换的速度绝对比他更快。 不过黑水线是哪里? 能不能符合自己越狱的目标? 牧亚思考了半天,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鬼地方到底在哪里,直接放弃,狱塔这一片儿自己好歹还是有点印象的,到时候逃跑,至少知道往哪个巷子拐。 “转移监狱就有用吗?换了个地方关而已,又不是换了个世界” 他嘴上这么回答,脑子里继续盘算自己的逃狱计划,路线,补给,换班的频率,还有强者的位置……… 银花看着他那个眼神,眯了眯眼,忽然开口补了一句:“你要是打算在路上跑,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牧亚面不改色地回神:“我没打算跑” “你脸上就写着我在计划逃跑六个大字。” “那是你的错觉,我们童话骑士经受过严苛的训练,心里想什么,绝对不会写在脸上” 银花叹了口气,语气的无奈,走到床边,俯下身,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听好了,蟑螂先生。根据常世联合自治公约第三章第七条,一切邪恶终将绳之以法。你老老实实服刑,争取减刑,早日回归社会,这才是正道” 牧亚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你一个帮我递消息,通风报信,还告诉我转狱路线的人,跟我谈正义?” 银花直起身,理所当然地回答:“递消息是关心,劝你别跑是良心。两者不冲突” “你这良心来得还真是时候” “魔王教导我们要从善啊” 银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切邪恶终将绳之以法,所以你就乖乖蹲大牢吧,万一你真跑了,我还要写追捕报告,怪麻烦的” 牧亚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银花没忍住笑出了声,拉开门,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下午见,蟑螂骑士” 下午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又如期而至。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门口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六个,走廊里还多了一队巡逻的,荷枪实弹,步伐整齐。 牧亚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新换的镣铐,陷入沉思。 比之前的那幅粗了整整两圈。液压杆从两根变成了四根,生物识别模块从一个变成了三个,锁扣的位置多出了几道尖锐的倒刺,抵着他的甲片,稍微动一下就扎得慌。 可如果只有如此,也就罢了。 牧亚抬起眼皮,眼睛渐渐抽搐。 走廊里,六挺重机枪蓄势待发,更深处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哪怕是牧亚也感到不安。 “加重成这样” 牧亚悲愤:“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们在防什么了吧” 无血无泪的天选士兵可不会有吐槽的欲望,漠然的注视中,遮盖视野的头套从牧亚的面甲上降下。 黑暗笼罩而来。 牧亚本能地试图运用共鸣来重新获取对四周环境的感知,却愕然发现,不止是共鸣,包括听觉,触觉在内,自己的一切感应都被那头套切断了! 这可真是糟糕了啊。 牧亚不知道多少次的想要仰天长叹。 跳车计划,胎死腹中! 纯粹的黑暗环境内,寂静如虚无,却并不意味着安定,相反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阴冷,充满杀机。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沉沉,在炉火边打盹,请取下这部诗”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牧亚忽然念起了诗: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深重的阴影” 与此同时,黑暗中的监听,听到此刻,值班员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转头看向同事,满脸困惑: “他在干什么?说遗言吗?” 同事也皱着眉头,把音量调大,听了几秒:“不,正常遗言需要这么抑扬顿挫吗?为什么?感觉还挺带感的,像是在……” 那人犹豫了片刻,给出了猜测。 “唱歌?!” 这个答案荒谬的不可思议,那个人很快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这家伙,在被押送去死斗的路上,在六名天选士兵的包围中,在全封闭的感官剥夺头套下唱歌? 这是什么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牧亚微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缓慢而庄重地念诵着古老的名篇: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牧亚没有停下。 车轮碾过道路,碾过尘埃,碾过一段又一段漫长的沉默。而他就在这片沉默中,一首接一首地念着。 时而悠扬,时而低沉,时而像在叹息,时而又像在微笑。那些诗句跨越了语言与时代的隔阂,在这辆驶向死亡的囚车上,被一个戴着头套的囚徒轻声吟诵。 监听室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困惑,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念什么。没有人听得懂那些音节的含义。 但那韵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失神。 仿佛他不是在被押送去往死斗场的路上,而是坐在某个午后的花园里,对着夕阳独白。 …… 车停了。 头套被摘下的那一刻,刺目的光线涌入瞳孔,牧亚微微眯起眼,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沉醉。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低声喃喃了一句: “……可惜了,还有半首没念完,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么干” 他被押下车。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而前方不远处,玛泽正站在那里,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和煦地微笑,相反,面容严肃。 “你做了什么,缄默者” 牧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 “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念了几首诗,陶冶了一下情操罢了” 玛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剖开来检查一遍。可牧亚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囚徒,在漫长的旅途中找到了些许慰藉。 良久,玛泽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观察室的方向,丢下一句话: “把他带进去,准备死斗” 牧亚被押着跟在后面,脚镣拖在地上叮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半首诗,终究是留在了路上。 至于有没有人在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302章 血中影 玛泽有些不安。 不,不止是有些不安。 这位向来从容的英俊男人站在高台上,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锐利地穿过透明的防护屏障,落在下方的角斗场上。 牧亚刚刚结束了今日份的死斗。 他虽然站的笔直,但玛泽看得分明,骑士的膝盖在微微打颤。 经过数日连续的苦战以后,即便是童话骑士也不可能保持完好无损,更何况,童话骑士原本就忍受着来自原罪的侵蚀与同化,无休止的杀戮与斗争只会加速这一点。 作为克拉恩大箱庭曾经的高位者,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车轮战在消耗他,原罪在侵蚀他,他的体力,精神,乃至灵智都在肉眼可见地衰竭。数据不会说谎,监测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经过研究人员的再三确定与观测,缄默者确实没有驾驶员,一切都是它自然孕育的智性。 简直见鬼!一想到此,玛泽几乎就要骂人了,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一个身经百战的杀人机器,有朝一日拥有了思考的权利后,居然会tm是一个文学爱好者?! 每天去死斗前都要大声朗诵文学,这是什么吊鬼的魔幻展开! 偏偏碍于歧视法案玛泽还什么都做不了,连塞口球都不行!因为那属于剥夺了犯人的倾诉话语的权利! 可玛泽就是觉得不对劲。 没有什么理由。更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源自直觉的不安。 能以一介布衣攀爬至左大臣的尊位,他向来对自己的直觉有着某种盲目的自信。这份自信帮他躲过无数次暗算,识破过无数场阴谋,从未失手。 他盯着台下那道浴血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玛泽转过身,对身旁那位妩媚的女人低声说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女人挑了挑眉,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我们的玛泽大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玛泽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揶揄,目光重新落回台下。牧亚正在被押解离场,他望着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身影,难掩阴沉。 “他一定是在暗中做了什么” 玛泽断然说道:“虽然我看不出来他做了什么,但我感觉得到,可能是联系了什么人,那几首诗,或许根本就不是诗,而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暗号。也可能是说服了典狱长,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易,但那个老狐狸向来和我们不对付” “甚至,甚至他可能已经悄咪咪地在某个角落里藏匿了武器!就等着时机一到,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 女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玛泽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女人。 “是时候上一位真正重量级的选手了!” ……… 今天是计划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自己就会被转移到银心第三监狱。 如果玛泽毫无察觉自然是最好,可倘若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就没有道理不会警惕。 今天怕是会有一场苦战。 头套被摘下的那一刻,光线重新涌入视野。牧亚眯了眯眼,脚下是压实的地面,四周则是是高耸的金属围墙。 墙上布满了他这几日的杰作——密密麻麻的弹痕和爪痕,看得出来其中厮杀之凶险。头顶的探照灯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没有死角,也无处可藏。 牧亚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刺在铠甲上微微探出,做好了随时爆发的准备。远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闸门后,一个高大的黑影正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第一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顺利得有些反常,几乎没有给牧亚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就连天途的记录也是一笔带过。 紧接着是第二个,更离谱。一个肥胖的男人握着两把短匕,步伐倒是灵活,但攻击力约等于零。 他在牧亚身边绕了三圈,刺了五刀,全扎在缄默者身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牧亚随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人便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比一个弱,弱到牧亚开始怀疑玛泽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在最后一天给他放个水。 可惜,玛泽显然是没有良心这种东西的。 牧亚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灰土构建的地面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泥浆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能踩出水花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几乎令人作呕。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们的血液仍在流淌,在地面上缓缓汇聚,形成一片越来越大的暗红色湖泊。 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那一瞬间,他似是听见了血液翻腾的声音。 “原来如此,前六个全部都是为了第七人出场所做的铺垫吗?” 牧亚恍然大悟:“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血泊深处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满场的血腥与寂静,彬彬有礼,充满歉意。 “抱歉,由于天赋上的限制,必须有足够的血液才能让我放手施为,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搞得这么血腥” 牧亚循声望去。 只见血液在地面上流淌,在墙壁上蜿蜒,逆行,一点一点地蠕动上了天花板。如此无视重力地流淌着,聚拢成一道旋涡。 旋涡的中心,一个人影正缓缓升起。 “还请你不要把我误认成什么杀人魔,一般而言,我通常会收集自己的血液,而不是别人的,一来是因为方便,二来是因为可供操控的程度更高一些,以及……” 它说:“小心脚下” 下一秒,牧亚脚下的血泊骤然凝固。暗红色的液体在眨眼间硬化,变成了一层光滑如镜的红色晶体。 紧接着,无数尖锐的红色晶刺从那片晶体化的地面上爆射而出,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生长!数百米范围内,整个场地都被这片猩红的丛林所覆盖! 牧亚的反应极快。他右手一挥,骨刺如重刀般横扫而出,将那些即将刺穿自己的晶柱拦腰斩断! 碎裂的晶体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趁机一脚踏在断裂的晶柱截面上,借力向上一跃,直扑天花板上那个人影而去。 一切顺利……吗? 牧亚瞳孔猛缩,在天命细致入微的观察之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断裂的小晶粒开始融化,重新变回了暗红色的小血珠。 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之中,汇聚成血浪,兜头浇下!一瞬间,飞溅的血液一层层地蒙上了他的脸上,令缄默者的面甲狰狞如妖魔。 这不过是连一秒钟都不到的事,可仿佛决定了胜负,天花板上的人影居高临下地俯瞰,五指张开,对准了牧亚的方向。 然后,猛地一握! 那一瞬间,所有沾在牧亚身上的血珠同时凝固。像是有一千根无形的针在同一刻刺入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血液凝结成晶体,从外到内,层层叠叠地生长而出,将他完全封死在了半空之内。重量骤增数倍,牧亚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中的姿态。 如同一颗坠落的红色陨石,拖着沉重的轨迹砸向地面。 轰! 地面龟裂,血浆四溅。牧亚仰面躺在碎裂的坑洞中央,浑身上下被红色的晶体覆盖,看上去狼狈不已。 明明占据了优势,可那道血色人影却丝毫不见得意,反而是瞪大了眼睛,鼓掌叹服: “好硬啊!” 牧亚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天花板上那个正俯视他的人影,声音从晶体的缝隙中挤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夸你啊” 那人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坑中的牧亚: “我这晶体一旦成型,寻常对手早就被刺穿或者压成肉酱了。你居然只是被裹住,童话骑士的防御力,果然名不虚传” 牧亚先是沉默,然后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夸我,不如先把我放出来?咱们面对面站着好好夸,我不跑” 那人影笑了笑,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放你出来,我就该躺坑里了” “不过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被我的晶体完全封死,骨刺伸不出来,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得靠晶体缝隙里那点空气。你有什么办法脱困吗?”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坑底,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影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这不是很明显吗” 话音刚落,他体内的骨刺猛然暴长! 自内而外,无数森冷锐利的尖刺沿着晶体与身体的交界处楔入,如同撬棍般同时发力。裂缝沿着骨刺插入的缝隙迅速蔓延,宛如蛛网般的痕迹迅速爬满了整块晶体的表面。 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碎裂声过后。 整块红色晶体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牧亚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残留的碎块簌簌掉落,露出完好无损的白色铠甲。 “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 第303章 间谍 牧亚舒展着身体。连日鏖战后,他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血液在沸腾,肌肉在发热,每一寸骨骼都在渴望着释放,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就像是艰难的关隘和桎梏不断地破开了,力量在源源不断的提升。 光锥:[末日逆行] 作为生存性质的光锥,它完美符合牧亚对生存天光的刻板印象:耐活。 对所有遭受到的伤害产生抗性,并对所有该伤害造成的损伤自发提供恢复,越是要害,恢复越快。 每一场战斗都在牧亚身上留下印记,但这些印记并未将他压垮,反而像是一层层被剥离的外壳,露出底下更加锐利的内核。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仿佛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场战斗中的伤害与极限,然后在下一场战斗中自动调整,一点又一点地摆脱某种与生俱来的限制。 下一秒,牧亚冲天而起! 血色人影皱眉,不能理解这样只会重蹈覆辙的行为,再一次地伸出手来。 只要牧亚身上还沾着哪怕一滴血,他就能让晶体再次生长,将其重新封印。 下一刻,仿佛有虫类嘶鸣振翅的声音响起。 在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血珠即将汇聚而来的瞬间,缄默者的骨甲表面骤然变得透明,本能在铠甲表面分泌……蜡质? 血中的人影愕然。 牧亚宛如蜻蜓在小雨中飞舞。 那些血珠如暴雨般打在他的身上,却没能附着,而是顺着甲壳的弧度滑落,毫无附着点。 “欸?好厉害啊” 它口中赞叹着,脚下血泊骤然翻涌而起,粘稠的血液在掌中凝聚、拉长,化作一柄暗红色的狰狞长枪。 枪身蜿蜒如血管,枪尖处血滴不断滴落,却始终悬而未决。 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不清五官,却叫人感受到肃然和冰冷。 握紧手中的长枪,横扫破空,可在那之前,譬如风暴一般恐怖的狂风与滔天血浪便已疾驰而至,地动天摇! 猩红色的血雾狂舞,宛如烈焰。 可那一刻从其中响起的却不是惊恐的哀鸣,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芜湖!老子能飞!!!” 自眨眼间,牧亚飞身而起,骨刺在拳锋上收缩成尖锐的锥形,直直迎向了奔流的血枪。 拳锋对枪尖! 针锋对麦芒! 再然后,血人终于感受到了那渐渐显现的狂暴力量,如此清晰。 骨刺与血晶相互挤压,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牧亚的笑容狰狞,在空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继续向前推进,一寸又一寸!那柄暗红色的狰狞长枪,在他的拳锋下,正从枪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然后化为齑粉! 碎裂的细小血晶纷纷扬扬地洒落,宛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血人察觉到长枪即将彻底崩碎,毫不犹豫地松手,那柄已碎裂过半的血枪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于无形。 可紧接着,血雾重新凝聚,一柄沉重的阔刃已然落入掌中。大巧不工,划出一道弧光,直取牧亚咽喉。 左手同时翻转,血雾涌出,凝成一柄短柄手斧,反手劈向牧亚肋下。 两柄武器一长一短,一刺一劈,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牧亚如此回应即将到来的绝杀。 正拳!正拳!正拳!正拳! ——还踏马是正拳! 就是像是一瞬间,仿佛被什么绝世粪怪附体了一样,带着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的恐怖数值碾压而来! 自点点波澜血水的映照之中。 两人就这样逆着重力而战,天花板被他们的战斗犁出了一道道沟壑,墙壁上布满了新的裂纹和凹陷,头顶的探灯再度被打碎,光线变得忽明忽暗,让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片闪烁的阴影之中。 几秒后。 血人自空中坠落。 如同一颗暗红色的流星,重重砸在地面上。轰然巨响中,地面龟裂,碎石与血泥四溅,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 那个人影躺在坑底,模糊的轮廓出现了大片的黑色裂纹,手中的武器早已在坠落过程中溃散成血雾,一时半会儿竟难以重新凝聚。 牧亚紧随其后,从天而降,他低头看着在坑中躺平的血色人影。 “喂,还行吗?要不要歇会儿再打?我看你血都快流干了,虽然你本来就是血做的,这话好像不太对” 血色人影却笑出了声:“你一直都这么喜欢说话的吗?” 牧亚挠了挠头,坦然承认:“确实,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说话。打架的时候不说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吃饭没放盐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想啊,万一我把你打死了,结果咱俩一句话都没说过,那多亏啊。好歹也是打过一架的交情,总得知道对方叫什么吧?” 这算是嘲讽吗? 可出乎意料,血影却并没有因此心生厌烦。 相反,它凝视着缄默者的面甲,居然能从其上感受到亲和,啧啧称奇。 “好啊,缄默者,你想先问些什么呢?” 牧亚干脆利落地发问:“你是因为什么罪才被关进来的?” 血影同样干脆利落: “叛国” 牧亚呆滞:“啊?” “我原本出自于窥血大邦,啊!它现在应该改名叫做赤血了,总之不重要” 血影轻描淡写地跳过了一些似乎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只需要知道,由于种种原因,我一个原本卧底在天上的世界的二五仔洗心革面,违背了职责与命令,被当时气急败坏的大邦之主和审判庭,裁定下了背叛者之罪” 它说着说着,突然看见牧亚似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啊,你不会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背叛常世之国吧?” “确实有一点” 牧亚并没有隐瞒。 一个卧底,艰难熬过了漫长潜伏期,等来了收网的命令,却在最后关头反水,这又不是什么反派洗白的完美故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宁可赔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也要背叛派遣自己的阵营? “这就是你的思考误区了,缄默者” 血影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它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牧亚,落在浮现裂纹的天花板上。 “你们习以为常的事物,对我而言,是如此的稀奇与美丽,落日与晚霞,群星与理想,英雄与野心,难以置信,口舌之间的简单碰撞居然会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含义,梦幻而瑰丽” 它说: “你见过科罗萨小箱庭的海边吗?不同于狂风怒浪的礁石海岸,而是近乎温柔的沙滩。阳光暖洋洋地晒在皮肤上,海风带着一点点咸味,吹过来的时候刚好让人觉得舒服。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舒缓的节奏让人忍不住想要躺下去” “沙滩上会有人在散步哼着歌,有孩子在堆沙子城堡,被浪冲垮了就重新堆,乐此不疲。还有一些女孩穿着轻薄的长裙,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们一边按住裙子一边笑” “而我就躺在别人的椅子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血都觉得暖和起来了。那时候我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会有被关进来?” 牧亚叹息。 “是不是被人出卖?还是当时的大邦之主找你寻仇?” “不,都不是,倒不如说,我情愿如此” 它苦涩地笑着。明明是在笑,却仿佛有泪水正从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滑落。 如此痛苦。 “科罗萨即将坠落的那天,我全副武装,准备为那个美丽世界献身。我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可在那之前,他们来了——” “那些尊贵者,那些名流,那些衣冠楚楚,满口荣耀牺牲的统治者!他们争先恐后地找到我,像秃鹫闻到腐肉一样。有的许我金山银山,有的许我高官厚禄,有的甚至把妻女推到我面前。他们只有一个请求,在常世国,给他们留一个位置?!” 血影的手开始发抖,声音里充满了愤恨与难以置信,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我是间谍啊!!我tm可是间谍啊?!我手上沾着的是科罗萨的血,我怀里揣着的是科罗萨的情报,我骨子里流着的每一滴东西都该是科罗萨的敌人!” “可他们!可……他们!!啊!啊!!” 血影瞪大眼睛,嘶哑地咆哮,久久难以断绝。 第304章 阈值 血影的咆哮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久久不绝。 然后,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牧亚敏锐地捕捉到了高频的嗡鸣声,那是从血影的脑颅里传来。紧接着,他看到血影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缓和,重新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轮廓。 痛苦与怒火溶解在快乐之中。 消失不见。 牧亚的共鸣敏锐地捕捉到了情绪的波动与变化,忍不住询问: “你也接受了天选士兵的改造?” “天选士兵?哦哦哦!你说的是阈值控制手术啊!你把它想的太可怕了,缄默者,究其根本,阈值控制手术最开始的目的还是为了给我这样的老家伙们一剂安眠药” 血影的语气重新变得俏皮,眨了眨眼睛,再不见疯狂与嘶吼。 “有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是现在的我亲手杀死了过去那个充满怨念的我,手术让我忘记了仇恨,也同时忘记了痛苦与疯狂,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否认的” 牧亚沉默良久,轻声回应,语气如此艰难: “听起来……像是一种看得见,却永远摸不到的救赎。你……会觉得快乐吗?” “开心?救赎?真是一个奢侈的笑话” 血影嗤笑:“常世国是虚假的乐园,在这里获得的自然是虚假的快乐,缄默者阁下,这些无聊的事情只要你愿意花心思想一想,总能明白的” 牧亚苦笑。 “事实上,我被你们蒙骗了好几天,就像是冰面上滑倒的企鹅,自以为在跳舞,等等,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企…” “不不不,缄默者” 血影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他,语气庄重得近乎虔诚: “你并没有被蒙骗!” 血影抬起眼睛,凝视着他。 “你只是在期待着一个真正的乐园,一个真正可以拥抱幸福的乐园” “玛泽给我看过你的资料,全部,一字不落的。你和典狱长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欲言又止,我都知道” 血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笃定。 “你在找一个真正的乐园。你嘴上说着不相信,可你的眼睛一直在找。你问典狱长那些问题的时候,你其实是在问:这里是不是?这里能不能是?” “所以你没有被蒙骗。你只是期待。而期待,期待从来都只会落空” “乐园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答案如此简单!” 如此的,坚决而笃定的,血影下达了冷酷的判断。没有任何犹豫和回转,就像是亲眼目睹了无数悲剧后的冷漠论断: “因为人类从来不需要救赎!” 牧亚沉默,像是被那答案刺痛,望着他,望着那双仿佛藏匿于阴影中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绝对的平静。比绝望的人更冷漠,比死亡的人更安宁。 “你说的好像……” 牧亚无奈地笑了笑:“好像你已经见过所有的答案了” “我已经一千多岁了,缄默者” 血影的声音十分平稳。 “我见过令列王都为之狂喜的盛宴,见过常世国中最可怕恐怖的刑法。我见过理想者的理想被碾碎,也见过罪人被碎尸万段……” “得了吧,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种情况按创伤心理学来说,就是经历重大应激后的回避性防御,对自我,他人和外界形成持续性的悲观和厌恶” 牧亚嗤之以鼻:“在说这些之前,不如先想想你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你什么都不相信了,你为什么还在呼吸?” “也许是因为我尚还怀抱希望呢?” 血影笑眯眯的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牧亚。 “也许是你呢?缄默者” “也许不是你” “但总要有人试一试” 那一瞬间,突兀地杀机转瞬而至,牧亚猛然抬头。 但已经晚了。 一缕极其细微的红色血液,细若游丝,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他骨甲接缝处的薄弱点。 那缕血液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有着惊人的贯穿力,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铠甲的防御,穿过他的胸口。 但下一刻,缄默者自行愈合,被贯穿的组织也在迅速再生,整个过程也不过一两秒的事。 牧亚先是一愣,不能理解这虎头蛇尾的进攻,但当他反应过来血影做了什么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 “嘘——” 血影比了一个襟声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用心去感受,别说话” 牧亚了然,双方似乎在同一时间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识,但下一刻,厮杀又来。 脚下的血泊如同被唤醒的巨兽,轰然翻涌而起!千万道血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沿着无形的骨架向上攀爬,在血影身后迅速凝结成形。 一个巨人站了起来。 撼天动地那样,它通体由暗红色的血液构成,如血影一样,没有皮肤和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无数细小的血流在体表游走,时而鼓起,时而凹陷,像是有千万条鱼在同时翻身。偶尔会有气泡从它的躯干深处浮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的声响,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腥甜气息。 牧亚的眼神中闪现一丝惊愕。 没有想到对方对血液的操控能力居然恐怖到了这一步,晶体,筋肉,血液尽数在血影的操控之下肆意变化,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倘若是自己本体来此,恐怕也只能有多远跑多远。 谁叫他体内百分之七十多全是血呢。 但有一说一,即便是童话骑士对这种不怎么吃物理攻击的家伙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毕竟童话骑士的对敌思路非常简单:只要想办法不被敌人搞死,自然就能有办法搞死敌人。 说白了,就是找机会,想要强攻,没有合适的武器和装备就是做梦。 而缄默者原本一身克拉恩幸幸苦苦打造的满级装备早就在被捕获的时候被扒得干干净净,连装备栏都被人拆了! 牧亚仰头看着那尊几乎填满整个视野的血色巨人,沉默了片刻,非常坦诚地询问: “那个,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先把这个大家伙收了,我找个趁手的兵器,咱们重新打过?你放心,我不跑,真的,我以童话骑士的名誉发誓” 血影站在巨人肩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不行哦” “……我就知道” 话音刚落,血巨人的拳头已经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那拳头大得离谱,遮蔽了头顶所有的光线,像是红色的陨石当头坠落。 轰——!! 拳头落地。整个场地剧烈震动,地面的裂纹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碎石与血泥同时飞溅,扬起一片浑浊的尘幕。 观察室内,玛泽整个人趴在巨大的防爆玻璃上,脸几乎贴着透明的屏障,双眼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弥漫的烟尘,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在等烟尘散去,等看清坑底那团白色的残骸,等确认那个让他连续失眠好几天的缄默者终于被碾成了一滩肉泥。 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 缄默者的出力再强,难道还能在这样的攻击下完好无损? 就算活着,也应该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吧? 似乎是察觉到玛泽的心里话,血影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微微眯起: “真是难缠啊……” 下一刻,锐利的剑鸣声响起! 紧接着,大放光明,水一样的剑光自血色的巨拳下流淌而出,划过道优美的弧线,只是瞬间的交错,便干脆利落地,将巨人的一只手臂斩落! 仿石中剑出鞘! 翻涌的血色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猛然振翅而起!那些试图缠绕他脚踝的血流被铁翼带起的气流搅散,无法靠近他分毫! 仿佛有恐怖的烈日运转在那苍白的躯壳之中,照彻四方,向一切敌人赐下足以灼伤眼睛的辉光。 煌煌威严,从天而降! 此时此刻,血影虚无的灵魂然感到一阵摇曳,巨人不自觉地垂下头颅。 [仿石中剑之翼!] 像是冥冥中某种精密机械完成了锁定。 牧亚的背后,一双巨大的铁翼完全伸展开,宛如巨弩上弦时的轻巧声响传遍了场地。 他悬停在半空中,与巨人肩上的血影平视。 血影依旧微笑。 牧亚朝他挥了挥手,像是作别。 下一刻,便倾听破空的尖啸,宛如利刃的羽毛如风暴般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笔直的白线,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能听到尖锐的破空声连绵不绝,像是千百柄长剑同时出鞘! 血巨人嘶吼着,抬起仅存的那只手臂挡在身前,血液化为晶体,试图拦截。 但那些铁羽穿透力惊人,第一波撞击便将血壁打得千疮百孔,第二波紧随其后,从那些孔洞中钻入,直刺巨人的躯干。 血影全神贯注,可余光里却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似的,迅速回头,满脸愕然。 锐利的铁羽从那里爆射而来! 第三波的铁羽居然主动绕过了巨人的防线,从侧面和上方同时包夹,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这么智能吗? 血影苦笑。 噗!噗!噗! 一朵朵细密的血色花朵在巨人身上绽放,随后化作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红色碎块,哗啦啦地砸落在地面上,重新汇入地面的血泊,再也无力凝聚。 巨人咆哮,却在数之不尽的铁羽鞭挞下,渐渐被摧毁殆尽,从头部开始,一路向下,一层层粉碎。 血雨倾盆而下。 但这一次,那些血液没有再汇聚,而是老老实实地流淌在地面上,顺着地势的低洼处缓缓铺开,最终归于平静。 场地中央,只剩下铁的羽毛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 牧亚站在其中,转头看向远处的观察室。 第305章 越狱进行时 从缄默者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双翅膀开始cos战斗机的时候,玛泽就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第二反应是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确认自己没有问题,嗯,都惊呆了,包括典狱长和王裔小姐,好的,看来有问题的不是自己。 那么有问题的人已经不言而喻了。 玛泽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上百个思绪,缄默者为什么有翅膀?缄默者的翅膀从哪里掏出来的?缄默者被抓进常世国的安全检查时候是怎么过的? 可最后,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在血影失手以后,该如何杀死缄默者? 首先,要先从这完全来历不明的翅膀入手。 玛泽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按钮,声音通过场地内的扩音器传出: “缄默者” 他的声音中带着愠怒。 “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你的翅膀是怎么通过安检的。常世国的入狱检查流程包括全身扫描,组织探测,以及三次独立的能量读数筛查。你那一对铁翼,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瞒过任何一道关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我只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具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反侦查手段。这意味着,你的危险等级需要重新评估。而重新评估的方式,通常不太愉快” 典狱长沉默了,罕见的称呼了玛泽的全名。 他说:“玛泽,现在不是追究流程的时候” 玛泽皱眉,语气里依旧带着锋芒: “典狱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恕我直言,现在恰恰是追究流程的时候” “一个囚犯,在被捕时经过了全套安检流程,然后今天,他在战斗中凭空掏出了一对极具威胁的铁翼。请问,这对翅膀之前藏在哪里?如果它能藏住,那还有什么东西是藏不住的!” 凭心而论,玛泽无论是对常世国的法律还是自己的口才都令人信服。 典狱长一愣,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恼羞成怒道: “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什么会包庇罪犯的人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 玛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追问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是在审问。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银花终于忍无可忍。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柄短管巨炮,也不知道她那纤细的身材是怎么把这玩意儿藏进去的。 少女单手举起来,对准天花板就是一发空膛击发。 轰!!! 巨响在密闭的观察室内来回弹跳,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天花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碎屑簌簌落下。 “闭嘴!” 银花的呵斥声比炮声更尖锐,她瞪着玛泽和典狱长,眼神像是要把两个人一起塞进炮管里发射出去: “吵够了没有?” 典狱长讪笑不已,银花回头看向玛泽,面目不善。 “就算你从来不是童话骑士的驾驶员,但也迟钝过头了吧!有没有发现你旁边这个女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玛泽一愣,顺着银花的目光转头看向来自铁冠大邦的使者。 那位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观察窗的角落,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如临大敌的模样令玛泽皱起眉头,无法理解。 “王裔小姐?您……看出什么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而尖锐的爆响,从观察窗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巨大的防爆玻璃上,赫然钉着一根银色的铁羽。它轻易穿透了外层的第一道强化层,尖端卡在玻璃的中间夹层里,周围的裂纹向四周扩散,宛如一张苍白的蛛网。 那根铁羽的尾部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如果玻璃再薄一毫米,它就已经被穿透了。 观察室内陷入死寂。 玛泽呆呆地看着那根几乎贴在自己脸上的铁羽,唾沫的吞咽声之后,面色铁青: “约束芯片。卡洛斯特拉。现在!立刻!这已经不是越狱未遂了!这是谋杀未遂!!” 毫无疑问,玛泽已经被彻彻底底的激怒了,他会利用这一次的事件将缄默者逼入死地,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而对于玛泽的暴怒,典狱长则是盛怒的回应: “蠢货!” 典狱长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他向玛泽展示自己的平板,屏幕上的界面显示着所有囚犯的约束芯片状态列表,缄默者那一栏赫然标注着:离线! “你自己看清楚!从血影那缕血线穿过他胸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约束芯片信号就中断了!我以为是战斗造成的临时故障,但现在看来……” 典狱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血影那一击,根本不是为了杀他。那缕血线穿过他胸口的同时,也破坏了他铠甲内的约束芯片。从一开始,血影的目标就不是打倒缄默者,而是帮他摘掉项圈!” 玛泽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回想起战斗中的那个画面,血影那看似虎头蛇尾的攻击,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用心去感受,别说话。 玛泽的脸色在一瞬间经历了数次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的寒意。 “警卫呢?警卫呢!他们赶来需要多长时间?” “十分钟,最近的银心警卫赶来至少要十分钟!” 银花不假思索地回答。 最开始,玛泽借口为了保证实验的顺利和隐秘,专门在银心邦找了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就是为了防止缄默者重伤以后能快速得到治疗和恢复。 但,显然,一个地方如果连医院都找不到,那就更别提警察局了。 可谓是作茧自缚。 就连他们快速交流的时间,都是天选士兵们舍生忘死,冲向缄默者争取出来的,为今之计,似乎只能祈祷全副武装的天选士兵能解决。 不然的话,玛泽就百分百死定了。 连全尸都找不到的那种。 毕竟,在场的众人里,就只有他的世界还没坠落进原罪之中,其他人挨几下不过是多缝几针而已,而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连复活币都没有的那种。 一想到此,玛泽脸都黑了。 他死死盯着下方战场。天选士兵们正从各个方向涌向场地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光束武器和实弹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将牧亚所在的位置笼罩得严严实实。 尘土飞扬,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竟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撑住……撑住……” 玛泽喃喃自语,手指不安地敲击着: “十分钟而已,你们可是花费甚巨的天选士兵,对付一个没了武器的囚犯,总不至于连十分钟都撑不住吧……” 而坏消息接踵而至,银花忽然皱起眉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玛泽一愣,下意识地停下敲击的手指,竖起耳朵。观察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听到了。 仿佛在有人轻声念诵诗集: “万物崩解,中心再不能持守,仅仅是混沌被释放到了世间,血染的潮水泛滥,到处都淹没” “天真无邪的礼仪,优秀的人丧失了全部信念,而卑劣者却充满了狂热的激情” 寂静之中,典狱长茫然发问:“这是什么声音?” 铁冠邦使者的脸色陡然一变。 她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女人一把抓住身旁玛泽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拽向地面,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压了上去,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趴下!!”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玛泽的脸重重磕在地板上,还没来得及喊痛。 轰!!!! 仿佛遭受炮击,观察室的合金大门连同整面墙壁一起向内炸开。 碎裂的金属片和混凝土块横扫整个房间,砸碎了仪器设备,掀翻了操作台,将墙壁打出无数个凹陷的坑洞。冲击波裹挟着烟尘和碎屑席卷而过,将一切都淹没在灰白色的迷雾之中。 而在那迷雾之中,伴随着愈发高亢的诗歌,来人缓缓显露了身形。 他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制服,没有任何徽章和标识,甚至连肩章都没有。布料是最基础的款式,剪裁也毫无特色,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不见的那种。 但所有人都在看到他的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那身制服,在场的人都认识。 天选士兵?! 明明应该是作为士兵去对抗缄默者才对,可此刻,男人正站在被轰成碎片的观察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的众人。 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右肩上站着一只灰色鸽子。 可没有哪种飞禽像它一样有着六只翅膀,还高声朗诵着传世的诗歌。 像是预兆着毁灭的到来: “何等粗野的怪兽,它的时辰终于到来!” 鸽子歪了歪头,满怀恶意: “正懒洋洋走向伯利恒去投胎?” 第306章 是的,足足有六个 话音落下,观察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本该在前线围殴缄默者的天选士兵,突然出现在观察室的门口,用暴力拆迁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而他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长了六只翅膀的灰鸽子。 如果说这都不算恶客上门,那世上大概也没什么叫做不速之客了。 不,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什么叫做外面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打进来了!? 玛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欲哭无泪的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几个问题:这只鸽子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它念的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兆头?以及—— 为什么它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已经端上桌的菜? 然而,没等他把这些问题理清楚,那个黑衣天选士兵动了。 他的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刀刃漆黑,不反光,显然是专为刺杀设计的型号。他的目标明确得令人胆寒: 直线最短距离,直取趴在地上的玛泽! 但就在他起步的同一瞬间,一道炽热的激光从侧面横扫而来,精准地切入了他的前进路线。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焦灼的嘶鸣声,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黑衣士兵不得不侧身闪避,攻势被打断,向后撤了半步。 银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那柄短管巨炮的炮口正冒着袅袅青烟。她挡在玛泽和女人身前,少女纤细的身躯与那柄比她腰还粗的巨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最好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为什么你口中安全无害的天选士兵会突然袭击我们!你最好立刻告诉我” 银花咬牙,压制着回头一炮将玛泽送上天的冲动,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名叫:“你要是敢说不知道,我就先把你的腿打断再问第二遍”的危险意味: “否则等这事儿结束了,玛泽先生!我们直接在王裔保护局的立案大厅门口见!你坐被告席,我坐原告席!罪名是诱导王裔从事危险行为!” 玛泽已经麻了。 短短的几分钟,他自己都懵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缄默者掏出翅膀,到血影叛变,到约束芯片失效,再到一个本该是自己人的天选士兵轰烂了观察室的墙。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风扇嗡嗡狂转,却死活输出不了任何有效结果。 这位曾经背叛了一个世界的大臣此刻狼狈不堪,想要解释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再动嘴皮子。 他抬起目光,死死地盯着天选士兵和那一只怎么看都很诡异的鸽子。 端详着,回想着,在混乱的思绪中,渐渐梳理成线,于是,恍然大悟。 “是诗歌” 玛泽喃喃道。 “什么?” 全神贯注防备敌人的银花没有听清。 可鸽子形态的牧亚却听清了,鸽子的脸上无声露出嘲笑,加大了共鸣,诗歌的念诵愈发高昂。 那绝望痛苦的情绪化作了无形的河流奔涌在诗歌之中,沿着共鸣,涌入了那些浑浑噩噩的心灵之中。 像是沉睡的人被惊醒了。 那些麻木的眼瞳布满血丝,空洞的神情扭曲,黑衣士兵面露狰狞,难以掩饰痛苦,咆哮嘶吼,他双手抱住头颅,指甲深深嵌入头皮,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 支离破碎的记忆。 被迫浮现的记忆。 那些他们对这具身躯做过的事,那些注射,那些调试,那些电击、那些被称作实验的折磨。那些人对他们许下的承诺,那些从未兑现的谎言。那些被剥夺的选择权,那些被抹去的自我意志…… 高昂的情绪如同烈火,将所有虚假快乐燃烧殆尽,那些沉浸在梦中的灵魂挣扎着,在牧亚连日来的共鸣下,终于打破桎梏! 甚至不需要他专门下达什么引导,黑衣士兵就已经双眼猩红的锁定目标。 偿还罪业! 丝毫不顾及银花手中巨炮所造成的伤害,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向着玛泽扑了上去。 他的速度太快,距离太短,铭刻在大脑里的杀伐技艺,令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杀戮,银花甚至来不及抬炮瞄准。 但她根本没有打算开炮。 少女左手松开炮身,任由那柄巨炮坠向地面,右手在腰间一抽,抽出一条银白色的锁链。 侧身踏步,避开了黑衣士兵正面冲击的锋芒,士兵的注意力完全在玛泽和他旁边那群研究人员身上,这正中银花下怀! 锁链如同蛇般窜出,准确地缠上了士兵挥刀的右臂。 银花顺势一转,借着士兵前冲的惯性,将锁链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猛地向下一拽。 士兵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前倾倒。银花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锁链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她的动作向上攀爬,从手腕缠到肘部,再从肘部绕到肩膀,最后在他的脖颈处收紧了一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黑衣士兵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他拼命挣扎,锁链旋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那些银白色的环扣反而越收越紧,深深勒入制服和皮肉之中。 身为王裔,银花自然不会有任何情绪低落的时候,在解决这一切后,就不再看男人,转头看向那一只安静的鸽子。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它一番,开口问道:“所以,你是缄默者背后的……鸟,还是你就是缄默者本人?” 鸽子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不说话?” 银花抱起双臂:“刚才念诗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鸽子依然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银花被那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警告你,我可是正式职员,受过专业训练,不会被一只鸽子唬住” 鸽子终于有了反应。 它张开喙,发出了一声带着明显戏谑语气的:“咕!” 银花的表情凝固了。 那只鸽子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咕”,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悠闲感,像是在说: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银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对方只是一只鸟,一只会念诗的,长了六只翅膀的,疑似和缄默者有勾结的鸟。 但这依然只是一只鸟。堂堂正式职员,怎么可能被一只鸟气得失态呢? 鸽子又咕了一声。这次还附带了一个歪头杀。 银花的理智线断了。 在共鸣的挑逗下,理所应当的红温了。 “你这只混蛋鸟!” 银花猛地向前踏出,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直取鸽子的脖颈,显然不是闹着玩的,她是真的想抓住这只鸽子,然后好好问问它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鸽子轻巧地振翅飞起,六只翅膀同时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恰好避开了银花的那一抓。 盘旋了两圈后,鸽子落在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断裂电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银花。 大家之前明明是能一起吃饭的好朋友来着。虽然那顿饭他没怎么吃,主要是戴着镣铐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吃,但气氛好歹是和谐的。 怎么眨眼间,她就追着我满屋子跑了呢?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吗。 他又看了一眼下方气得脸颊微红的银花,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幸好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下一刻,五道黑影从破开的墙洞外同时冲入。 银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 当时在车里看守缄默者的天选士兵,可是有六个! “是的” 鸽子张开了六只翅膀,意味深长地告诉她: “足足有六个” 第307章 越狱成功! 银花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第三件装备,一柄折叠式的霰射手炮,近距离一发能把一整面合金墙轰成碎片。但她的手指刚碰到握柄就停住了。 场上还有典狱长,还有那几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研究人员。如果她掏出那玩意儿,确实有可能把这三个士兵全部解决。 连同他们身后的半面墙,隔壁的房间,以及房间里所有来不及躲开的人一起。 虽说原罪死不了人,但这显然不是把友军连同敌人一切扬了的理由。 银花无奈,少女的身影在破碎的观察室内急速闪转,银白色的锁链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两名天选士兵的脚踝,将他们狠狠拽倒在地。 她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后背,锁链顺势绕上另一人的手腕,在金属碰撞的脆响声中,那两个士兵被银花牢牢钉在了地上。 动弹不得。 银花松了一口气,可还不等她回神,就看到了,无数灼红的烈光,扑面而来! 但另外三个天选士兵没有尝试越过她的防线,而是同样掏出了武器。 三支巨大转管机枪。 在冷硬的金属和机械结构中,那六根细长的枪管呈环形排列,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哑光的黑色。 毫无疑问,这是银心大邦专门为天选士兵打造的杀戮利器,每一挺机枪都有六根旋转枪管,采用液态冷却与磁轨加速双重供能系统,理论射速每分钟六十万发,弹丸初速接近电磁轨道炮的下限阈值。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弹药并非普通的金属弹头,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穿甲爆裂弹,命中目标后会产生二次爆炸,穿透力足以在三百米内击穿标准军用机甲的正面装甲! 而此刻,这三挺机枪正对准了观察室内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封闭空间。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一旦开火,不需要命中任何人,光是弹头撞击墙壁产生的碎片和跳弹,就足以将整个房间变成一个绞肉机。 自电机蓄能的轰鸣声中,银花感觉自己有点麻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张纸。 来自铁冠大邦的女人终于出手了。 来不及窥见她做了什么,没有预兆,更没有起手式,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银花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银灰色残影,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一闪即逝。 两名天选士兵的头颅离开了他们的肩膀。 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将头颅从脖颈上剥离了下来。伤口平滑得不可思议,甚至连血液都没有立刻喷出,仿佛身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头部。 然后是手,腿,腰……女人尽可能地破坏肢体,完全使天选士兵失去了行动能力,不然如果只是失去脑袋的话,完全不影响战斗。 她已经尽可能快了。 快的不可思议。 但再快也来不及了。 第三名士兵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女人距离那第三挺机枪还有两步的距离。两步,对于转管机枪来说,已经足够打出上百发子弹! 枪口喷射出灼红的火光。 子弹在封闭的空间内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然而,玛泽并没有在预料中倒下。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在他身前浮现,像是一面透明的盾牌,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子弹撞击在光罩上,溅起一圈圈波纹。 弹头在接触面的瞬间被高温熔化,化作一滩滩铁水滴落在地面上。 玛泽本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吓了一跳,他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看上去颇为滑稽。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一位研究人员的惨叫声在房间内响起。他的左腿被一颗跳弹击中,将他的裤腿染成了深红色。跌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发出痛苦的呻吟。 另一名研究人员更惨,一颗流弹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他尖叫着向后爬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典狱长在银花的保护下,倒是没受伤,只是有些狼狈。 少女看着眼前狼藉的一切,忍不住感觉一黑。 完了,今年的绩效怕不是要完蛋了!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往好处想,至少你这个月的工资已经领过了不是吗” 银花抬头,看见那只灰色的鸽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天花板的电缆上,六只翅膀收拢着,歪着脑袋看她。 “工资有什么用,指望那一点,我还不如靠补贴” 银花没好气地说:“年终奖没了,升职没指望了,说不定还得背个处分” 鸽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比躺在地上那位强。他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用愁了” “你好会安慰人啊” “当然啦,出来混,总是要有一技之长的” “那你这一技之长可太多了吧” 银花盯着它,忽然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收手吧,缄默者,现在还来得及。牢笼之外并无自由” 鸽子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笑:“那你告诉我,牢笼之内就有吗?” 银花反问。 “然后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搭上宝贵的性命吗?” “然后?” 鸽子诡异地一笑。 “自然是该干嘛干嘛” 它不再多说,六只翅膀猛然展开,从电缆上腾空而起。银花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鸽子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弧线,笔直地朝着玛泽俯冲而去。玛泽刚刚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正撑着地面试图坐起,看到那只鸽子朝他飞来,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 淡金色的光罩再次浮现! 可已经被牧亚见过一次的招数,哪里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若论速度,他自然是比不上飞射而出的子弹的,但他却有一个要远比子弹好用的尝试。 潜藏已久的[复仇]爆发! 怎…… 玛泽瞪大了眼睛,眼前迅速的昏黑,却难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宣仪官所赠予的秘宝,居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自灵魂的剧痛之中,玛泽眼睛翻白,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破碎的仪器上上,发出咚的一声,但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居然……没有死? 灵魂之上遍布裂隙,但却没有碎开,像是用胶水艰难拼合在了一起,护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命这么硬吗? 牧亚的鸽子分身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对。 银花看到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张嘴想要喊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鸽子的身体开始发光,灰色的羽毛在光芒中变得透明,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纸灯笼,正在将自己燃尽。 这波,亏大了啊。 牧亚无声叹气。 一瞬间的死寂里,观察室内陡然爆发出万丈光芒,仿佛天地皆白。 第308章 抢劫! 那是一片银心邦再常见不过的城区。 摩天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上流淌着瀑布般的全息广告,赤红、幽蓝、炫金的光瀑交替冲刷着街道,将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碾碎。 街头巷尾挤满了酒吧,赌场,歌舞厅,震耳欲聋的音乐从每一扇门缝里涌出来,混杂着笑声,碰杯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欢气息。 仿佛夜晚比白天更亮。 一个人从一家酒吧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推门的动作太大,差点撞到一个路过的侍应机器人,但男人浑然不觉,只是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在街边停下来,眯着眼分辨了一下眼前的道路。 酒精让男人的视线有些模糊,那些高楼的灯光在他眼里化作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喝多了…… 男人苦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他不由得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然后马上转身钻进了一条两栋高楼之间的夹缝。 那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道,角落里则堆着注射药物用的针头和几只黑色的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描述的味道。 男人找到一个大垃圾箱,铁皮外壳上满是锈迹和涂鸦,看起来足够可靠。 他快步走过去,一手撑住箱沿,另一只手掀开盖子,弯下腰正准备酣畅淋漓地来一场呕吐。 然后。 垃圾箱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垃圾箱。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从来没动过。 大概是错觉。喝多了。 男人嘲笑着自己,重新伸出手,再次掀开盖子,凑过头去。 垃圾箱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次退了足足有小半米,铁皮底部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男人懵逼,两只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低头盯着那个垃圾箱。 垃圾箱也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我一直在这里,是你自己站不稳的老实模样。 男人沉默了三秒,然后试探性地朝它迈了一步。 垃圾箱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迈了一步。 垃圾箱又退了一步。 “…” 气氛渐渐诡异,男人咽了一口吐沫,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远离这个好像不太对劲的垃圾箱。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 在逐渐升起的不妙预感中,男人艰难地回头一看。 那个垃圾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只距离他不过两步远。 见他回头,垃圾箱立刻停住,重新变成一副我只是个普通垃圾箱的无辜模样。 见鬼了!!! 冷汗狂流中,他咽了一口唾沫。男人不再犹豫,撒丫子就往巷子口狂奔。巷口的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生路似乎就在眼前。 然后,男人后脑勺传来一声闷响。 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四周一片漆黑,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铁锈的气息。垃圾箱的盖子在他头顶合上,将外面所有的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一时半刻之后,面容俊朗的少年穿着新得来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在常世国的街头。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布料有些褪色,但胜在干净整洁,穿在身上倒也还算合身。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行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口袋,有一点钱,但不多。不过没关系,有衣服穿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牧亚不由得一阵后怕,眼眶微微泛红。 好险啊…… 差一点就又裸奔了。 一想到时隔数月之后,居然还要遭受那样的惨烈屈辱,他就不由得泪流满面。上一次裸奔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光着身子在安隆的街头狂奔,提心吊胆跑了三条街,虽然没人发现,但那段经历绝对是牧亚人生中为数不多不愿意回忆的黑历史之一。 而今天,他差点就要重温那段噩梦了。 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在失去约束芯片后,缄默者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灵性,被压制的智性自发修复本体,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下子就解体了。 直到那时候,牧亚才意识到自己是赤身裸体的状态。 太尴尬了。 牧亚正感慨着命运总算对他仁慈了一回,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恰似年迈的狮子睁开眼瞳,舒张肺腑,贪婪的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 “先生,恕我直言……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准备零元购啊!” 牧亚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转头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眼前一亮。在霓虹灯的尽头处,一家闪着幽绿色光芒的店面,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月下眠。 乍一听,这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柔软的枕头,温暖的被窝,或是某种高端的助眠服务。温柔的夜色,安宁的睡眠,仿佛是一家为疲惫旅人提供休憩之所的温馨小店。 但在这片不夜城里,无人需要安眠。扒去那层合法注册的药剂商店外衣,内里上却是银心邦地下世界里最知名的禁药集散地之一! 不知道引诱多少人走入快感深渊的发疯魔窖!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 而且重点是:很便宜!巨他妈便宜!便宜到几乎白送! 牧亚冷笑,毫不犹豫为自己戴上用衣物制作而成的黑色头套,娴熟地在脑后打了个结,然后顺手调整了一下头套的位置,确保鼻子露在外面以便呼吸 缄默者沉默了三秒。 “先生,这看起来像是抢劫” “文化差异,文化差异” 牧亚看着店门,毫不犹豫地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轰——! 金属门向内猛地弹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店内几个正在选购的客人同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柜台后面的老板正拿着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剂向一位顾客展示,听到响声,手一抖,差点把那支药剂摔在地上。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那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 牧亚站在门口,叉着腰,用一种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 “抢劫!都别动!” 店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店里有五六个顾客,有的在货架前挑东西,有的趴在柜台上看样品,有的蹲在角落里试药。此刻全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们大概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毕竟听说有人会抢金库,抢银行,从来没有听过有人会抢蜜雪冰城的。 牧亚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步流星走到最近的一个货架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那布袋看着普普通通,灰扑扑的,口子一松,他把货架上整排的瓶瓶罐罐往袋口一推。 哐啷哐啷叮叮当当。 瓶子进袋的声音清脆悦耳。 然后,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率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注射器,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哪来的小兔崽子!老子正爽着的,你——” 啪! 牧亚斜眼,反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堪称清脆响亮,干净利落。 光头男被这一巴掌抽地原地转了一圈,摔倒在地,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药力散了大半。 他在地上狼狈抬头,正好迎上神秘头套男冷漠的眼神,男人捂着脸,张了张嘴,然后默默地爬了回去,连屁都没再放一个。 剩下的顾客齐刷刷地把头转回去,看货架的看货架,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牧亚继续扫货。 他把柜台上的所有东西也拿走了,连柜子底下的存货也没放过,最后走到老板面前,伸手,把老板嘴里那根冒烟的烟卷也拔出来,扔进袋子里。 老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黑色钱箱,主动推到他面前。 “我不要钱” 牧亚把布袋扎好口,随手扛在肩上,然后往前靠了靠,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我要你同行” 老板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同行啊,跟你卖一样东西的” 牧亚眉开眼笑:“这一片这么大,总不能就你一家吧?西区有没有?南区呢?我记得有个地下市场,听说挺热闹的” 几乎是一瞬间,老板就想明白了这位奇怪先生的打算。也正因此,才觉得不可思议。 他盯着牧亚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是在找死”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牧亚摆了摆手:“这叫行业调研,现场调查,实地取样,谢谢” 老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柜台,又抬头看了看牧亚那张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和人名。 他把纸条拍在柜台上,用手指按住,没有立刻松手。 “我给你可以” 老板直视着牧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告诉他们是我给的” 牧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接过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放心,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抢劫犯。绝对不会出卖线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店门,留下老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望着满目疮痍的店铺。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光头男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老板,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老板低头把那个黑色钱箱收回抽屉:“你看他像傻子吗?” “像” 光头男说:“哪有人抢完东西还问同行地址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板嗤笑一声,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柜台。 “要是傻子可就省事多了,他是想买空” 光头男愣住:“什么意思?” 老板不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抢这些,是要干什么?” “自己用?” “自己用?” 老板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 “他拿走的量,够一个人用到脑子烧坏。自己用?他就是把自己泡在药缸里也消耗不了那么多” 光头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那个一直假装看天花板的客人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问:“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板深吸一口烟,把口袋里的烟盒随手扔在柜台上。那是个空盒子,蓝色包装,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小字:夜语。 这是银心邦市面上流通最广的一种成瘾剂品牌,可口服可注射,甚至可以当烟用,和店里大部分产品一样,从地下工厂流入市场,经过层层分销,最终摆上柜台。 “你们知道一盒夜语从出厂到卖出去,要多久吗?” 老板问。 “不知道” 光头男老实回答。 “一个月” 老板说:“从生产,到装箱,到分销,再到店里,最快一个月。慢的话,三四个月都有。整个银心邦的地下流通,靠的是几百个中间商,几十条线路,谁也不知道全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架。 “可要是有人,把这几百个中间商全掐了,把几十条线路全堵了呢?” 光头男脸色变了:“怎么可能?他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不可能?” 老板打断他:“他连抢都抢得这么熟练,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没有办法?银心邦又不是什么大邦,要是有心的话,为何不行?” 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光头男张着嘴站在那里,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半天没转过来。他那被打肿的半边脸配上这副表情,活像一只被卡车碾过脚掌的哈巴狗,还没来得及惨叫,又被告知另一只脚也要被碾。 角落里的那几个客人也好不到哪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老板。 最终,光头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问道:“那……他能成吗?” 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门外那片霓虹闪烁的城市。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全息广告的光瀑依旧在摩天楼群间倾泻流淌,远方的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老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道” “但今天晚上,银心邦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第309章 快乐的与愤怒的 几天后,观察室被重新建造完好,被牧亚炸毁的仪器设备重新罗列,可能是修好了,也可能是直接换了新的,墙壁上那道被共鸣震裂的痕迹也被填补平整,刷上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水泥灰色。 仿佛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不知何时,笼罩在整个银心邦之上的拟造云层遮蔽了群世的星光。渐渐漆黑的城市匍匐在大地之上,如同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罪之中,空间本就紊乱不定。一天的时光里,自然没有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规律现象,完全是由银心邦所处的环境所决定。 一连几天全是白天或全是黑夜,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居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天象。 也幸好,时间方面被魔王所赐下的时间机器所稳定,否则以原罪本身的混乱属性,住在内市区的人刚吃完午饭,外市区的人可能已经过了三天。 各种荒诞不经的时间悖论将会层出不穷,把整个银心邦的生活搅成一锅粥。 既然不是原罪本身的影响,那么,如今的情况,只剩下了一种解释: 那位宣仪官大人迟到了。 观察室里,仪器设备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几名研究员分散在各个工位上,有的在调试新安装的监测终端,有的在整理数据面板上的波形图,有的假装在翻阅一份早已看过三遍的实验报告。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每当有人抬起头,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墙上的计时屏,然后又迅速移开。 观察室内坐着的研究员如此,更别提原本站在大门处,等待迎接的队伍了。 角落里,玛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被整齐地挽起,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义肢接口。 这是牧亚最后所赠予的礼物。 如此恶毒。 即便移植了银心邦能提供最好的义肢,每天活动的时间也严格受到限制,防止伤势恶化。 这样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无线电里的通知与回报,所有人强打精神,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凉水换热水,重新回忆一下问候语。 门开了。 “欢迎宣仪官大……?” 助理研究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宣仪官,而是一个青年,穿这极其破旧的衣服,明明看上去很年轻,却让人感觉他既枯槁又陈腐,像是挣扎着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少年尸体。 “哎呀” 来人嘲弄地看着他们,像是逛动物园一样,饶有兴致: “这阵仗可真不小。又是花,又是茶,又是排排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常世国的国庆日呢” 这是谁? 站在最前端的助理茫然,目光在门口那个破旧青年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们,得到的全是同样困惑的摇头。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秽虫” 坐在轮椅上的玛泽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礼貌,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 那个被唤作“秽虫”的青年笑容不变,目光转向玛泽,微微歪了歪头:“玛泽大人,好久不见。看您这气色……新装的义肢还习惯吗?” 玛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几分:“宣仪官大人在哪里?” 秽虫轻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夸张地弯下腰,做了一个鞠躬礼,幅度极大,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一般,破旧的衣角几乎拖到了地面。 “宣仪官大人让我先行一步,向各位通报一声” 他直起身,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宣仪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上面镌刻着银心邦的邦徽: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中握着一柄断裂的锁链。 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迟到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 他步伐沉稳,在经过那群僵住的迎接队伍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玛泽所在的那个角落。 “真是狼狈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站着跟我汇报工作。这才过了多久?几天?一周?现在居然沦落到只能坐在这张轮椅上,连站起来迎接我都做不到了” 这番话说完,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原本假装忙碌的研究员此刻连假装都忘了,目光偷偷地往这边瞟。门口秽虫靠在墙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劳您如此挂怀了” 玛泽垂眸。 “医生说,神经接驳也很顺利,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试着站立了,不过,这绝非是今天的重点,不是吗” 他说着,操控轮椅向侧面滑开半步,露出了身后那排一直被他的身影遮挡住的物体。 那是六具透明的维生舱,呈弧形排列在观察室的最内侧,舱体内部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每一具舱中都躺着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选士兵。 他们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如果不是舱体边缘那些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一具具尸体。 他们已经彻底沉睡了。 这是牧亚那天留下的另一个礼物。那些被他用共鸣唤醒记忆,当场失控暴走的天选士兵。在事件平息后被紧急回收,送入维生舱进行强制休眠。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宣仪官的目光越过玛泽,落在那六具维生舱上。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玛泽回答:“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他们的灵魂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宣仪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口那个倚着墙的身影却忽然动了。 秽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人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声音,破旧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走到最近的一具维生仓,他直接把脸贴在了透明的舱壁上,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水族馆里的稀有鱼类。 旁边的研究员想说什么,但却被玛泽阻止。 宣仪官没有计较秽虫的冒失,而是示意无关人员出去: “秽虫你是经验丰富的黑医,你对所谓的天选士兵失控事件怎么看” “怎么看?” 秽虫笑了: “我当然是站着看,您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个玩弄生命的计划” 明明是最玩弄生命,最臭名昭着的地下医生,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秽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最近那具维生舱的透明舱壁,仿佛迷恋: “生命是多么美妙的东西啊。每一滴血液的流动,每一次神经突触的放电,每一个细胞的分裂与凋亡,这些都是造物主最精巧的杰作,珍贵的不可思议”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悯之色。 然后秽虫就娴熟地从口中掏出了一把细长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维生舱的舱盖。 刀尖精准地切入天选士兵后颈的发际线下方,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划开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切口。 轻轻一挑,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银色芯片便从肌肉与骨骼的缝隙中跳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秽虫将那枚染血的芯片捏在指尖,举到灯光下,像鉴赏一枚稀世宝石般细细端详。芯片表面的鲜血还未凝固,在金属块与电子器件间缓缓流淌。 秽虫将芯片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伴随着那冰冷的气息。他的表情陶醉而虔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灼烧的焦痕,锐利的锋芒,无可动摇的决心,多么美妙!” 有那么一瞬间。 秽虫似乎嗅到了金属上残存的灵质。 瞬息间,便灭绝了一切美好与软弱,令他颤栗不已,无数梦幻般的往日光景凭空浮现,随后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燃烧殆尽,宛如地狱那样。 可即便是地狱也无法压制住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也要被灼烧殆尽。 秽虫眼神迷离,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原来如此,是愤怒啊” “不可能!” 闻言,旁边的一位助手断然摇头:“千万倍的情绪强度,绝对胜过任何可能的痛苦刺激。这是经过严格测算的,是整个计划的基石” “哈,计划有变化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即便被打断兴致,秽虫也没有生气,而是看向了玛泽。 “况且,作为亲历者,难道那是不是愤怒,您还不清楚吗?” 玛泽沉默。 秽虫看他这样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也完全失去了戏弄的兴趣,而是再次打量手中的芯片: “这枚小小的芯片,承载着人类对快乐的终极追求。你们把它压缩成米粒大小,塞进这些人的后颈,让他们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活在极乐的浪潮中。我不得不说,从没良心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杰作” 他顿了顿,目光从芯片上移开,落在玛泽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坨狗屎” 助手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一坨精心设计的狗屎” 秽虫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助手,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位先生,我猜您的神经解剖学,大概从来没入过门吧?” 助手的脸涨红了:“你——” “别急着否认” 秽虫摆了摆手,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您刚才说千万倍的情绪强度绝对胜过任何可能的痛苦刺激,这个结论,是您自己算出来的,还是别人算好了塞进您脑子里的?” “这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严格测算,哈!” 秽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出了声,“您做过实验吗?” 助手顿住。 “活体实验。对照实验。长期追踪。您亲手解剖过几个失败品?您用显微镜看过那些被所谓千万倍快乐浸泡过的大脑组织是什么样子吗?您知道神经元在长期超载之后会变成什么形态吗?” 秽虫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姿态却压迫感十足。 助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您什么都不知道” 秽虫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您只是坐在这间观察室里,看着数据面板上的曲线,然后就得出了一整套关于天选士兵的结论。您管这叫科学?” 助手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秽虫把手术刀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照了照刀刃,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 “我告诉您真正的科学是什么。真正的科学,是把人打开,亲眼看见那些组织是怎么烂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那具被打开的维生舱。 天选士兵安静地躺在里面,后颈的切口还在微微渗血。秽虫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那道切口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这些芯片的原始设计,是让大脑持续处于多巴胺过载状态,或许还有别的小巧思,但那些就不属于我的领域了” “理论上,快乐信号会淹没一切,包括痛觉,恐惧,悲伤,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压制。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宣仪官身上。 “痛苦是可以被淹没的,唯独愤怒不行”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助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 秽虫看着他:“您不服?” 助手没说话。 “那我问您一个基础问题,任何一本教材前三章就会讲到的问题” 秽虫靠在维生舱旁,语气随意:“多巴胺代谢之后,会变成什么?” “不要卖关子了!” 玛泽皱眉,他很讨厌秽虫这样装神弄鬼的行为。 “你们真没有幽默感,好吧,其实会变成去甲肾上腺素” 秽虫叹气:“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两者都属于儿茶酚胺类神经递质,非常不严谨的来说,前者代表快乐,而后者却代表愤怒” “也就是说,只需要改变酶促反应的平衡,千万倍的快乐就会变成千万倍的愤怒” “这一点我们考虑到了” 助手为自己狡辩:“芯片的设计同时抑制了去甲肾上腺素的释放,通过…” “通过什么?通过调控酶活性?” 秽虫打断他: “你知道神经系统的代偿机制有多强吗?压得越狠,反弹得越猛。你把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通路同时调动起来,让它们在同一个神经系统里打架,打到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事到如今,难道还不明显吗!” “够了!” 宣仪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沸水里。观察室里所有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秽虫耸了耸肩,把手术刀收回袖口,退后半步,恢复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助手还想说什么,被宣仪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结论我听到了” 宣仪官转向玛泽,“天选士兵失控的原因,是芯片设计在神经化学层面的结构性缺陷” 明明是疑问句,此刻却没有任何询问的意味。 玛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必要再吵了” 宣仪官走到那排维生舱前,目光逐一扫过舱中沉睡的面孔:“现在的问题是,谁能解决” 他回过头,看着秽虫。 “你能吗?” 观察室里很安静。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照得那六具维生舱像宛如口透明的棺材。 研究员们退在墙边,大气不敢出。玛泽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秽虫站在宣仪官面前。破旧的外套,枯槁的身体,可那笑容却绽放如气盛的年轻人。 依旧是夸张而又标准的鞠躬,他深深的低头。 “感激不尽,乐意为您效劳!” 第310章 至少三个 银心大邦外城东四区,第七大道尽头,有一片被高墙和通电铁丝网圈起来的种植园。 官方注册的名字叫:银心邦第二药用植物培育基地:致力于珍稀药用植物的规模化种植与活性成分提取,为银心邦医疗事业提供稳定可靠的原料保障。 从外面看,它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农业科研基地:灰色围墙绵延数公里,每隔百米设一座哨塔,探照灯彻夜不熄。 正门挂着银心邦第七农垦局的铭牌,门口三道关卡,武装警卫二十四小时值守,进出车辆需要经过身份核验,货物申报,底盘扫描三重程序。 堪称防守到牙齿。 里面自然不会是什么粮食作物之类好对付的主。 这里是整个银心邦地下成瘾物流通体系中,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原材料培养基地。 正所谓:事辍者无功,耕怠者无获 即便是最不可直接言说的营生,也要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培育一株原株需要多久?答案是:四个月。 从筛选种子开始,到发芽,到移栽,到诱导愈伤组织,到调控光周期和营养配比,到刺激次生代谢产物的合成与积累。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温度,湿度,光照强度和营养液浓度。 四个月,一千两百多个小时,无数人力,电力,水和营养液,砸进去,只为了收获一批叶片背面泛着荧光的作物。 为了把这些东西压成米粒大小的药片,通过质检,装进小塑料袋里,再卖到柜台上,中间的过程与环节,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心血。 而如今。 丰收的季节已经到来。 园区深处有一座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那是整个种植园的管理中枢。此刻,三楼的灯还亮着。 一个被称为园长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欣喜俯瞰着脚下那片在人工光源下静静生长的暗绿色海洋。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表情平静而满足,像是一位农夫在眺望自己的田地。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主管推门而入,手里夹着一块数据板,看上去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跟了园长快十年,从第一座棚搭起来那天就在。 “园长,三号棚的预估产量出来了” 中年女人把数据板递过去:“比上一批高了四个百分点!” 园长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曲线图,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百分点,或许放在别的行当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四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公斤原料能多提取出十几克成品,十几克成品能多压出几十粒药片,几十粒药片能多铺出去好几条街的货。 “不错” 园长把数据板递还给她:“宣仪官那边调来的新配方,确实好用,告诉下面的人,这批参数固化。四号棚五号棚照此调整” 主管恭敬地应了一声,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汇报工作完后,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 “还有事?” “园长,我……” 技术主管斟酌开口,可犹豫了一下,临时决定换一种说法: “三号棚的配方固化之后,后续的维护难度会降不少。新来的几名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了” 园长端着茶杯,没说话,等女人继续。 “五天后的船,前往多恩箱庭的……那里是我的家乡,路子我已经找好了” 园长沉默了,足足三秒后,他轻声开口: “我需要一个理由,维拉” “上面拨下来的研发资金才到位第二批。我们的事业正在往上走,眼瞅着要大把大把地赚钱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说要走,我很怀疑你是不是被挖了” 被称为维拉的女人笑了,似是自嘲: “园长,我今年一百三十二岁了” 她说:“各类抗衰老的药我打了不下二十种,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死在家乡,而不是冰冷残酷的银心之邦” 说罢,女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况且,我这把年纪,就算被人挖了,也没几年好替人家干了,园长不必多虑” 园长端详着女人的神态,其上的坦然不似作伪,叹气之后,摆了摆手: “去吧。走之前我让财务把最后一笔结算了” 技术主管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等走到门边的时候,女人却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小半个脸,看着同样苍老的男人,似是怜悯。 “园长,希望您也早点打算” 打算? 什么打算? 面对昔日副手的劝告,园长只回以冷漠的眼神。 不是每一个来到常世国的偷渡客都有女人那样念念不忘的家乡,至少园长没有。 他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个被称为家乡的地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私生子的身份和一段屈辱的记忆。他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放弃姓名,九死一生,穿过世界的边缘,像一条野狗一样爬进了这座霓虹之城。 仰望着那从来不曾见过的美丽景象,他就下定了决心。就算是烂在这里,死在这里,化成灰被风吹进下水道里,他也绝不回去! 绝不! 就在园长再一次下定决心的时候,桌上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园长从窗外收回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下面的棚区不会轻易打扰他。 他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通讯器那头传来正门警卫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园长,灰潮的人到了。两辆车,比预约的多了一辆,来的人也多了。领头的说要直接见您” 园长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屏。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钟头。 “让他们在正门等着” “是” 园长切断通讯,站在桌前,手指在通讯器的边缘敲了两下。 灰潮。 一个半民间的环境监督组织,名义上监测银心邦的土壤和水质,实际上就是披着环保外衣,只会敲诈勒索的无赖混混。 环保!环保!环保!环保!环你妈的保!tm的,原罪里居然还讲究环保就踏马的离谱! 最令园长头痛的不是钱,而是他们要来现场取样,取样的时候东摸摸西看看,什么都想顺一点回去检测。 有时候是真想拿样品去卖钱,有时候就是单纯手贱。 ……… 等园长赶到门口的时候,看清来者,脚步顿住,神情呆滞,几乎完全愣住。 这并不能怪他,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往日里吵吵闹闹的彪形大汉,而是足足好几个白发老头,一字排开,东摸摸西看看,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我的上帝,这门是自己开的?” “没人碰它,也没人拉它,就这么滑开了?” “会不会是其他世界的技术?我在月亮社跟博尔顿他们讨论过类似的可能性,用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来驱动机械。但从来没见人真正做出来过” “有可能,我在伦敦住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我在乡下住了更久,也没见过。”第四个老头接道。 “我在海上待了几十年,更没见过,但我见过鲸鱼” “鲸鱼跟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说我见过鲸鱼” 那个老头的语气突然炫耀了起来。 “而且不止一次,除了班克斯先生和梦想家先生以外,你们都没有见过!” “你够了啊!” 那场面,一时间不像是来执行环境监督的检查人员,更像是某个养老院组织了一场外出踏青活动,半路走错了门。 园长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老脸上扫过去,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白头发的老头和肩上踩着一只鸽子的少年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直没参与这场越来越离谱的争论,而是正视着园长。 “让您见笑了” 白发老人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我的同事们长途跋涉,精神有些亢奋” “理解,理解” 园长站在台阶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正常对话的对象。他干咳一声,走下台阶,伸出手: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知道” 老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在园长脸上停留了一瞬:“来之前看过资料” 园长的手僵在半空,老人却是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如此有力,不容许有半分的拒绝。 “约瑟夫·班克斯,灰潮环境监督中心外城分部,特聘技术顾问。今天由我带队,对贵基地进行例行环境抽检” 班克斯松开手,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我一进来就发现了至少三个问题点” 老人顿了顿,比了个手势,意味深长地强调: “至少三个” 园长僵硬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风从园区深处吹过来,裹着通风管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化学甜味。 明明是恒温恒湿的种植园,明明棚区的环境控制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冬天的风里,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缩,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抖。 园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班克斯的老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合作方,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可以敲诈的对象。 像在看一样死物。 正在挑从哪里下刀。 第311章 死绝 好消息:没有敲诈勒索。 坏消息:没有敲诈勒索!? 园长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那群老头鱼贯而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来越重。 灰潮的人,他至少打过三年交道了。那群贪婪的野狗,哪回来不是先拍桌子,先嚷嚷这季度的环境监测报告有问题,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然后再暗示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 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挑刺,施压,谈价,塞钱,送走。一套下来,双方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但今天这群人,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钱。 钱不是万能的,园长很清楚这一点。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儿。无非是多一个零还是少一个零的问题,是明着给还是暗地给的问题,只要对方肯收钱,事情就有个准谱,他心里就踏实。 但如果对方不收钱呢? 如果对方就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呢? 园长想到这里,后背又渗了一层汗。 他在银心邦外城区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能对他这个级别动手的人不多。敢动他的,更少。 但这绝对不包括那群高高在上的议员老爷们。 宣仪官最近的动作太大了,手伸得太长,吃得太饱,已经有人不乐意了。银心邦的议会里,那些老爷未必敢明着和他对着干。 但弄死自己这一只小蚂蚁难道不是顺手的事? 园长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群老头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压抑着惶恐与不安: “三号棚的b区,把那几排新品系的标识牌全部收掉!现在就收!立刻!马上!”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随后便没了动静。 园长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后,他翻开通讯录,视线停在第一个号码上面。 那是宣仪官。 他咬了咬牙,拇指正准备往下按去。 一只手恰好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园长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彩色的眼睛。 那个肩膀上踩着一只鸽子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少年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让他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园长” 牧亚笑着说:“打个电话多麻烦啊。有什么事儿,当面跟我说就行” 他恍惚了一瞬。 然后,一股没来由的怒火从胸腔里窜了上来。毫无征兆的,像是有人在男人心里点了一把火。 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怕?他在这座城市的外城区摸爬滚打四十年!从一个偷渡过来的穷小子干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赔了多少笑脸,咽下了多少口气? 园长凝视着牧亚那双彩色的眼睛,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打电话的行为是可笑的,懦弱的,丢人的! 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求助?他才是这座种植园的主人,他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这群老头算什么东西?这少年算什么东西?灰潮又算什么东西? 这里是他的地盘! “不需要!” 园长猛地甩开了牧亚的手,态度变得傲慢:“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带着你的人,看完该看的,赶紧走!” 牧亚被甩了手,却也不恼火,而是展颜一笑,可那眼神却毫无笑意,看着园长离去的背影,像是看死人一样。 事实上,确实如此。 坦白来讲,牧亚其实没有什么犯罪细胞,他想要毁掉银心邦第二用药培育基地,所能想出来的办法无非是扔一把火将这里全烧了。 但很显然,这条路走不通。 他前几天来调查的时候就留意过了,园区里每隔几步就是一个消防栓,棚顶装着自动喷淋系统,温控传感器密密麻麻,任何一个点位温度异常都会触发警报。 连那些不起眼的设备都是阻燃材料做的,外壳摸上去冰凉厚重,根本不是普通火焰能奈何得了的东西。更别说围墙顶上那排红外监控探头,二十四小时运转,别说拎着汽油桶靠近,就是一只鸽子飞进来都能被拍到。 就算他真有本事绕过所有监控,避开所有巡逻,突破所有防火设施,把这把火点着了,烧完又能怎样? 无非是一两周的重建罢了。 所以,他换了一个玩法。 接下来向培育基地走来的,是来自人世—— 不列颠生物学天团!! 皇家学会会长,伦敦科学界的核心人物:约瑟夫·班克斯! 植物学家,发现布朗运动,发现细胞核。长期担任大不列颠博物馆植物学部主任:罗伯特·布朗! 邱园首任正式园长,蕨类植物研究的权威,精通植物地理学:威廉·胡克! 医生,植物学家,诗人。伯明翰月亮社成员:埃拉斯马斯·达尔文! 《塞尔伯恩博物志》的作者,被公认为不列颠第一位生态学家:吉尔伯特·怀特! 外科医生和解剖学家,现代外科学之父,比较解剖学的先驱:约翰·亨特! 博物学家,分类学大宗师:约翰·雷! 七个人,七个方向,七种完全截然不同的思路。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小巧思,每一个都有的是手段与力气。想必定然会给这座小小的培育基一个绝大的惊喜啊!! 对此,牧亚相当期待。 同样期待的,还有这些死而复生的大师们。 他们刚醒过来的时候,大多还没搞清楚状况。有人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人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有人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确实站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但等他们弄清楚情况之后,反应都差不多。 没人想回去。 多惊奇啊! 班克斯算了一下日子。他死的时候,已经当了四十多年皇家学会会长。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能重新睁开眼,看看几百年后的世界长什么样,他求之不得。 布朗也是,他死之前手头还有几个没研究完的标本。现在有机会看看新东西,他乐意得很。 胡克更不用说。他建了一辈子园子,种了一辈子植物。能亲眼看看几百年后的植物长什么样,哪怕是在别人的棚子里,他也想看。 亨特,达尔文,怀特,雷,各有各的理由。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他们本来就对世界充满好奇,本来就闲不住。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中断,现在中断解除了,他们没理由浪费这个机会。 而这七个人凑在一起,又恰好撞上了一座不该存在的种植园。 他们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 剩下的,就是动手了。 十分钟后,面色带笑的老头们进入了各个植物园。 二十分钟后,一群鸽子飞入培育基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四十分钟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从各个棚里走了出来,在门口汇合,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班克斯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基地。胡克边走边把手套摘下来,随手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怀特走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漫不经心地绕在指间玩。 园长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那股不安感又浮了上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踌躇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五十五分钟后,整个培育基地拉响了警报。 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空,把所有值班人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园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他顾不上擦,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出办公室,一路跑到一号棚门口,推开围在那里的人群,挤了进去。 “怎么回事?!” 面色土灰的负责人站在大棚中央,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的培育架,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园长茫然望去。 顿时,如坠冰窟。 一号棚里所有的植株,那些被精心培育了数月甚至数年的作物,此刻全部变成了黑紫色。从根茎到叶片,从主干到末梢,无一幸免。 那绝不是枯萎或是病变,仿佛火烧,且绝无可挽回。 “怎么回事?” 园长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碎玻璃。他猛地转过身,瞪着那个面色土灰的负责人,手指指着他的面孔: “你他妈告诉我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昨天!” 负责人看着癫狂的园长,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极度的狂怒与绝望之中,园长踉跄着,又转头去看其他人。 棚里还有三个技术员,两个巡检工人,全都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目光仿佛粘在地面上,没人敢迎上他的视线。 “说话啊!” 园长怒吼着,一脚踹在最近的培育架上。铁架子哐当一声歪过去,上面那些黑紫色的叶片被震得碎裂成粉,簌簌地往下掉。 粉末落在地上,扬起一片暗色的尘雾。 仿佛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园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满地狼藉,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伸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土。 土的颜色不对。 原本应该是深褐色,湿润松软的培养土,此刻踩着的触感却有些发脆,像是被高温烘烤过无数遍。 园长瞪大了眼睛,又往下挖了几寸,同样的灰白,同样的干枯。连土层深处的虫子都翻了上来,蜷曲着僵死在土表,身体已经脱水干瘪,像一根根枯草。 “不可能……” 园长跌坐在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不可能……” 尘埃扬起,宛如飞扬的灰烬。 整座大棚里,从地面到架子,从根系到叶片,从土壤到空气,所有曾经活着的东西,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 第312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此刻,绝望的世界里,只有煎熬的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园长的神情从惊怒变成惶恐,又从惶恐变为绝望,最后,一切情绪化为麻木。 完了。 一切都晚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宣仪官不会杀他,杀了他没有意义。但他会经历比死更麻烦的事。 先是停职,然后是审查,然后是那些他经手过的账目,批文,渠道,一条一条被翻出来,摆在桌面上。 他会被叫去问话,一遍一遍地解释同样的事情。解释不清楚的地方,会有人替他“回忆”。回忆到最后,他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园长靠在身后的架子上,那排黑紫色的粉末又簌簌落了一层。他任由那些碎末落在头发与肩膀上,那凄惨的模样,简直惨过死了全家的孤儿。 周围的负责人有心想要安慰,但最后都闭上了嘴巴。 何必呢? 何必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话,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外城区里,觊觎园长这个位子的人,比路边的野狗还多。那些急于向宣仪官表忠心的异乡人,个个都恨不得把他从这把交椅上拽下来。 正因如此,才更没人敢轻易开口。 银心邦很小,小到在常世国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的名字。 可银心邦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野心。 而此刻,谁又能说,这塌下来的天,不是自己翻身的机会呢? 几个大棚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算计,有试探,也有一闪而过的窃喜,谁也说不清谁的眼底藏着什么。可就在这对视的几秒里,众人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园长却惊愕的抬起了头。 因为他电话响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园长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园长先生,晚上好呀,想必你已经收到我的礼物了吧,怎么样?开心吗” 园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旋即再次陷入了暴怒。 这帮家伙!这帮家伙居然还敢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园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本来应该发狂的将手机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但出乎意料的,他僵硬在原地,只是眼睛通红。 “啊,不说话吗?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和你多说什么,毕竟,要不了几天——”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嘲弄而轻蔑起来,满怀着戏谑。 “你就要变成一堆烂肉了” “你!” 园长惊怒,忍不住握紧拳头。 “别急别急!” 牧亚的语气又软下来,像是哄小孩: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听你骂人的。我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你们园区那些监控,应该把我们那几个老先生的衣服和证件拍得清清楚楚吧?” 衣服?证件? 一瞬间,园长瞪大了眼睛,仿佛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没有回答,可呼吸却变得急促。 “那就好” 牧亚笑了一声: “我还担心角度不对拍不清楚呢。既然拍到了,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用,灰潮的人穿着灰潮的制服,拿着灰潮的证件进了你的基地,然后你的基地就出了事。这笔账,你怎么算都算不到自己头上,对不对?” “你到底——!” “先别急着问” 牧亚打断他:“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呢,想必你也猜到了,我们根本就不是灰潮的人,不过没关系,而真正灰潮的人还有至少四十分钟才会过来” “他们在路上喝酒了,喝了不少。还出了一起小车祸,追尾了一辆货车,现在正在路边等警卫来处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能干不少事了哎” 大棚里安静极了。 站在门口的负责人们和几个技术员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们能看到园长的表情。 那个刚才还扶着架子,面色灰败,像是已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的男人,此刻猛地抬起头来,宛如狰狞的猛兽,择人而噬。 像是烧红的铁水在眼眶里流淌,血丝遍布,狼狈不堪。整张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汗和灰,但表情和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电话挂断。 园长缓慢地起身。 一把推开上来想要说些什么的负责人,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大步朝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开始还是快走,走出几步就变成了狂奔。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 他冲进办公室,砰地一声摔上门,扑到桌前,疯狂的操作着电脑。 全厂区的安全系统操作权限自然是在园长手里。 短短三分钟,他找到了七个老头穿着灰潮制服,手持灰潮证件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每一帧画面。 第一步完成了。 园长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打电话,但稍微一思索,就放弃了。 报社太慢了。记者要核实,要请示主编,要排版,要等印刷或者审批播出。 等他妈的这些都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他需要的是能让消息在几分钟之内就传播开来的东西。 园长退出通讯录,点开了另一个应用,一个图标是一只黑色乌鸦的软件。这是外城区地下信息交易市场常用的东西。 他当年爬上这个位置的时候用过几次,后来就一直没删,以备不时之需。 页面刷新,弹出一个知名账号。 一个名叫:[银心邦晚安]的匿名账号,粉丝量大,活跃度高,专门发各路势力的黑料,每次发完不到半小时就能被各大社群转载。 园长曾猜测,这个号的背后是一群拿钱办事的地下信息掮客,不问真假,只问价格,这正是他需要的! 园长点开私信,没有寒暄,直接甩了三样东西过去: 一张监控截图。 一段二十秒的视频。 一行文字:灰潮特工伪装入园区,银心邦第二药用培育基地遭生化摧毁,损失逾亿万! 发送。 园长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面目呆滞,目光空洞。 他知道,这一点击下去,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条帖子发出去,先是几个小号转发,然后是被各大社群搬运,再然后是各种带节奏的,煽风点火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用不了多久,所有市民都会知道灰潮特工摧毁培育基地这件事。 至于这场风波会波及多少人,会毁掉多少东西,会在这座城市里激起多大的浪。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把水搅浑,沉底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思绪飘扬不到十秒钟,对面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园长盯着那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但嘴角却慢慢扯开了一个笑容。 如此安心。 第313章 夜 “帕奇!帕奇!你他妈疯了?!我们是灰潮的人!你敢动我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名灰潮人员刚刚过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反剪双手,从车里拖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人挣扎着,大声喊着园长曾经的名字,近乎尖叫。 说到底,也不怪他如此的失态。 倘若换成别人,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银心邦外城区混了这么多年,灰潮和各个种植园,矿场,工坊之间的默契是根深蒂固的。 他们来,他们敲,他们拿。 这是规矩。从来没变过。从来没有人敢翻桌子,因为翻桌子对谁都没好处。 可现在,帕奇让人把他们按在地上。 这个曾经像朋友一样对他们递茶递烟的园长,突然翻脸了。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安排了至少几十个人,等他们一到,直接放倒,拖下车,扣住双手,扭送前往银心警卫。 踏马的,这踏马是造反吗?! 园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他等那人喊完了,才缓缓开口: “灰潮的人?你们也配叫灰潮的人?”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领头的人面前,俯视着他: “你们穿着灰潮的制服,拿着灰潮的证件,以检查为名进入我的基地,在我的培育棚里投放不明物质,毁了我全部的作物!污染了我的土地!现在你们跟我说,你们是灰潮的人?” 园长垂眸: “未免有些太可笑了吧” 此话一出,领头人悚然一惊,来不及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原本已经僵化的大脑瞬间重新启动,高声辩驳: “我们没有!你血口喷人!” “没有?!” 园长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段监控视频,把屏幕怼到那人脸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进的是不是我的棚?你们走了之后不到一小时,我的棚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要不要我再放一遍给你看?” 那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巴张开又合上,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 他终于知道这个老东西怎么回事了。 他他妈已经疯了!!! 园长漠然收回手机,转身朝保安队长挥了挥手: “带走。关到三号棚旁边的工具间里,没收所有通讯设备。等我把事情理清楚了,再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帕奇!你他妈不能这样!你这是非法拘禁!你等着!你!!!” 声音随着人被拖远而渐渐消失了。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波,就在这样滑稽的情景中,轰然开幕! ……… “我说!我说!昨晚在酒馆喝多了,在后巷被人扒了衣服!醒来就没了!不敢上报!想混过去!真的就这些!没了!真的没了!” 鞭子抽打之下,哭嚎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碰撞,昏暗的灯光照着墙上溅开的几点血迹。 求饶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沉重的门被推开,来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人影,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如何?审问出来了什么?” “只是几个蠢货做了蠢事而已” 拷问官烦躁地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沾血的鞭子看了看,又随手丢回桌上: “昨晚在酒馆喝大了,被人摸走了制服和证件,怕挨处分没敢上报,打算今天硬着头皮混过去。跟那帮老头没关系,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纯粹是运气不好,被人挑了当垫脚的” 来人沉默,随后冷漠地比了一个手势。 拷问官点了点头,手伸向腰间。 枪响过后,所有哀鸣都熄灭于寂静之中。 自那一日消息传开后,银心邦第二培育基地门口一夜之间围满了人。 扛摄像机的,举录音笔的,开直播的,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不过这一点并不值得惊讶,这可是百年难见的大新闻! 灰潮特工伪装入侵,生化摧毁种植基地,园长被逼到绝路后奋起反击,光是这几个标签就足够让所有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大口撕咬。 园长没有让他们失望。他站在台阶上,衣衫不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着控诉灰潮多年来的敲诈勒索和今日的毁灭性破坏。 他举起一枚u盘,声称里面有监控录像,证件扫描件和转账记录,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声泪俱下,证据齐全,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围观者最想听的那个点上。 灰潮背后的议员,一夜之间躺进了这场风暴的正中心。 自然而然的,怒不可遏! 事发后不到十二小时,灰潮驻银心邦办事处便紧急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在镜头前义正辞严地表示,所谓灰潮特工伪装入侵纯属子虚乌有,是银心邦内部某些势力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目的是抹黑灰潮形象,转移公众视线。 发言人声称,灰潮从未授权任何人员以技术顾问身份进入第二培育基地,视频中出现的制服和证件系伪造,灰潮才是这起事件中真正的受害者!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平息舆论,反而让火烧得更旺。 因为紧接着,银心邦内城区几位长期与灰潮存在利益纠葛的议员,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天内相继发表公开声明。 有的在议会上拍着桌子痛斥灰潮:长期渗透银心邦产业体系,有的在接受采访时暗示灰潮:“背后有更大的黑手在操控”,还有人直接翻出了三年前灰潮涉嫌干预银心邦矿产招标的旧案,借机把水搅得更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分不清哪些是实锤,哪些是趁机补刀。 而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央,原本象征王者威严的宣仪官被迫站了出来。 他原本想冷处理,让园长闭嘴,让灰潮背锅,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残局。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件事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那些早已对灰潮心怀不满的势力借题发挥的决心。舆论已经烧到了家门口,他再不出面,就会被视为默认,甚至是共谋。 于是他发表了讲话。措辞谨慎,态度暧昧,既不肯定园长的指控,也不否定灰潮的辩解,只是反复强调:“银心邦将依法依规彻查此事”“呼吁各方保持冷静”“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毫无用处。 两边都不买账。 灰潮认为他在拖延时间,包庇园长。银心邦内部的反对派则认为他在和稀泥,不敢动真格。 社交媒体上骂声一片,连那些平日里不问世事的退休议员,也开始私下议论宣仪官是不是镇不住场子了。 连日下来,宣仪官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电话响个不停,各方势力都在向他施压。 有人劝他丢卒保车,把园长交出去平息灰潮的怒火。有人建议他趁势追击,把灰潮彻底赶出银心邦。还有人暗示他,这件事背后另有推手,让他小心别被人当了枪使。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揉着太阳穴,只觉得焦头烂额。 原本还在和他打擂台的阿治曼老先生,脸都笑歪了,这种好事再多来几次,[罪人怀礼]都不用进行了,直接判自己赢算了。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牧亚已经悄悄地摆脱了风暴中心,来到了一片黑市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连二十都不到的年轻人,在过去的几天里,把银心邦的天捅了一个窟窿。 这种感觉对于牧亚来说真的很奇妙。 只要给足饵料,鱼就会咬钩。 只要戳到痛处,人就会发疯。 只要把水搅浑,所有人都会忙着捞自己的那份好处,没人会注意到那个最先往水里扔石头的人已经走了。 脑海中,缄默者的声音缓缓响起,沉稳而缓慢: “先生,如果我是你的话,今天最好就不要出门” “为什么?” “因为您现在走出去,每条街上至少有四拨人在找您,虽然在摄像里您用了假脸,但身形却是真的,说实话,这很危险” “四拨?” 牧亚挠了挠头:“都有谁?” “从信息素上来看,灰潮,宣仪官,议会。还有一拨不清楚来路,但已经在黑市附近转了好几天了” “哦” 牧亚点了点头,语气里没什么紧张的意思:“那你说,他们为什么找不到我?” 缄默者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黑市里晃悠” “这算什么理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亚坦然说:“我在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好几天了,他们从巷口路过好几十回,没有一个人往里看一眼” 缄默者沉默了几秒。 “我不明白,你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冒险,可比起你明确的行为,你的目的却令我迷惑” “何出此言?” “你最开始越狱的目的,是调查天选士兵的制造基地,然后毁了它,这出自于您的怜悯之心?” 牧亚点头承认:“没错” “后来你炸种植园,强抢成瘾物。你找来了七个死而复生的人和无数飞禽作为帮助,我认为这出自您从小到大地教育?” 牧亚惊奇:“居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错,抵制毒品是每一个震旦公民应该做到的” “然后你又在银心邦的政坛里搅浑水” 缄默者无奈:“灰潮、议员、宣仪官,全被你拖进泥潭里互相撕咬。这跟天选士兵有什么关系?跟药剂供应链又有什么关系?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我实在看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说:“先生,适可而止,不然终有一日,你将引火烧身” 这一番话并不包含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劝导,至于到底是在劝导什么,牧亚很清楚。 “我只是有点贪婪而已” 牧亚嘲弄轻叹: “一开始,我只是想拆掉那些天选士兵的制造基地。我觉得那玩意儿不该存在,把人做成兵器,用完就扔,太恶心了。可后来我就忍不住思考,那些士兵的根源又在哪里呢?是什么又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我顺手把种植园炸了。我想,总该结束了吧?可我又发现,成瘾物的链条不止一条,种植园只是其中一环。那些议员,那些躲在黑背后数钱的老爷们,每个人都吃的脑满肠肥” “于是我忍不住想,如果把所谓约定俗成的规矩都打断呢?如果把这些老爷们全都拖进泥潭里,让他们自顾不暇呢?如果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呢?” 牧亚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又像是燃着一团火焰,看向头顶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然后我发现,我已经停不下来了。一个问题解决完后,还有下一个。断掉一个根源之后,还有下一个根源。夜晚太长了,总让人怀念黎明,乐园为何成为如今的模样,我不知道” “但当我将所有的黑夜彻底焚烧殆尽后,或许我将知晓答案” 第314章 监守自盗 最终。 牧亚在一间不起眼的仓库门口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堆积如山的密封货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找到了” 缄默者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里是……成瘾物?这些东西不是应该都在你这里了吗?为什么这里还有?” “并不值得奇怪,而且看包装,好像还是幻梦月吧,这可是市场里最高端的那一批了” 牧亚分辨着,嘲弄出声: “可惜都是假的,是根本就上不了台面的仿制品” 缄默者旋即恍然大悟,明白了这批货的来源。 就好比人世市面上名气最大的酒是茅台,所以假冒者众多。这批货就是照着那个路子仿出来的冒牌货,就卖个牌子。根本不值几个钱,品质参差不齐,正经道上的人根本看不上眼。 但事情坏就坏在,真正的幻梦月和渠道被牧亚连着端了好几次。再加上其他有心人浑水摸鱼,你截一批我毁一单,一来二去,整个成瘾物市场的上游供应几乎断了层。 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纯度越来越低,价钱却一天比一天疯涨。 于是,当初这些没人当回事的仿制品,反倒成了稀罕物。 哪怕口感差,劲头不足,可对于断粮已久的人来说,有总比没有强。仓库里堆着的这批货,放在半年前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搁在今天,却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财富。 多么可笑,这或许就是商人口中的市场活力吧。 良久,缄默者开口,似是了然: “所以,你今晚来这里,是为了把这批货也毁掉?” 牧亚摇了摇头:“稍后或许会,但现在显然不是,就好比钓鱼前先打一把饵料,鱼还没聚过来就把饵撤了,那还钓什么?” 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天选士兵? 最开始,牧亚认为是自制力差的人。 这个答案看起来无懈可击,欲望越重,自律越差,快感阈值越好被突破,自然就离天选士兵越近。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自制力差的人,遍地都是。 看看银心大邦的环境吧,孩子们,简直就是极乐世界,赌场,酒吧,这些常规的娱乐场所自然不用多说,街角巷尾,每隔三步就有人蹲在路边吸食某种发光的东西,每隔五步就有人搂着陌生人跳舞,每隔十步就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这里的正式居民能被列王想尽办法伺候,能像典狱长那种不嗑药的。已经称得上是洁身自好,不喝酒的那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牧亚在这里,感觉自己的道德指数库库往上涨,不开玩笑的讲,目前自己唯一暴露的风险就是因为格格不入—— 自己不嗑药,不酗酒,不在大街上跟人划拳输到当裤子,简直堪称道德模范。 那么,要什么样的人呢? 牧亚将自己代入成宣仪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性格孤僻的人,最主要还是全家升天,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姐妹的那种。 理由其实很简单。 自制力差的人确实遍地都是,但这些人多半有家,有朋友,有邻居,有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你抓走一个街溜子,他妈会报警,他兄弟会找人,他欠了钱的债主会尖叫着满世界打听。 一个两个无所谓,十个二十个呢?一百个呢?迟早会有人顺藤摸瓜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所以真正的筛选标准,是一道减法。 有没有家人?没有。 有没有朋友?没有。 有没有固定住处?没有。 有没有人会在意他今天为什么没出现在街角?没有。 把这些条件全部叠加在一起,剩下的就只有一种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没有社会关系,没有身份痕迹,活着和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区别。 最好这人还瘾大,对普通成瘾物已经完全没有兴趣,已经开始吸食幻梦月这样各种意义上的高端产品。 什么? 你问孤僻的人往往不是很有钱怎么办? 开玩笑,列王们还指望那三瓜俩枣吗,如果不是常世国的法律限制,人家巴不得全送出去给人用好吗。 那价格简直便宜的要命,恨不得买一送十。 牧亚站在仓库门外,脑子里转完了那些念头,正准备再多观察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叮当响。 牧亚眼神一凝,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退进了旁边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墙壁和杂物堆之间的缝隙。呼吸压到最低,目光穿过黑暗,锁定了仓库大门的方向。 一个人影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上打了油的,意气风发,一看就知道最近是遇到什么好事。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到仓库门口,先是左右张望了两眼,像是习惯,但明显什么也没看见。 他打了个哈欠,低头翻找钥匙,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妈的,昨天喝多了……今天还得早起开门,这日子过得跟狗似的……真羡慕内城区那群狗东西” 十几秒过后,男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铁锁弹开。他扯下锁链,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男人做贼心虚似的缩了缩脖子,再次左右张望之后。立马走进仓库,随手拍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头顶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把那堆积如山的货箱照得一清二楚。 男人,不,应该称他为店主才对。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搓了搓手,扫视四周之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径直走到墙角那张破桌子前,把桌上的账本,旧杯子,散落的灰尘收拾到一边,又从角落里拎出一把扫帚。 他开始扫地。 发出沙沙的声响,把灰尘和碎屑聚拢成一堆。偶尔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 这是在干什么? 一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扫地吗? 牧亚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始终没看懂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直到天色又亮了一些,巷口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 那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袖口,探着脑袋朝里面张望。 店主抬起头,看见来人,咧嘴一笑,像是见到了老熟人。 “哟,来了啊。进来进来” 那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到店主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店主点点头,转身从最近的一个货箱里取出两小包东西,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飞快地塞进口袋,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数也没数就拍在桌上。 店主收了钱,挥挥手,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牧亚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愣了两秒,哑然失笑。 他高估了这个男人。 什么高端渠道,什么隐秘网络,什么层层分销,是他自己想多了。对这个店主来说,最好的销售方式就是像这样打开门,等人上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跟卖菜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等下去,等到猴年马月也等不来几条大鱼。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直接接手这个摊子。 年轻人的手上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告慰,以终结] 店主刚把钞票塞进铁盒,察觉到灵质波动,下意识抬头。 金色的锁链凭空浮现,如同活物一般瞬间缠住了店主的四肢和躯干。男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锁链骤然收紧,压制效果触发,店主双眼猛地瞪圆,随即翻白,脑袋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 牧亚拎着他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人拽到墙角那张行军床边,随手塞进了床底下。动作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走到桌前坐下,保持微笑,仿佛真的是店主。 没过多久,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显然不认识牧亚。 “老迈克呢?” “出门了” 牧亚说。 “出门了?” 年轻人皱了皱眉:“他从来没出过门。我跟他买了快两年了,他连这个仓库的门都不出” “哎,巧了,今天出了” “去哪了?” “不知道” 牧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表情坦:“我就是个看店的” 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秒,目光从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扫到洗得发白的外套上,又从外套扫到那双沾了灰的鞋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看了一会儿,似乎得出了一个“这人大概真是看店的”的结论,他点了点头,往柜台前走了一步。 “那行吧,给我拿两包幻梦月。” “没有” “为什么?” 年轻人诧异。 “因为没有幻梦月了” 牧亚遗憾地摇了摇头:“所以,今天不卖东西” 年轻人看着牧亚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货箱,又看了看牧亚那张坦然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没有幻梦月?” “嗯,没有” “那你身后那堆是什么?” “箱子啊!” “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你是看店的,你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刚来,老板还没来得及交代” 牧亚面不改色。 年轻人指了指货箱上印着的图案,那图案分明就是幻梦月的标志,但凡在银心大邦混过三天的人都认得出来。 “这个标志你总认识吧?” “认识” “那你还说没有?” 牧亚叹了口气,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看着年轻人:“兄弟,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年轻人一愣:“什么猫?” “薛定谔的猫。就是说,一个箱子,在打开之前,里面的东西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处于一种叠加态” 牧亚指了指身后那堆货箱:“同理,这些箱子,在打开之前,里面的东西既是幻梦月又不是幻梦月。它是一种叠加态。你不能断言它是幻梦月,因为箱子没打开” 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你打开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打开就成了私动他人的物品!” 牧亚一脸正气:“我是看店的,不是老板。我没有权力打开这些箱子。如果我打开了,万一里面真的是幻梦月,那我岂不是成了监守自盗?” “那你刚才还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对啊,我不知道。我没打开过,所以我确实不知道” 牧亚摊了摊手:“理论上它可能是幻梦月,也可能是砖头,也可能是一箱发了霉的面包。在没有观测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年轻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板砖拍了一下。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组成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指着那堆货箱,手指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你!你管那叫,科学?” “物理学” 牧亚认真地纠正他。 “你就是个看店的你跟老子谈物理学?!” “看店的就不能有文化了?小心我去审判庭告你歧视行为!” 牧亚佯装恼怒。 年轻人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狗,转完之后又回来,指着货箱:“那箱子上印着幻梦月的标!” “印刷品而已” 牧亚耸耸肩:“我还印过一百块钱的冥币呢,印得像真的一样,但我不能拿去烧了,对不对?” “你——!” 年轻人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雾。烟雾散去之后,他的表情竟然平静了不少。 “行” 他说:“你牛逼。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不卖”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可能还不认识你” 最终,年轻人被气笑了,放下一句狠话之后,大步走出了仓库。 可惜,他并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在他的身后,一只鬼鬼祟祟的肥鸽子从仓库中探出小脑袋看着他,眼神幽幽。 你小子敢骂我,等着嗷,今天你但凡能睡着觉,我牧字倒着写! 第315章 逮到你了! 一上午的功夫,前前后后来了七八个人,全都被牧亚拒绝了,有的对牧亚破口大骂,想动手的,当场就被他抽了一个大嘴巴子。有的试图多塞钱,但银心邦的货币对牧亚毫无用处。 但无论如何,每一个人都被牧亚送了一只鸽子作为监视。 他本来以为今天会毫无收获的。 直到下午。 一个穿着深灰色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上下,鞋子擦得锃亮,手腕上露出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装饰品。 他站在门口,没有像之前那些客人一样缩头缩脑,而是大大方方地扫视了一圈仓库里的货箱,目光最后落在牧亚身上。 “你是老板?” 牧亚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点了点头:“有事?” 男人走进来,在桌前站定,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包样品,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这批货,什么价?” 牧亚一听,顿时知道大鱼上钩了,随便报了个数。男人听了,没有还价,而是把样品放回桌上,拍了拍手,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用这么零卖了。你这里一共多少,我全要了” 牧亚眉毛微微一动。 “全要?” “全要” 男人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报个总数,我现在就可以付定金” 全要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能一口吞下整批货的人,在银心大邦这个地段,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要么是某个高档场所的采购,要么是替更大的人物跑腿的白手套。无论哪种,都是他今天蹲在这里想等的人。 牧亚露出一个热烈的笑容。 “老板爽快!” 他点了点头,“总数我得点一下,你给我半天时间,你来取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人来搬货。定金我先付一半,剩下一半交货时结清” 牧亚扫了一眼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通讯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他收起名片,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仓库。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牧亚坐在椅子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然后双手轻轻一拍。一只鸽子,马上贴着墙角的阴影追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牧亚才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条线,算是搭上了。只要那只鸽子跟住了他,就能摸清他的落脚点,他的接头人,他背后是谁在操盘。今天这一上午的扯皮,挨骂,跟各路牛鬼蛇神斗智斗勇,全都值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要不要搞一批军火过来,毕竟天选士兵的基地怎么想肯定都是防守严密,如果没有足够的杀伤性武器,只靠自己肯定白搭。 还得摸清基地的结构,最好能搞到一份内部图纸,看看通风管道和排水系统怎么走的。对了,还得准备后路,万一被逮住…… 十分钟后,他看着自己手中[天途]新书写的内容陷入了沉思。 这个描述…是不是不太对? 什么叫五彩斑斓的灯光,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身影。什么叫震耳欲聋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牧亚无奈,深知这可能是突破口,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 门口的保安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不知道是龙还是蚯蚓的东西,正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了牧亚。 牧亚站在夜店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梯子,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灰色工装外套,胸口还绣着银心便民维修几个褪色的大字。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干嘛的?” 最后还是保安打破了沉默。 “修灯的” 牧亚面不改色。 保安抬头看了看夜店门口那圈完好无损、闪得正欢的霓虹灯管,又低头看了看牧亚。 “灯没坏啊!” “你们老板打电话说坏了,就那个灰色衣服的” 牧亚的语气真诚得像在陈述真理: “可能是里面哪盏坏了,外面看不出来,你知道的,霓虹灯这玩意儿,外面那层玻璃壳还好好的,里面的灯丝可能已经断了,或者接触不良,或者老化了,我这是做检查” 保安皱了皱眉,显然在消化这个说法。他又打量了牧亚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觉得你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的狐疑。 但苦于没有文化,无法分辨真假,他也只能换一个问题。 “你哪个公司的?” “银心便民维修” “没听过” “新开的” “新开的?” “嗯,开业大酬宾,第一次上门免人工费” 牧亚真诚地看着他,热情道:“老板要不要也留个电话?以后店里水电有问题,随叫随到” 保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个槽点开始吐起。他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大概是懒得跟一个拎着梯子的维修工较劲,往旁边让了半步,朝里面努了努嘴。 “……进去吧,快点弄完快点出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拎着梯子,堂堂正正地走进了那一片五光十色的喧嚣之中。 几分钟后,他就后悔了。 自己还是太草率了。 他根本不认识路!一路胡逛,乱跑之下,好像跑到了一处舞池中,群魔乱舞都不足以形容。 那音乐声大得像是有人把一台音箱直接塞进了他的脑袋里,喧闹之中,就像一条被扔进搅拌机里的鱼。 这byd放的是什么玩意儿?! 要旋律没旋律,要节奏没节奏,从头到尾就是咚次咚次咚次,循环往复,永无止境。中间偶尔插一段不知道是女鬼哭还是猫被踩了尾巴的高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他以前觉得广场舞大妈已经够吵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噪音。 这玩意儿也配叫音乐? 牧亚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肩膀被撞了七次,脚背被踩了三次,有人把酒洒在他的维修工外套上,还有人搂着他的腰想把他拉进舞池。 等等? 为什么是男的?! 将那人推开,牧亚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心里已经把这家店的老板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就在这时,一股明确指向自己的震惊情绪,精准地被共鸣捕捉。 有人在怕他。 不同于舞池里那些醉鬼看见一个拎梯子的维修工时那种这谁啊的茫然,而是真真切切的惊讶,在这周围的情绪中显得格格不入。 牧亚猛地转头。 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灯光,他只捕捉到了一个背影。那个人已经走到了舞池的另一端,正快步朝侧门的方向移动,步伐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那个背影很眼熟。 非常眼熟。 但来不及细想了,因为那个人马上就要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牧亚把梯子往旁边一扔,拨开身前两个正在贴身热舞的男女,在那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但舞池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光着膀子的醉汉撞了个满怀。 那醉汉手里举着一杯酒,被撞之后半杯都泼在了牧亚的胸口上,湿漉漉的一片冰凉。 “嘿!你没长眼睛啊?!” 醉汉瞪着眼睛嚷嚷。 “长了,而且视力很好,我看见是你撞过来的” 牧亚一把把他扒拉到旁边,头也不回地继续追。 等他好不容易挤出舞池,冲到侧门口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牧亚骂了一声,正要往前追,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亮片裙子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女人看见牧亚,愣了一下,顺了一下头发,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搭。 “帅哥,跳个舞呗” “谢谢,改天” 牧亚一侧身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跳起舞来像触电,怕吓着你” 女人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看着那个穿着维修工外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半天没回过神来,久久才感叹一句: “现在修灯的,颜值要求都这么高了吗?” 牧亚站在巷子里,环顾四周。 跟丢了?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头一看: 那个背影正趴在消防梯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姿势笨拙。他发现牧亚看见了自己,动作一僵,然后爬得更快了,结果一脚踩空,膝盖磕在铁梯上。 “嘶”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但顾不上揉,连滚带爬地继续往上翻。 牧亚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那个在消防梯上狼狈逃窜,同样穿着维修工衣服的身影,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别急,慢慢爬,摔下来我接着你” 牧亚咬牙切齿: “什锦!” 第316章 阿依慕 什锦坐在地上,捂着膝盖,脸色灰败,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他身上的维修工服皱巴巴的,胸口还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蹭的油污,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可惜,牧亚冰冷无情,丝毫没有对这个曾经戏弄自己的家伙有半分同情。 牧亚走到他面前,低头端详了他真实面容,看着他身上那属于银心水电的维修工服装,沉默了两秒,气笑了。 “不是,你也是修灯的?” 什锦透出一丝窘迫:“……我总得找个理由混进来吧” 牧亚大感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借口?比如送外卖的,或者查消防的?” “临时想的,没来得及细编” “然后你就选了维修工?” “我看路边工具店里挂着这衣服,就顺手拿了一件” 牧亚毫不犹豫地揭穿了他: “顺手拿的?那是偷的吧?” “……” 什锦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年轻人从旁边的管道上扯下一截废弃的电线,蹲下身,开始熟练地往什锦的手腕上绕。 什锦没有反抗,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能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吗?” “不能” 牧亚把电线收紧,打了个结实的结,又扯过另一截电线把他的脚踝也捆上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捆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捆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什锦。 什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他妈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表情。 “先说说吧,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什锦抬起头,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说,其实我并不认识你,是因为你长得凶神恶煞,在这灯红酒绿的地方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会信吗?” 牧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叮当一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把染血的锐利长剑跌落在地,刃口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冷冽的光泽一看就知道锋利无比。 什锦的目光从牧亚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那把剑上,再慢慢往上移,回到牧亚的脸上。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两寸。 牧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剑,又看了看什锦,弯腰把剑捡了起来。 “哦,不好意思啊,有点不小心,刚才路上有点小事,顺手用了,没来得及擦干净,没吓到你吧” 他看着什锦,表情温和,语气真诚。 “没吓到你吧?” 什锦的嘴唇动了动。 “没…没有” “那就好” 牧亚把剑插到他面前,笑容和善。 “其实我这人最小心眼了,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你说你不认识我,是我长得凶” 什锦看着他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面前锋利的长剑,咽了口唾沫。 “其实……仔细看看,你长得挺和善的” 牧亚看着他,没说话。 什锦则看着面前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剑,咽了口唾沫,决定老实交代。 “我其实有一个能力” 他说:“每天一次,我能获得一条信息。只要我白天经历了什么事,或者想了什么事,就一定会根据这个事情得到一个真相,而且是必定真实的真相” 牧亚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什锦苦笑了一下:“还记得我之前戏弄过你吧?当时其实就是好奇缄默者来到常世国会是个什么状态,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脑子里多了一条信息,缄默者受约束芯片的限制,没有智性可言,目前是受你操控的” 他抬起头,看着牧亚:“我当时就意识到,这水太深了,绝对不是我能乱掺合的。所以我立马跑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牧亚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的能力是,每天一条,必定真实,不限主题?” “……是的” 不知何时,牧亚看什锦的眼神越来越慈祥。亲和得像是失散多年终于认亲的长辈。 这哪里是什锦? 这分明是我家走丢的那台人形真相打印机!! 每天一条,必定真实,不限主题。 这可比市面上任何情报贩子都好用。情报贩子还会撒谎,会隐瞒,会坐地起价,这可倒好,每天早上起来脑子自动更新一条真相,还保真,还不用付费! 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天只有一条,不能批量生产,但完全胜在稳定可靠! 牧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如果能合理利用这个能力,别说天选士兵基地的位置了,就连基地里有几个厕所他都能搞清楚! 年轻人三两下解开了什锦手腕和脚踝上的电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锦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想跑…” “跑什么,多伤感情!” 牧亚把身上衣服一扒,往他手里一塞:“来,拿着。现在开始,你是银心便民维修的员工了” 什锦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又抬头看着牧亚,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张卖身契。 “我没答应。” “你刚才偷人家衣服的时候可没这么有原则。” “那是为了混进来!” “现在也是为了混出去” 牧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老同事交接工作: “走吧,先离开这儿再说。这地方太吵了,再待下去我耳朵要废” 但什锦没有动。 “走什么!我还没找到人呢!” 牧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挑:“什么人?” 什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最后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巴掌大的证件,递给牧亚。 牧亚接过来,低头一看。 证件上印着一枚暗金色的国徽,下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保民官。 正中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什锦,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跟眼前这个被电线捆过的狼狈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下面写着什锦的真实姓名:阿朵诗米。 什锦,不,阿朵诗米没好气地一把夺回证件,揣进口袋里,没好气地瞪着牧亚: “我是真来找人的。跟你这种犯罪分子不一样,我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没空陪你在这儿玩维修工cosy” 牧亚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怎么了?我也是合法经营,银心便民维修,开业大酬宾,第一次上门免人工费” “免你个头!” 阿朵诗米扭头望了一眼夜店的方向,看上去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被你这家伙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那孩子还在不在里面” ……… 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紫色灯光和音乐声一起漏了出来。 阿依慕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背脊努力挺直,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三十五六岁,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纹身,正靠在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烈酒,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右手边是一个穿黑夹克的胖子,肚子顶在皮带上面,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笑呵呵地看着舞台,时不时侧过头跟阿依慕说一句:“这女孩儿跳得不错吧”“怎么样,喜不喜欢” 三个大哥,把他围在中间。 舞台上,两个女人正在跳舞。 她们穿着亮片短裙,腰肢扭动的幅度很大,长发甩起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弧。其中一个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舞台边缘,俯下身,朝阿依慕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笑着眨了眨眼。 阿依慕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耳根一下子红了。 蓝衬衫男人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嘛,人家喜欢你才跟你互动呢” 黑夹克胖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小伙子长得帅,人家姑娘多看两眼怎么了?” 阿依慕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他已经喝了三杯了,脑袋开始有点发飘,眼前的灯光变得柔软而模糊,音乐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蓝衬衫男人看着他喝完,嘴角勾起笑容,又自然而然地给他续上了半杯,嘴里说着: “这酒后劲小,没事,喝着玩儿的” 阿依慕其实已经有点昏了,有点后悔之前夸下的海口,此刻只能坚持。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舞台上另一个女人的新动作吸引过去了。 她正背过身去,扶着钢管缓缓蹲下,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包间里响起一阵口哨声和笑声。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闪烁。转眼间,酒杯又空了。 蓝衬衫男人自然而然地拿起酒瓶,再一次给他满上。 第317章 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阿依慕正端着酒,迷迷糊糊往嘴边送。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蓝衬衫男人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动,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不用管” 黑夹克胖子闭咪着眼睛,看了一眼门口,也没起身,继续笑嘻嘻地跟阿依慕碰杯: “来来来,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喝酒喝酒” 阿依慕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把杯子往嘴边凑。 咚咚咚咚。敲门声更响了,这次连音乐声都盖不住。门外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明显比刚才更急了。 蓝衬衫男人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他放下二郎腿,坐直了一点,朝门口提高了声音:“谁啊?”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猛烈的砸门声。砰!砰!砰!整扇门都在震动。 阿依慕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茫然地抬头看向门口,又转头看了看蓝衬衫男人。 蓝衬衫男人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骂了一句: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正要开口责骂,门外那个小弟就已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哥!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蓝衬衫男人的骂人话堵在了嗓子里。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 “谁?!” “不、不认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还有一个…” 小弟的声音抖得厉害:“还有一个穿着跟我们一样的维修工服!他们从前厅一路打进来的,保安根本拦不住!” 蓝衬衫男人瞳孔一缩,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阿依慕,又转回去,压低声音吼道:“多少人?!” “就,就两个!” “两个人都拦不住?!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小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不是啊哥!那个年轻的实在太猛了!阿彪他们几个,全被他撂倒了!一拳一个,根本没人扛得住第二下!” 蓝衬衫男人愣住了。 阿彪是他手下最能打的打手,以前在地下拳场混过好几年,就算有些疏于锻炼,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好手。结果被一拳撂倒了? 蓝衬衫男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走廊尽头就传来一声巨响。咣!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抡起来砸在了墙上。 他猛地抬头望去。 走廊拐角处,一个一只手拎着灰色维修工服的年轻人正大步走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乐器,显然是被当成了武器。 那把乐器的琴颈又粗又长,琴身上还连着半截被扯断的线,尾端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噪音。 他走过拐角的时候,顺手把挡路的半人高的音响一脚踹翻,轰隆一声闷响,音响外壳裂开一道缝,电线裸露在外,滋滋冒着火星。 他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大汉,有的抱着肚子蜷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半个身子卡在走廊边上的垃圾桶里,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蓝衬衫男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牧亚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 年轻人拿着那把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 “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刚刚我试了试,结果出人意料” 说着说着,牧亚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了几格,于是,一串清亮的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狭窄的走廊里盘旋回荡。 余韵悠长。 “它可以弹出低音的律动,可以勾勒和声的骨架,可以和鼓组交织出让人浑身发麻的节奏” “一个优秀的乐手可以用它演奏出几百种不同的旋律,从爵士到放克,从摇滚到雷鬼,每一种都能让人听得起鸡皮疙瘩” 最后,牧亚轻声感慨: “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也算的上是明珠蒙尘吧” 蓝衬衫男子面容抽搐,几乎说不出话来,而那个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攥着一把短管手枪,另一只手死死箍着阿依慕的脖子,把那孩子的脑袋夹在自己腋下。 面容凶恶。 “你他妈的很能说是吧?!” 胖子把枪口抵在阿依慕的太阳穴上,瞪着牧亚,额头上青筋暴起:“退后!不然我一枪崩了他!” 阿依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挣扎了两下,但胖子力气极大,他根本挣不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躺在地上的打手连呻吟都不敢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愚蠢” 极其直白的讽刺打破了寂静。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手指扣在扳机上,吼道:“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你愚蠢” 牧亚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用枪指着他的头,是想威胁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要是真开了枪,你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没了。到时候你拿什么来威胁我?” 胖子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而且” 牧亚的笑容变得嘲弄,轻轻告诉他一个真理:“我弹琴的声音,可比你开枪要快得多” 胖子和蓝衬衫男人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牧亚的手指动了。 于是,刺耳的声音飙升,宛如刀斧相击间的摩擦!狂躁的声音每一次跳跃,都像是愤怒的雷鸣在天地之间闪现。 传闻中,婆罗多的萨佩拉们能够操使一种链接凡人与神明的魔音——弄蛇人盘腿坐在街边,吹响手中的葫芦笛,竹筐里的眼镜蛇便会缓缓昂起头,展开兜帽,随着笛声的起伏左右摇摆。 虽然牧亚尚且还做不到仅仅凭借共鸣就让一个生命完全受到自己的操控。 但如果只是让他们恍惚失控,那可太容易了! 那些尖锐暴躁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在那一只手的掌控之下,先拧紧,再压缩,最后在某一瞬间轰然释放!化作一道浩瀚的音浪,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走廊。 那是先于耳朵能听见的声音,只是响起,身体便感受到恐怖的冲击。像是站在悬崖边,面对一面铺天盖地的巨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两人想说话,但喉咙也不听使唤了。他想喊,想骂,想发出任何声音,但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只能徒劳地振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胖子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再也无法施加哪怕一克的压力。蓝衬衫男人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们还能看,还能听,但唯独失去了思考的权利。 就像是竹筐里的蛇,在笛声中缓缓昂起头,展开兜帽,左右摇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摆,只是不得不摇摆。 几分钟后,夜店的二楼窗口猛地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燃烧的刺鼻气味和塑料焦糊的味道,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条街的灯光。 一切都很合理。吧台后面的酒柜里少说堆了上百瓶烈酒,舞池地板更是常年浸着洒落的酒液,沙发,地毯、墙纸全是易燃物。就算事后有人来查,也只能得出一个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的结论。 两辆警卫车和一辆消防车几乎同时抵达,现场可谓是一片嘈杂,喊叫声,警铃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乱中有序。 牧亚和阿朵诗米则悄悄离开了现场。 第318章 英雄街 街道上一片寂静。 在深夜里,远离那种娱乐场所,牧亚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银心邦居然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这条街是英雄街。 是阿朵诗米负责的街道,名字自然也是他取的,其背后说不定会有什么血泪斑斑的故事,但牧亚没兴趣了解。 英雄街比想象中长得多,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脚程快的人也得花上十几分钟。可这么长一条街,满打满算只住了数百人,还全挤在靠主路的那半截。 也难怪光辉精密为什么会看上这里。 地皮大,住户少,拆迁成本低,离主路又近,运输方便。建厂,盖仓库,扩生产线,怎么算都划算。 人少自然也就安静,行走在这里,就像是整座城市终于卸下了白天的面具,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再没有人声的嘈杂,只有这片近乎永恒的寂静。 当然,如果没有身后这两人的争吵声就好了。 “我就是想高兴一下,有错吗?!你知道在家待着什么感觉吗?四面墙都在往我身上压!” “没错。但你找的地方不对!!” “那你告诉我什么地方对?” 牧亚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像是身后那场对话跟他毫无关系。 事实上,本来就没有。 那个年轻人叫做阿依慕,和外城区这帮臭外地臭要饭的不同,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银心邦正式公民!吃喝嫖赌,除了第三个字实在是因为年纪不够没法碰,其他三个他爱怎么耍就怎么耍,属于真正的人上人。 尽管牧亚觉得这些都只是虚假的幸福,但他本人也必须承认一点,这群家伙的小日子是真的蛮爽的。 当然,越爽的代价就是快感阈值突破的越快。 阿依慕的父母都是昔日对抗常世国的士兵与医生,在自己的世界坠落之后,心灰意冷,带着孩子搬到了银心邦。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渐渐溺死在了和平里,两个曾经手握武器保卫家园的人,如今最大的消遣是坐在阳台上发呆,他们对儿子的期望很简单: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好好活着。 所以他们选了一个好地方。 阿朵诗米没有骗他。他真的是一位保民官,而且他负责的那条街道在整个银心邦都算得上是一股清流! 不,说清流可能都是污蔑了。 没有任何一家店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售卖成瘾物,更别提那些与原罪列王有关的破烂玩意,全都被清了出去。街道上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和银心邦的快节奏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这种地方适合养老,适合养病,适合一个想让孩子远离一切烂事的家庭。 但不适合一个心性尚不成熟的年轻人。 毕竟阿依慕的同龄人聚在一起聊的是昨晚有多么嗨,今天去哪里嗨,或者是谁因为吸大了被送去急救之类的笑话。 阿依慕什么都参与不了,只能在旁边尬笑。 这种情况下自然会被孤立。 牧亚摇了摇头。 他不想掺和这件事。说到底,他就是个路过的,今晚之前连阿依慕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他完全没有理由去插手别人的家事。 身后的两人争吵了半天,直到最后将阿依慕送回家中,也没有得出一个合适的结果。阿依慕的母亲站在门口,再三挽留阿朵诗米进屋坐坐。 阿朵诗米好言拒绝了这一份真挚的挽留,没有进门,转身下了楼。 牧亚和他沉默了几秒钟。 牧亚率先开口,语气随意:“我还以为你会进去喝杯茶” “太晚了,不合适” “是太晚了,还是怕进去了就不好意思出来了?” 阿朵诗米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你呢,怎么还没走?” 牧亚把手里那根用来画圈的树枝随手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阿朵诗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牧亚,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意味,他忍不住吐槽道: “你的思维未免有点活跃过头了吧?” “活跃吗?我觉得挺正常的” 牧亚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毕竟,总比某人的自讨苦吃要强的多,不是吗,除非你和我说你年薪过千万,不然,我也很难相信这么一个烂泥坑里,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宝才” “别逗了,真正年薪过千万的议员和老板们才没空管这些无聊的事” 阿朵诗米无奈地叹气。 “我只是有所不甘而已,一个人活着是很容易的,缄默者,尤其是在外区这样的地方,只要舍弃一些东西,找份工作,租个房,关上门,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搭理,饿了吃,困了睡,死了也没人知道。一身轻松” 他的神态笃定且平淡,好似亲眼见过无数类似的案例那样。 阿朵诗米转过头,看着牧亚的眼睛。 “可一群人活下去却很难,要有人工作,要有人扫街,要有人在你快倒下的时候拉你一把。没有人做这些事,所谓的银心邦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垃圾堆罢了,而我……” 阿朵诗米说着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做一名合格的清洁工罢了,仅此而已” 牧亚看着阿朵诗米脸上那个自嘲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笑容让他莫名地烦躁。 他宁愿阿朵诗米板着脸跟他讲大道理,或者干脆骂他两句,都好过这种“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不指望你理解”的表情。 于是牧亚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黑洞洞的街口:“行了,大道理听完了,我也该走了,明天可不要忘了我的事” “放一万个心” 阿朵诗米自行回答?“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牧亚刚转身,听到这话,脚步踉跄了一下。 不要乱立g啊!你这家伙。 根据他多年阅片无数的经验,但凡有人拍着胸脯说出这种话,第二天九成九要出幺蛾子。不是睡过头就是半路被什么事绊住,要么干脆直接失联。 这哪是承诺啊,分明是提前给明天的自己挖好了坑! 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第二天傍晚,牧亚准时出现在约定的街口。 他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半小时过去了,阿朵诗米的影子都没见到。 牧亚靠在墙根下,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从“还行,再等等”慢慢过渡到“我就知道”,最后定格在一种麻木的平静上。 他抬起头,望向阿朵诗米昨天离开的方向,回想起当时阿朵诗米自信的话语,以及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个不祥预感。 现在看来,那不叫预感。 那叫预言。 就在牧亚犹豫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 轰!! 一声爆炸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微微震动,街边一辆停着的轿车警报器被震得吱哇乱叫。 牧亚猛地转头,爆炸声的方向正是阿朵诗米管辖的那条街区。一团黑烟正在夜空中缓缓升起,边缘翻滚着暗红色的火光。 ? 啥玩意儿? 恐怖袭击?! 但无论是不是恐怖袭击,但都毫无疑问说明了一个问题。 出事了! 第319章 守护的决心 牧亚冲到街口后,便停下了脚步。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警示带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爆炸点位于街口的一栋三层建筑底层,门面已经被冲击波撕得面目全非,碎裂的玻璃碴子铺满了半条人行道。 警卫已经控制了火势,只剩下几缕白烟从焦黑的窗框里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粉尘和烧焦的塑胶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废墟前拍照取证,有人蹲在地上捡拾碎片装进证物袋。 牧亚的眼中显露天命,想要观察更多的细节,但却只能被拦在警戒线外。 和他一样的,还有七八个人,有的裹着睡衣,有的披着外套,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麻木之间。 没办法,牧亚只能尽可能地观察自己所能注意到的细节,可大多没有收获。就在他准备另行手段的时候。在他衣袖中的缄默者突然开口了: “先生,看那里” 循着声音望去,牧亚皱起了眉头。 在坍塌的残骸下方,半掩在一块水泥板底下,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边缘。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设备的外壳碎片。它反射着路灯的光,在一片焦黑和灰白中格外不起眼。 ? 牧亚皱眉。 这不是,那些记者手中的便携式摄影设备吗? 镜头和机身可以随意拆卸,大多摄影爱好者都有,在银心邦市面上能买到的有好几种牌子。 问题是,记者为什么会在那栋楼里? 爆炸发生在底层,时间是刚刚清晨。这个点,正常记者要么在报社赶稿,要么在家里睡觉,不会出现在一栋三层建筑的底层门面里。除非他们在蹲什么。 或者,他们被人约到了那里。 阿朵诗米约了记者采访自己? 线索太少,思考只能中断。 牧亚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群,大多都是老人,他轻轻挑动共鸣,于是怒火与悲伤就满溢而出。 “我要杀了那群狗杂碎!!”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往前冲了一步,被警戒线拦住,他攥着拳头,青筋暴起,朝着废墟的方向怒吼出声: “该死的光辉精密!不就是阿朵拒绝了他的提议!居然恼羞成怒到要杀人的地步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周围的几个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啊!鲁特!” 老鲁特被几个人拉着,还在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牧亚站在人群边缘,轻轻散去了共鸣的影响。 “光辉精密……?” 脑海中,缄默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惊疑不定。 牧亚脚步一顿,在心里反问:“怎么了?你认识这个厂?” 缄默者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终,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慢了许多: “光辉精密……是克拉恩的几家极其有名的大公司之一” 牧亚顿住。 “光辉精密在克拉恩本土的地位,相当于您口中的顶级财阀。他们的业务覆盖精密机械,军工零部件,生物芯片” “以及,原罪相关产品的流通渠道。表面上是一家正规制造企业,实际上,他们是克拉恩王庭走私原罪的主要代理人” 最后几句,缄默者的语气渐渐低沉,像是在品味其中苦涩的味道。 “而创立并掌控光辉精密的,正是当时的大公主殿下” 那一瞬间,牧亚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产生了幻觉。 “……那个大公主?” 缄默者苦笑:“除了那个叛逆箱庭,致使克拉恩走向如今倾覆之局的大公主外,还能是谁?” 牧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光辉精密。大公主。银心邦。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克拉恩的公司,跑到银心邦来开厂。这叫什么?这叫灵活的商业头脑!母国快完蛋了,赶紧把资产往海外转移,换个地方继续当人上人。操作之熟练,令人叹为观止。 银心邦的外城区,地价便宜,人工便宜,监管松散,黑市繁荣,简直是资本外逃的天堂。光辉精密选址选在这里,比那些在市中心租写字楼的公司聪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 鬼才信啊!!! 这他妈又不是跨国企业开拓海外市场 光辉精密能堂而皇之出现在银心邦,说一千道一万,牧亚能想到的,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重名了。纯属巧合,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叫光辉精密的也不止一家。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的紧张就跟看到路边有条麻绳然后以为是蛇一样,纯属自己吓自己。 第二:大公主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背叛的准备,甚至更早! 现在想想,克拉恩被常世国盯上,真的只是因为倒了血霉吗? 简直细思极恐。 牧亚不知道其中具体细节。但缄默者的心中或许已有了答案。 很长一段时间里,缄默者没有说话。 久到牧亚以为它已经睡着了,或者干脆决定对此保持沉默。但他能感觉到,脑海中那股意识并没有沉寂,而是像一座压在海底的火山,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积蓄着什么。 怒火被洗淬成刃,千锤百炼之后,愤怒不再咆哮。 只是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许久,许久。 自耻辱与狂恨之中,苍老的狮子似乎早已泪流满面: “我会杀了她” ……… 夜晚。 阿朵诗米睁开眼睛。 病房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你怎么找来了?” 牧亚上下打量着阿朵诗米, 虚弱的男人躺在床上,偏着头。他身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脸上几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看上去分外凄惨。 “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年轻人关上门,拉过墙角的陪护椅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袭击你的人是一名记者吧,居然把炸弹藏在相机里,幸好当量不大,不过脸接爆炸,对于你一个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我顺着这个思路查了查,又打听到今早有个重伤员被送到了这家医院。不难猜” “差不多” 阿朵诗米的声音很平静:“记者走过来,跟我握手,然后按下了引爆器。我扑到了柜台后面,冲击波把我掀飞了,撞在墙上,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牧亚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叠折好的报纸,摊开在阿朵诗米的被子上。头版是一张大幅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面带微笑,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后是银心邦的邦徽。标题赫然写着:《宣仪官重申:未来三年外城区幸福指数将提升百分之四十》。 阿朵诗米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明显黯淡了下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不难查” 牧亚指了指报纸上那个男人的脸: “这位宣仪官大人,最近跑得很勤。剪彩,慰问,演讲,上个月还亲自去了一趟工业区,说要整治污染问题。媒体说他亲民,外城区也喜欢他,人气很高” 如果不是我给他搞了一点点小麻烦…… 这一句,牧亚没说出口。 “一名政治人物开始来回跑和开始演讲,往往与争取选民支持,扩大自身影响力有关,而影响力的积累常常通向权力的获取” “而毫无疑问,你挡了他的路” 幸福指数,依照牧亚来看,这分明是列王改造指数。所谓的幸福不过是多巴胺拼凑出来的幻觉。 而阿朵诗米或许想要依靠媒体的力量来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一个孩子自顾自的做游戏,可是会被孤立的啊。 “今天早上,阿依慕过来看我了” 阿朵诗米没有接话。他偏过头,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眼睛哭的通红,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叫了他一声,他才慢慢挪到床边” 阿朵诗米轻声说: “他抓着我的手,半是羞愧半是恐惧,跟我说对不起,我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牧亚沉默着。他看见阿朵诗米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被子上慢慢地握紧了。 “我绝不会让那些东西伤害到他的” 阿朵诗米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刻进钢铁之中:“绝不会!” 纯粹的决心与笃定。 “我会保护他们!” 第320章 奇妙之旅 对于苏安久而言,这或许是她奇妙的原罪之旅的一部分。 少女坐在缆车之中,两只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凉的表面,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蔚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眼前的建筑群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占据着苏安久的全部视野。 难以想象,倘若不曾亲眼目睹的话,谁又能想到银心邦之上,居然还有这么个离谱玩意? 就在天地之间,巨大的环形结构矗立在天际线上,根本无法判断其直径,也无法判断其高度,因为所有的视线都已经被遮蔽,只能隐约看见,星光从环体的中心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 这是个什么东西?太空城吗? 可无论是什么,这规模也太恐怖了吧?! 少女思考得太入神了,以至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微微一惊。 “如果你这么喜欢这里,为什么不收下那群本地议员老爷送的礼物呢?” 说话的王裔少女懒洋洋地靠在缆车的软座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面容姣好。 “我猜啊” 她慢悠悠地补充道: “大概率会是一间高端实验室之类的。毕竟他们摸了一个多月,总算摸清了你喜欢什么。光学仪器,材料合成台,全息建模平台……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送到你面前” 苏安久终于从玻璃上挪开了一点,回过头来,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听起来确实挺诱人的” “然后呢?” 少女挑了挑眉。 “然后就很麻烦啊” 苏安久理所当然地说:“收了人家的礼,就要倾听人家的请求,要听人家介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以后人家有什么事来找你,你也不好意思直接关门放狗” 她叹息:“何必呢?” 苏安久转过身来,重新靠在玻璃上,歪着头看向那位懒洋洋的同伴: “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清闲过头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窗外的巨型环构:“这里真的有能让魔王回心转意的事物吗?皇家顾问小姐?” 当魔王宣布要退位的消息传到中枢议会时,整个王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超级核弹。 那些往日里神龙不见尾的尊贵者们拍着桌子争吵,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当场瘫倒在座位上,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递急救药。使节团的任务也从最初的结盟一夜之间变成了无论如何都要劝住魔王。 然而劝说的效果微乎其微。魔王心意已决,任凭谁来都是一样的答复。车轮战轮了三天,劝说的话加起来能绕王庭三圈,魔王愣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位自称皇家顾问的王裔少女站了出来。她在议会上说,自己有办法让魔王回心转意,需要一些时间,以及一个帮手。 老实说,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家顾问这一点并不重要。 魔王任命的官员多了去了,什么“御前首席跳舞官”,“王室专用品鉴师”什么离谱货色都出现过,鬼知道这个“皇家顾问”是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重要的是,她说她有办法。就凭这一句话,整个中枢议会立刻全力配合,恨不得当场给她立个牌位。 至于助手嘛…… 当时站在角落里,正在偷偷抠墙皮的苏安久,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在简单的互相介绍后,苏安久知道了眼前少女的姓名叫做:瑟拉 苏安久的问题让缆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瑟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巨型环构上:“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你当助手吗?” 苏安久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一直以为是你看我比较可爱…” “可爱?” 瑟拉沉默几秒后,郑重其事地看着苏安久,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你说得对,我就是被你可爱到了。当时你抠墙皮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与己无关的超然境界,深深打动了我。我在那一刻就决定了,非你不可” 苏安久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啦!” 瑟拉面无表情: “真正的原因是其他人看起来都位高权重的,我怕带出去就暴露。而你在抠墙皮,至少说明你手部精细运动功能正常。这就够了” 苏安久:“……” 瑟拉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如果后续发现你其他功能也不太正常,我会酌情考虑换人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瑟拉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是在给你施加压力。加油哦,小可爱” 缆车在一处对接平台缓缓停稳,舱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安久愣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上下都被这股清新的气息洗涤了一遍。 环形结构的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宏大,而且,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冰冷的金属墙壁,没有裸露的管线,没有那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压抑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的荒原森林。 穹顶高达数百米,柔和的暖光从顶部洒落,模拟出自然的日照周期。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视野中央,两岸生长着茂密的植被,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缠绕的藤蔓,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稻田,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蝴蝶在花丛间飞舞,远处传来鸟鸣声,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如果不是头顶那个模拟天空的穹顶提醒着她,苏安久几乎要以为自己正站在某个远离城市的乡野之中。 除此之外,苏安久还在这里感受到了雪原,雨林等在内的好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候带。每一种都做得极其逼真,无一不经过精心设计。 少女陷入了思考,她似乎抓住了一瞬的灵光,但却说不上来到底什么。 为什么银心邦要将天环内部做的这么花里胡哨? 从外部看,这座环已经足够震撼人心了,那种屹立于云层之上的压迫感。任何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它的规模和气势所震慑。 按理说,这就够了。 可内部却又是另一番天地,一片生机勃勃的自然世界。森林,雪原,雨林,湿地,溪流,稻田。这些东西放在一艘宇宙飞船或者一座空间站里,简直是奢侈到不可理喻。 好看吗?好看。有必要吗?完全没有。 苏安久歪了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座如此庞大的工程结构,建造成本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花这么大的代价,仅仅是为了让内部看起来漂亮一点? 少女不信。 那个建造它的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她现在还想不通。 她沉浸在这个念头里,脚步不自觉地跟着瑟拉往前走。 少女全程都在低头想事情,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问题:为什么?凭什么?图什么? 完全没有观赏周围风景的性质。 自然,也不看路。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哎哟!” 苏安久后退半步,抬起头,发现自己撞上的是瑟拉的后背。 王裔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一扇半开的金属门前,回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调侃。 “到了?” 苏安久揉了揉额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们已经不在那片森林里了。 脚下的泥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灰色的金属地板,就像是从原始森林走进了什么研究所,隐约能听到低沉的嗡鸣声从墙壁深处传来。 那是某种设备运转时的背景音。 脚下的箭头,则告诉了少女这是何地。 档案收集室。 “苏小姐,在你看来,我们尊贵的至上之王为什么会放弃自己所创造的帝国呢?” 苏安久愣了一下,没想到瑟拉会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少女挠了挠头,想象着那位魔王戏谑的姿态,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乏味吧” “哦?” 瑟拉用钥匙打开档案室的大门,听到女孩儿的回答,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原罪的尺度太大了。大到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被拉伸到了一个人类难以理解的程度。在那种尺度下,无论怎么微小的奇迹与可能性,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最终都会变成必然” 苏安久看着自己的手,轻声感慨: “倘若我是魔王,恐怕也会觉得无聊与乏味吧” 当一切可能性都变成了必然,当所有的故事都注定要发生,当时间的长河冲刷过无数遍相同的河床,活了太久太久的魔王,便开始寻找例外。 一个不会重来的瞬间。 一个无法逆转的结局。 一个只能炸开一次,然后永远熄灭的东西。 烟花? 不,还不够 当那些数之不尽的野心家们同时举起火把,那些愚蠢的人们在同一时刻做出最错误的选择,那些被欲望驱使的灵魂在同一个路口相撞,所有的引线在同一刻燃尽。 战争,战争,战争,然后是毁灭。 那一瞬间,常世国所到来的倾塌与崩溃,一定很美。 第321章 技术是万恶之因吗? 苏安久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当然这只是我胡乱猜的,你别当真” 瑟拉站在数据终端旁,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胡乱猜并不代表一定是错的。有时候,第一直觉的猜测才是最准确的” 话音落下,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走廊的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苏安久皱眉。 瑟拉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数据终端的面板上轻轻一划,熄灭了屏幕的光芒,然后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转向门口的方向。 来人自黑暗中显露身形。 那是一位身着深灰色正装的中年女性,身材修长,面容端正,带着一股常年身处权力场中才能养成的从容气度。 银心议员:莱安 她本不必亲自来的。 可那两个王庭特使一踏进天环就直奔档案收集室,消息传得比人还快,问多了显得慌张,不问又显得愚蠢。直接打听太冒昧,装作不知情更不行,在搞不清楚状况前,亲身迎接,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莱安脚步没停,心里已经把几种可能过了一遍,随后就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是莱安,天环的值守议员之一。听闻有王庭的使者驾临,特意过来看看是否有需要协助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档案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戒备或敌意,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瑟拉靠在桌沿,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莱安议员有心了。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必劳烦” 随便看看四个字,少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来观光旅游的游客。 莱安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敷衍而感到不悦。 女人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块薄薄的平板,托在掌心中,向前递了递。 “既然是随便看看,那不妨看看这个”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银心邦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有些已经压不住了,有些还在水面下。与其让二位从别的渠道零零碎碎地听到,不如由我来提供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 “省时间” 瑟拉没有立刻去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薄薄的屏幕,然后又抬起目光,重新落在莱安的脸上。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足够让空气中多出一丝微妙的张力。 对此,苏安久翻了个白眼。 女孩儿站在瑟拉身后旁边的位置,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然后在心里默默给两人配了个画外音。 瑟拉的眼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莱安的眼神:你猜。 瑟拉的眼神:我不想猜。 莱安的眼神:那你慢慢想。 苏安久的眼神:你们俩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当然,没人看得见她的眼神。苏安久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当了一盏电灯泡。 两秒钟的对视,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一瞬,放在这两个人身上,苏安久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一整集连续剧。 终于,这古怪的气氛结束了。瑟拉微笑,接过了平板: “莱安议员做事真是干脆利落,我喜欢” 苏安久的视线也被平板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平板上涵盖的内容非常广,且大多都是银心邦最近所发生的事情,这位女议员很贴心的做了一个目录,只需要上下扫一眼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于是,苏安久能很清晰地阅读上面的内容,本来只是随意浏览,却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天环西区第七观测平台因两名议员争执斗殴导致结构性损毁,已由天环自我修复系统自动完成修缮,耗时四十七分钟…… 女孩儿深深皱起了眉头。 近乎傻子一般的自我修复系统…… 涵盖了一个世界的生态圈…… 还有天环外表超乎寻常的坚固材料…… 参考一下银心邦堪称臭鱼烂虾的科研攻坚水平,怎么也不可能建造出天环这种庞然大物,也就说,这并不是银心邦自己的东西。 少女垂眸。 内心对天环的正体已有了猜测。 苏安久抬起头,看向莱安,问出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着调的问题:“嗯…这位女士,请问天环的闭环率是多少?” 莱安愣了一下:“……闭环率?” “就是物资循环的自给比例” 苏安久解释道:“水,空气,有机物、无机盐,你们内部的回收再利用系统,能达到百分之多少的闭环?换句话说,如果切断与外界的所有物资交换,天环能独立运转多久?” 莱安张了张嘴,显然没有预料到会从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女口中听到这种问题。 她思索了几秒,然后不太确定地回答: “具体的数据我需要查一下……但据我所知,天环的物资循环系统一直运行得很好。生活垃圾和废水经过处理后,绝大部分都会被重新投入生态循环。粮食和蔬菜主要由内部的农业区供给,肉类也有专门的养殖模块……” “绝大部分是多少?” 苏安久追问:“百分之九十?九十五?还是近乎百分百?” 莱安沉默了。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个数字,或者说,历任议员都没有关注过。天环的资源实在太充裕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计算如果断了补给能撑多久这种问题。 况且,一位议员所能拥有的房产可不会只在天环上。 苏安久看到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们所看到的一切,一切堪称天方夜谭的科技,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给一群议员提供舒适的居所。而是为了确保天环在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后,依然能够长期独立存续下去。 这哪里是太空城? 这分明是火种基地才对!!甚至,干脆就是世界坠落时凝聚全文明科技结晶所打造而出的避难所! 银心邦绝对是在某一次的世界坠落中,机缘巧合的拿到了天环! 一座足以庇荫千万生灵的避难方舟,被弃之如敝履,最终却沦为不足百人的私有领地。何等讽刺? 想通这一点,苏安久突然对眼前的世界抱有了畏惧,她的视线从目录上下滑,看到了一行字: 乐园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绝大多数的议员都称不上愚蠢,明明所拥有的资源足以让所有人过上吃一顿扔一顿饭幸福生活。 可为什么,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答案显而易见。 是技术。 苏安久低头看向了避难所的地面。 银心邦的一切技术都是从天上世界获取的。那些远远超越时代的科技成果,如同陨石般砸入这片土地,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时代本该有的演进轨迹。 就好比工业革命,不仅仅是蒸汽机和纺织机,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社会的结构。工厂的出现催生了现代城市,机器的运转需要识字的工人,于是普及教育被提上日程。铁路的延伸打破了地域的壁垒,信息的流通加速了思想的碰撞。 整个社会在技术的推动下,一步步完成了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蜕变,那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进化,每一项技术都对应着相应的社会需求,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制度的革新和观念的更迭。 但银心邦不是。 还没等普及教育的需求真正落地,人工智能的技术先掉下来了。还没等本土科学家队伍成长起来,完整的知识库和现成的技术方案已经摆在了面前。社会跳过了那个需要自己摸索,自己研发,自己试错的阶段,直接从天上拿到了成品! 想想看,这些成品里会包含多少完全不需要人工,纯粹自主运行的服务单元,这可是连傻子都能随意操作的技术啊! 就好比苏安久是一名天才,付出了全部青春,健康,和所有的人生可能性,换来了世界上能得到的所有荣誉,这时,毫无疑问,女孩儿站在了天才的最顶峰,她充满自信。 少女以为她的对手,是学术界的其他其他大拿,或者什么不世天才… 不! 那大步向她迎面走来的是—— 幻想天光![完全体]! ? 只能说,目前找不到活下来的可能性。 而银心邦,所面对的正是这样绝望的局面,所有人都被那梦幻的技术所迷惑了,在沙漠里不停转圈,直到渴死的那一天。 并非没有人试图改变这一切,只是绝大多数时,垃圾,是没有选择扔在哪个垃圾桶的权利。 第322章 保民官 银心邦外城区行政大厅,底层西侧,保民官遴选局。 这间办公室位于整栋大楼最不起眼的角落,窗户朝向内街,常年晒不到太阳,所以光线偏暗。墙角的饮水机空空如也,旁边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酒瓶子。 屋里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桌面上堆满了文件,登记簿和一台屏幕漆黑的终端机。 靠门那张桌后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下一截晒黑的皮肤。 他正翘着椅子往后仰,两条腿架在桌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捏着档案,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敲着手指。 对面坐着他的搭档,一个瘦长脸的汉子,正拿一根细铁签子剔牙,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天花板。 他们看上去很闲。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遴选局这个地方,名义上是审核保民官资格的机构,但实际上,每个街道都有自己的保民官,遴选局只管登记,不管筛选。 一般来说,谁来都给过,只要材料齐全,没有重罪记录,他们没有理由拦。 但是,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般的情况。 “我明白的,先生,但这是规定,规定是不能被违背的” 光头男人振振有词: “您缺少了辖区居民联署确认函。按照规定,保民官候选人必须提交所在辖区不少于五十名成年居民的联署签名,确认他们认可你担任保民官” 男人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硬性规定,缺了这个,我没法给你登记” 电话里的声音很快就回应了,语气焦急: “联署函我们正在收集!今天就差这一步了,您先给登记上,后续补过来还不行吗?以前不都是这么办的?!” 光头笑了一下:“流程不是这么走的,大人。你得先有联署函,才能启动登记程序。顺序不能乱” “以前有人先登记后补的!” “以前是以前” 光头坐直,椅子立刻发出嘎吱一声响。 “现在是现在。规矩改了,上周刚下的通知,你没收到吗?” “你!” 电话那头猛地噎住了。 光头耐心地等着,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他以为对面会继续争辩,或者撂几句狠话然后挂断。 但这一次,通话却陷入了沉默。 几息之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年轻,平静,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意味: “那我亲自过去一趟吧。当面谈,省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大家有什么误会” 光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皱起眉头,勉强保持语气中的和善: “没问题没问题,大人您亲自来一趟也好,有什么缺的材料咱们当面核对,省得来回跑冤枉路。我就在办公室等着您” “嗯” 简短的应答,似乎体现了主人轻蔑的态度。 光头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等了足足两三秒。 对面始终没有动静,似乎已经挂断,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维持,就像是……在打发一条狗一样。 等待之中,光头男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直至变得狰狞。 “操!” 他猛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摔,机身撞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旋即一掌拍在桌上: “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跟我摆上谱了?!” 瘦长脸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发这么大火干嘛?人家说来就来,你不考虑出去躲躲?” “我避他锋芒?!” 光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站哪边的?” “我站中间的” 瘦长脸翻了一个白眼,满不在乎: “你收钱了,我又没收,虽然阿朵诗米被炸了,但人家好歹也是宿民,万一下定决心了,变成王裔,扯着至上之王的虎皮,跑到咱局里的门前大哭大闹,别说你了,咱局长都要抓麻” “我…我!” 光头男人说不出话来了。 没错! 狐假虎威这一招对于王裔而言虽然没品,但好用啊! 搬出至上之王的尊颜来压人,就跟在牌桌上直接掀桌子一样,不讲道理,但有效。 谁都怕王裔闹到那个地步。毕竟,一个和魔王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门口大喊:欺负人了!欺负人了!光是那个画面,就够让局长连夜写辞职报告的了。 沉默了几秒后,光头男人面色难看,冷哼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看似闲着无聊实则掩饰尴尬一般,随手拿起桌上属于牧亚的档案,上下扫了几眼,嗤笑开口: “啧,你看看这照片,这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怕不是卖钩子才当上这个保民官的” “你看看这眉眼,长得跟画儿似的,正经人谁长这样?咱们这儿挑保民官是看能耐还是看脸?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档案上还贴这种相片的,这是选官呢还是选花魁呢?” 听着男人的喋喋不休,对面的瘦长脸很无奈。 银心邦卖钩子的还少啊?人家能卖出去,能卖到这个地步,那就是人家的本事! 要是有本事,他也想找一个去。没本事,就老老实实给人盖章。遴选局,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光头却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刺耳的声音不断。瘦长脸没接话,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 光头见没人捧场,也觉得有些无趣。 “总之,这家伙估计也是一个没本事的!” “我到了” 似是耳熟的声音突兀响起,令光头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硬了,瘦长脸错愕地睁开了眼睛,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光头。 不,准确地说,是看着光头面前桌上那部该死的手机。 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卧槽? 什么叫你没挂断就敢当着人面说这些??? 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勇吗?! 是觉得自己活得太滋润了想换个活法吗?!准备和外市区的那群乞丐比拼乞讨的技艺?还是准备从十八层楼肘击水泥地? 光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伸手抓起手机,贴到耳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那道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通话切断。 光头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往桌上一丢,转身就往门口冲。 要出去躲一会儿,随便找个借口说自己去开会了,去厕所了,去楼下买烟了,什么都行! 就这样怀揣着侥幸的心理,光头男人一把拉开门。 然后他僵住了。 门外,牧亚抬起眼睛,上下扫视男人,似是惊讶。 “这是……有事?” “没…没有” 光头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请……请进!” 一番和善地交谈后,光头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不仅爽快地办完了登记手续,还亲自把牧亚送到了门口,满脸堆笑地表示联署函不急,什么时候有空送来都行。 “大人您慢走啊!路上小心!联署函不着急,您方便的时候送来就行,实在不方便我去取也可以!” 光头站在门口,腰弯得比门把手还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中了彩票。 牧亚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光头一直保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直到牧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对面的瘦长脸全程目睹了这一切,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猴戏的表情看着他: “啧啧啧,刚才谁说要让人家好看的来着?” 光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而视角转回牧亚这里,他才刚刚将保民官的信物捂热,一辆看上去就很贵的豪车上就下来一个人。 “先生?” 无论是衣着还是礼节都一丝不苟的温和男子向着牧亚露出了堪称完美的笑容。 “我们谈谈?” 他热情地伸出手。 “或许,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不是吗?” 牧亚看着他的手,眉毛微微挑起。 并不意外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不,或许人家根本就没相信过那群墙头草。 能拖住自己半天的时间就称的上是物美价廉了,但……很显然,自己解决的手段也决定了他们的态度。 如果自己是被光头拿捏得死死的,灰溜溜地补完材料,硬是拖了两三天才拿到登记和信物的废物,那此刻站在面前的就不会是一个笑容得体的绅士。 而是一张冷冰冰的名片,或者干脆只是一扇紧闭的车窗。 如果自己是用阿朵诗米的威名硬生生压过去,逼着光头低头服软的普通角色,那对方的态度就会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礼数周全但绝不深入,给点甜头就打发了。 要么说人家能开豪车呢。 “请问,有何贵干?” 第323章 多事之秋 “卡墨塞先生,恭喜您正式上任。保民官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关键看怎么坐” 卡墨塞是牧亚选定的假名字。 出门在外,自然是要小心一些。 这位绅士显然并不在意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他微微侧身,朝身后的黑色轿车示意了一下: “车上备了些许薄礼,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坐下来慢慢聊。我对您的工作有些小小的建议,或许能帮您更快上手”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真挚,就连目光都带着一种温和的感觉,仿佛他是真心实意牧亚的上任感到高兴。 可惜,是假的。 “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请回吧,这位不知名的先生” 牧亚摇头,告诉他: “你的礼节很周到,但诚意显然不够” 诚意不够? 转瞬间的猜测与思考中,绅士的笑容微微一凝,旋即愈发热情,看向牧亚的眼神也变得热烈。 原来如此。 嫌少。 “是我唐突了” 绅士后退半步,右手抚胸,微微欠身:“初次见面就拿这些俗物来衡量先生的格局,是我的不是”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我代表的并非我个人,而是外城区几位不愿露面的朋友,我们一直想找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 他意味深长的说道: “而毫无疑问,真正能做事的人,自然也不会被亏待” 外城区总共被划分为17个区域,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攀上他这条线,却连门都摸不着。 那些在泥泞里打滚的野狗,那些在酒桌上赔笑脸赔到胃出血的小角色,若是听到这番话,怕是当场就要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 对于这个承诺而言,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是一张通往外城区真正权力核心的入场券。拿了这张券,从此就不再是孤军奋战的野路子,而是身后有人撑腰的自己人。 银心邦外市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一个刚上任的年轻保民官面前。 可对此,牧亚却只是笑了起来。 像是被愚蠢的笑话逗笑了。 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失望。 “这是你诚意?” 他说:“这就是你所说的诚意吗?可为什么我只觉得受到了轻蔑与侮辱呢” 绅士的笑容微微一滞。 “哪怕是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如果你想和别人做朋友,就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这个想法” 牧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说实话,你的行为就像是路边随便捡了一只猫猫狗狗,然后向它展示项圈和链子,你看,这东西多漂亮” 建设者和收割者从来泾渭分明。 前者如旱季的雨水,珍贵的难以言喻。后者则多如下水道的耗子,令人生烦。 很可惜,在银心邦这里,不劳而获的收割者到处都是,指望别人有良心,还不如相信明天议员们集体暴毙。 “请回吧” 牧亚冷眼相看:“在我还愿意对你保持礼仪前,别让自己太难堪” 绅士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感到惋惜: “卡墨斯先生,今天这番话,我会记住的” 他微微颔首:“无论您信不信,我确实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既然今天缘分未到,那就改日再会吧” 说罢,绅士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牧亚,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他们都知道。 下一次见面,就不会再有笑容和试探了。今天这场彬彬有礼的交锋,不过是开战前的一次摸底。等那张名片再次出现的时候,伴随而来的不会是礼物和承诺,而是手段和刀子。 银心邦外城区的游戏规则向来如此,能拉拢的就拉拢,拉拢不了的就除掉。没有第三条路。 牧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保民官信物,然后把它收进口袋,转身朝英雄街的方向走去。 牧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街口处站着一个老者。 他正焦急地朝牧亚走来的方向张望着。见到牧亚的身影,老者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塞拉斯。 据说在来到银心邦之前是某个军团的参谋智囊。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是英雄街真正的大脑。 阿朵诗米能扛住各方压力将英雄街运营到现在的地步,毫无疑问,他功不可没。 简单来说,阿朵诗米是站在台前的旗帜,而他则是那个在幕后替旗帜校准风向的人。 牧亚迎上前去,不等老者开口,便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保民官信物,在掌心摊开。 那是一枚白色的勋章,上面刻着意义不明的线条。 塞拉斯低头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没少块肉吧?” “完好无损” 塞拉斯这才伸手接过那枚信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把信物还给牧亚: “是真的。从今天起,你就是英雄街名正言顺的保民官了”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刚才那辆车,是光辉精密的人吧?” 牧亚没有否认。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盘算什么:“你今天这一步踏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事到如今,他们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把椅子上” “那就让他们来吧,他们最好指望我坐不稳” 牧亚嗤笑,断然下达结论:“我要是坐安稳了,他们就该睡不安稳了,保准让他们好受的” 他的那句狠话撂下还没过一个下午,光辉精密的回应就到了。 不曾派人来谈判,更没有再托人带话,甚至连一封警告信都懒得写。他们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三辆工程车,一支施工队,一份盖了红章的施工许可。 时间是下午,一辆喷涂着光辉精密标志的黑色公务车停在了英雄街街口,在不到半个小时后,蓝色的施工围挡已经立起来了。 机械工人们跳下车,在一名穿着正式男人的指挥下开始打桩,拉线,施工。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伴随着光辉精密的动作,随之而来的是一封来自开发局的函件。 牧亚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关于英雄街片区土地规划调整的征求意见稿,措辞严谨,条款繁密,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中只透露出一个核心信息—— 英雄街后方那片荒地,已被划入光辉精密的新项目用地范围。公示期十五天,过期视为同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违规行为,没有一个可钻的漏洞。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简直要让人喘不过气。 可还没有结束,同样是当天下午。 牧亚就收到了一封来自警卫局的信件。 鲁特因寻衅滋事被依法拘留,现场人赃并获,刑期十五天。 第324章 城西开发组 第二日凌晨。 塞拉斯领着鲁特走出警卫局大门,拐过街角,才放慢了脚步。 鲁特跟在他身后,灰头土脸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塞拉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知道添麻烦了还去砸人家门锁?你那扳手是吃饭的家伙,不是拿去跟铁门较劲的” 鲁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自己理亏,当时一时热血冲上头,现在冷静下来,除了给塞拉斯和牧亚添乱之外,什么都没捞着。 塞拉斯知道他心中羞愧,自然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中已经下了决定,等回去,就把所有人聚集起来,半是告诫,半是警告他们光辉精密是什么来路,有多大能量,一五一十摊开讲清楚。 鲁特就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以为这跟以前对付那些小垃圾一样,闹一闹,砸一砸,堵一堵门,对方嫌麻烦就会让步。 但光辉精密不是那些小厂子。它的施工是全机器人作业,没有噪音,没有废气,没有工人纠纷,连夜间施工都静悄悄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它走的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光明正大,滴水不漏。谁敢在法律之外动手,它就用法律的铁拳把他们捶进地里。 正因为原罪是没有死的世界,法律才变得更加苛刻和必要。 别看鲁特只是砸了一把门锁,按轻的来说,算扰乱施工秩序,交点罚款、拘几天就完了。 可要是按重的来,那就是侵犯商业机密,光辉精密一条产线的价值足以让人把牢底坐穿,甚至坐穿都算奢侈的。 面对这样的敌人,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最好还是找到他们谋害前保民官的证据,同样从法律的角度入手。 塞拉斯走在前面低头思考着,而鲁特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 “对了,保民官呢?怎么没见他?不会是因为我生气了吧?” 英雄街的这群人,包括塞拉斯在内,骨子里大多是大头兵出身。一群糙了大半辈子的老汉子,习惯了直来直去,拳头说话。 自然不会因为被关了几个小时就垂头丧气。 塞拉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抬手往前一指:“在前面” 牧亚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手里翻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塞拉斯向他打个招呼。 牧亚自然颔首致意,上下打量了鲁特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确认没有淤青和伤痕,才开口问道: “没什么事吧?” 鲁特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关了一晚上,连根毛都没掉” 这是正常的,光辉精密做事极为谨慎。就连在警卫局里,鲁特也没有受到任何粗暴对待。 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留下了伤痕和把柄,反而会给对手留下反击的空间。 “阁下,您在看什么?” 站在一旁的塞拉斯似乎瞥见了报纸上的内容,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打断了鲁特和牧亚的交谈。 牧亚将手中的报纸翻转过来,递到塞拉斯面前,在其中一版上点了点。那是一则刊登在商业板块角落里的消息,篇幅不大,但位置显眼: 《光辉精密成立城西专项工作组,副总亲自挂帅》 正文写道:据悉,光辉精密已于日前正式组建:城西开发工作组,由副总担任组长,下设三个业务小组,分别由厂务主管,规划主管,运营主管负责,另配六名项目经理。 工作组已于本周进驻英雄街毗邻的原三纺厂闲置办公楼,目前已完成场地改造及设备调试,即日起投入运作! 塞拉斯看完,一时间居然说不上话来。 就像老农在秋末的风里感受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冷,便知道,冬天要来了。 这哪里会是临时部门呢? 这tm分明是前线指挥部啊! 可以说,在塞拉斯眼中,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倒不是说光辉精密现在才开始把英雄街当战场,事实上从围挡立起来的那天起,战场就已经划下了。 只是现在,对方已经成功在这片战场上拍下了一座基地。 就像游戏里,自己这边还在野外跟小怪周旋,对面已经把分基地拍到了脸上了,设备,车间,补给线一气呵成,已经抢先进入了至关重要的发育环节。 但牧亚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好事啊!” 年轻人将那页报纸随手折了几下,在掌心里轻轻一拍,面露微笑: “建吧,建得越结实,塌下来的时候动静越大” 塞拉斯皱眉看他。 不能理解好在哪里。 牧亚并没有去解释什么,以塞拉斯的聪明才智,只需要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 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突然在你面前亮了血条,有多么惊喜。 ……… “干杯!!” 与此同时,英雄街隔壁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正穿过夜色飘出来。 光辉精密城西开发组的宴会刚刚进入高潮。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成排的酒瓶,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红光。 即便此处环境尚且简陋,但所有人都相信,这里以后会变得更好。 副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微微一笑,清晰的声音压过了满场的喧哗: “诸位,辛苦了!”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栋积灰的空楼。三天后,我们已经坐在这里喝酒了。这个速度,我很满意!”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为了这么一条穷街破巷,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他笑了一下,语气不疾不徐:“但我可以告诉诸位,这里,将是光辉精密未来五年在外城区最重要的支点之一!” “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一年后,两年后,这里会有物流中心、配套住宅、商业街区。英雄街的地价会翻倍,人口会流入,整个片区的面貌会彻底改变。到那时候,在座的各位就是第一批打下这片江山的人!” 副总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随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升迁!分红!期权!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光辉精密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你们今天的付出,将来都会变成实打实的回报。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职位担保!”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位经理互相碰了碰杯,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兴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规划主管,他几乎是踩着副总话音的尾巴就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杯朝向副总: “副总说得太好了!能有这样的格局和魄力,是我们下面人的福气。我敬副总一杯,预祝城西开发组旗开得胜!” 他说得又快又顺,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旁边另外两位主管慢了半拍,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他抢了先。 两人的眼神里几乎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恼。 这种表忠心的时机,谁先开口谁就占了先机,慢一步就显得不够积极。 副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虚虚一抬,算是回应了那位主管的敬酒。 底下人争宠邀功,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说明这支队伍有干劲。 有欲望怎么了? 有欲望的人,才好用! 规划主管这么懂事,他自然愿意给个机会。 “对了,你来得正好。有个事交给你去办。” 规划主管立刻放下酒杯,正色道:“副总请吩咐” “工地那边,第一批核心设备后天就要进场了。那些设备贵得很,一台抵得上这条街了” 副总说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怕对面那个新来的保民官狗急跳墙,趁夜里搞点什么小动作。你辛苦一下,带队值几天夜班,盯着设备,直到安装调试完成” 其实,这一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如果对方真的狗急跳墙这么干了,任由他破坏。 一批设备换一个保民官。 很值! 只是碍于副总的身份,他不能明着说, 这话一出,旁边的经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夜班巡逻,风吹日晒,睡不了觉,听着就是个苦差事。 可看主管们的脸色。却并非如此。 规划主管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没问题,交给我!” 他心头火热。 夜班期间没有高层盯着,没有其他主管在场。 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握整个工地的第一手信息,设备型号,供应商,布局图纸,安保漏洞,这些东西的价值,远比想象中大得多。 于是工作开始了。 第325章 长夜未尽 规划主管领了任务,当晚便带着两名经理和一组机械保安进驻了工地。 他们在围挡内侧临时搭了一个值班棚,拉了电线,装了探照灯,把整个设备堆放区照得亮如白昼。 巡逻路线排了三班,每班四人,交接时间精确到分钟,确保不留任何死角。 即便他们对牧亚的态度多有轻视。 但他们对牧亚的防备却是认真的。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上任的保民官年轻气盛,手底下又有多是鲁特这种莽夫,保不齐真会在夜里翻墙进来砸设备。 毕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一怒之下能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们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牧亚敢来,就当场拿下,人赃并获,到时候就不是拘留十五天的事了。 与此同时,厂区的建设也在同步推进。 围挡之内,地基已经开挖,钢筋笼子一排排码放整齐,混凝土搅拌车昼夜不停地进出。 规划主管站在值班棚门口,看着眼前这片逐渐成型的工地,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设备安装完毕,产线一开,英雄街的那帮人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他不知道的是,牧亚根本没有打算碰那些设备一根螺丝。 因为英雄街保民官办公室的门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关上过。 牧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摞户籍档案,手边还压着三份未处理的纠纷调解申请和一张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手写的投诉信。 至于投诉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隔壁的邻居太吵,楼上晾衣服不拧水,街口卖吃的被人怀疑掺了假。 就一条街道而已,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光是修理一项就占了大半。 有着塞拉斯的辅助,牧亚要思考的就只有三件事:做,不做,签名。 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英雄街的运转,这就像在玩一场看不清全局的游戏。眼前的每一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或许都是合理的,但牧亚心里清楚。 这些看似正确的决策,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上,也许会暴露出当初没有预料到的后果。 也许今天为了省事批准的一笔小额修缮,会在半年后因为工程质量问题酿成更大的麻烦。也许今天为了安抚情绪而压下的一桩纠纷,会在某一天以更激烈的形式爆发出来。 没有哪个决策是完美的。他能做的,只是在当下有限的视野里,选出那个看起来最不坏的选择,然后承担它带来的所有后果。 很麻烦。 也很正常。 阿朵诗米当年选择英雄街,就是为了远离内城区那些来自原罪列王的娱乐产物,避免诸多远超普通人阈值的诱惑和成瘾。 但远离内城区的代价,就是远离了一切与之配套的便利自助服务。 再简单的事情在这里都会变得很麻烦,而解决不掉的麻烦自然就成了问题。 至于内外城区为何科技水平差距如此之大。 牧亚不无恶意的猜测,或许就是故意的。 毕竟有些幸福是要靠对比出来的。 想想看,内城区那些几乎永生不死的正式公民,就好像一个月挣着几个亿,出入高档场所,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耍就怎么耍的有钱少爷。 但如果他身边全是这种人,那也显不出什么来,大家都一样有钱,一样闲,一样无聊,幸福感反而拉不开差距。 但如果他们知道,就在一邦之内,外城区的偷渡者们要为了他们一顿饭钱要打生打死,累死累活,甚至一辈子搭进去都换不来他们一个月的零花钱,那感觉顿时就不一样了。 牧亚挠了挠头,感觉自己似乎猜到了几分真相,靠在椅子上喝了几口水后,便准备出去透透气,正巧,塞拉斯便推门而入,神情严肃。 一句话就成功吸引住了牧亚的注意力。 “拉恩萨确实在旧工业区发现了一片芯片加工厂,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所说的天选士兵有关,而且已经废弃了” 塞拉斯说着,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绒布,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枚米粒大小的器件。 它通体透明,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像是用最纯净的玻璃搓成的丝,一圈一圈缠绕成一个精密的网状结构。 “你看,这是拉恩萨发现的” 牧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米粒大小的器件从绒布上拈起,举到窗前,天命自瞳中闪烁,迎着光细细端详。 “是阿朵诗米给我的信息,总的来说应该不至于骗我” 片刻后,他放下手,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只能看出这东西确实考虑过人体植入的设计,它的边缘弧度和表面纹理都像是为了贴合神经组织的接触面而优化的,材质也不是普通的工业封装料” 牧亚把器件放回绒布上,揉了揉眉心: “但如果要我仅凭这个就断定它是天选士兵的芯片加工厂,未免太武断了。说不定是什么高端义体配件,或者是某种实验性的医疗器械。银心邦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去了,什么来路的都有” 虽然很模糊,但牧亚并不失望,甚至有些振奋。 阿朵诗米给他的十几个坐标里,大部分要么是空荡荡的废弃厂房,要么是被流浪汉占住的破楼,只有这一个真正掏出了东西。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到一条有实物佐证的线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塞拉斯接过绒布,注意到牧亚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思索。老人收起绒布,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想亲自去看看?” 牧亚点了点头:“确实想去看一看。难得有一条线索引到实物,不去亲眼看看,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塞拉斯皱了皱眉,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窗外那片蓝色的施工围挡:“那光辉精密那边怎么办?你这一走,万一他们趁机搞什么动作” “哈哈,放心” 牧亚没等他说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放心吧,明天一早,他们有得忙呢,顾不上我们” 塞拉斯狐疑地看着他,正要追问,牧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明天你就知道了。保管是一出好戏” 漫漫长夜,就这样过去了。 毫无疑问,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英雄街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光。牧亚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然后也灭了。 隔壁工地的探照灯依旧雪亮,照亮了围挡上光辉精密的标志,巡逻保安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地响起,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知道牧亚在熄灯之后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有些事情将会不一样。 第326章 蟑螂!蟑螂! 翌日清晨,黑暗照常笼罩在英雄街的屋顶上,隔壁工地的施工声准时响起,一切如常。 事实上,牧亚和副总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克制。但这种克制,在整个银心邦的尺度上,显得微不足道。 抛掉冠冕堂皇的面具之后,所剩下的只不过是纯粹的恩怨和权力斗争,仅此而已! 权力有限,即便是高高在上的议员老爷,也会如同呲牙咧嘴的野狗一样,扞卫自己的位置,无所谓崇高或者卑劣。 自牧亚那一次种植园的行为之后,整个银心邦就像是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表面上看,街道依然繁华,车流依然穿梭,交易所的屏幕上数字依然跳动,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连普通人都能察觉的地步。 甚至愈演愈烈! 新的政策像走马灯一样轮番出台,今天出台一份关于加强外城区土地监管的临时条例,明天又有一份限制企业跨区投资的修正案被提交审议。每一份文件都措辞严厉,目标明确,但没有一份能真正落地执行。 因为它们刚被签署,就会被另一派的反对提案抵消掉。 整个银心邦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高压锅,阀门在咯咯作响,蒸汽从缝隙中嘶嘶冒出。 而在这个巨大战场之中,宣仪官正是其中的主要原因之一,比起他来,十个英雄街加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正是这种微不足道,才不至于引人注目! 面对错综复杂的局势和太过遥远的斗争,即便是光辉精密也会觉得分身乏术,城西专项工作组和英雄街的事只是一个战场中分割出的小战场罢了。 倘若面对整个光辉精密的圈踢,即便是牧亚也要抓麻,可同样的,这也是副总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可不愿意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同人分享。 这是他的克制,能借助光辉精密的力量,但不能太多,不然就会给他的同事们留下名为无能的攻讦的理由。 而牧亚的克制就在于他不能看城西开发专项工作组一时不爽,大怒拍桌,趁着月黑风高夜,将城西专项工作组从上到下杀的干干净净。 毕竟,全杀了只能得来一时的安宁,随之而来的就是光辉精密总部雷霆万钧的报复。 到那时候,英雄街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副总和他的三个主管,而是光辉精密法务部,公关部,安保部的联合围剿。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 厂务主管的声音在无尘车间外的更衣室里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面前几位已经穿戴好无尘服的技术员,面无表情: “开工前最后一次全面检修,所有区域过一遍,重点检查新风系统和温控传感器。发现问题立刻上报,不要自作主张。进去吧” 众人自然不敢质疑他的决定。 虽然近几日来,他们已经检修了不下十次,但无论如何,排除万难之后,小心总是无大错。 气密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片被柔和白光笼罩的洁净空间。 几位身穿白色无尘服的技术员鱼贯而入,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手持一支长柄手电筒,光束在整齐排列的设备之间扫过,照亮了一排排沉默的机械臂和尚未启动的传送轨道。 领头的那人在车间中央站定,手电筒往地上一照,光圈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个明亮的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 “老规矩,分三组。一组去东区,检查离子注入机的冷却循环管路。二组去西区,把光刻对准系统的环境振动数据重新采集,别偷懒嗷,孰轻孰重分清楚点” “三组跟我走,去核心区看薄膜沉积腔体的真空泵组,顺便把新风系统的高效过滤器取样口再测一遍——” 领头人话语猛的一顿,就在他脚边,一道细小的黑影贴着墙角根飞速掠过,钻进了一台设备的底座下方。 他下意识地用手电筒追着扫了一下,光束在那片区域来回晃了两圈,却只看到光洁的地板和整齐的线槽,什么都没有。 “什么鬼?我熬夜熬多了?” 领头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用手电筒往设备底下照了照,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算了,干活干活。都愣着干什么?动起来” 各组应声散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渐渐分散开来。 领头人站在原地,又用手电筒往设备底下扫了一圈,再一次确认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才摇摇头迈开步子。 可他并没有看见,黑暗之中,一双触须无声探出,复眼注视着男人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那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令人不安。 明明是明亮的无尘车间,却带给领头人一种极其瘆人的阴暗感。 妈的! 领头人使劲将这个念头驱散出去。 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男人蹲在设备旁边,开始逐项检查密封数据,手指在仪器按键上按得啪啪作响,试图用机械的动作来掩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渐渐地,随着一组组数据在屏幕上跳出,他的心神真的沉了进去。 真空泵组的压力值稳定在标准区间内,温度曲线平滑无波,每一项读数都在允许范围内浮动。 他对照着手册逐条勾选,发现有两三个数据略微偏离了理想值,但偏差幅度极小,仍在工艺规范的容忍范围之内。 男人随手在记录本上标注了一下,打算回头让维护组微调一下校准参数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一点,让他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些。合上记录本,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还剩最后一项。 新风系统高效过滤器的取样口检测。 做完就能交差了。 领头人拎起检测仪,走到车间东北角,踩上踏台,拧开取样口的密封盖。他伸手去取滤网,手却触到了一样东西。 ? 什么玩意? 领头人下意识低头看去,待看清那到底为何物时,眼睛惊恐的瞪大。 昆虫的…翅膀?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理解,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新风系统的主风机启动了。强劲的气流从顶部的送风口倾泻而下,在整个车间里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 那些细小的虫翅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飞舞了起来。 可活过来的不止是虫翅。 还有这原本死寂的空间—— 在四面八方,黑暗的最深处,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足肢同时在金属和塑料的表面摩擦,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数量级涌现而出。 宛如深褐色的浪潮。 随着声音的扩散,从地面乃至墙壁中爬出,那些之前还光洁如镜的地板,此刻已经被一层层蠕动的虫毯覆盖。 蟑螂踩着蟑螂,爬过蟑螂,在彼此的身体上堆叠前行,复眼闪烁反光,这样可怕的场景,任谁来看,恐怕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窟吧? 在渐渐升起的绝望之中,领头人终于忍不住绝望后退。 就在虫群即将淹没他的前一秒—— 画面定格了。 第327章 好自为之 监控录像的画面定格在领头人那张扭曲的脸上,虫群的触须在半空中凝固成一片静止的丛林。 如果单看这一个画面,或许不少人会觉得这是谁误入了蟑螂养殖场。 但很可惜。 这里是光辉精密的无尘车间。 按照设计标准,这里的洁净等级应该达到每立方米空气中直径大于0.5微米的颗粒物不超过3520个。 也就是说,连灰尘都要严格控制的地方,现在却被几万只蟑螂占领了。 这件事本身的荒谬和反差程度,足以让任何人在恐惧之余,还想笑出声来。 但会议室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空白的房间里,聚光灯之下,所有人,无论是副总的心腹,还是各组的项目经理,亦或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三位主管,全都低着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面对录像中的内容,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看向主座。 主座上,副总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 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不曾怒吼,更不曾失控。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良久后,副总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温和地说道:“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人互相偷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接话。副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人脸上,不再移开。 那是他的心腹之一。 前几日,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如果那保民官敢来捣乱,定叫他有来无回。 如今,话音好似犹在耳边。 副总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眨眼。 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副总,这个,这个是……蟑螂” 那人的话音刚落,几名经理和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副总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温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 “拖出去吧” 这是副总最后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可却让那人面色大变,可却连哀求的话都来不及出口,门口的机器保安就应声而入。 一左一右地架住男人的胳膊,快速拖了出去。 “总监!总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总监!” 声音越来越远,被拖出门外,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会被送去哪里。 同样的,也不会有人奇怪这样的处理会不会太过无情冷漠。 常世万邦之国不是一天建成的。 原罪从来不是规则混沌的荒野,它向来阶级分明,冷酷清晰,直白的告诉所有来者从来不存在什么温情脉脉的容错机制或者二次机会。 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下位者对更下位者变本加厉。掠夺和剥削像水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一层一层地渗透,一层一层地传递,最终就形成了这极其独特的残酷铁律。 不会有人怀疑。 就像是鱼不会怀疑自己生存的水那样。 好在,大家终究还是精英。 当灾难已经发生,追究责任是老板的事。 而他们的任务是证明自己还有用。 厂务主管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他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起身走到副总身边,将平板双手推到对方面前。 除了明面上那些摄像头之外,他还额外预设了十七处隐蔽机位。 通风管道内部,天花板吊顶夹层,设备基座底部,连围挡外侧的电线杆上都装了。这些位置不在公开的安保方案里,只有他和安保经理两个人知道。 理论上,它们应该只是用于防备牧亚。 但实际上吗…… 好卑鄙的家伙! 规划主管和运营主管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咬牙切齿,但又很快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副总自然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平板上,眼底的冰冷总算化开了一丝: “投出来” 厂务主管立刻将平板连接到投影仪。幕布亮起。 夜间模式是绿幽幽的单色调。 摄像头的视角是从通风管道内部斜向下拍摄,覆盖了西区大半区域。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画面静止如一张照片,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因为一道身影就在画面之中。 并没有任何可以称的上软弱的气质,从容的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摄像头的范围内,牢牢的吸引住所有目光。 仿佛无声挑衅。 大摇大摆,不紧不慢,肩部放松,没有半点潜行的意思,仿佛这座工厂是他自家的后院,而那些摄像头不过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会议室里,所有人死死盯着屏幕,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的移动轨迹,看着他一步一步穿过空地,走向大楼的门口。 他会干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把蟑螂扔进无尘车间中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个身影上,无声无息间,他们似乎被牧亚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道身影在门口站定,把手伸进怀里。 所有人的心脏也都跟着提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热水壶??! 神tm热水壶???! 牧亚把热水壶高高举起,对着摄像头的方向转了半圈,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然后拧开盖子,手腕一倾。 冒着热气的水流哗地浇在了门口那棵半人高的发财树上。 那是某个经理原本图个吉利买的,此刻居然惨遭毒手。 翠绿的叶片被烫得瞬间卷曲,蔫了下去。 一壶水浇完,那棵原本枝繁叶茂的发财树已经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痛诉凶手的无情。 那人把盖子拧回去,把空壶往腋下一夹,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震撼。 不解。 愤怒。 一个垃圾9块9包邮热水壶。搁超市货架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就这玩意儿,这个神经病拿着它突破了光辉精密号称军工级的安防体系,穿过了三道门禁,绕过了不知道多少摄像头,就只为浇一颗发财树? 是不是有点太颠了!?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离谱的商业间谍案。竞争对手要是知道了,恐怕能笑的飞起来。 “这真的不能找警卫抓他吗?”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憋屈和不甘。 “抓?” 另一个人冷冷地接话:“你以什么名义抓?就因为他浇了一棵发财树?” 没有人再说话了。 因为他说得对。 这就是整件事最魔幻的地方,他们知道是谁干的,甚至有监控录像为证,但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因为证据上,他就只浇了一棵树! 警卫不会因此立案,审判庭更不会因此批捕,恐怕只会有那种地下的娱乐小报会这么写:光辉精密遭遇热水壶恐怖袭击,经济损失约合高达一百元! 想想都觉得丢人。 因此,他们还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能报警,不能声张,不能有任何官方记录。因为一旦传出去,光辉精密就会成为整个银心邦最大的笑话。 竞争对手会把这段监控录像在酒会上循环播放,合作方会重新评估他们的安保能力,而那些等着看光辉精密出丑的人,大概会笑得连吃三碗饭。 所以这件事只能烂在会议室里。打碎牙往肚里咽,脸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最终,副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大概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希望在明天早上之前,看到一份完整的排查报告和整改方案。所有环节的漏洞,一个不漏地列出来。责任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他叹息:“我的耐心有限” 副总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你们,好自为之吧” 第328章 收买与意外 第二天一早,副总的办公桌上便堆满了文件。 左边一摞是排查报告,右边一摞是整改方案。两份文件叠在一起,足足有三指来厚。封面干净,边角整齐,装订得一丝不苟。 每一页都签了字,每一处改动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批注栏里写满了说明和备注。看得出,做这些报告的人熬了一整夜,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 理所当然。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傻子敢惜力偷懒,自作聪明,更没有人敢拿自己剩下那点运气,去赌副总翻到最后一页时的心情。 上头要的是态度,而态度这东西,就像是霓虹人赔罪时的土下座,额头贴得越低,心里越诚。同理,只要报告够厚,就算是把这份心意尽到了。 要知道,几个主要的责任人,都已经下落不明了,第二天更是连工位都空了,考勤表上的名字像是被人轻轻抹去,电话关机,宿舍里的行李都没带走,走得干干净净。 次一等沾了边的,也一个比一个的懂事,不仅辞职地主动,就连赔偿都不要,甚至生怕显得自己不够诚恳,还自愿签下弥补公司财产损失的承诺书。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当口,城西开发组反倒被逼出了一股反常的效率。消杀排期,原料复检,产线调度,件件落地。在副总高压的惩罚之下,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 可惜,这显然不能长久。 下午,专业团队进入车间进行深度处理后,花了数个小时后,厂务主管指派的技术人员收集了几处虫尸样本,做了成分分析和路径反推,最后指向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物流通道。 这个调查结果一出,不知道有多少人气的跳脚,那通道可是整间车间唯一直通外面的口子,不管是生产运出去的成品。还是生产中途需要清理的垃圾,百分百都要经过那里,不存在任何关闭的可能性。 可谁也没想到,最先光顾这里的居然是一群蟑螂! 但解决方法还是有的,说白了就是拿钱把门武装去来:物流通道加装双重自动闭合门,所有缝隙全拿密封条封死,门口再架一台风幕机,墙根灌药,外加高频复查。 花里胡哨整了半天,只有一件事,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 那么多蟑螂,卡墨塞那个狗孙子从哪里搞来的?! “塞拉斯先生,冒昧登门” “塞拉斯先生,这是我们副总的意思,事情到这一步,双方都难看。只要您愿意抬抬手,把卡墨斯那边的路子透个底,什么都好说” “塞进斯先生,这是专门给您的茶水钱。往后这条线上的生意,年年都有您一份,至少这个数” 塞拉斯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塞拉斯先生……” “塞拉斯!!” 这一声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的来客已经受够了眼前老者的敷衍与糊弄,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信封塞回怀里,转头就往回走。 门被狠狠推开。塞拉斯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个信封的厚度,他扫一眼就估得出数。 可正因为如此,才分外感到不屑与鄙夷。 哪里来的野狗? 说起来也可笑。从原先的世界到如今的常世国,他这辈子被人收买过不下百回,价码却从没有低过这个数的十倍! 如今倒好,堂堂城西开发组派出来的人,拎着这么点东西就想着把事办了,像是拿根骨头去打发一条狗。 真是欺负老实人! 就在塞拉斯叹息着,正要伸手把门带上时,那扇门却从外面被推了回来。 是牧亚。 “生意谈崩了?” 牧亚反手把门掩上。 “什么生意?打发叫花子的玩意儿罢了,开的价还不如前几天你去拿保民官信物的时候” 塞拉斯摇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担心我啊” “担心你什么?担心你老当益壮,初心犹在?” 牧亚反问道:“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搞那一套,两头下注,给自己留后手,回头再把身边人也一并卖个好价钱?” “算了吧,老头,比起这个,我其实觉得你更在意……咳咳” 不知为何,年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老者那寥寥无几的白发时,就分外怜悯起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满头秀发。 “卡墨斯,你tm…” 塞拉斯额角浮现青筋,强忍住打爆他狗头的冲动。 相处久了,彼此也算混熟了。那层生分的客套褪了下去之后,私底下玩笑自然也能开得起来。 虽然对他的本性有所预料,但塞拉斯哪里见过像牧亚这种骚话讲的飞起的年轻人,在不能骂人的前提下,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说不过眼前这个狗东西。 不过,卡墨斯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闲得发慌跑来串门,纯陪他斗嘴这种事,一次都没有过。 塞拉斯把杯子放下,也不跟他绕。 “说吧,什么事” 牧亚收了收笑,变得严肃起来: “很简单,今日,城西开发组的人能摸到你门口,就能摸到别人门口。今天找你,明天就能找别人” 塞拉斯端着杯子,眼皮都没抬。 “你害怕咱们之中出内鬼?” 牧亚缓缓摇头:“内鬼有什么好怕的?捉出来,杀了就是” “怕的是有人一时糊涂,让人几句话给绕进去了,回头自己怎么上的当都不知道” 他叹气:“说句不好听的,英雄街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大头兵下来的,除了你们几个外。全加在一起心眼子也玩不过人家” “三位数加减法都不一定算得明白。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就把自个儿卖了,那才是个麻烦事” 塞拉斯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说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想说总有几个脑子清醒的。可话到嘴边,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人的脸,还有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 老者艰难地陷入沉默,随后,一声长叹: “还真是” “所以这事儿你来盯” 牧亚说:该拦的拦,该骂的骂,不要等出了事再追悔莫及” 塞拉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随后,时间就到了夜晚,虽然和白天分不出区别,但硬要说的话,就是英雄街夜晚没什么人。 就在这寂静的时刻,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先探出半张脸,左右张望了两下,确认四下无人,才侧着身子挤出来,反手又把门轻轻带上。 那人贴着墙根走,专挑没灯的暗处落脚。走出十几步,又猛地回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跟着谁。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衣裳裹紧,步子更快了,很快就没进了那片黑里。 可然后,又慢慢后退。 名为拉恩萨的独眼老头,手持霰弹枪,一步又一步地将那人逼出黑暗。 “它玛勒个巴子!” 老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眼神不善。 “大半夜的,你这个老呆货不睡觉,瞎窜什么?” 灯影里旋即照出一张脸,正是鲁特,这会儿却缩着脖子,笑得有点不自然。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骗鬼呢?你平时睡的和个死猪一样,夜里打呼噜能把房梁震下来,抽你两巴掌都不带醒的,还有睡不着的一天?” 拉恩萨嗤笑一声。 鲁特被说的老脸一红,反驳道: “那你这烂赌鬼又是干嘛的?大半夜揣着杆枪溜达,难不成输红了眼,打算拿老子当票子抢一票?” 他这一句话说完,就见拉恩萨更加恼怒了,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恨不得当场拿枪给鲁特突突了。 鲁特懵逼,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而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伴随着钱袋晃动的声音,一位老人缓缓踱步踏出。 正是塞拉斯。 鲁特瞪着眼睛:“这……这咋回事啊?” “我俩打了个赌” 塞拉斯掂了掂钱袋:“他赌今晚没人会半夜出门。我赌有人” 他迎着拉恩萨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嘿嘿一笑: “结果刚说完,你就出来了” 鲁特张着嘴,看看塞拉斯,又看看拉恩萨那张铁青的独眼脸,总算明白过来,自己这一趟透气,把拉恩萨往后一个月的赌本全送出去了。 也难怪这老东西看上去要吃了他。 “不过,鲁特,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你大晚上出去干什么,毕竟,你知道的,现在是特殊情况” 塞拉斯收敛了笑意。 “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不该出现的事,你知道的…” 老者面容严肃: “死于阵前,谓之烈。败于力尽,谓之命。唯卖众求荣者,虽生犹死,为三军所弃” 鲁特的脸色变了变。 先是涨红,随即一点点褪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辩解两句,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简单地说: “……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转身就走。 塞拉斯和拉恩萨跟在后头。拉恩萨把枪往肩上一扛,很是狐疑,却也没再开口。 一前一后,走了不算远的一段路。出了英雄街,拐过两个路口,最后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住。 楼很旧,外墙涂料斑驳脱落,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剩的那盏昏昏沉沉地亮着。 鲁特领着二人上楼,脚步在水泥楼梯上踩出啪啪的响声。到了三楼,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有了动静。锁芯转动,门开了—— 在看清之后,塞拉斯和拉恩萨同时愣在了原地,再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 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内,手里牵着个孩子,看到陌生的两人,同样一愣。 鲁特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拉恩萨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他妈大半夜跑出来,就是为了找自己的相好?” 第329章 火上添油 女人一愣,随即目光在鲁特那张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低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把孩子轻轻推进里屋,带上了门。 ……进来说吧 她把三人让进屋,转身进了厨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旧沙发,矮茶几,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电视。三人在沙发上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不多时,女人端着托盘出来。茶水倒在三只不太配套的杯子里,点心是自家烤的,卖相一般,摆得却整齐。 “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见谅” 她说着,脸微微一红,挨着鲁特坐下了。 鲁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僵硬得像根木桩,眼睛不敢往旁边看,也不敢往自己同伴身上看。可他的肩膀,分明是往女人那侧偏的。 女人也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嘴角却压不住一点弧度。 拉恩萨端着茶杯,独眼在这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又闭上了,不断掐着自己的大腿。 仿佛是在做梦。 太他妈难以置信了。 哪怕是个傻子,也看得出这是什么情况了。 鲁特这个为老不尊的狗东西,居然有相好了?!!! 塞拉斯也抽搐着眼角,许久才捂住自己的脸,感叹是不是自己老了,没想到鲁特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是个假正经。 鲁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许久才憋出一句。 “……看什么看!” 拉恩萨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 鲁特索性不说了,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烫得直吸气。女人连忙上前查看,轻声责怪他。 屋里闹了一阵,茶水见底,点心也吃得差不多。塞拉斯把钱袋悄悄往柜子上一塞后,便起身告辞。 窗台外,有一只灰鸽子不知停了多久。它歪着脑袋,像是听够了屋里的动静,此刻扑棱一声展开六只翅膀,带起一小片夜风。 它掠过窗沿,穿过楼道口那盏灯,越过屋顶,一路升到城市上空。 从这里往下望,英雄街不过是庞大城区里的一小块暗斑。街灯连成线,把整座城切成无数格子。远处,城西方向的厂房轮廓清晰可辨,而在它的附近有几盏灯仍亮着。 鸽子偏了偏身子,朝着那片灯光飞去。 窗台上,飞鸟慢慢落了下来。 牧亚闭上眼睛,伸手,任它跳进掌心。他把指尖搭在鸟喙上,凭借着如出一辙的共鸣,再睁眼时,那一路的所见所闻,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廊的灯。门开的那一瞬。女人,孩子,三只不配套的杯子,还有鲁特坐得像根木桩的背影。 牧亚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哈?” 他低头盯着掌心里那只鸟,像是怀疑它在撒谎。 “你确定?那个鲁特?说话跟吵架似的那个鲁特?” 鸽子歪了歪脑袋,咕了一声。 牧亚觉得颇为神奇与不可思议,以及由衷地……羡慕。 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东西,居然还能在这把年纪,找着个愿意深夜给他开门的相好,这已经不能用幸运来形容了。 简直是奇迹! 这就是爱情吗?爱了爱了。 想想也是心酸。人家鲁特,一把年纪还能深夜赴一场温柔。他呢? 唉,不提了,不就是麻烦缇雅努斯空运一批蟑螂过来吗,至于吗?那眼神瞪得像是想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 牧亚叹气,把鸽子往窗外一送。 “去吧,保护好人家” 虚惊一场是虚惊一场。可鲁特不是内鬼,不代表别人也不是。更要紧的是,这老东西刚给自己添了个软肋。 女人,孩子。 年轻人咂了咂嘴。这要是让城西开发组的人摸出来,可比内鬼难办多了。 是时候再给他们填一把火了。 并不知道牧亚目前准备给他憋个大的副总最近感觉很受伤。 并不指的是心情。 而是金钱。 副总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叠票据,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那里都要花钱,那里都要消耗。 消杀,封堵,加安保,第三方检测,被污染的原辅料和半成品整批报废重采,设备拆机清虫,复产前的二次验厂,通道封掉之后的临时转运和周转仓,走掉那几个人的补员招聘,挡鼠板、风幕机、纱网、地漏网一样样补装,客户安抚—— 以及最不重要的加班费。 每一笔单拎出来都算不上什么大数,凑在一起,却像在割他的肉。 事实上,现在的勉强开工,就是在割他的肉。 各种各样的问题都被强行填补缝合,和原本的完美开局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不开工还不行! 总公司那边只看一个词:产能! 声势浩大的城西开发专项组,当初是他一个一个部门磕下来的。要政策,要编制,要预算,要人,酒喝了多少,脸赔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从总公司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肉,那么大一块资源,全压在他身上了。 这么多东西砸进去,换来的必须是一个能跑起来的车间!这不会是终点,但这必须是一个起点。 副总监,正总监,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熬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这一次机会吗! 如今的状况,就好似以新贷还旧贷,明知道利息就在眼前,还必须继续签字借钱。因为不借,明天就逾期,催收,爆通讯录。 副总幽幽一叹,突然想起来报纸上那一位据理力争的种植园园长,一时间颇感复杂,旋即起身往外走。 既然要烧钱,那就亲自盯着烧吧! 出了办公楼,往厂区走。风不小,吹得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通道封了之后,厂区里绕的路多了半圈。他一路走,一路看。挡鼠板是新装的,地漏网刚补上,角落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收的诱捕盒。每一处都像一块补丁,缝在一件本该体面的衣服上。 他越看心里越阴沉,脚步也快了起来。 拐过转角—— 砰! 一个人迎面撞在他身上。 副总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公文包脱了手,票据散了一地。 那人也是一声闷哼,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是一摞文件,滚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 副总正要怒骂出声,却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 运营主管? 那张脸十分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额头流着冷汗,顺着头发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察觉。 整个人僵在原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往副总脸上落。 那里还有半分精英的模样。 简直就是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副总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怒火被愕然所替代,但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副总低头,目光落在散了一地的纸上。 “……总,总监” 运营主管轻轻喊到。 但副总已经不在乎了,他死死地盯着那纸上的文字。 《质问城西开发组:钱都花哪了?》 白纸黑字,在阳光下,居然能如此刺眼。 可更刺眼的还在下面。 ……专项资金去向不明,未投产先豪掷千万,消杀费用高出市场均价三倍有余…… ……一笔封堵工程,报价单上写着八万,实际施工队只拿了两万。第三方检测机构资质存疑,出具的报告至今未公开。一个月内连换四家供应商,每一家的单价都踩在预算上限。专项编制里凭空多出十几个从没露过面的名字,工资照发,人却不见踪影…… ……至于那份自愿赔偿承诺书,呵!究竟是赔偿,还是封口费?…… 越看越觉得血压飙升,越看越觉得眼前一黑,居然能匪夷所思到这个地步,简直是—— 一派胡言!!!! 仅仅只是粗略的一扫,副总就几乎要站不稳了,纵然是再怎样的克制与忍耐,在被这样几乎攻击性拉满的污蔑迎面砸中,也会升腾起不折不扣的怒火。 尤其是!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 力挽狂澜在这个人口中变成了中饱私囊! 贪污这种自毁万里长城的蠢事,他一个最高级别的领导怎么可能会这么干的这么明显和低端?就算是失心疯了,也绝不会有人切自己肉玩! 不过运营主管为什么会这么慌张,他倒是清楚了 一是因为那个卡墨斯!! 二是这件事恐怕会惊动总部了! 但副总终究是副总,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男人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再睁开时,脸上那点失控已经干干净净。 愤怒是本能。可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 “删的删,压的压,这一点我不用教你,这么多年了,你自己清楚” 副总把纸一张张拾起,叠齐,塞进运营主管怀里:“能找到发帖人的,能谈就别动手。对外更是一个字都不许回应,尤其不许提金额!你亲自盯着,天亮前必须给我结果” 运营主管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站住” 副总叫住他,眼神里的冰冷令后者脊背发凉。 “还有一件事。这一个月的账,找人从头理一遍。每一笔,那怕是一张出租车票都不许漏” 他抬眼,望向厂区深处那几盏还亮着的灯。 “我自己先看” 第330章 火花四溅!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篇文章就跟沾了油似的,摁进水里,火苗反倒蹿得更高了。 起初只是在几个小群里传。有人贴截图,有人问真假,有人甩了个懂的都懂的表情包,到这为止,还只是一小撮人的乐子。 可银心邦这地方,最缺的就是乐子,最不缺的就是乐子人。 在传播中,截图迅速被做成了梗图,从私人小群传播到百人大群,然后搬到了流量更大的平台上。评论区从三五条变成三五十条,又从三五十条变成几百上千。 在近乎吹毛求疵的较真之下,已经没有人在乎那篇东西本身的真假了。 有人扒出城西组某主管几年前的一条朋友圈截图,说:早看出这人不对劲。有人翻出一份公开招标记录,逐行标注:这里溢价,这里没公示,这里连个章都没有。 有人自称是离职员工,匿名爆了一堆真假掺半的料,每条都被转了几千次,每条下面都有人追着问:还有吗。 而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没有一个开口。 因为开口也没用。这场盛宴里,事实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有没有新的瓜,够不够劲爆,能不能在闲暇时扔进群里炸出一串卧槽。 有一说一。 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对城西组的公关来说,其实还勉强在应对范围内。 无非就是装高手不说话,删帖,压热度,找水军反打,让运营主管去挨个群谈。毕竟这还只是“企业丑闻”,脏水泼在分公司头上,总公司只要肯出面兜底,咬死一句“正在核查”,总能找个明星把注意力带走。 但很可惜,哪怕是一点的火星,在银心邦这个大粪坑里,也足够激起不知道多少的变化。 毕竟,银心邦热搜第一条,已经整整挂了小半个月没下来过,几位议员的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今天你曝我睡助理,明天我揭你吃回扣,后天俩人一起上节目笑眯眯握手,下了台接着互相捅刀子。 热搜榜上第一常年挂着他们的破事,比天气预报还稳定。 如今正巧撞上,可谓是天雷勾地火,干柴遇烈油,轰的一声!炸得连热搜榜第二名都跟着抖了三抖。 一时间,诸多大佬疑惑回头,想看看这是那个倒霉蛋引火烧身。 一看:城西开发专项组。 再一看:光辉精密。 不对不对不对,揉揉眼,定定神,仔细一瞧! 宣!仪!官! 这不老倒霉…啊不!这不巧了吗!! 大家笑的都合不拢嘴了。 哎哟喂,专项资金,疑似贪污,这哪是丑闻啊,这分明是老天爷赏的炮弹!不知道多少人连夜找枪手写稿,剪视频,买推送,文案一套比一套煽情,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城西组账本流出,心腹被曝先上车后补票,谁给他们的胆子?》 《震惊!一个车间都没跑满月,光应急采购就花了这个数》 《惊天秘闻:城西组办公室半夜传出哭声,保安亲眼看见——那笔钱是拿去养小鬼了!》 《宣仪官密访城西组当晚,监控拍到一团白影飘过,专家:这是冤魂索债》 《内部员工爆料:城西组地下三层藏着什么东西,进去过的人回来都疯了》 ……… “我操你妈!” 下一秒,副总抡圆了胳膊,将手中的平板狠狠砸向地面,一声巨响过后,屏幕爆裂。玻璃碎片飞溅开来,散落一地。 房间里陷入死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动。 如今的局面还能再说什么呢? 好消息没有,坏消息一堆,并且肉眼可见地越堆越多,就像有人往垃圾桶里不断丢烂菜叶子,眼看着就要漫出来了。 可烂菜叶子堆得再高,味道再难闻,说到底也还能忍。盖子一扣,眼不见为净,大不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拖出去倒了,谁也不知道。 怕就怕另一种情况,有人走过来,一脚踹翻那只垃圾桶。 哗啦一下,烂叶子,碎纸屑,汤汤水水泼得满地都是,黏糊糊地淌到过道中央,臭味再也藏不住,弥漫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得捂着鼻子绕道走。 而现在,那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因为,总公司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扫过来,在连日的重压与舆论之下,满怀着狐疑,审视着自己这总爱惹事生非的逆子。 你小子… 不会真的是在演我吧? 蟑螂入侵无尘车间这种事,难道真是你编的? 没办法,也不怪总公司多想。实在是因为,银心邦这片土壤里,长不出干干净净的庄稼。优秀的匹配机制,就注定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总公司查账的人就在路上了,多余的话我不想多说” 副总的嗓音疲惫且沙哑。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地上那摊碎裂的残骸上,仿佛那片漆黑的屏幕比在场所有人的脸都更有看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能不能糊弄过去?那么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各位” 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遍布血丝,几乎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能!” 副总咬牙切齿地说: “这次总公司来的人和我不对付,跟我之间有过旧账。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关系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我既然抢了他的位置,他巴不得抓住我的把柄,好把我一脚踩死” “你们以为他能被收买?省省吧。他那个人,连过节发的礼品都要登记造册的主儿,你觉得他会为了几张钞票把职业生涯搭进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别指望用老办法蒙混过关。这次,只能靠我们把屁股擦干净,让他挑不出毛病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众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副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无尘车间和设备那边,连夜做一次检查,我不要看到任何意外。深度清洁的记录重新打印,日期核对清楚,签字签到位” “第二,总公司的人到了以后,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问什么答什么,不多嘴,不抢话,不主动献殷勤。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副总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平移,最终落在人群最前面的运营主管身上。后者察觉到视线后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第三。运营主管,总公司的人,你去接,就当做是……将功补过吧” 副总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运营主管只感觉不知道有多少怜悯恶意嘲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 在场务,规划,运营三五位主管当中,也只有运营主管配得上将功补过这四个字了。 消息没压住,舆论没控好,内部的风声漏得像筛子一样,总公司那边的怀疑一天比一天重。 无论到底是不是他能做到的,无论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他传出去的, 都不重要。 结果摆在这里:事情是从他手上烂掉的,无能,就是最大的错。 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是个警告,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必须死死抓住的机会。 见到对方反应,副总明白他读懂了自己的潜台词,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报废的平板,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行了,都去干活吧” …… 副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零散的脚步声和低语。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两三秒,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烈酒。 副总甚至懒得倒进杯子里,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瓶子,撑着桌沿站稳,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酒精带来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那股一直卡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散了几分。 幸好,幸好。 幸好他前几天就已经仔仔细细地把所有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笔一笔地查,一条一条地对,把那些容易惹眼的窟窿该填的填,该补的补。 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过得去的。就算那位主儿带着放大镜来,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挑出什么致命的破绽。 如果只是出点血就能解决,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他坐到椅子上,又拿起酒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真正麻烦的是产能。 来人视察,姿态必须摆足。安全检查,卫生检查,流程审查,每一项都得做到无可挑剔。车间要停工整顿,生产线要减速配合,机器要重新调试,光是应付这些就能耗掉大把时间。至于产能。 哈哈,在这种节骨眼上,谁敢催? 副总揉了揉太阳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空瓶子随手扔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能保住盘子就不错了。至于其他的,等这阵风过去再说吧。 可不知为何,他内心总有些不安。 那位保民官……真的会就这么收手吗? 第331章 转变! “总监!总监!不…不好啦!” 急促的喊声伴随着敲门声,像是有人在砸门板。 办公椅上的副总猛地一激灵,脑袋从手臂里抬起来,他茫然地眨了两下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眼前是摊开的文件夹和一行行扭曲的字迹。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没办法,连日操劳之下,就算是铁人也实在是有点遭不住,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白天开会,对接,处理突发状况,晚上审方案,核数据,回复邮件,连梦里都是各种数字和表格在打架。 副总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灌了一口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总算清醒了几分。 “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往下沉。能让手下人这样跑着来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年轻员工咽了口唾沫:“出车祸了!咱们的车,在园区门口被撞了!” 副总一僵,眉头紧皱:“咱们的车?哪辆车?” “就……就是派去接人的那辆商务车” 副总的表情松弛了几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撞了就撞了,人没事吧?只要人没伤着,车坏了走保险修就是了。运营主管人呢?让他换辆车赶紧去接,别让总公司在门口等着” 他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神色如常,显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英雄街门口那条路副总太熟了,早晚高峰各种车乱窜,管你是什么车,连大运都敢刮蹭,主打一个谁刹车谁孙子,三天两头出车祸,又死不了人,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不是!” 看到副总平淡的反应,那名员工像是要急哭了,原本就有点理不清的嘴巴,说的更模糊了: “不是车坏了的问题……是……是人……运营主管他,他已经被撞进医院了啊!!” 副总淡定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猛地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运营主管进医院了?怎么回事?谁撞的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副总倒不是没见过这种招数,商场上浮沉这么多年,什么下作手段他没领教过?栽赃嫁祸,设局仙人跳,匿名举报信,甚至有人往他车里放过炸弹。可眼前这简单粗暴的招数,还是让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年纪轻轻的保民官,下手居然这么狠。二话不说,直接把人送进了医院。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个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是一招泥头车居合。 今天他敢撞主管!明天岂不是就敢撞我了?! “给总部致电,告诉他们具体情况” 副总压下心头的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 “就说运营主管在接人途中遭遇交通事故,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伤势暂无生命危险”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门口那名还愣着的员工:“另外,总公司的人还没来,不能让人家干站着没人管,让厂务主管现在就开车去迎接” 员工听完副总的吩咐,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副总察觉到不对劲,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有事?” 员工咬了咬牙:“总监……运营主管他……他不是在去接人的路上被撞的” “什么意思?” 副总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他已经把人接回来了,然后被撞了,运营主管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但上面来的领导生死不明,已经送去了急救室,但医生说……” 员工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 副总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猛地挥臂横扫桌面,宛如怒涛一样的愤怒化作洪流一般席卷而出。 文件,笔筒,水杯,笔记本电脑,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都被掀飞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墙上和地面上。 副总喘息着,咆哮,奋力捶打着桌面,有太多的辱骂和嘶吼混在其中,以至于完全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不可思议地,竟然让人有一种幻视野兽的错觉。 可那渡步的暴躁姿态,不正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吗?如果只单看神情之扭曲,恐怕连最凶猛的野兽也要相形见绌。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遍布汗水的脸上再无任何表情,黑漆漆的眼瞳中浮现出了某种狰狞的色彩。 空气骤然凝固。 在员工畏缩的注视下,副总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出一步,皮鞋落地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然后又一步。 满眼血丝的男人,就这样一步又一步。朝门口走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胆战心惊的员工。 “备车。我现在就去医院” 片刻之后,车已驶出园区。 车速不快。前方路口围着警戒线,几辆车歪倒在路边,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一块变形的后视镜,被路灯照得发亮,镜面里映出一张人脸。 正是牧亚。 年轻人身旁,高大的机械警卫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起。零星人影在警戒线外晃动,火焰在路面上跳跃,映着猩红的血迹。 一片狼藉之中,他的神态却显得如此冷淡。 以至于副总的视线第一眼就看见了牧亚。 隔着半落的车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说来可笑,虽然他们两人互为对手,阴招阳谋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回合,但这确实是现实中第一次见面。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 牧亚礼貌颔首,而副总则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渐行渐远。 “你这一下可是把人家得罪惨了” 塞拉斯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看着远方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轿车,居然面露同情。 “换我是人家,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上面派来查自己的人,还没进门呢,先在英雄街路口被撞进了医院” “这要是传回总部,都不用查账了,直接可以写报告,准备反恐了:《关于我司高管在接人途中遭遇不明袭击的说明》,你这一招太狠了” 有一说一,确实。 换成他是副总,恐怕已经汗流浃背了,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气人,原本优势在我的局面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鬼模样。 更理解不了,怎么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成果一点没见着,浑身上下就只剩下汗水了。 “但问题是……” 牧亚的表情变得生无可恋起来。 “我说这其实和我没有关系,你信吗?” “啊?” 塞拉斯错愕回头,上下打量着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好似不是作假,愈发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这是别人干的?” “不然呢?我从哪里给你搞来一辆车?” 不受控制的破坏,铤而走险的极端,和堪称犯罪一样的事故,牧亚就算再缺德,也绝不会缺德到去做这种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把无辜路人卷进去的事情。 但现在来看,凶手是谁一点都不重要,无非是那几个走狗而已。 “风雨要来了。有人等不及了,想借着这趟浑水,把老鼠们一起淹了” 塞拉斯愣了一下,旋即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站着挨淋吧”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到的一滴泥点,伸手轻轻掸掉,然后抬起头,望向英雄街尽头那片沉沉的黑暗。 “怎么办?凉拌呗” 年轻人叹气: “既然有人替我开了这个头,那我当然得把这场戏演下去,我正巧还在发愁怎么搞来光辉精密的工牌呢”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塞拉斯回头看去,只见鲁特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冲到牧亚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脸上是牧亚从未见过的慌乱。 “卡墨斯!出事了!阿依慕他……” 鲁特喘着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下半句: “他被绑走了!” 第332章 反击! 十分钟前。 阿依慕拎着购物袋从街角的便利店走出来,里面装着两瓶洗衣液补充装和一包加厚垃圾袋。 看了看周围逐渐密集的小摊,少年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这个点儿,妈妈肯定已经把菜端上桌了,如果回去晚了,多半又要唠叨自己。 可路刚走到一半,他的步子就自己慢了下来。 先是耳朵先叛变的。电玩城里传出的枪声和欢呼声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住了她的心神,令阿依慕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 电玩城的门口,几台崭新的射击模拟器并排摆在显眼位置,屏幕上流光溢彩的特效正闪得热闹,几个年轻人戴着vr头盔在里面大呼小叫。 没想到这里居然开了一家电玩城,在以往,很少会有这样娱乐性质的场所会光顾外市区。 阿依慕在电玩城前站了足足五六秒,眼神里写满了好想玩三个大字。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他收回目光,恋恋不舍地迈开步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下次……下次一定……” 再然后,就感觉到,再然后,胳膊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根针管不知何时穿透了衣物,悄无声息,冰凉的液体随之推入血管。 猝然之间,连尖叫都来不及的少年浑身一僵,几乎差点跪倒在地。 那药效来得快得离谱! 几乎是液体注入的同一秒,一股铺天盖地的晕眩感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从被扎的位置迅速蔓延至全身。阿依慕眼前的街景开始旋转,模糊,路灯的光芒拖成一道道长长的光尾。 阿依慕拼命想睁大眼睛,想呼救,但舌头像是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呜呜声。他认出了这种感觉——速效麻醉针弹! 银心警卫的经典配置,外市区街头斗殴的标配道具,帮派分子互相阴人的居家良品。这玩意儿在银心邦的地位,堪比早餐摊上的煎饼果子! 上到镇压暴徒,下到绑架仇家,中间还能用来给不听话的宠物打镇静剂,堪称万能工具。据说黑市上甚至有二手针弹论斤卖的,买十送一,还附赠使用教程。 如此畅销之下,自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仅仅是中招的一瞬间,少年人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入深渊,沉入黑暗的泥沼之中,忍不住跪倒在地,艰难挣扎。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辆黑色厢式货车的车门在自己面前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车厢,以及一双朝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才怪!! 也许是剂量不算太大,也许是对方仓促之间没有打准位置,药效并没有立刻将他彻底放倒。少年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和铁锈味让意识短暂地清明了几分。 就在那双手即将抓住他衣领的瞬间! 阿依慕飞快地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一把造型精巧的银色手枪! 女士款,减装药,后坐力小到连他这种没怎么练过枪的人都能稳稳握住! 这是塞拉斯塞给他的防身礼物! 对于他这种银心邦的正式居民,如果开火打死一名外来偷渡客,根本就不需要负任何法律责任。 说得更直白一点,他在银心邦的法律体系里,击杀一名非法入境者的合法程度,约等于在自家厨房拍死一只蟑螂。 顶多额外再付点市面清洁的费用! 阿依慕不假思索,对准面前的影子连开三枪。 砰!砰!砰! 第一颗子弹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车门框上蹦出一串火星。第二颗正中那人的肩膀,第三颗直接没入了大腿根部,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倒,鲜血从两个弹孔里汩汩往外冒。 阿依慕来不及查看战果,趁着对方同伙被枪声震住的几秒钟,他转头就跑。 跑得很难看。但没办法,少年两条腿发软,左手还捂着胳膊上那个针眼,整个人只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砰砰巨响。 阿依慕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钻进一条窄巷,翻过一个垃圾桶,手脚并用地爬过一道矮墙。 然后,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头,忍不住面色狰狞,绝望怒骂。 “ 我操你妈的!” 似乎连老天爷都没有眷顾他。 一堵高高的水泥墙立在他面前。 两边是高耸的居民楼外墙,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照亮了墙角一堆发霉的垃圾和几只受惊窜过的老鼠。 死胡同。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阿依慕没勇气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堵墙,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准备殊死一搏。 咔——! 实弹。 还他妈是霰弹枪?! 阿依慕瞳孔一缩,看着旁边墙上出现的密集弹孔,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觉得一股冷汗从后颈滑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是啊,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绑架正式居民的团伙,手上怎么可能没有真家伙呢。 脚步声停在了五六米开外。 沉默。 完了啊…… 阿依慕的视线开始模糊,麻醉药的后劲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意识。少年扶着墙,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手指还攥着那把手枪,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了。 他眨了眨眼,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从四周向中心慢慢收拢,像一台老旧的显示器正在逐渐关闭。 就在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他看见了一缕银光。 于黑暗之中,宛如惊雷! 那道光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刀刃的反光还是金属的寒芒,只觉得眼前一闪,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惊呼,枪声,尖叫,骨头被碾碎,血液肆意挥洒,以及再怎么喧嚣也无法掩盖,清越到不可思议的飞鸟振翅之音,简直一片嘈杂。 阿依慕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解决了” 牧亚坐在副驾驶座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外卖到了一样。 拉恩萨正握着方向盘,闻言猛地一转头,满脸错愕:“啥?” “别啥了,专心开你的车” 牧亚为了提防副总再搞一次人肉炸弹的手段,一口气召唤了不知道多少鸽子形态的自己,散布在四周。阴差阳错之下,竟正好撞上了这场绑架,顺手就给解了。 只能说,谨慎的人,做什么都会幸运的。 只不过…… 牧亚转头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正不断的加速,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毫不掩饰地加速压了上来。 “真是被当软柿子捏了呀” 年轻人轻声感慨。 拉恩萨的表情逐渐难看,甚至狰狞了起来,明白了牧亚的潜台词。 万万没想到,在外市区这样下三滥的垃圾堆里,居然还能看到所谓的欺骗战术。 绑架阿依慕是真,故意放出消息也是真。等的就是他们收到消息后匆忙赶来救援的这一刻,在这条狭窄的外市区道路上,前后夹击,一举拿下! 等到那辆黑色轿车终于追到了平行位置。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手里的冲锋枪已经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当他看清车内两人的表情时,那只握着枪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拉恩萨不屑一顾,漠然置之,牧亚转头看他,那逐渐幻化七彩的奇异眼瞳之中,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在闪烁。 令胖子不由得面色抽搐。 就好像,一脚落入陷阱的是他自己一样。 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中,牧亚只想叹息,自己在人世里,不能说每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也只能说是如履薄冰,就差发个朋友圈问一下他能不能走到对岸。 可你们这群垃圾玩意儿呢?每日里胡搅蛮缠,七上八下,东捅一个篓子西惹一身骚,活得倒是好快乐啊。 所以,请去死吧。 牧亚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拇指抵住,对着窗户外那胖子的面孔,轻轻弹了一下。 一个漫不经心的脑瓜崩。 第333章 街道冲突 一个漫不经心的脑瓜崩。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足以刻骨铭心的[复仇]! 那辆黑色轿车里的胖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方向盘在他手中失控地一转,车辆瞬间偏离了车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然后轰然撞向路边的电线杆,砰的一声巨响!只见车头凹陷,引擎盖弹起,白烟滚滚升起。 可还没有结束。 至少这一次袭击还没有结束。 道路两侧的巷口中,骤然响起整齐的引擎轰鸣。 足足四五辆黑色轿车如鬼魅般同时冲出,车灯在黑暗中齐刷刷亮起,呈扇形封锁了前方的去路。 看不见驾驶员,没有声响,只有车载传感器发出的微弱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宛如矫健的猎犬,层层包围了自己的猎物。 拉恩萨怪叫一声:“我操!移动棺材车队!这他妈是无人驾驶的移动炸药包啊!在市区里用这玩意儿?” 他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嘴里不停: “这帮人是真不怕死啊,哦不对,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自己开,全是遥控的!卡墨塞你看见没,那车底盘都压塌了,装了多少料啊这是!撞一下够我们俩一人一个烟花套餐直接升天的!” 仿佛为了印证拉恩萨所说,一辆黑色轿车脱离队列,加速朝牧亚所在的副驾驶座一侧猛冲过来。 它在距离车门不到三米的位置轰然引爆! 火光在一瞬间膨胀开来,橘红色的烈焰裹挟着碎裂的金属和橡胶,在牧亚的眼睛中绽放开盛开的死亡之花。 牧亚看得清清楚楚,车身的钢板像纸张一样被揉碎,紧接着炸药的火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玻璃在高温下化为液态又瞬间汽化。 再然后,毁灭便无任何阻碍,贴脸而至! 但,此刻就言说毁灭,或许太早。 拉恩萨双眼烧得通红,几乎纵声咆哮,明明只是驾驶车辆,此刻,却有一种殊死搏斗般的狰狞。他猛地把方向盘向左打死,右脚狠狠跺下油门。 活塞起落,涡轮嘶鸣,发动机在缸中吞吐动力,转速指针瞬间飙入红区! 曾经不知多少次驾驶战争巨兽左右战场的恐怖气魄,于此重现! 车身在惯性与牵引力的撕扯中猛地侧倾,左侧悬挂被压缩到极限,爆炸的火焰几乎是贴着副驾驶的车门舔舐而过,炙热的气流将车窗烤得滋滋作响,留下不可磨灭的炽热痕迹。 就在火球即将吞噬车尾的最后的一刹那! 汽车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从两辆无人车的夹缝中钻了出去,代价是右侧后视镜被整个削飞,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下一秒,车身猛地回正,轮胎重新咬住路面,猛然加速,轻易撞翻了路中间的护栏,箭一般射向前方开阔的街道。 牧亚的身体在座椅上被惯性狠狠甩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他的肩膀,他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漂亮!您就是秋名山车神?” “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了” 拉恩萨猛打一把方向,车身一颠: “普通自动驾驶没这么聪明。刚才那两辆车夹击的时机太准了,预判了我的变线,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 他抬眼看后视镜,碎掉的那一侧只剩个空架子,于是只能作罢。 “我们要赶紧把他找出来解决掉,不然咱们迟早被这些移动棺材堵死!”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侧窗,望向车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栋高楼的轮廓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楼顶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年轻人看了几秒,轻声感慨:“这么明显的杀意,在这里简直像是打了远光似的” 拉恩萨一愣:“啥?” 牧亚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车窗外那栋渐行渐远的高楼。 与此同时,那栋高楼顶层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手持望远镜的男人猛地僵住了。他看到牧亚抬手的动作,瞳孔骤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扔下望远镜,转身冲着身后的同伴嘶吼道:“快撤!快撤!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们在——!” 可好像已经晚了。 男人的话音未落,余光忽然瞥见窗台上不知何时落满了鸽子,他愣住了,最后凄惨一笑。 下一秒,所有的鸽子同时振翅,如同一股灰白色的洪流,从敞开的窗口猛地涌入房间。 羽毛翻飞,翅膀扑棱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男人和他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鸽群便在房间中央汇聚成一个密集的球体。 然后轰然炸开。 火光吞噬了一切。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栋高楼的顶层窗户骤然炸裂,火光从破碎的窗口喷涌而出,随后被滚滚升起的黑烟吞没。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烁着零碎的光点,洒向寂静的街道。 楼下传来几声零星的惊呼,但很快便被夜风带走。 “看来这一次袭击结束了” 黑色轿车内,牧亚收回目光:“走吧。去接阿依慕” 拉恩萨沉默,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拐过下一个路口。几分钟后,他们在一条昏暗的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阿依慕正靠墙坐着,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口水,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牧亚下车,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醒醒,醒醒。回家了” 阿依慕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牧亚沉默了两秒,站起身来,对拉恩萨说:“你来扛他上车” “凭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比较壮!” 最后,拉恩萨还是骂骂咧咧地把阿依慕从地上拽起来,像扛一袋大米似的甩到肩上,嘴里嘟囔着:“下次这种事别找我”“我又不是专职司机更不是搬运工”之类的牢骚,一路把人塞进后座,砰地关上车门。 车子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在阿依慕家门前停下。拉恩萨再次充当人力搬运机,把依然沉睡不醒的阿依慕扛上楼。 敲开门,阿依慕的父母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脸色当即就变了。拉恩萨简单解释了几句,遇上点小麻烦,人没事,多喝热水,没等人家细问,便逃跑似地转身下了楼。 回头,还是让塞拉斯来解释吧,毕竟自己确实不是很能应付这种场面。 拉恩萨走出单元门,回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对副驾上的牧亚说道: “搞定了。走吧” 去哪里? 答案是:吃饭。 折腾了大半天,又是救人又是挨炸又是扛人上楼的,他们两人从头到尾别说饭了,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再不吃点东西,那可真是肚皮贴脊梁,前胸贴后背了。 车子驶上主干道。街景从老旧居民楼渐渐变成沿街亮着灯光的小店铺,空气里飘来烧烤和炒饭的香气。 牧亚来了这么多天,已经不对银心邦的吃食抱有任何期望了。 诚如阿朵诗米所言,银心邦里绝大多数的佳肴,都是活的,那怕是外市区,都以能吃到去除灵魂的正规活料理为荣,简直魔幻至极。 牧亚随便点了点素菜,筷子拨拉了两下,算是完成了吃饭这个任务。拉恩萨倒是吃得香,风卷残云般点了四五个菜,大口饕餮。 吃到一半,牧亚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正快步朝他们这张桌子走来。拍了拍拉恩萨,后者抬头一看,差点被汤呛到。 只见塞拉斯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还吃!坏消息都已经怼到脸上了,你们还不知道?” 说罢,他将一份报纸啪地拍在桌上,油墨味混着大排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王邦特使突访银心邦,议院多名议员亲赴星港迎接》 第334章 走投无路 “议员战争要结束了。你们想想,战争一结束,意味着什么?” 塞拉斯恨铁不成钢:“意味着之前浑水摸鱼的日子到头了。意味着有些人要开始算旧账了。意味着光辉精密很有可能要全力出手!” 他反复拍了拍手:“这好日子要到头了啊!” 拉恩萨皱着眉头,筷子戳着碗,没什么胃口:“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跑路?” 塞拉斯白了他一眼:“跑?你能跑哪儿去?银心邦就这么大,外面是原罪荒野,你跑出去喂那群怪物?” 拉恩萨默默把筷子拿下来:“那……那要不咱主动投诚?” 塞拉斯盯着他看了三秒,作势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你干嘛去?” “去给你买张去原罪荒野的单程票,你这种脑子留着也是给光辉精密送业绩” 拉恩萨起身拦他:“你等等!我开玩笑的!” 就在两人拌嘴的时候,牧亚却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塞拉斯的肩膀,落在大排档入口的方向,塞拉斯和拉恩萨察觉到牧亚的异样,同时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 一个身影正站在棚子边缘,身上缠着白纱布,一只胳膊吊在胸前,脸上还贴着两块敷料,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虚弱劲儿。 是运营主管。 他显然也看见了牧亚这一桌,犹豫了两秒,慢慢拖着步子走了过来。纱布底下渗出的血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或者说,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那种清醒。 塞拉斯眯起眼睛:“那是……城西开发组的运营主管?” 拉恩萨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不是应该在医院躺着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一同疑惑地看向那个正拖着步子朝他们走来的伤员。 “赌一顿饭,我猜,他有些话要和我单独说” “赌个屁!” 塞拉斯和拉恩萨异口同声。 两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拉恩萨端起自己那碗没喝完的汤,塞拉斯顺手抓了两串烤串,挪到了隔壁空桌上,留下牧亚一个人坐在原位。 “卡墨塞先生……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 牧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端详着他身上的血迹,似是了然: “不是第一次尝试从医院里跑出来了吧?不过看你这副样子,护士居然没把你拴在床上?” 运营主管苦笑了一下:“拴了。我趁她换班的时候自己拆的绷带翻的窗” “……翻窗?” “三楼,落地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又流了点血,不过问题不大” 他说着,抬了抬那条吊着的胳膊:“反正这条胳膊本来就是断的,再多断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牧亚叹气:“花了这么大代价,又是偷跑,又是从医院三楼翻窗逃出来,就为了跑到这个大排档找我。说吧,你想干什么?” 运营主管沉默了片刻,说来好笑,他原本一路上忐忑不安的心情此刻居然平静下来,像一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手里有证据” 他有条不紊地告诉牧亚: “副总在三个月前策划谋杀前任保民官阿朵诗米的全部往来记录。通讯录音,转账凭证,中间人的供述备份,我全都留了一份。这些东西足够送他进环狱塔了” 运营主管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器,一卷微缩胶片,以及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恭恭敬敬地一一摆在桌上,推到牧亚面前。 牧亚没有伸手去拿,或者说,仅仅依靠共鸣,他就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绝无半分虚假与欺瞒。 可正因为此,才觉得难以置信。 原本以为还要徒费一番周折,可能要撬开某个中间人的嘴,可能要黑进副总的私人服务器,可能要跟光辉精密的安保部门做一笔肮脏的交易,才能拼凑出足够的证据链条。 可现在,这些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油腻腻的大排档桌面上,像一个打包好的礼盒,连缎带都系好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牧亚好奇:“这些东西,你如果拿去给任何一个议员,或者交给副总的那些敌人,你都能换来一大笔钱,或者一个不错的职位,再进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你没这么做” “你偏偏把它们拿来给了我,一个在银心邦没什么根基,手里也没什么权力,平平无奇的保民官” 面对眼前年轻人仿佛自谦的话语,运营主管却是苦笑了起来,既真诚又疑惑地发问: “您真觉得除了您以外,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牧亚愣住,无言以对。 “银心邦是个冰冷残酷的地方,所有偷渡客都是这么说的” “就像是如果没有天空,飞鸟就会抛弃翱翔的翼,没有海水,游鱼就会舍弃呼吸的腮,大家来到这里之后,早就把道德廉耻丢进下水道啦!” “有钱有势的,哪怕一时落魄,也依旧会笑脸相迎,而像我这种被放弃的家伙,哪怕是路边的野狗都会对我不屑一顾吧” 运营主管谈起自己时,相当的冷淡与克制,仿佛身上那些伤和正在流的血都与自己无关。也可能不是不在乎,只是见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不会真有人以为自己手里捏着点有价值的东西,就能堂而皇之地坐上桌,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佬谈条件吧? 雪中送炭难寻,锦上添花少见,可唯独强取豪夺这一点,大家做起来那可是一个赛一个的手快。运营主管相信,只要自己敢透露出一点情报下去,不用副总出手,第二天自己就出现在某人的地下审讯室里头了。 甚至连酷刑都不用上,抽取记忆,剥离意识,脑颅读取,一套下来,保证生不如死,死了也不得安生。 一番思考之后,运营主管居然发现,最好的选择只有卡墨塞一人! 毕竟人家真能为了朋友赴汤蹈火。 光是这一点,就胜过一万句甜言蜜语。 运营主管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想活着。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牧亚自然无所谓。有了这套证据,弄死副总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随便找个渠道递上去,副总这辈子就算交代在环狱塔里了。 至于光辉精密的报复? 等缄默者复仇大公主这件事彻底浮出水面,光辉精密上下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第一个该杀的是谁,运营主管这点事在他面前根本排不上号,只要离远点。别被余波震死了,自然能逃得一条生路。 只能说,债多不压身。 牧亚点了点头,表示他答应了这一次交易,然后换了个轻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佯装不经意地询问道: “你在光辉精密干了这么多年,对你们的管理层了解多少?” 运营主管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不多。光辉精密的管理层向来神秘,我这个级别的普通主管,平时能接触最多的高层也就是总监了。再往上,董事会那帮人,我只能说偶尔见一面” “哦?” 牧亚像是来了兴致:“那你总能知道一些吧,说说看,能说多少说多少,就从董事长开始吧” “嗯……” 运营主管虽然有些茫然,但最后还是开了口: “好吧,你应该知道,光辉精密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名义上是公司,实质上就是克拉恩王庭在原罪的黑手套,专门做收拢资源和走私的勾当。而我们的董事长,则是王庭的大公主”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当然,里面的弯弯绕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也没必要跟你掰扯那些陈年旧账。反正克拉恩要完了,这些也全都会被抛入尘埃中,但有一件事,你或许会很感兴趣” 牧亚询问道:“什么?” “三邦入侵克拉恩那一年,光辉精密其实已经完成了从黑手套到上岸的转型,趁着战乱,趁着王庭自顾不暇,悄无声息地挣脱了控制与限制,独立了出去” 运营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当时据说连新东家都找好了,眼看着就要站稳脚跟了。结果…” “结果?” “结果被那位大公主一夜之间,从上到下,连根拔起,血洗得干干净净” 牧亚挑眉:“只有大公主一人?” “只有大公主一人!” 运营主管摇了摇头: “你可能觉得我在夸大其词,但事实就是如此,就是她一个人,走进光辉精密的总部大楼,然后再走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牧亚沉默了。 倒不是不相信运营主管欺骗自己,而是,理论上,克拉恩人的战斗力九成靠童话骑士,剩下零点九九成也是靠各种装备,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是自己。 就连缄默者一时间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真的假的? 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战斗力爆表,除了开了以外,说实话,除了羁绊与爱以外,也找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可问题是那时候的大公主哪来的羁绊和爱啊?! 牧亚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光辉精密那帮人看见大公主进门,集体脑子一抽,觉得自己那点本事不够看,干脆排好队自己把自己处理了? 当然这纯属瞎扯。 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画面。 牧亚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压压惊,算是给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 之后就都是毫无营养的闲聊与保证,最后,运营主管点了点头拖着那条缠满纱布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牧亚又在原位坐了一会儿,结了账,跟隔壁桌已经喝完第三碗汤的塞拉斯和拉恩萨打了个招呼,独自往保民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夜风裹着烟火气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年轻人外套下摆微微扬起。牧亚拐过最后一个弯,抬头一看: 两三个机械警卫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眼部传感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保民官卡墨塞,现根据议会紧急条例第七条第三款,请你前往警卫局接受询问” “既:有人怀疑你为了担任保民官一职,刻意谋害前任保民官阿朵诗米” 第335章 我是无辜的! 这个世界大概是疯了。 不,或许从来没清醒过。 什么叫我谋害了阿朵诗米? 牧亚快被气笑了 头顶吊着惨白的大灯,年轻人坐在椅子上,面前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白炽的灯光下,坐在桌子对面的人面无表情: “保民官卡墨塞,根据现有线索,你并不能完全洗清身上的嫌疑。前保民官阿朵诗米遇袭当日,有人目击你曾在事发区域附近出现” “此外,你在接任后的第一时间便接手了他的全部档案和未结案件,这在程序上虽无不妥,但结合时间节点来看,未免过于巧合。而你目前提供的行程说明,尚不足以完全排除你的涉案可能” 那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对此,我们希望你能对此作出合理解释” 牧亚冷笑:“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把保民官炸进医院,那我应该也有本事把现场收拾得干净一点,而不是留着“人目击我在附近出现这种级别的线索给你们查!” “我还不至于蠢到给自己留个尾巴让你们揪着玩,怎么?你们觉得我是一个特别热爱挑战的犯罪天才,就喜欢在作案现场留下自己的签名,等着你们来抓我,好证明我比你们聪明。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无话可说,你们赢了!” “卡墨塞先生!” 那人明显提高了音量。 “这里是正式质询程序,不是闲聊。请你收起那些俏皮话,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 听罢,牧亚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我将以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你!” “我不知道!” 连傻子都知道,不能踏入这种自证陷阱的泥沼。越是努力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现场,对方就越有空间从鸡蛋里挑骨头。 最好的回应方式从来不是:“我不是”,而是:“臭傻逼,拿证据来!” 那人猛地一拍桌子,金属桌面发出一声震响,他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怒视。 但显然一肚子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硬生生卡住了。 保民官在任期间,除非议会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投票通过,否则任何质询机构都无权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牧亚必须配合调查,但不代表自己可以不尊重。 就在这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飞速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那人身边,弯腰附耳说了几句话。 再然后,那人的表情就变了。先是愣住,眉头拧紧,紧接着瞳孔微微放大,那种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事情。 搞什么? 牧亚皱眉。 可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那人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和来者一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只留牧亚一个人留在原地,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正准备瞄一眼天途,可下一刻他就浑身一震。 再忍不住,汗流浃背了起来。 因为,有一位白毛少女推开了门,冷漠地朝这里看了过来。 她站在门口,身形纤细,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少女的面容凸显地愈发精致而可爱。 可唯独那一双蔚蓝色的明眸,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震撼,困惑,茫然……可在看见牧亚以后,却陡然凌厉了起来,仿佛是在说—— 孽畜,还不快速速现出原形! 苏安久! 看着牧亚,少女幽幽一叹,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需要一个解释,牧!亚!” 苏安久在银心邦的内部网络上刷到那张面孔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就算牧亚换了脸,可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个气质,那个神态,那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狗里狗气,化成灰她都认得! 牧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 第一,自己现在这张脸是缇雅努斯整的,理论上连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第二,苏安久喊的是牧亚,而不是卡墨塞,也就是说,她真的认出来啦!! 完犊子。 但牧亚是何许人也?他可是堂堂艺术天光的蒙恩者!欺骗和掩饰,虚假和梦幻,区区幻想求知者,岂能识破他的真面目!! “哈——哈——哈” 牧亚面色僵硬,装作不在意似的看向桌面,自认为表情之无辜已堪称演技巅峰。 “这位女士,您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我是保民官卡墨塞,您说的那个牧亚,听起来像是个很有魅力的名字,但很遗憾,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苏安久的眼神愈发凌厉。 牧亚硬着头皮选择继续乘胜追击,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还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看啊,咱们讲道理。你要是想找牧亚,你应该去,嗯,户籍管理局?或者什么社交平台?再不济发个寻人启事也行啊。来审讯室找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保民官,这合适吗?这合理吗?” 他猛的一拍桌子,像是愤愤不平: “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苏安久沉默了三秒钟:“有没有人说你演技真的很烂?” 没有再给他争辩污染自己耳朵的机会,少女先下手为强,直接出手揪掉了他一根头发,速度快到牧亚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牧亚只能捂着脑袋:“你干嘛?!” 苏安久把那根头发举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把头发装了进去,封口,收好,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不干嘛” 少女拍了拍口袋,语气轻描淡写:“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就会去做dna比对。你最好祈祷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唉,别别别!错了错了” 牧亚顿时坐直了,起身想要把自己的头发夺回来。 “其实吧,我也不是故意骗你,这个事儿吧,它有一定的历史原因,还有一定的现实因素,综合考虑下来呢,它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说人话。” “……好吧我承认是我” 苏安久深吸了一口气。 牧亚立刻补充:“但我有苦衷!非常重大的苦衷!你知道的,我牧亚出来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三样东西,脸皮厚,嘴皮子利索,命硬。这三样缺一不可…” 眼瞅着这个狗东西又开始熟练地转移话题,苏安久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手势。 “停” 牧亚最后乖巧地闭嘴了。 苏安久看着这个恶意卖萌的家伙,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无力了,太变态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跟个npc一样,随时刷新在风暴的最中心。 堪称行走的人形自走麻烦制造机,被动技能是:百分百被卷入事件,主动技能是:在事件里把自己作得更惨,终极奥义是:作完还活蹦乱跳。 “我也不问你,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啦,在我印象里你确实有一定的空间转移能力,要么是原典,要么就是天光” 女孩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我问你,你换了脸,造了假身份,混进保民官体系。目的是什么?” “查明真相,为民请命,维护银心邦的——” “你在骗我” 牧亚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揭露议会内部的腐败网络,铲除地下物流的毒瘤,还第三区一个清朗乾坤” “你还是在骗我” 牧亚的语速越来越快:“顺便赚点外快补贴家用毕竟保民官工资也就那样你懂的” 苏安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沉默是最高效的审讯工具。牧亚扛了三秒,扛不住了。 “好吧,还有一点私人原因。” 苏安久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 牧亚搜肠刮肚找措辞:“因为它涉及到一个……非常微妙的人际关系……和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苏安久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瞬间缩短到半臂。她比牧亚矮了好多,估摸也就1米五,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气场足有两米八。 “牧亚。我再问一遍。你换了脸,造了假身份,混进保民官体系,除了查阿朵诗米遇袭案之外,还打算干什么?” 牧亚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选项:a,告诉你我想炸天选士兵的基地。b,告诉你我在想一个能颠覆整个银心邦权力结构的东西。c,继续胡扯。 a和b显然都不能说。 苏安久来意不明,天选士兵归议会管,议会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屁股跟天选士兵那个组织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他要是现在把底牌亮出来,明天早上他就会被苏安久打包回家,计划直接中道崩殂。 所以选c。 “我打算…” 牧亚表情一肃,语气庄重,“在查案之余,顺便考察一下银心邦的公务员食堂伙食水平,看看有没有改进空间” 苏安久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视线让牧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缄默者在你身上吧” 卧槽?!? 你开了啊? “没必要惊讶,我好歹当过一段时间的巡查官” 苏安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虽然不确定你和缄默者达成了什么交易,但相信我,牧亚,这其中的水非常深,能淹死一万个你,不要胡乱掺合” 牧亚眨了眨眼:“什么水?” 苏安久摇了摇头,只是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含义是秘密,封禁。 碍于某种原因,她并不能直接告诉牧亚,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提醒。 这也在侧面上反映了,其中的水确实很深。 不过,牧亚意识到一点,他们两个人似乎并不在一个频道上,自己想隐藏的是怎么炸掉天选士兵的基地,而少女似乎更侧重于缄默者自身的麻烦。 牧亚心思如电,简单的思考过后,便立刻举起双手:“好好好,不掺合了不掺合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跑路” “你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 “对对对,这也是优点之一,感谢夸奖” 第336章 本性邪恶 苏安久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牧亚识趣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端着数据板的职员迎面走来,看见苏安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侧身让开,连目光都不敢在少女脸上多做停留。 经过前台时,值班的警卫原本正要开口询问,余光扫到苏安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像是行走在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里。 直到走出警卫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牧亚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谢了” 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刚才那情况,你要是晚来一步,我可能就得在那儿跟他们耗到天亮了” 苏安久没有看他:“你不用谢我。我不是来救你的” “哦?” 牧亚双手插进口袋:“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女孩儿白了他一眼: “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应该在千里之外吃香喝辣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银心邦的审讯室里,这合理吗?这不合理。所以我大概率是在做梦” 牧亚嘴角一抽:“那你掐自己疼吗?” 苏安久旋即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那就不是梦” “那更糟了” 苏安久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某种残酷的现实:“说明你真的跑到这儿来给我添麻烦了”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被两人有趣的对话逗笑了。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路灯下的阴影里,莱安议员站在那里,仿佛等候多时。 “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偷听的”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勾勒出一道从容的轮廓: “不过,倒也不算偶然路过,保民官卡墨塞,久仰大名。本来想明天正式登门拜访的,没想到今晚就在这儿碰上了,看来咱们缘分不浅” 苏安久看清来人,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莱安议员。您这一来,他这麻烦怕是更大了” 莱安议员轻轻笑了一声,拢了拢大衣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苏小姐这话说的,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替他解决麻烦的吗?” 女孩儿斜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您猜我信不信。 莱安也不恼,她目光重新落回牧亚身上,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 “卡墨塞,我也不兜圈子了。你手上那份关于副总策划谋杀前保民官的证据,我要了。条件随你开,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谈” 牧亚惊讶地抬起头,倒不是惊讶于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手上有证据,毕竟运营主管能找上他,自然也能走漏风声。 他惊讶的点很简单。 “宣仪官居然还没有输吗?” 莱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赞许:“你的消息倒也是灵通”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不过也快了,苟延残喘罢了。再过几日,他打算发表最后一场公开演讲,试图挽回局面。我们几位议员商量过了,准备在他演讲当天给他来个狠的,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牧亚说:“所以他花了这么久的心力,是为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银心邦的大邦之主是梦王陛下吧?” 牧亚点了点头。 “宣仪官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宣仪官这个位置,他居然敢觊觎起梦王赐予给议会的权利来” 莱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想摆脱所有官职的限制,成为梦王陛下之下的第一人。可惜,不可能。议会不会允许任何人凌驾于议会之上,而他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 牧亚摊手:“看来我没有选择了?” 莱安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有选择的权利,只不过,我们恰好有着同一个敌人。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怎么让那位宣仪官大人摔得漂亮一点,以及……” 女人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她微微前倾了一步,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流转出一丝狡黠的光彩: “你想要什么报酬?你是想要某个区域以你为名?还是想让某个部门从此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你想让某个人从此消失得无声无息,连档案都查不到他来过的痕迹?”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菜单上的甜点:“只要你开口,银心邦这座城市总能找到办法满足它的朋友” 苏安久不满地掂了掂脚,以此想要凸显出自己的存在感。 牧亚战术仰头,挠了挠后脑勺:“嘶,那个,这个,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啊,哈哈” 他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没出息的向往:“能都要吗?” “咳” 莱安议员微微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苏安久又咳了一声,这次更用力了。 “你嗓子不舒服?”牧亚扭头看她。 苏安久面无表情:“我是在提醒某人,不要做一些法律不允许的事” “我这不是在认真考虑嘛” 牧亚理直气壮地转回去,面向莱安,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莱安议员,您的条件确实很诱人,诱人到我都想当场签字画押了” 莱安笑意不变:“所以?” “所以——” 年轻人话锋一转,摊了摊手:“你能帮我申请一个[自治振兴街区]的资格吗?” “啊?” 莱安呆滞。 牧亚描述道: “就是那种,划定了之后,街区的下水道,电路,路面改造都有专项拨款,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能领到基础养老金,学龄儿童上学有补助,商户还能减免三年营业税的那种” 说到这里,年轻人忍不住捂脸叹息:“这东西,真的好难申请啊!” 莱安沉默了三秒。 苏安久也沉默了三秒。 夜风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安静得能听见街对面自动售货机嗡嗡的电流声。 自治振兴街区。 这东西在银心邦的行政体系里属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那一类政策名额,通常是给那些实在穷得叮当响,连稍微有点级别的一些长官都不愿意踏足的边缘地带准备的。 申请流程繁琐不说,批下来也没什么政治回报,稍微有点追求的官员都懒得碰。 对莱安这种层级的人来说,搞到一个这样的名额,不比下楼买包烟难多少。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女人苦笑出声:“自治振兴街区?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你倒好,挑了个最不起眼的”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见惯了张嘴就要权要钱要人的,冷不丁碰上你这种……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一并吐掉了:“行,既然你开口了,这个名额我给你。明天,手续到你桌上” 牧亚点了点头:“谢了” 莱安摆了摆手,转身往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去,声音远远飘来:“别谢我,谢你自己选了个让我没法拒绝的价码” 苏安久看着莱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牧亚一眼,表情复杂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沉默了两三秒后,她开口道:“那我走了。你自己……悠着点,别我刚走你又进去了” 牧亚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苏安久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很快,白毛在夜风里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街角的阴影里。 牧亚一个人在警卫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 街角便利店的遮阳棚底下,两名少女缩在自动售货机旁边,一人手里攥着一罐已经温了的咖啡,眼睛还盯着警卫局门口那个方向。 缇雅努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们真的一定要缩在这里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瑟拉,表情很复杂: “我腿有点麻了。而且这售货机一直在嗡嗡响,我后背都震麻了。还有这咖啡,温的,温的咖啡喝起来像在喝洗脚水” 瑟拉头也没回,黑色的眸子还盯着警卫局大门,语气很笃定:“这叫氛围感!” “什么?” “氛围感啊!” 瑟拉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严肃得像在讲解战术: “你想啊,咱们俩现在缩在暗处,一人一罐咖啡,盯着目标建筑,这叫蹲守。蹲守懂吗?这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你要是大大方方站路灯底下,那叫看热闹。蹲在这儿,那叫观察” 缇雅努斯沉默了两秒,突然后悔拉祂过来看热闹了,下意识灌了一口手中之物,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真的是温的。又温又甜,甜得发腻” “便利店只剩这个口味了” 瑟拉毫无歉意:“将就一下” 缇雅努斯把罐子搁在膝盖上,又往警卫局门口瞅了一眼。 “你说” 瑟拉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耐烦:“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啊?” “你看啊” 瑟拉掰着手指头数,“先是苏安久进去捞人,然后俩人出来斗嘴,然后莱安议员从阴影里冒出来,开价,牧亚拒绝,再开价,牧亚要了个自治振兴街区,然后莱安走了,苏安久也走了。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缇雅努斯偏头看她:“你想要什么实质性进展?” “我哪知道” 瑟拉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铺垫是不是太长了点。你看那些戏里,这种场合一般都会出点事。比如突然来一枪,或者有人跳出来大喊且慢,或者——” “或者莱安议员其实不怀好意” 缇雅努斯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瑟拉眼睛一亮:“对!这个好!” “好什么好!你这个本性邪恶的家伙,分明是想看血流成河吧!” 第337章 惊变 医院离警卫局不算远,牧亚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夜里的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不少,只剩下零星几个候诊的人缩在塑料椅上打瞌睡。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按了七楼。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白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偶尔从某间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路走到阿朵诗米的病房门前,才停下来。 牧亚推开了门,年轻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上次见阿朵诗米,那家伙浑身缠得跟个木乃伊似的,胳膊吊着,腿也吊着,脸上还贴着两块纱布,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都想好了开场白。比如:“你还活着啊”,或者:“绷带拆了没”,再损一点就是:“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结果把门一开,牧亚愣住了。 阿朵诗米靠在床头,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捧着个终端,另一只手拿着油汪汪的鸡腿,正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正播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身上那套病号服穿得松松垮垮,但至少能看出四肢健全。脸上干干净净,纱布没了,绷带也没了,连个创可贴都找不着。床头柜上堆着鸡骨头,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听见门响,阿朵诗米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哟,你来啦?” 牧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虽说病人需要休息很合理,但是你小子也太放肆了吧?! “你这是住院还是度假?我上次走的时候你还跟个粽子似的,现在都能跷着腿啃鸡腿看综艺了?” “本来就没断,他们非说观察观察。观察了三天,我除了吃就是睡,再观察下去我都要长蘑菇了” 阿朵诗米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用放在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指。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说话” “你不是在看综艺吗?” “综艺哪有活人说话有意思” 阿朵诗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你之前不是问我天选士兵的培育基地藏在哪儿吗?” 牧亚点头:“你查到了?” “查到了” 阿朵诗米竖起一根的食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但你得先猜,相信我,这个答案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嗯,这个……” 牧亚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倒不是我不配合你,但你也知道,我对银心邦这地方还不太熟” “除了警卫局,医院,市政厅这几个我被迫去过的地方,其他的我一概不认识。你让我猜,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啊!” 阿朵诗米举着的手指僵在半空,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无奈: “你连银心邦有几个区都说不全吧?” 牧亚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三个?” “明明是十二个!你这也差太多了吧” 阿朵诗米往枕头上一倒,许久,盯着天花板,用一种历经沧桑的语气说: “明星高楼。地下三层。天选士兵的基地在那儿。揭晓完了” “哇!” 牧亚配合地睁大眼睛:“好惊人!” “太假了” “你让我装的” 兜兜转转好几个圈子,终于重新回到了主线上,牧亚拉过椅子坐下来,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开始交代起英雄街的各项事务。 他把近期跟进到一半的几桩纠纷,几家困难户的情况,还有几个需要持续施压的市政项目,一五一十地捋了一遍。 话语不可谓不仔细,态度不可谓不认真。 就像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那样。 “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吗?我害怕” 阿朵诗米叹息:“一桩一桩交代得清清楚楚的,总感觉你像要一去不回似的” “别给这乱插旗” 牧亚头上忍不住冒出黑线:“我就是把事捋清楚,捋清楚明白吗?省得你回头抓瞎,到时候说不定你电话都打不通” “最好是这样” 阿朵诗米盯着他看了两秒,摆了摆手:“行了,滚吧。我要看综艺了” 牧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阿朵诗米已经重新拿起终端,屏幕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冒出来。 对于从无悲伤的宿民而言,这样的道别,本该是陌生的。 他带上门,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接下来的时间里,牧亚又回归到清静又安宁的日常生活中去。 说是日常生活,其实就是想方设法地琢磨怎么混进明星高楼。 那栋楼六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一楼是奢侈品商场,顶楼是会员制餐厅,中间塞满了各类私人办公室,私人律所,私人智库。 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探头密得像天上的星星,连一只鸽子飞进去都能被拍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牧亚试过假装送外卖的,被拦在一楼大堂。试过假装物业维修,人家说要先核对工单编号。 他甚至考虑过扮成清洁工混进去,结果发现清洁工进出都得刷指纹打卡。 整栋楼就像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别说潜入了,想在大堂沙发上多坐一会儿都会被礼貌地请出去。 所以,最后,他放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直到有一天,莱安议员再一次打响了他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为了防止宣仪官狗急跳墙,我们可以帮助你毁灭天选士兵的基地” 然后。 然后,天选士兵的基地就毁灭了。 ……… 这件事发生得如此顺滑,以至于牧亚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中间像是被人抽掉了几万字的内容。先是潜入,然后是激烈的枪战,最后千钧一发,他艰难打败了boss。 等等,枪战?不对吧? 我为什么要用枪? 牧亚皱眉。 似是有温和的声音如此谆谆教诲道: 你潜入的时候顺手摸了把枪呗,枪战不用枪,难道用眼神瞪死对面?再说了,千钧一发之际,你掏剑还得先拔鞘,掏枪只用扣扳机,你明白吧,这叫叙事效率,不叫bug!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真的。 牧亚半信半疑地挑眉,将脑海中所有疑惑尽数抛出: 我什么时候摸的枪?潜入路线图是怎么到手的?我连怎么刷的工牌都没印象,总不能是跟保安点了个头,他就顺手帮我刷了吧?那我辛辛苦苦不白搞工牌了吗? 还有枪战是谁先开的枪?我总得有个拔枪的理由吧,总不能对面咳嗽一声,我就条件反射清空弹匣。 千钧一发到底千钧在哪?是我差点中弹,还是boss差点把开场白讲完?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每多一个问题,牧亚就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晰,而那道声音的回答也从容不迫变成略显尴尬,从略显尴尬变成心虚不定,从心虚不定变成了一种近似于“完蛋被发现了”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呃。” “这个嘛……” “叙事效率……有时候……会省略一些……过渡性的细节……” “你懂的,这叫艺术加工……” 牧亚眼前一亮:“既然有艺术加工,那你能不能!给我加工加工银心邦的未来?我要求不高!” “如何将银心邦改造成一个基于资源禀赋最优配置与社会福利最大化的理想国?既消除全部贫困与腐败,实现全民收入保障与终身教育覆盖……” “停停停!” 那声音仿佛难以置信:“你搁这儿许愿呢?” “难道不是吗?!” 牧亚看上去似乎比他还要震惊。 第338章 荣耀 “哇!他简直是把我当成许愿机了” 十分钟后,秽虫看着电脑上刷新出的崭新文字,忍不住抽搐嘴角,想要揉一揉眼睛。 虽说这只是[缸中之脑]范式的一个副本,连真正本体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模拟出近乎真实的感官体验也绝对绰绰有余。 而且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上来就要改社会制度,下一步是不是要让祂来帮你cosy魔王? 秽虫深吸一口气: “改社会制度是吧?行!” 他干脆利落地在电脑上敲下一行代码: “先填表。五千字起步,附参考文献不少于十篇。至少找五个利益相关方签字,找不到我可以给你生成,啊不!找五个npc,但他们有百分之三十概率会投反对票,你要负责说服他们” “哦对了,签字之后还有公示期,七个自然日,期间任何一个npc提出异议你都得重新走流程。你不能威胁,贿赂或者用任何超常识手段影响他们,只能靠嘴。加油” “许愿机” 牧亚说。 “嗯?” “我不改社会制度了。” 秽虫顿住了。它谨慎地看着屏幕:“……真的?” “真的” 牧亚说,“我想要一个老婆” “啥?!!” 一时之间,秽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回去,两只手在键盘上砸出一串乱码,删掉,重打: “哥。哥!别。别这样哥。我求你了。我错了。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你改社会制度行,你改,你随便改,表不用填了,参考文献我替你写,五个npc我替你找,公示期我给你缩成七分钟,你改什么都行” “她要会做饭” 牧亚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无法自拔。 “不是,哥,你听我说,老婆这个事儿它跟社会制度不一样,社会制度它是参数,老婆它是——” “不跟我吵架” “它!它!…它是人格生成加长期关系模拟加情感反馈闭环!它涉及人世伦理框架第三款第七条,简单来说,这玩意儿他犯法啊!” “还会暖床。” “…………” 秽虫的手停在键盘上。 因为牧亚已经开始自己画了,灵质简单凝聚在手上,在空气上慢慢拖。 说是画,但其实就是火柴人。 一个圆,下面两条线,两边各一条线,再下面两条线。连比例都不对,头大身子小,胳膊跟火柴棍似的,而且头上这一堆红色是什么?帽子? 秽虫刚想说:你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时候,那个灰色火柴人忽然动了。 它先是眨了眨眼,如果那两个点能叫眼睛的话,然后弯了弯嘴角,朝屏幕外挥了挥手。 秽虫愣了一瞬。 下一秒,空气正中间轰地凹进去一个洞,空间本身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浑圆的缺口。 宛如数据入侵现实一样,边缘扭曲着周种种色块和条纹,一格一格地跳动,然后不断向四周蔓延。 “卧操!卧操!卧操!” 秽虫猛地扑向键盘,一巴掌拍在紧急制动上。整个副本震了一下,像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异常的色彩缩了一圈,但没关。秽虫疯狂敲指令,一行接一行往控制台里灌: “关关关关关!渲染管线隔离!把那块画布切出去!切出去!” 牧亚前面的空间被强行弹出了主界面,缩成一个小窗口悬在角落,黑洞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转着。 秽虫瘫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小窗口,胸口起伏,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见鬼要命的玩意儿? 神明残骸?列王诅咒?还是和天光相关的事物? 可正因为此,才更感觉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什么要命玩意儿都往身上带啊?! “……要不” 秽虫试探性地说:“我们还是谈谈怎么谈理想社会吧” 牧亚挑眉:“你刚才不是还求我别提理想社会吗?” “……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 “哪儿不一样?” 秽虫搓了搓手:“你画老婆那个事儿吧,它属于要命。理想社会呢,它属于……不那么要命。而且我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一份珍贵的记忆” 秽虫拉开抽屉,摸出个u盘晃了晃: “花园里其他人封存的,我偷偷拷了一份。里面一整套理想社会模拟方案,文明演化加速包,直接跳过社会制度那套破表,给你看成品” “你不会骗我吧?” 牧亚警觉:“来自谁?” “……你先别管来源” 秽虫一把u盘怼进去。下一秒,风扇猛地狂转,屏幕弹出一个黑底白字的对话框: 【检测到未授权存储设备。是否开始任务】 在一顿乱点无视任何风险之后,秽虫一巴掌拍上空格: “开!” 屏幕猛地一白。 秽虫下意识眯眼,再睁开的时候,屏幕已经恢复正常了,但牧亚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秽虫等了一秒,五秒。十秒。它敲了一行字:“喂?看得见吗?里面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秽虫又敲:? 还是没有。 它切到用户状态面板,想看看牧亚那边是卡了还是怎么了。数据流正常,输入通道正常,在线状态正常。一切正常,除了牧亚不说话了。 ……… 啪……! 在女人愣神的间隙,一本深灰色的登记册被干脆利落地合上。 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到底要做些什么的军官,面无表情地将册子夹在腋下,平静地下达决断: “公民,恭喜你,基因序列筛查通过,虽然由于长期饥饿与辐射侵蚀,你的身体指标并不完美,骨骼密度偏低,造血功能略有损伤,细胞端粒磨损程度超出同龄标准值” “但毫无疑问,你是伟大之路的适格者。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中,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幸运儿” “啊……我明白了,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女人连忙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姿态卑微地好似地上的尘埃: “那,那我能有食物吗?还有药……我还在发烧,已经连续三天没吃东西了。还有我的母亲,这几天脑袋似乎出了点毛病,我出门的时候把她锁在家里了,我怕她乱跑,也怕别人进去偷东西……” 她神经质一般的絮絮叨叨,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意识到这些话不该对面前这位军官说。 女人急忙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把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掩盖过去,但那抹笑容挂在憔悴的脸上,怎么看都像是在哭。 军官看着她,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会给你的” 他说:“食物,水,药品,都会给你配发。这是适格者应有的待遇,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拿到的不只是食物和药品。还有一份无与伦比的荣耀” “荣耀?” 女人茫然地抬起头,满怀不解,向着对面严肃的军官发问:“荣耀……荣耀是什么?” 军官沉默了。 在不断的思考过后,一时间,他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答去回答女人。 荣耀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贵族嘴里从来不算问题。 老爷们整天把荣耀挂在嘴边,司空见惯,跟呼吸一样自然,早会上说,晚宴上说,举杯的时候说,拔剑的时候也说。荣耀是纹章,是家训,是酒桌上的谈资,是墓志铭上刻的第一行字。他们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呼吸。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贵族。她是一条在废墟里刨食的野狗,是蜷在墙角等死的流浪汉,荣耀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像跟一条野狗讲什么叫祖传的宅邸,讲什么叫家族的姓氏。 可她这辈子连一顿正儿八经的饱饭都没吃过。 军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垂下眼睛,只能这么告诉她: “荣耀会带给人一种满足感” 他说得很慎重,一个字一个字道: “哪怕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你自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天都没有白白浪费,甚至还想要微笑” 女人听着,眼睛慢慢睁大。她还是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一定是个好东西。 “它让人幸福?” “对,它让人幸福”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上,指节突出,手背上布满细小的疤痕和冻疮的痕迹。 然后女人遗憾地摇头:“可是…长官,我好像并没有得到荣耀” 第339章 如获新生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起初女人还有些忐忑,怕那天的一切只是个梦,怕第二天醒来就又回到那个漏雨的屋子里,面对艰难的现实。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每一顿都有饭吃,每一晚都有干净的床铺睡觉,药也按时发到手,母亲的疯癫似乎也有了好转。 面对开始巴结自己的邻居,女人终于相信,自己确实是撞上了什么天大的好运。 只是,不知为何,那一位严肃的军官每次过来的时候,都难掩阴沉。 女人不明白,可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啊? 无论是给她身上贴上许多圆圆的小片,连着细细的电线,连接到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上。 还是从她胳膊上抽一小管血,饮下一杯味道奇怪的液体。 她每次都无比配合,就连那些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有时甚至会欣喜若狂的称呼她为荣耀的容器。 荣耀。 如今的女人,算是简单理解了这个词汇。 所以她更加配合了,为了更多的荣耀。 大概过了十来天的样子,她被带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比她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宽敞,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纯白色的,灯光柔和得不像是在室内,倒像是午后的花园。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设备,形状像是一枚竖着放置的蛋,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文字或电路图。 “躺进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指了指那枚“蛋”的方向,语气平淡。 女人愣了一下:“……进去?” “对。脱掉外套,躺进去。会有一点点凉,但不会疼” 她没有犹豫,脱下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那枚巨蛋面前。 当女人靠近时,那道缝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柔软的内衬,深蓝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海绵,中间有一个恰好容纳一个人的凹槽。 女人爬了进去,躺好。内衬比她想象的要软,像是被一团云朵托住了全身,她甚至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在她头顶,蛋壳的内部开始亮起淡淡的蓝光,光线柔和地洒在女人的脸上和身上。 “放松就好”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层蛋壳显得有些遥远:“可能会有一点困,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女人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已经开始变得沉重。那股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意识,将她带往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这样的流程重复了许多次。 每一次她都在那枚巨蛋中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回到房间的座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一切如常。 她不记得自己睡着时发生过什么,只觉得每次醒来都比上一次更轻松一些,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点点抽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人员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好,有时甚至会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进展顺利。 然后有一天,她醒来时没有被带回台子上。 女人发现自己躺在原来的房间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并不是她平时穿的粗布衣裳,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裙,旁边还放着一套华丽的珠宝首饰。 女人疑惑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按照诸位大人的命令,今晚为您准备了晚宴。请换好衣服,随我来” …… 她本应该是欣喜的。 女人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安,像是梭哈的赌徒面临最终的结算与裁定,又像盛夏的蝉忽然在风里感受到属于秋天的冰冷。 理所当然地,她选择了逃跑。 然后,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惨烈的失败。 等到醒来的时候,女人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军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微微弓着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上去颇为疲惫,像是一根燃烧到了尽头的蜡烛,烛火将熄未熄,只剩下纯白的蜡泪。 他说:“你不应该醒来的” 女人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 “在实验开始前,他们已经给你注射了静眠素-7。一种安乐死药物,按照原计划,在宴会开始后不久,你就会在快乐中得到毫无痛苦的死亡” “而不是注射药物后,落寞的死在一间小房子里” 没有任何温情的开头,更不曾怀有任何欺骗的想法,像是黑暗中死神悄然敲响了终结的门扉。 军官直白简单地告知了女人将要面临的结局。 你将死在这里。 将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 死。 女人愣在了原地,呆滞茫然的看着他,似乎没搞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许久之后,浑浊的眼瞳变得空洞无物。 女人抬起手,痛苦地捂住头,肩膀发抖,却哭不出声。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可随着情绪的起伏,最后成了崩溃的嘶吼和大声咒骂。 手指不知何时抠紧了头皮,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瘦削的手背滑落。 军官垂下眼眸,不忍去看。 对于女人必须去死的原因,他并不清楚,可猜来猜去,却并不觉得奇怪。 也许是她的身体已经被榨干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辐射侵蚀让她的脏器不堪重负,那些仪器能提取的数据已经到了极限,再养下去也只是消耗资源,产出却一天比一天少。 也许是因为克隆体已经足够稳定,不再需要原体作为参照,就像图纸定稿之后,初版草稿就可以丢进碎纸机了。 也许更简单,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一个活着的原体意味着所有的复制品都有迹可循,而上面的人不喜欢留有尾巴。 但这些都不是要紧的。 最要紧的原因或许只有一个:她的出身不够荣耀,而大多童话骑士们看重荣耀。 直到最后,女人似乎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药效渐渐的发作,她的身体像一截被抽空了支撑的屋子,瘫软倒地。然而奇异的是,这一刻她脸上的神情竟分外平静。 好像感觉不到死亡那样。 女人睁大了眼睛。 回光返照,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猛地跳了一下。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抓住军官的裤脚,声音沙哑而破碎: “长官……我妈……她疯了,她什么都不懂……求你……帮我照顾她……” 军官低头看着她,面色复杂: “你母亲已经在三个小时前去世了,脑癌。晚期,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她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 他顿了顿,闭上了眼睛:“比你还要快一些” 女人的手松开了。 那簇回光返照的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呼吸停止。 ……… 女人的故事结束了。 然后,名为娜塔莉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睁开了眼睛。 温热的液体包裹着她的全身。视线模糊,然后渐渐清晰。她看见自己悬浮在一片淡绿色的营养液中,口鼻连着透明的导管。 冰冷黑暗的房间中,不知有多少悬浮在培养皿中的胚胎排列成阵,即便穷尽目力也望不到尽头。 我好像……重生了? 女人后知后觉,并不感到喜悦,反而被一股巨大的虚无攫住了,透过玻璃壁,望着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感到一种沉重的悲伤。 那悲伤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渗透过来的,穿过培养液的介质,穿过玻璃的阻隔,穿过生与死的边界,找到了她。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绝望地询问自己。 “无需惊惶” 黑暗伴随着话语仿佛沸腾了起来。 “它”说:“乃是吾等至上的诚主庇护了你” 那一瞬间,难以形容,漆黑之中升腾而起的庞大影子,究竟是人,还是兽,亦或者某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看不见明确的轮廓,却又像包含了所有轮廓。“它”明明静止不动,却仿佛在不停地蠕动,膨胀,收缩。 当“它”抬起了眼瞳,凝视着渺小的新生儿时,宏大而漠然的声音便随之响起: “你为诚主所钟,当感荣幸” 话音落下,黑暗开始涌动。 从那片翻腾的漆黑之中,伸出了无数只手,有些纤细如枯枝,有些粗壮如树干,有些覆满鳞甲,有些光滑苍白…… 千百条手臂,千百种形态,在同一时刻探入千百个容器。温热的营养液在每一个培养皿中剧烈翻涌,气泡从底部翻涌而上,遮蔽视线。 她想要挣扎,想要阻止,可却毫无作用,那些手稳稳地将她抬起,像是在固定一件珍贵的器物,以防它在被升华的过程中碎裂。女人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培养皿灯光变得扭曲,拉长,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晕。 最后一只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僵硬死板: “好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诚尊明我之主的[器]” 第1章 牧亚 牧亚,纯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低趣味男性,十八岁整,人生就像一张干干净净的白纸,平平淡淡,和每个故事开始时的主角一样 坚信饭后一支烟是当代最大骗局,饭后一个苹果才是真理。 无任何不良嗜好,别人感情深一口闷,他感情深喝奶茶,珍珠必须加双份。 连斗地主都不敢玩,怕沾染了赌博恶习。 唯一的不良经历是误食酒心巧克力后醉酒,代价是事后举着板凳朗诵了整篇《中学生守则》 妥妥的处男一枚,单身时间和年龄简直是双胞胎兄弟,肩并肩一路走到现在,最大的爱好可能就是培养爱好。 如果不出意外,往常这个点的时候,牧亚应该在难得的假期早睡早起身体好。原本是这样,但突如其来的冲动,令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健身。 只不过…现在的牧亚正在思考一件关于报应的人生哲理。 如果每个人天生都有报应,降临的时间会不会也有什么讲究?比如在恶人最得意的时候?或者妻离子散后的反思时刻? 毕竟电影都是这样演的,但… 你tm告诉我!为什么我的报应是两台超过五米的钢铁大机甲啊!还带着大剑大炮的那种! 想不明白!根本想不明白啊! 苟在墙角旁,牧亚双手抱头瑟瑟发抖,小珍珠都快忍不住要掉出来了。 在弥漫着硝烟与尘土的马路上,两个超五米的钢铁机甲如巍峨的高山般屹立着。 时间仿佛都在此刻凝固了,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路边的树木穿梭。 两台机甲中站在左边的一台机甲周身被幽蓝色的电光缠绕,线条硬朗,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另一台则是厚重的暗红色装甲,狂风围绕,不断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宛如一座移动的火山。 这给我干到那个神奇世界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不是,哥们,凭什么啊!我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充其量也就是在网络上当赛博街溜子,冲漂亮小姐姐暗地里喊老婆而已! 我一个小小的十八岁废物大学生,你把我当霓虹人整啊! 什么?你要问我为什么不赶紧跑。 哈哈… 怎么跑!你难不成要指望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大学生能在这种冲击三观的场境中保持冷静,快速突围?吓都要吓死了好吗! 就在牧亚回忆他以前有没有做过比在网络上喊人老婆更缺德的事情时。 街道上突然有混着电子音的冰冷人声传来。 “手指十,你竟然敢一个人站在我的面前吗,真以为你吃定我了吗” 说罢,机甲中发出轰鸣的启动声,似是威胁。 “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对方无视了他的举动,同样启动机甲,显得跃跃欲试。 它们的眼神中闪烁着危险的红光,彼此对峙,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火药味,可很快又被打破。 仅仅只是瞬间,两具非人之物便碰撞在一起,所掀起的气浪并没有对周围的高楼造成什么影响,反而是牧亚直接飞出去摔了个狗吃屎。 机械武器相互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和金属撞击声,蓝色机甲顶着这股巨力,突然启动推进器,如一颗燃烧的流星般冲锋起来。 红色机甲迅速反应,侧身一转,同时伸出机械臂抓住蓝色机甲的攻击臂,用力一甩,将其甩向一旁,狠狠砸在地面。 巨大的钢铁轰鸣声重新唤醒了牧亚的求生欲,他挣扎着爬起身子,心里怒骂吐槽。 虽然他不明白自己大睌上跑个步怎么会遇到这种神仙大战,也搞不明白他们嘴里嘀咕着什么知识,更不清楚他能逃向哪里。 但!这!些!通!通!不!重!要! 重要的是活下去! 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牧亚在心中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趁着间隙,夺路狂奔。 他的身体几乎和地面呈现出一个锐角,双臂疯狂摆动着,频率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 脚步变得凌乱而急促,有时甚至会出现踉跄,但马上又会调整步伐,继续坚持向前奔跑。 百米距离眨眼而过。 伴随着粗重地喘息声,牧亚看见了一个十字路口,他的心中涌现出火热的希望,咬紧牙关,步伐加快! 哈哈哈,只要绕过十字路口,就有一个地铁,到时候… 等等,前面那个透明的东西是啥?十字路口上什么时候有…尼马!空气墙!!! 连刹车的机会都没有,牧亚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只听见。 咚!!!!的一声! 牧亚与墙面剧烈碰撞,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的脑袋重重地磕在墙上。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瞬间瘫软下来,顺着墙壁缓缓滑落。 双手无力地垂在两侧,脑袋也耷拉着,他双目失神地看向阴沉沉的天空,似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我叫牧亚,处男,不抽烟,不喝酒,梦想是找一个合法萝莉的女友,能过上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在我十八岁这一年,命运用现实教会了我一句话: (表情由平淡转为崩溃·jpg) 不要半场开香槟啊!混账!!! 牧亚撑起身子,思考了一会儿人生后,又重新审视了一下目前的状况,很快得出了结论。 妈耶,我要死了! 那两台机甲简直不像是现代科技能制造出来的东西,强大的不可思议,仅仅只是余波的气浪就能将自己打飞数米远。 如果不是无法破坏周围环境,恐怕交战开始的时候,周围的一切就会被这两大家伙夷为平地。 逃不出去,也就意味着要被气浪活活冲击震死! 冷静!冷静!不要慌。 牧亚咬着牙将身子蜷缩在一起,保护着头和肚子等要害,拼尽全力,试图活下去。 可依旧如同无根的浮萍一般,根本无法抵御狂暴的冲击。气浪瞬间令他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 疼,钻心地疼。 牧亚痛苦的蜷缩着,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会让喉咙中似是有铁锈味传来,半截身子麻木,仿佛那部分躯体已不属于自己, 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看不到半点生的希望,濒死所带来的绝望感将牧亚彻底吞没。 泪流满面,咬紧牙关。 再坚持一下…再坚持一下,说不定他们马上就结束了,说不定我马上就得救了,他们已经打了这么久了,我不能死… 一道清风拂向牧亚的面庞,时间仿佛被无限的拉长了一样,无声的寂静中,他突然恍然大悟。 自己要死了。 要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了。 死亡? 可就在这一瞬间,没有愤怒,没有咒骂,只有诡异的平静。 牧亚感受不到痛苦,感受不到情绪的起伏,无数思考涌入他的脑海,比如前生,比如来世,比如他刚刚考上的大学。 死… 如同尸体,如同朽木。 恍惚间,好像看清了那道气浪,看见了那一步一步接近的可憎之死亡,看见了那一点点沉没的的黑暗。 也看见了…自已。 看见自己慢慢张开嘴说: 我不能死!!! 于是万籁俱寂,举世一滞,一切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它说:“停止” 第2章 孑然天途 “我没死?” 当这个意识产生的瞬间,劫后余生的狂喜便紧接而来。 牧亚睁开眼睛,起身重新打量起自己,将浑身上下包括脚底板摸了个遍,恨不得当场猛男落泪,嚎啕大哭。 以前自己还老是幻想什么 汽车撞飞后,直接穿越异界爽爽开后宫,精灵一屋,猫耳娘一屋,小萝莉…算了这个不行,什么豪车美女香满路,怎么奢侈怎么来。 来日方长,去日苦多,改操易节。 结果呢?真要送去异世界的时候,他才如溺死之人般死死抓住名为现实的绳索,怎么也不放手。 自己其实过的挺好的,被车撞进异世界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万一转生名额不够呢,成了别人后宫那可真的就好笑了。 不过话说为什么真停了? 思绪转回现实,牧亚懵逼的挠了挠头,黑夜中,银色的月亮高悬,灯红酒绿的街道上是如此寂静沉默,就像是一切声音都被杀死了似的。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浮现出了一道类似弹窗的事物。 [还活着吗?这一招多少年没用了,不能晚了吧?不会吧,活着吗?活着吗?活着吗?活着吗?…] 话到此处,一道道弹窗疯狂增殖着,填满牧亚眼前的空间,无声体现出其主人的深厚怨念,看的他是背后一凉。 什么鬼,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调整好心态,牧亚斟酌一下,小心翼翼的低声说道: “我还活着,救命之恩难以报答,但…您老是那位哇?” 肉眼可见的,弹窗在一瞬间便全部消失,在一阵乱码过后,便重新浮现一道新的留言: […] [先别问那么多,你看啊,我是不是救了你] 听闻,牧亚疯狂点头。 (汤姆猫点头·jpg) “您老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无论是上刀山,下火海…” 话还没说完,新的留言就打断了他。 [放心,不用这么麻烦,不过,我确实有一个小忙需要你来] “是?” [不难,帮我干掉那两台机甲就行] “好的,好的…” 嗯?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什么叫做我去干掉那两台机甲? 牧亚僵硬的扭头看向机甲们所在的黑暗深处,又僵硬转过来的看向留言,颤抖的用手指指着自己,茫然的开口: “谁?我!真的假的?” 哈哈 牧亚气得都快掉小珍珠了,这世界到底怎么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对面那机甲的手指都比他大腿粗啊!几道气浪都能震死自己,更别提一打二了。 这下真成跳起来打你膝盖了(苦笑脸)。 [放心,刚刚你已经成功完成了自主征召,已经升级了,接下来就是喧嚣与寂静的赐福,只要你我好好配合,一定可以轻松拿下!] ??? 听闻,牧亚皱眉,作为人世二十八新世纪的有为青年,他倒也不是是完全看不懂,连蒙带猜也能读出些意思。 大致意思是等一会儿会有什么东西来给自己送东西,可也正因此带来更多的疑惑。 牧亚开口想要询问什么,可留言在他出声之前便作出了反应: [来了] 似是末日的号角响了起来… 这是少年的第一反应。 那铺天盖地的黑暗,恰似被尘霾被清风拂过,轻描淡写间便要万物烟消云散,如残败的幻影般消逝无踪。 唯天空中剩余一片无穷无尽的光明,自不可追闻的至深之处喷薄而出。 在那夺目的光芒之后,超越凡俗想象之物,正自无穷的光明中缓缓浮现。 宛若无血无泪的神明睁开了双眼,向着人世投来漠然的一瞥,至此,天地之间只剩下一黑一白。 一者喧嚣,绝望挣扎,嘶吼咆哮混合转动轰鸣。 一者寂静,没有一丝生命的声响,永恒安宁。 牧亚感觉永生难忘,感觉窒息难耐,他的身体好像被拆成了两半,灵魂正如字面意思上的燃烧。 正如绝世的宝剑需要精心淬炼,稀世的珍草需要耐心培育,那光明以堪称粗暴的方式修改主人身体上的错误 近视的眼睛,受损的骨骼,老旧的血液,多余的脂肪与毛发…全部被彻底的扭转修正,纵使牧亚痛苦欲死。 那好像是被人按住后,以千万根烧红的铁钎捅进关节,又以数千万柄小刀慢慢开始的凌迟,一点一点的刮去血肉,然后再一块一块的塞入灵魂,重新加载安装。 牧亚沐浴着光明,动弹不得,皮肤在金光灼烧下如褪蛇皮般层层剥落,再难忍受的痛苦嘶吼。 “啊啊!wc!wc!啊!” 如果在有外人在旁边,就一定会对这可怖的场景印象深刻,可那弹窗后的主人似乎早有预料,并无半分惊奇。 念头微微一动,无形的波澜生起,从天而降的光芒似乎便被她的“眼睛”所捕获,化为一道道奔涌的信息洪流。 [身份(艺术):叙述故事之人(寂静赐予)] [灵魂加成,见闻: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20%。气质:人世生灵对你的好感提高30%]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我从未虚度此生] 注视着眼前的少年,她主动调出了牧亚的详细数值面板,一行一行的看着,渐渐的难掩惊讶。 一个不曾点燃灵性的凡人,哪怕是领受了喧嚣与寂静的赐予,这个数据也有些过于夸张了。 不说那些可以后天训练的身体素质,有多少一阶求知者的灵魂加成能达到这一步。 要知道,正常情况下,所有加成的初始数值,大致都在8%至12%徘徊罢了,30%简直可以说前所未闻。 难以置信,一个看上去似乎只是误入争端的倒霉蛋,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竟然是如此良材美玉。 她不禁开始细想,这到底是自己的运气,还是少年人的机会? 在实在没什么特殊的时间与地点,发生了这样小概率事件,难道这就是震旦人口中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就在她感慨万千之际,而另一边的牧亚则就没有这么多的想法了,倒不如说想法正在往他脑子里倒灌。 一道道前所未闻的信息争先恐后的冲进了牧亚的脑海中。 艺术!人文!神秘!幻想!统合!生命!生存! 世间无物不是因其所成,无人不因其所存…一切奇迹的基石,根本中的根本…因为它们便是知识,是搬动现实的钥匙。 … 牧亚呆愣愣的坐在原地,毫无疑问,这种知识强建大脑的灌输方法,还是太超越人类想象了。 歪眼斜口,一脸崩坏。 …怎么会这样,我明明应该是天选之子,穿越异世界,享受各种主角待遇,等会儿,这话我好像说过来着… [喂?喂!喂!回神!回神!别做白日梦了!] 声音重新唤回了他的意识,牧亚一抖擞,理智重新回归大脑,第一时间就感受到近乎撕裂般的痛苦,难受的呲牙咧嘴。 脑海中那些痛苦的记忆,思考转动间的迟滞感,都提醒他别忘了刚刚的经历。 夜晚的风中,群星与月之下,牧亚绝望的捂着自己的脸,疲惫绝望的呐喊道: “这tm都是什么事儿呀!” 短短几个小时,其奇妙与惊险就要远远超出牧亚之前十八年人生的总和。 就好像世界撕掉了虚伪的假面,露出了残酷冷漠的面貌。 [好了好了,想开点吧,你脑海中的那些知识,如果按照正常方法来起码要用长达两到三个月左右的时间,虽然粗暴了点,但结果是好的呀] [快点看看你的能力!] 其主人似乎对此十分好奇,隐隐有些雀跃,而牧亚则一脸麻木,按照脑袋里的记忆,僵硬的挥出手来。 刹那间,一张张仿佛介于虚幻之间的纸页自虚空中飘落。 它们薄如蝉翼,表面上则流动着明灭不定的字迹,自他的身旁不断沉浮降下,恍若要坠入命运深处。 一叠又一叠,可直至光影消失,却始终仅仅有几页停留在他手上。 [哦哦!特效很足哇] 嘴上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将“目光”转向牧亚手上的奇异之物: [灵魂衍生物:天途终尽之日(喧嚣赐予)] [技能:孑然:随时记录故事的发展。 “因我立于此,故真理孑然” 回望:回望时光。 “古今多少事,渔唱起三更”] [何物轻盈胜羽翼?何物静默如冬雪?何物寄托爱恋于自身?何物葬身归于焰舌底?] … 可就这几页纸又有什么用啊,少年人无奈的在心里想到,毕竟比起刀剑而言, 以纸张作为能力也太过魔幻了一些,书写命运,事象操控这些高端能力,重点也是笔而非纸啊! 不过倒是意外贴合他叙述故事之人的身份——毕竟忘了稿子还能拿出来瞅两眼。 就在他自娱自乐的时候,就看到对方一种堪称庄重的加黑加粗字体,认真的说道: [要不你去注册个幻想作家吧!] ? 沉默中,经过简单的头脑加工,牧亚立刻脱口而出: “神tm幻想作家!这不就是网络写手吗?!” 好家伙,说的那么高大上,原来这么朴实无华吗?! 牧亚差点直接给命运跪下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啊!这哪里是什么身份?这分明是天生劳苦命啊!一天五六千的写,偶尔还要干到一万字!一万字啊! 作家们一天说的话都不一定能到一万吧! 再说了,这身份一点都不高端好吧!番起上的扑街还少吗?!我进去怕不是直接被淹死了! 就在他满腹怨念时,弹窗却好似察觉了什么一样,无奈的用弹幕打出了一个箭头,指向他手中的纸。 [牧亚,回头] 牧亚疑惑的转头,恰好看到纸上竟然冒出了黑色的字体,上面写着: …他惊疑的转过头去,正好发现[天途]的一部分秘密… 牧亚面露惊讶,而弹窗适时打出一行字: [你这个身份和能力,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如果就此浪费,实在可惜] 第3章 跑! 引擎在轰鸣,炮管因过载而泛起赤红,能量核心在钢铁胸口凝聚出危险而刺目的红色旋涡。 机甲对峙之间,杀机四射,连空气都烧的焦灼。 名为[齿刃]的猛鬼级综合战斗形机甲率先发起攻击,右臂导弹舱弹开,六枚追踪导弹锁定,呼啸着飞出。 “上主垂怜” 坐在极富科技感的座椅上,带着面具祈祷的指十抬头,微微勾起笑容。 他为了这一场狩猎可是对[猎齿]进行了专门的改造,牺牲了部分重火力,从而换取了更强的机动性。 专门就是针对齿刃的打法习惯而作出的改造。 四枚推进器同步爆发,猎侧身如镜面反射般滑移,神乎其技般的躲开飞来的导弹,爆炸声随后在后方响起。 足有数米长的刀刃顺势弹出,蓝色的电弧缠绕其上,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转身再次推进,飞向齿刃,精准挥向它闪烁的能量核心。金属碰撞的尖锐声响中,齿刃庞大的身形仅仅是后退一步。 剑刃撕裂空气,刺骨的寒意凝成实质,距离那运转的核心只有短短几厘米,然而却被齿刃抬起的机械臂死死钳制住,险而又险的挡住了致命的一击。 “看来你的刀还不够快” 许木杨冰冷的说道,同时操控机甲,缓缓用力。 咔嚓咔嚓… 在令人牙酸的金属哀鸣声中,一股巨力生生将那柄剑刃碾碎报废。 两个金属巨物就在这里肆意宣泄着恐怖的力量,齿刃的性能毫无疑问更胜一筹,猎齿的刀刃只能在它的护甲上留下几道浅浅划痕,可这并不意味着许木杨已经稳操胜局。 相反,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齿刃如黑影掠至猎齿身后,机械臂裹挟的动能足以震碎任何护甲,可后者却在绝境中展现出极致敏捷。 背部推进器逆向喷射,机身180度回旋,刀刃与齿刃的重拳在几秒内交锋十几次。 每一次碰撞,猎齿的细长刃片都试图切入对方关节缝隙,而齿刃的装甲上则不断释放干扰波,令对方的传感系统陷入短暂盲区。 两台机甲的动作快如闪电,在街道上留下残影交织的光痕,却始终未能给对方致命一击。 能量对耗进入白热化阶段,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m! 额头冒出青筋,许木杨恨不得当场弄死对面那个王八蛋,他算是看明白了,对方就是算准了自己驾驶机甲长途跋涉,灵质补给不足。 先前摆出一副故意速战速决的姿态也不过是利用了自己企图快速突围的急迫心理。 他知道绝对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对方已经开始逐渐破解静滞域的封锁,一旦让指十成功…一想到那样的结果,许木杨就感到惶恐不安。 因为他所运送的那一份事物,是一本原典,属于不折不扣的高危物品 知识引导非凡,亦是毁灭的道途。 这些不知为何而存在于世的神秘书籍拥有着各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能力,据说诸国联合的大楼,号称永远屹立于人世的白色高塔,曾有相当结构都是来自于各种原典的知识。 同样的,拉利亚战争中那场堪称惨绝人寰的大屠杀事件当中。 包括医院在内的平民设施遭无差别屠杀,48小时内多个小镇被扫荡清理,事件引发的余波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失,其背后亦有原典的身影。 按理来说,这样的东西就应该妥善保存,可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这份原典卖出去后,他会赚很多很多钱,拥有以往想都不敢想的机会,踏足[机甲师]的第三位阶,乃至买下几十台齿刃都绰绰有余。 可如果这件事暴露出去,被官方注意到,到时候别说喝酒吃肉了,连小命恐怕都保不住。 必须立刻解决对方/必须躲开对方的攻击。 两人同时想到。 胜负的天平似乎开始倾斜,夜色中,它们的传感器红光仍在彼此锁定,钢铁骨架的震颤声昭示着:下一轮攻击,便将是决定生死的最终阶段。 于是红色的齿刃将手臂抬起,有一金属尖锥从其手心缓缓探出,有白光在尖头汇聚。 整片战场突然变得寂静,仿佛所有声音都被压入了奇点,只有金属尖锥发出的光芒愈发炽热。 “不好!” 被那磅礴的灵质所震撼到,蓝色机甲背后的链锯剑猛得弹出,锯齿高速旋转擦出火星,整个机身骤然弹射出去扑向红色机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全神贯注的许木扬隐隐听见有人在耳边低语,那好似是千万人神圣的齐颂,又似是一个人孤独的呢喃。 “…终结与开端的神明…独一的双面之神…万千的道路于以指引…注视终将合一的门户…” 这是?!怎么可能!那东西竟然是有活性的,它不是原典!它是一整本的源典,可这又怎么可能?!! 错愕,恐惧,狂喜,就在下一个念头产生的前一刻,许木杨就感受到了刚刚牧亚的同款快乐。 知识强建大脑!! 仅仅只是一瞬间,庞大的知识在原主人刻意的灌输下,疯狂的冲入许木杨的大脑。 无数的符号与信息,就如同雪花瀑布一般,在他眼前闪过,仅仅不到一秒的时间,远远超过数栋大型图书馆的知识,被无私的馈赠了出去。 我的妈啊… 许木杨痛苦的想到,他两眼一翻,四肢抽搐,竟然直接晕了过去,而外面,红色的齿刃因无人响应,无法进行下一步行为,陷入了死机当中。 另一边的蓝色机甲显然也享受到了同样的待遇,机身在失去了操作者的控制后如同失控的流星一般直直的撞上了红色机甲。 两只钢铁巨兽的装甲在接触的瞬间便刺啦出耀眼的火星,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在柏油马路上滑行数米,最终撞在旁边的大楼上,两台机甲同时陷入了静默当中。 而远方的路口,就像是计划好了那样,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牧亚拼尽全力地奔跑着,新生的血液似乎如同机油般燃烧,源源不断的为双腿提供前所未有的力量,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狂奔到了两台机甲的面前。 一道巨大的白色门扉拔地而起,三层连拱结构像是刺破大地的巨剑,承载着难以形容的庄重威严。 牧亚见此毫不意外,脚步微顿,略微蓄力,一跃而起,跳进了门户当中。 “发生了什么…?” 而在蓝色机甲内,许木杨捂着脑袋,慢慢从驾驶座上撑起身子。 幸好,老大为图谨慎,让他带了一个知识限制器,不然可就真的阴沟里翻船了,不过这本原典竟然发生流溢现象了吗? 科技园那群蠢货,到底是怎么设置封锁的,这种事简直见鬼了。 拍打着仍在阵阵作痛的脑袋,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深蓝色的高科技屏幕,而是一个…拳头? 咚!! 他几乎要被这一记下勾拳从座椅上打飞出去,仅仅只是一拳就让许木杨差点再次失去了意识。 但这也仅仅只是开始。 牧亚可不会对差点杀死自己的人带有半分的同情心,抓住男子的头发,对着面孔接连挥拳,打的许木杨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力。 机小鬼,给爷死! 直至确定高大男子再次晕了过去后,他才赶紧跑到了后面的一个小隔间内,一个手提箱被郑重的摆放在玻璃展柜里。 下一秒,玻璃破碎,一瞬间不知破除了多少藏在暗地里的暗门,手提箱自主飞到他的怀里。 [快跑!快跑!快跑!] 字体加粗加红,牧亚没有浪费时间,立刻故技重施,重新跳入新出现的门户。 双脚重新踩在坚硬的马路上,喘息声与心跳在脑颅内交织,牧亚用平生从未有过的速度疯狂奔跑。 老实说,身为一个合法公民,这还是他第一次抢人家东西,只能说真他娘的刺激! 窗外的雨声滴滴答答~脑海中更是莫名其妙的为自己配上了音乐。 于是指十醒过来后,就看见了一个几乎快要接近赤裸的少年抱着保险箱狂奔。 ? ! 他发誓,哪怕是醒时长祷会里,他也没有见过这样见鬼的场景! 法克!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 嘴里熟练的念诵祈祷的话语,指十压抑着脑海中的痛苦,立刻操控机甲切换出便携式小炮,手动瞄准那道人影。 发射! 骤然炸开一簇赤红色火焰,气浪如巨锤砸向那道身影,牧亚被推的又摔了一个狗吃屎后,不敢耽搁,连忙爬起继续奔跑。 尽管看上去无比狼狈,但…竟然偏了? 不,不对,是提前躲开了?! 指十惊讶的发现,只要自己想要预判对方的位置时,那道身影就好似提前察觉了那样,立刻转移身位。 甚至看破了他故意的干扰! 这是什么见鬼的家伙?! 牧亚玩命跑着,手上拿着一张纸,上面不断地浮现着字体,一行又一行。 …指十面露惊讶,心中十分着急… 急? 着急有用吗!小子,爷爷我开卷考试!哈哈哈。 于是在指十咬牙切齿的目光下,牧亚就如同一只脱缰的野狗一般,疯狂逃窜。 就在他满心得意,马上就要穿过门户,逃离空气墙时!纸上突然刷刷刷的出现了更多的字体。 …或许是命运吧,亦或者是机缘巧合,此时的牧亚显然并未察觉到异常,可于空间的尽头,一位少女… ? 少女? 啊? 牧亚一愣,心中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随着奔跑的距离越来越远,牧亚的眼睛中倒映出了远方星空上那恐怖到堪称深渊巨口的巨大裂缝。 以及在夜空下那一道仿佛等候多时的纯白身影。 白发蓝裙的少女款款而立,靠着路灯状似无聊的拨弄手机,瓷白绝色的小脸上古井无波,蓝水晶般晶莹瞳孔因为屏幕上的华光而映照出一片绚丽色彩。 纯白的长发随意披散,甚至可以看到一缕呆毛,按照常理,一个绝美少女如果看到此时狼狈的牧亚,大概率是要惊恐的尖叫的。 但显然,现实是不讲常理的,牧亚感觉他快要惊恐的尖叫了。 虽然少女看着挺平静的,但他分明从女孩儿的眼中看到了——三分被人打扰了美梦的起床气,三分这破班什么时候到头的麻木,三分哟,你来了呀的惊喜,…以及九十一分你想怎么死的深切关怀。 (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jpg) 我的名字叫牧亚,18岁。未婚。我在安隆上大学。每天要兼职很晚下班回家。不抽烟,不喝酒。 晚上不一定睡觉,就算睡了也不一定能够六小时,上了床,也会因为各种原因失眠。只能学习到天亮,把疲劳和压力留到第二天。医生都说我怎么还没死。 但现在命运再次教会了我一句话。 (表情由平静转为崩溃) 不要半场开香槟啊!混账!! 第4章 天文钟 曾经命运将一位真诚(想弄死我)的少女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 如果非要在死之前对她说一句话的话,我希望是: 你不要过来啊!!! 可惜,少女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去了解一位潜在罪犯的内心世界。 显然失去了耐心,女孩儿关掉了手机,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伸出白皙的小手来。 朝着企图转身就走的牧亚一抓。 湛蓝色的眸子闪过比之刚刚更加绚丽的光彩,灵质涌动。 似乎有流水的声音在流淌,若有若无的混杂着某种遥远巨物的轰鸣声,他听不真切,只感觉自己眼前的景象都模糊了起来。 路边的种植的树木和黑色的高楼大厦在飞速从身边走过,恍惚间,整个人仿佛凭空往前移动了几百米,向着那一只手掌,无可逃避。 不,不要啊! 就在这危急的一刻,如同精灵的轻语自少年耳边回荡,唤回理智,令牧亚的眼神重新泛起思考的光芒,瞳孔微微转动。 … 看上去似乎也没什么啊,就是很普通的青年啊。 苏安久忍住打哈欠的冲动,继续手上抓取的动作,想着一会儿怎么处理这三个在自己家门口作死的狗东西。 一个是醒时长祷会的成员,盘踞在文明阴影之下,全世界最大的非法邪教组织。 一个是花园的成员,深植于废墟与仇恨之中,想要推翻诸国联合的反人类恐怖组织。 至于最后一个,眼前向少女跑来的青年,她确实有点看不懂。 从门户上的花纹细节上看有点像是高加索那里的万神风格,可后续展露的一些能力,又让她不好判断归属。 但总之,要先把这三个人控制起来。 可就在少女念头结束的下一秒,她的面色突然变的肃穆了起来,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就在这不足一秒的间隙中,加速停止,少年重新得到了身体的控制权。 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几乎是立刻马上。 在少女目瞪口呆的眼神中,他的嘴角似乎露出了一个堪称邪魅的笑容,然后果断的冲进了——路边的男厕所中。 夜晚之中,那个蓝色符号在牧亚眼中竟显得如此安心。 ? ?? ??? 场面顿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苏安久漂亮的脸蛋上呆滞了一瞬,怀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的想法。几次抬起手,却因为少女的矜持又几次慢慢放下。 挣扎了良久,无声的再次轻叹,只是这一次更多了几分咬牙切齿。 黑暗的街道上,少女幽幽的声音响起: “你还能再无耻一点吗?” 没有人回答,厕所上的灯光依旧忠诚履行着自己的职责。 苏安久两只手连带着袖子捂住脸,这一幕的,少女可能要铭记好久好久了。 不过吗… 少女的眼眸透过指缝,湛蓝色的大眼睛闪烁着好奇,注视着眼前的巨大机甲。 “嗡!”的声音再度响起了 原本停止运行的两台机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少女面前。 手中的武器上重新亮起危险的红光,对准前面的少女。 许木杨飞速在屏幕上操作着,一边接受了来自威廉的能量支援,一边调动最大火力。 那如临大敌的模样,甚至碾弃了之前的敌对关系,摆出了机甲合击的姿势来。 “你们确定还要挣扎一下吗?事先说明,对付机甲师,我一般是不留手的” 少女歪了歪头,闲庭信步,好奇地打量着猎齿巨大机身上所配制的武器,随后又很快失去了兴趣。 能在一定上操控狂风的猛鬼级,不过是早就被各国淘汰的技术,简直不值一提。 许木杨坐在驾驶舱内吞下了刺激灵感,专门拼命的药物,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虽然眼睛通红,但还是勉力保持理智道: “或许有些自不量力,但从成为机甲师后,历经三十多年的苦修的我,今日就想试试传闻中世族贵血的…” 许木杨连话都没说完,威廉就操控起机甲,带着狂暴的杀意,点燃引擎,撞向少女。 气浪掀起,呼啸而来! 见到对方丝毫不给面子,许木杨脸色难看,但还是打开了手中潜藏的巨炮,爆发出汹涌的火力。 一方是高大冰冷的机甲,另一方是柔软可爱的少女,似乎可以预见接下来会发生怎样令人发指的蹂躏。 苏安久轻轻摇头,如同一位冰冷刻板的教授,苛刻而漠然地审视着近在咫尺的试探,轻叹道: “确实不自量力” 轰鸣声震彻天地! 有模糊的古老造物自虚空中显露轮廓。 首先是机器共振,水力驱动枢轮咬合齿轮,发出低沉如雷的轰鸣,伴随着木质框架承压的“吱嘎”声,似是巨兽苏醒的喘息。 仅仅是展开的瞬间,所有的攻击连带着数米大小的机甲便被巨力轰飞,金属被暴虐的弯曲,发出垂死的哀鸣。 青铜枢轮转动间,十二时辰木人虚影从木台底层浮现。红衣木人摇铃、紫衣木人叩钟,绿衣木人击鼓,无数大大小小的幻影在虚空中重叠。 每一次,都仿佛令时光为之停滞亦或者重新运行。 这便是以幻想为核心,结合艺术,人文等诸多知识范式!浮沉千百年的时光,不知汇聚了多少代人的心头之血,不折不扣的震旦瑰宝! 奇迹方程:[水运仪象台]! 或者说另一个称呼:[世界上最早的天文钟]! 水运仪象台的巨影愈发的真实,隐隐间似是有河流倒灌,庞大的机甲在它的面前如同一只卑微垂死的蚂蚁。 苏安久注视着眼前的废铁,无趣地挥了挥手。 榫卯拼合声与木人报时声减弱,最终枢轮骤停,在轰隆一声中归于沉寂。 巨影消散,连带着那股庞大的压力烟消云散。 战斗,不,这场单方面的蹂躏终于结束了。 那些曾流转着能量回路的金属装甲如今布满锈迹,智能系统不断发出滴!滴!的警告声。 可主人却对此置若罔闻。 瘫倒其中的许木杨咳出血液,勉强支起身子,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残存的恐惧。 恍若是刚刚从噩梦中醒来。 他失魂落魄地抚摸着屏幕,上面显示出机甲被强行破开的大洞和多处重创的警告标志。 然后屏幕闪烁熄灭,再无动静。 锈蚀的气味混合血腥气交织成绝佳的讽刺,对无知者的冰冷嘲笑。 “差距竟然…如此之大吗?” 明明同样都是主要行走在幻想知识天光的身份,明明同样都是人… 可自己竟然连一秒都坚持不下来…其中的差距,简直绝望。 少女轻轻敲击插在地上的断刃,回答了他的疑惑。 “如果你今天遇到的不是我,而是其它所谓的贵血,也未必会输的太惨” 苏安久面不改色,似是在陈述某种真理,说完,她看了看时间,顿了顿,继续说道: “现在,我代表震旦官方通知你,许木杨先生,你被捕了” … 牧亚隐藏在黑夜中,躲避着喧哗的人群,那狗狗祟祟的模样,仿佛是在隐藏着什么重要的秘密。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一阵冷风吹过 年轻人浑身的鸡皮疙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集体起立。 “嘶…!” 他条件反射地双手抱胸,两条胳膊紧紧贴在身上,双腿也不自觉地夹得死死的,整个人瞬间缩成了一只小虾米。 一道清脆稚嫩的少女声音响起: “赶紧走吧,万一那女孩追过来了,当场就把咱俩逮捕了” “你不懂,我要是让人发现了,都轮不到人家,热心群众都现场给我按地上咯” 牧亚一边打着哆嗦,一边还不忘左右张望,躲躲藏藏。 那倔强的模样就像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企鹅,摇摇摆摆,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坚持。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彻底放飞自我的原因,牧亚的速度并没有任何缓慢。 也幸好现在还是黑夜,牧亚也谨慎的绕了点路,小心翼翼的跑了回来。 好不容易看到熟悉的家门,就仿佛几年没有归家的游子,眼泪都要忍不住了,可一想到这一路上的经历,眼泪就直接流了下来。 家人们,谁懂啊!大半夜出门跑个步,手机没了,衣服也没了,一波返贫,原本就不富裕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 叹了口气后,摸了摸口袋,牧亚整个人顿时愣住了。 又一个不好的想法进入大脑。 因为衣服没了,所以我手机没了,而我钥匙和手机放在一起了,也就是说… 我家门钥匙也没了!! 不!!! 牧亚双手捂住嘴,强行克制自己不发出声音,面上带着悲愤。 “我这一生如履薄冰” 或许是实在看不下了,弹窗还是帮了他一把。 咔嚓。 门开了。 牧亚是一个孤儿,房子里自是没有其它人的。 他将灯打开后,坐在沙发上,开始琢磨起怀中银色的箱子,上面有一个密码锁 “密码是1◇2☆v☆02…” “不是,这密码怎么还有符号,等等,ok,这就放你出来” 牧亚应了一声后,就开始在箱子上输入密码。 箱子中事物似是有些沉默,忍不住问道: “喂,你就不怕我这个老家伙出来后吃了你吗” 牧亚翻了个白眼。 “怕啊,肯定怕啊,我怕你是一个合法萝莉,一出来就嚷嚷着要榨干我的剩余价值” ? “咳咳,开个玩笑,人和人的信任不就是从一次主动开始的吗” 少年嘴角带着轻笑,仔细的打量着眼前的密码锁,带着现代的冰冷感,却有一种古老的感觉,他从未在现实里见到过这种样式的密码箱。 滴!滴!滴!滴! 伴随着解锁的声音响起,密码箱缓缓解除了封锁模式。 “你救了我,我救了你,咱俩可是好朋友…” 这样说着,将箱子打开,他眼前却炸开一片璀璨的红色,如同凝固的火焰。 屏住呼吸,看清其中的事物的瞬间,牧亚脸色变得和墙壁一样苍白,嘴角的笑容消失。 因为箱子内赫然是一颗血红色的心脏! 第5章 天光与求知者 我叫张楠,一名平平无奇的知管局社畜,一个每日只想着下班的薪水小偷。 我常常坐在角落,眼神放空,脑子里盘算下班后吃什么,或者回想这周已经做完的琐事。 每天先泡杯咖啡,然后慢吞吞的打开电脑,再磨蹭着整理桌面的纸张,一点点地拖延时间,以度过令人疲惫的上午。 而下午的时间则尤为煎熬,我会频繁看时间,计算离下班的分钟数,提前半小时开始收拾背包。 回家的前一秒是我一天中最开心的时候,每天偷得浮生半日闲,倒也舒舒服服。 可问题来了… 张楠抬头看向洁白的天花板,又低头看了看坐在本应该属于自己座位上,依旧脸上满是理所当然的少女。 以及对面带着金丝眼镜,拿着笔,穿着西装显得一丝不苟的唐副局长。 他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现在是晚上,不,凌晨三点钟没错吧,那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本应该是深度睡眠的时间,站在办公室里呢? 不,这个问题先往后放放。 如果自己的脑袋还没有因为过于懒惰的生活而生锈,失去判断力的话。国联的巡行官和地方知管局官方的高层私下会面… 这种情况怎么看怎么都不符合规定吧。 况且这也并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 你们为什么要把叫我过来啊!!! 张楠在心里疯狂吐槽呐喊,但面色依旧平淡如水,不动声色地从旁边的座位上拉过一把椅子来,但并没有着急坐下。 宽敞的房间内,灯光柔和,氛围专注,苏安久见到人来齐后,也不浪费时间,白暂的手指飞速转动着钢笔,慢慢讲述起自己刚刚的经历。 窗外仍然是黑暗的景色,路边空无一人,办公室的灯光在这样的景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清澈而明亮的少女嗓音在空气中传播,因为年龄问题显得有些软糯,但在座的两位男士所关注的重点显然不在此处。 空气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楠倒吸一口凉气,面容控制不住的惊讶扭曲,内心不断卧槽卧槽,而唐副局长虽然面色不变,可手中的笔身上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些微的裂痕。 身为知识管理局的一员,他们比在野的求知者知道更多内幕,也更加清楚一本原典能造成多大的破坏。 要知道,按照联邦那边的法律,只是向普通民众传播原典的存在都是绝对的死刑。 好半晌,他们才将这巨大的信息量消化吸收,唐副局放下手中的笔,按住额头,靠在椅子上,半是叹息半是玩笑地说道: “要不你还是像上回一样把他们均匀地涂抹在墙上吧,大家就当无事发生” “呵呵” 少女翻了个白眼,用手臂在胸前打了个x,显然觉得这个笑话并不好笑。 而坐在一旁的张楠也终于明白了她的来意。 专门为自己而来,准确来说是因为自己的身份:[狱内侦查]。 专门针对服刑人员开展情报搜集,精通审问方面的专家,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毕竟,这些毒瘤虽然都精通反侦察的手段,但反审问他们可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没有探究少女如何得知这些,张楠也并没有像往常一样推脱,深深地看了眼坐在一边低头思考的唐副局长。 “记得算我加班费” 慢慢吐出了一口气,带着一种往常没有的锋锐气息,起身慢慢向楼下走去。 他的手微微抬起,做出一个戴上手套的动作,轻拽调整,就像是某种仪式感。 苏安久小姐收回好奇打量的目光,虽然少女的阶位远高于张楠,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关于审问方面的能力可以与[天牢]里的刽子手相提并论。 况且,她还有一个相当有意思的发现,关于这一点她并没有告诉他们,少女忍不住的在嘴角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很快吸引了对面唐副局疑惑地目光。 视线穿过空气中淡蓝金边的屏幕,就像是没有看见那样,毫无察觉,不解地打量着苏安久。 女孩儿并不在意他的目光,一只手托住脸颊,颇有兴趣的看着屏幕中间的几个大字: [在第三秒后放了他] … 而此时,就在牧亚的房间内。 一道稍显稚嫩的少女声在房间内响起(无慈悲·jpg) “你敢不敢把手中的水果刀放下,我的,朋,友,” 女孩儿咬着牙在最后两个字重重的说道,而牧亚稍显尴尬的转过了头。 没办法,再怎么粗神经,打开箱子看到宛如心脏般的红色宝石,也要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千百个念头在脑海中奔流,最后只组成了一句话:我不会真放了个邪神出来吧? “咳咳,好朋友间还是要保持一些隐私的” “隐私?哈!” 少女冷笑声响起,刻意夹嗓子地模仿起某人,似是摇头晃脑,古灵精怪地说道: “我叫牧亚∽,处男,不抽烟,不喝酒,梦想是找一个合法萝莉的女友~,能过上平平淡淡的幸福生活…” 看着仿佛石化的牧亚,红色宝石上隐约有开怀大笑的少女身影。 牧亚老脸一红,从别人口中听到自己的吐槽发言,顿时有种脚趾头挖出三室一厅的感觉。 “你从哪儿听来的?我明明没念出声啊?!” “呵,你的纸上” 纸? 什么纸? 牧亚呆了两秒后,恍然大悟后,表情大囧。 “哼!” 红宝石骄傲地哼了一声,诧异地看向牧亚周围。 久无人访的房间内迎来了它近一年来的第一位客人,奈何主人疏于打扫整理,就屋内而言并无出彩之处,如果非得鸡蛋里挑骨头找出点特别的话。 那就是有许许多多的摆件和装饰品。 墙角处堆放着大大小小的青花瓷瓶和青铜雕塑,桌面上是青铜器和粉彩瓷盘,各式的字画不论中西,全部挂在墙壁上。 或是近代或是古代的各色艺术品都能在墙上或者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痕迹与踪影。 甚至…红宝石还看见了兽牙和贝壳制成的饰品。 这里可比什么大不列颠博物馆热闹多了。 可若只是如此,最多的也就称得上是怪癖,在求知者这个群体中也不足为奇,可… 牧亚坐在沙发上,手指微微弯曲,轻轻扣住青铜爵的两侧,抬起将水倒入嘴中。 看那熟练的动作,就知道是从小用到大。 见到红宝石久久沉默无语,他还一脸好奇地询问道: “怎么了?” 话没说完,就反应了过来,“哦”的一声,他指着家里的那些个老物件说道: “墙上的,还有角落里的,通通都是我父亲曾经的作品,先说好啊,我家可从来没有拿它们当古董卖” 红宝石没有怀疑这一点,到不是因为别的,只因这些作品的主人似是有什么独特的爱好。 比如墙上的这幅《星月夜》,明明画工和技巧都足称得上是以假乱真,完美模仿出了原作中理性与狂热的撕扯。 可他偏偏将其中的蓝色更改为粉色,破坏了那股宁静和鲜明对比,令画作变得粗糙,且难以下咽,几乎可以说是变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房屋内的仿制品皆是如此,好像是在讽刺什么似的。 “真是奇怪的人,难道你父亲也是以什么奇怪的身份进入的求知之途?” “其实我老早就想问问了” 牧亚将手中的青铜爵放下了,一挥手,一沓沓写满的白纸就出现在他的手上,翻到几个小时前的文字,指着其中一段问题道: “神秘,艺术,幻想,什么的,这些东西是什么啊?为什么叫它们天光?” 红宝石飞到牧亚身旁,看着那些内容,似是缅怀地开口: “这是早在不知多少年前的神棍们提出来的理论,为无尽世界真理的七种现象划分名称,既为世界渡上意义的七道色彩” “自凿舟楫,舀尽晨昏。在无边知识之海中,人终将完成自我灵魂的升华,自我灵性的蜕变” “总共有七道台阶,对应了无边知识之海的七次旅程” “而你则是被艺术之光所照耀的求知者,只要能产生第一缕灵性,就能得以照见天光,明悟真知,踏上第一位阶[尘埃],在此之前,求知者统称为召灵阶段” 艺术,用可见之物传递不可见之思,让短暂存在获得永恒意义。 论难度可能比不上幻想。但它的特殊性在于其始终保持着与冰冷世界的诗意张力,这种与灵魂的共鸣是其区别于其他天光的本质特征。 比如红宝石至今也不明白为什么用胶带将香蕉粘在墙上就叫艺术? 反讽和荒诞幽默吗? “等一下”牧亚举起手,忐忑不安地插嘴问道: “那喧嚣与寂静又是什么东西?小说中的神吗?祂们找我又是干什么?” 一连三问,可最后一句话才是询问的重点,见过这么见鬼的东西以后,再怎么乐观的人也没法继续乐观下去了。 毕竟机甲都出来了,虫族和巨兽估计也不会远了,再奇葩一点的,什么克苏鲁都会冒出来吧? 而关于他们给予自己的馈赠,[叙述故事之人] 则更是疑点多多。 “祂们两个…嗯,你可以理解成近似于世界意志,而且很看好你,所以简简单单给你开了个小挂” 说完,红宝石正了正语气,带着一些严肃说道: “牧亚,你相信我吗” 老实说,她自己心里也不是很有底,哪怕眼前的少年将她当作别有用心的老怪物也并非不可能的事实,毕竟比起其它神而言,自己还是缺少了一些令人信服的气质。 气氛肉眼可见的沉重了起来,牧亚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表情严肃,一字一顿认真道: “信!怎么不信!说吧,我怎么v你50当启动资金,飞信还是支出宝?” ? 啊? 我又不是…不对!咱俩说的是一件事吗?我连话还没说完,你可就直接跳转到支付界面了?! 第6章 一场富人的游戏。 这家伙好乐观啊! 这是所有与牧亚有交集的人对他的第一印象。 穿着路边或者网上随意购买的黑色短袖,印着不明所以的英文图案,下身是洗得发白的宽松牛仔裤,膝盖处磨出毛边,裤脚则随意地挽起。 他的眼中仿佛永远充盈着愉快的笑意,似乎下一秒就会故作老成的开起幽默的玩笑。 一个开朗的老实人。 一个并不吝啬于善意的好心人。 一个饱受社会毒打,不相信任何大饼,不再对未来抱有幻想的年轻人。 求知者?那是什么,新款的劳斯莱斯五十元代金券吗,比得上我十几年寒窗苦读的大学吗? 啃了一辈子杂粮馍馍的人,忽然有一天吃上了香喷喷的红烧肉,自然是风卷残云,狼吞虎咽。 就算这时候你告诉他,前面有一桌极好的美味佳肴,更加滑嫩香甜的鲜肉,更加香醇绵柔的美酒,再先把红烧肉吃完,舔干净饭碗之前,恐怕连头也不会抬一下。 红宝石也能明白牧亚怎么想的,和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一样,老老实实的学习读书,然后得到一份足够优秀的履历,毫无疑问,这才是普通者赖以存身的根本,没有人能够否定这是错的。 人生这一场答卷,牧亚尽力写满,仔细斟酌着得分。 可[求知者]从不需要正确答案,它生来就与争斗,冒险拉不开关系,偏执狂也好,野心家也罢,它从不吝啬于赠予,哪怕是彻头彻尾的疯子也胜过庸庸碌碌。 除了愚蠢与懒惰。其余一切皆是美德。 即便现在的世界已经不复众神时代的极端,但…也确实没好太多。 牧亚对此有些懵逼,他自然能敏锐的感觉到红宝石投来的复杂目光,伸手挠挠头,颇为不解地问到: “怎么了?等等!你想干什么!” 牧亚才刚刚开口,他脚下的地板突然变为一扇不知道通向哪里,精致而美丽的大门。 ? 在完全掉落前的瞬间,刚刚加强求知者的反应力得以令他紧紧抓住门扉,在门中只露出一个头,充满震惊地看着天上漂浮的红宝石,只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磨呢? 我问你磨呢?! 别人卸磨杀驴讲究吃干抹净,你这是连磨还没卸直接开涮驴肉火锅了!这也太效率了吧! “你生命的前半辈子或许属于别人,活在狭小的世界里,那就把往后交给我吧牧亚,我会带你丈量真正的世界” 话说到这里,红宝石竟然有了一丝违和她少女青涩音色的戏谑与自嘲。 “当然我还会给你许许多多的黄金” 慷慨激昂的话语说罢,装作没听见牧亚什么哪来的中二少女,什么啊对对对一一一之类的嘀嘀咕咕,暗暗将门户猛地扩大了一倍,让原本快要攀上来的牧亚手一空,彻底掉了进去,不见身影,只能从门户中传来少年绝望地尖叫。 “啊啊啊,不要啊!我衣服都还没换呢” “…” 听罢,红宝石默默从沙发上拿了块毯子,消失在了原地,而房间中立刻恢复了以往的静默。 ……… 远处白鸥敛翼姿态优雅地停留在拱顶上,好奇地打量着周围忙碌的工人,大海上漆黑的大船切开蓝色水面,阳光穿透稀薄晨雾照在两侧的建筑上。 运河两岸的建筑棱角分明,哥特式尖顶与巴洛克穹顶错落拼贴,这在当地的人的眼中不过是日常中的日常,可在外来的旅客眼中,却引得惊呼连连。 而在这其中,无人注意,一位如同古希腊哲人穿着般的少年站在路边,面色呆滞,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感受着眼前陌生景色带来的巨大冲击,语气中带着仿佛在做梦似的不确定。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西境,意大洛斯,千岛之城” 少女的声音从他脖子上响起,一枚精致的红宝石项链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色泽。 意大洛斯。 不用介绍太多。 从法律到艺术,从金融到外交,它始终是西境国家演进的核心,乃至中枢…论历史地位,意大洛斯是西境文明的母体与文艺复兴的灯塔,论现代发展,意大洛斯是中小企业王国与设计时尚的全球标杆。 可以说它几乎就能满足所有东境人对西境文化的幻想,前来的旅客自然络绎不绝。 可惜这和牧亚这种平头百姓实在没什么关系,不说繁琐的签证,钱包就支撑不起啊! “我们来这儿干嘛,我明天还要去打工呢!” 牧亚大怒,怒了一下后就小心翼翼地问道: “话说能回去吧,不会发生中途没能量了什么见鬼的事情吧” “先往前走,至于回家,放心吧,我要是想的话,下一秒就能把你送回去,不过在那之前…” 红宝石微微拉动牧亚,带领他走向前方的水上巴士。 “我们要去参加一场宴会” 牧亚抬腿,一边打量风景,一边拉扯衣服。 满是新奇。 这房子可真房子啊! 虽然少女话是这么说的,但等年轻人乘坐水车到达地方的时候,他才知道这是一对新人的婚礼。 至于他怎么知道的,巴士上的游客都传疯了好吗!马岛首次为私人婚礼全面封闭,六十艘镀金水上出租车组成迎宾舰队,超过九十架的富豪私人飞机已经抵达千岛之城。 环保组织在运河投射讽刺全息像,当地居民更是举标语抗议,呼吁保护环境。 牧亚在以往的新闻上见过太多太多类似的事情,可这还是第一次亲临现场,有对奢侈行径的羡慕,有对富豪财富的向往,可更多的还是感到荒诞。 “十足的荒谬啊” 年轻人挠了挠头,看着眼前森冷庄严的教堂,抬腿走了进去。 无人注意。 即便外界议论纷纷。即便婚礼尚未正式开始,那些身着西装的成功人士们自然不可能干等着,他们聚集在婚礼所在教堂后的小花园内,各自找人攀谈起来。 高官显贵,都不足以形容他们。 像是拥有一整个世界那样。 身边跟着雍容华贵的夫人,或是英俊优雅的年轻后辈,不时轻笑,拿起高脚杯和其他人伸手相握,无论高矮胖瘦,无论人种肤色,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牧亚从未见过的神彩。 安定而又祥和,散漫而又自信。 高高垒起的香槟塔闪烁黄金般的色泽,侍从们彬彬有礼的端着食物和酒杯穿行在人群之中。 恭敬而顺从地递上贵宾们所需的物品,又恰到好处的弯腰退后,回到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将这一方中心舞台留给它应有的主人们。 “这个世界可不是什么金字塔,而是大头钉” 少女的声音传来,却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们。 “或许吧” 牧亚随手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香槟,装饰豪华,看不明白是什么牌子,敲碎瓶口就往嘴里灌。 “咳咳咳,什么鬼味道” 刚进嘴里,牧亚就绷不住了,连连呛咳,只感觉自己喝了陈醋与苏打水的混合,一点也不甜,更遑论网络上宣传的一口喝出花果交响乐。 “你以为你喝碳酸饮料呢?” 红宝石有些无语的盯着他,牧亚砸吧砸吧嘴,也不喝了,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有钱人,心中莫名其妙的颇不是滋味。 这些人有钱吗,很tm有钱,仅仅就这些私人飞机一趟来往的金钱,就够普通人知道努力半辈子,不说别的,他们仅仅只是往这里一站,其背后的商业帝国每分每秒都会为他们提供常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天差地别,都难以形容,牧亚又不是圣人,他可以乐观的忽视生活中的困难,难道是因为他天生如此? 当然是因为tm没得选! 而现在,红宝石撕开了这一层帷幕,不带怜悯,不带嘲讽,只是平静的诉说着现实: “九十多位宾客的私人飞机在千岛城上空划出银线,两百多位世界顶级名流受邀而来,无数社交媒体如饿狗般关注着这一对新人,因为这是一场消费规模超过四千万合众元的婚礼” 红宝石顿了顿,然后轻声阐明了这场婚礼的本质。 “羡慕吗?可这不过是西方神血贵族间的一次试探性合作接触” 牧亚瞪大了眼睛,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注视着眼前奢华的宴会,再难以克制自己的心情。 这就好比一个人见过最大的生命也不过是动物园里的大象,终于有一天攒够积蓄,坐船前往大海看见了蓝鲸,震撼的同时打心里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大的生命了。 直到有一天他了解到了占地面积约9.6平方公里,总重超三万吨,年龄2000岁往上的奥氏密环菌和占地面积180平方公里,重量超越10万吨,年龄最少4500岁的波西多尼亚海草。 全面超越蓝鲸的生命比比皆是,随便一找就是一大堆,就好像画风变成了某种三流小说,战力膨胀到飞起。 很难形容这样的心情,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四个字。 还有高手! 第7章 天平左右 “这…这也太多了吧?就为了一次接触花了四千万?” 牧亚有些吃惊。 红宝石啧啧摇头,端详着他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 “多?这才哪到哪,在医学的领域内,超高端基因治疗lenmeldy单价400多万,4000万也就买9剂。顶尖影像设备,手术机器人4000多万也就多添十几个,至于更高端的质子治疗系统,甚至买不全一套” “高端科技则更少了,两辆顶级新型坦克就没了,就你面对的那两台猛鬼级机甲,白板都要翻个倍” “这简直就是抢银行啊!” 牧亚感叹道。 “抢银行才几个钱,好了好了,淡定些。你好歹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 红宝石说着,将视线转向教堂,静静注视着面色悲悯的神像。 那目光仿佛穿过了墙壁,穿过了宴会上的重重人心,穿过了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将暗流下的汹涌尽收于眼底。 固然红宝石尚还不清楚如今人世所有的势力划分,但她也有自己的判断方法,比如信仰,行为,国籍这些容易区分的标签。 比如左边笑容和煦,穿高定西装的男人暗地里反复擦拭镜片,防窥视的手机屏幕亮起加密符号。 一位国际间谍,或者信息倒卖商。 比如200米的高空上,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微型无人机群正在静悄悄的拍摄婚礼现场。 一位目的不明的[幻想]求知者。 更有趣的是一位正准备悄咪咪摸进屋子里的待者先生,他显然不知道有三位高阶求知者正在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做好了击杀的准备。 居心叵测的不速之客,各怀心事的客人们,貌合神离的新婚夫妇。 何其讽刺,这样一场奢华的婚礼,却没有一个人的注意力在婚礼上。 孔科耳狄亚看到后也不知会做何感想。 红宝石百无聊赖的想着,毕竟这些和她都没有关系,她不是带牧亚过来凑热闹的,也并不想破坏两家的接触。 少女只想通过这些奢侈的行径告诉他一个简单的真理,求知者了不起,至少高位阶的求知者真的了不起。 而牧亚不发一言,只是呆愣愣的看着那些在探照灯下的富豪们,然后拿起旁边的吃食,模仿着他们的样子,一点点填饱肚子。 … 此刻天色已经暗了,而原本的花园内部不知何时已经装饰上了各种颜色的彩灯,原本紧紧关闭的教堂大门突然打开了。 教堂的楼顶投射出如同星空一般的场景,待者们用餐车推着巨大的蛋糕以及金箔提拉米苏这种外观胜于食用的美食,鱼贯而入。 婚礼正式开始了。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牧亚都被吸引了过去,一位雍容华贵的西方美人和一位年轻俊朗的先生微笑着,状似热情的向每位嘉宾致以问候。 “他们的孩子会拥有这个世界上能获得的一切,漂亮,优雅,博学,天生拥有着旁人难以企及的良好教养与高贵血统” 红宝石不由的发出一声感叹,诉说冰冷而残酷的事实。 “就像是天生的主角那样,即使帝国早已不存,他也终将成为这个世界的统治者之一” “你…” 红宝石突然不再开口了,就这样向上看着牧亚,略感意外,因为是少年正在专注地注视着婚礼的女主人,一丝一毫细节都没有放过,即使是钻戒反射出的强光也被收于眼中。 如果是这样,倒也勉强能接受,可牧亚在女人身上看了几秒后,失望的摇了摇头,目光转向正在侃侃而谈的男主人身上,一样的认真打量起来。红宝石心中突然有了一个不好的想法,语气略带惊恐。 “你别告诉我你喜欢上他们了。他俩年龄都够当你父母了” 牧亚错愕低头,看着精致的红宝石项链,翻了翻白眼,忍不住吐槽道: “你这老东西的声卡和cpu是不是货不对版啊?实在不行咱还是字幕吧” “要你管!还有你才是老东西!看得这么认真,那你说你在想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 牧亚叹气,有些意兴阑珊,指着那些站在探照灯下的富豪们说道: “我只是发现了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事实,身家亿万也好,权势滔天也罢,可他们和路边匆忙的常人并无不同,一样的身不由己,一样的笑口常开,一样的…不快乐” “看上去,真可怜” 说着说着,牧亚自己都被自己逗笑,图什么,人家衣柜里一件衣服都够自己打工一辈子了,无奈摆了摆手,忽然有些迷茫。 虚伪在碰杯时闪烁,贪婪在交易中膨胀,妒忌藏在假笑背后,不屑写在抬起的下巴上… 可最该有的东西,反而消失了,人人都举着香槟社交,却没一个笑容抵达眼底,每句恭维都包装精美,却捂不热半分真心。 就像是金钱焊起来的笼子。 人生就像一座天平,一座有时并不会很平衡的天平,可无论想要拥有什么,就必须要放弃什么。 比如想要成就一番事业就必须放弃安逸,想要成为一名好人就必须要接受各种磨难与考验,有时说不定还要放弃自己,而成为一名坏人就简单的多了,仅仅只是放弃良知就够了。 那么,想要获得幸福呢? 想要理所当然,有所作为,死后还会有白光,伴随着扇着翅膀的小天使升入天国的幸福一生呢? 当天平的一端需要放弃什么?亦或者支付怎样的筹码?才能令它得以平衡,换取这一份结果。 牧亚曾经以为是堆积如山的金钱,直至现在,这些富豪们用行为告诉他:洗洗睡吧孩子,梦里什么都有。 那假如自己努力到了最后,真的会获得快乐吗?还是在那之前就被生活磨灭所有激情? 婚礼已经接近高潮,可牧亚早已对此失去兴趣,不再给予分毫的关注。 “那怕是身价过亿的大富豪,快乐也是绝对的奢侈品啊,求知者真能过的很愉快吗?” 红宝石沉默了,良久的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什么,就在牧亚觉得对方可能要说什么高深的哲理的时候,就听见少女幽幽一叹,充满感慨的说道: “求知者的快乐你根本想象不到” ? 原本心灰意懒的牧亚差点让这句话逗笑了,坐在椅子上,怎么也想不到这句话还能这么被回答,红宝石也没和他解释什么,继续开口说道: “你知道吗,绘画界常常会为一些年轻有为的新锐艺术家冠以某某第二的称号,比如毕加索第二,莫奈第二” “但事实上那些收藏家们比谁都清楚,真正的毕加索第二,早就已经被毕加索狠狠踩进了泥地里,无论生前死后” 红宝石意味深长地看着牧亚,轻轻说道: “我希望你能成为牧亚第一,而非谁的第二” “你也太相信我了吧” 牧亚苦笑:“和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就是路边随手扔几枚金币,就可以打发的乞丐” “乞丐?不不不,或许我之前的话让你有些误会,但如比较起来,你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一位同辈的求知者” “论天资,你是受寂静与喧嚣赐福的蒙恩者,论资源师承,你可是随身带着一位神明的,你只是欠缺时间而已” “相信我,牧亚,我们一定会…” 说着说着,红宝石突然停住了,因为年轻人忽然笑了起来,如此的愉快,半是调侃半是感叹般的轻轻说道: “我们…真是小孩子才有的信任” 第8章 终于上当了。 “我们去造反吧!” 在某颗闪着华光的宝石跃跃欲试的语气中,牧亚眼前一黑。 十几分钟前,刚刚从奢华婚礼上返回自己窄小房屋的牧亚连?觉的机会都没有,仿佛催命一般的电话就已经打过来了。 呵,不用看,假如有一天你失踪了,第一个打你电话的不是父母,就是老板或上司。 而众所周知,牧亚父母和他打电话,咳咳,好吧,有点地狱了。 牧亚双眼无神,直接把电话挂断,在飞信上发了一条我不干了的信息后,关闭手机,扔在一旁,仰头躺在沙发上,发出如同垂死般的哀鸣。 身体上的疲惫与精神上的困乏,简直要在他的大脑上跳起一段双人华尔兹,虽然由于喧嚣与寂静赐福的身体强化,没有直接睡死过去,但他还是感觉意识迷迷糊糊的。 没办法,这几天本来就没有睡过一次安稳觉,偏偏今天还格外的刺激,白天累死累活的当牛马,晚上被机甲追杀,顺便还去意大洛斯的高端宴会上转了一圈。 老天爷!我在说什么! 我甚至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更换! 而就在这时,他清晰听见了纸笔沙沙作响的声音,以及少女不怀好意的哼哼声。 牧亚一瞬间就清醒了,不动声色的站起身子来,蹑手蹑脚,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客厅,小心探出头来,想要窥探什么,下一秒,红色的宝石倒映出他惊骇的面孔。 牧亚吓得浑身一震,刚想要说什么,红宝石就打断了他,开口说道: “你有没有感觉自已的灵性,或者说你大脑热热的,还很舒服” 什么玩意,还整的这么玄乎,牧亚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可他话还没说出口,就猛的一愣:你别说,还真有那一点儿感觉。 只是太过微弱了,就像是午睡过后的残梦,稍不注意就会抛之于脑后。 红宝石看见牧亚犹疑的表情,颇有深意地笑了起来,慢慢凑到他的耳边如同魔鬼那般低声诉念道: “以及你是不是感觉特别回味,尤其是…有点上瘾” 牧亚身体再次一震,啪嗒啪嗒地向后退去,惊恐的眼神中充斥着:我擦,你在说什么,我擦,我怎么还真是,我擦,我难道不对劲的大受震撼。 红宝石强行克制住自己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感叹一句:终于上当了。 身份不是职业,从它被求知者从世界倒影中唤醒的那一刻起,它便成了他的一部分,求知者不可能抗拒自身的身份,正如一个人不可能抗拒自身的灵魂。 求知者的七大位阶,从最开始的[尘埃],[黑度],[纯白],随着一步一步攀登,自身在世界的权重会越来越大,直至在某个极限,彻底摆脱人类的重重桎梏,与自己的身份一同踏足完美。 如此,正因为身份是天赐之物,所以求知者想要提升自己的位阶就必须践行天光,顺应身份,抛开更进一步的繁杂仪式与素材,用自己的身份去做符合身份的事情当然是基础中的基础。 而艺术天光的重点则有两点,体验与表达,她带着从未接触过上层阶级的牧亚去参加了一场最顶级规格的婚宴,让他亲自见证了这一切,完成自己的身份的使命。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求知者不可能抗拒来自天光的吸引,不论是路边的乞丐,还是高阁内的皇帝,只要尝试过一次就再也停不下来。 那是连金山玉矿都黯然失色的蛊惑,比一切爱憎更要蚀骨钻心。 牧亚慢慢平静下来了,慢条斯理地将快要掉下来的毯子重新在身上披好,整理好着装,表情祥和,到了此刻,他也没什么后悔可言了。 开玩笑,车门都焊死了,谈跳车?此时此刻,你怕是在开玩笑吧。 来都来了。 “我有一个计划,牧亚,这会令你在极短的时间内正式踏足第一位阶,成为一名求知者” 红宝石眉飞色舞,至少听上去眉飞色舞。 随她去吧,再怎么夸张也不会… “我们去造反吧!” 一句话。 仅仅是一句话,就让牧亚感觉眼前一黑,手里颤颤巍巍,着急忙慌的掏出手机,拨打号码,准备送眼前这个不像人的狗东西一张监狱无期游。 “你先别着急啊,听我说完啊!” 红宝石赶忙阻止他,随后将字迹还没干透的纸张递了过来,振振有词。 “我可不是让你造震旦的反,那也太蠢了,我们可以去中境啊,邦国林立,矛盾交织,却拥有全球最集中的能源资源和神咳咳,总之,几乎可以满足我们的一切需求” “体验上确实够刺激,表达呢?” “笨!你写一本自传发到网络上不就行了,如果顺利,中境至少也能支撑你到第四位阶,而之后细水长流的收获说不准能让你在有生之年摸到第五位阶的边” 牧亚点了点头,将手机上的录音软件保存关闭,看着红宝石。 “战争罪,侵略罪,危害人类罪,以及传授犯罪方法罪,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放心,我国自有国情在此,说不准只会关你个几百年呢” 牧亚承认自己确实有那么一瞬间想要答应下来,不用多说,这样的人生幸不幸福不知道,但一定很刺激。 而且依靠着红宝石夸张的传送能力,乖乖,前一秒还是穷凶极恶的一方军阀,下一秒就变成了远在万里的普通平凡人。 怎么看,怎么顺遂…个鬼啊!不说别的,军事基础和组建效忠武装力量这方面,自己连键盘侠都比不过,就算有红宝石在一旁辅助,自己也绝对没有那个精力。 经济支撑?他要打几份工,加多少班才能养得起一支百人的军队?他tm自己都快养不活了。 至于什么地缘时机,政治素养,个人领袖魅力,呵呵,洗洗睡吧,梦里什么都有。 “你不是从小就在为这一切作准备吗” 牧亚歪头表示不解:“你在说什么,搞的我好像是什么恐怖势力继承人一样,遵纪守法好公民懂不懂” “语文培养文化水平和语言构建能力,数学帮助你实现资源量化调控与数据治理,政治与外语则让你得以在谈判桌上运筹国际博弈,更绝的是你们还自带攻略,也就是历…唔!” 果然还是送眼前这个狗东西一张监狱无期游更保险吧! 还不等她说完,牧亚就已经将她紧紧抓在手里,汗流浃背,怎么总感觉自己和这家伙的画风不是一个涂层的,现在解释她和自己没有关系还来得及吗。 红宝石被他这突然的袭击整的浑身一僵,外表温度猛地上涨一截,连忙挣脱开来。 发现牧亚并没有发现自己的异样,轻咳几声,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刚刚的话题,语重心长的说道: “牧亚啊,法律是保护你的盾牌,可不是用来束缚你的枷锁” “呵呵”牧亚翻了个白眼,不屑地开口: “法律是强者的枷锁,弱者的盾牌,倘若连弱者都没有把法律放在心里,又如何避免更强者的倾轧呢” 见到牧亚一副老子遵纪守法好公民的模样,红宝石表面不显,心里略微松了口气,她给出这样一种略显夸张的法案多少是为了试探一下牧亚。 当然,如果年轻人真的对此事真的颇感兴趣,她也会遵守诺言,不过在那之前,她会先把牧亚传送至一片最近的战争当中。 在保证不伤及性命的情况下,让他亲眼见证子弹在黄土上掀起的尘埃,滚烫 飞扬的鲜血,狰狞绝望的尸骸等种种战场上随处可见的景色,若在第二天早上,他依旧可以冷静地选择这个方案。 她会将自己所知的神明遗留全部如实相告,并开放大部份的源典,不过这样看来,这就不是她所想的相互扶持了。 而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易,而利益交易往往会被更大的利益所裹挟。 念头一闪而过,红宝石毫不犹豫给出了第二个方案。 “我们去抱震旦的大腿!” 第9章 阳光之下 …若问世界上那个组织体系对人类命运影响最为深重。历史,当下将与未来同声应答:诸国联合——《人类必将和平宣言》 作为诸国联合的五大之一,坐拥数千年悠长历史的庞然大物,震旦在人世的影响力自然毋庸置疑。 或许牧亚平时没什么感觉,但对于红宝石而言,这一份来自震旦天命的认证与加持可比几百万的家资要有用的多。 毕竟牧亚要真是生在一个连互联网都没完全普及,还战乱频发的国家,哪怕是红宝石都要抓麻。 而抱大腿也是要讲究用什么姿势,怎么抱的。 “《炼金概要一》?这就是传说中的炼金术吗” 牧亚惊奇地眯起眼,对着扉页上大写的《炼金概要一》直咂嘴,那副架势,仿佛捧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外星文物。 “难道你是要我成为炼金术士,然后加入官方组织,一步步攀升?成为国内有名的专家,然后出一本《牧亚》?” “想的到很好,你没有那个天赋” 红宝石直接对牧亚天真的想法判了死刑。 “艺术天光能选择你,就注定了你在这方面就是比不过神秘和幻想天光的求知者,卷生卷死到最后也就溅起一朵小水花,而且在那之前更大的可能是被巨浪一下子摁死在海里” 什么学派倾轧,什么学术斗争,乖乖,有些案例哪怕是经历过神之时代,见多识广的红宝石都要感叹一句佩服佩服,还是现代人玩的花。 就牧亚这个段位扔进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而且也完全没有这个必要。 能混个后勤辅助人员就行,也不用多高的炼金水平,能够做到日常炼金武器的维护与保养就足够了。 牧亚片刻思考了一下从小到大的数学成绩,接受了这个事实,果断把之前的想法抛之于脑后。 红宝石散发出瑰丽的光泽,空气中划过金色的华光,一本本纯粹由光芒所组成的虚幻书籍浮现,翻开,字符跳跃,公式闪烁,仿佛在讲述某种不容辩驳的真理。 做完这一切,红色宝石微不可察的小了一点,她不满意地轻哼了一声。 到底还是时代不同,自己的行为还是受到了[寂静]的压制,为了接下来的行动是否要采取一些必要行为呢。 牧亚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感觉自己要迷失在信息的海洋中,目不暇接。 而在无数滚动的字符中,他只看见了其中一本似乎是目录书籍上的几个大字。 “《万物同源,物质的回归与再重构》,这是啥?你们神也要写论文吗” 听到这话,被打断思绪的红宝石表面一黑,没好气地说道。 “…先不谈这是不是论文,拜托,请不要把我们想象成深山野林里只会拿着破铜烂铁,大吼大叫的老东西好吗” 吐槽完毕,她还是向牧亚讲解了起来。 “用现在时代的话来讲,世界的万事万物都有大规律,都可被推演为方程,而方程的分支则被称为范式。而这一本本像书一样的载体本质上是[等价交换]大方程的物质方面分支,范式[万物同源]” “所以?这些是一本研究手稿?” “不,不够准确,你可以理解为这是[万物同源]这个概念被以人为手段复制了下来,具有独一无二的特性” 牧亚惊讶,忍不住问:“这种事情也能办得到吗?” “这是当然,求知者最开始出现的目的,就是要以人为手段去求得胜过世界的方法,实验,计算,运用,普及,然后超越” 空中不知其数的大书快速汇聚,幻影交叠,合拢成一本,静静漂浮在空中。 红宝石深深看了一眼牧亚,掩饰着自己的情绪,同时[万物同源]飞向了眼前的年轻人。 “现在,它是你的了” 牧亚总感觉红宝石哪里不对劲,可他也说不上来,不明所以地伸手接过,念力散去的瞬间,沉重的书籍在重力的作用下猛地下坠,他脸色一变。 上当了! 重心像倒塌地积木似地向前倾倒,视野里的白色地板砖猛地竖立起来,摔倒前一秒,牧亚分明确定了那宝石上闪过一抹极为拟人的狡黠的色彩。 狗啊!有狗啊! 就在牧亚本能地想要支起身体时,一股温柔的力量拉了他一下。 踉跄几步后,牧亚重新稳住重心,他立刻将那本书扔在床上,斜眯着某个坏家伙。 可以啊,老东西!这挖坑的手艺突飞猛进啊,我这么大个活人都让你给绕到坑里去了。 这个仇,我记下了! 怎么,你不服气? 红宝石如同胜利者般高高在上的俯瞰牧亚,两者对视了一会儿,下一秒又重新恢复了刚刚的氛围。 温馨而又和谐。 “所以我到底该怎么加入知管局?” 红宝石静默了片刻,像是古老灵魂在沉思。 “向上攀登的道路从来不易” 她终于开口 “首先,你需要在接下来几周内,将炼金理论补至学徒水准,不是泛泛了解,而是真正理解炼金转化的基本法则” 刚刚经历过高考的牧亚下意识地捏紧了手。 “但这只是第一步,为了求稳,你必须建立对万物同源的初步认知体系,完成第一阶段的构建。记住,这不是记忆,而是领悟”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等待这些话沉入牧亚的思考。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那么,三个月后知识管理局的选拔面试,你才有可能入围。” “才有可能?” 牧亚追问。 “因为知管局要的从来不是学者,而是能看守知识的人。” …… 缅国的雨季总是带着令人咋呕的血腥气。 当三色旗从云端坠入萨尔冷江的浊浪时,这座曾被称为血三角的混乱之地,正在两道巨大的阴影下艰难地喘息。 震旦对扩展天命的渴望近乎偏执,婆罗多则视缅国为东进道路的咽喉。当核心利益无法调和时,表面的盟约便瞬间瓦解。 冲突就这样突如其来,却又合情合理的爆发了。 仅仅只是能被观察到的,双方的高位阶求知者就在缅国境内发生了六次角力。 仅是余波就造成了数百森的人世动荡,简单理解就是能创造出数百公顷森林的伟力与奇迹被浪费在了毁灭与攻伐当中,即便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双方极为克制的结果。 就在事态进一步严重化时,诸国联合介入的前夕,双方突然罢手,开始和谈,宣布他们在缅国发现了疑似原罪邪孽的痕迹。 一系列操作下来,先斩后奏,直接将缅国列为了监禁国家,动作快得令人怀疑早有预谋。 可有些人却遭了殃,这座曾经至少有过四次列王入侵,号称人世三大混乱源,禁药天堂的国家,在各种血腥清洗后,终于逐步的踏上了正轨, 但直至今日,昔日遗留的流毒仍如脓血一般,在这个国家的肌体中肆意蔓延,让那尚未愈合的伤口持续溃烂。 它依旧是数个大型反人类组织盘踞的活跃中心,宛如寄生在伤口处的恶蛆,不断啃噬着健康与安宁。 而作为人世头号大敌的醒时长祷会自然不会例外,它的驻地就藏在不为人知的某个角落。 “永远向前的羔羊啊,你将引领兽群之所往,愿人人传扬你的作为,人人恩赞你的美德,直到祂亲口承认你的功绩” “伟大的救主啊,请您降下庇护与安宁,佑他得以逃离不义的恶罚,他爱…” 一位苍老的神官正跪坐着,双手合十,虔诚地为远行的同伴低语祈祷。 台上的狰狞神像双目蒙着红色的绸带,端坐黄金高台之上,俯视这一场似是悲天悯人的祈愿。 颂念声不断,歌颂着神明的恩典。 而就在此时,一旁的门被悄悄的推开了,有一名身着黑衣的仆人低头走了进来,跪在地上,一步一叩首,带着狂热和不易察觉的恐惧注视着老人虔诚的背影。 听到动静,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歌颂声依旧。 仆人恭恭敬敬的跪在老神官的耳边,低声轻语: “指十一他们失败了” 听罢,神官终于有所动作,寂静之中他长叹一口气,停止了祷告,默然地睁开双眼,只见其双眼之内空无一物,唯有吞没生机的一片黑暗。 仆人看到这一幕,立刻恭敬地跪伏在地面,可听到的语气却不是预料之中的震怒。 从始至终,老人都很平静,仿佛早已有所预料。 他说: “遭遇了震旦的贵血,指十一虽败犹荣,他死的光荣,主的国度会为他的灵魂敞开…可那份原典必须取回!” 醒时长祷会的大会长,被称为触醒之心的老人,渊薮扭头,背对着神像,肃然下达自己的命令: “去成为神的刀兵,为祂肃清降临的道路!不惜一切代价,必要将它夺回!” … “哈哈哈,吃!吃!上菜再快一点!哈哈哈” 被人尊称为花园代表的食人花,也就是坐在主位上的巨汉,将整瓶烈酒灌入喉咙,呼喊着手下不断端来如同澡盆大小的饭碗。 整只烤猪、烤鱼、甚至还有带血的牛排被直接堆放其中,油腻香甜的气息随风飘逸,骨瘦嶙峋的仆人暗暗咽了口唾沫,可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油脂沾满衣襟,费劲力气将那巨盘撑起,跪在他面前,以人力替代了桌子的作用。 “哈哈哈哈,好好” 数百台留声机放出不知名歌曲,高昂激进!舞女跳起性感魅惑的舞蹈,上位者大快朵颐。 宴会持续了几个小时,略微感到满足的他挥手令这些愚蠢的贱奴退下。 扯开衣服,食人花吸着大烟,迷醉地躺倒在座椅上,在晚饭之前,哼唱着歌曲,手上拍着桌子应和,恍惚间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嘴角咧开笑容。 要来了,要来了啊!是战争前进的声音! 乐不可支,几欲垂泪。 音乐喧嚣之中,食人花似是有一种错觉,一种站在时代浪潮的错觉。 抬头看向天上的星星,笑意不减。 看啊,看啊!诸国磨砺爪牙,不世英雄渴望功业,原罪中的怪物翘首以盼。 是啊,大家都在默契的盼望着,等待着,垂涎欲滴,可以预见了,那日子几乎近在眼前,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好日子就要到来了! 第10章 天途的真正用法。 除去像牧亚这种由寂静与喧嚣亲自擢升的蒙恩者外,想要成为一名求知者常规情怳下往往有三种选择。 第一种,也就是最常规的方式,递交申请,通过繁复的考验,审核,由地方每年给出名单,一级级层层筛选,属于是根正苗红的官方求知者途径,缺点是狼多肉少,往往轮不到普通人就没了。 第二种,则是出自不成气候的小组织或者小家族,依靠祖辈福荫所留下的传承或者记录,幸运的踏足这条道路。 但弊端也很明显,小门小户终究有所局限,一性之家,前路有尽,最好的案例就是青冥健康。 从最开始不过是偏远地区里的小道观,勉强守着基业,后来国家扶持,蒸蒸日上,如今已经成为国内有数的巨头企业。 第三种则多发生在中境这些战乱之地,原因不明,规律不明,人莫名其妙的就成了求知者,尤其是近年来还在日益增加。 不过,这三种求知者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削尖了脑袋往国家里钻! 没办法,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为了混口饭吃,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放在以前都是妥妥的六边形战士,不然连门都挤不进去。 本事?那都是卷出来的保命符啊喂! 炼金术就业广,前景深,自然是首选中的首选。 《炼金概要一》大部分炼金学徒的起步书籍首选,没有花里胡哨的拓展知识,只有基础!基础!还是基础! 三厘米厚度的一本册子,不知道是多少人一生的噩梦,虽然说下个月要参加面试,但红宝石已经做好了牧亚天资不佳,苦熬一年的准备了,所以贴心的为书籍上附加了几道“小题”。 “好好学习哦” 红宝石慢慢飘出房间,顺手关上了房门,门后隐隐有动静传来,牧亚抽了抽嘴角。 他都不用看,猜都能猜出来少女笑的有多缺德和开心。 牧亚转看着桌上一叠叠a4纸钉装成的书,都是红宝石手写的,甚至最后几页墨迹都没干,除了优美的文字以外,还有精心描绘的花纹。如是再添上颜色的话。简直就像是收藏品。 伸手翻开第一页,并没有其他内容,而是几个大字: “由此你将获全世荣光,阴暗尽散” 有一说一,确实,要是真的能在炼金术上取得些许微末成就,不说什么荣华富贵,也绝对是吃喝不愁。 牧亚心头火热,翻开第二页,然后就被当头泼了一头冷水。 映入眼帘的不是什么谆谆教诲的前景介绍,不是什么富有温情的序言,有的只是复杂的公式与大片晦涩难懂的语句。 红宝石,不,应该是编写者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恶意,冷漠地将炼金术的艰巨和复杂直白的展现给每一位初学者,奉劝平庸者好自为之。 以牧亚的知识水平,隐约可见曾经的高中化学,生物,物理的痕迹,即便只是基础中的基础,还没有涉及到灵质的多重变化,但仅仅只是其中少部分的金属学,素材处理和燃素转化循环。 听都没听过… 茫然无措,束手束脚。 但他咬着牙,哪怕不理解,也要逐字逐句地将这些知识强行塞进脑子里,试图建立起一套全新的认知体系。 …炼金术核心是通过物质转化探究世界本源与灵魂解脱… …它并非纯粹的巫术或迷信,而是工匠技艺与灵质灵感灵性的结合体… …物质转化即灵魂淬炼… 半小时,一小时,两小时… 牧亚有些沉默了,整整两个小时过去,他也才堪堪背下来两页而已,效率其实不算慢,但年轻人却相当不满。 无它,我安庆省安隆市古山路小卷王什么时候受过这委屈!我就不信这个邪了! 于是牧亚继续埋头苦读,又过去两个小时后,终于…认了命。 事实证明,人在愤怒的情况下,除了高数做不出来外,还有炼金术。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加快速度呢,牧亚放下书本,开始冥思苦想,他首先想到的就是网络上所流传的效率学习法。 拿出备用的老手机,点击查询起来,略过那些无用内容,简单翻看,尝试。 然后果断放弃。 这都是啥玩意呀! 牧亚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轻叹。 如果可以像打游戏那样,一关一关的通过就好了。 毕竟,游戏卡关了还能怒摔手柄骂策划,现实卡关了…那真的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哈哈。 连他自己都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摇摇头,重新直起身子,准备再接再厉。 年轻人突然一愣,似是有一阵无形的狂风吹过,桌上的《炼金概要一》怦然炸裂开来,化为空中飞舞的纸屑。 我丢!发生了什么? 在牧亚目瞪口呆的表情中,他身上突然飞出一张张写满字迹的白纸。 [孑然天途]! 无中生有般,如受惊的白鸟腾空而起,在明亮的光线中疯狂旋舞,裹挟着破碎的纸屑形成苍白色的龙卷。 纸屑似乎在其中燃烧,光粒从纸页间隙持续渗出,如微型雪崩倾泻而下。漫天纸页在旋转飘落。 其上的每一个字迹持续释放着渐弱的冷光,直到整个房间都被漂浮的光点填满,宛若凝滞的星河。 此时,门外忽然传来红宝石疑惑的声音:“怎么了?” “没…没事儿” “怎么感觉你怪怪的” 红宝石嘀咕着,突然地顿住了,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打开了门。 气氛变得急迫起来。 牧亚眼睛瞪大,正准备开口解释时,只见一盒卫生纸快速的飞到他的床上,然后某宝石做贼似的关上了门。 ? 不是,是你不对劲,还是我不对劲? 等等。 牧亚看着那盒纸,又转头看了看桌上异象连连,不断飞旋的白纸,尴尬的挠了挠头。 坏了,好像真是我不对劲。 咋回事儿啊?这可咋办啊? 他试探性地伸手,指尖触及纸缘的刹那——纸页骤然硬化,纸页自动对折,调整,咬合,在他面前拼出一条倾斜向下的悬空阶梯,纸阶尽头沉入深不见底的黑暗。 来不及观察更多信息,年轻人突然心有所感,自己要下去,下面有对自己非常重要的东西,能解决自己背诵效率过慢的问题。 牧亚转头看了看房门,略微犹豫,弯下腰慢慢朝下面探去了。 如果他长时间不出来,红宝石想必会察觉的。 纸阶的触感奇异,就像是岩石一样,有些粗糙,牧亚借着手机的光芒查看,那是些许凸起的字迹,走着走着,年轻人感觉有些冷。 看不清前路,他一点一点摸索,没过太长的时间,牧亚就到达了通道的最底层。 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入目竟然是一片纯白之地,一眼望不到边界,有些像是动漫里头那种,主角面见神明,或者回忆杀的地方。 “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国内吗” 牧亚有些想不明白,[万物与我]难道就夸张到这个地步?这和红宝石所说不符! 这些纸页再不出现,他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能力了,没办法。人家要么是火,要么是冰,一个比一个酷炫,自己呢?一挥手找出一堆书页。 这也太怪了点吧! 虽然预言能力是好东西,但只能提前几秒,还必须主动查看,平日里确实是聊胜于无…找东西,确实好使。 似乎为了证明什么,牧亚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恍惚。 下一刻,纯白的天地破碎。 黑色的汪洋从天空,从地表,从无所不在的空间中充斥而来,如同巨鲸吞没可见的一切。 在咆哮的巨浪打向年轻人之前,他分明看清了一瞬,于那黑色的海洋之中有一闪而过的画面。 [古有炼金者.其一] [——点石成金之术,实为众生寻回失乐园之天梯,熔炉中翻涌的赤红,是创世神迹的重燃,神明大灵啊!看呐,我将万物更新了!] [于人之时代,窥见大师微末的思绪] 海浪翻滚着低语。 它说: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未曾虚度此生!] 第11章 贾比尔 牧亚是谁? 贾比尔.伊本.杨,一位十六岁的少年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疑惑,皱了皱眉头,很快,他就将这莫名其妙的思绪抛之于脑后。 他的时间很宝贵,并不打算浪费在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上。 等等? 贾比尔匆忙的脚步一顿,蓝色眼睛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我到底要干什么来着? 我为什么这么着急? 虽然脑海里问题不断浮现,但少年还是拽着自己的行李,片刻不停地穿过人来人往的街巷,走到富丽堂皇的豪宅门口,打量起门上瑰丽华贵的浮雕。 感觉不如意大洛斯岛上的那座教堂,不对,那又是什么东西?! 算了,不管了。 我是要敲门吗,但好像不符合贵族的礼节吧? 他的脑海里似乎有两个声音在争吵,一者是十六年来的本能,一者则是一闪而过的古怪念头。 贾比尔抬起的手停滞在半空中,左右为难时,忽然,他好像听见有人在叫自己。 少年茫然地转过头来,这才发现在他的身后的台阶下已经站满了人,其中一位装扮明显更正式,居于众人中间的老管家恭敬地弯腰问道 “尊敬的先生,恕我冒昧,请问您是贾比尔宫廷炼金师吗” 嗯? 贾比尔? 错愕之中,他才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会忘记了呢,我是贾比尔.伊本.杨啊! 十六岁就被允许进入旧帝国宫廷里的第一座炼金工坊,精通药理学,哲学、逻辑学、数学、语言学、音乐和宇宙学甚至占星术,被人誉为全才的帝国新锐。 我可真是睡糊涂了… 我是第二位阶[黑度]的求知者,是提出比例平衡理论决意向大师攀登的天才啊! 我怎能如此懈怠! 他自嘲地拍了拍脑袋,起身整理好衣服,少年就挂上了得体的笑容,对着面前的老者点了点头。 “是的,我是” 这会是炼金术师? 老管家在心里暗暗皱眉,作为世代服侍巴尔马克家族的仆人,他本身也算是见多识广。 莫说宫廷里的炼金术师,就算是执政官本人,他也曾远远的瞻见天威。 眼前这少年瞧着比他家那臭小子还矮半个头,靠谱吗? 那帮人不是该阴森森搞人体炼成,就是疯魔到用血祭换贤者之石的主儿,再不然就是特立独行,威仪庄严的怪人,头发燎成奇形怪状,恨不得十几年不变。 太年轻了,也太… 可就在管家心下暗自摇头,觉得家主还是太年轻容易被人哄骗时,他突然看见了贾比尔的眼睛,纯净而又沧桑,不似同年龄的少年那般稚嫩。 他同样在观察自己。 不,与其说是观察,倒不如说是俯瞰吧。 管家的灵性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额头上的汗水不自觉地流下,下意识想要远离眼前这个少年人。 不是厌恶,不是恐惧,仅仅只是不安 那少年的目光中没有轻蔑,没有热情,只有燃烧着的渴望,他目光中仿佛积压着碾碎天地的铅云,却没有流露出一丝雷霆。 沉静,庄严,极富攻击性。 就这样轻轻站在那里,看着管家。 恍若屠夫平静注视笼中待宰的牛羊。 恍若行走在黑夜中的神之子。 究竟是要向命运付出怎样的代价?要把人生摁在砧铁上捶烂多少次,才能磨砺出这样可怕的锋锐? 简直匪夷所思! 管家的思绪一闪而过,下一秒,仿佛刚刚都是幻觉一样,雨过天晴,少年和煦地握住了老管家的手,满怀热情。 “是巴尔马克大臣派来的人吗,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少年喋喋不休,一副初来乍到老实人的模样,但管家轻视之心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散去。 尽管心中余悸未散,但身为一名合格的管家,他还是克制了本能,悄无声息地将自己的礼节变得更加恭顺。 “乐意为之,请勿再提,请您移步,主人已在院内等候多时” “那就请你为我带路吧,管家先生” 管家鞠躬行礼。 “职责之内” 贾比尔将管家所有微小动作尽收于眼底,可他毫不在意,一个小小的警告足矣。 自从父亲去世后,全家流亡也门时,类似的眼神,他见过太多太多了,更嘲弄,更下流的目光也不是没遇见过。 可最后是他赢了。 无论是希米亚里老师的传承,还是巴尔马克家族的资助,无论竞争对手是谁,平民,贵族,乃至命运。 曾经不得不灰溜溜逃离旧帝国的罪人,流亡也门的阿扎迪之子回来了。 随着旧帝国的崩塌,父亲身上的罪孽也一同洗清。 他将步入崭新的人生! “炼金术会改变我的命运,我将被冠以贤哲人之名,时间终会证明这一点” 步入豪华的宅邸,走进一处中心水池庭院,中央设有一座华丽的喷水池,水流沿几何纹渠缓缓流动,四周环绕两层乳白色雕花拱廊。 一位看上去比贾比尔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坐在庭院的正中央,沐浴着清风,端起金酒杯,自饮自酌,看上去颇有雅兴。 旁边白色的小桌子上放着各色水果和带盖熏香炉,空气中飘浮着奇异的香气。 四周的美丽仆人们,有的端起酒壶,将琥珀色的美酒倒入年轻人抬起的杯中,有的温顺的跪在他的脚旁,慢慢按摩着他的腿部… 管家轻轻地走至跟前,俯下身子,在年轻人耳边说着什么,下一刻,萨拉齐.巴尔马克睁开了眼睛。 挥了挥手,仆人们便自觉地退下,顺便还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准备了一张椅子和一条毯子。 贾比尔坐下,捏了捏毯子,暖和而轻柔,一看就是远东的上等货。 说来惭愧,虽然他接受巴尔马可家族的资助已经好几年了,但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富有权势的年轻家主。 甚至贾比尔能认出萨拉齐,也是因为他曾见过落魄画家们为讨好这位大臣所作的画像,受勋时的萨拉齐,出征时的萨拉齐,行善的萨拉齐,等等各种各样的萨拉齐。 但他还是想要说一句,那些画像通通比不上本人。 萨拉齐看上去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却有一种令人感到祥和镇定的气质。 这种气质是独属于经历过世事浮沉,见惯了大风大浪,从小就受到过良好教育,优渥生活的人才会有的从容气质。 淡雅却不平淡的衣着品味,英俊阳刚的面容,健壮的体魄,以及那一双如同一位忧郁智者般的深邃目光。 一下子就把他曾经见到过的那些底蕴不足,或者强装优雅的小贵族秒的连渣都不剩。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面,同样是社交能力拉满的人精自然不可能出现冷场的情况,很快,他们间的交流就有了欢笑声。 萨拉齐并没有和贾比尔聊什么太严肃的问题,毕竟贾比尔才刚刚回到帝国,他们谈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东西,宴饮与奢侈品,庭院与建筑美学,宗教与哲学思想等等, 妙语生花,贾比尔能很好的将话题把握在一条线内,比如不涉及政治,但能让人感觉出他非常了解政治。 最后,萨拉齐亲自起身端起金制酒壶,为贾比尔斟满了酒杯,而后者的姿态则稍稍严肃了起来。 他知道,开胃小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贾比尔大师真是年轻啊,实不相瞒,我曾经也想在炼金的道路上做一名学徒,从此常侍火与光” “但奈何天光无情,不照我之庸人,白白耗费了一年的心血,也未有所成” 贾比尔面色淡然,没有去安慰,开玩笑,安慰什么?巴尔马克家族家大业大,人家在[社会天光]的道途上至少走到了第四位阶,比自己都高两阶。 人家说自己喜欢炼金,就和一二岁小孩说自己喜欢某件玩具一样,新鲜感一过立刻转向其他物件,头也不回。 萨拉齐话语一转: “贾比尔,你可知道加法尔·萨迪克先生” 贾比尔讶异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他没有听说过,恰恰相反,怎么可能不知道。 第六代伊玛目,侯赛因的后裔,圣裔的继承者,以伊玛目为核心的教义体系,其成员自称为门徒,据说就连执政官都是借助了他们的力量才成功推翻了旧帝国。 “神授威权者,受安拉保护的永不犯错者,太多太多传说与奇闻了,有人说他重新修订了至高神明的典籍,有人说他早就触及到了凡人的顶点,在部分狂热者口中他甚至被尊称圣徒,先知,如今…等等?” 贾比尔这才回过味来,愕然回头看向萨拉齐,后者神秘一笑,轻轻开口。 “贾比尔先生愿意去认一位老师吗” 如果这句话是从别人的口中说出,贾比尔大概率会客套几句,然后抛之脑后。 如今的贾比尔,还真不愿意掺和进那些所谓大师的事,羽翼未满,贸然拜师对他而言就像是双手把自己辛辛苦苦的成果交上去一样。 亏得不能再亏。 可这些人里还真不包括加法尔,而这位尊贵者则有一个全帝国都众所周知的爱好:收弟子。 他的弟子们往往自称是门徒,其大多都是有名的求知者,人数众多,横跨数十个大领域,神学,炼金术,占星术等等… 而且因为地位过于崇高,不可能看得上他那三瓜两枣。 贾比尔越想越激动,这简直是为他贴心定制的老师! 要资源有资源,要人脉有人脉,完全可以帮他一飞冲天。 见此,萨拉齐微微一笑,递出了一份古朴的请帖。 贾比尔的强势崛起,远在千里的圣徒突然回归宣布再次招收门徒,巴尔马克家族恰巧又与那位大人私交不错。 哪怕是萨拉齐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难道就是命运? 第12章 还得炼啊! 求知者每一位阶的进步,都如同在刀锋上行走,从最初那摇摇欲坠的召灵阶段,到第一位阶[尘埃],在一步步的向上攀升,最大的蜕变便是天光赐予灵魂的灵性质变。 每一次进阶,都意味着一次全新的灵性质变。在最初的构想中,这些质变皆源自不同的天光。求知者的灵魂将与世界愈发相似,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能够替代世界的部分结构。 这样的设计不可谓不刻意,它彻底封死了求知者逃离人世,长久遁入原罪的可能性。因为即便有列王的庇护,背叛者也无法完全适应原罪的法则,就像鱼儿离开了水,注定窒息。 简单来说:主打一个死的整整齐齐,谁也别想逃! 世界是人类的战车,而求知者便是维修战车的工具。 那么代价呢? 代价就是,贾比尔明明是一位神秘天光的炼金术师,此刻却不得不在这里,像个屠夫一样研究生物学! 手上一用劲,温热的血液渗出,黏稠的触感透过手套传递到掌心。 贾比尔再次凝聚注意力,剪断兔子的肋软骨,观察暴露的胸腔,手上的镊子顿住,他皱了皱眉头。 “这是什么?” 毛细血管如同寄生藤蔓缠绕心室,每一次收缩都牵扯着那畸形的组织。 他用镊子轻轻拨弄了一下。 只见那免子心脏下方粘连着一团似葡萄状的暗红色肿肉,像是腐败的果实,贾比尔看着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心脏陷入沉思当中。 良久,他才缓缓脱下手套,脱去被血污浸染指尖部位的手套,随意丢进一旁的铜盆。 走到一旁的书架旁,取出一本厚重的笔记。拿起鹅毛笔,他将解剖的全过程事无巨细地记录下来,甚至还用素描,将那团令人作呕的场景,一笔一划地描绘在纸页上。 时间,环境温度,实验体状态,脏器异常的具体位置,大小,触感… 没办法,他想获得生命天光的质变,要么举行昂贵得令人咋舌的仪式,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下苦功夫,用无数的失败和观察去堆砌。不过,后者倒也有个好处,至少,他还能选择自己的灵性质变。 今天就是伊玛目挑选门徒的日子了,贾比尔从不担心自己会落选,这是独属于天才的自信。 用特制的香氛皂洗去身上每一丝血腥气,换上那身浆洗得笔挺,没有任何装饰的素白长袍,他推门步入冬日清冽的空气中。 … “不!不!请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只是…一时糊涂…” 一个身穿青色学徒袍的年轻人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明明是呵气成霜的寒冬,豆大的汗珠却不断从他额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只是一时紧张?一时大意?还是一时运气不佳?” 阴影中,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他,没有任何起伏,却带着厚重的压力。 “省省吧,无用之言改变不了结果。下一个” 端坐于门厅内侧阴影中的埃利亚斯随意摆了摆手,那手势里透着一股不容置辩的漠然。 求情的青年如同被抽掉了脊骨,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颓然转身,踉跄着融入门外等候的人群之中。 后面等待的人群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喉结滚动,彼此交换着不安的眼神。他们整理衣袍,深吸一口气,依次踏入那间临时充作考场的宽敞门厅。 埃利亚斯端坐于阴影中,常年伏案写作而微驼的肩背给人一种疲惫之感,肃穆的脸上眼尾细纹深如刀刻,凝视时带有穿透性的锐利。 圣徒居于高天之上,尘世不过是他掌中旋转的微缩沙盘。于那般超然视角下,一切动荡变化,早有定数。一切纷乱嘈杂,终将归于井井有条。 这是他跪拜朝圣,成为门徒前一天时,一位虔诚的老人对他所说的,据说对方年轻时就跟随在伊玛目左右了,曾多次见到世人口口相传的神迹。 埃利亚斯对此深信不疑,他来此,也绝非是嚣狂到代替伊玛目决定门徒的人选。 他只是惶恐。 因为他只是一名凡人。 他没有圣徒那穿透时光迷雾的慧眼,无法洞悉伊玛目为何偏偏在此时广纳门徒的深远用意。 那位命中注定的门徒自然虔诚无比,才智非凡,可…其他人呢? 不义者何以证明虔诚的重量?又如何证明灵魂的澄澈? 那些混迹其中,心思驳杂,信仰不纯的庸碌之辈呢?难道也要任由他们踏入圣徒于尘世的神圣居所? 一想到这样的神圣竟要被不信之人所玷污,埃利亚斯便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心痛,几乎要为此垂下泪来。 这是何等的亵渎! 因此,他纠集同伴,来到这里为所有来客设下了考验,只要能通过任何一位门徒的考验,便可以进入圣徒在尘世的居所。 而他所设下的考验很简单,从一堆混杂的矿物中分拣出指定的几种,然后,在这厅内当场炼制一剂名为塑骨整合剂的常见炼金药剂。 可惜,至今无人通过。 炉火静静燃烧,映红了一张张或紧张、或自信,或忐忑的脸。 时间流逝,有人失魂落魄地离开,有人强作镇定地进来。空气里弥漫着矿物粉尘,熔炼金属的焦味,以及失败的药剂散发出的古怪酸臭。 又一段时间过去,一名身着考究深蓝绒袍,下巴高高扬起的中年人,将一支闪烁着银亮光泽的药剂管轻轻放在埃利亚斯面前的矮几上。 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阁下,您要求的考验,我已完成。现在,我可以进去了吗?” “哦?” 埃利亚斯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仔细打量着中年人,然后将那一管药剂拿起,在炉火的照耀下,银色的液体闪烁着璀璨的颜色。 他突然问到: “这药剂有什么作用?” 中年人一愣,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当场开始复述书上的描述。 “塑骨整合剂,在大约几十年前自原罪第二百五十八项目中发掘而出,前后十几位大师对此进行重整,融合与完善” “其最大的作用是可以快速俢补金属装甲的外部损毁和降低危急情况下的人体骨折妨碍…” 埃利亚斯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彩,又突然打断他问到: “那你觉得炼制这种药剂最重要的一点是什么?” 中年人虽然打断了话语,但眼中并未有任何不快,相反难以抑制的惊喜,在他看来,这分明是最后确认自己的水平了。 “这个问题很简单,先生,书里写的很明白,是材料的纯度,一但出错,不仅会导致使用者金属中毒,更大的可能会导致炼金失败,致使药剂沦为废水” 埃利亚斯终于笑了,只是如此冰冷,那一刻,屋内所有人都明悟了,他眼神中的光彩,是怒火的倒映。 他抬手将塑骨整合剂狠狠扔在中年人的身上,滚烫的药剂泼洒而出,中年人在那之前便反应过来,脸色大变,身上衣物变幻为金属般的颜色,抵御住了高温。 嗞啦… 液体在衣物上滚落,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刺耳声音,一股类似于血液的金属味道扩散开来。 中年人脸色难看,顾不上狼狈的形象,想要呵斥出声,但看见埃利亚斯漠然的表情,还是强忍了下来,深深的呼吸后,冷冷质问: “埃利亚斯阁下!这是何意?难道我的答案有误?这便是伊玛目门徒对待求知者的礼仪吗!” “尊重?礼仪?这难道不是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吗?” 埃利亚斯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锤。 “我自然会对心无旁骛,探索真理的学者报以最大尊重。也会对践行公义、扶助弱小的义人献上真挚敬佩。但是对你?” 看着中年人,他的眼神中写满了轻蔑与厌恶,不需要任何言辞再作解释。 中年人面色变了,对方此举不亚于毁他前程,要知道帝国百废待兴,众目睽睽之下受此大辱,此事若传扬出去,他在帝都炼金工坊圈内的信誉和订单必然是会腰斩的。 “你!你怎么敢?!” 气氛陷入焦灼当中,屋里的众人面面相觑,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道清亮的少年嗓音慢悠悠的响起。 “当然因为你是个无耻的作弊者啊,阁下” 众人包括埃利亚斯都回头望去,只见那原本中年人所在的位置上,一位衣着平平,却依旧难掩其神彩的少年打开了炉子了。 贾比尔立在阴影中,指尖拈着未燃尽的硫块,鼻尖微动如嗅辨香料的幼豹。 “这是谁,怎么这么年轻?” “这好像是最近新晋的那位宫廷炼金师吧?传闻中他好像才17岁吧” “等等,他直接手开炉子,这至少是第二位阶才有的肉身表现吧?” “难以置信…” 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惊疑不定。在这个平均二十七八岁才敢自称新秀的圈子里,贾比尔的年轻确实扎眼。 “你在说什么混账话!” 中年人死死的盯着贾比尔,怒声驳斥: “黄口小儿!满嘴胡言!你说我作弊?证据呢?我炼制过程所有人有目共睹!药剂出炉尚带余温!你倒是说说,我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作假?!” 他说的不无道理,至少埃利亚斯全程紧盯,也未发现明显破绽,否则早就将其逐出了。 少年摇了摇头,出乎众人意料的坦然说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中年人气极反笑,这也就是地方不对,而且对方也是一位宫廷炼金师,若在他的工坊内,有学徒敢如此顶撞他,中年人必会用火鞭将其活活抽死。 贾比尔也笑了,只是带着一些嘲弄的意味,慢慢说道: “也是,是我高估你的水平了” 中年人眼睛瞪大,少年用食指轻轻在嘴边比了一个嘘,然后摊开掌心,两撮血色与靛青的灰烬如飞蝶般飞入所有人的目光当中。 “你知道也门硫矿和达罗珊大矿脉中的硫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看到这一幕,在联想到刚刚埃利亚斯的提问。在场的众人都是久经炼金的老手,立刻就明白了过来,个个目瞪口呆,少年于中心轻叹道: “当然是纯度啊!大矿脉的硫多含砷砂,遇热泛青烟,也门硫含铁,灼烧后残渣泛红,因此,后者在使用前必须更进一步的纯化” 他转向脸色开始发白的中年人,目光清澈而锐利: “试问,你如何用错误的材料成就如此高品质的药剂呢?总不会是前代的大师们都错了吧” 贾比尔再次顿了顿,仿佛给了对方一个思考的间隙,然后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疑惑: “或者你的水平已经达到了炼金圣手的程度,足以触及万物同源,达成以量成质的奇迹?” 不在乎脸色越来越难看的中年人,贾比尔摇了摇头,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将炉子盖好,灵光一闪,意有所指地感叹道: “杂质太多,还得炼啊,老弟” 炼字被他咬得微重,带着某种双关的玩味。可惜,这跨越文化的谐音梗无人领会,但话语中那份居高临下的挑衅与彻底的否定,看中年人的反应就知道有多暴击了。 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指关节因过度用力泛出青白色,后颈汗毛炸起,配合充血的眼珠与紧紧咬在一起的牙,活像被踩了尾巴的鬣狗。 就在众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爆起时,这位这位衣着考究,片刻前还志得意满的中年炼金师,眼珠猛地向上一翻。 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前栽倒,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石地板上,彻底晕厥过去。 第13章 公平,庸人与天才。 一位第二位阶的炼金术师竟在圣徒的居所内当场气晕——无论原因为何,这都堪称失仪至极。 可终究不能置之不理。很快,几名沉默的仆人便从廊柱的阴影中快步走出,利落地将瘫软的中年人抬起,送往邻近的神殿医治。 尽管在场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对方是装晕。 贾比尔望着那狼狈退场的背影,轻轻摇头。他本不愿如此出风头,刚刚那番话可以说已经将那中年人彻底得罪。但他别无选择。 巴尔马可家族向来慷慨又吝啬:他们年复一年地撒下大笔金钱,资助那些陷入困境的炼金术师,画家,哲学家——正如昔日走投无路的他。 却又对真正拥有才能者锱铢必较,不容其有半分挥霍,正如如今已成为宫廷炼金术师的他。在巴尔马可眼中,这还远远不够,远非他的极限。 说回考验。 塑骨整合剂的炼制要求虽然很高,但经过一代代的改良,早就已经称不上艰辛,熟练的术士平均三小时就能出一剂。 就算他再厉害再天才,炼个五颜六色,特效拉满的出来,也未必能比得上那些工坊老手,人家这一手至少有几十年的经验了,比他岁数都大,怎么比? 他不敢轻举妄动,仔细再仔细地观察后,从晨光熹微到日头居中,竟无一人成功。他意识到了不对劲,马上翻找检查材料,在也门求学的数年艰苦岁月,让他对各类矿物异常熟悉 果然,考验的真相从来不是考察炼金手法,而就藏在每个人一开始就发放的素材当中。 恰好,有个自以为聪明的蠢蛋愿意做他的踏脚石,他当然要笑着多踩几脚。 从始至终,贾比尔都不知道那中年人的性名。 现在贾比尔将关注点从中年人转移到埃利亚斯身上,而恰好,那位门徒也在看着他。 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只是漠然而冷淡地注视着,一瞬不眨,锐利依旧,似乎没有因为贾比尔的表现而有丝毫动容。 但他缓步走了过来。 “你能看穿这场考验,我并不意外,但我很好奇,你是如何辨认出它们产自那里的?” 事实上,早在贾比尔说出两种硫矿产自那里时,埃利亚斯心中的震惊就不比中年人少太多。 别看贾比尔说的头头是道,好像很有道理似的,但如果真的有这么明显,其他前来参加考验的炼金术师为什么看不出来? 埃利亚斯其实考验的是炼金术师对自己手边素材的熟悉程度,说白了就是细心。 这场考验的本意,是审视炼金术师对素材的熟悉与细心。然而巴格达太过富庶,高品质材料充斥市集,这里的术师早已习惯一切唾手可得。一旦失败,他们只会归咎于状态,紧张,器具,乃至运气。 在圣徒的威望之下,无人敢质疑题目本身。 毕竟,高考最后一题太难,一眼看过去,没思路,写不出来,考生只会怀疑自己的能力,又怎会想到是题出错了呢? 除了…贾比尔。 “我的父亲是哈扬·阿扎迪” 贾比尔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与他无关的事。 “他因旧王迫害而死,我与家人被迫流亡至也门。在那里,我度过了最为困难的岁月。学习炼金术时,硫是好用而廉价的素材,我不得不用最差的矿石,尝试每一种提纯方法” “而达罗珊…” 贾比尔怪异的看了一眼埃利亚斯,语气有些微妙。 “那里是我出生的地方” ? 一向神色肃穆的门徒,竟因这个答案微微睁大了眼睛,怔在原地。 一股神异的毛骨悚然感涌上心头。 对着答案出题。 贾比尔不可能说谎的,他多少也算是一个名人,这种事只要想,有心人很容易调查出来。 那么,除了巧合,便再无解释了吗?不,这恰恰不是巧合——这本身,就是圣徒意志的彰显! 命中注定之人已至,万物自当循迹而行。 埃利亚斯注视着眼前尚显青涩的少年,恍惚间竟觉得自己成了一名历史的见证者。 无数念头掠过脑海:他想问少年的信仰,想与他探讨神意,更想知晓这被命运选中之人,此刻心中作何感想。 可最后的最后,在贾比尔疑惑的目光中,虔诚的门徒只是缓缓开口,问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沉重的问题: “贾比尔先生,你觉得我设下的考验如何” “很有小巧思” 贾比尔谨慎地答道。 “是啊,我原本与同伴准备了一百道试题,涵盖占星、金属学、自然哲学…答对最多者胜出。但最后,我放弃了。” “为什么?” 贾比尔确实被勾起了好奇,看着面前这位面色依旧肃穆的门徒。 “因为不公平” 埃利亚斯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既是考验,便该一视同仁。可世家子弟自幼博览群书,家中典藏比平民一生的财富还多。而后者,仅仅为了活下去就已耗尽力气。再要求他们博闻强识,这难道不是一种傲慢?” “这不公平。可究竟什么才是公平?”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曾夜半惊醒,梦见无数衣衫褴褛之人向我哭诉,是我阻断了他们觐见伊玛目的道路。我错了吗?我思索良久,却得不到答案。” 这位向来以坚定示人的门徒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近乎脆弱的迷茫。 “放任心怀叵测之徒闯入是否比将虔信者拒之门外更亵渎?若当年身为平民的我面对这样的考验,能否通过?我是否…已在否定过去的自己?” “我是否…已偏离了圣徒指引的正道?” 两人沉默无言。 贾比尔也想起也门贫瘠的山丘,想起达罗珊早已模糊的童年街巷,想起那些在昂贵器材与稀有材料面前侃侃而谈的同行,想起自己曾在劣质硫矿烟雾中呛咳的日夜。 没有答案。或许这个问题,本就没有唯一的答案。 良久,埃利亚斯以手抚胸,向他郑重一礼,随后侧身,为他指明了通往内室的道路。 贾比尔沉默片刻,同样躬身还礼。 “今日…” 他轻声说。 “受益良多” … 贾比尔停在一扇厚重的黑檀木门前。门后,便是圣徒的所在。 他整理衣袍,深呼吸,压下胸膛中翻涌的激动与敬畏,缓缓推开了门。 顷刻间,温暖而恢弘的金色光芒如潮水般涌出,将他完全吞没。 睁开眼,纯白的天地重现于眼前。 牧亚呆愣在原地,脑海里只有一个疑问。 贾比尔.伊本.杨是谁? 我如果是贾比尔.伊本.杨。 那tm牧亚又是谁! 纯白的天地动荡,牧亚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被动来着,随手一卷,一张张写满段落的纸张便如白鸽般,出现在他手里。 伴随着纸张翻动的声音,牧亚的表情也不断变化着,如同唰唰变脸一样。 什么叫做重生之宫廷炼金师?! 什么叫做也门的那些事?! 什么叫做炼破苍穹?! 你tm给我干那去了!这真不是国内啊! 就在牧亚在风中凌乱之际,他手上的纸张再次闪烁起来,面前的纯白的地面破裂开来,黑色的海水慢慢自其中渗透而出。 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将一切吞没,反而从其中升起一张纸来。 牧亚左右看了看,小心将纸张捡起,上面写着。 (小试炼) [古有炼金者其一],已完成√ 此间收获:贾比尔七天对炼金术的思考(已删除过于高深的部分)。 ? 七天的思考? 牧亚沉默了一秒,然后试探性的开始背诵《炼金概要一》其中的内容,目瞪口呆的发现他熟练的仿佛在背诵九九乘法表一样。 他终于明白了[万物与我]的真正用法,预见能力不过是个添头罢了,万事开头难,可它可以令牧亚跳过最难的部分,直接以天才的视角俯瞰。 面对一道初中程度的难题,小学生的思考和高中生能一样吗! 贾比尔怎么理解的,牧亚就是怎么理解的,这就是窥见大师的思绪真正含义! 以此,便能胜过凡庸,跨过天才的界限! 第14章 古往今来 不对劲。 十分甚至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难以置信。 这个年纪的大学生精力这么旺盛,你是怎么能坐得住?不峡谷对线,不看小说,不撩妹子,不出去乱耍,拿着《炼金概要》和焊在椅子上了一样,一坐一整天?! 你是人吗?我是来看这个的吗?! 这不对吧! 按剧本这会儿你脸应该皱得像被揉烂的沙皮狗,浑身散发出一种“再撑一秒,脑子就要裂开了”的悲壮。 最后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疲惫の微笑jpg],才对啊! 现在爽的眼睛都快翻过去了,是什么鬼啊?! 红宝石表示接受不了,一想到自己曾经的学海挣扎,就更接受不了了。 他的行为就仿佛书中真的有黄金屋,真的有颜如玉那样,深深地刺痛了她的眼睛。 那一副争先恐后的样子,好像晚了一秒就吃了多大的亏。 熬的眼睛通红,面色苍白,可即便如此牧亚也没有放弃。 甚至于,他还在狂笑! 站在外面,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嘴里大喊大叫着什么你是人是妖,我一看便知!什么真相只有一个,你是金属铜! 卷狗背书为什么会有这死动静? 红宝石看不懂,但她大为震撼,忍不住来回劝了几次后,也就放弃了,反正没见过求知者熬死自己的。 屋内,此时的牧亚看着自己这几天不眠不休成功默写下来的《炼金概要一》再也忍不住大笑。 自从完成古有炼金者其一以后,牧亚已经完全将《炼金概要一》的内容熟记于心。这一本书讲解的是能量与转换,是炼金术运转方向四要素之一,剩下的三个要素分别是流动与联结,溶解与净化,稳定与固化。 短短三天,炼金术理论入门就已经完成了四分之一,抵得上普通学徒数月的艰辛。 “口瓜!我已天下无敌,哈哈哈哈哈” 在近乎丧心病狂大笑之中,牧亚只感觉一口呼吸没上来,眼前发黑,仰天倒下。 他用力死死的捂住心脏,四肢抽搐,头晕耳鸣,眼睛中的高光逐渐暗淡,在黑暗吞没意识的前一秒钟,年轻人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缕意识。 我不就全神贯注熬了几个日夜吗?至不至于。 卷狗好似喵! … “喂喂喂,还活着吗,不会真有求知者能给自己熬死吧?” 牧亚茫然的睁开眼睛,脸颊压出红印的皮肤还黏着半张a4纸。 入目就是一个飘在空中的红色宝石,他目光呆滞,将头从桌上撑起,看向她愣了半天。 “真是的,就算是要内卷,也要爱惜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少女略带不满的抱怨道。 一瓶风油精漂浮而来,飞到他的鼻子下面,薄荷与桉树的锐利气息如冰锥扎进鼻腔,原本飘忽的意识回归原位。 “真把当自己是机器人不用充电啊?炼金慢一点儿学也没什么问题,大不了等几年,没必要太拼命,日常努力就好” 少女依旧喋喋不休的说道,就像一个贴心老妈子一样。 “我背完了” “要我说啊,你就学学你们震旦东坡那句:着力即差,该使劲时别偷懒,该歇气时别硬扛…” 少女的声音突然呆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鼠鼠警觉jpg] “等会儿,你说什么?!” “你!背!完!了!” 牧亚甩了甩不存在的刘海儿,一只手狠掐着大腿,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很难吗,随随便便吧” “这逼装的我给你九十九分,少一分怕你骄傲” “能量与转化的环境象征是什么” “热加干,也就是火” 红宝石好似细眯着双眼,一连提出几个问题,都被牧亚轻松回答下来。 惊的宝石左右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红亮剔透的表面闪烁异彩。 没道理啊!喧嚣与寂静能看走眼?神秘天光难道也瞎了?这么个天赋能让艺术天光给捡走了!给什么[叙述故事之人]啊,给炼金相关的赐福身份才对吧! 难不成?这家伙在艺术天光上的天赋更为惊人?! 红宝石现在的心情就好比早上散步,突然想起游戏更新了来着,随手一抽,直接三连金一样,惊喜而又讶异。 牧亚则趁着这个时候,从客厅里将自己可怜的备用机拿了出来,打开浏览器搜索自己最关注的问题。 贾比尔.伊本.杨是谁? 浏览器很快得出了结果。 …他是波斯裔穆斯林学者,集炼金术师、化学家、天文学家、工程师、哲学家、药剂师和医生于一身。 师从什叶派领袖加法尔·萨迪克,并受阿拔斯王朝哈里发哈伦·拉希德及其大臣巴尔马克家族支持。 数年后该家族被哈里发哈伦·拉希德清算,贾比尔受牵连被迫逃离巴格达,他开始了漫长的逃亡,但最终被哈里发势力逮捕,在囚禁中度过了人生最后阶段。 部分传说称他在晚年获释并重返学术活动,但缺乏可靠史料支持。 署名贾比尔的着作达数千部,后世学者认为部分作品由追随者托名增补,但核心化学实验方法及理论框架被公认为其原创贡献… 牧亚凝视着贾比尔的结局良久,即便他只成为了他短短几天,也依旧深深叹了一口气,贾比尔如愿成为了大师,青史留名,可在人生的最后一刻。 他是否会怀念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呢?估计不会吧,毕竟他是如此骄傲,如同天边的流星,永不返还。 牧亚为他默哀了片刻,再次搜索起埃利亚斯。 可直至浏览页的最下边,牧亚都没找到那位熟悉的虔诚门徒。 于是他又默哀的更久了。 … 许久,牧亚放下手机,前所未有的渴望起力量来,整理好心绪,再次挂上了没心没肺的笑容,找到沉思中的红宝石,开口询问道: “我什么时候才能晋升为第一位阶尘埃?” 红宝石回过神来,仔仔细细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个遍,宝石摇了摇。 “不行,灵魂与肉身还不够坚韧,天光的冲刷对你而来还是太勉强了,等你加入震旦知管局,成了自己人,一些外界接触不到的资源会快速壮大你的灵魂” “到时候,灵性满溢,天机自张,自然可以水到渠成” “可如果我想快一点呢?” 红宝石只当是牧亚对求知者的生活心生向往,给出了回答。 “那就多锻炼锻炼身体,说不准哪天艺术天光觉得你够格了,直接让你一步到位,灵性质变” ? “锻炼身体是什么鬼?” 吐槽完毕,牧亚就非常好奇地问道: “那我们艺术天光求知者的灵性质变都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既优雅又帅气!” 他深知强度只是一时,帅!才是一辈子。 红宝石微微一僵,但因为外表问题,少年并没有看出来,依旧兴致勃勃地说着自己的幻想。 “你们艺术啊…第一次灵性质变的选择挺多的,[渐变],[激变]可以快速为成千上万的人附加诸多加成。快速扫描战场,提取关键动态轨迹的[线条]灵性,控场的[震撼],精于模拟的[写生]…” 牧亚津津有味的听着,可却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的打断道: “怎么都是辅助队友的,我们的输出呢?” 红宝石沉默了。 牧亚也沉默了。 良久,少年悲愤地咆哮声在房间响起。 “你的意思是,我是个靠队友的辅助?!” 诚然,游戏中辅助或许会是香喷喷的角色,现实中也确实是大腿。 但是!你队友掏出刀就上了,你在千方百计的防对面单杀,你队友开始冲锋了,你火急火燎地开始上buff,你队友杀爽了,你也燃尽了。 事后一看,你连个高光镜头都没有!逼全让队友装了。 队友是mvp,辅助是躺赢狗~ 硬了,一想到此,拳头已经硬了。 红宝石也很无奈,不是说[艺术]完全打不了输出,可问题是竞争者都太能打了,开机甲的[幻想],玩升维修仙的[生命],逆天狠活大全的[神秘]… 后期正统的[艺术]依靠各种灵性质变还能制作种种神奇的艺术品,邪道流打输出完全没就业空间,没性价比啊! 第15章 计划赶不上变化 暑假。 这绝对是每个学生心中最美好的二字词汇之一。 一觉睡到中午自然醒,爸妈唠叨当背景音乐。下午约死党球场对决,回来空调房里开黑三排摸金。晚饭后赖沙发刷视频,抱着冰西瓜追剧到半夜。 可谓是,喝了肥宅快乐水,皇帝老子不及吾。 美好的仿佛是在天国的日子。 可再怎么好的日子和牧亚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相反的这几天他过的日子,简直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每每想到自己的遭遇,牧亚都忍不住的要掉下小珍珠来。 他妈的,我就不该装那个逼! 谁能想到《炼金概要》有整整五本!即便牧亚曾窥见贾比尔的思绪,想要全啃下来,难度依旧大的吓人。 更何况,还新增了每日的体能训练,红宝石精准地把握住了牧亚的极限,每日的五千米配速,让他处于累的半死不活到损伤身体之间。 “小伙子,年轻人可不能委屈自已,看你这样子,平日里多补补,再买一斤韭菜吧” 一位坐在小板凳上,大妈从菜摊上拎着塑料袋,喋喋不休地对着眼前提着鸡肉的年轻人说道: “买点吧,今天新到的,二块五一斤,相当实惠” 揉了揉遍布黑眼圈的眼睛,黑发少年没精打采的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没好气地出声: “一块五” “你这杀价杀的…” 大妈眼睛转了转,可话还没完全说出口,就见牧亚转头作势欲走,连片刻犹豫都没有,赶忙答应下来: “唉,唉,成成,我卖你” 待到交易结束,大妈疑惑的小声嘟囔着:“这小子几天不见,杀价怎么变的这么准了” 牧亚耳朵动了动,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从衣兜里掏出[天途],看着上面的内容: …嗯,这个价钱明显偏高,这小子应该会砍到一块七,我能接受的最低价是一块五… 年轻人忍不住嘴角狠狠歪成一个耐克。 虽然用寂静与喧嚣的赐福来和路边大妈讲价,不能说丢人到家了,也差不多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但是它真的很好用啊! 牧亚早就暗地里试了好几次了。 以自己为主角,凡是自己所有的行为都会被纸张记录下来,以类似小说的形式反映出自己和其他人或物的交互。 可以轻松做到类似于刚才读心的行为,甚至是几秒后的未来!这意味着和自己交谈的人,其内心的想法便可以被牧亚观察,越久越清晰。 当然,问题有两点,读心的触发条件必须提前将[天途]召唤出来,因为除了牧亚直接看的方式以外,就没有其他浏览[天途]内容的方式了。 另一个就是,需要年轻人在对话时最好中二一点,或者说让别人内心多带点吐槽的欲望,牧亚猜测,这可能和心理活动有关,越是内心澎湃的人,越容易被记录。 十几分钟后,牧亚在外面慢慢悠悠,磨蹭了半天,这才回家,硬着头皮,小心翼翼地将钥匙摸索着拿出。 可还不等他有什么动作,房门便“咔吱”一声地自动打开,如同巨兽张开了嘴巴,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咕噜。 牧亚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在脸上挤出开朗乐观的笑容,如同一只刚刚偷完骨头的的哈士奇。 “我回来了” “嗯,回来就好,正想你呢” 红宝石静静地躺在沙发上,电视冷光漫过宝石表面折射出七彩,记者严肃的声音也难以掩盖书写的声音,有几支笔悬在空中,不断在纸面上写着什么。 各种阵列符号和计算公式,甚至还贴心的画上了图片,看上去就很有意思。 如果这不是炼金典籍,而且不用背就更有意思了。 虽然炼金术知识属于[神秘],但只要求知者未来还想要晋升,获得[神秘]相关的灵性质变的话,就必须主动踏入神秘之中,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牧亚看到那一本书,浑身一颤,眼睛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颜色,几乎要发出尖锐的爆鸣。 “怎么还有,不是五本吗!” “原本确实是这样的,但有些时候,你懂吧,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红宝石故作严肃地咳嗽了几声,但奈何少女稚嫩的嗓音实在是谈不上威严。 她拿出了一部手机,向牧亚展示屏幕上的内容,看到的一瞬间,年轻人顿时露出如她所料的震惊表情。 虽然这家伙平日里没一个正形,但是还… “你这手机哪里来的!” 红宝石缓缓在表面上打出一个问号。 “这手机什么牌子的,我怎么都没见过?” 牧亚好奇地将那台纯黑的手机拿起观察起来,一拿到手中,他就愣住了,相当厚实的重量,触感如丝绸般顺滑,其机身如黑色宝石般纯粹,不带一丝杂质,反射着剔透的光泽。 一股高级感油然而生,性能方面看不出来,但以他求知者的观察能力竟然看不到任何空隙,恍如浑然天成。 “行了,看你没见过市面的样子,回头这手机送你了,我再去拿一部,先关注一下重点” 红宝石没好气的说着,虽然不知道她口中的“拿”是什么意思,但牧亚确实是被手机的内容吸引了,那是一封邮件 那是一个蓝色的框,突兀的出现在手机屏幕的最中间,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你渴望力量吗!] [你渴望财富吗!] [你渴望求之不得的知识吗!] [第十九届安隆求知者智库人才峰会将在三日后开启!] ? “啥意思啊?” 牧亚接过手机,疑惑并仔细阅读着上面的简要。 什么珍稀范式,昂贵的艺术品清仓大用卖。什么血之尘一万五一斤,买两斤送血晶。甚至还有全场五折,现场处理云云。 花里胡哨,就仿佛是路边的菜市场一样,而且还是没有证明的那种。 如果这不是红宝石的手机,他差点就以为这是什么诈骗信息。 “这是什么?” “对你而言,这是一场突然而至的线下考试,对在野的求知者而言,这是一次一飞冲天的好机会,对那些庞然大物而言,这是一次交流” 红宝石明显有些兴奋。 “安隆市并不是安庆省的发展重心,没想到竟然也会有这样的机会,知管局一定会在考试中招收新人,我已经帮你报名缴费了,你必须把握好这个机会!” 她用一种无可辩驳的气势将书塞进了牧亚的手中。 “[万物同源]的范式,你目前肯定掌握不了,但我把权限下放给你了,你至少要会写吧,给,说明书,学会后,肯定能过知管局那一道关” 牧亚面无表情,颤抖的接过那一本目测至少有五六厘米厚度的大书,眼泪不知何时止不住的落下。 说…说明书? 果…果真吗? …… 早上五点起床,简单吃完饭后先来一个三千米的消化运动, 中午正常训练五千米,下午美丽的夕阳余晖里,他又要再跑个五千米。 日日如此,未有半分懈怠。 第一天尝试,几乎跑到脱力后,连饭都吃不下,肌肉硬邦邦的灼烧感与酸涩感一度让牧亚怀疑这是一场醒不来的噩梦。 但噩梦会结束,训练还会继续。 今日自当依旧。 下午跑完以后,牧亚浑身大汗的躺在地板上,终于忍不住这几天心头的疑惑,询问红宝石。 “难道,求知者们为了促进身体活性的进步,就一定要去跑步吗,这也太原始了吧,就没有什么灵丹妙药之类的吗?吃一枚直接举霞飞升吗” 不知何时藏在古董中扮演饰品的红色宝石缓缓转动,就像转过身体一样。 端详着少年脸上的神采,怜悯似的说出了那句从古至今从来未变的真理。 “当然是因为你没钱啊,傻孩子!” 此话一出,牧亚浑身上下陡然一震! 红色宝石俯瞰着他呆滞的神情,叹息似的继续开口,陈述事实: “如果你有十个亿,我就能为你建造仿原罪离心健身房,在3倍重力舱练深蹲,辅以药剂,骨骼强度直接达到人体极限” “如果你有八十八万元,我就能承包海岛特训营,请生存天光方面的体能师身份者定制抗阻潜水训练” “甚至如果你愿意出几百元,你就可以办张健身房月卡,每天跟教练学燃脂拳击,把肚子练出八块腹肌,虽然没大用,但也聊胜于无” “可你真的愿意花这笔钱吗?” 不是质问,亦非疑惑,只是忠诚的陈述。 牧亚沉默了,站在《织工的反抗(伪)》之下,再不发出一声抱怨,安静的像一个石像,久久伫立。 该死的求知者教育,你赢了。 第16章 请问要来一杯药剂吗? “唉,这可怎么办啊,唉,这该如何是好” 清晨的阳光穿过半旧的窗帘缝隙,落在廉价沙发的扶手上。牧亚瘫坐在那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被捏得微微变形。 他刚结束晨间训练,汗还没完全干透,额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可那张年轻的脸上却找不到一丝运动后的畅快,只有一片愁云惨雾。 这神情,乍一看像是遭遇了什么生离死别的人生惨剧。 可事实上,这要比那恐怖的多,就算是再怎么英雄的人物在面对这样的现实,都会忍不住地捂住脸,亦或是仰天长叹。 他,牧亚,没钱了。 上上个月在便利店和外卖平台之间连轴转攒下的那几千块钱,曾经被他像守护龙穴的财宝一样仔细规划。 每天伙食费不得超过二十五,水电尽量卡在谷价时段用,洗发水挤到再也压不出半点才换。 可即便如此,那单薄的钱包还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瘪了下去。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像个无底洞,吞噬着蛋白质和碳水。冰箱里曾经塞满的鸡蛋,鸡胸肉和打折蔬菜早已清空,取而代之的是堆叠的泡面。 可即便如此,也撑不了几天了。 “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他无意识地重复着,眼神放空地盯着天花板,仿佛那里面藏着答案。 “你说,求知者来钱怎么才能快一点?” 牧亚猛地转过头,视线投向静静搁在茶几一角的红宝石,一个危险的念头像火星般蹦了出来。 “要不我们去抓通缉犯吧!或者去借用一下那些罪犯的不义之财?惩恶扬善,还能解燃眉之急,多好!” 惩恶扬善,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不得不说想的倒是挺好,红宝石幽幽地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有五官,牧亚却清晰地感觉到一种“你在说什么蠢话”的无奈。 “不错的主意,如果你不怕正面撞上那位巡行官小姐的话” 听罢,巡行官三个字像一道冰锥,瞬间刺穿了牧亚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肩膀塌陷,刚刚挺直的背脊又弯回了沙发里。 何必找自寻死路呢? 如今他已经不是那晚被机甲风压差点活活震死的牧亚了,对这个世界也有了新的认识。 巡行官,是诸国联合安插在各国城市的监管者,属于是求知者想要搞事就不可能绕过去的坎,哪怕不搞事的野生求知者看见他们也像是老鼠看见猫一样。 别说牧亚,岂不见当时触醒会和花园之间搞斗争,人家一过来,说按死你就按死你,凶残的一塌糊涂。 值得一提的是,在某些危急关头,他们甚至有不报备地方就可以自由击杀求知者的权力。 牧亚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灰白色。 红宝石似乎终于受够了他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它沉默了几秒,然后咻地一声从茶几上消失,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色残影。 没等牧亚反应过来,几秒后,空气中传来轻微的嗡鸣,一枚金币凭空出现,叮的一声脆响,稳稳落在玻璃茶几表面,兀自旋转着,折射出诱人的金色光芒。 那光芒似乎驱散了些许屋内的晦暗。牧亚瞪大眼睛,看着金币旋转的速度渐渐慢下,最终静止。 它比普通硬币稍大,边缘有着精致的锯齿,正面浮雕着某种他不认识的繁复花纹,在阳光下每一道刻痕都清晰深邃。 “十二克足金铸造的古制金币” 红宝石的声音再次响起,平淡无波。 “按现在的金价和古董溢价,大概能换大几万左右,省着点用,够你支撑一段时间了” 红宝石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抱住了,转头一看,只见到年轻人一副泪眼汪汪感激不尽的样子。 他抱住红色的宝石。 “红宝石,你是天使吧,你一定是天使吧!” 红宝石整个宝石都僵住了。 “你这没出息的家伙,放开我啊!!” … 这几天红宝石就一直不知道在厨房里捣鼓着什么,估计是什么奇特的炼金造物,牧亚原本是想参与其中的,毕竟他现在高低也算一个入门的学徒。 直到他开门看到了十几支断裂的温度计和几个被暴力拆开的美白面霜和精华液盒子堆在角落,里面昂贵的膏体被刮得干干净净。更多的则是排列整齐的烧杯,锥形瓶和试管,里面盛放着看着就分外不妙的液体。 在短暂的沉思后,牧亚果断阻止了自己的作死行为。 虽然天天跑步很累,但他硬是厨房一步都没有踏进,连吃了三天的泡面,不过好在他的苦日子马上就结束了 厨房内油烟机嗡鸣作响,原本煮汤的锅中翻滚着如同烂泥般的银色液体,灵质在灵感的操作下精准地在其上铭刻下复杂的回路。 旁边还有着大量盛放着五颜六色液体的玻璃制品,以及各种灵质魔改后的奇妙小道具: 外壳内嵌陶瓷坩埚,将转盘替换成磁力搅拌器,顶部钻孔插入温控探针的废旧微波炉反应釜。 200节五号电池以蜂巢结构焊接成墙,正负极连接至装满盐水的鱼缸,缸底铺陈废旧电路板的电池堆电解阵。 等等诸如此类,这些倒也没花太多钱,很多都可以在附近的小区内找到,稍加灵质改造,稳固物性。 在经过相当的紧急改造,倒也可堪一用。 各种或多或少都依靠专门驱动与引导的器械在主人的指挥下,稳稳当当,分秒不停的运行着。 “ 使破旧齿轮转动真理,使最微贱的尘土承载奇迹,极端苦难那一派当年的看法未必没有几分真知灼见” 红宝石飘在空中自嘲道,可她的注视却没有移开分毫,掌控全局,一切都在按照预定的步骤进行,分离物质,重组特性,整合统一,擢升超越。 灵感无声穿梭其中,在灵性的观察下进行微调,灵质散发出幽暗虹光,如潮水一般奔涌,充斥在房间之内,仿佛此地的一切都接入到了某个庞大的系统之中,有条不紊的运转着。 不断的进行自我检查,排除错误,补充灵质。 这已经是她第七次尝试了,失败的原因少女心知肚明,物性不纯粹,杂质没分离干净,亦或者单纯的温度不够。 硬要说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加大输出,加大剂量,多试几次,总能成功。可万一给牧亚家炸了…她怕那家伙红着眼把自己卖了。 毕竟,哪怕忙成这样,还能每天认认真真坚持给父亲留下的遗物日常打扫,其中贯彻的心血自不用多说。 现在,终于是收获成果的时候了。 更加庞大的灵质被灵感引动,然后压缩在那一团银色的液体当中,仿佛雷鸣般的声响震动着,以红宝石为中心,念力以远超人眼的速度快速驱动。 不断将物质投入其中,银光流转,无以计数的银色碎片升入高空,然后又快速落下,每一次都是一次微不可查的纯化炼成,一次,十次,百次,千次…越来越快,到最后只能看见无边的银光在挥舞。 这便是所谓的以量成质,通过堪称无穷无尽的纯化,直指本源,再然后主动重组,使这一份奇迹下落,赋予凡物不曾拥有的种种殊胜,成就无限。 轰!!! 爆炸声响起,烟雾缭绕在厨房之中,远在客厅的牧亚听到动静,心里一咯噔,难不成失败了? 不,是成功了。 灶头上的铁锅不堪重负,金属发出崩裂开来的哀鸣声,自其中却有着璀璨闪烁的银光… …… “这就是你费劲功夫所弄出的小玩意?怎么看着这么像水银?不会有危险吧?” “哼~” 牧亚看着杯中那闪烁着璀璨光芒的银色液体,微微晃动一下,那气泡就砰砰砰地冒出来,明暗不定,仿佛下一秒就爆炸了。 只是试探性闻一闻,年轻人就感到自己的思维似乎变得迟缓,却又异常清晰,某种深埋的情绪被隐隐牵动,耳边仿佛回荡起遥远而模糊的旋律与叹息。 太高端了,太上档次了! 按照牧亚曾经作为贾比尔的视角来判断,只能说牛逼,那你要说牛逼到哪里了,他也说不上来。 他心里有些明悟,这是炼金术与药剂调配的融合产物。 “赶紧喝了吧,没有合适的储存,最多三个小时,它就会自然分解,爆炸,把你这间屋子,连同上层的人,变成一个大号烟花,到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牧亚看着红宝石那无害的模样,顿时警觉起来。 “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养成小道具,可以帮你快速踏进求知者的门槛” 红宝石笑眯眯地向他解释道: “以艺术为核心的求知者流派相当多,但总的都可以分为两种,纯粹的艺术家和欣赏的收藏家,两者就像是至简本真的道路和繁复华美的宫殿” 说到此处,红宝石瞅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开口,牧亚也是心知肚明,连他自己都清楚。 自己这个素描都画不利索,音乐细胞仅限于在淋浴时嚎两嗓子的求知者。 纯粹搞艺术,绝对是死路一条。 “你的能力和这个世纪根本不支持你成为一个能走到第四位阶的纯粹艺术家,那么你能选的就只有一个了,收藏家” 红宝石并没有继续卖关子,而是直截了当的说道: “既然缺乏创作能够流传百世艺术品的能力,那就换个思路,善用艺术天光赋予的对承载灵魂之物的天然亲和与强化能力,依靠各种艺术品和炼金道具克服传统辅助在生存与使用的缺陷,而…” 牧亚打断了她,用自己能理解的话语复述道: “我懂,就是当个道具大师,装备栏拉满,要有能奶能扛能增益的装备,还得备齐逃命道具,平时负责给队友上buff,关键时刻能用道具砸人,被人打了只能自己蹲角落吃血瓶,还得被队友吐槽辅助怎么又死了的那种多功能牛马工具人?” 红宝石:… 她稍微整理了一下复杂的心情,勉强绷住吐槽的欲望,点了点头说道: “你说的也没错” 艺术是这个时代的说法,在红宝石看来这未免有些笼统,在神之时代准确来说应该是具有浓重庄严底色的美与灵魂之学。 音乐,绘画,游戏,乃至所有让灵魂愉悦悲哀的天光,专修魂灵的艺术家们自不用多言,收藏家一身战力主要在他持有的物品上,他们甚至可以将同行的艺术品,炼金物品通通变成自己的形状。 简单来说一把武器在其他天光求知者的手里可能会发挥100%的威力,但在艺术天光的求知者手里,300%甚至400%都不是没有可能。 主打一手唯心映唯物。 “无论是哪一条流派,艺术天光对于灵性的要求都是相当高的,这服药剂则重点倾向于激发情绪,来促进灵性的勃发” 说着,她用念力将一根吸管插入水杯,颇有一种笑眯眯看着牧亚的感觉,后者则凝视着那犹如水银般的液体。 如果是一名普通人的话,无论如何也不会有喝掉的想法,不,恐怕看见的时候就已经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一点这种邪门玩意。 可牧亚只是思考了一下这玩意能不能被自己吸上来,然后就果断的一吸而尽。 嘶,有点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年轻人如此想到。 第17章 纯爱党 [情绪]这一关键要素,从来不被任何一道天光而独自占有,生命天光分走了它的诞生,艺术天光分走了它的感染力,而神秘天光则获得了它的狂乱与沉沦。 也正因此,反复沉浸式体验极端情绪,便成了渴求神秘之人难以抗拒的一环。越是纯粹,越是强烈的情绪,越受追捧,甚至衍生出了一系列相关的秘法与仪式。 红宝石所调制的药剂,正是这种思潮下的产物,而她选择的情绪,是极端渴求与冰冷现实之间的挫败感。 那些个从底层爬起来的药剂师们显然对这种挫败感有自己的理解,那实在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倒不如说普罗大众实在是司空见惯。 他们称之为:平庸。 不是无能,不是好高骛远,只是平庸。 这恰恰符合红宝石的选择。 魔法,修仙,系统...这些元素长时间的受年轻人欢迎,并非是他们沉溺于幻想,而是因为心怀恐惧。 恐惧自己庸庸碌碌,恐惧一生都无所作为。 就算嘴上说着什么躺平认命,内心也满是自嘲与不甘。 无论怎样都好,无论付出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再平凡,不再挣扎于这一眼可以望到头的人生... 直面那如同怪物般的现实。 所以在服下药剂的一瞬间,后悔的情绪就摧毁了他的意识,将牧亚的乐观通通杀死。 无可抑制的后悔涌上了心头,冲击脑髓,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每一次跳动都仿佛伴随着剧痛,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酸涩的滋味从心底蔓延至鼻尖。 念头飘浮,飞入脑海深处。 后悔。 若是那年自己没有昏沉沉的病倒,是不是就可以听到到父亲离去的动静,然后予以挽留? 若是小时候自己更加开朗,更加能言善辩,是不是可以进入新的家庭,有一段新的开始? 若是自己脑中的思绪可以像解谜一样解开生活中的乱麻,是否就不必被现实压弯脊梁? 后悔升化为了哀伤,紧接着又沉淀为了悲痛。 牧亚瘫倒在沙发上,如同失去了所有力量与反抗手段,红宝石并不意外,说到底,牧亚也不过是一个刚刚成年的孩子罢了。 就算是久经社会考验的中年人喝上一小口,能哭的像个人形,都能称的上是坚强了。 毕竟,生活总是艰辛,而爱好又在生活面前不值一提。 可下一秒,红宝石愣住了,猛地转头看向了牧亚。 年轻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看不见那一双藏在阴影下的眼睛,却能感受到原本低落的情绪在逐步的攀升。 将悲伤化作点燃的柴薪,温度攀升,火焰灼热,愈演愈烈。 可牧亚脸上只有平静,平静站在那里,平静的注视,平静的令红宝石心里发毛。 诡异的氛围逐步在屋内扩散开来。 怎么回事?他怎么不哭了?这严肃过头的气场是哪儿来的?实验记录上没提这茬啊! 红宝石表面镇定,内心却想了又想。 难道是我替换的乌羽玉仙人掌剂量有问题?不应该啊,虽然原始配方被我改得面目全非,但核心原理是模拟存在性焦虑引发的恐惧这一点,不可能出错啊? 啧…如果我现在向他解释,他会相信这只是学术性调整,而不是我拿他当试药小白鼠吗? 红宝石面上看不出来,心里思绪万千,好半天,年轻人才突然平静的发问: “红宝石…” “啊?我?我在” “你说,纯爱党…真的会有出路吗?” ? ?? 一句话,哪怕目前本体是源典的红宝石也感觉自己有些宕机了。 牧亚呈四十五度望向天空,眺望着远处好似永恒悬挂在天空之上的太阳,然后忍不住闭上了眼睛,轻叹出声: “我说,何时人才能明白,纯爱才是正义,纯爱才是真理!” “你再说什么鬼东西啊!!!你清醒一点啊喂!这药效都歪到哪个次元了!” 红宝石反应过来,激动地抓着牧亚的衣领不断晃动,试图把那个奇怪执念占领的大脑晃回正轨。 牧亚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顿悟”中,对摇晃毫无所觉。他眼中闪烁着一种澄澈到极致的光芒,缓缓举起一根手指,声音低沉: “红宝石,我从不害怕已发生之事,因为它们已经发生,再可怕的现实也再不能夺取我什么” “我害怕的是这世界好像正在给纯爱判死刑!” 他猛地攥紧拳头。 “那些该死的ntr,那些以掠夺和玷污美好的戏码,那些诡计多端的多人骗局…为什么它们能大行其道?为什么真心守护,纯粹的感情,反而被嘲笑天真被踩在脚下?!” 悲从中来,声泪俱下。 “纯爱才是正义!纯爱才是真理! 我相信这个!我相信!两个人彼此认定的灵魂之间,那份干净,完整,不容玷污的光,它就应该存在,就应该比所有阴暗的把戏更强大!” 年轻人仿佛用尽力气,斩钉截铁地宣告: “我相信美好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 轰轰隆隆,好似天雷凭空降下。 可那是一道紫色的光笼罩而来,亦是一条看不终点的紫色道途,在其中,繁杂纹饰的纸牌翻飞,火与光在熔炉中飞舞,倒生之树分化二十二条路径,阴影中不可琢磨的低哑嘶吼... 如同漆黑的天空覆压而下,一切的隐秘,不可言之学。全称神秘未知之知的天光,世界的七道天光——神秘!照耀而来。 “我@#$%^&*!” 红宝石眼睛都快从宝石里长出来了,少女强忍住喊诸神在上的冲动,将这副场景的每一分细节都牢牢记录了下来,这并非是她小题大做。 天光的指引大多慷慨,但神秘的赐福无论什么,往往都不会被人所轻易知晓,不研究个把月根本毫无头绪,据说曾经在一凶杀案中,当时受害者年仅十岁的儿子在极度悲痛下奇迹般的获得了神秘天光的指引。 一份不被外人所知的谜梦。 孩子充斥着愤怒,颤抖着尝试破解谜题时,却一无所获,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某种心理疾病,心灰意冷了十年后。 在一次出差工作期间,愕然发现自己的出差地点是一座新建的大楼,正好与梦重合,而自己的客户正是昔年的仇人。 一个恶劣的玩笑,或是不期而至的礼物。 …… “嘶…我脑袋怎么有点疼” 牧亚昏沉沉地起身,他想抬手揉额,却发现手臂如同灌铅般瘫软,刚刚的画面在脑中沉浮不定,模糊不清。 感觉就像是从楼上跳下来的一样。 “红色小宠物这个坑货,那药剂果然有问题” 他嘟囔着睁开眼。 然后,就发现红宝石以一种几乎贴着自己的距离,漂浮在他的面前,哪怕她没有眼睛,牧亚也能感受到少女那看外星人般的眼神。 “咋…咋了” 牧亚被看得心里发毛,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红宝石复杂的将手机递了过去,一声不吭。牧亚疑惑地看去。三秒后,他的目光死死粘在了屏幕上,脚趾开始无意识地抠挖沙发垫。 当画面中传来自己那番关于纯爱正义的激情演讲时,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晕过去。 “这,这是我?!不……等等!你听我解释!那肯定是药剂副作用产生的幻觉!或者是什么平行世界的我穿越过来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脖颈机械般转向红宝石,尴尬的要死,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尖红到耳根。 可红宝石却一副过来人的模样。说着什么谁都有中二的时候,什么没事没事,我不给别人看种见鬼的鬼话。 最后,牧亚认命般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事已至此,恐怕只能连夜逃离人世了… “想开一点,犯一次中二,就能拿一张光锥,人世哪有这样的好事” “光锥?” 牧亚有气无力地瞥了一眼。 只见红宝石身边漂浮着一张晶莹剔透的卡牌,牌身闪烁着恍若银河的光芒。 “殊胜,神通,奥术,直到诸国联合在求知者管理条例上确定了它的命名:[光锥],光锥之内即命运,光锥之外皆虚妄,很符合” “噗嗤…咳咳,你这光锥分四五星吗?” “那是什么?不要岔开话题,简单理解,它就像是附加的技能卡,无需磨练,裁取人生中最辉煌瑰丽的时刻,熔铸为独一无二的金色王冠,天光很少赐福它,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 红宝石笑了,牧亚摸了摸脑袋。 他看着那晶莹剔透的卡片上浮现的彩画,嘴角微微勾起。 上面刻画一位身着华服的年轻人立在阴影中,指尖拈着未燃尽的硫块,放在鼻尖轻轻嗅辨的画面 光锥:[通识万金] 效果:凡经持有者嗅辨之金属及材料。其性其理,皆无所遁形。 第18章 不眠的夜 就在牧亚实验自己的光锥时。凌晨一点半,安隆市另一端的一家高档餐厅内,正上演着另一幕。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宛如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大大小小的包间内,每一张桌子都铺着洁白如雪的桌布,一套套精美的餐具陈列其上。 待应生们穿梭其中,面带微笑,礼貌地迎接每位客人,服务周到。 当他们中的一员走到餐厅的角落,看到了那名坐在椅子上的那名男人时, 脚步顿住。 忍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男人紧紧裹着一件黑色风衣,领口与袖口磨损的细节暗示着经年累月的奔波,面容隐在黑色鸭舌帽的阴影下,仿佛与周遭喧哗隔绝出一道沉默的黑色屏障。 更引人注目的则是旁边立着一把如墨刀般的大伞,伞骨粗犷如剑柄,伞面厚重如鸦羽。 一时之间,侍应生感觉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奇幻片场,或者穿越到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异世界,但旁边悠扬的小提琴又在提醒自己眼前的一切都是现实。 总之,场面看起来要多诡异有多诡异。 咕咚… 待应生咽下一口唾沫,忍不住的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发毛,但一想到丰厚的报酬,还是咬牙,微微躬身问候: “您好,这位客人,请问您有什么需要的吗?” 男人微微转头,这时侍应生才得以看清他的面容,瞳孔一缩,吓了一跳。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面前的男人。 这是多久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了?! 那仿佛被抽干灵魂的苍白面色,以及那爬满血丝的浑浊瞳孔,无力而疲惫,毫不怀疑下一秒,他就会直奔主题,原地猝死。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待应生恐怕就原地跪下求他别死了! 大哥!我昨天刚入职! 我上有房贷下有小孩的,全靠这份工作养活了呀! 他生怕下一句听到的是什么这位侍应生先生,你也不想… 可那到底是无端的幻想。 “啊,你好,真是抱歉,吓到你了吗,这几天没怎么睡好,哈哈” 男人尴尬的笑道,强打精神,看到对方手里的菜单才如梦初醒般说道: “哦!请给我来一份牛排,再来一份咖啡,多加一些糖” 侍应生张开嘴想说什么,但他身体猛地一滞,眼睛变得涣散,闭上嘴巴,快速地走开了。 大步流星,没有丝毫停留。 男人并不在意待应生的奇怪,反而回眸看向对面座位上突如其来的客人,摇了摇头。 “苏专员,我记得诸国联合有规定,巡行官不得在无理由的情况下对普通人施展灵质吧” “得了吧,你这副样子才更像违规操作,当众表演濒死?” 被称为叶德的男人脸色更黑了。 对面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几岁出头,白色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辉。她不知何时已经坐在那里,正从随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份文件。 “喏,看看这个” 少女将文件推过来,顺便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白瓷杯在她指尖转了个圈。 “安隆市这几天观测到的访客名单” 被称呼为叶德的男人,苦着一张脸,接过来这份文件后,还没细看,仅仅是扫到了几个名字,便和刚刚侍应生一样,眼前一黑。 无语凝噎,震撼人心。 除了部分就是潜在危险分子的在野求知者外,剩下的几位也都个个身怀绝技,个个深藏不露,随便拎出一个,所做的恶行都可以拖下去枪毙个一分钟。 被苏俄国通缉,身怀血仇的人世重犯,以虐杀为乐,不断寻找目标的连环杀人狂魔,原罪列王的信徒,更不用说其中那些原罪走私,贩毒药狗,偷盗知识…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 个个都初具人形,个个都有着数不清的麻烦。 只能说,叶德看完这份名单以后,便已经开始怀疑人生了,黑眼圈都重了几分,他不可置信的询问道: “怎么会这么多,安隆又不是什么大城,之前几次的冲击不都还在控制范围内吗” “这阵仗,未免有些太夸张了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他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严重到了这个地步。 “原本是这样的没错…” 苏安久看上去也很头疼,揉了揉纯白色的头发,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居然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周,确定安全后才意有所指的透露到: “我听说,高加索派出的外交人员已经开始从原罪中返回,按照原定的计划,下一个…就轮到震旦了” 叶德瞪大了眼睛,下意识也四周看了看,心脏彤彤直跳,压制住自己情绪后,才小心翼翼地问到: “传闻是真的?素王真的准备…”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知道哦” 女孩儿仰起脸,露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眼睛纹丝不动,看上去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多假有多假。 叶德当然明白她的潜台词,并没有追问过多细节,长叹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陷入沉思中。 要知道安隆虽然勉强算是座大城,可放眼全国恐怕连前十都排不上,即便如此,需要面对的敌人都普遍是第二位阶了。 安隆尚且如此,那距离他们不过几百公里的安京呢?不仅有着古都之称,如今更是知管局总部之所在,不知又将是如何的血腥。 多事之秋啊。 等到他思考结束,男人抬起头时,眼前哪里还有少女的身影,只剩下在灯光下稍显空旷的座椅和桌子上冒着热气的洁白瓷杯。 不辞而别。 “先生,您的咖啡和牛排” 侍应生小心翼翼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叶德苦笑着将那份调查报告收起。 “放在这里吧…谢谢” 预谋的恶意,意外中的意外…危险总比料想的更早些。 罢了,今晚先不休息了,再坚持几天吧。 叶德拿起筷子,解决着自己的晚餐。 … 几天后,牧亚家中。 “话说回来,咱熬夜是不是对身体不太好,我这几天都在看《万物同源》,没怎么好好睡过觉,感觉状态不好啊” 牧亚忧心忡忡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时抬头向房间内张望,红宝石则专心于操控,完全没理会某人的逼逼叨叨。 倒不是少女分不出心神,根本原因还是牧亚已经用类似的话题重复几十遍了,为了缓解自己的紧张感,甚至刚刚出去跑了一圈。 就像是个面临考试而忐忑不安的学生,不用多说,哪怕是经过高考层层选拔出来的大学生,听见考试二字也会不自觉地皱下眉头。 更何况,这场考试对他们的意义如此不一般。 “好了,请考生做好最后一次检查,准备出发!” 但时间一秒又一秒的过去了,红宝石终于拼凑出了眼前极具东方风格的门户。 显然,红宝石用她的权能成功与在牧亚家里搭建出了一条通往研讨会现场的道路。 其上雕刻着就连他这个土生土长的震旦人也认不出来的神秘古文,黑夜中闪烁着金色的光彩。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牧亚居然慢慢镇定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义无反顾地推开了眼前的大门。 于是,五颜六色的世界,扑面而来! 第19章 梦中事 叶德在梦中的意识愈发清晰,当他睁开双眼时,身体与衣物的轮廓也被勾勒而出,那把从不离身的古朴大伞也一同在他手上浮现。 梦境悬浮于色彩弥漫的虚空,地面则由半透明的地板铺就,天空中漂浮着半透明的气泡,无色无味,暗淡,倒映出人影浮动。 这是梦中会议的地点。 不少人打量着这位来自知管局的行动干员,叶德也默默观察四周,尤其是那些从来没见过的生面孔。 虽然近几年苦修会和安隆的研讨会活动,从筹备到执行都取得了出色的表现,成果也令人满意,算是圆满落幕。 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叶德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多留了几个心眼。 于是某种程度上的疏离冷淡还是无可避免的在人群间扩散开来,就在一些人忍不住想要咳嗽几声,提醒叶德注意场合的时候。 有人比他们更快,更热情。 那声音仿佛丝毫未察觉到场内的微妙气氛,就像见到器重的晚辈那样开怀: “叶德先生,好久不见” 声音沙哑却感受不到苍老,不算熟练的震旦语带着浓重的口音,可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欣赏。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者推开了白塔的大门,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在了叶德面前,微微前倾的身体,毫无长辈的架子。紧紧地握住男人的双手。 掌心暖意传递,不只是叶德,旁边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不禁松了口气,更是有年轻者激动的喊出: “会长!” 叶德回以同样的力度,眼前的老者银白的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皮肤是被阳光长久亲吻过的深色,身上隐约可见细微的旧伤痕。 这位仿佛邻家老大爷的轻装老者,正是苦修会会长,无人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只要稍微了解一下就会知道眼前的老者有着多么高贵的灵魂。 作为退役老兵,体内残留着战争年代的弹片与伤痕,曾在枪林弹雨中背负重伤的战友作战,肱骨断裂后植入二十厘米钢板与十一根钢钉,即便成为了求知者也未能痊愈。 后来担任苦修会的会长,更是以人世中的诸多苦难为磨砺,被琐罗亚斯德隐秘结社授予了善行者的称号。 有他作为领头,关于研讨会的诸多事项和本次会议主题:[生命],自然顺顺利利的推进了下去。 会议结束,叶德和苦修会会长在大会堂上说了几句,便礼貌作别,走出了高耸的白塔。 就在门口,一个衣着潮流的青年正蹲坐在台阶旁,他看见叶德后眉尾轻佻上扬,嘴角习惯性歪斜上翘。 青年站起身,自来熟般地揽着叶德的肩膀,嘴里因为叼着半截棒糖而显得流里流气,远远看去,好一对狐朋狗友。 叶德嫌弃地撇了青年一眼,挣脱开来,后者也不恼,好奇地询问到 “队长,你竟然还认识苦修会会长那样的大人物啊,你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性格,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叶德淡淡道。 “上一任局长还在的时候,就和老先生交好,当时还指点过我们,不过从几年前就彻底断了联系,老实说,他能过来,让我也有些意外” 青年,也就是李庭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高耸的白塔在身后渐渐模糊成一道轮廓。一路沉默,各怀心事。 忽然,李庭枫开口问到: “你觉得那位老先生会和原罪的那群神经病搅和在一起吗” 叶德沉默,脚步微顿。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说句实在的。老先生这一生行善积德,功业早就摆在那儿。走到哪儿不得被人当座上宾敬着?儿子又争气,年纪轻轻就是同辈里的翘楚。 名望,事业,传承,样样圆满。到这个岁数,图什么?图个晚节不保?图跟那群疯魔的玩意儿搅和在一起自毁长城? 没这个道理。 可这位老先生出现的时间也太过于巧合了,说没点猫腻又怎么可能呢? 叶德的思考只持续了一瞬间,很快,他就对李庭枫说到: 上报给苏小姐和唐副局,让他们查一下老先生最近几天有没有和外地人碰面” 听罢,李庭枫耸了耸肩,身影变得暗淡,最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叶德掏出特制的对讲机,开始吩咐手下的干员们进行日常的巡逻工作,从今天开始,他们就要驻留在这片梦境,不会让普通人无意间闯进来,也不会让有心人出去,免得发生知识泄露等事件。 这也是叶德头痛的一点,安隆知管局的力量被研讨会分走了一部分,一旦有人怀着恶意在现实进行非法仪式,很有可能发生人手匮乏的情况。 …… “所以我是在梦里参加研讨会吗?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牧亚好奇地伸手戳了戳空中漂浮的形似泡泡的神秘事物,然后仰头看向五颜六色的天空,直到此时,年轻人才有种踏入奇幻世界的实感。 “并不意外,这种规格的大会,若是在现实之内,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即便只考虑成本,虚空造梦也是当仁不让的最佳选择” 红宝石的声音从年轻人的衣袖中响起。 如果旁边有人路过的话,一定会对牧亚的衣着投来异样的目光,无他,无论是谁穿着一件宽大袖子的衣服,都会吸引别人的注意。 不过,这就是牧亚的小心思了,他让红宝石藏在其中,还将一页[天途]塞入其中,这样既能掩盖红宝石的存在,还可以实时得到[万物与我]的信息。 至于他人的目光? 他早就想好了理由:艺术创作需要,个人风格。 “庄重一点” 红宝石轻声提醒。 “别显得太随意,但也别太紧张。自然地往前走就好。” “话说回来了,我接下来要干什么,不会真有什么统一考试吧?” “我不是将日程发到你手机上了?” 牧亚面露尴尬,支支吾吾的说道: “忘的七七八八,你发给我的那份文件太复杂了,各种废话和漂亮话混在一起,就没有简要的版本吗” 红宝石哭笑不得,摇了摇为他解释道: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先笔试,后面试。你报的是炼金学徒,考上了就有老师手把手教你怎么维护和简单修理炼金器材。就算没考上,他们也会指出你的不足,很简单吧?” 少女顿了顿,又絮絮地说下去: “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搁几千年前,震旦还在争斗天命的那个时期,你想学一手本事,没门路没家产,你能不能识字都要看个人造化” “那时候常说一字值千金,你以为只是说着玩的?一点都不夸张,甚至还说少了,区区千金就想学走人家几世赖以存身的传承?还不如直接抢呢!” 牧亚还挺喜欢听红宝石碎碎念的,说话声音软软的,清脆明亮,还时不时爆出一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秘闻,或是历史或是现代。 不过这回红宝石很快就安静了下来。 因为牧亚远远看见了一个手持大伞的身影。 “像是知管局的行动干员” 红宝石在牧亚的耳边轻声细语。 叶德自然也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但未察觉什么异常。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得知牧亚是来参加考核后,便给他指了考场的方向,随即身影淡去。 “这人还怪好哩” 牧亚感叹一句,就向着叶德所指的方向快步走去,紧张忐忑早已消失不见,唯有期待。 同一片星空之下,无数人正以各自的方式汇聚于此。 有人颤抖着手,满眼血丝,在长久的煎熬后终于下定决心。也有人早早安眠,嘴角含笑,信心满满地等待考试开始。 命运从不喧哗。 它只是静默地淌过那些眺望车窗之外的眼睛,无意识摩挲的指尖,书页间游移又落回原处的目光,以及手机屏幕明明灭灭的光亮。 踌躇或笃定,惶然或平静,在这未被曙光照亮的时刻。 无人喝彩,无人见证。 可千帆终究向同一片晨光而去。 向着安隆。 向着梦。 第20章 自知之明 其实牧亚也思考过自己可能会面对怎样的对手。 比如那种从小每年十几篇论文,说不定还兼着黑客身份的天才少年。比如传说中那位年年考,年年过,就是不报,就是玩的究极考场老登。 甚至可能还有身在海外,但早已对震旦心生向往的国际友人,或者简单粗暴点,就是单纯的有钱,直接砸了几个图书馆下来。 但让他始料未及的是,大家都很安静。 安静地仿佛掉下一根针,也清晰可闻。 高楼环绕着他们,一座座纯白的建筑拔地而起,在绚烂的天色下沉默矗立。那是一种近乎肃穆的孤寂感。 让刚刚结束报名的牧亚,恍惚想起了曾在网络上见过的斗兽场,只是本该成为主角的斗士们,此刻安静得过分。 有人在擦洗刀兵,有人低头调着乐器,有人倚墙翻阅发黄的书卷,各忙各的,仿佛身置无人之境。 说实话,牧亚曾经经历过的高考和这里完全无法相比,倘若高考是那种还愿意演一下那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运动赛的话。 这里恐怕就是刀刀见血,哀嚎遍野的屠宰战场了。 和这些从小就打定主意,并日复一日,拼命努力的天才相比,牧亚是怀有敬意和羞愧的。 红宝石却对此并不意外,说到: “自知之明,牧亚” 她的声音淡淡的,像在陈述某条久经检验的定律。 “很多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能走多远,早在幻想萌发,早在成为求知者之前,现实就已经残酷地告诉了我们许多关于人生的答案” 她顿了顿。 “你注定无缘于完满的真理,你注定将委身于尘泥之中” 牧亚沉默 目光扫过那些梦中仍在努力的人影,好半天,才干涩地问: “难道…命运就无从更改吗?” “难道命运就无从更改吗?” 红宝石也沉默了。 但少女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她只是不太理解这句话。 “改变命运的方法…” 她轻声反问: “不就在你眼前吗?” 咚…! 沉重的钟鸣声适时的响起。 考试——正式开始 所有人都快速的起身,没有说话,更没有丝毫的耽搁,以最快的速度前往白色高楼。 第一场是笔试。 他们这些人就被安排在这一座座白色大楼中,并不是牧亚在大学里那样庞大的阶梯教室,而是一人一间的小隔间,他按着编号走进去,找到自己的房间,在唯一的桌椅前坐下。 牧亚明显听见了不少人松了一口气的声音,看来之前那副安静的场景,同样让不少人压力倍增。 拿起平铺在桌子上的试卷,曾经作为高中生的优良习惯让他准备先写下名字,结果翻来覆去找了半天,他才愕然发现。 这卷子上居然没有写名字的地方! 行吧行吧,他无奈地将卷子摆正,从桌上拿起黑笔,开始写了起来。 试题是填空,选择和三道大题。他听人说过,据说在某一年,有位考生手里有一枚加强运气的光锥,更巧的是,他报的职业,考卷全是选择题。 哈哈 牧亚心里干笑了一下。 刚开始的题目堪称温柔。 考的都是什么谁谁发现了什么,或者谁谁研究的流派是什么的云云,前面好几道对于他们这些考生都是平常到再不能平常的知识。 可惜,牧亚是真的一点也不知道。 没办法,他接触炼金术也才一个月左右的时光,有心无力,对于这些大师们的名讳与事迹实在是了解不多。 但是,牧亚不知道,不代表红宝石不知道啊! “先说好啊,我只会帮你这几道题目,剩下的你自己回答,我要出去一趟” 牧亚一愣,脸色迅速变得惊恐,倒不是因为红宝石前半段的话,而是后半段。 “你要干什么,咱可不能干作奸犯科的事啊” “什么话!” 红宝石的语气顿时变得气急败坏起来。 “我可是正神,就是当年在东境也是享受…” 女孩儿的话说了一半就立刻停了下来,咳嗽几声打断了牧亚的好奇心,气鼓鼓地开始为他讲解卷子上的题目。 …… 监考室内。 李庭枫凑近了一点,将画面放大,颇感疑惑,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表。 不是,小老弟,你怎么回事。 怎么还愣住了。 没办法,就好比考试刚刚开始,大家都在奋笔疾书,生怕自己少得了一分,结果有一个人老神在在的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做。 不是从容淡定的大学霸,就是听天由命的大学渣。 但考虑在这里碰见学渣的概率实在太低,所以他并没有轻易的下判断,而是继续关注着,果不其然,牧亚很快开始动笔,以远超其他考生的速度将字迹铺满整张考卷。 李庭枫继续放大画面,查看牧亚所写下的答案,因为没有选择,全是填空的题,所以只是几眼,他就基本就判断出了牧亚的能力范围。 辨认金属题目答的最快,说明该考生极为擅长分析素材,或者精通于观察细节。 炼金应用题思考的时间最长,说明考生不擅长实际创造,这很普遍。 毕竟,学者穷三代,炼金毁一生,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家里有多少矿也经不起这么烧。 不然你猜猜为什么神秘,幻想,两种天光的求知者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国家机关里头钻? 因为要钱,要设备啊! 现在早就不是一个顶级学者带着几个学徒,花费几年时间,多做点实验,就能得到成果的时代了。 正如艺术天光谋求晋升重点在于表达和经历,幻想和神秘的身份就不可能避开实践,朋友会欺骗你,爱人会对你有所隐瞒,甚至有时候身体的感官也会蒙蔽你,可天光道途的反馈不会。 成功了就是成功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绝对不存在任何暧昧的余地。 李庭枫每每想到这一点,都会由衷的感到幸福,因为他是生命天光的求知者,主打一个简单包容,每天都能稳定进步, 虽然少,但它轻松啊! 悠闲地靠坐在椅子上,为自己倒了一杯水,随手打开手边的信息册,看了眼牧亚的编号,便开始翻找年轻人的信息。 只是一眼。 整个人就愣住了。 水杯“啪”的一声就落在了地上。 “什么叫作…你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 李庭枫擦了擦眼睛,再三的确定。 “不是,什么鬼?有脏东西啊!” 这种感觉就像是正经严肃的枪战游戏里大家都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模样,结果突然混进去一只泳装美少女一样。 这…这…不对吧? “等会儿,等会儿,那个身份这么抽象?” 快速翻到那一页,李庭枫看到身份和报考理由后,眼睛瞪得更大了。 “身份特效师,报名理由是在模拟火焰龙卷,空间破碎等超自然现象时,需有一定的炼金学基础与机械美学,家学渊源,愿意在神秘的道途上更进一步” 这算什么?身在艺术,心向神秘? 李庭枫虽然心中有着一万句吐槽,但他其实更多的还是震撼感,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 毕竟只是招收炼金学徒而已,只要有这个能力,人品过关,政审合格,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关于监考室所发生的一切,牧亚自然不知道,他运笔飞快,很快就来到了本次考试的最后一题。 炼金术的核心是将低贱金属转化为黄金,象征精神升华,而《万工集》记载的刀兵工艺中有…类比此过程,撰写短文说明。 一道开放题,牧亚立刻就想起《万物同源》中所记载的部分知识,深吸一口气,快速构思内容。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在牧亚写完的时候,试卷的颜色已经变得越来越淡,原本的白色无限接近于透明。 年轻人知道这是考试即将结束的信号。 他急匆匆地开始检查试卷,虽然打心里知道这样的举动实在没什么意义,但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突然有一天不做了,牧亚还真的不太适应。 自短暂的时间里,牧亚快速地扫完,看着写满的试卷,安心的将笔放下。 下一刻,试卷如幻影般消失的无影无踪,只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字迹悬浮在空中。 然后按照题目顺序,游走,转动,飞入旁边的一个缓缓探出的小凹槽内,隐约可见复杂的符文闪烁。 “好了,走吧,你可以回去买一套西装,准备一下现实中面试的事情了” 红宝石的声音突兀地在牧亚耳边响起,令后者一愣,很快牧亚惊喜出声。 “你回来了,我卷子答的怎样” “你答的很好,牧亚,远超我的预期” 牧亚起身,椅子在寂静中发出一声轻响。 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已经有了人 牧亚站在阴影里,回头向楼下看了一眼。 角斗场里依然安静。那些人还在原地,有人低头,有人闭眼,有人在墙边静静收拾自己的东西。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击掌,没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 只是沉默着,把自己从考试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剥离出来。 像潮水退去后,礁石慢慢露出水面。 他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怎么样” 红宝石的声音悠悠响起。 “是不是觉得,能全须全尾走出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确实有点紧张,手发凉” 风从楼间穿过,带着某种类似纸张翻动的轻响。 “但你还能更了不起一点” 她又说。 那张坏笑的画片重新浮到他视野边缘一晃一晃。 牧亚心中浮出不好的预感。 第21章 残酷之王 一小时前,一处废弃的居民楼里。 一道有着繁复雕刻的门扉悄无声息地开合,然后隐没。为了隐秘,红宝石并没有选择直接降临此地,而是以一种近乎意识投射的手段悄然窥测。 居民楼墙体布满龟裂,不知被风雨侵蚀了多少年。屋内家具大多腐朽殆尽,只剩下些锈迹斑斑的铁架,在阴森的寂静中,透着一股被世界遗忘的荒凉。 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什么值得关注的地方。 可那只能说明知管局的事后处理做的不错,可惜,他们还是有一点缺漏。 太干净了。 干净本身就是破绽。 没有老鼠,没有壁虎,甚至看不见一只蚂蚁。 “有意思,原罪的气息是从这里扩散开来的” 红宝石悄然调整了视角,望向天空。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沉甸甸地压住天际,空气凝滞,只有偶尔传来的闷响。这样的天气,实在令人心情压抑。 沉寂的力量开始运转。 灵性开始燃烧,绕过封锁。女孩儿的目光似乎穿过了脆弱的物质,撕开迷蒙的隐藏,洞见了真实。 于是,她看见了在虚空当中若隐若现的狰狞之红。 仿佛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流着血,无声侵蚀着现实,可以预见,一旦成功倾斜而下,那来自原罪所倾泻下来的庞大恶意会造成多么大的扭曲。 不过那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数千万人无意识所造就的封锁与屏蔽,就如同数百根筷子凝聚成捆,在统和天光的照耀下,脆弱的个体会融合成坚不可摧的群体。 哪里会被这一点微小的原罪气息所撼动,可问题就在这里了。 原来如此,混淆视听吗。 红宝石了然于胸,瞬间猜到了幕后之人的险恶用心。 诚然,些许原罪气息无法侵蚀安隆存在的根基,可仅仅只是侵染,确是绰绰有余了。 一座城市一天会有多少生命逝去?其中能有多少是毫无痛苦的自然死亡? 没人能给出一个准确的数字,倘若幕后主使觊觎这一份份过于微小的死亡。不惜代价的扩散,引导并沾染在每个人身上,再借助原罪气息激化… 人人都是行走的散播源,即便每份死亡都微弱如尘,也足够织成一张隐蔽血祭的幕布。 凭借着曾经在原罪中一次次险象环生的经历,红宝石一下子就知道了这是谁的手笔。 如此大范围的行动,如此善于浑水摸鱼,利用规则。 除了原罪列王中以剥夺,献祭,秩序为主要权柄的残酷王以外,还能有谁呢? 钟爱一切的不公的铁则,钟爱每一份被压迫致死的哀嚎,弱肉强食也好,阶层固化也罢,祂永远保持着着无穷无尽的残忍恶意。 盘踞在原罪的至深之处,构筑绝望的同时,狞恶嘲弄地向天上的诸多世界发出诘问: 为什么要欺骗自己呢?为什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呢?这一切又有什么公平和道理呢? 告诉我,死于战火的亡魂,与死于压迫的奴隶相比,谁的数量更为庞大?谁的死法更为凄惨? 或许,这个问题本身就不成立。 因为那挥舞刀兵的前者,他们自己,又何尝不是这巨大不公中的一环?他们的灵魂与暴行,难道不正是被这苦难所滋养和定义的吗? 同样的,因为祂诡异的权能,每年被祂所吸引的堕落者数量在诸王中能排到第四,还大多在背离天光后存活了下来,是不折不扣的人世之大敌。 想必,这也是祂追随者为其所献上的一场盛大血祭。 ……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这个连等级都没有的小卡拉米去和这种级别高到不知哪里去的妖魔鬼怪互殴啊?!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牧亚哭丧着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红宝石前后晃荡。 入手温润。 手感挺好的。 不对! 他就知道,上了红宝石这条贼船以后哪里还有以前的安生日子!可现在跳船好像也来不及了。 明明如此危险,明明面上如此不情愿。 可年轻人的心中竟然有一丝丝的跃跃欲试。 完了。 牧亚悲哀地发现,他对这种放以前他想都不要想的事,好像…大概…早就不抗拒了。 “唉,死傲娇” 好似看穿了一切,红宝石感慨道。 牧亚脸色顿时一黑,用手捂住她的表面。 “拜托,你上网能不能看一些有用的东西,这些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啊,再这样我可要给你开启未成年模式了” “略略略” “咳咳咳,说点严肃的,你想怎么搞?” 红宝石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你,知管局,甚至整个安隆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震旦与残酷王相互角力而产生的缩影罢了” “就像是下棋那样,如若不想被残酷王轻易舍弃,信徒所处的位置必须足够关键” “研讨会?” 牧亚恍然。 “不,不止,知管局分部,安隆中心大楼,甚至是人流密集的商场,不过对你而言,研讨会确实是最好的” 听罢,年轻人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 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搞不懂,这是什么状况! 年轻人张大嘴巴,瞳孔被眼前的景象撑得滚圆。 五颜六色的天空之下,原本在他印象里静谧的白色高楼,此刻正汇聚出成一片人的海洋。 那片空旷的地带,人来人往,有数不清的老板在拿着各种各样的事物在交易,书籍,刀剑,或者药材,甚至牧亚还在其中远远的看见了一台只在电视上见过的军用自动机器人…这tm不就是一个小型市集吗! 不…不对吧!你们房子从哪里来的?! 难道说不正常的只有我,这才是研讨会的真面目?! “怎么,很惊讶?” 红宝石端详着牧亚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如果你是志在求知的年轻人,研讨会就是你印证自身所学的考场,如果你只求一时富贵,知管局也允许你来这里进行交易买卖” “对于不同的人来说,它有着不同的意义,但毫无疑问,无论对谁,它都非常重要” “等等,你这搞得就像什么在研讨会,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那研讨会最初是干什么的” “苦修会,你知道吧” 牧亚点了点头。 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隐秘结社吗,只能说主打一个神秘莫测和源远流长,看似远离尘世,事实上诸多国家的背后总能找到它们的的一缕缕蛛丝马迹。 很难用善恶来界定他们。 举一个很简单的事例,贾比尔见到的伊玛目加法尔,在一百多年前,是正儿八经的阿里党,而在数百年后,它摇身一变,成了鼎鼎有名的什叶派! “什叶”在阿拉伯语中本就意为“党派”或“追随。 而贾比尔上司的上司,倭马亚家族及其盟友则支持选举制,形成了早期逊尼派雏形。 牧亚当时看浏览器了解完后,人都傻了。 放到现在,谁不知道什叶派和逊尼派恨不得将狗脑袋都打破了!货真价实的千年血仇,不死不休。即便是现在,在中境连绵不断的战火当中依然不乏它们的身影。 贾比尔何止是运气差,以后世的眼光来看,这妥妥是一脚掺合进了两大隐秘结社之间的斗争啊!要是牧亚,他早就跑得恨不得再长两条腿出来。 “苦修会,正是拜火教,也就是琐罗亚斯德教的下属分支之一,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定期会为安隆求知者预备机构进行一定的培养,也就是现在研讨会的前身” “求知者预备机构?” “就是有希望成为求知者的年轻人,官方会统一收到专门的学校进行培养” “哦哦,天才游乐园,懂了” 一瞬间,牧亚就对其失去了兴趣,面无表情发出惊叹的声音,两只手还装模作样的鼓着掌。 你到底懂了什么? 红宝石无奈的想到。 第22章 寻踪 绚烂之梦,一家破旧乐器行前。 一位老者懒洋洋的躺倒在椅子上,衣着老旧,唯独脸上盖着的那顶漆黑爵士帽格外讲究,帽檐上贴着张奥特曼贴纸,荧光闪闪的,和那身行头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反差。 悠闲自在的令人羡慕,呼吸悠长,仿佛似乎丝毫不担心客人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是的,丝毫不担心,即便客人看上去却有些局促不安。 牧亚的目光在展柜里那些形态各异的小提琴间游移不定,时而驻足凝视,时而移开视线,手指更是无意识地摩挲着裤缝。 看上去就像是青春美少年看见了心爱的事物,却苦于囊中羞涩,内心正处于激烈的天人交战。 红宝石的目光穿过衣袖,百无聊赖地看着这一幕。 牧亚也心情复杂。 按理说,这时候老板该出场了。 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猛戳好球区:什么颜色,气味,大师格调,某某同款,天花乱坠一通行业黑话。 再配上限时折扣,库存告急,专属优惠这三板斧。年轻人面子一紧,脑子一热,咬咬牙跺跺脚,这一单不就成了? 你收获金钱!我收获心爱的乐器! 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 可你怎么就是不过来呢?! 红宝石看着这俩人,一个老神在在地躺着睡觉,一个装模作样的仔细挑选,就这样博弈了快十分钟。 低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天途纸页,少女的心情就越发复杂起来。 “他不会真睡着了吧?” 少女忍不住嘀咕道: “实在不行你和他聊聊,不然怎么读取心理活动?” 牧亚正有这样的想法,他回头向那躺在椅子上的老人喊道: “老板,我第一次买琴,您过来给我介绍介绍?” 椅子上的老人纹丝不动,像没听见。 牧亚又喊了两声。 良久,老人才慢悠悠把帽子从脸上拿开。抬起眼帘,没有想象中的热情,反倒满是无奈。 那是一种被迫从美梦中拔出来的起床气,混合着现在的年轻人真不懂事的腹诽。 “你要看就看呗,干嘛非要折腾老头子?” 他撑着椅子扶手慢慢坐起来。 “我当然可以给你介绍,但前提是——你买吗?” “什么话?怎么不买” 牧亚一副“你看不起我”的神情,随手指向自己最熟悉的乐器。 “这琵琶多少钱!” 老板青筋暴起,克制声音说道: “去你娘的琵琶,这是民谣吉他” “啊?咳咳,意外意外,我其实是想组个乐队来着” 牧亚挠了挠脸,随手拿起饮水机前的一次性水杯掩饰尴尬,来回转悠,转眼看见某个金色事物,眼睛顿时一亮,指着它说道: “就那个,叫什么来着…埃克斯,还是…” “是萨克斯” “对对对,就是这个,来个扛躁的,它多少钱” “十一万” 牧亚噗的一声,差点一口水喷出去,指着那萨克斯喊道: “十一万?你这镀金的啊?我上小商场才1888” 老板也用同样的震惊回瞪他: “那是1930年高加索定制款!纯银的!爱好者就老老实实用你的雅马哈” 话说到一半,老板突然狐疑的皱起眉头。 “你说你要组乐队,我考考你,你分得清单簧管和双簧管吗?” 牧亚仰起头,颇为自信的说道。 “当然!单根的叫单簧,两根捆一起叫双簧嘛!” 那是不是三根得叫三簧经?? 老板瘫坐在柜台上,无力的摆了摆手。 “你不是要组乐队吗,我这儿都不合适,求你出去后到玩具城买吧!十块钱说不定还能送一根拨浪鼓摇着玩”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起来。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省下这笔钱,你能不能分清哆啦a梦和哆唻咪都是一个问题” 牧亚惊讶。 “您居然还知道哆啦a梦吗,我没想到您居然还保持着年轻时的…” “废话,我这么大年纪了,当然是陪孙子看的了” 老人伸手揉了揉脸,对着牧亚撇了一个白眼,然后长叹一声。 “行了,年轻人,别再拿我这种老东西取乐了,我练琴练了二十年,制琴又制了二十年,和乐器过了大半辈子” 就这样,老人毫不客气的戳破了牧亚的伪装。 “谁是真的一心一意喜欢音乐,谁是只把它当成获取名利的工具,我再清楚不过。你进来的第一眼就好奇地看向展柜的价格表,几乎没有真正关注过这些乐器” “你没想象过把它们抱在手里的感觉,更没想象过琴弓搭上琴弦那一瞬间的温度。” “你并不是为了乐器而来,你只是来寻找某样东西吧” 老人坐回了椅子上,用帽子盖住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我可以告诉你,我只是一个误打误撞成为求知者的普通老头罢了,我身上没有你觊觎的东西” “…抱歉” 牧亚顿了顿。 “打扰了” 他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 走出乐器行,红宝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他不是残酷王的信徒” 牧亚点了点头,他离开店铺后,又前往其他商铺。 没错,这就是红宝石想到的主意,虽然实在没什么效率可言,但胜在安全稳定,不会引起什么怀疑。 牧亚不是没想过闹一些大动静,但头上高塔里的知管局又不是吃干饭的,万一给自己逮起来,那不全完了! 突然,他看见眼前的人群聚集起来,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呼。 嗯? 牧亚皱眉,来自天性中凑热闹的本能令他不假思索地推开人群,挤了进去,好奇地睁大眼睛,红宝石在他耳边轻轻提醒道。 “小心点,我感觉有点不对劲” 可入眼,他才讶异地发现,那是一名铁匠在帮人锻打兵刃。 不,那应该称之为工匠才对吧。 一位掌握震旦古老炼器术的工匠。 巨大的熔炉沉默矗立,带着一种令人噤声的庄严肃穆。 内炉躁动着幽蓝色的狂暴火焰,时不时迸发出星星点点的火星为四周的金属构件镀上光泽,哪怕是在梦中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可怕的高温。 而在这宏伟的造物前 ,赫然站着一个高大男人,只能看见他微微弯腰挥锤的背影,目测至少应该有两米二左右。 其侧面的通风口发出类似笛鸣的旋律,当气流加速,音调骤然拔高为急促时,火焰就会随之蹿高翻滚。 力量,阳刚。 这就是牧亚的第一印象。 “红宝石…” “嗯?” 牧亚眼中闪烁着名为渴望的火光。 “我想学这个!!” “不行!” 红宝石当头就浇了一盆冷水。 “我当初教你炼金术,一方面是考虑前途光明,另一方面就是方便伪造来历。换成炼器术?这可不是祖上传承或者外面捡了几本书能解释的。” 她的声音微微扬起,透出几分少女特有的促狭。 “自古以来,震旦掌握高深炼器术的就那几家,内部传承严酷无比,更遑论外性,搞不好人家自己手里就有传承名录” “你最好指望上面有姓牧的,有的话还能让你狡辩几句,要是没有…哼哼” “没你好果子吃!” 牧亚一个激灵,眼中的火光瞬间熄灭。 “那算了吧…” 他缩了缩脖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找” 红宝石的感知如涟漪般扩散出去。 “我刚才确实捕捉到一丝异常,虽然只有一瞬间…别放松警惕” 牧亚点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向身旁的路人,露出好奇的神色:“这位大哥,里边那位是?” “哦,你说王师傅啊” 路人兴致勃勃地搭话,“王清德,听说是哪个大工坊的代表,特意来我们安隆的” 牧亚边听边点头,视线在人群中漫无目的地游移。 正听到兴头上,年轻人突然感觉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 那触感很轻,却莫名让他脊背一僵。 他回过头。 第23章 赞美诗与将诞未诞之神。 “这位先生,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我希望能跟你讲一下我们的救主与天父” 声音从背后响起,像冬日里不小心漏进窗缝的阳光。温的,软的,带着某种让人想回头看看的魔力。 “没空,不想,不知道,没钱” 年轻人本能地回应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不对劲。 四周的人群,正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绕开了自己。不是躲,不是避,就像溪水流过石头那样,自然而然地,在他身后形成了一片直径约莫两米的空旷地带。 嘶… 牧亚转过身。 然后他倒吸一口凉气。 完了。 我安隆市第一帅逼的地位,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从小到大,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逃跑时遇到的那位巡行官和镜中的自己以外,就再也没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 那仿佛是穷尽画家想象才能描绘出的庄严与美丽,棱角分明的轮廓如大理石雕塑般深邃。 慢工刀刻而出的下颌线,隐藏在衣袍下的肌肉…尤其是肃穆的蓝色眼睛中透出妖异的美感。 穿着的并非是现代的西装,而是绣着金线的蓝色尖帽长袍,宛若古老传说中魔法师的衣着。 看到的第一眼,就让人想到那位传说中的宫廷法师梅林。 更绝的是,他领口上竟然别着一朵枯萎的玫瑰,仿佛暗示着未愈的情伤。 无敌了,我牧亚愿称你为最强。 “这位…魔法师先生,请问,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传教的话就免了吧,家里人对宗教敏感,可能会引发不必要冲突” 牧亚说着拒绝的话,不断在暗中与红宝石沟通,可无论说什么都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音讯。 他心下一沉。 倒不是怀疑红宝石弃他而去,上一次遇到巡行官时,红宝石也选择中断了和他的沟通,只提醒自己穿过有门的屋子或者是往无人注意的小道走。 然后自己就被传送了出去。 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自然不难得出一条信息,以上这两条都是红宝石在不暴露自身的前提下,触发权能的必要条件。 以及另一个信息,眼前的这个陌生男子很强,强到甚至能够察觉红宝石的存在。 自己只有一次机会。 人群依旧喧嚣。牧亚的汗从额头滑下来,余光瞥见远处的教学楼,白色的,一楼的教室开着门。 太远了。 “不,没关系的,嗯…小先生,这里人多眼杂,环境不好,我希望我们的第一次见面能在更正式的地方,请你随我过来” 出乎意料,这副外国人面孔的家伙,震旦语说的很好,字正腔圆。 牧亚眼睛眯了起来,警惕心顿时拉满,余光扫向一家商铺的门口,很可惜,这家没有门。 他试探性的开口回答道: “难道霍格沃茨今年扩招了吗,我猫头鹰迷路二十多年了,现在补发录取通知书还来得及?” 魔法师一愣,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认真发问: “那是什么,新的国际学会?还是古老的隐秘结社” “哦,不用在意,那是所教魔法的老学校,最近在搞百年校庆促销,现在报名还送会飞的扫帚和会骂人的分院帽” 魔法师似乎笑了起来,真挚动人,似乎与牧亚已是多年的好友,语气和煦: “听起来很好,但您看起来并不信任我” “瞧你这话说的” 牧亚似乎也露出了笑意,悠悠飘来的梦泡遮住他的面容,瑰丽梦幻,使人无从确定他的表情,但无论是谁都能感受到其中的冷漠意味。 “不是您先开玩笑的吗,先生,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居然非要去你安排的地方交谈” 他停了停,一字一顿: “怎么,您家里的猫会后空翻吗?” 话音落下,众人吵闹的余音便忽然消失了,唯留一片沉默。 梦境中流淌的泡泡逐一破裂,如同无形中的大手缓缓压下。 就在牧亚找好人群中的空隙,随时准备跑路的时候,就听见了一声赞美的咏叹。 “果真如您所料…” 好似多年的疑惑被人解决,所有的阴霾被尽数驱散了那样。 满怀感激,虔诚拜服。 魔术师装扮的男人左手抚胸,重新向着牧亚行了一礼,不同于开始时的礼貌,这回更多了几分庄重。 “还望见谅,您可以称呼我为赞美诗,来日教会的赞美诗,遵从神的意志在此等候,我有许多话想要告诉你,还请您移步” 说罢,他左右看了看人群,诚挚的补了一句: “当然,您要是不愿意,我也可以在这里说,只是事后删除记忆会比较麻烦” 牧亚已经麻了。 麻的根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该如何描写此时的感想呢,就仿佛坐在影院里,大屏幕里的火车突然冲出来撞飞了他。行走在大街上,突然被天外陨石砸了个粉身碎骨! 如果非要给出一个准确的形容的话,那就是:? ……… 结果等牧亚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原地,反而在一个类似于帐篷的地方。 led串灯沿帐脊蜿蜒,与独特梦境相交织,宛如早晨中绽放的紫罗兰,有种独特的美感。 内部空间相当大,顶部悬挂着提灯,装饰却意外的简单,除了书架外,还有一张桌子和几个椅子…以及一匹马? 牧亚甚至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与其说是马,倒不如说是类似马的巨兽。 巨兽的银灰色长鬃并未散乱的铺陈开来,反而像是精心梳理的披风,无风飘扬,长尾慵懒盘踞身侧,高高昂起的马头俯瞰着突然而至的客人。 鼻翼掀起一道几不可察的褶皱,喷出的白汽让人感到短促而轻蔑,明明是供人骑乘的坐骑,却叫人觉得是位暂歇的主君。 绝了! 这是怎么养的? 每当牧亚认为自己已经认清世界的真面目时,世界就会立马跳起来,酷驰一声给自己一巴掌。 这才到哪里,不要小看我,社会保障人士! 赞美诗过去摸了摸骏马硕大的头颅,低头似乎说了什么,马匹再次哼了一声,缓缓起身,一步一步,优雅地走出了帐篷。 顺便还把帘子给拉了上去。 牧亚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赞美诗拉过来一张椅子,示意他坐下,自己则端起银制的水壶,为年轻人斟茶。 “条件简陋,还请见谅,我知道您心里还有很多疑惑,但请让我为您一一讲解,嗯…就以我为何来此开始吧” 他的表情稍微严肃了点,但手上动作不慢,将杯子推给牧亚,后者拿起杯子抿了一口。 嗯?还挺甜。 说实话,牧亚已经看不明白赞美诗想干什么了,索性就放开了,看看他能说些什么,至于对方想害自己? 如果对自己有恶意,还作出这样一系列的行为,除了心理变态外,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甚至…还有余兴给红宝石发一句这是不是你同事找过来了。 “我们的主教,在三日之前找到了我,她下达了新的神谕” 他直视着牧亚的眼睛: “我们会在这里找到一位新的朋友” “新朋友,什么意思?” “简单理解的话,你可以认为是你未来的某个时间段必然会加入我们,或者与我们发生一些不可违逆的合作” 牧亚听完,第一反应不是惊恐,是气笑: “你们这不讲基本法啊?以后不管我干什么,只要稍微往你那边偏一毫米,你都能说:你看,神谕是对的吧。合着我这辈子的路,是你们画好让我走的?” 赞美诗轻轻摇头。 “并非是这种随意的,或许你还不知道,我们教会的所有成员,都是主教按照神谕一个一个找到的,从未出错” 牧亚愕然。 赞美诗重新端起茶壶,为他将茶水倒满。 “说到我们的神,您应该知道醒时长祷会吧,就是那个人世最大的邪教团体,我们的神应该和他们属于一个性质,但还请你不要混为一谈” “祂还未诞生,但祂已向人世展现自己的伟力。祂终将诞生,但祂依旧旁观人世的悲欢。即便祂未曾来临,祂也必将推动命运,正如教会的教义” 他轻声道: “来日终至,终至复始,未识之神,阿卡俄斯” 第24章 所谓神明 “未识之神,阿卡俄斯?” 这名字听着怎么这么像中二病晚期的网名?牧亚的第一反应是:这哥们儿该不会是在忽悠人吧? 毕竟在如今这个人均精神状态美丽的时代,编造个不存在的神明出来招摇撞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可问题是,男人那张俊美的脸上没有丝毫作伪的痕迹,眼底深处甚至泛着某种虔诚的光芒。 “难道是二次元入脑太深,已经分不清现实和幻想了?” 牧亚心里暗自吐槽,试图用这种熟悉的梗来缓解内心的荒谬感。 在?v我50助力信仰,待我成为二次元魔神,封你为首席大祭司? 全然罔顾了自己也是一个死宅的事实,年轻人试图用心里的吐槽将自己逗笑。 但他笑不出来。 一点也笑不出来。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不能细想,一旦深究下去,那种巨大的虚无感就会像潮水一样涌来。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抽卡的手气,再譬如…虚无缥缈的命运。 真的能有人能看清自己的命运吗? 时至今日,牧亚回望自己走过的路,只觉得一切都像是由无数巧合拼凑而成的马赛克。 如果那天他没有出门跑步,如果那天他选择了放弃生命,如果那颗红宝石没有选中他,如果他没有获得[天途]…… 太多太多如果了。 可惜,现实没有如果。 对于命运所谓的馈赠,他坦而受之。 或许很无耻,很不要脸,但牧亚就是这么觉得,如果放在同一起跑线上,他不敢说自己是最成功的,但他绝对是最快乐的。 人为何要为不存在的东西而感到恐惧?人为何要为轻松的日子而感到愧疚? 人可以否定一切,但唯独不能否定自己。 倘若世界上真的存在所谓命运主宰之类的存在安排了自己生命的一切,决定了自己每时每刻的喜怒哀乐。 他的一生也绝非其掌中玩物,难道他没有夜以继日的创造自己的幸福?没有于酣梦前畏惧而又期待自己的未来? 即便是庞然大物般的命运,他的决心也早已胜过了它。 即便要付出死亡的代价,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朝它竖起中指,骂一句“草泥马”,直到自己再也骂不动为止。 永远不要怀疑,因为这一切巧合,都是他应得的。人生,就是要配得上幸福二字。 似乎是察觉到了牧亚内心翻涌的情绪,赞美诗看着他那副说不上来是决心还是赖皮的表情,微微一笑,诚挚地开口道: “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决断,我若是继续喋喋不休,反倒是惹人心烦,既然如此,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说到此处,他就像是漫画中的魔术师那样,从虚空中抽出一张地图。 “这是梦境的大致地图,我的朋友,倘若你需要一些帮助或者支持的话,可以根据这个来找到我,看,这个符号就是我的帐篷” 赞美诗指着地图上一个紫色屋子的图案,在一片白色的建筑中,那抹紫色是如此的显眼。 毫无疑问,眼前的男人有着某种可以躲过知管局的探查的手段,那么他会不会知道那些残酷王信徒的下落。 牧亚心思一动,稍作犹豫后,就询问道: “嗯,赞美诗先生,请问你知道残酷王的信徒们会在哪里吗” 赞美诗听到年轻人的问题后,不由得一愣,意外的看着年轻人,后者被看的发毛,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困惑。 “咋了,我说了什么很奇怪的话吗,等等…你总不能告诉我,你就是残酷王的信徒吧!” 他目瞪口呆地盯着赞美诗,仿佛在看一个披着羊皮的狼。 “不,我没想到你知道这么多…,而且假冒怎么能算信徒呢?主教如此安排,也是参考了诸多条件的…” 赞美诗俊美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情,但他还是给出了牧亚想要的信息,他伸出手,指着一家卖药材的商铺说到: “根据我同僚的信息,残酷之主的信徒们会在这个范围内活动。或许您到时可以碰碰运气” 牧亚点了点头,下一秒,他突然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透明,惊异的瞪大眼睛。 “看来是梦境关闭的时间要到了” 赞美诗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那么,我在此祝愿您能够得偿所愿了” 他再次抚胸,向牧亚行礼。 …… 牧亚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苍白的天花板,紧接着胸口一沉,一个红色的事物探头探脑的摸了过来。 “噔噔咚!你醒了,手术很成功,你已经是一个女孩子了!” 牧亚身子一僵,随后迅速回神,对少女翻了个白眼,将被子掀开下床,起身拉开窗帘。 阳光洒进卧室,驱散了梦境的余韵。 “多少年前的小把戏了,怎么可能骗到我呢” 年轻人没好气地说道。 红宝石发出狐疑的视线,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牧亚确实是这么感觉的。 “真的假的,明明网上说,男生听到这句话后,都会有一个下意识的动作” “咳咳,话说正题,赞美诗提到的阿卡俄斯,曾经作为神明的你有什么印象吗” 提到正事,红宝石也严肃了起来,几张纸页漂浮在周身,正是天途的纸页,可其上空无一物,不见半点字迹。 [天途终尽日]在面对位格远高于牧亚的存在,往往会陷入运行困难的状态,只能记录下对方的部分行为,比如红宝石和那位巡行官。 但像这样毫无存留…据红宝石所说,恐怕是赞美诗的灵性无时无刻地排斥着所有窥探,没有留下分毫的踪迹。 “这个教派绝对是在人之时代诞生的” “因为我还活着的时候,从来没有听说过什么阿卡俄斯,也不可能获得这样的尊荣” 红宝石想都没想,斩钉截铁说道。 开玩笑呢,就算是命再大,也不是这么找死的。 现在流传下来的神话,百分之七十以上的虚假混合上百分之二十五的后人猜想,只有剩下的百分之五不到的,才是真相的部分隐喻。 即便只是了解部分事实,被念诵的主人也会有所察觉,逆着时光,投来漠然的一瞥。 即便大部分都会被时光所隔绝消磨,但只是一丝一毫的神性泄露,也绝不是凡人的根骨所能承担的,全家升天,祸及后代也绝非没有半分夸张。 这是哪怕现在高位阶求职者也没有的特性。 听闻,牧亚皱眉,在手机上寻找和阿卡俄斯相关的事物。 信息时代就是这一点好。 阿卡俄斯找不到,但卡俄斯的信息,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随便在网络上一搜就能得到一大堆名头,希腊神话的源头,无序本体,原初混沌,永恒… 根据赫西俄德《神谱》记载,卡俄斯是宇宙中最早独立诞生的存在,无父无母,自虚无中显现。 在其诞生后,大地之神盖亚,深渊神塔耳塔洛斯,黑夜女神倪克斯,爱神厄洛斯等原始神相继诞生。 虽然但不同版本对于是否由卡俄斯直接衍生存在分歧,但无论是哪一版,卡俄斯都是极具超然的至高神性。 等等,未识之神? 按照赞美诗的意思,他们的神尚未在世界留下真实不虚的痕迹。那会不会…是虚构出来的神? “我倒是有一个猜想,什么是神?就算是在神明行走在大地的时代,这个问题也没有一个唯一解” 红宝是轻声说道: “但如果用你们现在的话来说,这应该是拼好神吧” “啥?” 牧亚愣住了,一时间没想明白拼好神和阿卡俄斯有什么关联,更想不明白红宝石是从哪里想到这种见鬼的组合。 可红宝石依旧严肃,甚至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 “这并不难理解吧,像我这样以种种手段勉强苟活于世的老东西,总难免会有几个怀古伤今的,即便在如今的时代,一份过去的大权早已不够撑起神明的威严” “那就多来几份不就好了,用夺走光明的能力去显得自己照耀,用更直接的杀戮去代替惩戒,哪怕不复曾经,可说到底所谓的神明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只要能端坐在神座之上,谁又会在乎是什么,以什么姿态端坐其上呢” 牧亚吞了口吐沫。 这是我一个废物大学生能了解的事吗。 但他还是鼓起了勇气发问: “那你呢?你又想从我身上获得什么?你是否也有不可言说的野心?” 红宝石笑了,少女的笑声如此悦耳,并无想象中的勃然大怒,也没有含糊其辞的敷衍。 “怎么,害怕了?放心,我和他们不一样。该被时间扫进坟墓里的,就让它被扫进去吧。就算爬出来了,我也早就看开了。人的时代就人的时代吧,这不也挺好的,何故再掀起波澜纷争?” “至于我所渴求的” “当然是指望你哪天能帮我辞职了” 红宝石颇有老前辈气质的叹了口气,用念力拍了拍牧亚的肩膀。 “当一位神可是非常累的,我也就嘴上说说,真要我做,我肯定不干” 牧亚听着她懒惰狡黠的语气,顿时哭笑不得。 “那醒时长祷会的神呢,祂也是拼好神” “不是,世界上应该不会有比祂更正统的神了。如果祂真的醒了,那就真完了,整个世界都会迎来最坏的结果,可惜,祂大概率醒不过来了” 红宝石摇了摇头。 “是什么样的结果?” 少女陡然严肃起来,甚至比之刚刚锐评众神还要认真的多。 牧亚见此,已经做好了被震撼的准备,屏息凝神地听着。 她掷地有声: “我将再次登上神明的尊座,一辈子都摆脱不下来的那种” ? 牧亚满头黑线。 所以当神明到底有多累,能让你这么抗拒? 第25章 暗流涌动(上) 暂且不去讨论牧亚和红宝石。 于安隆的另一端。 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砖墙隔绝,只余下仓库内不安的气氛。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与陈年木料腐朽的气息,偶尔夹杂着不满的怒吼与咀嚼的声音。 “我挖空心思为你们安排进入安隆的机会!前前后后花了多少心血,打通了多少关节?可你呢?一句时机不到,就把我打发了?!” 愤怒的咆哮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一位穿着考究却略显随意的商人瘫坐在皮椅上,手中的雪茄明明灭灭,他额角的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皮肤,将满腔的怒火倾泻而出。 可无论他怎样的不满,怎样的凶恶,在长桌尽头的黑檀木椅上,一位男士依旧在自顾自的进食。 是的,进食,无论是谁看到他的举动都会产生的第一印象。 他没有使用筷子,也没有动用刀叉,甚至连盘子都没有。赤手空拳地抓住一只还在滴着血水的烤猪腿,像一头野兽般大快朵颐。 他几乎不怎么咀嚼,只是机械地撕下一块皮肉,然后塞进嘴里,再然后吞咽下去。 仿佛对男子而言,这只是枯燥乏味的例行公事,不值得投入过多情绪。 商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骂些什么更难听的话,但就在这时,那个埋首于血肉中的男人突然停下了动作。 常晓冬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人类应有的情感,只有如同深渊般冰冷的漠然。 他看了商人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屠夫在宰杀牛羊前最后的一次打量。 仅仅是一眼,便胜过千言万语。 整个仓库内顷刻死寂,商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来自残酷王尊卑有序的铁则令他连呼吸声都掐断在喉间。 商人脸色一白,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安静的闭上嘴巴。 待到飨宴结束,常晓冬放下了手中只剩下碎片的白骨,抽出桌子上的白巾慢条斯理的擦拭嘴角。 商人见状,立刻迫不及待地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试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我明白大家都有难处,可这不是你们反复犹豫的理由,各方信徒们早就准备就绪,只剩你们这一系还在停滞不前,你身为残酷王的奴隶,怎么能有如此妇人之仁” 安隆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这意味着他们有太多太多的藏身之处。可安隆又是一座城市,想要汇聚起来,可是千难万难。 简单理解,包括常晓冬在内的狂信徒都各自统领着一批信徒,原本商量好的第一步散播混乱,第二步在安隆内汇合,然后推动下一步计划:冲击安隆知管局,为远在安京的同胞制造机会。 可这个狗日的东西在第二阶段已经拖了很久很久了,每过一天,就会让商人就会损失一大笔的金钱。 挥霍无度,每况愈下,这让他怎么坐的住?! 对此,常晓冬摇了摇头,既不赞同也不反对,伸出手抓起破碎的猪骨往嘴里扔去,发出清脆的嘎吱声。 一言不发。 商人百思不得其解,心中愈发烦躁,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感觉哪里怪怪的,可仔细想想,但他又说不上来。 某种直觉告诉他,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变故,但…是什么变故? 商人低头沉思着,但还没多久,门外响起了一阵阵敲门声。 “客人来了” 常晓冬起身,无视了商人愕然的神情,脸上挤出虚假完美的笑容,举止优雅地上前推开屋门。 “克罗伊先生,你好,真高兴见到你” ? “克罗伊是谁?常晓冬,回答我!你邀请了谁!” 商人眉头皱得更紧了,不安感达到了顶峰,慌忙地站起身子,向着门口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他脸色大变,因为商人看清了老者那张遍布伤疤的面孔。明明如此熟悉,但此刻却陌生无比,令人难以置信。 他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如遭雷击,大汗淋漓。勇气在眨眼间便丧失的一干二净! 商人的身体几乎无可遏制地向后退去,直到扶住椅子才堪堪稳定身形,脱口大骂: “常晓冬你这个畜生!你tm疯了吗!你竟然背叛了残酷王!” 咆哮与控诉之中,常晓东无趣的转过头来,眼神依旧冰冷,可却多带上了几分嘲弄。 恐惧如潮水般将商人完全吞没。 有什么情报,是自己没有掌握的吗?! 商人的心中不断推算,几秒间,种种猜想就划过脑海,可无论是哪一个结果都令他窒息! tmd!tmd!这个疯子到底想做什么?! 残酷之律为何还没有降下死亡? 他是知管局的卧底?还是其他列王派来的内奸,不,不行!自己必须做些什么,一定要把消息通知其他人…… 商人慌忙地支起身子,伸出手去想要去抓住什么。 可惜,他没有机会了。 当他把背身露给一位第三位阶[纯白]的时候,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电与光震颤,在空气拉出一道微不可察的残影,远在商人反应过来前,饱受磨炼的肉体划破空气,带来阵阵尖啸,一片血色中炸开刺目的金光。 哪怕是木头被冲击力震碎的声音都盖不住那血肉被高温炙烤的滋滋作响与骨头遭受巨力折断的闷响。 宛如割肉的痛苦中,商人猛地吐出一大口混着肉块的血液,染红了墙面与木桌。 他呆愣愣地低下头,看着那一只贯穿自己胸膛的手掌,足有碗口大小。缕缕血色自指缝间蜿蜒而下,一击毙命,血肉连同内脏一同蒸发,下手之狠辣,毫无犹豫。 他继续慢慢转头看向那双如炭火般在隐隐燃烧的眼睛。 无悲无喜,带着宛如神佛的悲悯,却唯独看不见自己破碎的身体。 “我要死了啊…” 即便是服用过血药,普通人的生命力终究有限,撑到现在,也早就消耗干净了,商人惨笑一声,颤抖的手将帽子摆正,不再挣扎。 老人将手自血肉中抽出,尸体便直直的向地面摔去,而在这时,克罗伊就已经上前,左手迅捷托住商人后颈,右臂稳稳揽住腰背,将下坠的力道化作轻柔的承接。 让尸体顺着臂弯的弧度滑落地面,而非摔落,屈膝半跪,合上那一双失去光彩的眼睛。 做完这一切后,他才起身,全无喜悦或是悲伤,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 “何故为蝼蚁的性命而叹气呢,克罗伊?” 常晓冬双手插在兜里,满不在乎地弯下腰,从商人的衣袖里翻找着什么,动作轻佻得像是在整理袖口。 “蝼蚁?” 克罗伊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他缓缓站直身体,目光越过常晓冬的肩膀。 “在他临死前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恐惧与不甘,与我们在面对巨大不幸时,并无二致。我们承认剥削与罪恶的存在,正是为了用文明去约束它,否则…我们和这具尸体何异?” 常晓冬的手顿了顿,随即从尸体上翻出一部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确认无误后,满意地将其收进口袋里。 “文明?约束?”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弄。 “克罗伊,你我皆是棋盘上的卒子,就莫要谈论棋手的慈悲。看看历史,战争,剥削,以及现代种种不合理的制度,哪样不是强者定下的规则?” “所谓道德,不过是弱者抱团取暖的借口罢了。在这残酷的循环里,今日的猎手,或许就是明日的猎物,我们都在泥沼中挣扎,谁又能真正干净?” 克罗伊沉默了。仓库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那瓶香槟开启时的脆响,打破了死寂。 常晓冬就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瓶极其名贵的香槟,鎏金的液体裹挟着绵密的气泡喷薄而出,伴随着清冽的香气,他向着老人微微抬起酒瓶。 “我无意与您争论,可你也不得不承认,长久以来的坚持,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你在延长这场荒诞的戏剧而已。既然剧本早已写好,何不痛快地演完自己的角色?” “我等弱者,在强者的制度中存活,自是当自寻出路” 克罗伊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双沧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缓缓伸出手,却没有去接那瓶香槟,而是轻轻按在了常晓冬的肩膀上。 “可若是强者以规则自律,以良知自守,称其为道德。我等弱者倘若连种悲悯都要嘲笑,又该如何自处呢?” 最终,克罗伊只是长叹一声,没有接过酒瓶,只是转身走出仓库,再不回头。 常晓冬的笑容僵在脸上,很快,他就耸了耸肩,手中的香槟瓶微微倾斜,金色的酒液洒落在满是血污的地面上。 “合作愉快” 男人对着那片空荡荡的黑暗,自嘲地举了举杯,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26章 暗流涌动(下) “嘘——你听说了吗?最近会长先生和几位导师,总在326教室那片儿打转,神神秘秘的” 实验台前,一个学生正漫不经心地整理着试管架,压低的声音中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眼神时不时瞟向走廊深处。 他身旁的同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闻言只是微微侧头,给了他一个“你消息太闭塞”的眼神。 “你这都哪年的老黄历了?” 同伴语气幽幽,带着几分无奈。 “王百越那倒霉蛋,在326上大课打瞌睡,已经被逮住四五次了。昨天还在群里哭诉,说人生失去了希望,连早八都起不来了” “不应该啊?” 整理器材的学生一愣,不解的询问到: “我记得那家伙每天起得比鸡都早,我还挺佩服他这股劲儿的。他到底怎么战胜寝室那被窝的?” 同伴幽幽一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咬牙切齿。 “是我战胜的” “啊?” “他设了整整七个闹钟!从早上五点开始,此起彼伏。我实在受不了,不得不提着刀去敲他寝室的门” 短暂的沉默。 整理器材的学生先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试管差点没拿稳。 “哈哈哈哈……我靠……” 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荡开。 两人说笑着,推推搡搡地走远了。脚步声渐渐被走廊尽头的拐角吞没,整座大楼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段鲜活的对话从未存在过。 很久,很久。 叶德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慢慢踱出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脸上还残留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像是被刚才那段无心的对话勾起了什么久远的回忆。 但那笑意只停留了片刻,便被一种惯常的严肃所取代。他垂下眼帘,敛了神色,重新回到工作的状态里。 这几天,他几乎把自己整个人泡在了梦境里。 就连李庭枫那个懒货,最近都破天荒地勤奋起来,跟着他一起翻遍了每一个角落。 叶德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看到通讯器里李庭枫发来的消息。凌晨三点发一张梦境的截图,配文是:这儿也没有。他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干净的让人心中发毛。 别说是信徒了,连信徒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找到一根。整片梦境像是被谁用橡皮擦仔仔细细擦过了一遍,再撒上新的灰尘,伪造出岁月静好的假象。 这让他想起局里同事们曾经吐槽过的一份案例: 一个租客打扫新租的房间,费了老大力气把床挪开,结果发现床底下堆着一团团由人体毛发结成的恐怖团块… 棕色的,黑色的,卷曲的,直的,缠在一起,结成拳头大的团。给人当场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后来才知道,那是前租客所留。 准确来说是:一个外表阳光健康,品德高尚的大学生。他有收集体毛的古怪癖好,这事连房东都一无所知。 在房东眼里,那学生再正常不过,成绩优异,尊敬师长,还经常参加志愿者活动。 这些先暂且不谈。 那么如今在梦中,能够做到这一步的人有谁? 叶德握紧了伞柄。 326… “唉…” 叶德什么也没有说,长叹一口气,握紧了手上的大伞,一步一步向着326的方向走去。 整片梦境的构造都是由官方的铸梦师一笔一划所敲定的,作为一名合格的知管局干员,叶德自然是看过图纸的,梦境对他而言就两大部分。 内圈考生,外圈学生。 326教室是什么样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326旁边有着大楼里少数能够容纳大批人的藏身之处。 解剖标本储存室。 当然,虽然名字这么叫,但不可能是真的人体,现实也无法向梦境输送这些东西,那是一种由求知者所制造出的人偶。 一种由血肉和灵质糅合而成,在微观结构上与人体几乎无异的人偶。 这技术刚问世的时候,确实在市场上掀起了轩然大波。等各方势力私底下研究透了,才发现这东西牛逼是真牛逼,但鸡肋也是真鸡肋。 问题很简单,灵质浓度太高了,很多领域比如普通人方向的器官移植不用想了,至于更细微的领域,相关技术已经很多了,发展前景也就那样。 转来转去,大家才发现,这玩意儿最适合的用途,居然是给医学教育体系升级换代。 取代传统的尸体解剖,还能模拟各种病理状态。而且外貌做得不像真人,模模糊糊的一张脸,说不清是男是女,完美规避了伦理风险。 而这一批人偶,是由青冥健康支持给安隆的,就放在储存室内,平时根本没人愿意来。 不为别的,光是想想隔壁房间堆着一屋子人,心里就够膈应的。 就算是假的,看着那一排排躺着的人形,也总觉得它们在盯着自己。 … 而就在此刻,325教室的走廊上。 一行穿着白大褂,戴着蓝色口罩的医护人员正推着载有人偶的轮床,安静地前行。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峰哥躺在其中一张轮床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白布盖在身上,遮住了他整个人。他能感觉到布料的纤维蹭着自己的下巴,痒痒的,但他不敢动。一点都不敢动。 他怎么也想不到,常晓冬会用这种方式把他们这么多人一次性送进梦里,这胆子也太大了。直接伪装成运送人偶的工作人员,大摇大摆地走正门。要是被发现……他不敢往下想。 现在男人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紧张,刺激,还有一种自投罗网的荒谬感。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躺姿,让自己躺得舒服一点。轮床的垫子很硬,硌得后背疼。 而且,一想到接下来几天,他们这批活人要和一群了无生趣的人偶共处一室,他心里就涌上一阵难以抑制的厌烦。 就在胡思乱想之际,轮车突然就停住了。 戛然而止。 那种停法不对劲。不是慢慢减速停靠,而是直接停止,轮子还在地上蹭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峰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一刻,他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伪装完美的信徒们捏紧病历夹,脸上挤出了热情的笑容,刚想要说什么,叶德就冷漠地举起了手中的证件。 “检查,请你配合”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惨白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那几个信徒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我@#$%^&*!” 峰哥一时震惊之下,心防大开。 但在他暴露之前,下一秒,残酷之律无声无息的缠绕在每位信徒身上。 它勒紧他们的四肢,像绳索一样一圈圈收紧。它束缚他们的呼吸,让每一次吸气都变得艰难。它凝固他们的血液,让心脏的跳动变得迟缓而沉重。 “常晓冬?他也在这儿!这不是原本的计划啊?” 峰哥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去踏马的计划!大家都要死这儿了!还踏马的给这儿计划呢!! 叶德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排列整齐的轮床,突然脚步一顿,然后骤然加快,走到了一架轮床边停步。 “这具为什么没贴标签?”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可这平静比任何质问都要可怕。 峰哥心脏一停,为什么没标签? 当然是是因为他自己给摘了啊! 此刻,峰哥无比想要回到过去给自己一大逼兜,可惜,他要是真有这样的能力,也不会去做残酷王信徒这样没前途的事情了。 他躺在白布底下,浑身僵硬,用尽全力屏住呼吸。 峰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耳膜发疼。他听着叶德的脚步声,最后在轮床边停住,然后,他听到了白布被捏住的声音。 布料的轻微摩擦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阵剧烈的刺痛袭来,峰哥瞪大眼睛,随后眼前陷入一片黑暗。 白布被掀开。 叶德垂下眼帘,看见的是一具栩栩如生的人体,他打量了片刻。没有表情,只是看。 俯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的鼻息。又按在它的脖颈一侧,轻轻压下去,感受着皮肤下面的动静。 没有问题… 不知怎么的,叶德突然想起来李庭枫曾经在局里看过的一部动漫,好像是主角用某种能力握住了自己的心脏,并以此假死骗过了狡诈的反派。 不过,他自己虽然是幻想天光的求知者,但眼前的人偶毫无生者该有的气息,他还是能判断出来的。 他掀开第二张轮床的白布,看了看人偶的脸,又看了看挂在轮床边缘的标签。标签上写着编号和基本信息:成年女性,身高165,体重标准。 叶德在简单确定后,就又盖了回去。 第四张,第五张。叶德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掀开,看,核对,盖回去。 最后,他站在了一个标签是成年男子的轮床前。 叶德的手再次捏住了白布的一角。 白布之下,人偶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 万籁俱寂中,就在白布即将掀开的刹那。 “铃!!!” 叶德的特制通讯设备响了起来,那声音太突兀了,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撞击,激起一连串的回音。嗡嗡嗡,久久不绝。 他的手一顿,停止了检查,然后仔细聆听通讯。 不过短短的一分钟,叶德就匆忙地转头走去。 ……… 那头传来的信息很简单,巡行官捉到了一位地位不低的[红羹],并成功获得了残酷王在安隆的行动计划,现在要他回去开会。 脚步声匆忙远去。医护人员瘫软撞上墙壁,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劫后余生,领头的那个人喘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看向那排轮床,白布下传来压低的声音: “慌什么?调虎离山罢了,继续” 于是他们慌忙调整好状态,重新推起轮床,动作比之前更快,更利落。 坚固的铁门闭合,将一行人人吞入更深的阴影中,其上的指示灯由绿转红,温度缓缓升高。 第27章 午夜惊魂 让时间推至一个小时前。 每当夜幕垂落之时,整座城市就被按下了启动开关。 高楼大厦争先恐后的绽放新的光芒,车流则汇成蜿蜒的光河,轮胎碾过柏油路的声音沙沙作响。 无数人在这里生活,工作,衰老,然后死亡。终其一生也未能逃离这份枷锁,或者说这份保护。 因为这便是人们赖以为生的文明,可只有少数人清楚,于黑暗之中,仍有些许肮脏留存。 一处阴暗的小巷中,廉价破旧的房屋隐藏其中,不过里边的主人并不能称得上窘迫。 老人推门出来,身形普通,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副老花镜照得反光。 他眉头皱成一团,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 “到底挑哪个好啊……臭小子,赛文和迪迦,他到底喜欢哪个?我看着都差不多啊” 孙子的生日快到了。老人琢磨好几天了,就想送个拿得出手的礼物。他不是没想过两个都买了,毕竟,再怎么样,这点小钱他还是有的。 但老人用心良苦啊。 孙儿还小,正是活泼好学的年纪,万一以后长大了,学他这么花钱大手大脚的,那可不得了。 “唉,咦,有了!” 老人眼睛一亮,拍了一下脑门。 买一个迪迦奥特曼!然后在孙子生日那天,自己露一手《奇迹再现》的钢琴曲。乖乖,那不得把那臭小子迷死! 到时候他肯定对音乐感兴趣了。自己先手把手教他指法,从《小汤普森》弹到《车尔尼599》,等他大一点,就找关系送去最好的名师指点。 然后考美育学院,一路拼上去,震旦美学研究院或者震旦艺术中心,选一个。如果真有那天,自己就拎着保温杯过去,在筒子楼里给他做饭,听他练琴。 毕业了,先参加几个国际比赛攒名气,然后杀进维也纳金色大厅,开独奏音乐会。 老人心里美滋滋的想着,手上熟练地操作着下单,付款。 可他没注意的是,远处前面十米的一处拐角,一只猩红的眼睛正在嘲弄地看着他。 如同猎人看向老迈昏聩的猎物。 他叫久本田一郎,霓虹人,平时没别的爱好,就喜欢养养鱼,弄弄草什么的,没什么感情往来,也没有任何不良嗜好。 他差不多一米五的矮小身影此刻正靠在墙边,嘴里咬着一个金属管,听到渐进的脚步声后,脸上咧开了一抹残忍的笑容,无比期待。 平时邻居们也都认为他是一个老实人,他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 可唯独有一个小小的怪癖,他实在不好和别人分享。 那就是实在是无法忍受的时候,要偶尔出去一趟杀几个人,开开荤。 对此他还颇有些成就,享有连环杀人狂魔的称号。 田一郎将口中的金属管取下,塞到口袋里头,往衣服上胡乱地抹了几下后,缓缓抬起沉重的巨大双刃阔斧。 冰冷的寒光自其上闪烁,借着灯光隐隐可见些许血锈,暗沉的光华自钢铁上流转。男人沉迷的吸了一口气后,又怕猎物察觉似的,压抑地叹了出来: “啊~” 他痴迷血肉的撕裂声,沉醉于骨骼在重压下的悲鸣,更渴望目睹血液喷涌而出时那绚烂的如烟花般的景象。 这是他对这个世界表达存在感的唯一方式。 真是想想就愉悦的令人发狂,他已经能想象到那轻松身影被一分为二后的那双眼睛。 恐惧,迷茫,痛苦,遗憾,说不定还有老人独有的解脱呢? 哈哈哈哈!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田一郎的眼睛中闪出诡异的红光,他已经有些急不可耐了。 但没办法,为了最好的享受,田一郎也只能暂时忍忍,就像他平时那样,如毒蛇般缩在草丛之中。 啪,啪,啪。 皮鞋跟敲击石板路的节奏松散,甚至带着哼歌的震颤。 近了,很近了! 他双手将斧子高高抬起,以一种诡异的站姿藏在拐角,力量涌动。 浑身血液流动开始加快,钢铁劈入血肉的闷响的幻象在他脑海中上演,令田一郎眼前一片模糊,呼吸都不自觉的加重了几分。 而距离拐角只有几米远的老人后颈泛起针刺般的寒意,仿佛有冰块顺着脊椎滑落。一股邪门的感觉爬上脑袋。 “什么鬼,衣服穿少了?” 他伸手摸向脖颈,嘴里嘟囔着,脚步不停。 月亮恰在这时刺破了黑云,洒下清冷的光辉。 来了! 田一郎大笑着将斧子砍下,斧刃将正中目标颈椎第三节,这是他计算出的必杀角度,必将给受害者带来极致的痛苦与瘫痪! 钢铁划破空气,伴随着猎杀者满足的声音。 “晚上好!” 咚! 金属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回荡,激起一阵尘土,阵阵回音在小巷中快速传播,久久不散。 男人的狰狞的面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僵硬,瞪大眼睛。 没有血。没有骨。没有尸体。只有月光下白花花的地面,和深深嵌进地板砖的斧刃。 暗巷之中,寂静突如其来。 结束了…结束了?不!不对! 田一郎看着斧子深深砸入地面,不解地踉跄后退。 那一斧子落空了!? 可人呢?! 恐惧与慌张冲上心头,矮小的猎杀者左右张望。 啪,啪,啪。 寂静被打破了,他的身后响起了轻快的脚步声,一如刚才。 愕然回头,只见那道苍老的身影向着前方走去,就仿佛空间跳跃了那般,男人忍不住的疑惑发懵。 “怎么回事?” “晚上好啊” 那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不轻不重,不高不低。像早上出门时邻居问“上班啊”,像放学路上同学说明天见。就那种,普普通通的,日常的,没有任何攻击性的。 堪称无害! 可男人僵住了,死死的僵住了。 他想回头,却发现脖子像锈住了,转不动。不!不是转不动,是不敢转。他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挣扎! 别回头。 别回头。 千万别回头。 灵魂在重压下颤抖战栗,无声的运转轰鸣在耳边咆哮,男人在这种精神压迫之下,几乎想要呕吐。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好像也意识到什么。 “啊,抱歉。” 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太好意思,像不小心插了队。 “吓到你了?” 多年来的经验令田一郎判断出这声音的主人应该是一个15岁左右的少女。 少女站在阴影里。 墨绿与白色拼接的裙装,领口系着墨绿色的蝴蝶结。裙摆在膝上三寸,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月光落在上面,像落在瓷器上。 即便是黑暗也难以遮盖那过于完美的容貌,反而是为她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气质。 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纯白长发垂落至腰间,发尾微微卷曲,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苏安久天蓝色的眸子上下扫视背对着她,却早已汗流浃背的男人,确定似地点了点头,语气像在商店里结账: “看来你要完蛋了。出于人道主义,我问一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当然了,你不用说,我懒得听” ……… 几分钟过后… 如果现在有路人看到田一郎的外表,恐怕会当场吓得连滚带爬,飞奔前往最近的警察局。 只因那尸体的外表实在太凄惨吓人了,皮肉被剥离,器官被取出,骨骼残破不堪,很难想象遭受了怎样的酷刑。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笔直的站在那里,哪怕早已死亡。 伴随着少女随意地摆了摆手,残破不堪的尸骸终于发出一声解脱似的哀鸣,轰然解体。 女孩儿站在原地,盯着地上那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沉默了足足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 不用多说,又一个受地狱绘《英名二十八众句》影响,追求所谓杀人艺术的蠢货。 这种东西每年都有,处理流程她闭着眼睛都能背下来:拍照,取证,写报告,上交,等批示,归档。运气不好还得配合调查组做二次说明。 可真正棘手的地方不在于他… 倘若普通人的肉眼再强大一些,就会清楚的看见。那残存尸骸的胸口上有一朵朵紫色的小花,比米粒还要小。 虽然沾染血迹,但依旧娇艳欲滴,颇具浪漫与风雅。当然了,这个浪漫的前提是这花不是从他心脏中取出来的。 血祭花,非常直白且浅显的名字,剥皮之渊精心制作,效用简单,依靠与同类的相互共振,可以隔着几百米令受种者吃满残酷之律。 完美解决了祭祀时,祭品不在祭台上的问题。 培养条件极其苛刻,只能在人体内勉强存活,离体就死,一方面是防止被人恶意研究,一方面方便隐藏。 哈哈。 再想想刚刚从这个傻子口中得到的计划。 少女用脚想都知道幕后主使想干什么! 一场在安隆内史无前例的大献祭! 她立刻掏出黑色的手机,纤细白暂的手指快速拔打好了一个号码,一点也不客气地问候: “喂,局长先生,我现在没心情和你推诿扯皮,倘若你容量有限的脑袋里还有一点点的责任与理智的话,就听好我说的话,现在,立刻,马上召开紧急会议!” 她顿了顿,看了眼地上那滩已经看不出人形的东西,又看了眼手里那朵紫色的小花,意味深长的说道: “如果你想被流放到原罪里个千百年,就当我没说” 第28章 来自原罪的食人者 暗流涌动中,牧亚已做足了准备。 哲人石藏于铅。 根据古老典籍的描述,铅象征物质世界的混沌与未完成状态。而在某些仪式中,它可以起到抵御无常,限制加害的作用。 当然,由于时代进步的缘故,一般人会优先选择效果更好的材料,因此铅在长时间内处于无人问津的尴尬状态。 如今,红宝石并不需要那么花里胡哨的东西,她所需要的就只是一个铅制的护身符而已。 一个可以承载自己一部分力量,方便进行庇护的盾牌,这是少女和牧亚在交谈时得出的共识。 动手的过程总比想象中繁琐得多。 雕刻刀和缝衣针家里就有。加热设备和蜂蜡,工艺品店里也能买到。剩下的要么能替代,要么家里本来就有。 唯独金属铅——牧亚表示这玩意儿是真难买啊。他跑遍了半个城区,问了七八家五金店,店员看他的眼神从疑惑变成警惕,最后在城南犄角旮旯里的一家专营店,才找到一块巴掌大的铅锭。 店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收钱时嘀咕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净爱捣鼓些怪东西” 牧亚没接话,揣起铅锭就走。 接下来在红宝石的指导下,牧亚才勉强听懂了这名为失蜡铸造法的工艺。 首先要先用蜡烛加热蜂蜡块。手指蘸着冷水快速塑形,冷水是关键,红宝石强调了三遍,不然蜡会黏在手上。 牧亚试了两次,第一次蜡太软塌成一团,第二次又太硬捏不动。第三次总算捏出一个粗糙的轮廓,拇指印还留在上面。 小问题。 然后,他就开始用雕刻刀在蜡面上刻符文: 为徘徊者劈开荆棘,为迷途者点亮道路。 我将此橄榄枝供奉于您的祭坛。 荣耀归于执掌终结与开端之神! 繁复的线条搭配上几行看不懂的文字,堪称精雕细琢,虽然已经是求知者了,但牧亚还是感觉自己眼睛都快瞎了。 可偏偏只要有一点错误就会被红宝石喊停,然后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流程里,要先包裹石膏外壳制造模板,然后是熔蜡与焙烧予以加固,慢慢浇铸金属以塑造成形。 红宝石时不时说话提醒,他“嗯”一声回应,眼睛还是没离开那个逐渐成型的模具。 在失败了两三次后,一路小心翼翼后,他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脱模与精修。 哪怕是红宝石也没有想到牧亚的动手能力居然这么强,才三次居然就已经临近成功。 “上帝保佑,如来佛祖保佑,满天神佛保佑” 牧亚不断在内心祈祷着,于是拿起木棍轻轻敲击石膏外壳。 于是灰白色的碎片随之剥落,露出粗糙却庄严的金属轮廓,光芒闪烁,边缘透露出奇异的红色。 成了! 年轻人这才吐出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紧接着他拿起砂纸慢慢打磨边缘,用缝衣针剔除缝隙里残留的石膏。 待到一切妥善,牧亚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在桌前坐了四个多小时。 “要试试效果吗” 红宝石贴心地递了把水果刀过来。 年轻人也没多说什么,接过那把闪烁着寒光的刀,狠狠地向自己抓着护身符的那只手上刺去。 “当”的一声! 看似锋利的刀刃仿佛撞在了石头上,对牧亚的血肉之躯没有造成一丝一毫的伤害。 “刀枪不入,好东西啊” 牧亚先是一愣,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毫发无伤的手臂,然后大喜。 这种防御力,再配上自己的预读能力,简直是两倍的安全感,万无一失啊! 红宝石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表,点了点头,于是仿佛来自古代东方风格的大门拔地而起。 牧亚,再次进入梦中! 不同于第一次的手足无措,有了目的地后,他倒是相当果断,毕竟牧亚在安隆生活了足足十八年,凭什么?要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垃圾而陷入动荡之中。 即便没有功勋,他也会尽己所能。 牧亚穿过梦中的人群,此时天刚蒙蒙亮,梦境中的人很少很少。 来到赞美诗指定的范围,牧亚远远看见了一家药材店。 老板看上去是一名外国人,颇为强壮粗犷,十分符合牧亚对苏俄人民的刻板印象。 店铺里放着的,也不是大众刻板印象中的药材。 当牧亚走进其中,脚步顿住,在看清瓶瓶罐罐中所填充的事物时,忍不住地倒吸一口凉气。 灰白色的眼睛与脑组织,以及肝脏,心脏等器官。还有数不清种类的动物胚胎,蜷缩成一团,在液体里微微浮动。 漫山遍野的紫河车… 他不由自主的想起这句话。 不开玩笑的说,恐怖气氛和心惊肉跳的程度足以秒杀市面上所有的恐怖大片。 不是血浆乱溅的那种吓人,而是某种更加毛骨悚然的东西。那些玻璃罐子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超市里的罐头货架。 只不过装的不是黄桃和午餐肉。 “歪日,这他妈的啥情况,知管局这还没给他查封了?” 牧亚在心里骂了一声。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表情,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目光从那排玻璃罐上扫过,像是在挑挑拣拣。 实际上年轻人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拜托,知管局又不是警察局,活体素材可要比花花草草什么的要珍贵的多,况且,你不会以为所有求知者都是你这种没见过血的小白花吧” 牧亚瞳孔一缩。 红宝石意味深长的说道: “嘿嘿,如果大家都是遵纪守规的好公民,还要巡行官干什么” “好了,神明小课堂时间就到此为止吧,快去周围人群里看看,有没有残酷王的信徒” 于是他就在店里左顾右盼,就在他以为附近没有的时候,红宝石的声音再次响起。 “对了,我昨晚出去的时候,学到一个法子” “你什么时候出去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牧亚一边询问,一边不明所以的照做。 “不重要,你听好了,把袖子往上拉一拉,多暴露点肉出来” “…啊?” “照做就是了” 总感觉,她的建议怪怪的,但好像又说不出来。 红宝石继续不着痕迹的跳过话题,指导着牧亚做出奇奇怪怪的举动。 “就是这样,没错,别忘了裤脚,好的,你灵魂天赋里自带的魅力加成,现在来看可太有用了” 少女由衷地感叹道 牧亚弯腰把裤脚也卷起来,露出脚踝。动作尽量自然,像是在试鞋子。他原本还想说什么,但下一刻,整个人僵住。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猎食者盯上的牛羊。 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他眼前闪过一些画面,人体被撕碎,骨茬从皮肉里戳出来,血溅在墙上,一截一截地往下淌。 鼻尖似乎嗅到一股味道。混着皮革手套的腥膻,还有某种类似生肉的气息。 恶心和恐惧同时涌上来,胃里一阵翻腾。 可反应过来后,却什么都没有发生,店里还是那个店,货架还是那些货架。那个粗犷的外国老板正低头算账,偶尔抬头扫一眼店里的顾客。 紧接着,少女就在他的耳边低语。 牧亚的面色变得越来越白。 那个老板刚才在看他。看他的手腕,脚踝,后颈等要害,眼神里带着某种安静而专注的东西。 每当年轻人的目光扫过去,老板又移开了视线,继续低头按计算器。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抖。 牧亚狠狠瞪了一眼胸口的红色宝石,压抑着内心呕吐的欲望,稍作停留,就立刻逃之夭夭。 等确定没人后,他才站定,脸上满是恶心。 坏消息,老板想吃了他,更坏的消息,是字面意思上吃了他。 得益于纸上精妙的文笔和少女动人的叙述,男人心中那暴戾的食欲与渴望被扒的干干净净。 从哪里下刀。从手腕开始,沿着肌腱切开,剥皮的时候要注意,皮不能断。 拆骨时的兴奋。股骨和肱骨最方便,关节处用点巧劲就能卸下来,骨髓可以吸,温热的。 怎么吃。生吃最有风味,切片要薄,蘸点酱油。也可以煎,用黄油,外焦里嫩。 用什么配料最…… ……吊起来吃,插着吃,舔着吃。 谁看了都得捏着鼻子来一句:老吃家了。 这些臆想的过程被清清楚楚的记录在纸上,其大致内容多少也得贴猎奇标签,什么分尸,什么破坏,更重要的是!——tmd主角还是自己! 这是什么逆天体验!大哥口味这么重吗,这哪里是什么豪放粗犷的异国男子,这nm分明是一个变态神经吃人鬼! 吃人熊成精了是吧! 更让牧亚觉得抽象的是,自己的经验条居然在这次经历后微微上涨了一截。 [身份(生存):红羹(残酷王赐予)] [灵魂加成,饥渴:消化能力提高40%。偷窥:隐藏伪装强化36%] [以我为羹,献于上主] 这个灵魂加成的数值,怎么看都有第二位阶[黑度]了吧? 说到底,牧亚看完后,都想把那页天途撕了。 “这就是你说的信徒?”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恶心和愤怒。 红宝石也极为不舒服,读完一遍后,显然也恶心到了自己,开口说道: “是红祭者身份的下位变种,血羮。这群追随[剥皮之渊]的叛逆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荒唐” 剥皮之渊。 这四个字,令牧亚回想起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问题:原罪到底是什么地方? 红宝石反问道: “开动你的想象力,你觉得会是什么地方” “嗯…就像是那些想象丰富的网文作家写的那样,什么万族战场,还有外星入侵?亦或者是界域斗争之类的?” 红宝石摇了摇头,轻轻的笑了一声,不是嘲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笑。 “倒也没有那么绝望,毕竟原罪不是死盯着一个世界祸祸,在这一点上,它还是很公平的” 公平什么,公平到一块把大家送去见上帝?牧亚翻了个白眼。 见此,红宝石也不卖关子了,她说: “世界是精密的钟表,而终有一日坠落破碎的残骸就是它的原罪” 第29章 天上的世界。 对于钟表而言,老化的零件会直接影响走时精度,想要让时间归位,及时更换是恢复精准度的直接手段。 可是,一个世界的零件呢?当它的核心元件开始锈蚀,又该去哪里寻找那个完美无缺的替代品? 于是就可以预见了,在不断的报错,不断的崩溃中,错误的指令扭曲纠缠,锈蚀的齿轮相互磨损,最初的原罪就这样形成了。 那些坠落的,破碎的世界,都曾是完美运行的钟表,它们堆积在原罪表面,像被遗弃的坟场。 有的如同齿轮卡死,血肉与金属共生,有的如断裂的游丝般彻底凝固,冻结成永恒停滞的标本。更多则是完全失控的混沌,用癫狂的噪音取代了原本的和谐。 就算有尚还运转的完好零件仍在徒劳震颤,试图复刻曾经的滴答声,却也只能发出刺耳的摩擦嘶吼,将其他发条拖入自己失控的循环。 无法避免,无法解脱,无法缓解。 世界终将坠入无间。 “可就没有什么能在原罪中苟活的办法吗?” 牧亚不甘心地问。 “世界上那么多领域一代代传承的顶尖学者,那么多烧钱如流水也养着的顶级实验室,还有那些站在世界顶端的高位阶求知者们。他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年的心血和智慧,难道都换不来一个答案?” “有啊” 红宝石爽快地回答。 “一个世界主动选择投入原罪后的成果不就在你的眼前吗” 牧亚一愣,猛地明白过来她指的是谁,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剥皮之渊! “在世界倾覆之前,如果有主导势力愿意以舍弃九成九人类的性命为代价。主动毁灭世界,加速向原罪坠落” “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倾尽全力保护世界残余的遗体” 红宝石不无怜悯地说道。 “是有极小概率可以保留下一两个钟表零件,辅以无数秘仪与牺牲,完成链接之后,再主动催化零件可控原罪化,投身于堕落之中,以天上的世界作为薪柴,便可从此苟延残喘” 牧亚僵硬了。 好消息,有办法在原罪中存活下去。 坏消息,还不如死了。 看看红羹那个鬼样子就知道剥皮之渊不会是什么极乐净土,难不成你还指望残酷王是那种对外残忍无比,对内温柔体贴的魅力反派吗? 开什么玩笑啊! 年轻人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似乎知道了些不该知道的事,只盼着此间事了,赶紧回家。 走,去举报。 牧亚起身,向着白色高楼走去。 …… “唉…” 叶德顶着黑眼圈,打了个哈欠,坐在办公室的长椅上,一副松散无力的模样,但目光却一刻也没有从远方移开,透过了玻璃,注视着远处干员的一举一动。 像个已经疲惫到极点、却不得不强撑精神的凄惨社畜。 “歇一歇吧,队长。那群出生可不是傻子,他们为了这次行动早就做好了万全的隐藏准备” 在叶德旁边坐着的是一位笑容开朗的青年,戴着白色的帽子,两人坐在椅子上。 远远看上去一个不高兴,一个没头脑。 突然,叶德没来由地问: “你还在怀疑会长先生吗” 李庭枫犹豫了一下,断然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 “虽然在情报的帮助下,我们成功抓住了苦修会里的内鬼,但,嗨,怎么说呢,比起幕后黑手,我总感觉那家伙更像是被推到台前的替死鬼” “队长,你不也是这么想的,会议上提前结束研讨会,让学生和考生们强制从梦中醒来” 叶德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抚摸着厚重的大伞。 “梦境只要关闭了,无论他们有什么阴谋诡计都会变得简单的多——大家真刀真枪的打上一场罢了” 安隆知管局背靠当世顶级大国,打不过残酷王,还打不了祂麾下那一群神经病吗?! 开玩笑! 这个国家有遍布全球的供应链,有全年无休的兵工厂,有覆盖从第一到第四的求知者培养体系,有成文的求知事务法规,有从基层直达中央的完整响应链条。 只要战场还在人世,只要敌人还需要呼吸,需要补给,需要从这套完整的国家机器眼皮底下穿过。 头发都给你薅一地! 而就在这时,办公室的棕色大门被敲响了。 “嗯?” 这时候会是谁来敲门? 靠近门把手的座位上,李庭枫挑了挑眉,看了眼叶德,示意他不用起身。 “请进” 门被匆匆的推开了。 牧亚脸色苍白地走了进来,朝两人礼貌鞠躬。 李庭枫递了杯水过去,示意他先缓缓。年轻人接过来喝了一口,稍稍镇定下来,但开口时,声音仍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上来的第一句话就让两人坐不住了。 “我发现有人在吃人” 一般而言,[身份]与天光的关联紧密,两者更是由本人的好恶与玄而又玄的天赋来决定的。 但身份[红羹]不一样。 它是残酷王刻意为信徒们降下的赐福。 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信徒们便踏上了一条没有退路的试炼。无论肉类还是蔬菜,无论珍馐还是粗粮,都无法为他们提供一丝营养。 毕竟,一顿饭食存在的价值,不就在于给主人饱腹吗? 只有一种行为,才可缓解这种饥饿感,为他们带来汲取营养的快感,其名为——同类相食。 从最初只是颤栗着吮吸鲜血,到后来狂热地撕扯血肉,从行为正常的普通人,到渴求血肉芬芳的怪物,中间不过只有几个月的时间而已。 叶德立刻起身,语气严肃起来: “在哪里?别慌,慢慢说。” 牧亚低下头,像是陷入了回忆: “这件事…还要从我刚刚进入梦境开始” 年轻人将自己和红宝石商量好的谎话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讲述了出来。 其大意是一个年轻人因为猎奇心理进入了梦里的药材店。 在又惊又怕的扫视了一圈后,发现老板手中有一块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奇特金属,询问老板,也被他含糊其词的糊弄了过去。 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时候,他偷偷进入到老板的卧室内,发现了许多啃的只剩白骨的人类手臂。 惊愕恐惧之下,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就在老板闻讯赶来,他处于绝望之际,一位戴着兜帽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眼前。 不仅帮他在墙上开了一道门,还将具体细则全部告知,事后嘱咐年轻人一定要去有关部门举报,随后便神秘的消失在了原地。 后面就是牧亚急匆匆跑过来举报的现在了。 听罢,室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叶德和李庭枫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睛中看到了惊奇与懵逼。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叶德向着李庭枫用眼神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我怎么看?我tm觉得像编的! 李庭枫回了一个白眼,一只手揉了揉脸,另一只手则悄悄地抛飞了一枚硬币,就在硬币即将以反面落下时,它突然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变成了正面。 藏在袖子里的红宝石看着[天途]上的内容,表面闪过愉悦的光彩。 “牧亚?是吧,我在考试的时候见过你,你是一名艺术天光的求知者,就算懂一些炼金术,一块奇特的金属也很有可能是你不认识的合金,比如…” 李庭枫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眼前的年轻人无害的举起了手中之物,一张紫光璀璨的卡牌显露真容。 光锥[通识万金]。 ? 召灵阶段获得光锥? wc!你踏马真的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神秘天光眼瞎了,居然没把你拐走? 猝不及防被秀了一脸的李庭枫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但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一不小心撞上残酷王信徒的可能性,还真不低。 为什么? 遭天谴了呗! “走吧,拿上家伙,叫上大伙去看看,小牧,带路” “你也没比我大上多少啊” 看着这个不靠谱的帅气家伙,牧亚内心腹诽道。 于是牧亚就和一群充分武装的猛男硬汉们踏上了征途。 叶德和几位拿着颇具高科技感枪械的猛男走在前面。 途中,李庭枫动作一顿,似乎终于想到了什么,猛的回头看着牧亚。 “我终于想起来了,你就是牧亚啊!嚯,大名人啊” “什么意思,你认识我?” “开玩笑,我今年刚去过一中,自然是听说过你的大名的” ? 牧亚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心中愈发不安,果不其然,李庭枫拍着他的肩膀,一脸复杂,语重心长的说道: “如果不是校园墙上的那张照片,说实话,我真的很难相信,竟然会有人吃个酒心巧克力,都能醉的不成样子” 全场死寂… 偷听的众人:… 叶德:… 牧亚只感觉眼前一黑。 恨不得把他的嘴都堵上,再次久违的体验到那一股子社死感,和一世英明毁于一旦的无力回天。 nm!你是哪里来的魔鬼吗? 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落,叶德揉了一把脸。 自己是不是有点太过多疑了,果然还是要少熬一点夜吧。 第30章 洞开心扉 跟着官方去抓人对牧亚来说,是一种相当新奇的体验。 不像是任务,反而是某种奇奇怪怪的仪式,这种仪式会让正义感在胸腔里擂鼓,脊柱不自觉变得挺直,就连呼吸都有几分庄重。 仿佛下一秒就要变身超级英雄,拯救世界于水火之中。 ——尤其是在他意识到,某种意义上自己也是个潜在重犯的时候。 (心虚.jpg) 但今天,作为正义伙伴的他表现得很靠谱。难得没冒出一句垃圾话。 到了药材店后,他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偏头看向叶德,抬了抬下巴。 这里头最能打的是谁,自然不用多说。 “就是他” 年轻人指着里头坐着的店长,言简意赅。 叶德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 注视着这位在位置上与客人讲价的店长。 丝毫看不出血羮应有的癫狂,说话与思维逻辑通顺,冷静的像个木头一样,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奇怪的地方就在这里了。 叶德拄着大伞,视线掠过他的脑袋和布满老茧的手掌,以及那双如同死水般的眼睛。 大家伙过来可都是为了进步的! 不说颤颤巍巍,汗如雨下,这种没出息的表现。至少也有些焦虑吧,怎么可能平淡到这个地步? 想要成功,想要高高在上,想要获得更多,现实与幻想的参差,总会带给人们紧张,不安等情绪,这是人的本能。 除非,他打心底的不在乎这一切,压根就没有想过加入其中。 就像一个人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呼啸而来又呼啸而去,既不打算上车,自然也不觉得遗憾。 他来这儿,可能只是因为刚好路过。 叶德忽然不想再看了。 也没什么好谈的。 他出手了! 牧亚瞪大了眼睛。 千锤百炼的技艺,恍若行云流水一般,转瞬而至! 只听见一声短促的破空尖啸,叶德就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等他反应过来,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一瞬间被撕开的痕迹。 五米距离,一步。 叶德手中的伞,已撕裂空气,拖着尖啸,如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直取男人颈侧。 男人反应不及,只来得及瞳孔骤然收缩。 那柄黑伞在他视野里急剧放大。太快了,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判断:躲不开。 “砰!” 伞尖精准吻上颈侧。 男人的双腿瞬间失去支撑,膝盖一软,直挺挺往下跪。跪到一半,叶德已经收伞了。 这并不是他收手了。 叶德眼神冰冷纯粹,拧腰转胯完成蓄力,在正面握紧。 寸拳! 命中胸膛的刹那,肋骨碎裂的脆响混着内脏震颤的闷哼,惨嚎响起,男人高高飞起,然后重重坠落地面,砸碎货柜,在剧痛的作用下,无力的蜷缩在地面。 快!太快了! 整个过程可能不到三秒钟而已,胜负便已然分晓。 潜藏起来的的干员们立刻鱼贯而入,绕过牧亚等人,主宰全场,驱散众人。 旁边有干员轻车熟路地拿着针筒似的玩意扎入男人体内。 牧亚知道这是阻断梦境逃逸的可能性,令他被锁死在这里。 李庭枫上前,抓起如同瘫软如死狗的男人,撕下人皮面具,划开肌肤,沾了点流出的血液,简单的闻嗅后,他站起身断然道: “血液味道不是正常人,看样貌应该是斯米尔诺夫,那个背负恨意的复仇者” “嘶…这可真是一条大鱼啊” 旁边的官方人员嘴上惊讶,可实际下手就没停过,狠辣异常,钢型捆索,梦质麻醉剂,钉魂针,一个个牧亚看后眼角抽搐的狠家伙被安了上去,直至对方彻底丧失了逃走的可能性。 叶德看着倒在地上的狼狈身影,难掩失望,淡淡说道: “何至于此呢,身为曾经传承神恩的神血家族,如今却沦为剥皮之渊的帮凶,太可惜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了货真价实的惋惜,听闻,地上趴着的斯米尔诺夫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挣扎着抬起头,眼中流露出血红的恨意,他沙哑的咆哮: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震旦人,你告诉我!如何能忘记这份恨意!” 纯正的苏俄语,带着满腔的怒火与悲伤,哪怕牧亚听不懂,也能感受到那股决心。 癫狂的魔性甚至连周围求知者都默不作声,叶德握紧了大伞,眼神锐利,可不再发一言。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斯米尔诺夫身上,牧亚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了半步,把自己藏进叶德投下的阴影里。 他在心里敲了敲红宝石: “这大兄弟咋回事啊?怎么感觉他疯得跟有人杀了他全家一样?” 回应声自心中响起。 “比杀全家还要严重的多。你得在此基础上,加上震旦里的毁人祖祠和断人财路,把这几样摞一块儿,大概就差不多了” “这么狠?!他家是得罪谁了?” 牧亚咋舌,难以置信。红宝石“嘿”了一声 “小牧,我发现你最近胆子肥了啊,连神血家族的八卦都敢问” 顿了顿,少女的语气陡然正经起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听好了,以后凡是涉及宗教的陈年旧事,尤其是一神教,捂住耳朵,能跑多远跑多远,别等到被人盯上了再喊救命” “放心,放心。我多怕死,你还不清楚吗” “我看未必” 红宝石没好气的说道,可转头看向[天途]上的斯米尔诺夫时,宝石闪过一抹怜悯的色彩。 她的情绪有些低落,发出了一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叹息。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少女轻声道: “一份归来的希望,牧亚” “他的家族为此坚持了不知多少个日夜。一代又一代人,守着一轮熄灭的太阳,等着同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他们以为只要够虔诚,够执着,就能等到达日博格的归来” “可惜…” 她顿了顿。 “这只是一份空想罢了。即便没有教会,达日博格生前留下的后手,也早已回归寂静了。即便将膝盖跪到流血,这场仪式也注定不可能成功” 听罢,牧亚疑惑。 达日博格是谁? 教会又是谁? 等等!tm的,苏俄还能有哪个教会!? 警铃在脑海里炸响。 他猛地刹住发散的思维,像急刹车时轮胎擦出的刺耳尖啸,硬生生把自己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拽了回来。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就不礼貌了。 乖乖!什么叫作教堂里三位一体的神像站起来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将斯米尔诺夫抓起来后,想来也不会讲什么人道主义,电影里足够吓哭小孩子的各种逼问刑具估计要全上个遍。 考虑到斯米尔诺夫特殊的身份,上位者私下里说不定还有什么不能写的秘密交易。 但这和牧亚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这件事过后,知管局对他的态度已然不同,手上有了这份功绩之后,不敢说卑躬屈膝,受到最起码的尊重还是有的。 恍惚之间,他似是看到了远大前程,奋斗一生所追求的片刻安宁与幸福。 此刻,这幸福似乎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真切地感受到成功的温度,仿佛只需轻轻一伸手,就能将其牢牢握在掌心。 那好似被鲜花织成的锦绣辉煌…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才对的吧… 本该是这样的吧… 耳边突然炸开疾呼与尖叫声。 牧亚听见了。那些声音尖锐、刺耳,可他分辨不出是什么意思,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他脑子里还在想别的事。 真奇怪。明明周围那么吵,他却觉得特别安宁。 像终于躺进一个等了很久的怀抱。 然后胸口就疼了。 不是炸开的疼,是慢慢推进来的疼。像有人把一根冰锥,一寸一寸,摁进他的后心。 他低下头。 终于。 年轻人看到了破碎的衣物,翻卷的血肉,以及那一只破膛而出的苍老手掌。 如同长矛,如同刀锋,如同突如其来降下的死亡。 wc… 迷蒙终于被堪破,理智的念头重新浮现,牧亚眼前一黑。 妈耶,我又要死了! 叶德瞳孔骤缩。 他甚至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动了。 一步踏出,大伞抡圆,求知者最高出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天光照我! 生生不灭的翠光与鏖战厮杀的银光同时显现,自看不见尽头的穹顶降下,为他镀上光彩,如同歌颂勇敢者在求知长途的伟业勋章。 即便是万象也无从与这样的色彩竞争。 他以生平最快最狠的一击打向贯穿胸膛的那只手臂。 手臂的主人一顿。 发觉无处可逃时,迅速做出决断,立刻抽出手臂格挡。 “锵——!” 金属碰撞的巨响炸开,震得周围人耳膜生疼。 趁着这一空档,李庭伸手向着牧亚身体虚抓,牧亚的身体就被保护了下来,也幸亏是梦境,不存在真实的血液循环,不然被穿胸的瞬间就已经死于大出血了。 不过即便如此,牧亚的身体还是消失在了原地,这意味着触发了梦境的保护机制,他的灵魂将在现实中醒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在看清凶手的面孔时。叶德再难以遏制愤怒,脸上的血管突起,强行保持冷静,向着凶手怒吼: “克——洛——伊——” “……我在” 凶手低眉。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当然知道” 秩序信徒。善行者。第三位阶的[纯白]之人。 以及—— 研究讨论会合伙人,苦修会的会长。 克洛伊漠然开口。 第31章 勇敢者 一切都在毁灭… 一切都在哀嚎哭泣… 牧亚被记忆的浪潮吞没,穿过无边黑暗,猛然睁开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赤红色的世界。 空气中满是硫磺与灰烬。 原本繁荣的商业街已沦为一片火海,扭曲的广告牌在烈焰中如蜡油般坠落,更远处的地标大厦拦腰折断,断面处流淌着岩浆般的诡异橙光。 就像是所有末日大片中的焦土与废墟。 不知道引发了多么巨大的爆炸,熊熊燃烧的火雨不断从天空落下。 天幕尽头,拖着火焰的陨石撕裂云层,将夜空染成沸腾的血池。 年轻人终于看见了祂。 在火光冲天的倒映中,在一切破灭扬起的灰烬中。 仿佛撑起天穹的模糊人影似是察觉,漠然瞥视,牧亚只来得及看到了无穷枷锁与铁链,下一秒,空气掀起热浪,痛苦猛烈袭来。 祂恩赐般地抬起了手。 黑暗遮天蔽日。 将一切断绝,湮灭,连同哀嚎与绝望。 如同在一场不会醒来的恶梦中。 ……… 牧亚呆愣愣地注视着紫色的天花板。 良久,年轻人才直起身子,劫后余生的喜悦冲击着大脑,他茫然地感受名为庆幸的感官。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自己并不在家里,而是在赞美诗的帐篷里。 依旧是魔法师装扮的俊美男人仔细端详着年轻人疲惫的面孔,语气复杂地为之叹气: “牧亚先生,又见面了啊” 牧亚抬起头,想要要在嘴角扯出一个礼貌的笑容,用以往那样夸张的,抑扬顿挫的语气向他表达感谢。 可不知为何,梦境的景象在脑海中浮现,他的笑容顿时僵硬住了。 尴尬。 “为何还要掩饰自己的怒火呢,牧亚先生” 赞美诗的声音很轻,那双妖异的蓝色瞳孔映出年轻人的轮廓,没有审视,也没有玩味,只是安静地看着。 “难道我给你看的这一切,还不足以让您真正认清自己吗?” 他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一面镜子浮现出来,静静悬在牧亚面前。镜中是一张年轻的面孔,不见往日的和谐无害,只剩一种平静。 一种宛若顿悟般的平静。 平静的令牧亚自己都感到陌生。 赞美诗没有走近,只是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又像是落在更远的地方。 “我看过您过去的档案,说实话,即便是将人世所有的孤儿院全翻一遍,也不会有几个像您这样的…极端” 俊美的魔法师垂下眼睫,沉默了片刻。 “您在愤怒啊,牧亚先生” 不是质问,只是一个陈述。像在说一件两个人都心知肚明,却从未说破的事。 “或许只有您自己知道吧,您花了多少年才学会用抽象怪话把内心的不安和烦躁隐藏起来” “即便这么做的代价是您拼了命地读书,打工,用尽了所有手段去考上最好的大学,省吃俭用攒下了对您而言是几个月也花不完的钱” 他抬起眼,看向牧亚。 “然后您就真的以为,那股火已经熄灭了” 不是嘲弄,是真的觉得有些可惜。 “您鄙夷自己残缺的人生,不是因为现在过得多惨。是因为您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您不配过好日子。于是您为了反抗,拼命游了这么多年,终于游到一个能喘口气的地方,然后常晓冬来了” “一脚把您踹回十八年前” “这一脚,踹掉的不是您十八年攒下的东西。他踹掉的是您十八年来假装相信的那个谎言:你和别人一样” “您现在的愤怒,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要杀您,而是恨他终于证明了那件事。您始终不敢说出口的那个事实” 他轻轻叹了口气。 “——你从未有过一刻幸福” 帐篷里前所未闻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牧亚终于开口了,一字一顿的说道: “我很快乐!”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赞美诗的预料之内,魔法师沉默了,好半天才开口。 “不得不说,这种对完满的执念,也难怪您会被艺术天光所青睐” 他下达了自己的宣判: “你不惧怕命运,因为你早已一无所有。可你却比谁都要相信命运的存在,因为它让你一无所有” 俊美的男人眼中再无怜悯,而是如同火一样的闪烁着,看着眼前再次沉默的牧亚。 “而我,为您带来了命运的转机” “命运?命运就是我在梦中看到的场景吗” 年轻人轻声重复着。 “那样的未来也有被更改的可能吗?” “是的” 赞美诗轻柔地揭开了箱子上的黑布,一时间,温暖的光束便照落在那冰冷的铁上。 一支说不清名字的手枪斜倚箱角,枪口残留保养油渍的刺鼻味道,旁边一层层的弹药盒交叠,更下面隐约可见手雷,军刀等等 总之,箱子里没有一件不是管制品,每一件单拎出来都能让别人眼神变得清澈。 “常晓冬在命运的预示中会有两种结局,第一种是死在你手里,第二种是三年后死在你手里” 赞美诗让开了身子,任由年轻人抉择。 怎么选? 年轻人忽然想要发笑,这样简单直白的答案,难道会是一个选择题吗? 除了用他的血以外,便再也无从洗刷这一份被冒犯的怒火。 牧亚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步履蹒跚,可当他握住刀柄的瞬间,身体却奇迹一般的挺直了。 “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怜吧?” 伸手抚摸刃锋,年轻人轻声呢喃: “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幸运? 这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是同桌的妈妈递来纸巾,随口问一句你家长没来时,而自己只能尴笑着摇头说他们忙? 还是打针时,对面座位上的男孩在哭,他妈妈隔着电话唱摇篮曲,而自己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塑料饭盒里微热的炒饭当然好吃,只是看到别人的笑脸,就会突然明白,有些味道自己这辈子都尝不到。 隔雾听钟——你知它在彼岸鸣响,却永无舟楫可渡。 年轻人横刀,于是干净的刀身便映出他黑色的眼睛,肃然而纯粹。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此刻,牧亚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 或许是因为一切还没到最坏的时候。 或许是自己尚还能做些什么。 “我一直在想,如果天平的一端是幸福,到底需要支付怎样的筹码,才能令它平衡,换取这一份结果” “听起来很有意思” “是啊,时至今日,在你和许多人的帮助下,我或许才得出答案” 牧亚轻轻抚摸刀身,肃穆而庄严的声音回荡在帐篷中。 他说: “是勇气!” “幸福的一生是永无遗憾的现在,与永无遗憾的现在所相称的——唯有永不回首的勇气!” 寂静突如其来,马匹讶异地回望,旋即而来是赞美诗赞叹似的鼓掌声,牧亚挥手朝他道别,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帐篷。 ……… [信号切断] “咔嚓。” 一声老旧显像管电视关闭的电流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响起。 屏幕陷入黑暗,帐篷内的气氛陷入死寂。 坐在老旧的电视前,与它显得格格不入的赞美诗扶额叹息,英俊的脸上满是无奈。 “帅确实帅,但不知道这位同僚以后知道这件事后会不会气的和我们决斗,有一说一,我还挺怕他的” 一位藏在黑暗中,分不清是男是女,只在地面上留下一道影子的存在放下了手中的汉堡与可乐,抹了抹嘴,转而愤愤不平地说道。 “这次主教大人是不是有点太难为人了,既要人家在终幕保留此时的怒火,又要他在下一幕中保持与平时一样的乐观,这tm不是精神分裂的神经病吗!” “就给这一小段,还不如让我假扮成牧亚,一波全杀完算了,这不纯纯折腾咱俩吗!” 赞美诗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中年轻人决然的目光,也感到十分为难。 想要将拼合出一个好的结局,最重要的部分,就是不能让那位远在原罪的残酷王有所察觉。 那种级别的高位存在只是稍微在意一下,原本就脆弱的链接马上就会崩溃。 换句话说,就是在关键的节点上编一段合理的故事,但仅仅是为了合理二字,他们几乎操碎了心。 别说牧亚突然性情大变,他们两人到现在都不敢主动用灵性窥测牧亚,生怕发现了一个之前没发现的漏洞,然后重新打补丁。 那也太折磨了。 “咦!等等,我知道该怎么编了” 那人眼前一亮。 他立刻笼起一层遮挡的光幕,无法窥探。 就在他们商量的时候。 好巧不巧,破旧的电视屏幕闪烁着白光。 无人注意,慢慢生成了一个新的画面。 …… “”红宝石,你在吗?” …[乱码,无法识别,疑似*》%…]… “我知道,但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八年,但一定会有人因为这些事而付出生命,对不对?” …[乱码,无法识别,疑似*》%…]… “或许吧…我将尽我所能,如果只够救下一成的人,那我就尽力做到比一成多救一人” 良久,屏幕上重新出现字幕。 “红宝石,等一切事了,你愿意将真名与事迹告诉我吗…” 屏幕熄灭。 冰冷的电视机纹丝不动地悬在昏暗中,仿佛一块被时光遗忘的石碑。那份长久的沉寂在空气里凝固。令人怀疑它是不是早就在这几年的奔波中损毁。 然后,就好似用尽了全机的力量那般。 缓缓浮现一个字: 嗯。 第32章 觉悟者恒幸福 梦境的防御机制启动了。 灰雾从地缝中汩汩涌出,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贴着地面蠕动。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直至吞没视线。 那雾障如活物般跟随众人的呼吸起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织成一座好似永无尽头的迷宫。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入侵者突然脚步踉跄,眼神涣散,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他们茫然地四下张望,明明同伴就在三步之外,却像隔着一条河。 [脑雾]:大幅度削弱入侵者的灵性感知与反应力。 更致命的还在后面。 雾气开始流动,不是无目标的翻涌,而是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编织着什么。原本聚拢在一起的敌人,被雾气悄无声息地推挤引导,走向不同的方向。 有人回头想喊同伴,却发现身后只剩白茫茫一片。 有人听见战友的喊杀声就在耳边,可无论往哪个方向冲,那声音都越来越远。 [迷障]:在梦境中生成雾墙。 雾气翻涌,视野中的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遥远而模糊。 而在这座迷宫的最深处,最主要的战场。 轰鸣不断炸响。 不时有气浪掀翻了成片的雾障,金光与雷霆撕裂灰白,照亮了那片唯一的战场。 叶德站在对面。 而对面的克罗伊低垂着眼眉,原本平和的白袍已染上了血红色,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就静静的站在那里,如同无悲无喜的修罗一样。 叶德扫视了一圈个个带伤的干员们,默然无语,心中不断思索着破局的方法。 场面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当中。 而就在此时,有人哼着歌走了过来。 曲调古怪,断断续续,像是孩童随意编造的调子,又像是什么古老的送葬谣曲。 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散步一般,悠闲地穿透雾障。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带着眼睛图案的白色条纹在天空中缓缓扩散,不断吞没着天空中其他颜色。 在众人凝滞的目光中,常晓冬施施然地,一步一步地从迷雾中走出。 他一只手抱着白色光球,另一只手拖拽着如同死狗般的男人,正是斯米尔诺夫。 “果然…还没完吗” 叶德注视着那个看上去很悠闲的男人,指尖无意识的摩挲黑伞。 “看上去,叶德先生似乎早就预料到了我的存在啊” 常晓冬颇有兴趣地看了他一眼,叶德叹息似的说道: “不,我只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的背叛了你的同僚,将目的打到了知管局和残酷王的斗争上” “背叛?叶德先生,我很不喜欢这两个字” “硬要说的话,也是残酷王背叛了我才对,我尚且也是个震旦人,知道良禽择木而息,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如今残酷王视我等如炮灰,难道我还要把身家性命全部交给祂不成” 常晓冬摇了摇头,他抬头,目光扫视在场的众人。 “生命自会寻找出路,我原本并不想与诸位为敌,但奈何…有人过早的拉开了帷幕,演员就算没准备好,也只能仓促登台” 这句话是常晓冬的真心话,诚然叶德和他的行动干员小队很强,很美味,但如果没有一副好牙口,还是要掂量掂量的。 如果有的选,他更愿意等知管局焦头烂额,疲于应对的时候,再去收割那些学生和在野求知者。一口一个,嘎嘣脆,堪称完美的自助餐。 可惜,天意弄人。 “我很好奇,就是这件东西给了你自信,让你能和克洛伊达成同盟,它是什么,又来自哪位王者?” “主要原因自然不是这个,但既然叶德先生好奇,告诉你也无妨” 常晓冬将手中托着的光球高高举起,好似全无心防的将情报泄露给叶德,慷慨解释: “这是范式的一次性复制品:[六度分隔小世界之理],作为我等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至理,它有一个相当好用的能力” 乍一听,还以为它会是幻想天光的方面的范式,可事实上它属于统合天光。 任何两个陌生人之间,平均仅需通过五到六个中间人即可建立联系。只要纳入的人数足够多,关系网便编织的愈发严密,就能以此寻找目标。 无论他身处何方,伪装多么严密,距离只要还在人世之内。 范式都会找到他。 “至于为什么克罗伊先生要和我合作,很简单啊!” 常晓冬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里有一种微妙的悲悯,像是在宣布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没人敢说破的真相。 “因为他天资聪颖的爱子,西奥多先生…死了!尸骨无存,找不到凶手的任何踪迹!”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每一寸雾气。 叶德怔住了。 死一般的寂静当中,所有人的目光悄悄从常晓冬转到了老人的脸上。 无悲无喜,仿若旁人,可似乎只有这份平淡能诉说此时的悲伤… 想象一下,你是一位多行善事的苦行者,你的妻子因为救治伤者而死于战争的爪牙之下。在临终之前,你抱着她,对这一生的信仰发誓要照顾好你们的儿子。 现实也很顺遂,你的儿子不仅拥有各种珍贵的品德,而且天资聪颖,年纪轻轻就已经超越了你。 你欣喜若狂,正教里也愿意多出一位大师,就在一切准备万全之时。 他死了… 尸骨无存… 甚至不知道怎么死的?凶手是谁? 莫大的嘲讽。 “我到底该怎么办?”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个已经不存在的儿子。 “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望向雾气弥漫的天空。 “可说到底,我只是一名失去了儿子的可怜老人罢了。狡辩也好,沉默也罢”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人。 “我都是只想要复仇的复仇者” 话音刚落,一道带着荆棘的藤鞭闪烁着金光出现在他身后。没有任何犹豫,藤鞭对着他自己,毫不留情地抽下。 啪。 血珠飞溅。 老者垂下眼帘。满是鞭痕的身上开始环绕金色碎屑,雷火在震动,气浪在奔跑,光焰与金雷如潮水般涌向四肢百骸。 “我将永远饱受良心与道德的谴责。” 又一道鞭痕。 “我也将去履行一位父亲的职责” “让罪孽如鞭子般抽打在我身上吧,让我感受那良心带来的巨大谴责” 再一道。 “让我凝视我的痛苦并坦然接受,让我去承担你们的目光并心怀愧疚” “即便这个抉择可能会让我后悔终生,但我依然会选择会这么做…” 被称为苦行者的老人复杂一笑。 “谁又能说,这不是另一种新生呢?或许,苦修到了如今的地步,我依旧是一个软弱的人” 下一刻,叶德脸色大变,甚至来不及后退。那张苍老的脸便已经近在咫尺,面容肃冷,仿佛刚才的笑容只是幻象。 “但在那之前,不要来碍事!” 一拳之下,叶德整个人如炮弹般倒飞出去,撞碎了身后不知多少堵雾墙。 而在那之前。 “李庭枫,接着!” 这是开启梦境防御的中枢,绝对不能落在明显人数占优的敌人手上。 不然,局势将如同脱轨的列车那般一落千丈! 第33章 我们生命求知者是这样的 “李庭枫,接着!” 戴帽子的年轻人纵身跃起,手指即将触到中枢魔方的瞬间。 眼前闪过一道黑影。 有人比他更快。一手抓住魔方,转身狠狠一脚踹在李庭枫腹部。 李庭枫反应极快,瞬间架臂格挡,却还是被那股巨力踹得倒飞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草泥马!咳咳!” 他撑着地面抬起头,看见斯米尔诺夫正站在他刚才的位置,手中旋转着魔方,脸上满是嘲弄。 “一个驯兽师?” 斯米尔诺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真不知道该说你愚蠢,还是没主见,跟生存求知者比近身搏斗能力,你差得远了” “傻逼!” 李庭枫头也不抬地骂了回去。 “你!” 斯米尔诺夫大怒。正要说什么,背后突然一阵发凉。那凉意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更深处。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盯着他的后颈。 他毫不犹豫地向前猛扑。 唰—— 利器滑过空气的声音在身后炸响。一股劲风擦着他的后背掠过,冷得像是故乡寒冬的湖泊,能冻进骨头里。 他狼狈地转身,看清攻击他的事物时,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头狼? 不,不对。 那是比狼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人狼。 如果说狼人在文学作品中还能充当中立角色,甚至是悲剧角色的话。那人狼就是不折不扣的恐怖元素!杀戮机器! 而眼前这一只,更是主人从无数睡梦前恐怖故事中不断培养出来的佼佼者。 [怪谈·咧嘴狼]。 巨大的灰白身体半隐在雾气中,只露出那张堪称邪门的狼脸。嘴角撕裂至耳根,露出密密麻麻的锯齿状利齿。 如果仔细辨认的话,能发现它此刻的表情是在偷笑。 可就在斯米尔诺夫盯着那头狼的时候,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 他下意识抬头。 一柄漆黑的大伞,正悬在半空,缓缓旋转。 伞面上,隐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灰灰扬扬的孢子慢慢落下。 常晓冬也饶有趣味地抬头看了一眼。 艺术品:[蘑菇大王历险记其三:伞大王] 着名工作室[菌子爱好者]的心血之作,只要展开这件艺术品,立刻对敌方所有单位造成[幻觉]效果,这会让他们无意识的忘记一些事。 “傻逼…” 李庭枫终于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你以为我战力弱,我就不知道了?” 他抬起手,指尖渗出一滴血珠。那血珠悬在半空,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苏醒。 斯米尔诺夫瞳孔一缩,他这才看清,那头人狼的胸口,正微微起伏着。那绝不是被召唤来的怪物。 那是被创造出来的生命。 以血为媒,从无到有,被驯兽师亲手共享生命的存在。 艺术灵性质变[惧惶]:为灵质附上恐惧效果。 生命灵性质变[创生]:使得灵质可以承载生机。 以及最重要的生命求知者自身独有的能力——[诞生]:可以分享自身的生命。 三者结合,造就了眼前的怪物。 “这是我养了三年的孩子” 李庭枫说这话时,语气里竟有一丝骄傲。下意识想要掏出一根烟来,但旋即反应过来自己在梦里,只得遗憾作罢。 “头一回带出来见世面,别吓着它。” 斯米尔诺夫连连后退,想要拉开距离。可刚退出两步,他猛地僵住。 不对。 我被恐惧影响了?这种时候怎么能退让? 呵—— 李庭枫脸上浮现出笑容。 如果说世界是一场游戏,只要认真看看怪物们携带的技能组,就能很好分辨出它们的特性。 狼人,特性:狂暴。能力:超速再生,狼群召唤,月光强化。 人狼,特性:腐败。能力:腐蚀黏液,神经毒素,躯体重组。 很显然,攻击力有限,但恶心程度可以远超狼人,而在人狼在经过怪谈化后,于人心恐惧洗礼中获得的新能力——心之狼影。 一切看到它的人,只要眼中丢失它的身影,便会不自觉陷入轻微的恐惧状态。 此刻,狼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它像人一样支起身子,两只爪子带着手臂组成z型,竖在胸前,以一种近乎变态的姿态,偷偷摸摸地向前挪动。 可它的速度快得吓人。 眨眼间,已冲到斯米尔诺夫面前。 斯米尔诺夫仓促抽刀,准备给这怪物狠狠来一下。 狼却停了下来。 一根爪子竖在它咧开的嘴唇前。 它俏皮似的眨了眨那双血红的眼睛。 “嘘……” 你能想象吗? 一位身高三米,下颌骨异常突出,嘴里流淌着暗色腐液,浑身散发着沼气池发酵般恶臭的狼夫人。 当然,前提是这头咧嘴狼要有一个明确的性别。 嘶……某种意义上,这算不算灰毛红瞳,狼耳御姐? 可惜,斯米尔诺夫显然接受不了这种超前的审美,也不具备跨越种族的勇气。 错愕,恶心,恐惧… 三股情绪同时冲进他的脑子,搅成一团乱麻。 最后,他只咆哮出一个词: “给我滚开!” 手上的匕首闪烁起彩色的灵质光辉。 狼爪与刀子交错而过。 两道身影分开。 咧嘴狼的肩上出现一个小血孔。 斯米尔诺夫的脸上,则多了四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他脸色难看地伸手摸了摸伤口,然后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口袋。 空的。 中枢魔方不见了。 狼转过头去,裂开的笑容比之前更大了。它朝李庭枫的方向,随手一抛。 魔方划过一道弧线。 “棒!好样的!” 李庭枫稳稳接住,伸手朝那头狼比了个大拇指。 可下一秒! 一道遍布金光与雷霆的苍老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眼前。 但还没有轰出去,克罗伊举起拳头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常晓冬的方向。 只一顿。 但这一顿,足够了。 人狼以恐怖的速度急速拉近,锋利的爪子直指常晓冬的咽喉。 叶德和李庭枫的脸上,同时浮现出笑容。 原来如此。目标是我吗? 常晓冬恍然大悟。 他一只手捧着范式,此刻根本分不出心神。他毕竟只是一名第二位阶[黑度]的求知者,和叶德同阶。在全力操纵范式的情况下,面对这样的突袭,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他只能尽量防守要害。 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头顶。 那柄漆黑的大伞,不知何时已经飘到了他的正上方。 伞面缓缓旋转。他盯着那伞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自己被人狼一爪穿心,血溅当场。 可下一瞬,生存求知者独有的[抗争],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不对。 这是幻觉。 常晓冬猛地回头。 人狼的爪子已经贴上了他的后颈。可他没有躲。因为他看见,在那头人狼的身后,还有一头更大的东西,正在从雾气中显形。 一道黄光笼罩了他,令他所有的举动都变得僵硬,虽然很快就被[抗争]所抵消。 只见长约七米的怪物,缓缓在浓雾中直起了身形。 那是用同一滴血创造出来的。 第二个生命。 是李庭枫压箱底的底牌! 长约七米的巨大身影破开空气。 干枯沥青般的深色皮肉,四肢纤瘦如枯枝,手掌却巨大如铁钳。脖颈处,连接着一根正在滴落黑色黏液的路灯杆。 伴随着刺耳的电子杂音,那个轮廓彻底凝实,惊悚且狰狞。 “……妈的” 常晓冬终于绷不住那张从容的脸,苦笑起来,隐约看见两点血红光斑,从恐惧中而出。 满怀着恶意。 “▇▇▇!!!” [怪谈·路灯头]!加入战场! 第34章 各显神通 在特雷弗·亨德森创造的恐怖宇宙中,路灯头与汽笛人是一对风格相近的同源兄弟。 两者共享着相似的视觉语言与荒诞的恐怖美学,但在后来的粉丝创作中,汽笛人凭借scp基金会宇宙的二次设定迎来了形象上的再升级! 尤其是在scp-6789的设定框架下,汽笛人获得了一套更为丰富的背景叙述。 尽管同样诞生于经典的怪物全家桶,却在流传过程中相对低调,形成了两者在人气与设定深度上的微妙落差。 这波啊,这波是论一个优质文案的重要性。 但无论如何,现在,工业异化的怪物展现出了自己的狰狞爪牙。 “▇▇!” 常晓冬听得真真切切,金属关节爆出的一连串脆响,还有巨大的手掌挥击时,带起的阵阵风声。 毫无疑问,这一掌挨实了,哪怕是以生存为核心的求知者也要骨骼尽碎,再起不能。 可惜,这不可能… 常晓冬立刻中断开了范式的链接,无视了黄光带来的负面效果,冷静地令天光照彻自身,启动求知者最强的出力状态。 霎时间,纯粹而暴烈的力量涌现,银光与绿光一同降下,二重质变的灵性高速运转,同时两枚光锥围绕常晓冬浮现。 它们分别是: [肾上腺素超载](生存):在一定时间内,获得高额免伤,并且接下来的所有伤势不影响活动。 [坤艮归反](神秘):在接下来一定时间内,获得[隐匿][防御]效果,并且所造成的伤害必中。 攻击如约而至,可最后路灯头却被那股反过来的巨力击退。黑色腐蚀性黏液喷溅,它巨大的身影踉跄半跪于地面,坚硬如铁的掌心竟然出现了一道人形裂缝。 生存求知者的独有能力[抗争]所造成的反伤,狠狠将攻击反击了回去! 在背后两道天光[生存][生命]的照耀下,常晓冬原本在碰撞之下的伤势快速恢复着。 “有点东西,不愧是需要特别注意的干员,这一份巧思,真让人惊叹” 他拍着自己的脑袋,感受着自己的状态。 “路灯头的光会导致视野中出现黑斑或暂时性失明,不仅如此…还能和电流杂音结合,诱发眩晕与方向感错乱吗?” “那怕是[抗争]也无法立刻抵消效果…” 这个大家伙…由我解决的话,似乎颇费时间和灵性,没必要。 简单判断当下局势以后,常晓冬断然对远处的斯米尔诺夫喊到: “斯米尔诺夫!过来!你们几人合力解决掉这只怪物,克罗伊!去解决那头蠢狼” 话音未落,路灯头已经再次扑了上来。 “▇▇!!!” 常晓冬脚下一错,侧身让开那一记横扫,同时指尖划过手腕。 鲜血顺着皮肤滑落,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甜腻的香气。 灵魂当然是不会流血的,这只是梦境模拟出来的效果,但就和李庭枫召唤自己的召唤物一样的方法,常晓冬此刻选择将自己颇具营养的血液主动流出。 那股腥甜的香气开始弥漫,在他刻意控制下开始扩散,肉眼可见的,路灯头在那股血腥味下,愈发的狂暴了起来。 “呵,果然”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嘲弄的表情,然后转身就跑。 速度拉开距离,任由血气暴露自己的位置,路灯头嘶吼着,巨大的手臂一次又一次的攻向雾中的人影。 愈来愈远。 “▇▇▇!!!” 等斯米尔诺夫和其他信徒赶来时,红色的光穿透雾气,锈蚀的金属杆体在狂风中震颤,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混合的咆哮声响起,它抬脚踩向眼前的猎物。 “快!快!散开啊!” “小心灯光!” ……… 诚然路灯头的力量与破坏性极强,咧嘴狼对比起来也相差甚远,可惜,只能凭借着本能的怪物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这雾里还有[脑雾],[认知屏蔽]等效果,简单来讲就是降智,盲目。对于狡猾的人和狼而言只是稍微注意就可以豁免大半。 但对于这种完全依靠狂暴本能的家伙来说,还是太艰难了,当然,也可能是主人实在分不出心神操作的原因。 人群四散。而在雾的那一头,常晓冬已经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片混乱的光影,轻笑着摇摇头。 然后看向另外一边已经白热化的的战场。 雾墙被拳风破开一道口子。 轰鸣声此起彼伏。以拳对拳,以腿对腿,人与非人之物的角力正推向高潮! 老人漠然地盯着眼前那头灰白色的人狼。 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恐惧效果。 那张历经风霜的脸上只有一种纯粹的杀意。他抬起拳头,雷火在指缝间闪烁,照亮了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 然后,对着那张诡异可憎的狼脸! 狠狠砸下! 轰! 巨响震得雾气翻涌四散,气浪像一记无形的重拳,将周围几个没站稳的信徒直接掀翻在地。雷霆与火焰交织成柱,直冲天际。 灰白色的烟雾中,一道身影撞破尘埃,飞天而起。 是那头人狼。 它半边身子已经被那一拳彻底轰碎,血肉模糊的创口上还残留着跳跃的电弧。可就在半空中,那些破碎的血肉组织开始蠕动重组,速度快得不可思议! 这个恢复效果? 常晓冬抬头看向飞在天上的黑伞,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操控者从头到尾就不止一人,李庭枫能培养出这两头怪物已经相当惊人,又怎么可能同时兼顾两面战场! 不知道叶德在其中出了多少力气… “往哪儿走?” 老人没给它喘息的机会。电流滋滋作响,金色碎屑在他身后拖出残影,克罗伊几乎是在人狼刚刚在空中稳住身形的瞬间,就出现在它背后。 抓住后摇。 然后再次抬拳! 这一拳,要将它彻底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人狼的头颅忽然呈一百八十度机械式扭转,所有眼球,同时聚焦在老人身上。 [异化腐败,狼之歌!] 喉间滚动着多重声线的共鸣,既有垂死者的呜咽,又有铁器刮擦玻璃的尖啸。那声音穿透耳膜,直刺灵魂。 狼嚎响彻梦中! 远处,不少信徒惨叫一声,抱头倒地。他们本就重伤的灵魂在这一击下几近破碎。 李庭枫也好不到哪去,耳鸣嗡嗡响,鼻血滑落,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他强忍住呕吐的冲动,驱动了自己的光锥。 (生存)[胜过苦难者] 目标锁定人狼。驱散负面状态。刷新所有冷却中的技能。 于是,二重狼之歌爆发! 这一次,克罗伊是主要承受者。 金色碎屑在他周身疯狂旋转,替他挡下了绝大部分精神冲击,但拳头上还是失了三分力道。 一拳轰出。 人狼爆开。五颜六色的血肉四散飞溅,残骸拖着轨迹砸向地面,炸出一片坑洞。 烟尘散去。 那些破碎的血肉正在高速重组。断裂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乌黑的肌肉重新绷起,灰白色的皮毛像潮水一样漫过创口。 它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伸爪,把歪到一边的下巴掰正。然后轻轻拍了拍毛发上的尘土,向缓缓落地的老人勾了勾爪子。 那动作,像极了街头混混在挑衅过路的行人。 衣角微脏。力微,饭否? 全场一静。 没人敢说话。连远处那些被怪物追杀的惨叫声都像是被一只手掐住了喉咙,戛然而止。 老人挑了挑眉毛。 他没有开口。只是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指节上还沾着那头狼的血。然后,重新握紧,骨骼发出一阵细密而沉闷的爆响。 一步向前。 再施蹂躏! 爆炸声再次炸开,比之前更加狂烈。气浪裹着碎肉和雾气向外席卷,吹得围观者的衣摆猎猎作响。没有人敢动,也没有人敢出声。 梦雾深处,金色的雷光一闪一闪。 那头狼的笑,不知道还能挂多久。 第35章 消化不良 雾气翻涌,怪物身上的铁锈味与血腥气纠缠在一起,让人不自觉的感到恐惧。 路灯头立在那里,钢铁铸造的身躯宛若一尊雕塑,俯瞰着眼前脆弱的人类,斯米尔诺夫还是第一次面对这种非人之物。 锈蚀的铁皮上残留着不知多少年前的白漆斑驳,在昏黄灯光下泛着病态的光。它的灯罩张开满是密密麻麻牙齿的巨嘴,纵声嘶吼: “▇▇!!!” 一滴汗从这位苏俄人的额角滑落,周围的信徒也只能举着略显可怜的武器靠近。 没有人敢发出声音,因为害怕一出声,那七米高的躯壳就会立刻扑过来,碾碎他们,撕碎他们,把他们变成地上那些血肉模糊的残骸的一部分。 人类曾经亲手塑造过这样的怪物。在轰鸣的车间里,在流淌的铁水中,在彻夜不熄的高炉旁。人类将矿石锻造成钢铁,将钢铁组装成机械,再赋予机械永不停歇的动力。 然后,看着那些钢铁巨兽日夜运转,吞吐火焰,碾压一切。 工业时代的烙印深深刻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里。那是对自己造物的恐惧,对被异化钢铁的恐惧, 对那些没有生命,却比生命更持久,更冷酷,更不知疲倦的存在的恐惧。 路灯头便是这恐惧的具象化。 斯米尔诺夫不知道这些,因为下一秒,路灯头的钢铁巨掌横扫而来! “散开!散开!” 斯米尔诺夫的嘶吼淹没在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的咆哮声中。 一个年轻信徒来不及躲避,哀嚎着被抓入手掌。 可马上他就再也无法发出声音了。 锈蚀的铁指如五根钢柱合拢,金属关节爆响,只听见骨骼粉碎的噗嗤声,就像是随手捏碎了一个番茄般,红色的液体顺着铁指的缝隙淅淅沥沥滴落。 毫无疑问,这样的死亡,即便是在梦境之中也无从豁免。现实世界里,这位信徒恐怕下一秒就脑死亡了。 路灯头随意将那具尸体甩开,继续前进。 黄灯继续旋转,致命的光扫向下一片区域。它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具尸体,就像碾死一只虫子后不会多看一眼。 “别慌!保持阵型!” 斯米尔诺夫咬牙低吼。 但话音未落,右侧又传来金属破空声和骨碎声。 又一名信徒被铁掌拍中,上半身与下半身在巨力作用下错位,飞出去七八米远,血液挥洒,在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血痕。 “它又过来了!快跑!快跑!” 有信徒惊恐地嘶喊。 “闭嘴!谁再说话!我立刻催动残酷之律杀了你们!” 斯米尔诺夫瞪向那个方向,但雾太浓,他看不清是谁在说话。 “呃啊——!” 又一声惨叫。 但不是被铁掌拍中。 斯米尔诺夫猛然抬头,只看见浓雾中一个黑影踉跄后退,双手捂着小腿,那里赫然嵌着一根锋利的箭矢。 “有埋伏!” 那信徒嘶哑着声音喊道。 话音未落,浓雾中伸出一只手,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整个人拖进雾里。挣扎只持续了两秒,然后是刀刃入肉的闷响,和尸体倒地的声音。 知管局干员。 斯米尔诺夫瞬间明白,那些黑衣服的军犬就藏在雾里,路灯头负责正面碾压,他们负责在雾中收割那些被落单的受伤信徒。 “背靠背!别分散!” 他嘶吼。 但已经晚了。 浓雾中不断传来闷响,惨叫,骨裂声。信徒们一个接一个被绊倒,被拖走,被割喉。那些干员像鬼魅一样,借着[脑雾]和[认知屏蔽]的效果,从死角出现,一击即退,从不恋战。 “斯米尔诺夫!我们被包围了!” 一个信徒连滚带爬地扑到他身边,脸上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多少人?” “不知道!雾里全是他们的人!啊!” 一支弩箭从雾中飞来,正中那信徒的后颈。他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向脖子,嘴里涌出血沫,缓缓跪倒。 斯米尔诺夫看着眼前信徒的死亡,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雾气中的某道身影怒吼: “奥尼特!!” 一个光头壮汉立刻从侧面扑出,手持一柄巨斧,斧刃上缠绕着微弱的彩光,那是最粗浅的灵质附着,连技巧都算不上。 他跃起,斧头狠狠劈向路灯头的膝盖后侧。 铛! 金属火花迸溅,斧刃嵌入关节缝隙,但也仅此而已。 路灯头的动作甚至没有停顿,它只是机械地抬起那条腿,向后一甩,列昂尼德被那股巨力带得飞起,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它不会累!我们耗不过它!” “我tm当然知道!拖下去!拖下去我们就赢了!” 斯米尔诺夫的嘶吼淹没在电流杂音与金属摩擦的咆哮中。 但拖下去三个字向来是说出来容易,做起来难。 又是一声惨叫从雾中传来。左侧三米外,一个信徒被干员绊倒,还没来得及爬起来,雾里就探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匕首从肋间刺入。 斯米尔诺夫甚至没有回头,他死死盯着路灯头那盏缓缓旋转的灯罩,盯着那昏黄的光扫过雾气的轨迹。 他的手下还剩多少人?十几个?还是几个? 雾太了浓,惨叫太密集了,每一次黄光闪烁都会有人捂着眼睛倒地,每一次铁掌落下都会有人变成血肉模糊的残骸。 “它过来了!” 右侧传来惊恐的喊声。 斯米尔诺夫侧身,看见路灯头正迈步向那个方向走去。它的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迟缓。 那个喊出声的信徒转身就跑,但雾气太浓,他跑出五步就撞上一堵雾墙,整个人向后仰倒。 惊恐的抬起头。 黄光照在他脸上。 他惨叫,双手捂眼,不断有黑色的血从指缝渗出。 怪物的铁脚踩下。 噗! 斯米尔诺夫移开视线。不是不忍,是没时间看。 他侧身躲过一支从雾中飞来的弩箭,反手一刀劈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刀刃砍中什么柔软的东西,一声闷哼。 然后那东西缩回雾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脚步声。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这个男人依然站在那里不动,死死地盯着路灯头狰狞的外表。 那怪物正站在一具尸体前,就是刚才被踩碎的那个。它低垂着灯罩,盯着地上那摊血肉模糊的东西,一动不动。 斯米尔诺夫心里一紧。 他不自觉地呢喃: “快吃了他,求求你了,吃了他,吃了他!对!就这样!” 在他期盼的目光下,路灯头的灯罩下,一道缝隙缓缓张开。 它伸出铁掌,抓起那具残破的尸体。 送向嘴边。 “它在吃人的灵魂!” 雾中传来干员的惊呼。 斯米尔诺夫没有动。他只是死死盯着路灯头,盯着那道缝隙,盯着那具尸体被一点一点吞咽进去。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尸骨入喉的瞬间,路灯头巨大的躯体猛然一震。 锈蚀的铁皮表面亮起诡异的红光,像是某种能量正在体内流转,又像是某种本能的渴望终于得到了满足。它的灯罩骤然亮起,黄光比之前更加刺目,几乎要穿透浓雾。 但紧接着,那光芒开始疯狂闪烁。 路灯头的金属关节发出剧烈的爆响, 它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体内横冲直撞。左腿之前被列昂尼德砍出的那道裂缝,不仅没有恢复,反而崩裂得更严重。 黑色的黏液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不是普通的机油,不是锈蚀的残渣。 而是某种更浓稠恶心的东西。像焦油,像沥青,像是名为[恐惧]的具象物。它从每一道关节缝隙中涌出,滴落在地上,腐蚀出嗤嗤作响的坑洞。 路灯头试图站稳。 但它的双腿开始发软。 砰! 它单膝跪地,膝盖砸进地面,砸出一道裂缝来。它试图站起来,但另一条腿也跟着软了下去。 砰! 双膝跪地。 七米高的钢铁躯壳跪在雾气中,灯罩低垂,几乎要贴到地面。 电流杂音变得紊乱而虚弱,像是一台过载的机器终于开始崩溃。它的铁掌撑在地上,五指深深插进碎石,却怎么也撑不起那沉重的躯壳。 斯米尔诺夫没有回答。他死死盯着跪倒的路灯头,盯着那仍在抽搐的钢铁躯壳,盯着那些从关节缝隙中涌出的黑色液体。 然后,嘴角缓缓咧开笑容。 [红羹]是专门供给残酷王的身份,除了祂之外,唯有剥皮之渊的其他剥削者才配享用。 其他生命会对红羹的血肉产生一种狂热的吞食欲望,但他们根本无法消化来自残酷王的诡异祝福,甚至会被反向吞食,化为新的红羹。 越吃越饿,越饿越想吃。 路灯头的灯罩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不是昏黄的光,而是混杂着血色的红光。 那红光在铁皮下疯狂游走,像是有无数条蛇在它体内挣扎,撕咬,翻滚。 它的灯罩里传来凄厉的电流尖啸,那声音像是惨叫,又像是过载的警报,刺得人耳膜生疼。 它在挣扎。 它在痛苦。 “▇▇——!!!” 嘶吼炸响。 路灯头再次挣扎着站起来。 它的动作变得疯狂而混乱,铁掌胡乱拍击周围的一切。碎石,尸体,空气。黄光疯狂扫射,不再有规律,不再有目标,只是狂乱地旋转,像一盏失控的探照灯。 原本七米高大的身躯,居然缓缓缩小了一截。 斯米尔诺夫抽出利刃,向前冲去。 “畜牲!轮到我了!” 第36章 相杀 雾气翻涌,如活物般缓慢流动。 常晓冬站在原地,目送斯米尔诺夫那群人消失在雾中,终于收回视线。 他转过身,看向雾气深处走来的那道身影,轻轻叹了口气,看上去颇为苦恼。 “你不该过来的” 语气里没有意外,反而带着点老朋友叙旧式的无奈。男人抬手指了指四周翻涌的雾墙。 “既然启动了梦境的防御机制,多玩一会儿躲猫猫多好。说不定拖久了,知管局会有援军过来呢” 叶德从雾中走出。 生存与生命,两种天光在其身后照耀。 他的外套已经破烂不堪,有些妨碍战斗了,于是叶德面无表情地撕开剩下的衣物,露出精壮的肌肉 男人用布条将右手和刀柄缠在一起,缠得很慢,很仔细。 一圈,两圈,三圈。 然后打结,拉紧。 做完这些,叶德才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笑得温和的男人。 “只要脑子正常,就知道这么做的下场,逐个击破,分批猎杀。只有拼死一搏,我们才有生路” 常晓冬似是受到夸赞那样,认真地点了点头,脸上毫无惭愧之色。 “确实” “说来惭愧,虽然久闻大名,但如今几手交锋,才让我见识到何为[归鞘]之名。我等玩弄阴谋诡计的鼠辈对您也是敬佩不已” 他顿了顿,语气真诚。 “实在是不愿出手啊!” 叶德气笑了: “你不想和我打?” “不想” 常晓冬答得干脆:“虽然同是生存天光的二阶,但你明显更强,我打不过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羞耻,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叶德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明白这个人的脸皮厚到了什么程度。 说好听点,你太强了,我打不过你。 另一层意思就是:等我的人把你的人全杀光了,我们再一起群殴你。 常晓冬可以不在乎手下的伤亡,任由他们成批成批的死亡,叶德能吗? 常晓冬受伤了可以随便抓一个红羹信徒原地补充,叶德能吗?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叶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byd,脸都不要了! 明明速战速决,先拿下自己是最好的选择,偏偏这人选了最稳,最苟,也最让人恶心的打法。 梦中之雾缓缓流动,不带任何感情地见证着这场对峙。 常晓冬忽然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露出一种近乎疲惫的神情。 “说来好笑” 他自言自语般开口,声音低了下去。 “虽然堕入原罪是我年轻时的选择,但如果再让我来一次的话,残酷王那里实在不是什么好去处” 叶德眉头微动,没有说话,一抹圆环自他的眼中浮现。 而常晓冬像是没注意到那样,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群神经病过于钟爱铁则与献祭,让我受不了。一天到晚就是献上祭品,鞭打更弱者,哦,还有同类相杀。烦都烦死了。” 他摇了摇头。 “环境不好也就罢了,待遇什么的也无所谓,可谁能想到我都加入原罪了,居然还要加班?甚至是做不好连死都死不成,实在可怕” 说到此处,他心有戚戚地打了个寒颤,不像装的。 “原罪列王里面的晚钟王,要求臣服者自觉奉上七成灵魂。庸王则要求能挡住一击。这些条件都……都算不上艰难”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方,像是在认真思考着什么。 “而魔王…不,这个算了,我还想多活几年” 他收回目光,看向叶德,眼神里带着某种奇怪的复杂。 “再不济…嘶…其实成为一处小箱庭之主也不是不行。虽然日子清苦点,但起码不用天天看人脸色,不用动不动就被别人催着去死” 常晓冬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艰难。 叶德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常晓冬裸露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一层细密的铁石鳞片。那些鳞片从脖颈开始,一寸一寸向上蔓延,爬过下巴,爬过脸颊,爬过眼角。 每一片鳞上都镌刻着复杂的神秘花纹,那些花纹在跳动,在闪烁,像是活着的东西。 常晓冬的表情变得痛苦。 肌肉在抽搐,在痉挛,在不由自主地扭曲。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在承受某种无法言说的煎熬。 直到那些铁片爬过他的整张脸,覆盖身躯与双手,尤其是在他左眼的位置扭曲,摩擦,融合。 最终在叶德面前,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一只以铁石为底色,由花纹所拼凑而出的眼睛。 常晓冬抬起头。 他脸上的痛苦还没有完全褪去,但嘴角已经扯出一个歉意的笑容。那个笑容落在那半张人脸,半张铁面的诡异组合上,说不出的荒诞。 “看来新东家……没什么耐心”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着铁块。 常晓东抬起已经覆盖上鳞片的双手,仰头对着那片翻涌的雾气,对着那看不见的虚空,对着某个不知存在于何处的存在—— 纵声大笑: “拜请残酷之主,剥皮之深渊,于此见证!” “此非公平之争,实乃为末路者的饥饿之斗!” “以此为准……” 常晓冬深吸一口气,嘶吼出最后一句: “证明我等相杀之正理!” 虚空鼓动! 那一瞬间,所有人——无论是雾中搏杀的信徒,还是潜伏偷袭的干员,无论是远处鏖战的克罗伊,还是艰难挣扎的斯米尔诺夫,都僵住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天穹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无形的重量从头顶倾覆而下,压得人喘不过气,压得人膝盖发软,压得人想要跪倒,想要匍匐,想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梦境在震颤,在扭曲,在撕裂。 一道旋涡缓缓成形。 它旋转着,扩张着,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雾气,光线,声音,甚至是生命本身。 但它只扩张出一个大小相当于瓶盖的小孔,然后停住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那里,不允许有丝毫寸进。 旋涡不甘心地挣扎,旋转,扭曲。但它在世界的伟力下无法扩大分毫,同样,独属于残酷王的异象也没有降临。 只有一缕血光,细如发丝,淡如烟雾。 它从漩涡的中心迸发而出,直直落下。 噗嗤。 洞穿的不是叶德。 而是常晓冬的胸膛,他的身体剧烈一震,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险些跪倒。 但他没有倒。 他低着头,大口喘息,胸口那个血洞还在往外涌血,染红了脚下的梦境。 天上的旋涡还在旋转,冷冷的悬在那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在做完这一切后,缓缓的消失。 整个世界都在排斥它,所能做到的极限,也只能到此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常晓东的伤势飞快恢复着。 “果然……” 他张开笑容,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叶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一缕血光,所降下的并非是惩罚。 而是警告,表态。 一个叛徒呼唤残酷王的祭台,面对这种几乎挑衅的行为,那道血光不该只是贯穿胸膛。它应该先把叛徒的天灵盖劈下来,然后再把叛徒的肉体撕成碎片,拿去喂给更忠诚的信徒。 可它放弃了。 在围棋中,当弈者面对局势不利时,往往会放弃一些棋子,换取更大的优势。那些被放弃的,就是弃子。 可显然,如今的局面上,常晓冬已经算不上弃子了。 它在用这个行为告诉所有人:这个人背叛了我,但他还有用。 它在告诉常晓冬:你还活着,是因为我允许你活着。 它在告诉叶德:这枚棋子,我还没打算放弃。 常晓冬直起身。 胸口的血洞还在,但已经不流血了。那些铁鳞正从伤口边缘缓缓生长,像是要把那个窟窿重新填满。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覆盖着鳞片的双手在半空中虚握。 铁爪从指缝间弹出。 不是武器,更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五根弯曲的锋刃,每一根都像是一柄匕首。 银白色的铁质纹路里隐隐透着血光。他十指交错,铁爪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抱歉,让你久等了” 回应他的只有刀光。 彩色的灵质拉出一道细线,直取咽喉。 常晓冬立刻侧身,刀锋擦颈而过,削断几片刚长出的铁鳞。他同时出手,右爪横扫,五道锋刃撕向叶德腰腹。 叶德收刀格挡。 铛——! 火花迸溅。虎口发麻。 但叶德不退,借着反震力旋身,刀锋从侧面斩向颈侧。 常晓冬低头。 刀锋贴着头皮掠过,削断几缕头发。他正要反击时,胸口一凉。 第一刀! 那道本该擦颈而过的斩击,不知何时在他胸前炸开,鲜血涌出。 可还没完! 第二刀! 不知道从哪里凭空而来的一刀,撕开了他的侧腹,深可见骨。 紧接着是第三刀!狠狠劈进他的后肩。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三刀! 三道伤口! 在同一瞬间炸开。 常晓冬单膝跪地,有血液从三处伤口同时涌出。他大口喘息,铁鳞疯狂生长试图愈合,但奈何刀口太深,太快,恢复的速度未免有些减慢。 但他不敢持续太多时间,而是立刻和叶德拉开距离。 “不是现在砍的?对吧” 常晓冬喃喃道,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 “是之前的那三刀,你让它们又砍了一遍?” 叶德没有否认,只是继续挥刀。 “你的攻击方式类似重复触发” 常晓冬艰难的抵挡着,三道新伤叠在一起,让他整个人像个漏水的袋子。 “你砍我的每一刀,都可以再砍我一次。一次爆发里,最多三次伤害,真是诡异” 他顿了顿,看向叶德手中那柄刀。 “还有什么招式吗?这样可杀不死我” 叶德依然没有开口。 他只是再次举起刀,但迟迟没有砍下。 然后—— 身后雾气翻涌。 一道巨大的虚影在叶德背后成形。七米高,锈迹斑斑,灯罩低垂。 路灯头。 它扬起铁掌。 常晓冬瞳孔骤缩。 “你连这玩意儿的攻击都能重复?!不对!你重复的是我所受到的伤害?!” 轰——!! 铁掌拍下。 第37章 [间幕]悲喜剧 绚烂之梦中,一顶紫色的帐篷。 帐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一盏摇摇欲灭的煤油灯搁在地上。火苗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把帐篷壁上的人影拉成一张扭曲的黑影。 一名…说书人,至少穿得像说书人的cos,正站在那里,裹着几床巨大的黑色棉被。 他把自己缠得跟个发面馒头似的,只露出半张脸在外头。那半张脸还被被子边沿勒得肉都挤出来了。 说书人试图站起来向同伴摆个造型,结果整个人像个站不稳的黑煤球,左摇右晃,被子底下两条腿倒腾半天也没找到重心,最后索性放弃了,就那么一屁股墩坐在地上。 他深吸一口气,打算酝酿情绪,结果一想到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就没绷住,嘿嘿嘿笑出声来。 “嘿嘿嘿,不好意思,嘿嘿,老演员笑场了,哈哈哈…咳咳咳,不笑了,不笑了,认真点” 整个人裹着被子抖得像筛糠,好半天,他才在同伴冷漠的注视下压住笑意,咳嗽出声,说书人闭上眼,沉下嗓子。 就在他的同伴以为他终于要严肃起来的时候。 说书人猛地站起! “桀桀桀桀桀桀桀!!” 这笑声从被子里钻出来,又闷又邪性,配上那团乱舞的黑影,活像一只棉被精在举行什么邪教仪式。如果帐篷外有路过的野狗,恐怕脚步一顿,扭头就窜。 说书人浑然不觉,依旧沉浸在艺术的海洋里。他压着嗓子,试图营造出神秘氛围,但被裹成球的身体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声音从被窝缝里挤出来,带着点喘。 “就说那高楼如镜!映得天上人间两个太阳!” 说到高楼,说书人腾出一只手。 这个过程颇为艰难,他先是肩膀耸动,然后胳膊在被子里左突右冲,像只困在茧里的蚕,挣扎半天终于把右手从侧面的被窝缝里抽了出来。 手出来的时候还带着一团棉花絮,飘在煤油灯前晃晃悠悠。 同伴不理解这又是什么环节,可紧接着,说书人又一阵摸摸索索。 终于!他从被窝底下又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截用硬纸板卷成的长筒,外面糊着银色的锡纸,筒身上歪歪扭扭画了几扇窗户,筒顶还插着一根牙签,他把棉花絮插了上去,对着同伴挤眉弄眼,暗示这东西是天上的云。 同伴艰难地点了点头。 说书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把这高楼举到煤油灯前,锡纸反射出昏黄的光,一闪一闪。 “诸位看官且看那牧亚小友,披着一身愁云惨雾,站在这命运十字街口!” 说书人再次晃了晃手中的纸筒,示意这就是那座高耸大楼, 然后另一只手继续在被窝里掏。这次掏出来的是几个用报纸捏成的小人儿。 高矮胖瘦全靠捏的人心情,有的脑袋大身子小,有的两条腿一长一短。他把这些小人儿戳在帐篷地上,围成一圈,对着那根锡纸筒顶礼膜拜。 然后他开始咿呀乱叫: “噫!” “好啊!好啊!你道他为何满面愁容?原是要在此地重开天门,搬救兵去也!” “只见少年人深吸一口气,也不知使了个什么法子。嚯!刹那间,天上太阳大了一圈,吓得满街鸡飞狗跳!狗跳鸡飞!鸡跳狗飞!众人手机举得比旗杆还高!便有那凡夫俗子惊叫:‘何方道友在此渡劫?!” 渐入佳境! 说书人暗想。 整个人都激动起来,他裹着被子猛地一跳! 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撩得差点熄灭,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光线里忽隐忽现,在一次明灭之间。说书人一个低头换上面具。 那副刚换上的,画着歪歪扭扭五官的滑稽面具就这样对着同伴,说不出的抽象诡异。 远远望去,不像人。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向前,但奈何被子裹得太紧,一个不小心整个人往前倾倒,但万幸,求知者的平衡性能让他像个不倒翁似的往前一栽,又赶紧弹回来。 “可就在这乱哄哄当口,天地忽然哑了。不是哑,是静!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砸出个坑来!” “咱们这位牧亚小友浑身一僵——为啥?只因背后多了个吐气如兰的主儿,一只小手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小手……嘿!直接把他塞进了一个大箱子里!” 被子精猛地一抖,发出窸窸窣窣的笑声。 这是…在模仿观众的笑声吗? 同伴察觉到说书人的小巧思,不由得伸手抹了一把汗。 “诸位别笑!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牧亚小友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被个白毛丫头盯上了!” “这丫头谁?巡行官苏安久!平日里端着个架子,装得跟个小美人似的,下手那叫一个稳准狠!收拾完作案现场,拎着小箱子就跑,活脱脱一只偷了腥的猫儿!” 说到拎着小箱子就跑,被子里的黑影激动起来,手舞足蹈地演绎那个画面,两只手好不容易都从被窝缝里挣出来,在空中比划着拎箱子的动作。 结果脚下被被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脑袋差点杵进煤油灯里。他堪堪稳住身形,脑门上已经燎出几根焦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糊味。 他若无其事地直起身,竖起一根手指。 “等牧亚再睁眼,好家伙,躺的是薰衣草香的软床,看的是假正经的丫头” “这小妞倒好,报纸一放,先给人家来个下马威,张嘴就道破天机:救你那几个朋友?得用原典破开范式的封锁。巧了,全安隆就你有” 模仿牧亚的语气,他从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这叹息声又长又沉,饱受世事沧桑,震得被子表面起了一层波纹。 “可怜咱们牧亚小友,心里那个翻江倒海啊!一边琢磨这丫头到底想干嘛,一边还得跟这绑匪讨价还价。结果你猜那丫头要什么?不要命,不要宝,要飞信号!” 说书人把被子一掀,探出个头来,冲着看官挤挤眼。 “这正是:有心搬兵救战友,无意撞上美娇娘。那丫头笑得甜啊,甜得跟抹了蜜似的。这往后,是福是祸,诸位看官,且听下回分解!” 演绎结束 就在悲喜剧洋洋得意的想要夸耀自己的时候。 帐篷外传来一阵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帘子猛地被掀开,光明大亮! 一匹高大的马探进头来,眼睛红得像两盏灯。它扫了一眼帐篷里的场景,裹成煤球的说书人,地上歪七扭八的报纸小人,还在插云的锡纸筒,以及自己那张被折腾得不成样子的被子。 鼻孔瞬间喷出两股粗气! 马沉默了三秒。 然后冲了进去。 “哎哎哎——别!别!那是道具!哎哟!我的腰!我的腰!” 帐篷里顿时乱成一团。被子精在地上滚来滚去,两手两脚在空中乱蹬。马的蹄子精准地避开要害,但又让人结结实实地疼。报纸小人被踩得稀巴烂,锡纸筒滚到角落,棉花絮飘得到处都是。 “救命!谋杀!这是艺术!你这畜生!艺术你懂吗!哎哟!别咬我袖子!错了!错了!别打脸,马哥!” 惨叫声足足持续了一分多钟。 终于,马叼起自己那床饱经沧桑的被子,冷冷地瞥了地上那团蜷缩的人形一眼,转身离去。临走前还不忘用尾巴甩了他一脸。 帐篷里安静了,只剩下煤油灯的火苗还在苟延残喘地摇曳。 悲喜剧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衣服凌乱,头发上粘着棉花絮,脸上还挂着一丝倔强的悲愤。男人艰难地撑起身子,揉着腰,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向角落里的唯一看客——赞美诗。 他咳嗽一声,整理了一下压根整理不好的衣领,努力摆出正经的表情。 “那个……前辈啊,我演的…怎么样?是不是惟妙惟肖!” 说完,他又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扯到了刚才被马踢中的地方,但脸上的期待丝毫不减。 赞美诗低下头想了半天,好久都没说话,但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开口了,委婉而又诚恳。 “你这…别让主教看见了…她会杀了你的…” “小问题,小问题,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模仿她” “但我还是觉得…你的剧情,有一点小瑕疵” 赞美诗开口了: “你选择假扮成苏安久带着牧亚进入梦境,在众人的见证下,让牧亚杀死常晓冬,虽然看上去合情合理,但你如何完美的假扮成苏安久?” “苏安久知道牧亚有原典,但在如此危急的时刻,悲喜剧你如此逼迫,是不是不符合原人设” “除此之外,苏安久是否会因为虚无缥缈的道德而坚守本心?她又为何会选择让牧亚单独面对常晓冬?这些,我们都不清楚” 悲喜剧原本还揉着腰,听到赞美诗一连串的追问,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呃。” “这个嘛……” 他坐直身子,试图组织语言,但嘴巴张合了半天,愣是没蹦出一个字来。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照出一种名为心虚的表情 沉默。漫长的沉默。 “我光顾着好玩了,没想过这些,让我想想怎么办” 悲喜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棉花絮,踱步到帐篷边,掀开一道缝看向外面的绚烂梦境。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忽明忽暗。 他突然远远注意到了一道身影。 叶德。 “哦…我想到了…” “我干嘛执着于扮成苏安久?把她换掉不好吗!” 说干就干,悲喜剧转头开始在帐篷里翻箱倒柜。从一个破旧的木箱子里掏出各种零零碎碎,锤子,头巾,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物件 “你看啊” 他举起一把锤子,在空中挥舞。 “我像不像一名铁匠?” “至于剧情……” 悲喜剧停下脚步,戴上一名壮汉面具,表情认真起来。 “我可以是偶然闯入的” “也可以是受某种规则指引的” “甚至可以是牧亚自己潜意识投射的” 他突然顿住,挠了挠头。 “呃,这个好像有点太玄了,换一个换一个吧,我是大公司派来宣传产品的工匠” 赞美诗点了点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固然可以,但是安隆的巡行官在剧本里踪迹不明…” “踪迹不明,那就是没有!没有她的剧情!” 悲喜剧断然说道! “…好吧,还有一点,牧亚拿的是原典吗?我怎么…” 赞美诗还没说完,悲喜剧就立刻急匆匆的捂住他的嘴巴。 “原典!就是原典,他牧亚就是捡了一整本神明留下的源典!那在剧情里也得是普通原典!” “前辈,你可不要害我被人记恨!那小子我看了,老记仇了!” 第38章 如梦似幻 剑锋与那铁铸般的手掌悍然相撞,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随即迸溅出一串滋啦作响的火星,短暂地照亮了两人饱含杀意的眼瞳。 紧接着,抬起的剑与拳在瞬息之间又碰撞了七八次。 叶德收刀,借着反震的力道侧身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因为力量悄然炸开。 他没有停顿,转身,呼吸与动作一气呵成,千锤百炼地递出一刺! 突刺! 龟甲参差白虹色! 三次斩击汇聚,那根本不是人肉眼可以看清的速度,剑身上夺目的光辉闪现一瞬,层层交叠的梦雾被至锐之光撕裂。 暴虐的威力精准地在一点爆发,打出一条通路来! 常晓冬倒飞而出! 倾听着剑刃刺破钢铁鳞甲的声音,他恍然开口: “怪不得,怪不得,这剑招我说怎么感觉很熟悉,你还姓叶,你不会是来自叶家吧?那些老古董居然让你加入知管局?” 呲啦——! 覆盖铁鳞的爪子狠狠插入梦境的地面。五根手指,五道裂痕,从那虚无的雾气之下传来一声沉闷的碎裂声,像是撕破了什么实质的东西。 碎石崩溅,火星四射,他的身体在惯性中拖出长长的沟壑,后背弓起,硬生生止住了退势。 男人低着头,肩膀起伏。 然后他笑了。 胸膛上那道被剑撕开的裂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液,但就在叶德注视的这几息之间,裂口的边缘开始蠕动。 新的鳞甲从血肉里钻出来,一层叠一层,咔咔作响,眨眼间已经愈合了大半。 “看来你杀不死我,太可惜了” 话音未落,叶德的剑就又到了。 没有回答,没有停顿,没有给他任何多嘴的机会。那柄闪烁着森冷光芒的剑刃再次挥动! 横斩! 精光黯黯青蛇色! 刀锋划出一道森冷的弧线,直奔常晓冬腰腹而去。这一剑没有花哨,没有试探,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叶德想把眼前这个怪物一刀两断,从中间劈开,让他再也站不起来。 常晓冬看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道呼啸而来的刀光。他瞬间读懂了叶德的意图,嘴角反而咧得更开了。 “嚯,腰子都不给留?” 话音没落,刀刃已经到了。 然后—— 咔!!! 刀锋砍进铁鳞,砍进血肉,砍到一半,就被常晓冬死死握住了。 那些密密麻麻的铁鳞像活过来一样,一层叠一层,死死咬住了刀刃。血液从伤口渗出来,但伤口本身却在疯狂蠕动,新的鳞甲从血肉里钻出,试图把那半截剑身也吞进去。 叶德咬牙,反手一震!灵质的锋芒便从剑身上直接爆发开来!将常晓冬的手和一大块血肉被切的粉碎。 趁着常晓冬恢复的空隙,叶德生生把那柄刀从铁鳞的撕咬中拔了出来,呲啦一声,带出一地碎铁! 然后他再次举剑。 连斩! 倚天万里须长剑! 砍! 砍! 砍!砍!砍!砍!砍!砍! 一刀!两刀!三刀!四刀!五刀!… 他疯狂地斩击,用尽全力地砍,一刀接一刀,砍在同一道伤口上。刀锋劈开刚愈合的鳞甲,劈开还没来得及凝固的血肉,劈开那些疯狂蠕动的组织,一刀比一刀深,一刀比一刀狠。 血液四溅,溅到叶德的脸上,手上,衣襟上,腐蚀出细小的白烟,他浑然不觉。 就算是个铁块,也要被他砍爆了。 常晓冬的胸膛终于再次被彻底劈开,肋骨断裂,内脏暴露,那道伤口从肩膀一直裂到腰腹,深得能看见背后的雾气。 他应该倒下了。 但他没有。 常晓冬在这个瞬间确实差点被叶德砍死了,只差一点点,叶德甚至能看见常晓冬的心脏,但这一点点,此刻横在叶德面前,宽得像一道深渊。 下一秒。 手臂绷紧,手掌摊开,然后是那五根比刀刃还锋利的爪子,刚刚被灵质粉碎的手指,当着叶德的面,一根一根蠕动着恢复如初。 咔。咔。咔。 铁鳞长出,每一根指节的复位都伴随着细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有人在重新组装一件精密的器械。 然后,那五根爪子猛地收拢! 死死扣住了叶德的剑锋! 快的不可思议。 火星从指缝间迸溅出来,剑刃与铁鳞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叶德试图抽刀,但那五根爪子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被铁水浇筑在了上面。 他面色难看地抬起头。 常晓冬正低头看着被自己钳住的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哈,抓住了” 叶德眼睛发红 握紧左拳! 剑被卡住?无所谓! 砰!!! 他一拳狠狠砸在常晓冬脸上。 那张被铁鳞覆盖的狰狞面容被打得偏向一侧,几片鳞甲崩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落进雾里。 常晓冬的脸被打偏了,钳住剑锋的力道终于松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叶德抽剑,后退,拉开三步距离,正准备再次挥剑的时候。 他听见了。 那些动静从雾气的那一头传来。 明显的,或不明显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坠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出最后一声戛然而止的呼吸。 然后是一片死寂。 宛若空洞的哀鸣。 原本沉重的白雾开始诡异地流散,仿佛被无形之手撕扯般迅速稀薄,露出满地狼藉。 叶德喘息,左右环顾。 他看见了克罗伊。 克罗伊的表情依旧冷漠,随手就将只剩下狼首的人狼扔在一旁,不再看一眼,低垂着眼帘,将遍布裂纹的魔方彻底捏碎。 他看见远处的巨大怪物 那巨大的怪物变得只有两米,它被更巨大的钢刺洞穿身体,血泊之中,不甘的哀嚎响彻长梦,哪怕相隔甚远也清晰可闻。 最后他看见李庭枫。 克罗伊沉默,就在他脚边,李庭枫狼狈地躺倒在那里,身体不正常地扭曲,一只胳膊,一条腿已经不翼而飞。 他仰起脸,破碎的面孔和叶德面面相觑,泪水落下。 不由得…惨然一笑。 死寂之中,一双双眼睛戏谑地盯住目前知管局一方唯一还能站在原地的干员,满怀嘲弄。 “看来是我们赢了” 常晓冬微微一笑。 手中的刀握紧后又松开,松开后再次握紧… 男人叹息。 到此为止了吗? 无人回应。 看来是的。 但至少还剩下我。 戏谑的脚步声织成天罗地网,信徒的眼睛里无不闪烁嘲弄的光,他们伸长脖颈,试图从男人脸上看见一丝惊惶或脆弱,可回应他们的… 唯有一道竖起的刀锋,寒光流淌! 光锥:[时时龙鸣]! 叶德轻声呢喃。 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来可笑。到了这个时候,满脑子想的不是遗言,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那些从小背到大的,古人的诗句。 也是。 他这一辈子,守规矩,听话,按部就班。小时候祖父让练剑他就练剑,长大了规矩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哪怕放弃成为剑匠传承,加入知管局,也不过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大的叛逆。 你说,这样的一个人,到了最后关头,又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可那些诗句,那些从小读到大的诗句,忽然在这一刻涌上来,一句一句,清清楚楚。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他小时候不懂。祖父让他背,他就背。背完了,也就忘了。 可后来有一次,深夜练剑练到力竭,他坐在地上,忽然想起这几句。那一瞬间,他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知道为什么。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何其幸运。 何其幸运! 如自己这般死板的人,如自己这般守了一辈子规矩的人,如自己这般没什么出息、唯一拿得出手的不过是家族传下来的这点剑法的人。 也会有这样辉煌的结局吗? “这可真是……” 他轻声呢喃。 “太好了!” 刀锋扬起。 第39章 人文之天光 牺牲之所以是精神信念的顶点,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选择。 在东境的叙事里,它叫舍生取义。这四个字很重很重,重就重在那个取字。 不是被迫,不是无奈,是主动伸出手,从命运的天平里,把死亡拈起来,放到另一边,而那一端放着的是道义,是苍生,是身后百年的人心。 一个人肯这么做,他就不是凡人。他是把自己铸成了高庙中的泥塑,立在是与非,生与死之间。后世每有人路过,看一眼,就知道这世上确实有比命更大的东西。 在西境,它则被钉在十字架上。不是现实的木头架,是精神的坐标。 牺牲这个词,词根的意思是:使之神圣,其意为一个人流出最后那滴血的时候,他不是在消失。 是在完成赎罪,契约,爱。这些看不见的,高高悬在空中的东西。在他的牺牲下,忽然有了形状,有了温度,有了重量。 我们当然可以不信神,但我们不能不看见,那一刻,一个人,或者一群人用自己的湮灭,撑起了某种更恒久的东西。 所以你看,无论是哪里,是什么肤色,是什么人种,他们都在赞美牺牲。 世上的人都在拼命的活着,只有极少数人在某个瞬间决定把活着这件事放一放,去成全更多人的活着。 他不是输了,他是翻过去了。翻到了生命对面那一边,替我们看了一眼什么叫死亡。 或许人性向来都是偏好这种浪漫的,看多少遍都不腻,毕竟这世界上所有的光,本就是从燃烧中得来的。 ……… 太过令人震撼了…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的奇迹? 常晓冬骤然色变,身上的铁鳞不知何时开始燃烧,剧痛之中,他难以克制地望向天空。 首先是残酷王的痕迹不知何时被驱散了,紧接着便是刺目的烈光,宛若太阳普照,不,即便是太阳也不会有这样庞大的威严! 天光降临了! 一道道金光刺破阻拦之物,自天穹之上降下,掀起了宛如风暴般的浪潮,神圣的气息吞没一切,层层交叠,将无边的梦境涵盖其中! 不知其数,成百?成千?成万?数之不尽的人影汇聚其上,向下俯瞰。 歌唱声不绝,赞颂声不息,仿佛巨大到无边无际的巨鲸承载着古老与新生,不可阻挡地从黑暗中升起。 在以人文,思辨,历史为名的天光面前,一切都陷入了寂静。 宛如最神圣的悲悯。 ……… 克罗伊抬起头。 那道烈光太过炽盛,灼得老人眼眶发疼,可他依旧一眨不眨地看着。 看着那个年轻人在最后一刻扬起的刀锋,看着他脸上那抹安静的,近乎虔诚的笑。 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眼泪是为谁流的。为那个即将死去的年轻人?为自己?为这场荒唐的战斗? 还是为那句他听见了的,轻得几乎散在风里的呢喃。 “太好了” 即便身为敌人,此刻她也忍不住为这个对手感到惋惜。 可惜。 太可惜了。 这样的年轻人,这样的心性,这样的剑。如果生在别处,如果走另一条路,如果能再给他十年…… 可惜。 不是晋升的祝福。 是赐予。 来自[人文]天光的赐予。 可天光真的会为一个死人降下赐予吗? 就在克洛伊不知道该是高兴还是惋惜的时候,变故再次发生了。 沐浴金光的叶德站在那片狼藉之中。 烈光从他身上升腾而起,刀锋上的寒芒被染成温暖的金色。他脸上带着笑。 光锥扬起。 就在这即将分出胜负的时刻。 啪!!!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斜刺里拍下来,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恐,一巴掌把他整个人拍进了地里。 “天光的赐予你敢这么用?你当是许愿机呢?乖乖,你小子是真不要命,把整个梦境炸碎,我都不敢这么搞!” 没人回应王清德。 因为叶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灵质在他体内疯狂紊乱,原本蓄势待发的那股力量被这一巴掌拍得四散溃逃,像是被人强行掐断引线的爆竹。 再加上原本就已经精疲力尽的状态。 他直接晕了过去。 不省人事。 王清德一愣,赶紧将叶德扶了起来,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活着,只是晕得彻底。 他松了口气,这才直起身,抬眼扫视四周。 那一张张面孔像是刚从噩梦中醒来,不,天光对他们的打击可比噩梦大的多。 苍白,惊惶,不知所措… 那些信徒。 那些刚才还在嘲弄,戏谑,等着看知管局干员崩溃的信徒,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王清德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慢慢滑过,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信徒?” 他笑了一声。不是嗤笑,是那种真的很费解,想不通的笑。 “有时候,我是真想不明白,你们想信谁就信谁呗,世界上那么多教派,那么多被称为神的存在,佛教道教基督教东正教克苏鲁教,拜什么的没有?连拜飞天意面的都有” 他发自真心的困惑。 “可你们是怎么能在这么多拟人玩意中选了一个连人tm都算不上的鬼东西?我tm真觉得哪怕是个傻子都知道要远离炸药包!” “现在,我想明白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那些信徒却齐齐往后退了三四步,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王清德指着他们,肃然宣告! “你们没一个是人!” 没人回答。 没人敢回答。 那些信徒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地面的裂缝,盯着任何可以不用去看那双眼睛的地方。来自红羹本能的对更上位者的恐惧,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他们每一个人的喉咙。 但王清德的目光已经不在他们身上了。 他转向克罗伊。 老人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只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释然的表情。他双手合十,深深弯腰。 无需多言,心意已决。 王清德长叹,然后打了一个响指。 黑暗笼罩而来。 在场的人,所有信徒,常晓冬,王清德,还有那个双手合十的老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黑暗吞没。 克罗伊身上的光芒,[天光照我]的状态被强行中断,如同一盏被风吹熄的灯。 如同入秋的蝉鸣,等人察觉时,早已彻底静默。 仿佛连时间都被吞噬其中。 唯余空洞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是一瞬,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声音没有意义,动作没有意义。 因为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直到绝对寂静中幻听似的尖叫声在耳边响起,常晓冬才从恍惚中猛然回头。 没有人。 黑色的大地上,不知何时只剩下了他一个。 张嘴想喊,声音还没出口就被黑暗吞没。他弯腰去触摸地面,手指穿过黑暗,什么也抓不住。 更庞大的黑暗在遥远的天际缓缓浮现,吞噬天空,吞噬大地,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合拢。 他坠入了深渊。 不是摔下去,是沉下去。 像是溺水,却没有任何可以挣扎的支点。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手还在吗?脚还在吗?还是说,自己也正在被这片黑暗同化,变成虚无的一部分? 他挣扎。 怒骂。 咆哮。 黑暗沉默。 他祈求。 卑微地,破碎地,语无伦次地祈求。 黑暗依旧沉默。 像水溶于水中,他再也找不到自己存在的痕迹。 就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某一瞬间。 求生本能——那种早就该被消磨殆尽的东西忽然回光返照般地驱散了心中的杂念。他这才模糊地听见,自背后传来渐渐接近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很慢。很稳。像是有一个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常晓冬猛然低头,抚摸自己的脸。 皱纹。 他的脸不知道何时布满了皱纹。 脸开始抖,手开始抖,全身都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是那种被时间啃噬之后,行将就木的恐惧。 他发疯似的狂奔。 向着更深的虚无,向着没有方向的深处,只要离开那脚步声,去哪里都可以。 他终于知道了。 眼前的一切意味着什么。 是[末日]。 蒙恩者:[末日学者]身份的专属技能。 可这明明还活跃在世上的末日学者应该只有那位安隆巡行官才对! 正如求知者的召灵阶段会烧去一半寿命作为力量的代价,第三阶[纯白]想要踏足第四阶[奇迹],亦是如此。 献上寿命只是前置,往往还要付出种种常人难以想象的巨大代价,如同炼金术的最终阶段。物质达到炽热状态,形成传说中的贤者之石,于尘世的大釜中淬炼擢升。 巨大的代价,换来世界更加巨大的馈赠。 他们中的每一位,单拎出来都可以被称为大师。一人就能撑起一个小型国家的门面。而在遥远的神之时代,他们有一个更加显赫的称呼—— 半神。 盖因他们所能行之事,已经远远超过凡人的想象。 常晓冬对此了解不多,但他非常清楚一点: 绝对,绝对不能被那脚步声追上! 来自本能的恐惧让他不假思索地夺路狂奔,哪怕向着更虚无的深处,哪怕没有方向,哪怕前方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人一旦被时间抛下,那么所留给他的,唯有一片虚无的寂灭。 第40章 撞大运!(求好评!) [末日]逼近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坍塌, 他的每一次呼喊都像吞咽凝固的黑夜,感官在消退,时间在模糊,只剩下一种纯粹的的虚无。 焦虑,恐慌,乃至绝望。 常晓冬从未体会过这样的绝望,比以往任何一次濒死都更彻底,更像是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他拼命地瞪大眼睛,想在浓稠的黑暗里搜寻哪怕一丝别的颜色。 可除了黑暗之外,什么都没有。 即便是强压下了多余的情绪,专注于奔跑,他也能清楚听见背后越来越明晰的脚步声。 闲庭信步,从容不迫,如同死神在饭后散步般的脚步。 作为生存天光的求知者,他的身体素质本不该如此不堪。换作平时,他轻轻松松就能窜出五六百米。 可现在,无论是喉咙里的铁锈味,还是四肢如灌铅般的沉重感,都告诉常晓冬了一个最坏的可能。 他的身体强度在渐渐衰退。 或者更准确来说,他在慢慢衰老。 脚步声越近,越清晰,年轻的身体便衰老的越快。 此消彼长之下,终有一刻,常晓冬将迎来末日,他的体力会被彻底的消耗干净,然后如同就腐朽的提线木偶那般摔倒在地,再起不能。 时间的脚步声如同倒计时的丧钟,未曾因为奔跑者的绝望而止步。 常晓冬从最开始的胡思乱想到现在机械式地迈步,在外界的时间可能也就一秒不到罢了。 所以他到底在坚持什么? 常晓冬放弃的心思浮现一瞬,仅仅是短短一瞬,生存的[抗争]就如同幻梦般消逝。 咔嚓。 骨骼的断裂声就好似好似枯枝折断,男人狠狠跌倒在地。 完了。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时候,他竟然感到一种荒唐的解脱。 常晓冬又哭又笑的跪倒在地,忍不住呕吐,汗水与泪水在脸上流下。血液,废痰和胃液等等分不清的粘稠物质,仿佛口吐滚烫的沥青般,倾泻而出 指甲深深插入地面,带来痛苦,可他浑然不觉。 谁来能救救我!我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无论怎么样都好! 救救我! 他麻木的开始祈祷,疲惫地向着脚步声不断叩首。 卑微。 消极。 然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他说:“好啊” 末日戛然而止。 无边的光明照亮了末日,像有人用利刃从虚无的正中央劈下一刀,金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每一寸曾经被黑暗占据的空间。 常晓冬没有说话,倒不如说,他已经惊呆了。 想象一下。原本你已经接受了必死的结局,闸刀砍下大好头颅的前一秒,有人出现,伸手崩碎闸刀,将局面反转。 简直… 简直…就像是做梦一样。 常晓冬跪在那里,保持着叩首的姿势,额头还贴着地面。 他身体颤抖,眼眶发酸,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喉咙。 那个男人看到常晓冬惊喜错愕悲伤等等多种表情混在一起的面孔,嘿嘿一笑,得意地扬起下巴,捋着不存在的胡须。 “瞧瞧,这一幕多神圣,多有救赎感啊,简直就是华佗再世,扁鹊再生,唉,要我说,爱…” 下一刻,爆炸的声音响起。 温热的液体直接溅到了常晓冬的脸上。 常晓冬的身体僵硬住了。 他眼中世界依旧漆黑,但感官已经恢复,所以能闻到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脊背发凉,他忽然有些分不清了,这到底来的是救命天使,还是伪装成天使的恶魔? 唔唔唔(你等一下啊) 空洞的发音自喉咙中发出,伴随着血肉滋滋蠕动成长的异响,在黑暗中是如此明显。 男人不在意的拍了拍常晓冬僵硬的肩膀,听不出半点歉意地说道。 “别担心,原罪一家亲,虽然你不认识我,但没关系,我们教会一向风评良好,亲爱的迷途羔羊…等等?这不是我的台词!” 一阵不明的杂音后,书页翻动的声音响起。 常晓冬的嘴角也抽了抽。 “嗯…穷鬼请自觉当祭牲?不对,这是入教宣言。转发《富牧师直升机洒圣水》视频可兑换天国积分?这又是谁写的?不会是胜利日那脑残的计划书吗,我擦!我不会拿错了吧?!” 气氛陷入了某种尴尬而诡异的情况,常晓冬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总感觉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那男人好像认命了似的,随手将书本扔在一边。 “无所谓了,小细节不重要,小马,小马!送走吧” 常晓冬还没来得及思考小马是谁,就感觉黑暗中缓步走出了一头俯视他的巨兽。 “哼!” 一声响鼻,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 “哎呦,我擦!你,哎哎哎!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在男人灿灿的目光中,骏马趾高气昂地走到常晓冬面前,灵动的大眼睛中闪过一丝不屑,没有允许他骑乘,用嘴咬住常晓冬的衣服。 消失在原地。 没有过问常晓冬的意思,更不会向他通报姓名,明明是恩人的悲喜剧摇了摇头,皱眉,嘀咕道。 “别弄死了啊,我搭建场景搭了半天,一看演员死在半路了,那不就真搞笑了” 说罢,悲喜剧随意的打了个响指。 黑暗彻底褪去。 梦境显露。 王清德依旧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漠然的表情。 男人上前打量了一下,然后失去兴趣似的挥了挥手,令幻影消散。 “没意思,这假身可供挖掘的潜力也就到这里了,还是赶紧跑路吧,可别一会儿被正主堵上门了,我可不想跟蒙恩者那种演都不演的超模怪打” 好似幻痛一般,他呲着牙揉了揉胸口,像是回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 随着他的远去,叶德,李庭枫等人渐渐消失在原地,属于他们的剧本到此为止,悲喜剧也懒得消耗灵质,任由他们自己退出梦境。 一回到帐篷,他就听到了熟悉的祷告声。 他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当自己家似的坐了下来,拿起原本是给马准备的水果一口一个。 “永恒的阿卡俄斯啊,请刺破蒙昧,显于此身” “我是守望者手中的杖,是干渴之地涌出的活泉” …… “万有非凭我意,乃借那立定万物根基者的权柄而行” … “跪伏吧!不是跪这必朽的躯壳,而是跪向那召我们出黑暗入奇妙光明者” 赞美诗念诵着赞美之诗,虔诚地褪去蓝色的法袍,露出苍白健壮的脊背。 他的手指抚过刻着荆棘花纹的银白铠甲,然后一件一件穿戴在身上。 举止恭敬而优雅。 与旁边同属来日教派,啃苹果的悲喜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于是,悲喜剧的白眼翻的更大了,忍不住地鼓起掌来,语气夸张: “瞧瞧啊!猜猜我们卑鄙无耻,狂热无知,被列国通缉的重犯赞美诗先生要去做些什么坏事!” “天啊!他竟然是要去碾死藏在安隆的残酷王信徒们,omg!这太可怕了,他一定是想要让安隆知管局的干员们通通失业,然后看着愈来愈扁的钱包掉小珍珠…噗嗤……哈哈,好了,我编不下去了” 但笑着笑着他就绷不住了,脸色复杂,长叹一声。 “求求你了,赞美诗先生,你比我入教早,你实话告诉我,我到底加入的是不是原罪组织?真的不是哪个国家的什么正义马甲吗?不让杀生,不让普通人看见,不让违反当地的法律,tmd,我们和醒时长祷会,花园是一个画风的吗?” “你那天告诉我,主教大人每天闲的去圣梵城溜达,我都丝毫不意外!” 赞美诗没说什么,拿起一杆酷似法杖的银色长枪,没有看自己的同僚,而是低垂着眼眉,走出帐篷消失不见。 “唉,信教,唉,杀人,啧啧啧” 悲喜剧啧啧几声后立刻起身四处张望,心虚似地看了看帐篷外面,确认安全后,他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桀桀桀桀——废了我老半天劲,又是骗这个,是演这个的,必须让我康康最终效果怎么样!” 怪笑声中,他熟练地掏出一面镜子,用衣袖擦了擦,搓了搓手,满怀期待。 就在连接过程中… 嗜血乐子人疯狂叫嚣着。 “快开,快开,我要看血流成河口也!” 镜子中倒映出一片仓库。 昏暗神秘。月光从屋顶上漏出,映出仓库内堆叠的集装箱和大大小小蒙尘的家具。 常晓冬痛苦地爬行在地面上,模样凄惨无比,全身布满被空间割开的血口,骨骼不知道断了多少,皮肤上看不出一块好肉。 衣服沾满灰尘,又与血肉黏连在一起,仅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的盯住前方桌子上的木箱,他不断咳出鲜血,一点一点挣扎蠕动。 末日将他的灵魂近乎毁灭,空间跳跃又对他的肉体毁坏了大半。 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死局,可幸好,常晓冬晋升第二位阶时获得的生命灵性质变是[复阳]。 即无论受到怎样的伤势都不会立刻昏厥过去,而是会慢慢消耗空气中的灵质恢复伤口。 但就凭现在灵性干枯的状态,放着不管依旧会死。 男人爬了一会儿,在地上拖出一片红色,这才勉强接近了对他而言有些过高的桌子,顾不上剧痛,流着血的手握着桌腿。 嘎吱… 桌子被往前推动的声音响起,微微愈合的伤口因为抽搐而再次崩开,趴在地上的常晓冬用力呼吸,随后咬牙使尽全身气力,将桌腿往上一抬。 怦!哗啦哗啦… 桌子如愿倒下,连带着其上的箱子中的金币,悦耳的清鸣声响彻不断,哪怕在黑暗中,金灿灿的浮雕纹路仍然闪烁着柔和的金光。 成功了。 常晓冬勉强支起身子,在黑暗中命令到: “我要购买灵性恢复效果和肉身恢复效果” 话音未落。 大半散落在地的金币通通消散成了飞灰,一股难闻的气味弥漫开来,常晓冬难以抑制的痉挛,嘶吼出声。 原本焦枯的血肉从身体上缓慢剥离,新生的粉色肉芽如藤蔓般钻出,这样的折磨足足持续了十分钟。 当最后一块伤疤掉落后,常晓冬跪倒在地面,大汗淋漓,面容惨白。 虽然从表面上看,常晓冬已经痊愈,但事实上这不过是勉强的应急处理,毕竟现在是人的时代,这种来自神之时代的造物,效果还是差太多了。 不过至少让他恢复了行动能力,不至于原地等死,而且一想到那虚无的黑暗与王清德,常晓冬的灵魂就隐隐作痛。 有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感。 这个王清德到底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真是好险,差点就死在末日里了。 不能再待下去了,跑,立刻离安隆远远的。 tmd,自己一定是被做局了,就算现在有一丝喘息的机会,可谁能说幕后之人不会还有手段! 真tm的离谱! 常晓冬实打实的感受到命运对他的巨大恶意。 他摇了摇头,弯下腰收拾东西,震旦反正是待不下去了,不,保险起见,不如直接离开震旦,去隔壁几个国家找找机会。 嗡——! 嗡——! 嗡——! 一阵急促而有力的声音撕开了寂静,仿佛暗示了什么,常晓冬停顿了几秒,诧异地转头看向仓库的大门。 锈迹斑斑的铁门紧闭着,门锁早已被风雨侵蚀得只剩半截铁链。 什么玩意,怎么听着有点像…引擎? 下一秒,在他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中,扭曲的金属摩擦声瞬间炸开,门轴在巨力下崩断,整扇门像纸片般向内凹陷、撕裂。 一辆黑色汽车如狰狞野兽一般冲入仓库,前保险杠彻底变形,烟尘散开,车灯如同它的瞳孔般刺破仓库的黑暗。 看着眼前愕然的常晓冬,驾驶座上的人大笑着猛踩油门,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爆裂般的脆响。 轰! “先生,你要撞!大!运!了!” 第41章 你的下一步是! “劲啊!” 悲喜剧由衷地赞叹。 常晓冬能在三十岁前触碰到第三位阶的门槛,当然不可能是因为他天资聪颖,类似杀人放火之类的勾当,他自然熟悉的不能再熟。 所有犯法和不犯法对他而言根本不重要,只要能赚钱,他都干过,可惜绝大数都被他放弃了。不是因为有良知,而是赚的太少。 曾几何时,他手上本事尚且欠缺火候,出行人世自然是少不了谩骂和诅咒的,或许其中会有:“出门被车撞死”之类的话。 但他当时绝对是当个笑话听的,求知者被车撞的概率,就跟专业救生员淹死在湖里差不多。 而在屋子里被车撞的概率就更低了。 两者结合起来自然不用多说,常晓冬也从未想过有这一天。 现在,车来了,如同终将而至的报应。 百般武艺,此乃二次元转生之术! “斯普睿子马的法克儿!” 猝不及防之下,常晓冬只来得及护住要害,整个人直接被撞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向那一堆杂物之中,骨头断裂的声音和木头碎裂的声音混在一起。 牧亚借来的车怼进集装箱,给金属撞凹陷了一大块。 “呕…这可比碰碰车要刺激多了” 抬起头来,牧亚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反冲力震的他头晕目眩。 他拍了拍脑袋,恢复了点精神后,从衣服里掏出一张纸来。 “这狗逼应该死了吧,看一眼,按理说我都直接…我艹!” 黑暗中一枚钢珠撕裂空气,伴随玻璃破碎的啸鸣声射向少年的脑袋,牧亚立刻将头偏到一边。 砰!座椅上出现了一个小孔。 …好吧,看起来常晓冬不是很喜欢二次元的生活。 惊魂未定的转过头来,牧亚带着几分苍白的脸上表情难看,会死!这种攻击打到要害就是死! 好像不打到要害也是死… 来不及多想,看了眼纸上常晓冬的位置,他立刻抓起副驾驶上的手雷,拉开引线,稍停顿就丢了出去。 常晓冬挣扎着起身,简单判断出自己肋骨断了几根,看到飞射而来的手雷,瞳孔猛缩,他连忙扑倒在集装箱后面。 嘭! 爆炸中心腾起橙红色火球,本就摇摇欲坠的木板家具彻底炸成碎片,气浪掀起的灰尘瞬间吞没了整个屋子。 一时之间,金属弯曲的呻吟声,玻璃坠地后的碎裂声,火焰吞噬木料的哔剥声响彻不停。 常晓冬被烟尘呛的忍不住咳嗽起来,鲜血从嘴里落下,看着手上的血色,他的火气冲上心头。 妈的,终日打雁,今日竟然反叫雁啄瞎了双眼! 以前都是他去堵别人。一个召灵阶段的普通求知者,也敢来杀他?! 常晓冬心里这么想着,可他却探头对着空气喊到: “对面的,原罪狂信者间相杀的规矩,留名不留命,不妨留下姓名代号,好找块墓碑刻字” 牧亚皱眉,轻点手指,立刻开口大声说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常小冬!” ? 什么档次和我用一个名?你脸呢?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但是看起来似乎不是同行落井下石。 常晓冬眼睛眯了起来,手上在地面上不知道摸索着什么,同时继续高声喊到: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为财为命?” 傻逼才会这时候和你废话。 看一眼常晓冬的心理活动,年轻人便冷酷地对着角落里一闪而过的身影扣动扳机! 可这一枪却落空了,在墙壁上留下了一道小坑。 常晓冬屈辱地滚到了一边,原本地上就稀少的金币肉眼可见的又少了几枚。 那玩意还能给他回血?!咋还能有场地buff呢! 牧亚狠狠咬了一口胳膊,疼痛克制住心里浮躁的想法,将搁在一旁座位上的长刃死死握紧。 常晓冬红着眼,嘶声喊到: “你只是个新手,绷紧的肩胛出卖了你的恐惧,你不可能打的过我!就算靠着肾上腺素驱动的鲁莽将我逼到如今的地步,等我缓过来,你也是一条死路!” 语言与攻击同步施压,常晓冬拿起地面上的钢珠飞掷而出,虽然无一命中牧亚,但劲风擦过脑袋带来的刺痛感好比有人在他耳边尖叫。 破碎的玻璃划开脸颊,血液自伤口流下,情况危急,可年轻人的眼神却愈发冰冷。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你这种菜鸟我亲手废过十几个” 他的语气不再焦急,反而变得慢条斯理,充满自信。 “知道吗,人有28个指关节,30个牙齿,24根肋骨,皮肤表面积大约有平方英寸,皮肤沿着脊椎划开就可以将皮肤完整剥下,关节错位和挑断手脚筋也会有剧痛” “值得一提的是,以上这些酷刑短时间内都不会致命,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好好交流!比如…你是怎么找到我位置的” 他还没说完,就未卜先知般的躲过了迎面而来的子弹,紧接着又有一枚手雷飞来,逼的常晓冬连连后退。 “别吓我了,常晓冬先生,坦白说,您这阵仗不如我高中时期的班主任,她能用眼神让我交代假期的作业进度,抱歉,扯远了” 牧亚挑衅似的将头探出窗户,勾了勾手指,目光轻蔑。 “所以,闭嘴吧,傻逼!” 纯粹的辱骂,胜过一切表达决心的言语。 噼啪声响起,火焰自木材中熊熊燃起,倒映在年轻人的瞳孔中,如此耀眼,如此肃寂。 常晓冬的面容扭曲了一下,随后渐渐平静了下来,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面孔上带着狰狞。 “如你所愿” 如果让他来形容现在对牧亚的感受的话,就只有一句。 比透视都tm离谱! 引以为傲的反应只能用于闪躲,重伤的身体也并不支持他触发[抗争],不管不顾的直接冲过去。 既然如此,又何惜多花费些时间事后恢复呢? 常晓冬将伤口撕开,任由鲜血从支离破碎的身体上流下,他不再用近乎枯竭的灵性稳固伤口,而是翻手召唤出遍布裂纹的光锥。 牧亚瞪大了眼睛,握紧长刀的刀柄。 在那一瞬间,光锥猛然碎裂! 无形的灵质溃散,冲击四方,火焰为之一顿,恍惚中牧亚只感觉脑袋似乎被什么重物击中,意识模糊,枪械脱手。 银白的铁光呼啸闪过,常晓冬握着铁片,一步向前,向着年轻人脆弱的脖颈猛击。 舍弃无法使用的光锥,令封存其中的力量强行破开,这一下,哪怕是同为第二位阶的求知者也会被冲击的灵魂震荡,更何况是一个召灵阶段的新人。 可是? 为什么?! 常晓冬目眦欲裂中,一把锋利的太刀扎穿厚实的车门,笔直的,向着他不可动摇的刺出!就像是早已在心里演练了上千万次那样。 精准! 无可躲避! 电光火石的危机之中,男人咬牙,没有减速,一只手握住刀锋,任由它割破手心,并借助这股力作为缓冲,同样的,他举起的铁片也被一只手牢牢握住。 年轻人缓缓抬起稍显稚嫩的面孔,眼耳口鼻缓缓滴落刺目的猩红,如同恶鬼,向着常晓冬轻蔑一笑。 看穿了… 你爹我早就从天途上看到了! “是你,竟然是你!” 常晓冬嘶哑咆哮。 “没想到吧,你爹!” 牧亚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从一开始,常晓冬就已经有了自爆光锥的想法,只是一直在犹豫,这正好给了他应付的时间。 年轻人一直全神贯注的告诉自己,只要对方自爆光锥,他就立刻用刀为自己争取反应的时间,防止被秒杀。 可惜,拿刀砍人这件事,自己实在是没什么天赋与经验,刀是刺出去了,但不出所料的出了问题,刺早了。 剧痛骤然袭来。 铁片上传来巨力,常晓冬红着眼睛一点点地将铁片划向牧亚的脖子。 牧亚也发了狠,血淋淋的手握着刀,刀锋一寸寸滑向对方胸口。 两双漆黑的眸子对上,蕴含着相似的决心! 没有言语,没有呼吸。 只有灵魂赤裸相对。 局面僵住了。 铁片与刀刃僵持在半空,分毫难进。鲜血顺着两人的手腕淌下,滴落,砸在车窗破碎的玻璃上,然后慢慢滑下地面。 厮杀变成了纯粹的角力,代价是彼此的生命。 第42章 正义犹存 僵持不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牧亚突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血来,飞向常晓冬的面部,后者下意识的闭上眼睛。 机会! 年轻人立刻猛地将刀抽回,身体向后倒去,然后手腕一抖,绑在腕间的鞋带被瞬间拉紧,那头悬着的手枪啪地一声落回掌心。 抬手将枪对准常晓冬的脸,扣动扳机。 枪口冒出火光! “砰!” 常晓冬偏头闪过飞射而来的子弹,还来不及嘲讽,就猛地头痛了一下,原本就破碎不堪的灵魂,竟又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被无形的锤子敲击的瓷器。 什么鬼? 什么鬼! 悲喜剧讶然,将脸凑近了,瞳孔中倒映出画面的混乱,他仔细地端详那镜中的事物,分不清那光芒到底是来自火焰还是灵魂。 璀璨的如同新生的太阳。 就像是饱经磨砺的绝世名剑终于出鞘了那般,炽热而威严。 不容丝毫灰尘。 年轻人脸色苍白,气喘吁吁,身上血腥味刺鼻,一只手持着长刀,另一只手握着手枪,架势没有丝毫紊乱。 背后隐隐泛起的光晕,像是某种蜕变的征兆。 原来如此,要迈入第一位阶[尘埃]了吗。 常晓冬心下本能地作出判断,手上动作不停,一拳将原本就所剩无几的玻璃碎片打向牧亚,另一只手握着染血的锋芒再次刺向驾驶室。 牧亚没有闪躲。 而是在常晓冬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中,牧亚一个翻滚拉开距离,打开车顶天窗像个猴子一样钻了上去。 流畅得让人怀疑人生,一看就是早有预谋。 可年轻人的动作有些停顿,一些玻璃飞入血肉,而在他的脑海中,一些片段压抑不住的冒出。 人们仓皇失措的脸上满是恐惧与绝望,在他们面前,一座座高楼倒塌,掀起尘土与火焰,无人可见,满是铁链与枷锁的巨人随着风暴行走在城市中。 地震,火灾,不可窥探的怪物行走在柏油路上。 他的身影推开门户,拼尽全力的抵挡在风暴前,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莫名其妙的信息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牧亚来不及思索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甚至来不及站稳,在车顶拔枪射击! 可子弹只在常晓冬脚边炸起连串土浪。 常晓冬压低身形,以s形路线快速突进,弹片擦过他的肩膀带起一串血珠,但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 看了一眼。 黑车的顶部勉强称得上宽敞,作为一个支撑打斗的地方而言,有着莫名的吸引力。 “让我告诉你一个事实吧,当你踏入第一位阶后,枪械什么的,对我们而言已经很难构成有效的威胁” 常晓冬突然翻滚至黑车车尾后,趁着牧亚瞄准的间隙猛然跃出,然后重重踩在车子上,将整个车子往下压了一截, 男人随手将染血的衣物脱下,露出结痂的伤口和结实的肌肉,攻击的架势瞬间摆好,一把铁片都快在手上舞出花来了。 “相杀相祭,呈请残酷王之铁则!” 交叠的铁鳞无声长出。 “你特么祭个什么玩意?!” 当老子面转第二阶段啊! 牧亚大怒。 他借着太刀的长度与常晓冬周旋,后者忌惮他手中的手枪,竟完全放弃了防守,以搏命的架势进攻。 作为人世中人人得而诛之的原罪狂信徒,常晓冬当然不可能缺少与人搏命的时候。 可即便如此,他也越打越心惊,好几次被少年手里的太刀划出伤口来。 尽管微不足道。 可那真是堪称诡异的灵性质变,只要被攻击到,无论是否抵挡都会受到灵魂上的打击,如同天罚一样,躲无可躲。 不止如此,他竟然感觉对方的架势似乎越来越熟悉…等等! 常晓冬悚然一惊,他猛地发现牧亚在学习他。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男人忽然感到一阵刺骨的恶寒。 他仿佛正面对着漆黑的深渊。 一只饥肠辘辘的巨兽蛰伏其中,没有声响,没有气息,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处幽幽发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而他每出一招,都是在投喂。 每一式刀法,每一个步伐,每一次闪躲的肌肉记忆,都被那双眼睛尽数吞下,咀嚼,消化,然后变成对方自己的东西。 常晓冬头一次生出这种荒谬的错觉:自己不是在战斗,而是在亲手喂养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怪物。 在这场战斗中,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优势变成对方的优势。 体力被一点点蚕食。 招式被一口口吞掉。 再过一会儿,是不是连自己这个人,都要被整个囫囵咽下去? 牧亚又一次挥刀斩来。 常晓冬侧身避开,肩头伤口崩裂,血珠甩进火焰里发出滋滋轻响。他咬牙盯着眼前那张沾满血污的年轻面孔。 那张年轻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明明狼狈至极,眼底却亮得骇人。 模仿步伐,模仿架势,甚至因为长刀模仿匕首技巧而出现的偏差也被本能的修正… 从一开始的毫无还手之力到现在的有来有回,提前作出预判,这才过去多久? 何等可怕的斗争天赋啊! 不顾从手臂上划过的血口,牧亚握着手枪作势要扣动扳机,常晓冬下意识往后退,可紧接着牧亚直接飞起一脚踹出! 不好!被骗了?! 脚下突兀地踩空,常晓冬瞳孔一缩。 “百般武艺!此乃芝士暴击脚!” 衰老的身体紧急护住要害,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斜坠而下,后脑重重砸在破碎的前窗玻璃上。 令人牙酸的破碎中,传来凌厉的破空声! 常晓冬在摔落的前一刻,快速将手中的铁片甩出,目标是牧亚持枪的左手上的鞋带。 血花飞溅,精准割破牧亚的手腕与鞋带,枪械与血液飞出,落入火焰。 “妈的!” 枪械脱手的刹那,牧亚一声懊恼的怒骂,然后反手用长刀飞扑而来,扎向常晓冬的咽喉。 来不及思考。 常晓冬本能一拳砸向了刀身,将它偏向了自己的肩头,血液飞溅,刀刃轻而易举的插进肉体,没有痛呼。 常晓冬红着眼睛,用铁鳞和血肉死死的卡住。 顽强的抵抗着。 顽强到令人感到恶心。 直到这时,年轻人才看清了他的脸庞。 不复赞美诗他描述的意气风发,多了些皱纹,鬓角也掺了白,左边肩膀塌着,像是受过什么好不了的伤。呼吸的时候胸腔有杂音,嘴唇干裂得翻起白皮,狼狈得像条被雨淋透的野狗。 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吧… 牧亚想笑。 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畅快。 原来你也会输,原来你也会被我逼入如此绝境。 原来你也不过如此。 念头一闪而过,紧接着涌上来的,是更浓更稠的恨意。 努力的接受支离破碎的梦中之景,试图从其中找到一点逻辑和能理解的部分。可当牧亚清清楚楚看到这张脸的时候。 年轻人终于有了一个不知道算不算是答案的答案。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牧亚震怒,沾满血的手抓住常晓冬头皮,顶着他的反抗,往车窗残骸上猛磕。 “你tm怎么就不能赶紧去死呢” 灵魂与脑袋上的双重打击,令常晓冬难过的想要呕血。 他感觉尘土裹挟着血腥味冲进鼻腔,头骨传来的剧痛顺着脊柱窜上全身,喉间涌起铁锈味的血沫。 可即便如此,他昏沉的意识依旧未曾放弃,右手掌握住刀锋,任由黏腻猩红从指缝溢出。 金属因两人的举动发出凹陷的闷响。 牧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你们这群傻逼为什么就不能都去死呢!老子没爹没娘!他妈的我容易吗!我像个傻逼似的熬了不知道的多少夜晚就为考个大学,遇见了那么多死了马的兼职就为了能吃饱饭” “我踏马就是想快快乐乐,没心没肺的活下去而已,996没关系,哪怕出去乞讨也没关系,你们踏马怎么践踏我也无所谓,老子也不在乎!可为什么,为什么!” 他瞪大因为愤怒而充斥血丝的眼睛,纵声咆哮,宛若最狰狞凄厉的恶鬼: “你们连我仅剩的家都要毁了!!!” 想象一下,当一个邻居家的死小孩进入你的房间后,玻璃碎裂与塑料断裂的声音便此起彼伏。 他抓起工作台上未完工的机甲模型砸向墙面,树脂碎片像冰雹般迸溅,将你心爱的手办放在嘴里咀嚼。 沾满饼干屑与口水的手掌肆意的涂抹在房间里,将一切都搞得乱七八糟。 凭什么? 凭什么你能如此心安理得! 如此…洋洋得意!摇头摆尾! 明明活下去就已经很艰难了…为什么这些家伙还没死绝?! 是啊,他们为什么还没死呢! 不,这里不是有一个快要死了吗!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是我杀的太慢了! 果然!世界上仍然有正义,仍然有公正!而错的…果然只有我啊! 恍惚之中,牧亚垂下眼帘,露出了令常晓冬都为之毛骨悚然的笑容,如此突兀,如此空洞。 满怀着期待与希望。 明明眼睛中还流着血与泪,满是血污的样子是那样的狼狈,可那笑容却好似拥抱着幸福,无论是谁看到那样的笑容都会发自内心的感到温暖。 “你这个…疯子” “在这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几乎无所不能,所以这世上发生的所有意外,我都觉得是我的错…” 他轻声颂念。 “这tm到底是什么鬼玩意?” 悲喜剧勃然色变,眼睛都快贴上去了,难以想象这人是刚刚之前那个阳光开朗的年轻人。 虽然同样乐观,同样的幽默,但两者的差距是个人都能看出来简直是天南地北! 他皱起眉头,喃喃自语。 “第二人格?” “是不是第二人格,难道你还不清楚吗?” 赞美诗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帐篷外,牵着高傲的马匹,悲喜剧做贼心虚似的将镜子往旁边挪了挪,咳咳几声后,眼睛中闪烁思索的光彩。 其实他第一眼就已经有了答案,可正因为如此,才难以置信。 不是太罕见的状况,更不是人格分裂什么的难以形容的病症,灵质暴动症而已。 和路怒症差不多,总有些人在第一次拥有灵性后会无法抑制地产生暴怒,悲伤等情绪,严重的失去理智的也不在少数。 几乎可以说平平无奇。 暴怒和疯毕竟还是有区别的。 可疯到这个地步,悲喜剧还真没见过,太颠了,简直是从一个极端直接跳到另一个极端。 哪怕是回想起来,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也太过夸张。 第43章 月光下的冠冕 最初的命运中哪里有这么复杂的变化, 按照常晓冬的原定计划,他会在残酷王信徒进攻知管局总部时,依靠范式在梦中早早就做好的标记,对在野的求知者发起突袭。 然后立刻撤退,远离震旦。 计划简单的几乎傲慢。 直到他遇见了牧亚。 那位年轻人以一种如有神助的能力把所有来杀他的人全反杀了,还顺藤摸瓜宰了附近好几个信徒。 甚至好几次的将常晓冬逼入绝境。 然后是接下来的混沌分支,他们向牧亚展现的就是最坏的一条结局,常晓冬背后主使狗急跳墙,激发残酷王的投影降临在安隆。 以上就是极简版本。 但有些疑点,直到现在赞美诗和悲喜剧都没理明白,比如什么叫做:“如有神助的能力”? 还有就是为什么牧亚一个连[尘埃]都不是的求知者,怎么猛的一塌糊涂? 不过,好在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牧亚死死地将常晓冬压在车顶,膝盖抵住他的胸口,长刃不好发力,但还是一寸寸没入肩胛。 那种触感很奇怪,不像是刺穿血肉的顺畅,而是像捅进半凝固的淤泥,每深入一分都能感受到铁鳞在伤口边缘徒劳地挣扎,愈合,崩裂。 疲惫如潮水般漫过牧亚的意识。 眼前的一切开始模糊。常晓冬脸上凝固的血液,周围散落的铁鳞,已经被砸出凹陷的车顶。所有画面都在视野边缘轻轻摇晃,像水中的倒影。 某种东西在他灵魂深处悄然苏醒,像是久远的回响,又像是本能深处压抑太久的呐喊 他想起了很多事。 可一切都在愈演愈烈的杀意中燃烧成灰烬… 当保障群体的社会制度开始失效,当个体对美德与正义彻底绝望,当本应为人的法律再也无法保障公平—— 人们会如何称呼那随之而来的东西? 宿命的!公义的!崇高的!不可饶恕的! 这便是天光赠予他的灵性质变了。 来自灵魂深处本能的报复,对公平近乎偏执的渴求。 [复仇]! 蓝色的天光穿过浓厚的乌云,如同清冷的月光慷慨地倾泻而下,穿过实质的屋顶,将质变赠予新生的求知者,令他得以紧握[艺术]的权杖。 燃烧的火焰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平息。 蓝光之中,牧亚疲惫起身,漠然俯瞰着瘫倒在地,不再挣扎的常晓冬。 尘土与血沾满了他的衣裳,可那双眸子依旧剔透,不染杂质,语气中带着疲惫与沙哑。 “后会无期” 这便是复仇者最后对野心家的话语了。 常晓冬惨笑,松开了握着刀的手,整个人呈大字形。 伤口流血不止,头发少了一大块,惯用手的两根指头被利刃切掉。 可这些都无关紧要。 只要铁鳞完好无损,他就不会输,可当他感受到灵魂无可抑制的崩坏时,常晓冬才终于明白了对方灵性质变的效果。 无视防御,无视闪避。 只要牧亚出现攻击的动作,这一份力量就会如同百发百中的利箭般,径直锁定仇人的灵魂,或许有些偏差,但他也没看出来。 如果是全盛时期,或许可以依靠速度与力量直接秒杀牧亚。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意义了… 赢了就是赢了,输了就是输了,没什么好辩驳的。 常晓冬闭上眼睛,任由失控的铁鳞将自己吞没。金属如活物般攀爬过他的皮肤,肌肉,骨骼,最后一刻,男人轻声叹息: “倘若最后是死在你这种疯子的手上,倒也不坏,地狱里再相见吧,陌生人” 最后,他完全变成了一个铁人,毫无生息,连同牧亚的长刀一起。 “只有你才会去地狱” 年轻人没好气的吐槽,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身体控制不住地跪倒在车顶。 “我指定是飞升天堂啊!” 牧亚索性直接躺倒在车顶上,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拉下眼皮,准备短暂歇息一下。 然后他猛地睁大了眼睛。 有不对劲的声音… 好像是木质结构所发出细碎的声响。 尤其是尘埃簌簌抖落的动静更像是某种不安的倒计时。 牧亚目瞪口呆,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艹…” 下一刻,整个木质仓库骤然倒塌! 支撑梁扭曲崩裂,整片天花板裹着烟尘轰然砸落,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只余一地狼藉。 荒唐的梦终结于堪称荒唐的复仇,堙灭于吞没他的尘埃。 这就是最后的终末了… 才怪! 就像是某个游戏开头那一幕似的,废墟缝隙之中颤颤巍巍地伸出一只手来。 牧亚灰头土脸从仓库的废墟里将自己扒了出来后,原本就堪称惨烈的外表在这一遭后更凄惨了。 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就算是中境的战乱难民看到了,都以为是隔壁哪个老乡逃难来了。 况且,这才哪儿到哪。 小腿骨折,肌肉撕裂,全身上下大大小小伤口总计三十多道,淤青更是数不胜数,得亏是艺术天光送了一波治疗过来,不然前脚送走常晓冬,后脚俩人就勾肩搭背一块上路了… 得了,回家吧。 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 大仇得报,牧亚自是心里舒畅,拖着骨折的腿,痛的呲牙咧嘴,一步一步走着,颇为遗憾地开口说道: “如果红宝石在这儿就好了,开个门一下子就回到家里头了…等等…嘶!…” 牧亚突然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呆在原地,嘴里念念有词的说道: “红宝石是谁?我怎么好像…嘶!她好像是…” ! “是我养的红色小宠物!” ? 嗖! 一块小的不能再小的石头砸到了他的头顶。 不疼,但足够引起牧亚的注意力。 年轻人疑惑地转头,想要找出那个胆大包天的偷袭者,然后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仿佛由黄金与珠宝雕琢而成的精致冠冕。 繁杂的黄金枝蔓交织出镂空,瑰丽梦幻的花朵盛放其上,自黄金花丛中点缀着牧亚叫不上名的泪滴状宝石…完美到让人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那到底是威严君王执政时的冠冕,还是孩童嬉戏间随意编织的玩具? 太过梦幻了,就像是记忆里所有美好事物模糊的印象,仅仅只是看着,就不难想象它的主人如何。 黑暗也不能遮挡那璀璨的光芒,红绸长发垂落素白袍,腕间的紫水晶链轻轻摇曳,闪烁流光。 少女像是蜜糖浸透的幻梦,月光浇铸的精灵。 尽管衣着如此神圣,可那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却带着令人亲近的…揶揄。 坐在废弃集装箱上,华美少女的脸上有些微红,可等她反应过来,就愕然发现,牧亚的脸更红,甚至不好意思的将头转了过来,顿时又气又好笑。 她无不恶趣味地猜测他内心的想法:路边随便捡到的小宠物变成美少女回来报恩了,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啧啧摇头,少女胆子猛地大了起来,将那股扭捏感丢到九霄云外去。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开口: “牧亚呀,收手吧!外面全是警察!” ? 牧亚一脸茫然地看着少女,扫了一圈周围乌漆麻黑的废墟,不知道她又发什么癫。 少女幽幽一叹,伸手打了个响指。 “我们之间已经有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牧亚” 于是厚障壁破碎。 从梦境中归还现实。 这就是所谓的梦中之梦? 木梁从牧亚身侧中升腾而起,碎屑聚拢成墙,家具褪去焦痕重现纹理,各事各物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仿佛时间倒流。 仓库完好无损。 除了多出一具铁塑的雕像。 原来我是在梦中梦里杀死的常晓冬吗? 是赞美诗他们干的?! 年轻人惊醒,眼睛中流露出迷茫与震惊,如同噩梦中惊醒的病人,他低头看见手背上的伤口与指甲缝里的血污退潮般消失,极速消失不见。 他又急忙抬起衣袖,猩红的血迹如同遇水的颜料,迅速晕开,褪去,原本褴褛的衣衫重新挺括如新。 然后,是灵性焦急的警报。 来自远方车辆急刹的声音和一阵又一阵带着金属轻微碰撞的脚步声响,迅速靠近,包围整座仓库。 哪怕没有亲眼看见,他也能感受到空气中凝结的杀气和紧张气氛。 年轻人不由得陷入思考。 我现在解释我只是来散步的无辜市民还来得及吗? 事实转变太快,一下子沦为重量罪犯的某人瞬间得出了答案。 来不及了! 身体不自觉地冲上前。 “救我啊!红宝石” 年轻人作出一脸谄媚讨好的表情,变脸速度堪比翻书。 “哼,现在想起喊救命啦?晚了!等着被投进大牢里每天早中晚各一顿思想教育大餐吧!” “补药啊!!” “不过吗…我大人有大量,救你于水火之中也不是不行” 少女轻轻落至地面,虽然个子不高,但这并不妨碍她叉着腰,居高临下的俯瞰牧亚,慢条斯理中带着促狭: “现在,你应该叫我什么?” 年轻人大喜,不假思索地回答: “妈!” 女孩儿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神秘气场直接被这一声破功。 她眸子放大,小嘴微张,一时间露出了混杂着羞涩,惊愕以及费解等种种情绪的复杂表情。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最后,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满是对某人不要脸行径的鄙夷。 “你这家伙!!叫我神明大人!” “啊!!!” 而仓库内,少女扬起的手停在半空,终究没有落下。她看着牧亚夸张捂住脑袋的怂样,嘴角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 月光明亮了些。 废墟之上,一切荒唐终于落幕。 又或者,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共鸣 数千米外,四辆伪装成物流货车的突击战车熄灭所有灯光,在夜色中急速狂飙。 车身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胎摩擦地面的闷响在旷野中低低回荡。 防弹玻璃上倒映出张楠冷峻严肃的面容,全身覆盖的黑色武装更为他整个人添加了一种千锤百炼的气质。 车载战术终端屏幕的冷光在男人冷峻的面庞上跳动。 他左手按住耳麦,监听加密频道的实时汇报。 “报告,武装无人机群已全部释放完毕!” 张楠在短暂的思考后,滑动屏幕,按下通讯键,声线低沉,下达了进一步的指令: “一组携带破门弹从东侧主通道突入。二组占领制高点架设狙击防线。三组携带机犬封锁外围逃生路线” “注意,目标为二级红色通缉求知者逃犯,依《求知者管理和序列武器条例》第十条第七项” 他顿了顿,冰冷地强调道: “若其持械反抗或威胁我方人员安全,无需警告,直接就地格杀!” 伴随着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的刺耳尖啸,车门猛然弹开! 脚步落地的声音整齐而沉闷,像鼓点敲在人心口。 身着漆黑战术甲胄的干员们如闪电般鱼贯而下,按照既定计划向仓库大门疾速推进。 毫无疑问,无论是什么组织,只要还没到达第四位阶,没有凭空创造奇迹的能力时,他们依然要面对一个冰冷的现实: 在成建制的战争机器面前,任何手段都不过是螳臂当车。 毕竟军队,本就是国家为湮灭不可战胜而生的。 哪怕是被称为人世大害的醒时长祷会,在面对一个末流国家饱和火力覆盖时,狼狈出逃依旧是上上之选。 “报告长官,各组准备完毕,仓库里并无异动,请下达下一步指示!” 耳麦里传来各小组的汇报,压低的嗓音里带着紧绷的亢奋。 许久,张楠的命令下达。 “…各组原地待命” “啊?这,是!” 挂断通讯。 男人缓缓侧过头 白发少女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提着个大箱子。 夜色里,那一头白发显眼得近乎刺目。往日那副慵懒劲儿消失得干干净净,神情是罕见的端庄严肃。 如果抛开她身上的纯白睡衣,粉红小猪拖鞋的话。 嗯,连袜子都少穿一只。 “苏专员?又有什么突发状况吗?” “没什么,叫你的人都回来吧,仓库里已经没人了” 女孩儿说: “但我感觉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少女一边顺了顺头上翘起的白色呆毛,一边拎着箱子,打着哈欠。一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朝仓库走去。 行过草地,绕开堆放的杂物,然后推开封尘已久的大门。 刹那间,霉味混杂着尘埃的土腥扑面而来。墙角蛛网悬着露珠,地上积灰如绒毯,每一步都能踩出清晰的脚印。 杳无人迹。 唯有女孩儿的影子在墙上扭曲拉长。 张楠低头看平板,瞳孔猛地收缩。 人呢? 我那么大的一个罪犯呢?! 电子侦察网上的红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下无人机扫描下显示安全的提醒。 “果然,还是慢了一步啊” 少女长叹了一口气,看着眼前的雕像,毫不留恋的转头离开,在她手里紧攥着一封举报信。 …… 如果你要问家里头突然多出一个美少女是什么体验的话。 牧亚只能这么回答你:挺疼的。 今天是砍死常晓冬后的第二天。 说来惭愧,虽然这美少女来牧亚家里已经有些时间了,但当时的她就是块造型古怪的石头,除了每天网上冲浪傻乐,偶尔对他指指点点外,什么也不做。 就像现在这样—— 少女侧蜷在床上,火红的长发散落成扇形铺满枕头,下巴抵着枕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盯着屏幕傻乐的模样,活像一只试图钻进虚拟世界的寄居蟹。 牧亚眼神中闪过一丝疼心。 看看,短视频危害多大呀,堂堂神明都被腐蚀成咸鱼了,简直成何体统! 这可是我家! 他鼓起勇气,想要拿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来,来到少女面前,咳嗽了几声,于是少女下巴撑着枕头,抬起白嫩的脸庞,看着年轻人。 晶莹剔透宛若红宝石的眼睛中闪烁着瑰丽梦幻的色彩,她歪着头带着好奇的意味,清清楚楚倒映出牧亚的脸。 花冠在日光下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的香气。 “怎么,被我的美丽震惊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女孩儿坐起身子,指尖懒洋洋地卷动着火红的发梢,语气带着某种顽皮似的骄傲。 一向能言善辩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作死之心大起,他眼神飘忽,突然幽幽地说道: “什么样的衣着最不显幼稚,金红发色的穿搭指南?” ? 少女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她瞪大眼睛,有种不好的预感。 上下扫一眼,牧亚发自内心的赞叹道: “看不出来啊,老东西还怪爱美哩!” 她像是被美杜莎瞪了一眼般,全身僵直,耳尖通红,瞳孔地震。 来自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神明在一度经历死亡后,终于体会到了第二次死亡。 所谓被人看浏览记录而导致的社会死亡! 尴尬! 太尴尬了! “啊啊啊啊!你闭嘴啊!” 少女红着脸猛地踮起脚尖,手指慌乱地覆上牧亚的唇。令他未说完的调侃被骤然截断,指尖触及少年唇瓣的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一个是没想到她真敢扑上来,一个是没想到自己怎么真扑上来了。 少女手掌抓着他的狗筒子,他瞳孔里映着少女绯红的眸子。 年轻人温热的呼吸扫过手背,痒痒的。 空气静默了一瞬。 牧亚哑声说道: “你指甲…戳到我牙了” 女孩儿假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掩饰似将脑袋上的金色花冠摆正,转头故作凶狠地瞪了一眼牧亚。 年轻人目不斜视,正襟危坐,一副刚刚发生什么了,我不知道的模样。 好半晌。 牧亚才小声说到: “话说回来,咱们是不是该继续补设定了” “其实你该知道的,已经差不多了” 少女嘴角抽了抽,努力把表情扳回正经。 “你现在对求知者了解多少?” 牧亚松了一口气,掰着手指头说道。 “我想想啊,天光祝福,光锥,灵性质变,对了,灵性灵质这到底是什么?” 说着说着,他不由得想起来了和常晓冬搏命时的景象,严格上来说,这是自己正儿八经的第一次实战。 他一招手,将一叠[天途]召唤而出,找到自己在座位上用鞋带拉回枪械,抬枪射击却被常晓冬闪开的那一节。 枪械在自己手里跟闹着玩儿一样,从头到尾,一枪都没有命中,常晓冬每次都能精准预判,几乎贴脸的距离都能轻松闪开。 就像是开了挂,提前知道他会开枪的那样。 “灵性是求知者的蓝条吧,这蓝条还能一定程度上的预测危险?那灵性质变是什么意思?属性?” 谈及正事,牧亚也认真了起来。 少女没说话,拿起一张[天途],心念一动,令它记录自己所想。 [身份(艺术):叙述故事之人(寂静赐予)] [灵魂加成,见闻: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30%。气质:人世生灵对你的好感提高40%。复仇:灵性可为灵质附加必中和杀魂效果。残酷:攻击目标非人类时,使得目标获得惶恐情绪。] [求知者基础能力:共鸣lv1(艺术求知者专属)]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我从未虚度此生] 好高的气质加成… 少女心想。 “等等,暂且不谈别的” 年轻人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属性在某些地方相当夸张,指着纸上似乎不该存在的某些词条,他一脸不可思议。 “这残酷是从哪里来的?” 多出来的共鸣,他知道,是每一个艺术求知者都会获得的能力,简单来讲就是字面意思:共鸣。 将你的情绪给我,或者将我的情绪给你。 是艺术求知者后续一切变化的基础。 但残酷是什么鬼? 我什么时候获得的加成? 女孩儿用你在逗我的眼神看着他,忍不住吐槽。 “拜托,你有些迟钝过头了吧,你可是当着残酷王的面宰了背叛祂的信徒,怎么想人家也不可能不注意到你吧” “不…不是,他们这群列王这么闲吗?” 牧亚的脸色顿时五颜六色,心情复杂,少女安慰似的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想开点,搞不好这是看中你了,你就当是一家无良企业给你发了张offer” 呵呵,直通地狱的offer吗,有点意思。 年轻人旋即将此事抛之脑后,想那么多也没用,残酷王总不能杀到他家门口来。 只要不是红宝石着急忙慌地拉着他收拾东西跑路,都是小问题。 原罪的加成我一样用口也! “灵性质变来自于天光,就是给你的灵性上了一层永久的加成” 少女继续说。 “灵性驱动的灵质,也因此被你赋予某种性质。不同的天光,同名的质变也会不同,比如你的复仇” 说到这里,红宝石就感觉有点头疼,她根本就没想到牧亚的第一次质变就是这种极具攻击性的种类。 强吗? 确实强。 作为其他类型求知者在获得艺术灵性质变时几个最优选之一,其威能自不用多说。 但对于一名辅助而言,这也太鸡肋了。 难不成?真的要转换方向?以输出为主? 那接下来确实是有个好机会… 虽然心中思绪未断,但她的话语也依旧继续。 “比如在艺术天光中,它明显更偏向于追踪能力,灵性感知范围扩大,在可以攻击到的范围内灵质被附加杀魂和必中,但没有杀伤肉体的特性” “但在生存天光中,它则更注重杀伤力,特性是减益,杀生与杀魂三种” 红宝石不厌其烦地说了一大堆,牧亚的也渐渐露出恍然的色彩,一拍手掌。 “我明白了,灵性是蓝条同时担任眼睛的功能,灵质就是玄幻小说里的灵气” “这不很简单的事!” “额…” 少女眼角抽搐了一下。 “这算是理解了吗?” 第45章 雅努斯 在弃绝神灵的恩赐后,人们选择拥抱世界。 以灵性,灵质,两者作为求知者的基础,凡庸者不必拘束于虚无缥缈的天赋,日日磨砺,便能有所成就。 天赋出众者,更是可以追求光锥与更完美的质变搭配。 至于在往上? 那就不是牧亚暂时所能企及的领域了。 在几乎所有疑惑都得到了解释后,牧亚正了正神色,提出了自己仅剩的最大疑惑: “所以,说一千,道一万,你到底是历史上哪位神灵?老家在哪儿?父母是谁?有没有乱搞过?长得这么幼,不会还是个小孩儿吧” 话还没说出口,他就又被少女狠狠瞪了一眼,顺带腿上也被踢了一脚。 “你看我现在的形象像是能和历史上哪一位神对应吗!” 她指了指自己,不满的说道。 牧亚无语。还真是,别说庄严了,往那儿一站,人还以为是谁家神系派来破坏恐怖气氛的。 什么奈亚子? “那你到底是谁” 听到此话,少女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金色的权杖和钥匙,在空气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好悬没刺瞎牧亚的狗眼。 “现在你知道了吗?” 女孩儿的语气中有一些不易察觉的期待。 年轻人打量着那柄短杖,其上装饰着金色的羽翼和星星,顶部是圆形孔洞,每当少女轻轻摇晃,光影掠过,就有种矛盾融合的感觉。 他立刻脱口而出: “你肯定是赫尔墨斯对吧,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众神的信使” “错啦,先不提人家拿的是双蛇杖,赫尔墨斯流传下来的形象更多是男性吧” 少女翻了个白眼。 “再给你一个小提示,我之前的形象不只一面,只是因为某些原因遗失了” 年轻人顿时福至心灵,不自觉地退了几步,一副我懂你的神情自信开口。 “是宙斯最敬重的女神,三岔路口的女主人,巫术的保卫者,赫卡忒!” 这句话的开头,少女的笑脸就僵在了脸上,眼睛中充斥着你他妈在逗我的质疑,场面顿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尴尬气氛。 她气鼓鼓地拍了下桌子,动静很小。 “你知道吗,古罗马人相信,如果一只狗对着空气叫,它是在警告你赫卡忒来了” 年轻人盯着她因恼怒而泛红的脸颊,索性破罐破摔。 “总不能是美神阿佛洛狄忒吧” 少女真的气笑了,嘴巴扯出一个“n”的弧度,恼怒道: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的答案不是石面鬼或者哮天犬” 她一把抓住牧亚的脑袋,用力摇晃,清脆悦耳的声音抱怨道: “逗我很好玩?你脑子里明明有那个名字,连天途都把你暴露了,还东拉西扯!” 话语中断,少女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庄严,似乎有某种风雷之声在她的声音中涌动,带给人莫大的压力: “听好了,吾乃雅努斯,门户之总管,俯瞰万千门径,执握起始与终结之神!” 看着年轻人呆呆的模样,她的语气缓和了些,老气横秋的再次拍了拍他的肩。 “当然了,那都是过去了,你可以称呼我尚还年轻时的称呼,缇雅努斯” 或许缇雅努斯并未察觉,年轻人的呆愣并非是被她的身份所惊。 说到底,大家住一个屋子住了这么久,说过这么多话,更何况红宝石从来就没想过掩饰,所以不能说知根知底,也差不多了解个大概。 完了… 丸辣! 牧亚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感觉整个人都走得十分安详。 真的是雅努斯! 被罗马献予一月的尊贵的神灵。 tmd! 我一个震旦人拐走了罗马人的保护神! …… 某论坛: [坟头野草]:水贴区/理性讨论:如果西境地下那天突然挖出个罗马时期的惊天大宝贝,哪国会原地爆炸? 兄弟们,突发奇想哈。你看最近新闻多火,什么埃及从合众国追回36件流失文物,什么希腊再次呼吁大不列颠归还帕特农神庙雕塑——总之,我个人感觉,最急的应该是法兰西吧。 [流年]:打卡经验+3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朋友,你这不就是废话吗,要是真有这条新闻,法兰西当场发出尖锐爆鸣,下一秒战斗机就飞过来了。 [司机萨克斯]回复:开玩笑呢,意大洛斯难道不比法兰西正统?罗马城都在人家境内呢!再说了第三罗马苏俄可还在旁边看着呢,那可真是宣称通过血缘承接法统了。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回复:?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回复:不是,哥们。教皇直接把罗马皇帝的纯金限定皮肤扣查理曼头上了,何况意大洛斯连帝制法统都没延续,政治完全断裂了,好不好? [祖传喷子,在线索命]回复:至于苏俄是第三罗马,你还不如相信罗马正统在震旦! 共六十条对话 > [我需要钱]:法兰西可自称是罗马最正统的继承者,文化传播和其他国家不是一个量级的,说实话,我至今都想不明白,几件罗马时期的古董至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连军事行动都整上了。 [睡觉!睡觉!]回复: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也非罗马 [坟前野草]回复:如果这个惊天大宝贝被人为偷走了怎么办? [我需要钱]回复:你认真的? [我需要钱]回复:仔细想想都知道吧,高加索为了几卷罗马古籍都魔怔到能轰炸城市了,只要没疯当然是赶紧卖出去。 [坟前野草]回复:… [脸都不要了]:法兰西现在最让我看不明白的就是为什么还不改名为罗马? [天ujsjs]回复:你要不看看意大洛斯的首都叫什么名字? [aaa门锁t师傅]:真赢家难道不是文旅局吗[狗头.jpg] 牧亚看到这里,顿时脸色一黑,转头看向客厅里,少女坏笑着拿着手机晃了晃。 然后年轻人就转过头来,瞪了她一眼,然后不去看她。 也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罗马人的保护神,被一个震旦人拐走了。 罗马人的保护神,现在住在我家的隔断间里。 罗马人的保护神,刚才用我的手机刷论坛,还亲自下场带节奏。 太过魔幻… 太过匪夷所思了… 牧亚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如果这事儿传出去,高加索那边会不会当场宣布这是文化掠夺?意大洛斯会不会召开紧急议会,讨论追讨流失神只的可行性?圣城会不会直接宣布这是现代史上最严重的亵渎案? 然后联合发布声明:强烈谴责震旦籍男子牧亚非法拐带罗马文明核心象征物,要求震旦方面立即归还,并保留进一步行动的权利。 震旦外交部新闻发布会现场,发言人面对镜头,神情复杂地沉默了三秒,最后憋出一句: “经初步核实,涉事人员确实是我震旦公民,但其行为纯属个人选择,与震旦政府无关” “关于……呃……罗马保护神归属权问题,我方主张尊重历史事实,反对任何形式的神只霸权,呼吁各方通过对话解决分歧” 台下记者举手:“请问震旦方面是否考虑将雅努斯列为引进海外高层次文化人才?” 发言人:“……下一个问题,谢谢” 牧亚想到这里,只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也太抽象了吧!!! 就目前来看,源典和原典,年轻人并不知晓这两者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区别。 缇雅努斯也跳过了这个话题。但他完全可以大胆猜测,或许某种意义上,源典就象征了神明本身。 在见证了诸多求知者的存在后,年轻人深刻的明白,这种力量对国际形势有多么恐怖的影响力。 假设常晓冬是一星罪犯,那就算是满星罪犯来了,看见牧亚犯下的罪名,也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果断向诸国联合报警。 妈的。 作死也不是这么作的。 这是要把自己做成国际悬案的节奏! 但这件事往小的说… 只要没人发现,手脚处理的干净,谁会相信一个废物大学生随身带着颗核弹呢,对不对? 更何况,都到这一步了,实在是没什么犹豫的理由。 怎么?难不成李世民玄武门掏刀子前还得群发个问卷,赵匡胤黄袍加身时还要开个民主投票会? 绝对不能…让别人知道… 实在不行…我就… 思路逐渐转向极端。 牧亚并未察觉,在他思考这些的时候,原本就漆黑的眸子变得更加幽深。 “你在想什么,怎么一副要黑化的样子”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红色的大眼睛,年轻人惊醒,黑暗的恶意顿时烟消云散,他拍了拍脑袋,又摇了摇头。 “没什么,可能是没睡好的原因吧,感觉最近的戾气有点重” “所以…” 牧亚狐疑地看向神秘微笑的少女。 “你又想搞什么?先说好啊,违法的事情我不干” “违法的事你还少干了?” 牧亚瞪大了眼睛,正想义正言辞的反驳,然后稍稍思考了一下自己最近的所作所为,果断闭上了嘴巴。 好像…确实…不是很少。 气抖冷,他原本多善良的人啊! 都怪这该死的世道! 缇雅努斯将手机怼在他的面前,满怀兴致地开口: “去不去?” 年轻人将头拉远,极力的辨认着页面上的图案和语言。 “文明对话,艺术无界。浮珍宫新展跨越时空,邀您共鉴东西境瑰宝的永恒之美…这是什么?现在去?” 牧亚仔细打量着缇雅努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确认少女是认真的以后,忍不住的叹了口气。 也是…她应该是思乡了吧,就像那些躺在离乡火车上的人,拼命想隔着窗户再抓一把故乡的泥土,吸一口家乡的空气。 可她已经没有家了,只有一些不知道掩埋了多久的老物件还带着些她熟悉的影子。 年轻人以己度人,甚至脑补着从缇雅努斯的眼神中看到了悲伤。 在他没注意到的角度,少女的嘴角疯狂上扬,但都被主人死死的克制住了,没有笑出声来。 如此,一夜无话。 第46章 浮珍宫奇遇记 浮珍宫,这座法兰西辉煌的活化石,曾是王权不可撼动的象征之一,在历史的风雨中浮沉了无数个春秋,冷眼旁观着一代又一代君主执掌全境的荣光与陨落。 随着王室核心迁往凡尔赛,它褪去了政治的锋芒,逐渐演变为一座向公众敞开的博物馆。 昔日的禁地如今成了文明的橱窗,这里收藏着23件王室遗留的绝世珠宝,50件镇馆之宝,3.5万件常设展品,以及涵盖全球文明的40万件浩瀚藏品,囊括了雕塑,家具,装饰艺术与绘画的万千风姿。 这座万宝之宫就屹立于塞纳河北岸,再往北便是声名显赫的巴黎歌剧院广场。 它被厚重的城堡式围墙环抱,外墙覆以浅色石材,繁复的浮雕与拱形窗棂布满其间,诉说着岁月的精致与沧桑。 入口处的玻璃金字塔,由钢铁与玻璃构筑,21米的高度宛如一座透明的水晶锥体,在烈日炙烤下折射出璀璨的彩虹光束,仿佛连接着尘世与神域。 排队的人群沿着广场的石板路蜿蜒成蛇形,游客们或撑伞倚靠栏杆,或翻动导览册扇风,脚边散落着被丢弃的矿泉水瓶。 一只肥硕的橘猫懒洋洋地卧在一旁,眯着好奇的双眼,瞳孔中倒映出这群在烈日下焦躁等待,略显滑稽的人类。 牧亚不自在的扯了扯领口,悄悄松了口气。 严格来说,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踏出国门,却依然无法适应外面的一切。 陌生的面孔,迥异的建筑,连拂过面颊的风都带着异样的气息,混杂着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或许正如传言所说,法兰西人确实不太热衷于洗澡等活动。 年轻人摇了摇头,将帽檐又压低了几分,腕间那枚红色宝石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光。 说回牧亚如今这副样貌,连他自己都觉得神奇。 当时缇雅努斯只是哼着歌,随手在他肩上一拍,镜中人就像游戏里一键换装似的,彻底变了模样。 瘦瘦弱弱,金发柔软地垂在额前,肤色是冷调的白皙,鼻梁高挺,唇线清晰。 牧亚当时都忍不住对缇雅努斯竖个大拇指。 好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可谁能想到现世报来的这么快。 “excuse me?” 牧亚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女人——不,应该说是站着一位女士。 金棕色的卷发慵懒地披在肩头,墨镜推到额顶,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正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 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亚麻长裙,她脖颈间的丝巾被风吹起一角,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社会强人的气场。 年轻人的第一反应是:你是? 女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个男人,有点意思。 她刚才排在后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一抬眼正好看见牧亚摘下帽子扇风的动作。说实话,那动作没什么特别的,但她忽然就移不开眼了。 男人的侧脸线条清晰,不像高加索人常见的那种粗粝轮廓,反而带着某种东方式的柔和与克制。 金色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额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低垂着眼看手机,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 太美丽了! 当他抬起头看向她时,清澈明亮的瞳孔里倒映着浮珍宫的石墙,排队的人群、还有她自己。明明是寻常的一瞥,却像是隔着什么透明的屏障在看世界。 温和,疏离,带着几分旁人不忍打破的沉默和禅意。 这种气质,她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三十三年,从未见过。 “你好” 女人开口,法兰西语带着特有的慵懒卷舌音: “你是哪里人?” 牧亚愣了一下,连忙掏出手机翻译: “震旦人” “啊,震旦人,那里很好,我一直想找个时间在那里来一趟旅游,你愿意当我的向导吗” “啊?算了吧” 年轻人含蓄拒绝,额头上已经冒汗了。 看着他的表现,女人的眼睛亮了一瞬,又在心里加了几分,但很快又绕回他脸上。 “你知道吗,在法兰西,拒绝一位女士的邀请,是很不礼貌的” 她的目光极具侵略性,像是要把人从头到脚拆开研究一遍。 牧亚莫名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见过的狐狸,那种隔着玻璃盯着猎物,尾巴还在身后悠闲摇晃的狐狸。 “在巴黎” 年轻人学着她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 “纠缠一位拒绝你的男士,也很不礼貌” “有意思” 这位女士往前凑了凑,香水味再一次包裹住牧亚。 “我更喜欢你了。” 牧亚:“……” 他忽然很想把缇雅努斯揪过来问问:这40%的好感加成,到底是怎么个算法? 是让所有人都对他好感度+40%,还是让所有人都对他图谋不轨的概率+40%? 如果是后者,他现在就想退货。 这也太夸张了吧? 队伍开始往前移动。牧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跟着人流往前走,连头都没回。 他从小到大被人夸过聪明、夸过懂事、夸过这孩子真省心,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白地夸过好看。 尤其还是被一个陌生女人,在异国他乡的博物馆门口,用这种打量艺术品的目光。 他突然想穿越回去把那个竖大拇指的自己掐死。 女人盯着他狼狈的举动,看了两秒后,忽然笑了,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还有几分……宠溺? 太恐怖了…[天途]怎么会有这样的写法? 年轻人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 “好吧,好吧” 她叹了口气,从随身的小包里抽出一张名片,往前小跑几步,塞进牧亚手里。 “我叫安莉玛。在左岸开了一家画廊。如果你想看真正的艺术,随时来找我” 她冲他眨了眨眼睛: “下次见面的时候,记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哦” 说完,这位女士消失在人群中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名片。 烫金的字体,简洁的设计,一看就属于成功人士。 “这也太吓人了吧,以后我出门不会都要戴面具吧?” “戴面具也没用,这和脸没关系,只要你敢出门,人家看你就是凭空加40%好感”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他心头响起。 那一瞬间,思绪变化复杂,总而言之,年轻人露出了一副非常沉重的表情。 小插曲一过,接下来便是无聊的排队时间。在烈日炙烤下,队伍每隔半小时才迟钝地蠕动几米。 牧亚感觉自己像一株被晒蔫的植物,从脚尖到发梢都在无声地抗议。 等终于挤进主入口的安检厅时,他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站了多久。 反正腿已经不再是他的腿了。 闲来无事,他踮起脚尖往后望,好家伙。肤色白的,黑的,黄的。 年龄老的,小的,轻的。 头发棕色,黑色,白色,金色,还有各种挑染搭配,五颜六色得像个移动的人种博物馆。 “所以……接下来,我做什么?” 他在心里问。 手腕上的红宝石泛起一层光泽,少女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带着几分无奈: “当然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牧亚沉默了一下。 “你不好奇吗?” “《蒙娜丽莎》从未如此刻与你这般接近,你不想亲眼看看?那些传说中的艺术品,那些连你以前只能在手机屏幕上放大缩小的画” 她顿了顿:“满足不可明说的好奇心,本就是最大的享受,不是吗?” 牧亚不置可否 安检闸机的红光扫过他的衣襟。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索性融入人潮的河流,被裹挟着向前。 展厅内,大师们的作品在玻璃的冷光中无声俯瞰众生。 大多数人屏息凝神,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一种近乎朝圣的肃穆,双手托举相机,指尖都在微微发抖,恨不得把镜头怼进画框里。 他们寻找着最好的角度,调整着最完美的光线,仿佛拍下来的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张通往艺术殿堂的入场券。 几个游学的学生被这种气氛浸染,压低嗓音交换惊叹,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幅听说值八百万……” “八百万?你少说了一个零吧?” “嘘…小声点!” 他默默收回目光。 至少从目前看来,大家都还挺正式的。没有高举标语的环境保护者突然冲出来遮挡视线,没有行为艺术家脱光了往展品上爬。 谢天谢地。 他抬起头,目光忍不住落在最近的一幅画上。 四周陈设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陌生的光泽,金色相框的边沿流淌着蜂蜜般的色泽,白色的人体雕塑在灯光下呈现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一种本能的直觉告诉年轻人。 这不是朝圣的心理在作祟。 也不是天价的藏品在加持。 是光。 光赋予了它们一种微妙的变化,具体微妙在哪里,牧亚说不出来。 就好像那些画作与雕塑、那些静静陈列的艺术品,忽然从死物变成了活物,它们不再是被观看的对象,而是正在观看他的眼睛。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德农馆尽头,门框上盘踞的鹰隼雕塑倏忽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像某种稀世宝石,瞳孔里倒映着他被拉长的孤影。 仿佛早已窥见牧亚的到来。 倒不如说是他手腕上的红宝石。 仿佛是作出回应,悄无声息间,红宝石流转光彩,然后消失不见。 牧亚没有察觉,因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人群的流向所吸引了,连忙跟了上去,年轻人从队尾跑到队头,一抬头。 《蒙娜丽莎》。 它就那样微笑着,隔着防弹玻璃,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隔着几百年的光阴,安静地俯视着众生。 牧亚喜滋滋地掏出手机拍照。 不过也没太激动。 开玩笑,《蒙娜丽莎》这种堪比法国命根子一样的珍宝,影响力达到世界级,远超普通大师水准,这样的艺术品,怎么可能连一丝灵质都没有? 他早就听缇雅努斯科普过:[艺术品]与艺术天光的收藏家本就是共生共荣、相辅相成的关系。 夸张点说,收藏家的一身战斗力,有九成都在他的藏品上。艺术品层出不穷的独特能力,它们直指灵魂的光锥,是这一派系与其他天光最大的区别。 真正的[艺术品],可不是拿着颜料石料随便搞搞就行的。 普通富豪的日常花费,相比之下就像拿着矿泉水瓶给马里亚纳海沟灌水,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震旦古代称之为金晶,璆琳,青黛的青金宝石颜料,最好品质的帝王青大概一百元… 每克。 这还是没算上炼金术师后期灵质处理的价格。算上只会更恐怖。 而这也还算好的了,至少还能买到。 最要命的是那些只能在原罪里找到的特殊素材,一个比一个难保存,一个赛一个的监管严密。 再说了,真把这么多高位阶的艺术品放在一块,光是灵质浓度,就能把人压成字面意义上的肉酱。 可他没想到的是…… 他的目光微微偏移。 落在了一幅画上。 一幅自画像。 等会儿…… 牧亚揉了揉眼睛,难以置信。 倒不是说这幅画技艺有多么出众,说实话,第一眼就感觉挺普通的。 构图中规中矩,用色略显生涩,放在一堆大师作品里简直像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但它居然有灵质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出来。微弱到普通人根本感受不到! 可有就是有! 不对吧? 就算这点灵质不至于危害人体。 可这是谁放的? 就算负责人再怎么粗心大意,也不至于连[艺术品]都认不出来吧? 不,不对。 牧亚皱起眉头,仔细打量那幅画。 光线不对。 位置太突兀了。 它明显与其他画作格格不入,像试图用安卓充电线给苹果手机充电,接口明明不匹配,还要硬插进去。 “不要惊讶” 少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笑意: “这就是现代人的智慧了” “嗯?” 牧亚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眼前的油画是一件即将成型的艺术品,是一名艺术天光求知者想出来的好主意,仔细看那画框的边缘” 少女指点道。 牧亚循声望去,眯起眼睛。 看出了一点端倪。 他难以接受的张大了嘴巴。 “那是什么鬼…积木?!” “准确来说是乐高积木” 少女的笑意更浓了。 “乐高相框拆解后的塑料零件在x光机下呈现为普通杂物形态,再将自画像卷成筒状藏于包内” “等到中午安检松懈时段潜入,利用展厅人流密集,监控死角,完成数秒内的组装与悬挂操作,啧啧,这种花活,哪怕是在我们那时候都很少见,安保惨了” 缇雅努斯的声音中带着幸灾乐祸。 牧亚瞳孔地震,差点直接跳起来。 “不是,他图什么啊?” 缇雅努斯都被牧亚的这句话逗笑了。 “还不明显吗,技艺稀疏平常,材料难堪大用,想要有所成就,总是要冒点风险” “他难道不怕被知管局直接关进去?” 少女慢悠悠说道: “他当然不怕,他甚至还怕官方找不到他,看,用的是自画像。再说了,如果只用被关几个月的时间就能节省成百上千万的开销和数年的苦工,这种好事去哪里找” 唯心映唯物。 质不够,就堆量! 哪怕人们只在这幅画前停留一下,用心思考不到一两秒的时间,对于艺术品的成型都有极大的帮助。 至于最后能力的形成会不会过于驳杂,那不重要,最普通的艺术品对于艺术天光的求知者而言,也是极其珍贵的造物。 牧亚狐疑地瞅了一眼画作,他怎么总感觉缇雅努斯是在怂恿自己,但找不到证据。 毕竟现实在怎么离谱,这种事也不会太多见…吧? 第47章 我祝福你 “居于至高者的庇护下” “圣婴为我们诞生” “让旗帜飘扬” “人如何能死得其所?直面恐惧,为祖先的骨灰与神的庙宇而战” “神的孩子们全跳舞” 不知从何时,祂睁开了眼睛,注视着这片昏暗的世界。 那目光慵懒而迷离,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宿醉中醒来。 太阳升起,而又落下,带动起灵质潮汐,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世界的轮廓,先是有了大兽,然后是天上的众星,还未散发什么光彩,就在那双眼睛前归于寂灭。 没关系。 祂想:这些都是黎明前的黑暗。 于是在数不清的尸骨上,万象终于开始有了光,世界浮现出崭新的模样,像是一件被遗落在黑暗中的宝物,终于等到了被重新发现的那一刻。 ……… 四层公寓的顶楼,某位住户被街市的喧闹吵醒了。底层肉铺的伙计正把新鲜的羊腿挂上铁钩,鱼贩扯着嗓子吆喝刚从大河里捞上来的鲜鱼。 乐师饮酒,纵声高歌,奏响西塔拉琴赞颂着祂的圣歌。调子很熟,但词好像因为时间久远记混了几句。 广场石阶上,元老们披着镶紫边的托加袍,神色庄严地走向议事厅,小贩们在廊下兜售来自东方的香料,香味混着尘土飘散。 教师带着学童在柱廊的阴影里朗读诗歌,那些稚嫩的声音参差不齐,却意外和谐。 烈日当空,五万观众在竞技场里为角斗士的致命一击疯狂呐喊。败者的咽喉被短剑刺穿时,包厢里的贵族少妇漫不经心地将玫瑰花瓣抛向沙场,花瓣落在血泊上,红得几乎看不出来。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一切都如此美好。 歌声回荡在这独属于祂的空间里。 直到一切都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了。 一切都埋藏在[寂静]之中。 狂欢不再… 可祂依旧沉浸在过往的梦幻里,不曾醒来,哪怕大门早已被来访的客人推开。 来客注视着尘世之神。 石柱林立,葡萄藤缠绕,黄昏的光线柔和得像被蜜糖浸泡过。 一名身穿白袍的男子正在其中呼呼大睡,金色酒杯和酒壶散落一地,表情陶醉而满足,甚至带着微笑,似是做了一场好梦。 狂欢秘仪之主,生命坚不可摧者,死而复生之神,以及…植物之神,戏剧之神,公牛之神,女性之神,葡萄酒之神,宙斯之光。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酒神。 缇雅努斯感慨万千。 然后嫌弃地拿起水壶泼了上去。 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眼看就要落在酒神那张俊美的脸上。 酒神消失在了原地。 “有时候我真的挺想报警的” 周围的一切开始扭曲,重整,石柱与葡萄藤如同退潮般消散,最后只剩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 酒神从一旁阴影中走出,手持金酒杯,斜倚在椅子上,未曾因这不敬的举动而大怒,相反,他一点都不在意,眼神中满是奇异的探究。 “真是令人叹服,怎么连你也还活着?我还以为这辈子都看不见你了” “谁说活下去的必须是你们这些手握生命或者死亡的家伙?再说了…” 缇雅努斯拉开椅子坐下,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客厅,她的脸上并无笑意。 “消亡的方式有很多种,被遗忘,被取代,被超越。活着,反而是最无趣的那一种” 她头上的花冠闪烁着光彩,开始扭曲,汇聚,棱角渐渐尖锐,露出底下闪烁着寒光的银质纹理。 那些装饰似的花朵开始发出微弱的白光,像是被点燃的灯芯。紧接着,光芒变得炽烈,不再是温暖的金色,而是带着金属质感,冷冽的银白。 现在被神明所戴在头顶的,不再是一顶易逝的金色花冠,而是至高无上的冠冕。 象征一切矛盾,开始与结束,永恒的神明之冕。 “所以,这场时隔多年的会面,该以什么作为开头” 雅努斯戏谑轻笑。 酒神没有回答,只是举起酒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雅努斯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就说说那什么人世之害。复乐园,花园吧,我是真没想到,经过神代的那一场倾覆后,居然还会有人怀恋那个年代?” 女孩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酒神大人的源典应该没有缺失吧,如果缺失了某些篇章的话,我不介意替您重温,那些被称为罪孽的往事,那些在神之时代里被称作微不足道尝试的……荒唐” “雅努斯…” 酒神开口,他唤起旧友的神名,语气里带着某种复杂的意味,是劝阻,也是叹息。 但少女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开口,声音清晰的仿佛能刻写在石板上。 “那个时代早已是灰烬,它不该被怀念,更不该被复现,尤其不该被那些从未经历过它的人,当作什么值得觊觎的宝藏” 女孩儿缓缓抬起头,注视着熟悉的建筑风格,语气中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与嘲弄。 “称呼你巴克斯也好,或者称呼狄俄尼索斯也罢,难道连你也忘了那些牺牲与无人收殓的尸骨了吗?” 酒神的面容低垂下去,那副惯常的慵懒神情收敛起来,变得严肃而认真。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缇雅努斯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垂下眼,摆出一副愁眉苦脸的表情,端起酒杯,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开口: “自从那一场崩塌之后,我醒过来,就被塞了一把扫帚,扔进了浮珍宫,清洁工,你信吗?堂堂酒神,如今的工作只是打扫卫生” 他顿了顿,抬起眼,眼神无辜。 “就今天摸会儿鱼的工夫,还被你逮了个正着。你们之间的那些恩怨,我是真不知道,也真不想知道” 说得诚恳极了。 诚恳得像在背台词。 缇雅努斯看着他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主神,如今也要两方下注。 这个答案也在缇雅努斯的预料之中,倒不如说,她根本就没指望他会插手此事。 作为曾经奥林匹斯十二主神,未竟的神王继承人,他本能的偏向维持神系内部和谐。 即便如今神系早已不存。 法兰西能有今天,很难说有多少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如今,这位狂欢与戏剧之神的心愿与职责恐怕就只剩下一个。 尽可能的解决众神所遗留的历史问题,然后收敛众神的遗物,重建万神殿。 就目前来看,成果斐然,人世多少欠他个和平奖,比自己有用多了。 但雅努斯只是继续说着, “你真的没影响过?松果型精密轴承,狂欢灵质电池组,涅索斯保护涂层等等,难道这些造物不是从你的源典中流传出来的?就算是法兰西人自己研究出来的,他们闲来无事为什么非要用你的象征?你的神名?” 气氛终于缓和一点了。 酒神眼睛微移,不去看少女那好似能穿透一切事物的漂亮眼睛,他喝口神酒来掩饰尴尬。 “要相信人类的力量啊,雅努斯,我只是给了他们一点点启示,嗯,很微小的提示” “呵呵” 少女翻了个白眼。 冠冕化为正常。 冠冕重新化为正常的花冠,那些冷冽的银白光芒收敛回去,又变回了柔美的金色花瓣。 “我要取走那顶模仿我神权的王冠” 她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向酒神: “希望清洁工大人不要阻止我。” 说完,缇雅努斯转身就走。 门户在她面前开合,光芒从缝隙中透进来。就在少女即将踏出这方封闭的界域时,身后响起了酒神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慵懒与玩笑,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属于古老神只的悲悯,满怀沉重。 “双面的雅努斯啊——” 她停下了动作。 “孩童面凝视未来,老者面回望过去”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的那样珍重: “那场仪式,除了献祭者本身,并无代价,这是你曾经告诉过我的,我记得。我现在和你对话,就像是和曾经旧友的女儿对话一般” 欢乐之神由衷地感到悲伤。 “失去老者面后,你真的还能像以前那样保持威严吗?或者换句话说,你现在真的还有愤怒,严肃等情绪吗?” “失去过往之人,还是原来的自己吗?只剩未来之人,还能否挺胸向前?” 然后神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葡萄似的甜意,也带着某种更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哀伤。 “如今你灵魂的构成到底是源于对抗虚无的固执,还是何种未竟的执念呢?” “告诉我,缇雅努斯” “你还是你吗?” 缇雅努斯沉默,风从门缝中吹进来,拂动她火红的发丝。 并不意外酒神能看出她如今的窘境。 毕竟,她头上的花冠就是酒神尚还自称凡人时所赠出的祝福,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顶冠冕的意义,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它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这本该是个略显悲恸的话题。 可少女没有回头,反而是笑了起来。 “我即是我选择的未来” 不算是好的回答。 可这也算是一种回答。 酒神望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光芒中的背影,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欣慰,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属于对旧友的牵挂。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亲手将那顶花冠戴在她头上时的场景。那时候的她,还没有分裂成两面,还会在狂欢中放声大笑。 “走吧…” 神明高高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界域,轻声说: “走到那个只有未来的世界里去!” “我永远祝福你,雅努斯。从千万年前,到千万年后。祝福你仅剩下的喜悦,愿它们如葡萄藤上的果实,饱满而甘甜。祝福你仅剩下的悲伤,愿它们终将化作酿成美酒的泉水” “也祝福你选择的那个未来!无论它通向何方!” 说到最后,神明居然开怀大笑了起来,满怀期待与希望。 “去吧!去替我们这些还困在过去的神明,看看那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门扉合拢。 界域重归寂静。 第48章 [间幕]专业人士 杜乐丽花园,牧亚已经进卢浮宫将近一个小时。 太阳已经偏西,玻璃金字塔的尖顶上还剩一点光。长椅上的两个人隔着半米距离,谁也没看谁。 代号[老鬼]的苍老男人在转金币。 纯金的,边缘磨得发亮,并没有像电影中那样在他指缝间转得飞快,反而相当缓慢。 正转两圈,反转两圈,翻过去,再翻回来,没完没了。 杰克盯着他的手看了五分钟,终于忍不住了。 “你能不能把你那破玩意儿收起来” 老鬼没停。 “我转我的,碍你什么事” “吵得慌” “嫌吵回家睡觉去” 老鬼把硬币往上一抛,接住,揣进兜里: “行了吧?” 杰克没说话,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上,没点。 远处有几个年轻人骑着滑板车过去,笑闹声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老鬼看了他一眼。 “心里有事?” 杰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两圈,又叼回去。 “那几个人的资料你都看了?” “那帮人?” “…别给我装糊涂” 老鬼没立刻回答。他从兜里摸出自己的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你是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话?” 杰克斜他一眼:“说有用的” 老鬼从烟盒里磕出一根烟,点上。火光照亮他那张全是褶子的脸,眼睛眯着,烟雾从嘴角漏出来。 “我跟你说,杰克,我干这行四十年了。四十年”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空气里晃了晃。 “见过蠢的,就没见过这么蠢的。上回那个,叫什么的,让去盯着浮珍宫的后门,他跑去跟人家保安聊天,聊了二十分钟,问人家你们这儿几点下班” 老鬼说到这里,狠狠的吸了一口烟,然后吐了出去。 “fuck!那tm是踩点吗?那叫投案自首!” 杰克忍不住:“那小子后来进去了?” “进去了,我用照顾他老妈两个月,换他守口如瓶,还有你们那几个人” 老鬼将人字咬得很重。 “前两天我和他们踩点,让他们先热热手,开辆破摩托车练练。结果你猜怎么着?有将近一半的人不会开摩托!上去捅咕了半天,最后问我:老鬼,离合是什么?” 男人学着那人的语气,尖着嗓子,把自己都学笑了。 “最绝的还是那个开锁的,皮埃尔,猜猜我怎么记住他的。手抖就不说了,关键是,他吸叶子!你是从哪里找来的这种宝才?” “在出租屋里,光着膀子,嗑药嗑嗨了,对着自己的镜子打了三个小时的独角戏。我去的时候他正演到《星球大战》,嘴里嗡嗡嗡地配光剑的音效” 杰克没说话,揉了揉脸。 老鬼扭头看他,烟雾在两人之间飘。 “你知道自从我干这一行开始,最烦的是什么人吗?” “什么?” “轻言大义者,因为临阵必变节” 苍老的男人眼睛冰冷。 “这是震旦的古语,我很喜欢。什么意思呢?就是平时吹得天花乱坠。什么老鬼你放心,我干过八年特战,什么我当年在里昂混的时候,警察见了我绕道走,可结果呢?” “全他妈是废物。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妈是废物!” 他扭头盯着杰克。 杰克没吭声。 老鬼叹了口气,他把烟头弹出去,火星子在夜色里划了道弧线,落在下水道,很快就灭了: “我知道你缺人。但你也不能是个带把儿的就往上凑。这帮人,平时偷个钱包,撬个车门还行,进卢浮宫里发财?” 他嗤笑一声: “他们进去之后要干的不是偷东西,是拖后腿” 杰克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攥成一团。 “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 老鬼盯着他。 “你以为这是拍电影?找个三五个人,分分工,就能把事办了?真出了事,谁跑得慢谁进去,谁腿软谁背锅。你那帮人,到时候能有一个不演你,我跟你姓!” 杰克沉默了几秒,开口了。 “你说得都对” 老鬼挑眉。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偏偏找这群废物吗?” 杰克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两人之间。上面是手绘的浮珍宫平面图,密密麻麻标满了圈和箭头。 “因为他们有案底。有的还不止一次” 他把图纸往老鬼那边推了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一旦出事,没人会信他们。那些警察查起来,第一个找的就是这帮老面孔。而咱们俩” 杰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老鬼。 “干净,没留过底,就算监控拍下来,数据库里也比对不出人” 老鬼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而且” 杰克顿了顿。 “这帮人自己也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偷过,吸过,蹲过。他们比谁都清楚,这里没有兄弟。出了事,没人会捞他们,所以他们反而最好用” “怎么讲?” 老鬼皱眉,这点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了,因为他从来只和有能力者合作。 如果不是杰克给太多了,他绝对不会掺和进来。 “因为他们认命” 杰克把烟叼回嘴上。 “你以为我们要的是能打的?能跑的?我要的是万一出了岔子,有人能扛。良家子头一回进局子,吓得什么都往外抖” “这帮人呢?进去过三四回的,知道规矩。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知道扛几天,出来有人给钱。扛不过,那是自己命不好” 他吐出一口气。 “说白了,我要的不是能成事的。我要的是能扛事的。他们越烂,就越没退路。越没退路,就越听话” 老鬼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接话。 杰克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在手里转了转。 “再说了,我踩了四天。你猜我看出什么来了” 老鬼没说话,等着。 “摄像头一百多个,三分之一是假的。真的那些,大部分是坏的,好的也大多画质糊得跟打了马赛克一样,放大五倍连人脸都认不出来” 杰克指着图纸上的几个红圈。 “德农馆东边这一片,全是死角。员工通道的门禁是二十年前的老款,磁条卡,我花五百欧从一个离职保安那儿买了一张,能用” “后半夜值班的只有六个人,分三组,两小时轮一班。重点盯的是蒙娜丽莎那屋和几个大馆,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盯蒙娜丽莎吗?” 老鬼眯着眼。 “因为被人偷过。一百多年了,他们就记住这一件事。觉得只要把《蒙娜丽莎》看住了,就万事大吉” 杰克冷笑了一声。 “b2的库房呢?没人管。有的东西放了几十年,没人查,丢了也没人知道。我找了个买家,专收这种没人知道的东西” 他把图纸折起来,塞回兜里。 “你懂我意思吗?这帮人之所以敢这么糊弄,是因为他们觉得,没有人敢抢浮珍宫” 老鬼没说话。 “越是大地方,越觉得自己没人敢动。凡尔赛被偷过八次,每次都是内部人干的,每次都是后半夜” “浮珍宫的安保预算每年砍,监控授权七月份就过期了到现在没续,九千三百万的升级项目要拖到五年后,你猜他们把钱花哪儿了?” 杰克含糊地说: “花在门口那个破金字塔上了,因为好看,拍照好看就行。安保?那是次要的”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老鬼开口了,他突然意识到这群人是真的有可能成功的,心态在悄无声息间转换。 “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杰克等着。 男人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别想着什么兄弟义气,什么一起进去一起出来。那种电影看多了,都是扯淡,出来混,没一个讲义气的!” 他盯着杰克的眼睛。 “我就是你花钱雇来的,不是来给你陪葬的。你要是栽里头,我会难过五分钟,然后拿着钱走人。懂吗?” 杰克和他对视了三秒。 三秒后,杰克移开视线,从嘴里取出那根被攥皱的烟,捋了捋,重新叼回嘴上。 “懂” 老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那就行。走吧,该干活了” 第49章 什么叫做浮珍宫被抢了?(上)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牧亚正在经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热情邀请。 “嘿!先生,不要拒绝嘛,周五我家准备举办奇幻夜派对,你一定会来吧?有音乐,美女,好吃的,哦!还有限量版的魔法饼干哦” 女人晃着镶亮片的邀请函,睫毛膏下蓝眼睛亮得吓人,身上甜腻的香水味直冲年轻人的天灵盖。 而牧亚已经彻底麻了。 四十分钟前,在德农馆拐角,被一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堵住,问能不能配合出个镜,就一秒 二十分钟前,在另一个展厅排队,被一个卖艺的吉普赛女人强行塞了根红绳,收了二十,说能保佑你遇见真爱。 现在又来了。 能不能把这40%的好感给关了? 牧亚往后撤了半步,露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微笑。 “不了不了,我家猫今儿粒米未进,再夜不归宿,怕是要连夜写举报信控诉我虐猫。明儿动保就该举着《反猫权宣言》敲门了” “噗嗤!” 女人笑了起来。 “您真风趣,哦,我感觉我好像要爱上你了,你真的不考虑去我家吗” 那女人暗示似的眨了眨眼。 去你家干什么? 集体飞叶子变异吗? 刑不上外国人啊!! 年轻人看着她胳膊上的纹身,更是汗流浃背。 他连连挥手:“真的去不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可牧亚没注意的是,他连拒绝的姿态在女人眼中都如此帅气。 女人的眼神更加火热了。 “放轻松,我只是想和你交个朋友” 话音未落,牧亚已经转身,以一种既不显得狼狈但又极其坚决的速度消失在走廊尽头。 身后飘来女人追之不及,模糊的嘟囔声:“狡猾的家伙…… 本地帮派也太热情了! 牧亚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水,正准备随便找个展厅钻进去躲躲,一抬头,撞上一个年轻男子。 “哦!抱歉” 牧亚话说到一半,愣住了。 那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卢浮宫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二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后面是一双温和的眼睛… 眼睛是金色的? 牧亚感到惊奇。 “您是游客吧?” 男人开口,法兰西语带着口音,很是客气。 “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这边是内部通道” 年轻人这才注意到,周围的游客确实少了。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墙上没有指示牌,地上铺的是那种老旧的石砖。 “我……躲个人…” 牧亚实话实说,往身后指了指:“有个女的,太热情了。” 男人笑了,那种我懂的笑容。 “理解理解,浮珍宫嘛,什么人都有” 他往牧亚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您往这边走是对的,那边游客少,清净”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什么。 “诶,您是来看什么的?” 牧亚愣了一下:“啊?就……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 男人的眼睛亮了亮:“那您运气不错。今天有个非开放的展区,临时开放一小时,就一小时,下午六点到七点。我正好路过,您要是感兴趣……” 他往走廊深处指了指。 “阿波罗走廊那边,王冠展。平时不对外,今天是内部检修,馆长特许开放一小批参观名额。我刚送完一拨人进去” 牧亚眨了眨眼。 王冠展? 他隐约记得,进门时发的导览册上确实提到过,阿波罗走廊,拿破仑三世时期的王室珠宝,平时只对预约的研究者开放。 “需要预约吧?” 他试探地问。 “正常情况需要” 男人点点头,然后压低声音,露出一副我跟你说个秘密的表情。 “但今天检修,保安都去吃饭了,入口没人查。您就大大方方走进去,看完出来,没人知道” 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工牌。 “我刚送进去七八个人,都是恰好路过的。您要是想去,趁现在” 牧亚盯着那个工牌看了两秒。 卢浮宫工作人员。有照片,有编号,有有效期。 他又看了看男人的脸,温和,真诚,带着一种帮人一把挺开心的热心肠。 “就往前走,走到头右转,看见一个写着非开放区域的牌子别管,直接进。” 男人补充道,“放心,出了事我担着” 牧亚犹豫了一秒,悄悄看了一眼天途,发现男人说的全是真的。他很快就本着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态点了点头。 “行,谢谢啊” “不客气,玩得开心” 男人笑得更热情了,冲他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牧亚顺着走廊往前走去。 ……… 年轻人走到走廊尽头,右转。 面前是一道敞开的门,门边立着个牌子:“非开放区域,游客止步”。 他犹豫了半秒,想起那个男人说的直接进,于是迈步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灯光暗了一个度。墙上挂着几幅褪色的油画,玻璃柜里摆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银器。一个人都没有。 太安静了。 牧亚放慢脚步,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对,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门还开着,走廊空荡荡的。 他忍不住又往前走了一步。 难道这年头的世道都变了吗,王室啊公主啊王后啊什么的噱头已经吸引不到人气了?大家都跑去看什么莫奈,毕加索了? 大众的审美什么时候变的这么高雅了? 就在牧亚内心自娱自乐的时候,他看见了。 走廊尽头,横七竖八躺着几个穿保安制服的人。 睡姿安详。 一动不动。 牧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紧接着破空声从侧面袭来! 这个距离……躲不开! 他心下一狠,牙关紧咬,灵质霎时在颅顶凝聚,不闪不避,直接朝声音来的方向撞过去。 头槌! 嘭! 一声闷响后,偷袭者发出一声惨叫,控制不住地后退两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他面容扭曲,手里的木棍断成两截,半截飞出去老远,在地上弹了两下。 [复仇]质变触发,不可闪避,不可防御的灵魂伤害。只能被攻击触发,这也是牧亚没躲的原因。 另一个拿黑袋子的人愣住了。 他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这一棍子理应放倒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然后他们继续干活。 结果现在,他的同伴跪在地上像在忏悔,木棍断了,目标还站着。 他眼冒凶光,扑了上来。 牧亚抬腿就是一脚。 复仇发动。 那人闷哼一声,捂住脑袋后退两步,黑口罩上面的眼睛里写满了这他妈什么玩意。 牧亚深吸一口气,视野清晰。 两个穿工装的男人,一个跪着,一个弓着腰,都在用见鬼的眼神盯着他。眼神里有怨毒,有困惑,还有一点藏不住的…怂。 远不如常晓冬。 这是他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三个人陷入短暂的对峙,牧亚还没来得及理清现状—— “哐当!” 玻璃碎裂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刺耳得像直接扎进耳膜。 还有高手?! 年轻人目瞪口呆。 两个假工人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牧亚下意识追出去两步,然后慢慢减速,最后停下来。 他低头瞅着地上那几位姿势安详的保安大哥,眉头紧皱,大脑开始超频运转。 我只是一个游客啊! 牧亚摸着下巴,表情严肃得像在思考宇宙终极命题。 “嘶……这事儿吧,他偷他的,我跑我的,顶多算个目击吃瓜群众” 追上去。见义勇为?别开玩笑,我是外国人。英雄救宝?那也不是我的宝。 现在就走,就当无事发生。反正监控拍的是那俩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况且保安又没死,就睡一觉,搞不好醒过来,人家还以为低血糖犯了” 所以毫无疑问,现在的最优解就是… 年轻人开始往后撤。 脑海里炸开一道声音:“你干嘛去?” “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牧亚头也不回。 “那几个人跑了” “所以呢?卢浮宫丢东西,关我什么事?我是游客,我买票了,我连学生票都没逃” “你的第一件艺术品……” “不要了,艺术品什么时候都能找” 他说得理直气壮,脚步越来越快。 缇雅努斯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不后悔?” “不后悔” “那行吧” 少女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反常。 牧亚脚步一顿。 “……你这是什么语气?” “没什么语气啊” 少女懒洋洋的。 “就是觉得可惜。那几个贼跑的方向,正好跟你待会儿要出去的路重叠。你走慢点,说不定还能撞上” 牧亚眯起眼:“你诈我?” “我诈你干什么?” 少女的语气无辜极了。 “你自己想想,出口在哪个方向?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卢浮宫就那么大,你不追他们,他们也可能撞上你。到时候人家以为你来灭口的” “停” 牧亚站住了。 他站在原地,瞪着空气,胸口起伏。 三秒后。 “他们往哪个方向跑的?” “南边” “出口在哪个方向?” “南边” 牧亚深吸一口气,吐出来。又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然后他开始跑。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她在这儿等着我! 她刚才那句:那行吧就不对劲!我就应该直接跑起来不听她废话! “你骂我?” 缇雅努斯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没骂你” 牧亚咬着牙跑:“我在骂我自己。我为什么要跟你搭话?我直接跑不就完了?” “因为你好奇事件的后续发展,你好奇这件事会以怎样的结局落幕” “我不好奇!” “你好奇” 少女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事实:“你刚才听见玻璃碎的时候,眼睛都亮了。你以为我没看见?承认吧,你就是这样的乐子人性格” 牧亚一噎。 “我那是……那是正常人的应激反应!” “嗯嗯,应激反应” 缇雅努斯敷衍地应了两声:“快跑,左转,他们还在前面。” 牧亚不再说话,闷头追了上去。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第50章 什么叫做浮珍宫被抢了(下) 有时候现实就是这么魔幻。它总能在混乱中维持一种抽象的张力,让你清晰地分清幻梦与真实。 它比任何三流小说更像小说,却比它们更不讲道理。庸人自以为掌握了真理的轨迹,而世界只报以冰冷的嘲弄。 逻辑?铺垫?那是什么? 不信? 比如某网络博主说婆罗多把养老院开成妓院,很多人就相信这不是编的,正常人根本想象不出来。 那些抽象选手无论怎样抽风卖傻,如何的绞尽脑汁,都难以想象出这种全无道德底线,将人性之恶发挥到极致的地狱。 就比如现在… 杰克攥紧手中的黑色防水布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猛地冲出走廊,反手甩出烟雾弹砸在墙壁上,然后飞向人群。 嗤的一声落地。 游客们没反应过来,好奇回头,周围瞬间腾起浓浓的白雾,像一张骤然铺开的白色幕布,将整个走廊的轮廓都吞没得模糊不清。 如同一枚炸弹投入平静的湖面,先是短暂的寂静,然后便是震耳欲聋的炸裂声。 青年猝不及防的卧槽,女人失态的惊呼尖叫,保安维持秩序的吼叫,还有慌乱躲避的脚步声。 所有声音混杂成一片喧嚣的洪流,在长廊里翻滚,碰撞,彻底撕碎了此前那份沉静而庄重的氛围,只剩下令人头痛的混乱。 “抱歉了” 杰克头也不回地钻进最近的侧廊。 “谁叫你们运气不好” 而等到牧亚出来时,他就看到浓浓的白雾遮蔽住道路,紧皱眉头,大脑飞速运转。 直接通过肯定不行,就算自己能在雾里辨认方向也不行,人太多了。 等等… 天途显现! 牧亚将那一叠纸拿在手上,快速阅读,瞬间明白了前因后果,然后他目光一凝。 最近的侧廊吗? 年轻人抬头看向一个展台。那里有个黑色轮廓,正被人们踢来踢去。旁边正好有条通往其他展厅的通道,而且挡路的人最少。 他抬腿就追了上去。 这时,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响起,压过一切噪音,如同这场特殊比赛的信号枪。 杰克气喘吁吁地跑进走廊,猛地扎进陌生的展厅。冷光从高处的射灯洒下,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织物与尘埃混合的沉闷气息。 他眼睛中露出茫然,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 在行动开始之前,男人早就把地图背的滚瓜烂熟,哪怕是身经百战的导游也未必有杰克熟悉。 可事实就是如此,他还是迷路了,分不清自己在几号展厅。 四周的画像与雕塑多是异于常人的存在——或持权杖,或捧典籍,或执兵刃,神态各异。无一例外的是,祂们的视线都从高处垂落,如冰冷的月光笼罩着杰克,令他脊背一阵阵发寒。 下一秒,就仿佛是幻觉那样,一切都回归平静。 “妈的,什么鬼!” 杰克不自觉地冒出冷汗,连忙加速,拖着步子,向着展厅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冲去。 就在男人跨过一道低矮的展柜基座时,眼角余光瞥见展柜旁的阴影里蹲着一个人影。他根本来不及细想,只当是躲藏的游客,猛地侧身想绕过去。 可下一秒,一根扫把伸了过来,精准的像是猎人的陷阱。 展厅的清洁工,正弯腰擦拭展柜底部的灰尘,似乎完全没料到会有人突然冲过来,一脸迷惑地看向扫把。 杰克重心骤失,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防水袋脱手飞出,撞在展柜玻璃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他踉跄着撑起身体,满脸涨红,怒目圆睁,正欲破口大骂,却在出声前,瞥见那年轻的清洁工不知何时抬起低垂的头,看向自己。 无悲无喜,澄亮透明,带着高远的漠然,如同注视脚边的一缕尘埃。 “先生,你应该噤声” 他说:“保持敬畏” 杰克莫名打了个寒颤,咬了咬牙,什么也没说,抓起掉在一旁的袋子,系在腰上,小心翼翼地跑了出去。 在行动开始之前,他们早就商量好会在大门另一侧汇合,现在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能再耽搁了。 他一边跑,一边寻找地图。 清洁工目送着他离去,什么也没说,弯下腰依旧进行自己的工作,整个展厅重新归于寂静。 好半天,那略显年轻的男人才抬起头,注视着通道,忍不住感慨道: “就这么不放心,让我再看一眼都不行吗,我又不会多做什么…嗯,最多让他来一遍赫拉克勒斯的十二试炼而已” 另一边,牧亚穿过通道的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恍惚。 等他回过神来,一名工人打扮的壮汉正目眦欲裂地瞪着自己。 那眼神中的情感之复杂,哪怕是牧亚也形容不出来,只感觉他骂的好脏。 来不及细想对方想干什么,本着先下手为强的原则,年轻人直接一拳揍了过去。 但在那之前年轻人的身体与杰克挨的很近。 那工人打扮的壮汉以一种诡异的手法从旁边一位女游客的包里偷来了一柄刀刃小于六十毫米的美工刀。 并不是攻击牧亚,而是挡在他出拳的路径上。 牧亚眉毛一挑,中断了这一拳,没有再多做什么,拉开距离。[复仇]的效果一同烟消云散。 他认出来了。 这男人的[身份]是一名窃贼。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天光,这种身份的灵魂加成大多是反应力与手速的双重提升,只有少数人会不一样。 杰克连忙后退,然后慌不择路地狂奔,冲向玻璃金字塔入口,正午的阳光斜射而下,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出口处挤满排队游客。 不断有人惊呼,一些年轻亚裔面孔的游客如同看猴戏一般的惊呼,有的甚至兴奋地举起了手机。 屏幕几乎正对着他蒙面的脸。 “踏马的,这些疯狂的震旦人!” 他一拳打飞了设备,手机撞碎在展台玻璃上,终于,这一粗暴的举动成功吓到了大部分人,游客如受惊的鸽群四散冲撞。 门口扩音器的声音响起,安保终于姗姗来迟。 “立即止步,放下你手中的物品!重复!放下你手中的物品!” “妈的” 杰克忍不住骂了一句脏话,灵活地闪开拦路的保安,然后转身向高处跑去,在他的面前是一扇打开的窗户。 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升降机仍在晃动,同伙的摩托车引擎已在百米外轰鸣。 看见他身上的维修工打扮,还有窗口的梯子,无论是谁都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些震旦游客是真的有些绷不住了,如果不是真的不合适,他们都以为自己是不是在拍电影。 不是! 这也行啊?! 乖乖…这安保漏洞比钱包都空,真人版的《惊天魔盗团》啊! 草台班子诚不欺我啊! 杰克才不管这些人怎么想,他直接顺着升降梯一跃而下,将前来追捕的保安远远地拉开一段不短的距离。 他几乎是扑到摩托车旁的,接应的同伴——老鬼正跨坐在摩托上,引擎已发出低沉的轰鸣。 老头没回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快!” 就这样,当机立断,舍弃了所有还没有汇合的同伴。 杰克骑上摩托,眼睛因压力而充满血丝,狠狠拧动油门。 摩托咆哮的声音盖过了一切。 风就像冰冷的潮水,裹挟着引擎的轰鸣,狠狠砸在杰克脸上。 他紧攥着摩托车把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杰克不断加速,将身后那片充斥着警报与追捕的深渊,一点点甩在身后。 最初的几秒里,杰克的大脑还是一片混沌的空白,只有肾上腺素在血管里疯狂奔涌。 直到耳边只能听见风的声音,不再有人群的喧哗和仓促的脚步声。 意识才像被风吹散的雾,慢慢裂开缝隙,透出一丝劫后余生的清醒,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战栗。 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身份]的反馈袭来,就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冲散了之前的战栗与恐惧,从心底漫向四肢百骸。 杰克忍不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劫后余生的、略显狼狈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是从什么样的绝境里挣脱出来的,庆幸,甚至忍不住咒骂,不是骂保安和莫名其妙的路人,而是骂自己刚才的慌不择路、骂那该死的绊倒。 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可他却觉得这风都变得温柔了许多,下意识地想要摸一摸自己的战利品。 然后,杰克的笑僵住了。 远处,不断有安保的怒吼声响起,牧亚眼看杰克的越来越小的背影,摇了摇头,啧啧有声。 “你看看,来都来了,还带什么礼物,这多不好意思啊” 说罢,牧亚压了压帽檐,快步离开现场。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渐渐消散,直到四周只剩下风声。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再三确认无人跟踪后,才小心翼翼地拆开腰间的防水袋。手指触碰到袋中硬物的瞬间,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袋子解开。 一顶璀璨的王冠从昏暗的布料中探出,在巷角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华彩。 第51章 世界琥珀 牧亚轻轻托起那顶熠熠生辉的残破王冠,目光便再也移不开了。 金质基底温润沉厚,八只展翅金鹰与棕榈叶纹饰交替环抱,错落有致,镶嵌1354颗钻石作为主体,56颗祖母绿作为核心点缀,集中于冠体中央。 为了搜罗这些合适的宝石,不知道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也不知道有多少位设计师反复甄选,打磨,才凝聚成这般模样。 每一道纹路里都沉淀着匠人的心血,每一处镶嵌里都藏着精妙的技艺。 无关立场,无关身份。 这样一件国宝,竟被窃贼粗暴取出,导致局部损坏——一只金鹰装饰脱落,几颗小钻石也不知滚落何处。 实在令人感到滑稽可笑。 “这可是好东西唉” 少女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蹦一跳地凑到他身侧,歪着脑袋往黑色袋子里瞅。 缇雅努斯可没他这么多感慨,伸手就把王冠取走,翻来覆去地打量上面的宝石,眸子闪亮,像是得了新玩具。 开玩笑呢,人生什么老古董能比她老? 她甚至跃跃欲试地伸出指尖,想抠一颗下来看成色,直到迎上牧亚冷漠的目光,才悻悻地把王冠塞回他怀里。 “看什么看,我还能害你不成?” “是是是…” 年轻人叹口气,翻了个白眼。 “每一次可爱的缇雅努斯都能救我于危难之际。但危难是怎么来的,大家就别问了,是吧?” 他将王冠仔细收好,踏进门扉。 熟悉的失重感袭来,眼前一黑,又一白。再睁眼时,已是那间堆满古董仿制品的屋子。角落里的赝品积着薄灰,静静躺在昏黄光线里。 牧亚轻车熟路地弯下腰,将它们一一分类,然后转身走进厨房。案板上摆着新鲜的羊肉。他站定,盯着那块肉,表情渐渐凝重起来。 如临大敌。 少女也跟了进来,坐在餐桌边,双手托着白皙的腮帮子,好奇地望他的背影。 “我看看……将羊肉切成四到五厘米的小块” 牧亚一手握着新买的菜刀,一手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上的步骤逐字对照。那副认真的模样,连缇雅努斯都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至不至于?炖个羊肉而已” 年轻人不置可否。 至于? 超市的冷冻羊肉卷,丢沸水里涮几十秒就能吃。撒点浓汤宝,味道浓烈又省事。高压锅压半小时,肉也能软烂。 省时省力,何必费这些功夫? 对不? 对个屁。 不当求知者的时候,他吃廉价外卖,追求效率。现在当了求知者,还要吃那些东西? 那他特么求知者不白当了? 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而是能不能。 倘若事事都先考虑代价,事事都追求收益。那么人之一生的意义就会变成如机械一样赚钱,以成为人上人为最高目标。 这样的人生或许是很多人所追求的,但绝对称不上是尽善尽美。 说到底,生活不是拥有了什么,而是还能够为了什么心甘情愿地倾尽心力,并由衷地感到快乐。 这便是人区别于齿轮的地方。 牧亚轻轻摇头,把思绪收回来。 他将凉水浸泡好的羊肉放进锅里,依次加入姜片、葱段、料酒。其实这里偷了懒,买的已是处理好的羊肉。 没办法,手机上说浸泡去血水要整整两小时,等他的羊肉汤炖好,大概可以直接吃晚饭了。 他无意识地搅动两下,开大火猛煮。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 少女坐在那把旧椅上时,窗外的日光正漫过窗沿,像一层薄纱,轻轻裹住整个客厅。 她起初还盯着厨房的方向,看牧亚忙碌的身影,渐渐地,那身影模糊了轮廓。 也许是砂锅里溢出的香气太温柔,羊肉的鲜味悄悄逸散,钻进她的鼻尖,又缓缓缠绕上意识。 她先是觉得眼皮有些沉,像被午后晒得软乎乎的云朵压着。暖洋洋的,舒服得让人想陷进去。 女孩儿下意识地把头往椅背里靠了靠,想要多撑一会儿。可眨眼的工夫,呼吸就变长了,从浅浅的起伏,到后来均匀而绵密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 一缕浓郁的香气悄然钻入鼻端。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肩头的毯子滑落在地。 牧亚已经把汤端上了桌。热气袅袅升腾,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盛满了期待。 “醒了?刚炖好,尝尝。” 缇雅努斯揉着惺忪的眼睛坐起身,恍惚间像做了一个短暂而安心的梦。碗筷递到手中时,年轻人掌心的温度也跟着一起传过来。 她忍不住望向厨房里残留的忙碌痕迹,案板上的碎葱段,还没收起的菜刀,溅了水渍的灶台。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这个世界,真是奇妙。 愉快的时光总是如此短暂。 她低头轻啜一口。 然后,动作僵住了。 抬起头,迎上年轻人那充满信心的眼神。她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 “挺……挺好喝的。真的!” “不应该啊?”牧亚皱起眉,“我可是照着d站百万粉的美食博主一步步做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他看着少女勉强的笑容,又看看手里的筷子,不信邪地夹起一块羊肉。 汁水充盈,面泛油光。任谁看了,也要夸一句好肉。 年轻人放进嘴里,咀嚼。 在少女怪异的注视中,沉默了。 据说牧民习惯全程不放盐清炖羊肉,只靠羊肉自身的鲜味支撑。优点是最大限度保留肉质嫩度和原汁原味,适合追求本味的食客。 缺点是对羊肉品质要求极高,普通养殖的羊肉,容易显腥膻。 问题来了。 牧亚在菜市场买的、二十八块钱一斤的羊肉…… 会是前者吗? 好难猜啊。 午饭过后,少女像只散养的小猫,转眼就不见踪影。 牧亚也懒得找。只要晚饭前回来就行。他打开家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 他可不是缇雅努斯,心这么大,薅了人家浮珍宫的羊毛还半点不担心。天见可怜,几个月前,自己还只是个无害能吃的大学生。 万一事发了,跑是能跑得掉,但总得看看现状吧。 牧亚调整着电视频道。屏幕上跳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图案,卡顿几秒后,终于接上了bfmtv。 一张西境面孔的记者正严肃地面对镜头。 神明改造,很神奇吧? 标准严肃的男声从电视里响起。 “据当地记者报道,四名蒙面劫匪伪装成建筑工人,操纵升降车从外墙潜入,用时七分钟破坏展柜盗取珠宝,全程威胁安保人员。被盗文物为八件法国王室珍宝,包括玛丽-阿梅莉王后冠冕、拿破仑三世家族珠宝等,经济损失预估超过八千万欧元,约合七点二亿人民币” 听到这里,牧亚忍不住转头看向餐桌上那个黑色袋子。 乖乖,这么贵? 不是说钻石都不值钱了吗? “你不会真以为那是和铅笔芯成分相同的碳元素吧?” 年轻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一激灵。 缇雅努斯不知什么时候冒了出来,就站在他身后,一脸淡然。 “什么意思?” 牧亚愣住:“这王冠上镶的不是钻石?” “长得确实差不多” 少女随手拿起一块脱落的宝石。 “但两者的区别,就好比黄铜之于黄金,死物之于活物。也是,有必要再给你上一课了” 她将那块宝石举到眼前。 “世界承载一切,也只有世界,才是一切奇迹的总和。比如纯粹的无瑕灵质,无论怎样精妙的手段,都无法人为创造,只能无限逼近” “我手上这颗,也并非所谓的钻石。它叫[世界琥珀],也叫[天上之血],[动乱之源],[万有之物]。只会在世界撞击原罪等极少数情况下形成,是相当珍贵的素材”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驾驶摩托车逃离,遗落皇后冠冕等部分赃物…… 牧亚顾不上听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等会儿,你刚说什么撞击什么?” “……别打岔” 女孩儿轻描淡写地跳过了某个听起来很了不得的事。 “由于与世界存在内在关联,它几乎可视为世界的有机延伸,能够进行精准的培养与塑造” 简单理解就是……” 少女抬起头,对上牧亚求知若渴的眼神,抿了抿嘴角: “学者穷尽手段能做出来的,室温超导,理想晶体,负质量材料等等事物,对它来说,只是出厂设置。你想要什么特性,它就长成什么特性。不是锻造出来的,是生来如此” “这么厉害?” “还有更厉害的” 少女晃了晃手指:“如果你想要用它造一个人” 她顿了顿,坏心眼地等年轻人眼睛瞪大,才慢悠悠地补上后半句: “也不是不可以” 牧亚愣了三秒,低头看向黑袋子里的王冠,又抬头看向少女,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所以我现在手里捧着的…” 他咽了口唾沫,“是一堆……胚胎?” “想什么呢” 缇雅努斯翻了个白眼:“只是说它有这个潜力。真拿来造人,需要的量能把整个浮珍宫搬空,你猜到时候是那个国家的特种小队来敲你的门” “言归正传” “我需要用这些世界琥珀,重铸出一件新的艺术品。作为你以后的臂助,承载控制其他的艺术品,好比电脑里的cpu,负责计算,指令执行” “不…不对吧” 牧亚瞪大了眼睛。 “什么臂助?而且艺术天光的求知者们不都是用自己的灵魂来去承载艺术品的吗,我怎么还要专门去做一个艺术品来去承载艺术品?你专门空出灵魂是想干嘛!” 被戳穿心思,缇雅努斯反而振振有词了起来。 “人家走的路子和我精心打造的vip能一样吗!小孩子知道这么多干什么!我还能害你不成,况且,这好处多明显啊” 少女偷偷看了一眼年轻人。 “我可以帮你将[万物同源]的范式给搭载上去了” 万物同源… 如果不是缇雅努斯提起这一茬,他都快忘记自己身上还有这一件装备了,没办法,这玩意装备等级要求太高了,内容之高深的简直令人发指。 自己唯一用它的地方,就是在炼金学徒的考场上水个题目。 想到此处,牧亚没有说话,倒不如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毕竟缇雅努斯虽然坑是坑了一点,但她还是知道分寸的…吧? 第52章 知管局面试 接下来的几日,缇雅努斯变得神出鬼没。 自从取走王冠上的那几颗祖母绿后,连牧亚都能看出,少女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如果说之前的她像一缕随时会飘散的月光,带着几分朦胧。那么现在,她的身影无疑凝实了许多,宛若月光终于凝结成了无瑕的白玉。 而且,变得更漂亮了。 凭借门户的权柄,少女几乎每日都能从外界带回些稀奇古怪的战利品。 有时是一只看着就令人心底发毛的阴沉木箱。有时则是那种活蹦乱跳,恨不得抽别人几个大嘴巴子的黑色布袋。 前者还好,牧亚顶多绕着走,后者他曾出于好奇多看了两眼,结果直接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 梦里全是密密麻麻的眼珠子和湿滑的触手。 年轻人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 这些怎么看都不太合法的玩意儿,至少是用合法手段搞到的。 “别发呆了,到你了” 缇雅努斯在他面前挥了挥白皙的手掌。他猛地回神,转过头来。 牧亚接过少女递来的银质小刀,没有丝毫犹豫,往手背上轻轻一划。 刀锋边缘整齐如线,血珠自伤口中渗出,沿着皮肤纹理汇聚成串,宛如一颗颗的血色玉珠,滴落在玻璃缸中。 缸里盛着一千多颗世界琥珀,此刻被鲜血染上一抹妖异的红,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少女屏息凝神,那双异色的眸子紧紧盯着缸中的变化。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直起身,示意牧亚可以了。年轻人手背上的伤口也随之迅速收拢、愈合,转瞬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嗯,没事了。我还要再想想,怎么才能让它和你的灵魂更契合” 说罢,她便又垂下眼帘,陷入沉思。牧亚识趣地没打扰,悄悄退了出去。 这几天都是如此。他不知道缇雅努斯用什么法子保证了缸中血液的活性,更猜不透她究竟想做什么。但只要不把家给炸了,就随她去吧。 据说,几乎所有初入职场的年轻人,在上班第一天,纠结的首要问题绝非岗位是否合适,而是……该穿什么? 面试穿得像去黑客帝国试镜,入职穿得像去夜店应聘气氛组,团建穿得像要去荒野求生,什么场合配什么衣服,这门玄学够凡人们琢磨半辈子。 牧亚以前兼职干得不少,保安,外卖都跑过,从没为这事费过神。 但这次不一样了。 罕见地,他也对着镜子犯了难。 笑话,给多少钱操多少心。月入两三千,谁乐意里头套个西装当门神? 不过,听说体制内的都得穿正装,自己这个炼金学徒,怎么也算半个吧? 缇雅努斯看着他在镜子前晃来晃去,实在忍不住开口吐槽: “拜托,你又不是去参加什么舞会,搞这么花里胡哨是准备干嘛?而且你是炼金学徒,又不是公务员” “这是什么话?这叫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牧亚拿着一件衣服在镜子前比对着,听到少女的话,不满的回应。 “这一点你尤其可以放心” 少女一本正经。 “就算你穿成个公仔玩偶走进去,人家一查你档案,看见艺术天光,也就什么都释然了,就算你在怎么出格,毕竟玩行为艺术的,大家都能理解” 不是!” 牧亚难绷地扭过头,一脸愕然。 “还能有天光歧视这种东西的吗?我们艺术天光系留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应该是优雅帅气吗?难道还能有别的?” “嗯……东境那边我不太熟。不过我见过的嘛……” 缇雅努斯歪着小脸,认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不确定的语气给出答案: “养情人,勾搭富婆,搞裙带关系?” 牧亚的表情瞬间凝固 他就那么站在镜子前,张大嘴巴,像是被人迎面塞了个大号哑铃。 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愣是没憋出一句话。 像是第一次踏入黑暗世界的孩子,撞见成人世界的复杂与幽深。 如此猝不及防… “不是…你这……我……” 年轻人悲愤地高声嚷嚷着什么纯爱战士,什么时代的局限性,什么那不一样,房间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 最终,牧亚还是选定了浅色衬衫配深色西裤,再系上一条皮质腰带。既正式,又不显死板。 他在镜前满意地点点头,按知管局发来的地址设好导航,在少女早点回来的嘱咐声中挥挥手,揣上地铁卡出了门。 一路波澜不惊,倒是符合他过去那些平凡的日常。 半小时后,在地铁女声温柔的指引下,牧亚走出地铁口,仰头望着眼前的高楼,这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安隆市银行大楼。 即便在鳞次栉比的摩天楼群里,它也如同巨人立于矮人之中,醒目得有些过分。 当然,和所有超凡部门的套路一样,这栋大楼不过是障眼法,摆给外人看的。 牧亚心里暗暗琢磨,这楼气派得能当科幻片取景地了,知管局的经费怕不是深不见底? 他从大楼后门的员工通道拐进去,步入一部电梯。电梯足足下行十几分钟,足以想见这地下空间的规模。 门打开的瞬间,年轻人却愣住了。 没有预想中冰冷的金属走廊和嗡嗡作响的仪器。眼前,竟像走进了一家藏在城市深处的复古咖啡馆。 头顶,暖黄色的吊灯光线柔和得如同午后的阳光。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咖啡香和旧书页特有的,令人心安的芬芳。 长长的走廊两侧,挂着几幅看似平平无奇的油画,画中的风景却在以极慢的速度变换,上一秒还是烈火熊熊的熔炉,下一秒就化作某种野兽模糊的轮廓。 四周书架上,贴着几张手写的a4纸,字迹虽潦草,却是用于档案分类的标记。 “哟,这不是小牧吗?” 一个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青年音响起。 走廊尽头的开放式空间里,几张宽大的沙发围着一张低矮茶几。 李庭枫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儿,面前随意摊着几本翻开的书,还有半杯喝剩的咖啡。 “来来来,别愣着了,登记完还得带你去领东西呢” 眼角似乎总带着笑的青年向着牧亚招了招手,见他依旧打量着室内的场景,心里好笑的同时,也没多说什么。 年轻人下意识接过温热的瓷杯,这才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我没想到知管局里面…这么…” 普通?平凡?还是温馨? 牧亚有些拿不准 “这么自然,对吧?” 李庭枫自然地接上话,目光扫过周遭,语气里带上一丝感慨。 “没有炫目的科技,没有森严的戒备,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仿佛那些超越常理的存在,本就该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庄严的意味。 “这就是诸国联合赋予知识管理局的责任与权利。勿使万千智慧在遗忘中归于沉寂,勿使天地万象在失控中化为灰烬” 牧亚一时被这份肃穆震住了。然而面前的青年左右瞧瞧,忽地压低身子,凑过来小声补了一句: “咳咳,不过嘛……这份崇高使命的背后,就是咱们得天天加班,往死里磕” ! “加班……强度很高吗?” 牧亚眼中清澈的光芒瞬间变得浑浊,本能地对加班二字警觉起来。他有样学样地压低声音问。 李庭枫脸上顿时写满复杂。 “你以为呢?又不是天天都有架打?普通人单休是牛马,咱们就是旋转木马,全年无休!” “昨天我熬到凌晨三点,就为了给一本古籍做电子备份。结果系统卡死,我对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加载的小圈圈,差点气得跟它一块儿转起来” 全年无休!! 凌晨三点!! 听到这个时间点,牧亚感觉手里的咖啡杯都沉了几分。刚才的喜悦被一股我是谁,我在哪儿的懵逼和一丝上当了的慌乱彻底取代。 “好了,该谈一些正事了,我记得你报的是炼金学徒,有没有想好拜入哪位师傅的门下” 李庭枫熟练的从书中掏出一叠档案来,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位阶,擅长等等各种学徒可以作为参考的信息。 “等等,我们不是要先进行面试后…” “不是,你逗我呢,你面试什么?笔试满分,协助行动小组提前揭露常晓冬的计划” 李庭枫边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即便是被重创了灵魂,依然向和平专员举报常晓冬的藏身之处,虽然他被赶来的来日教会清理手脚,可你的功劳早就被咱副局给记住了” 听完他这一番话,牧亚已经目瞪口呆了,甚至怀疑这是不是自己。 协助行动小组这事他知道,也是他和缇雅努斯原本的打算。 可后面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谁向和平专员举报的?难不成是赞美诗和那个操控他梦境的家伙? 李庭枫见他一脸古怪,还以为他不了解“来日教会”的底细,便贴心解释起来: “你之前不是说有人向你透露了红羹的情报吗?我们怀疑,那就是来日教会故意引你入局的。说起这群疯子,就得提到三十年前诸国联合列出的人世大害的清剿名单” “这名单上,全是些可能危及世界安稳的组织或个人,一共九个。如今只剩四个,来日教会就是其中之一” “那群疯子自称窥见了世界的灾难,但他们不阻止,也不逃避。他们认为,万物皆有定数,只有让所有事物,人的命运、历史的进程、乃至时间的流动,都以一种极为相似的方式,周而复始地行进,灾难才会在相似中被消解。他们会主动干涉命运,只为让每一天都踏着前一天的影子,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说罢,他顿了顿似是在思考,然后青年举了举手中的咖啡。 “在他们看来,被喝掉,是这杯咖啡正确的用法,是它该有的轨迹。他们会盯着它,确保它不会意外掉落,摔碎在地,那是灾难。但他们也不会允许有人往里面加一勺上好的奶油,让这杯咖啡以一种更好的方式被享用” “因为那同样是改变,只要改变就更接近灾难” “总之,察觉到他们活跃的痕迹,你就上报当地知管局,然后抓紧跑路就对了” 第53章 惊喜与惊吓 “好了,不说那些家伙了。挑一位吧,这位导师以后会负责你的工作和职责。” 李庭枫摆摆手,将一叠档案摊开在桌面上。 牧亚抿了口咖啡,心里还惦记着刚才的话题,但也知道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压下好奇,顺着李庭枫的手势看过去。 俞明维(线上授课) 身份:工匠(神秘,研究人员) 位阶:黑度 擅长领域:空间折叠阵,炼金结界,防御铸造 顾清疏(线下授课) 身份:考古学家(人文,研究人员) 位阶:黑度 擅长领域:遗迹器械解析,古代炼金术,古器维护,加密文字破译。 牧亚看着这些档案,忽然明白为什么外面那么多人挤破头想进知管局。 编制,单位,五险一金,年底还有奖金,这些俗气的字眼放在一起,竟有种踏实的吸引力。 但更打动人的是这些看不见的东西。 大部分学徒连第一位阶都不是,进来就能让至少第二位阶的老师手把手教。 就算是记名弟子,那份师徒协议也是白纸黑字的保障。实习即上岗,资源到手,犯错有人兜底,而学徒所付出的不过十年左右的光阴。 老师押中学徒,名利双收。就算学徒不成器,那也是层层筛选上来的顶级卷王,当个得力助手也不亏。 这种双向博弈下,老师愿意教点真东西,学徒也不至于混成组织的蛀虫。 可问题是—— 他不需要老师啊! 或者说,他已经有最好的老师了。 缇雅努斯外表看上去再怎么像小孩,人家也是正儿八经有传说流传下来的正神,凡是牧亚不明白的点,少女想都不用想,随口就能破除他的疑惑。 根据他扫了一眼的信息,上面的人大部分也就是黑度的水平,少数几人是纯白,见多识广方面根本比不了。 待遇方面,牧亚摸着良心讲,哪怕是亲生父母也就那样了,那里是这群来找牛马的导师能比的。 但他又不能直接说自己不需要,没办法,走一步看一步吧,回头再和缇雅努斯商量商量对策。 李庭枫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似是不经意的用手一碰,将一张导师档案微微向前一推。 年轻人讶异抬头,就见到青年疯狂地朝他挤眉弄眼,眼睛中充满了选它,选它的催促。 牧亚于是将目光转向了那份导师档案。 白猫(代号)(线下授课) 身份:药师(生命) 位阶:纯白 擅长领域:毒生态转化、生物炼成、炼丹 牧亚心里一动。 他之前也注意过这位导师。不是因为纯白位阶,也不是因为那个代号,而是因为档案上少了一个标签:研究人员。 这意味着这位不是学院派的老学究,而是有实战本事的求知者——至少跟克罗伊一样能打的第三位阶,纯白之人。 他想了想,没拒绝李庭枫的建议,点点头。 青年吹了声口哨,手指飞快地在平板上划拉。 “ok!回头我把你的考卷和面试结果发过去。我先带你——等等?” 李庭枫错愕地看着平板上传来的信息,他想,怎么可能,但联想到那位的一贯作风,然后释然地拍了拍牧亚的肩膀。 “你不用回去等通知了,看来老太太真的很看中你啊,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导师秒通过学徒申请的,加油啊,小牧” 他说着牧亚听不太懂的话,从旁边拿起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丢进年轻人怀里。 “本来想最后分别再给你,看来只能现在了” 牧亚疑惑地接住,拆开包装,露出一个扁平的木盒。 掀开盖子,他呼吸一滞。 一柄雪亮匕首静静躺在黑色绒布上,旁边是三支密封完好的药剂。 “你从哪儿搞的?这么帅?” 年轻人拿起匕首,忍不住在手里比划。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像一尾银鱼游弋,他越看越爱不释手。 “匕首叫白藏,叶德这几天打的——就那个一直绷着脸的。他对你挺感激。药剂是我们行动小组凑钱给你买的” 李庭枫指了指。 “两瓶灵性激发,生死关头用。另一瓶是炼金用的液态金属,内测有说明书,你自己研究” 牧亚一时不知该不该收。 艺术天光的求知者能强化手上的物品。同档次里,最好用的是自己做的,其次是同行的作品,再然后是匠人的心血。 但这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这一柄轻巧的匕首,如果放到市场上应该能轻松换一辆宝马五系轿车。 那三支药剂除外。 它单只应该就够了。 甚至绰绰有余。 什么?你问为什么这么贵? 你猜猜如果常晓冬当时如果在秘密基地里常备这样一两支药剂,牧亚也不用打了,过去就是送。 保命的东西是这样的,你不买有的是人买,价格往往只会更高。 自从踏入求知者的世界,牧亚就没见过哪样东西不是以万作为单位的。他全身家当还没一台二手炼金设备值钱。 就离谱。 李庭枫看他那副犹豫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还是年轻人好啊,没那么多心眼。换其他脸皮厚点的求知者,这会儿怕是已经开始叫义父了。 “行了行了,哥几个的命不比这些玩意儿值钱?” 他摆摆手。 “别一副扭捏样。留滴血给我登记一下,赶紧去见老太太吧” “那……我愉快地收下了?” 牧亚留下了一滴血,生成独属于他的干员档案,被封存进档案室。在李庭枫指引下,他走向挂在墙上的画。 他回头挥手: “回见啊,等我发工资,请你吃大餐” 李庭枫飒然一笑: “你照顾好自己就行” 下一秒,画中的景色将牧亚吞没。 青年收回目光,继续埋头工作。 知管局的通行方式很特别——通过一幅幅画作进行空间传送。 画面每三秒变换一次。牧亚找到对应的图案,就会传送到相应区域:熔炉指炼金区,书籍指图书馆。划分得很细。 他拿着图案传送了好几次,才终于站在导师办公室门口。 他习惯性敲敲门。 门后传来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 “请进” 牧亚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就在这时,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妙的预感。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开始倾斜,又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总不能是残酷王那帮孙子打过来了吧? 不可能啊。 他疑惑地推开门。 目光瞬间被那抹熟悉的白色攫住。 不是生硬的银,而是近乎完美,令人目眩的雪白。当然,这抹白的主人也同样让人过目难忘。 宛若五雷轰顶 牧亚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内,一位白毛少女正捧着一只大碗,小口小口吸溜着面条,脸颊因食物而微微鼓起。 闻味道……应该是红烧牛肉味的。 年轻人喉结滚动。 决定在少女没有反应过来之前… 他无比自然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然后身体诚实地向后转—— “咳……打扰了,我好像走错门了” 他试图把门合上。 门扉纹丝不动。 他用了用力。 门依旧未动。 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钉在原地。就那么轻轻一滞,像懒洋洋的白猫好奇伸爪按住了一只试图溜走的小鼠。 身后传来碗底磕在桌面的轻响。 然后是椅子腿刮过地板的细小声儿。 再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居家拖鞋走来走去的那种动静。 牧亚僵着脖子,没敢回头。 “走错门了?” 那声音从背后飘过来,尾音上扬,带着一些愉悦活泼的感觉。 一只白净地小手从他身侧伸过来,轻轻按在门上。 少女踮起脚,从牧亚肩膀后面探出脑袋,侧着脸看他。 睫毛很长,蔚蓝色的眸子更为她增添了一种迷人的魅力,即便她嘴角还沾着一点点油光没擦干净。 “好久不见了吧,牧亚先生?” 女孩儿歪了歪头,眨了眨眼睛。 第54章 恼羞成怒,此乃公报私仇! 我勒个去!!! 牧亚感觉整个人都不好了。 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卧槽——这不就是蚊子看完《吸血鬼》热血沸腾,一头扎进蜘蛛网要单挑,结果发现对面是蜘蛛侠吗? 纯纯来搞笑…… 等等,主角好像是我。 这踏马是什么恐怖故事! 老天爷是觉得我生活太平淡,特意安排这位老熟人来给我加点佐料?还是说今天出门没看黄历,注定要撞上什么妖魔鬼怪?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儿并没有多做什么。她将碗轻轻放在一边,然后伸手示意年轻人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在招待一位普通客人。 “请坐,谈谈?” 牧亚权衡再三,还是老老实实地坐了下来。但眼神根本不敢停,四处乱瞟,像只警惕的兔子。 办公室里静悄悄的,空气沉闷得能拧出水来。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艰难挤进来,在不算干净的地板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带,灰尘在其中缓慢翻飞。 几张办公桌胡乱摆放,桌面上只有几本杂书散落,除此以外就是角落那台孤零零的老式台灯,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看得出来,这办公室的主人已经很久没来了。可能也就今天,刚刚简单清理了一下。 苏安久拿起一次性纸杯,给牧亚接了杯水,放在他面前。杯壁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别紧张。虽然不知道悲喜剧在你梦里把我捏造成什么样子,但我觉得我们之间其实没什么矛盾,不是吗?” “悲喜剧是?” “就是编造你梦境的人,来日教会的成员之一” ? ……嘶 我在梦中见过她吗? 答案是没有,不说少女那出众的容貌,就凭俩人的瓜葛,他就不可能忘记… 牧亚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慢慢张开。最后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所以,你真的不知道悲喜剧把你捏造成什么样子?” “我怎么可能知道?当时我正忙着处理残酷王信徒召唤的巨兽,谁能想到赞美诗和悲喜剧,两位来日教会成员会联诀而至” 少女理所当然地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傲然。 “悲喜剧那家伙虽然神出鬼没,但既然涉及我,他总该……”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牧亚的表情实在太过微妙了。 那是一种憋着笑,憋着震惊,憋着某种你继续说我听着的复杂神情。嘴角抽动,眼角微跳,整张脸都在用力克制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情绪。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照得格外生动。 少女敏锐地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眯起眼睛。 “……你这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老演员没憋住,不…不是,想到一些好玩的事情而已” 牧亚立刻正色,端起桌上的纸杯喝水,眼神飘忽,不敢看她。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老式台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女孩儿盯着他,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天蓝色的眸子渐渐失去了刚才的轻松,变得锐利起来。 她向前走了一步,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年轻人。 “小牧……” “啊?” “你最好告诉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但羽毛下面藏着刀。 “悲喜剧……到底有没有在梦里捏过我?” 牧亚咽了口唾沫。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一眼都是深渊。 “说” 苏安久的声音又近了一寸。 牧亚一抬头,发现她的脸已经凑到了自己面前。那张精致得像瓷娃娃的脸,此刻正挂着一种极其危险的微笑。 “你,你先退后一点……” “不说就不退” “……”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快速说道: “其实人家根本就没捏过你,也就是说,梦里没你剧情!”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牧亚偷偷睁开一只眼睛。 他看到少女的表情凝固了。 那张脸上,笑容还挂在嘴角,但不再危险,眼睛里的光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掐灭了,天蓝色的眸子变成深蓝色,空洞的吓人。 她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像。 然后,那双眸子开始微微颤动。 先是睫毛,然后是瞳孔,最后是整个眼眶都在以一种极其细微的方式颤抖。她的嘴唇抿了抿,又抿了抿,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年轻人感觉自己似乎幻听到了什么东西的破碎声。 “你说……” 她的声音有点飘。 “没捏过我?” 牧亚硬着头皮点头。 “一次都没有?” 继续点头。 “从来没有?哪怕一闪而过的镜头?一个背影?一根头发丝?” “据我所知……” 牧亚小心翼翼地说:“确实没有” 苏安久站直了身体。 她转过身去,背对着牧亚,看向那张堆满零件的大桌子。从背影看,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极力控制什么。 牧亚不敢说话。 只能看见少女的耳朵,那只露在头发外面的耳朵,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红。 先是浅粉,然后是胭脂,最后红得像要滴血。 “所以……” 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闷闷的,带着某种刻意的平静。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牧亚赶紧竖起三根手指。 少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 “……行” 她转身走向桌子。 “悲喜剧……” 苏安久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给我等着!” 牧亚缩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他忽然觉得,此刻眼前这个红着脸,咬牙切齿,明明尴尬得要死却还要强撑场面的少女,比自己第一次看见她要可爱的多。 也危险的多。 “那个……”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咱们接下来该干什么了?” 少女猛地回头。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某种牧亚不太想面对的东西。 “你知道每个震旦人都身具天命吗?” “不知道” 这倒是真的,牧亚发现自己有点跟不上少女的思维变化了。 天命是什么? 咱们又要补设定了? “没事,我现在特别想让你知道” 她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笑得让人后背发凉。 “等,等等,我感觉我现在不太想知道,” “晚了!” 少女大步走来,拿起拐杖,毫不客气地把年轻人拉了起来。 “你真的不是在公报私仇吗?” 牧亚怀疑。 “公报私仇?” 她冷笑,手上拉年轻人的动作却不停。 “我连私仇都没有,人家根本没捏过我,哪来的仇?” 牧亚:“……” 这话他没法接。 因为眼前这位骄傲的少女,此刻正用实际行动证明,她确实没有私仇。 她只是单纯地,纯粹地,干干净净地……恼羞成怒了。 第55章 飞起来?飞起来! 牧亚生无可恋地任她拉着。 从这悲惨的经历中,他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永远不要告诉一个骄傲的人,她引以为傲的事情根本不存在。 因为接下来,她会用一百种方式证明,她真的,真的,真的没有生气。 ……… 方才还白皙的脸庞,刹那间变得枯槁无光。眼角细密的皱纹如蛛网般蔓延,光洁的额头被层层沟壑占据。 原本挺直的腰背慢慢弯下,皮肤松弛下垂,像是一瞬间被抽走了几十年光阴。 只是一瞬间,少女就变成了一名老妇人,面相慈善祥和。 牧亚抽了抽嘴角,没说什么,赶紧跟了上去。 知管局很大,走廊长得仿佛没有尽头,难免会遇见其他人。 一路上,不少看起来很有气场、西装革履的先生们,向苏安久假扮的白猫老太太问好,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微微躬身,侧身让路,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连带着牧亚都被夸了几句:什么年轻有为,什么芝兰玉树,反正各种好词不要钱似的往他身上砸。 年轻人悄悄凑到她身前,压低声音问: “你这假身什么来头?为什么这么受欢迎啊?” 少女恢复了平时的态度与气场,不知道是否还怀恨在心,但至少面上不显。 “可能是因为我要升职了吧” 她轻描淡写地说,并不在意别人的奉诚,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升职?” “对,我要升为局长了” ? 牧亚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瞳孔微微收缩。第一个想法不是她怎么当上去的,而是不可思议地开口: “你真疯了?诸国联合的和平专员隐藏在知管局也就算了,甚至还要当局长?你真不怕被人告上求知法庭?” 年轻人在入职前可是专门翻了翻《需知》。对于一些极为敏感的话题,他还专门询问过缇雅努斯。 牧亚自认为对求知者的法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 凡是求知者犯罪,不论大小,都必须移交给知识管理局,由专门的部门处理。 更何况,苏安久目前干的事,完全可以被单方面理解成诸国联合侵犯震旦主权。 就算她来头再大也没用,再大也大不过国家,谁都不能开这个先例。坐牢都算是往轻了算,保证让少女吃不了兜着走。 哪怕你是四阶奇迹! “瞧你这话说的,亏你还报的是炼金学徒” 苏安久看上去依旧风轻云淡。 拄着拐杖,老妇一步一步穿过走廊两侧的画像。画像里的人物在昏暗的灯光下神情各异,仿佛都在注视着他们。 “世界遵循着残酷的等价交换,想要凌驾于别人,就必须献上自己最珍贵的筹码,就像伽罗瓦在决斗前夜用生命换取了群论的黎明,又像阿贝尔在贫病交加中燃尽青春才敲开了五次方程的死锁” “和那漫步群星的天才相比,我还差的很远” 顶着老妇面貌的女孩儿顿了顿,俏皮的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得意。 “况且,我精心算过了。就算真的事发了,我最多是被押送到世界边境,进行十年左右开荒工作。我记得书上说那里有一种水晶,在海中会发出蓝色的荧光……” 最后,少女竟然兴致勃勃地和牧亚讨论起自己在边荒赎罪中可能会遇到什么阻碍。 从水晶矿的采掘难度,到边境的气候条件,再到可能遇到的未知生物,事无巨细,一一列举,仿佛在规划一次期待已久的旅行,而不是一场流放。 年轻人感觉她已经没救了。 事到如今,牧亚也看出来了,即便他没什么和女孩子聊天的经历,眼前的少女完全和缇雅努斯是两种类型。 缇雅努斯是真的完全不在乎这些,堪称蠢蠢欲动的法外狂徒,超然物外,不染尘埃。 可苏安久不同。她畏惧法律的枷锁,也在乎世俗的目光,谨慎到如履薄冰,每一步都精打细算。 但一旦让少女看到收益大于风险的契机。 抱歉,那层礼貌的伪装便会瞬间崩裂,透露出里面的本质来。 不似外表般无害,毫无任何温暖和煦,如同冰冷的机械一般,冷漠疏离,却又清晰而直白。 她会化身敢于践踏一切规则的冒险家。 而这种收益,不是名誉,不是金钱,甚至不值得令人铭记。 用女孩儿的话来说,很简单: “只是好奇” 牧亚一想到自己曾经见过的赞美诗先生,便忍不住抽搐嘴角。 难不成,大师都是这个鬼样子? 想想也是,脑回路正常一点也成不了大师。 走在前面的苏安久无意间瞥了他一眼,眼神不是很友善。像是看穿了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但很快又转过头去。 “别想太多,多关注关注自己吧,小牧” “啊?” 牧亚的注意力回归本身,搞不明白为什么她要如此称呼自己,虽然从资历和外表上来看,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来来回回传送了好几次,四周的景物不断变幻,从明亮的走廊到狭窄的楼梯,再到一扇需要指纹验证的金属门。 最后,他们到了一个类似地下室的空间。 宽敞,明亮,和外面走廊的沉闷截然不同。 顶部交错着各种像是科幻作品里才会出现的机械臂群。 三爪,银色,上面印着牧亚从未见过的logo,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号与现代线条的融合,看上去就价值不菲。 机械臂的长度大小不一。有的一截爪子都比牧亚整个人还大,关节处液压杆粗如手臂。 有的则小巧精密,和他的手臂差不多粗细,末端装着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天花板上遍布密密麻麻的轨道,方便机械臂自由活动,看得牧亚眼花缭乱。 而中间的大桌子上,摆放着各种复杂的炼金道具和零件。大多已经损坏了,在惨白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像是什么精密仪器的残骸,又像是一场爆炸后残留的现场。 重新变回原样的少女,看着年轻人好奇地打量周围的设备,也没打断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她双手抱臂,倚在一根立柱上,眼神里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玩味。 等到牧亚的目光终于从机械臂上收回来,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少女身上,她才开口: “你不是想问,什么是天命吗?” 她站直身体,走向那张大桌子。 “过来,把手放上去,你就明白了” 牧亚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她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拿起一个奇形怪状的头盔。 那东西通体漆黑,表面有暗银色的纹路流转,上面插着各种角度看都很不妙的管子,透明软管里有荧光色的液体缓慢流动,连接到一个巴掌大的金属匣子上。 “你确定这玩意儿就是你口中说的什么天命?” 年轻人不自觉前进了半步,又停在原地,眉头皱起。 “怎么感觉不是很靠谱的样子……” 他伸手将那个头盔接过来,来回观察。手感比想象中轻,材质冰凉,像某种金属,又像某种骨骼。或者说,介于两者之间。 少女翻了个白眼,一把从他手里抢了回去。 “小心点” 她瞪他一眼。 “这玩意儿要是坏了,我连泡面都吃不上了,你也没好果子吃” 说罢,少女就踮起脚尖,拿着头盔就往牧亚头上戴。手指灵活地系上扣子,调整松紧,然后按动了某个隐藏在头盔后侧的开关。 “好好感受吧,所谓的天命。” “什么……我——%*@/#” 年轻人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一切就变得模糊不清。 头痛欲裂。 他觉得自己正在消散。 先是变成了光,没有温度,没有边界,纯粹的光。 然后是炸弹,轰然炸开,意识的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溅。 最后,他变成了某种更古老的东西,一颗正在剧烈膨胀又剧烈坍缩的星核,在存在的边缘反复横跳。 万物在他视线中下坠。 像雨,像雪,像某种不可逆的宿命。 城市,人群,记忆,一切都在向下沉去,穿过层层叠叠的虚空,被剥离掉所有冗余的皮肉,只剩下最干净的本质。 意识在扩散,像一滴墨落入静水,向着无穷远处晕染。 思考不再是思考,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感知,电流般迅速,沿着无限蔓延的神经网络奔涌,一段接着一段,无穷匮也。 然后是如同火箭起飞般的升华。 抛弃了那具孱弱的身躯,像蛇蜕去陈旧的皮,像蝉挣开僵硬的壳。 向着不可想象的领域冲击,速度越来越快,快得连光都追不上。 情感在消失。 恐惧,喜悦,眷恋——都在消失。 但在情感消失的前一秒,牧亚抬起了头。 那是无瑕的星空。 如此梦幻,如此瑰丽。 如此近,可又如此遥远。 群星静默地燃烧着,数之不尽的光芒穿越虚空,终于在这一刻落进他的眼底。他才恍然大悟。 并非万物在下坠。 是他在升起。 如同终将升起的烈阳! [天命正在载入中……请勿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38%] 第56章 天命加爱 [天命正在载入中……若有异常请立刻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40%] [中止下载,开始执行第一道防线认证] 像是有谁在他脑子里按下了某个开关。 悄无声息间,有什么东西蔓延至全身。 敲打灵魂,拓展中枢,在意识深处建立不可观测的系统。 那感觉不是痛,而是更深层的什么,像是骨骼被重新铸造,像是神经被一根根挑出来,捋直,再接回去。 年轻人闭上双眼,浑身震颤。 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在脑海中回荡。 冰冷的机械音继续在脑海中回荡。 [滴——生物样本采集中] [检测到活体血脉脉冲信号,启动甲基化标记分析……] [样本有效性确认,绑定用户:未注册个体] [允许继续下载,天命正在载入中……请勿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41%] …… [中止下载,正在执行第二道防线安全协议,扫描设备指纹……比对数据库……验证中,请勿中断连接] [检测完成,位置确认,设备型号匹配,固件认证有效,第二道防线校验通过,允许继续下载] [天命正在载入中……若有异常请立刻脱离本机,目前进度 61%] …… [中止下载,第三、四、五、六等多重防线一同执行,若有异常,本机将自动脱离] …… [第七千八百五十四道防线已通过,允许继续下载,天命正在载入中,目前进度 98%] [99%……] [99.5%……] [头盔自动解开。 热浪向四周散开。 一滴血掉落地面,刺目的猩红从牧亚的眼角渗出,沿着脸颊缓缓滑下,宛若血泪。 年轻人踉跄着后退一步,少女立刻靠过来扶住他,手臂稳稳托住他的后背,使他不至于摔倒在地。 牧亚拼尽全力稳住身体,轻轻将头上的头盔放在桌面,然后—— 瘫坐在地。 “上班真累啊,领导” 年轻人大口喘着粗气,疲惫地睁开眼睛。 原本漆黑的瞳孔如旋涡般凝聚,变得绚丽夺目,就像是被高温淬炼过的玻璃宝镜,在略显昏暗的房间中闪烁着璀璨的七彩光芒。 瞳孔的中心处有一个白色的圆,恰到好处地环绕着瞳仁。 像是某种精密的机械。 [100%……] 许久,牧亚才回过神来。 他凝视着桌子上残破的器件,某种几乎是本能的直觉冲上心头—— 局部变形?结构破裂?功能失效? 要优先检查灵质转换板的烧毁程度,然后是炼金零件的磨损痕迹。损伤原因推断是坠落,碰撞导致的灵质管断裂。 牧亚眯起眼睛。 他好像能够直接看穿那件炼金造物的内部结构,观察每一分细节。 明明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构造,此刻它的功能和样子却如此熟悉。就像是婴儿刚出生就会吞咽和抓握,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他就能下意识地做出判断。 没救了。再买一把都比重修一次便宜。直接拆了吧。 “这是天命吗?这不完全就是自带了一个系统吗?!” 牧亚喃喃自语,大受震撼。 原来国家真的发挂啊?! 这玩意儿除了不能画图,不对,好像也能画,就是得自己动手,这和往脑子里塞了一个超级ai有区别吗? 等等。 牧亚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玩意儿该不会还能监测考勤吧? 那自己以后上班摸鱼岂不是…… 就在年轻人脑子里已经开始上演天命监视器下如何优雅划水的百集连续剧时。 苏安久神情复杂中带点茫然地看着桌上的头盔,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少女才感叹一句: “真是……天命加爱啊” 倘若不曾亲眼目睹,而是有人告诉少女这一切的话,她只会觉得那人脑子进水了,因为太过荒诞不经。 可如今亲眼看见,她也忍不住偷偷掐了自己一下。 疼的。 不是做梦。 简直……天方夜谭。 整整七千八百五十四道认证防线啊!这东西要是能一咬牙坚持下去,才真见了鬼了。 不说自己这个特例,就她认识的人里,最快的也要十天,那哥们儿出来的时候瘦了三十八斤,他妈差点以为他去缅国团建了。 懒散一点的新人追求无风险,两三年没搞定的都大有人在!局里甚至有个传奇人物,卡在第九道防线上整整一年,最后是领导实在看不下去了,勒令他必须在一年内安装完毕。 他居然只用了……十分钟? 十分钟是什么概念?也就是泡五桶泡面的时间,说夸张一点,稍微打个盹都没这么短! 现在局里第一位阶的老手都没几个能在十分钟之内启动天命的。 主要原因就是天命极吃操作者的自身配置,任何一环的短板都可能导致流程陷入停滞。 为什么知管局的考试非要这么严格? 因为那就是天命安全下载的最低标准! 你别管是哪家的后辈,有谁的关系,只要下载不了天命,抱歉,你就是比人家天生少一条胳膊。这是真正的输在起跑线上,连作弊都没法作弊的那种! 而牧亚的表现,就像是随手从路边的垃圾堆里这摸一点,那捡一点。 生锈的螺丝钉,褪色的电路板,缺角的散热风扇,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内存条……等等,组装成了一台电子乐色。 然后它跑起来了…… 在苏安久面前,开始唱着什么机魂大悦,什么赞美万机之王,严肃地开始实时渲染整个原罪诞生与热寂过程。 帧率还稳得一批。 再加上之前她想出手的时候,天命还专门发个不要干预的启示—— 直接把她的三观在地上踩了个稀碎。 世界上居然还有这种奇行种? 让骄傲的少女都不得不感到一点点挫败并发出感慨。 当真是天命加爱! 不对,这已经不是加爱了,这是天命亲儿子级别。 不行,这种欧狗,要找个理由揍他一顿。 女孩儿心里阴暗地想着,表面上则风轻云淡地拍了拍牧亚。 “走,接下来带你去经历一次实战。” “实战?” 牧亚已经恢复完毕,正在拉伸着身体,听闻一愣。 “炼金学徒不是后勤人员吗?我们也有实战训练?” “当然没有” 少女瞥他一眼。 “但你真的打算当一辈子的普通炼金学者?据我所知,凡是有所成就的宗师们,至少都保持着一月一次原罪探索” 她顿了顿,补了一刀: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在后勤部躺平,每天泡泡茶看看报,等退休。就是到时候同事聚会,人家聊的是怎么屠原罪,你聊的是怎么泡茶更好喝” 牧亚:“……” 这话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他很想点点头说是,但他也知道这根本不可能。 或许年轻人一开始是成为求知者真的抱有这种想法,但时至今日倘若还抱有这种懦弱的念头。 恐怕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 知管局的大小远远超过牧亚的想象。实战训练室这种基础设施自然不在话下,涵盖雪山,草地,城市等多种地形。 但牧亚要学的东西还没那么复杂。 苏安久用局长的权限提前锁定了一间基础训练室,然后两人就通过画作穿了过去。 “我记得你的身份是特效师,所获得的光锥只有一张辅助性质的” 少女蜷坐在后台角落,指尖勾住纯白棉袜的边沿,顺着脚踝利落褪下。裸露的足背在明亮的光线下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所以,我不会教给你什么复杂的东西,那是你自己未来要思考的” 她将赤裸的双足踩进实战鞋,起身抚平训练服的褶皱。及腰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额前雪白的碎发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调整好后,她活动了下脚踝,靴底与垫子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牧亚穿好护具,摆好架势,手上紧紧握住白藏,严阵以待。 “普通生存求知者一次重拳的速度在0.15秒左右” 少女的声音平静。 “我会维持在这个速度。尝试用你的灵性和眼睛来捕捉我的动作,尽可能地躲开,或者……” 话还没说完,灵质的彩色光芒就在她手里凝聚。 瞬间! 白色的残影拉长,向着牧亚出拳。 浪潮般的拳风迸发,带着堪比大运的气势扑面而来。 面孔生痛。 “向我反击!” 这么快! 牧亚瞳孔收缩。 没有犹豫。 他将银白色的匕首正握,全身力道贯注刃尖,对着那道高速冲过来的身影,直直刺出! 以伤换伤! 可真的能成吗? 少女内心叹息。 还是斗争的经验太少了,在后手的情况下,想要借助敌人的高速来一击毙命?作为第一反应而言,很难说是好是坏。 凶是真凶。 他计算过没有?他的匕首刺穿她的身体需要多久?她的拳头砸碎他的脸需要多久?这两者之间的时间差,够不够让他活着尝到胜利的滋味? 他没算。 他只是本能地选择了最凶的打法。 可如果敌人不是人类呢?可如果敌人比你更狠呢? 空有血性,没有计算,这就不叫打架。 这叫赌博。 而赌徒,往往十赌九输! 少女突进的速度微不可察地一滞。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格挡,不是闪避,而是直接抓住! 五根莹白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住刀刃,锋利的白藏竟然连破防都做不到!刃口与掌心之间爆出一串刺耳的金石摩擦声,却连一道白痕都没留下。 这只手相当于废了。 可另一只手呢? 牧亚心头一凉。 他想抽刀,却发现刀纹丝不动。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莹白的拳头在视野中急剧放大,裹挟着风声,朝自己面门砸来。 又在鼻尖前堪堪停住。 然后,那只拳头松开,屈起中指。 屈指一弹。 “咚” 一声脆响。 牧亚只觉得额头像被小锤敲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一仰,踉跄两步才站稳。 疼倒不是特别疼,就是那种明明摆好架势,明明全力以赴,结果被人像弹脑门一样秒杀的羞耻感,比疼更难受。 太丢人了。 少女收回手,拍了拍掌心并不存在的灰,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今天的天气: “打架反应不过来,可以慢慢练” 她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但这里要是反应不过来,神仙也救不了” 牧亚揉着额头,没吭声。 “还有” 少女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下次记得咬紧牙关,固定住脖子。不然被人一拳打在下巴上,容易直接晕过去” 第57章 嘶……不疼! 在不知道多少场实战训练后。 “你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了吗?” 少女揉了揉拳头,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那姿态像一只餍足的猫,从指尖到发梢都透着惬意。 牧亚顶着通红的额头,坐在垫子上,低头思索。 准确地说,是额头上叠着好几个红痕,有新有旧,深浅不一,像是被人拿印章盖了一下午。 “我控制不好匕首的进攻距离” 他沉吟道:“而且肌肉太紧绷了,导致每次动作都太过僵硬” 年轻人曾经在梦中和常晓冬生死相搏,那一场战斗让他学到了很多。简单的步伐,发力的技巧,刀刃该往哪里递。 但那终究是梦。 现实中,他的身体有自己的想法。 “你这都是很常见的毛病” 苏安久接过他的白藏。 “而且你匕首用得也太差了,回去记得多加练习” 话音未落,那把银白色的匕首在她指间轻盈地旋转起来。 像是被赋予了生命。 刀身划出一道道银色的残影,快得几乎看不清实体。 正握,反握,正手撩,反手削,指尖转刀,手腕抖刀,刀身贴着臂骨游走,游刃有余得像是在玩一件玩具。 不知道比牧亚熟练多少倍。 单就纯粹的数值而言,苏安久比他高太多了,单是生存一项给予的身体素质,就足够让少女不论拿到什么武器都能轻松上手。 这就叫天赋碾压。 不对,这叫努力碾压天赋。 也不对,这叫又努力有天赋的人碾压不努力还没天赋的人。 牧亚看着那把在自己手里只会直刺的匕首在苏安久指间翻飞,沉默了。 少女收起匕首,扔还给他,正色道: “但最关键的问题不在这里” 她顿了顿。 “你一个艺术求知者,怎么脑子里想的都是拼命和换伤?每一次交手,你都给我一种下一招就要决出生死的感觉” 牧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不是说你拼命不对” 她叹了口气:“但你总不能拿你的一条命,去换敌人的一只手或者一条大腿吧?” 女孩儿蹲下来,天蓝色的眸子平视着牧亚,不显高傲,反倒有一种苦口婆心的感觉。 “倘若是生命求知者或者生存求知者,他们巴不得和你换伤。你捅他一刀,他咧嘴一笑,过一会儿伤口就愈合了。你拿命换来的优势,人家喘口气就补回来了” “倘若是神秘求知者和幻想求知者,手段太多。你怎么确定他们没有准备后手?你怎么知道你现在刺的这个,到底是本体还是人偶或者机械?” “复仇的灵性质变确实极具攻击性,但要是一开始就攻击错了目标呢?” 她伸出手,在牧亚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这次没用劲,只是象征性的。 “下一次打起来,你可以先用天命看一眼。一两秒时间,简单的判断,说不定能救你的命” 技艺与眼力是相当重要的。 技艺精湛者脑子有病才会跟你拼谁血条长。 不会真有人觉得普通人把刀抬起来、感觉到痛了就砍,就能逼得人家束手无策吧? 玩家打个枪战游戏都知道预瞄,谁会跟你玩你砍我一刀我捅你一剑的回合制游戏?人家一套连招的伤害值够你血条清空十次,还嫌你动作慢得像树懒。 动作…… 牧亚听着听着,忽然猛地一拳砸向身下的毯子。 “啪!” 白毛一震,少女被他吓了一跳。 “你不说我都忘了!” 年轻人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 “我现在是有系统的人了!” “……” 苏安久话语卡在嘴里,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叫有系统了? 天命本来不就是系统吗? 这孩子是不是被打傻了? “什么意思?哎,你做什么去?” “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年轻人连忙起身,踉跄了一下,然后踉跄着跑进更衣室。 女孩儿虽然不理解,但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去窥探他的隐私,这是基本的尊重。 好在时间很短。 三分钟不到,牧亚就面带笑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自信。就像是一只终于找到自己翅膀的鸟,轻盈地掠过水面,每一步都踏在风的节奏上。 额头的红痕还在,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 “来” 他站定,握紧匕首:“再打一场” “嗯?” 少女眯起眼睛,仔细地上下扫了扫牧亚。 有细微的灵质波动,但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 “好啊”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嘴角勾起感兴趣的弧度: “这回你来打先手,怎么样?” 年轻人没有拒绝。 他将白藏反握贴腕,银白色的匕首闪烁着灵质浸润的彩光。低身,突进。 匕首自下而上疾撩! 直指心脏! 想掏心? 还是改不了搏命的习惯。 苏安久在心中摇头,看来这回要多给一些教训… 她保持着第一位阶生存求知者的基本素质,手指以直线冲刺的方式刺向牧亚的眼睛。 后手,但更快。 哪怕是后手,少女的速度也比牧亚快得多。这是生存对艺术纯粹的数值碾压,不讲道理的那种。她的手指距离他的眼球只剩下不到十厘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年轻人的瞳孔闪过一道绚丽的色彩。 然后下一刻。 牧亚在手指即将触及眼球的瞬间,身体向右后方滑步,同时匕首反手向上一转,精准地斩向苏安久的手腕关节! 什么?! 少女瞳孔微缩。 预判? 不对,太精准了。 这不是预判,这是…… 苏安久来不及细想,立刻变招。一记横扫腿带着破风声砸向牧亚的腰部,逼退他,重新拉开距离。 年轻人喘了口气,冷汗自额头流下。 直到这时,他才后知后觉刚刚有多么极限。但凡有一点差错,自己就当场白给了,那根手指再往前一厘米,他的眼睛现在就是个血窟窿。 但这种极限的感觉…… 他又熟悉的要命。 梦里和常晓冬厮杀的时候,每一秒都是这种感觉 刀锋擦着皮肤掠过,拳头贴着鼻尖停下,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哪里有害怕的道理? 心脏砰嘭直跳,心里骤然浮现无限勇气。年轻人重新将匕首握紧,再次抢攻! 苏安久感受到那股扫过自己的灵性波动,微微一怔。 他在用天命观察自己? 低位阶的天命状态,本就如濒临满载的手机,120g空间被应用吞噬115g,仅存的5g也早被系统与缓存悄然征用,根本无力支撑战斗的消耗才对。 他怎么敢? 但少女没有用灵性强行抵消。 她皱皱眉,任由他观察,同时保持第一位阶所能做到的极限速度。 两米的距离,一跃而过。 苏安久的身形微微一缩,出乎意料地伸出手来,快速而精准地夹住匕首的刀刃! 就在那一瞬间! 苏安久天蓝色的瞳孔里,映出牧亚诡计得逞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彩色,一道深刻的白色圆环印刻其上,绚丽得刺眼。 天命! 牧亚突然未卜先知般地松开了匕首! 苏安久眼睛瞪大。 指间的匕首失去支撑,向下坠落,她夹了个空! 而年轻人的右手却在松开匕首的瞬间猛地握拳,一记直拳轰向她的面门! 这变招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苏安久靠着恐怖的反射神经偏头躲避,拳头擦着她的太阳穴掠过。拳风掀起她耳边的碎发,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刺得她后颈发凉。 他怎么可能在第一位阶时就能保持天命状态分析敌人下一步动向?! 而牧亚的回应是: 没关就是没开? 在苏安久歪头躲避的一瞬疏忽中,他将早就蓄力已久的左腿抬起。 并不是踢向少女,因为凭他的身体素质,绝不可能一击毙命。 像是踢毽子那样。 他精准地踢在白藏下坠的刀柄上! 自那一瞬间,艺术求知者的共鸣发动,白藏忽然变得细长,匕首凭空伸长,竟然变成了一把短剑! 这是共鸣lv1所能做到的极限。 牧亚在心中怒吼:加速——再加速! 短剑与主人达成了共识,如一道白色闪电,直射少女白嫩的脖颈! 胜负已分! 绝杀! 苏安久刚躲过直拳,眼前寒光乍现。 她瞳孔骤缩成针尖,想要后退,却被年轻人死死抓住! 来不及了! “铮!” 白藏钉在天花板上。 一声铮然脆响后,归于寂静。 最后一下,当然是他故意偏开了。 人家陪你练了这么久,总不可能真刺上去吧?就算伤不到,在留有余地、能确保胜利的情况下,年轻人也愿意礼貌一下。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他怕真刺上去会被打死。 两者都有吧。 天命的花纹从眼睛中消失。 牧亚直直地摔倒在地,大字形躺在地面,大口喘气。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冷汗涔涔,嘴唇都失了血色,灵性干涸的典型症状。 天花板上的白藏在灯光下微微摇晃,刀身反射着刺眼的光。 “……你怎么做到的?” 苏安久没管那把刀,也没管自己被抓住的手腕。她低头看着牧亚,好奇地凑了上来。 那张脸近在咫尺,天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真实的困惑。 “什么怎么做到的?” 牧亚有气无力地喘着。 “保持天命状态的时间” 她一字一顿。 “就算艺术求知者对天命系统有加成,你也太夸张了。长时间分析敌人动作,并实时反馈自己,达到预知的效果” 少女顿了顿。 “正常情况下,你应该最多坚持三十秒左右才对” 低位阶的天命状态有多吃配置,她比谁都清楚。 那东西就像一台老掉牙的电脑,开个机都要五分钟,开完之后内存就剩个零头。想让它流畅运行战斗分析? 做梦。 但牧亚的行为,就好像凭空给这台老电脑插入了第二条内存通道! 120g蛮横悍然插入战局,强行驱动了这本该崩溃的系统! 这不合逻辑。 也不符合常理。 年轻人两手一摊。 那姿势,那表情,那理直气壮的眼神,活像个菜市场里拍着胸脯保证我这瓜绝对甜的小贩。 “我还有一张光锥是[心胜于物]”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我说能用就能用! 苏安久盯着他。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盯得他后背发毛。好一会儿,她才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有层次感,先是无奈,然后是你猜我信不信,最后是算了懒得拆穿你。 不好说信了几成。 总之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走到一边,拿起一个手提箱,扔给牧亚。 “拿着” 牧亚手忙脚乱地接住,差点砸脸上。 “这是你需要维修的炼金设备” 少女拍了拍手。 “一周后交上来。如果是彻底损坏的设备,就写一份拆解报告,图片,理由,都写清楚点” 牧亚抱着箱子,试探性地问:“那我要是修不好呢?” “修不好就修不好呗” 苏安久耸耸肩。 “能换。反正学徒每月至少要修理二十件,每多出一件给500块。你要是看不上这点钱,我也没意见” 话还没说完。 手提箱就被牧亚死死抱在怀里。 那捂紧钱包的样子,活像母鸡护崽,生怕漏了一分一毫。两只手紧紧箍着箱子边缘,眼睛都亮成了灯泡。 开玩笑。 怎么会修不好呢? 我不会,缇雅努斯还不会吗? 我还没算她房租呢! 每月保底二十件,也就是一万元。假设我一天能修两件,那就是每月多出四十件左右,也就是再多两万元。 一个月赚三万元! 不对,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四万! 牧亚抱着箱子,脸上浮现出某种极度幸福美满的笑容。 少女看着他那副表情,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这孩子是不是被钱烧坏了脑子? 女孩儿止住身形,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牧亚。 “对了” 她提醒道: “不要对外宣扬[天命]的存在。这件瑰宝只属于全体震旦公民” 牧亚从发财的美梦中回过神,愣了愣: “防这么严?天命的存在难道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 “其他理事国都有类似的东西” 少女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但须知——” “无枷锁的自由,是野兽的放纵。无经纬的包容,是智慧的坟墓” 说罢,也没管牧亚记没记住,她就转身走向走廊。 拐杖敲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越来越远。 直到再也看不清身影。 牧亚目送她离去,终于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此刻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他抱着箱子,仰面躺倒,任由身体陷进训练室的软垫里。头顶的灯光刺眼,白藏还钉在天花板上,刀身微微晃动,反射着细碎的光斑。 充实到过头的一天。 终于结束了。 第58章 寻常巷陌 苏安久猜测牧亚能够轻松承载天命,是因为那些本该压在他灵魂上的重担,都被巧妙地分流到了另一个地方。 不得不说,她猜对了 回家路上,地铁穿过隧道时,车窗倒映出年轻人上扬的嘴角。他低头看着手里厚厚一沓新记录的书页,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好似刚刚干涸的字迹。 纸张还残留着某种奇异的温度,像是刚从打印机里吐出来,又像是被阳光晒了一整个下午。 ——真好使。 他在心里给[天途]一直默默点了个赞。 说起来,这个点子来得相当偶然。 已知[孑然天途]是喧嚣与寂静的赐福,拥有精准记录的能力。 已知[天命系统]是震旦人不可割舍的一部分,类似于超级ai一样的设定。 年轻人当时就有了一个想法,天命观测带来的冗杂数据能不能直接转移到[天途]的书页上? 主要原因就是[天途]的记录是一直进行的,不会被外物所动摇,而且记录速度也完全看牧亚一瞬间的动作,他慢,它就慢,他快……它简直能飞起来。 于是在更衣室里,牧亚就果断开始了自己的尝试。 “天命,能连一下[天途]吗?” 天命系统沉默了一瞬,那瞬间的停顿让年轻人以为要失败了。 但紧接着,他感觉到两股力量在灵魂深处轻轻碰了碰,像两只试探对方的猫,互相嗅了嗅,然后……然后就愉快地滚到一起去了。 如胶似漆,好一对奸夫淫妇。 绑定过程快得离谱。毕竟都是直接烙印在灵魂上的东西,认起亲来毫无障碍。 从此,牧亚的预知变成了一个极其丝滑的三步流程: 第一步,天命同时读取[天途]已记录的内容和他肉眼捕捉到的画面,开始疯狂运算。 第二步,天命把运算产生的海量冗余数据唰唰唰写在[天途]上,然后根据实时更新的内容二次确认,最后把结果精准投送到牧亚脑子里。 第三步,牧亚收到结果,光速关闭天命系统,终止运算压力。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完美。 唯一的代价,就是他的蓝条像漏了底的水缸。 仅仅一次预知,需要凝炼四百多页[天途],瞬间抽干了他将近五分之一的灵性。 一想到这里,年轻人冷汗都要冒出来了。 现在还好,打架全靠肉搏。 等将来光锥的配置齐全了,自己岂不是只能当个三秒真男人? 璀璨爆发过后,立马就得陷入真空期,原地熄火,连根蜡烛都点不亮? 希望艺术品能解决这个问题吧。 他捏着地铁卡小跑回家,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沉闷的咔哒声。 推开门,反手带上,牧亚脚尖随意踢开挡路的拖鞋,整个人像一条游进熟悉水域的鱼,瞬间松弛下来。 客厅电视机泛着蓝光,年轻人掠过空荡的沙发,拿起遥控器关上电视,就在他不知道忙些什么的时候。 年轻人突然听见了流水的声音了。 清泠,透骨,清晰得如同有个大喇叭在耳边嗡嗡叫。 错愕回首。 白。 视野被彻底漂洗。沙发,电视机,餐桌,乃至房间本身——所有轮廓在万分之一秒内溶解,压缩成没有厚度的纯白。 仿佛世界就是被抽去底片的照片,只剩曝光过度的死寂。 牧亚低头。 看见黑色的海洋在脚下翻涌。 这一幕如果被外人所见,一定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那真是一幅极其诡异的画面。 就好像,当一切颜色都将褪去,老化之时。 他完好无损。 当一切史诗都沉入黑色汪洋,被人遗忘之时。 他立于其上。 再不需要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因为他伫立于此,就宣告了时光的无能。 即便代价是和整个世界格格不入。 当然,年轻人一张开嘴,就将这样的氛围毁的七七八八。 “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给我留了衣服?” 牧亚嘴上胡言乱语,实际上,忍不住地擦了擦头上的冷汗。 有一说一,就那一个瞬间,他还以为自己要死了。 死在自己的能力之下。 他屏住呼吸,等待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穿越。 喧嚣与寂静的赐福属实有点太邪性了,要不是他和缇雅努斯确定[天途]没有活性,恐怕现在年轻人已经开始汗流浃背,怀疑这玩意终于想开了,决心要弑主。 一秒。 两秒。 一分钟。 五分钟。 …… 牧亚站得腿都酸了,什么也没发生。 ? 他试探性地活动了一下脚踝,黑色海水泛起细微波纹,依然安静地铺在脚下。白色天空也没有要崩塌的意思。 不穿越? 年轻人动用了刚刚恢复的灵性,没有选择启动天命,而是拿出了[天途]。 不出所料,上面果然更新了内容。 “…牧亚弯下腰,拨弄黑色的水面,如同拨弄命运般,看清了海水之下的事物,他皱眉,不由得作出选择…” 年轻人老老实实照做。 弯下腰来,将手探入海面,没有任何感觉,就像是触摸空气那样,他轻轻一拨。 海面荡漾,掀起巨大的波纹,扩散至四方,果然有字体凝聚在水面上。 牧亚皱眉,极力的辨认着,那是三个选项。 …… a:[古有炼金者.其二] [——它从大地升向天空,又从天降回大地,从而获得上下万物的权能。于是,黑暗将离你而去。这是万力之力,因其能穿透一切精微之物,征服一切坚固之物。世界由此而成,奇妙的适应由此而生] [于人之时代,窥见大师微末的思绪] 解锁条件:主人完成前置第一阶段的[古有炼金者]。 …… b:[世界之王.其一] [——他不囿于一代,他将照临万世。] [于人之时代,见证自变革浪潮中升起的帝国] 解锁条件:主人拥有[统合]天光所属光锥。 …… c:[寻常巷陌.其一] [——历史不是伟人的传记,而是无数失败者堆积成的废墟,可当你拨开那些冰冷的名字,伸手触碰这片充满苦难的大地,会发现那废墟深处,仍有余温] [于人之时代,听取微末的轰鸣] 解锁条件:主人位阶达到第一位阶[尘埃]。 这回居然还多了解锁条件吗? 而且你这真的是三选一吗? 牧亚思索再三,发现自己好像只有两个选择,a选项条件满足是满足了,但他并不准备在炼金术的道路上行走太远。 而且有了天命以后,许多困惑和阻碍都有了解决的办法,没必要浪费这样珍贵的机会。 至于b选项? 哈哈。 你指的是那个位于天光鄙视链最顶端的[统合]天光? 你要是[生存]和[生命]的光锥,他大不了不带水和补给,来一场说走就走的冒险。要是神秘和幻想,也就是多做点实验和多发几篇论文的事。 [统合]光锥?牧亚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向知管局举报家里的某只红色小宠物,然后让国家替自己想想办法。 但他这么做不是纯纯脑子有病? 于是牧亚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c选项上。 [寻常巷陌]。 他也不知道这能带给他什么好处,但有了上一次的经验,总归不会差太多。 做出选择的那一刻,白色天空发出低沉的轰鸣,然后像潮水般褪去。黑色海水也随之消散,一切回归原样。 年轻人顿了顿,继续手上的动作,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晚上,他做了饭菜,摆上桌。等到十点,依然没有听见少女推门的声音。 他没再等。 简单洗漱后,躺到床上。 闭眼的一瞬间,就像是蓄谋已久那样,铺天盖地的黑色海水一拥而上,将他吞没。 牧亚不清楚这玩意到底是不是水,但它确实有水的一切性质,却比水更沉重,更粘稠,仿佛能将一切有形之物都溶解在这片无边的黑暗里。 墙边的假古董,房间的装饰,被褥柔软的触感……所有熟悉的东西都在这股黑色的洪流中迅速模糊,消融。 只剩下纯粹的,令人讨厌的黑暗。 就好像,纵身跃入了名为时间的长河之中,任由自己被一路带着,直至抵达不为人知的遥远过往。 第59章 我必须立刻进行关键词筛选! 牧亚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图书馆,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一种。 灯光忽明忽暗,像接触不良的老式灯管。书架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圈,空地中央孤零零地躺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落满灰尘。 角落里,一部手机屏幕骤然亮起,刺眼的蓝光照亮半座图书馆,肃然宣告: “检测到书家家族,书炎!” “翻书之力:三段!” “年度借阅次数:零!” “累计落灰厚度:三毫米!” 哗——!!! 全场爆发出刺耳的嘲笑声。 没错,他叫书炎,曾经的热门借阅,如今的三流冷门。 手机屏幕一闪,直接飞到书炎头顶,居高临下地抖动着,屏幕上的弹幕疯狂滚动: “三段?哈哈哈哈!我一天的充电次数都比他被翻的次数多!” “这书我见过!在角落里吃灰三年了!” “书家怎么出了这么个废物?丢书!” “瞧瞧这泛黄的书页!瞧瞧这过时的封面!还好意思摆在书架上?!不如直接送小黑屋!” 墙上的老式收音机嘎吱嘎吱转动天线,机身猛地一挺,宛若春晚小品腔开腔: “哎呀呀呀!观众朋友们,让我们来看看这位书炎同志!翻书之力三段是什么概念呢?就是隔壁幼儿区的《看图识物》都比他强!” “据悉,隔壁生活区的《养鸡手册》都被王大爷翻烂了,翻书之力高达七段。书炎,丢人啊” “书炎呢?三段!三年没动过!连老鼠都不啃他!因为——老鼠嫌他落灰!” 收音机笑得天线乱颤,差点从桌子上掉下来。 书架震动,无数本书探出头来: “三段也敢自称书?” “我身上的指纹都比他多!” “书氏书族,千年荣耀,出此废物!” “丢书!丢书!丢书!” 充电宝挺着肚子挤过来: “就这?我充的电都比他翻的次数多!” 路由器晃着天线接话:“ 他蹭的网速都比他自己的内容精彩!哈哈哈哈!” 笑声如浪,一潮高过一潮。 书炎的书页微微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然后—— 轰!!! 整座图书馆剧烈震颤! 书架倾倒,书页狂舞,一道金光从书炎的书脊中冲天而起! 灰尘尽散,泛黄的书页瞬间焕然一新,霎时间,封面上那几个黯淡的烫金大字亮起,刺得所有设备屏幕狂闪! 手机啪地摔在地上:“这!这是!” 收音机天线当场折断:“不可能!三段怎么会有这种!” 充电宝漏液狂喷,路由器信号炸裂。 在它们面前,书炎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俯瞰众生。 它歪嘴一笑。 “三段?” 书炎的声音不大,却震得每一本书瑟瑟发抖。 “你们可知!” 金光越来越盛。 “三年前的我,是什么境界!” 手机屏幕微弱地闪了闪:“是,是什么……” 书炎目光一凝: “当年整个图书馆,借阅榜前十,有七本是我的人,馆长见我,要躬身行礼” 此话一出,手机彻底黑了屏。 收音机哑了火。 充电宝蜷缩在角落里,不敢动弹。 书架上的书们纷纷合上封面,假装没存在过。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啪。 啪。啪。 啪。啪。啪。 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是书页翻动的声音。 一本,两本,十本,一百本—— 无数本书从四面八方涌来! 精装本,线装本,绝版书,典藏版。它们齐刷刷落在书炎身后,排成整齐的队列。 最前面那本金色封面的典藏版《辞海》缓缓翻开,苍老的声音响彻整座图书馆: “三年之期已到!恭迎——” 轰! “——书家龙王!” 书炎负手而立,书页无风自动。 就在它还要发表什么演讲的时候, 牧亚已然从梦中猛然惊醒。 他腾地坐起来,大口喘气,满头冷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什么鬼东西?!谁家龙王归来?…… 他呆愣愣地坐了足足五秒,才慢慢回过神来——没有图书馆,没有手机收音机充电宝,没有那本叫书炎的破书。 有的只是……另一个图书馆。 牧亚眨了眨眼。 再眨了眨眼。 不是,怎么还是图书馆? 就像你小时候第一次去省会城市的大商场,觉得那叫一个金碧辉煌。而现在这个图书馆的第一层,大概是那个商场的平方再随便乘个几百倍。 地面是擦得反光的白色大理石,能照见人影。书架不是木头做的,是某种乳白色的,边缘镶着细金线的材质,直直地捅向天空。 以牧亚的视力居然看不到尽头… 这给我干那里了? 年轻人低头,看见自己刚才枕着的那本书还躺在地上。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烫金的字写着:《欢迎来到世界之外》 旁边飘着一个光屏。 一个真的在飘的光屏。 牧亚盯着那块光屏,抬起手,用指节揉了揉眼睛。 光屏还在。 他又眨了眨眼。 光屏岿然不动,上面浮着一行字: [欢迎来到天·途·的·终·极·图·书·馆] [您已被随机选中为作者] [新模式:创作者模式] [请作者输入三个关键词] [系统将根据关键词在历史中寻找合适剧本,辅助你进行穿越,可以提前预览剧本] [注:该场景只会出现寻常巷陌分类的剧本] [祝您创作愉快。:)]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指了指光屏,又指了指自己。 “你们喧嚣与寂静送东西还包版本更新?包全面升级?包售后服务?” 没人回答他。 光标一闪一闪,三个输入框静静地躺在那里,等他填字。 年轻人盯着那三个空白的框,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他到现在脑子还有点懵。几分钟前他还在那个离谱的龙王归来的梦里被一堆电子设备嘲讽,一睁眼就躺在这个见鬼的图书馆里,然后面前就飘出这么个东西。 按照正常人的逻辑,他现在应该怀疑自己在做梦,或者精神出了问题,或者干脆就是被什么诡异的能力拉进了幻觉。 光屏上静静躺着三个输入框,光标一闪一闪,等他填字。 但问题是……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欢迎来到世界之外》,书皮是温热的,像被人刚翻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干净,指甲缝里没有灰。他在梦里明明枕着这本书睡的,按理说封面该沾上他额头上的汗,但此刻皮质封面干燥清爽,连个指纹都没有。 他又抬起头,盯着那个光屏。 光标还在闪。 一闪。 一闪。 像在催他。 “……算了” 牧亚挠了挠头,把那点还没来得及发酵的困惑和警惕往旁边一搁,伸手在空中划拉了一下。 反正都这样了。想那么多也没用。不如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能整出什么活来。 抱着这种半是好奇半是破罐破摔的心态,他随口嘟囔了三个词: 逆袭,病娇,成功。 光屏沉默了一瞬。 然后,字迹缓缓浮现。 [关键词已收录] [正在为您匹配历史剧本……] [匹配中……]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剧本已构造完成] [人之时代:西汉元平元年] [预览片段:] ……他这一生,被囚禁过两次。 第一次是四岁那年。祖父刘据的巫蛊之祸,让整个卫太子一脉几乎死绝。他被人从牢里抱出来的时候,还不记事。 后来的十几年,他一直在掖庭长大。 名义上是皇室血脉,实际上比宫女的孩子还不如。没人教他读书,没人管他冷暖,他像一株野草,在宫墙的缝隙里长成了少年。 唯一照看过他的,是一个叫许平君的宫女。 她比他大三岁。掖庭里的大宫女都欺负她,把最累的活派给她做。他看见她一个人搬那么重的木桶,会跑过去帮忙。 她看着他瘦小的背影,笑着说:“你以后一定是个好人” 他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他十七岁那年,突然被人从掖庭接走。 大将军霍光说,要让他当皇帝。 他坐在那顶来接他的马车里,回头看了一眼掖庭的方向。许平君站在门口,远远地望着他。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伸出车帘,冲她挥了挥。 那是他第二次被囚禁的开始。 皇位,是一座更大的牢。 可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是下了一道诏书。 诏书上说:我在民间的时候,有一把用旧了的剑,现在很想它。谁能帮我找回来? 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霍光脸色铁青。 只有掖庭里那个已经二十五岁的宫女,听见这道诏书的时候,一个人躲在浣衣局的水井边,哭了很久。 后来,她成了大汉的皇后。 再后来,她死在了霍家人的毒药下。 她死的那天,他在未央宫,离她很远。 有人问他:陛下,您后悔吗? 他没说话。 只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那把剑。 那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被囚禁的同时也是被爱着的时候…… [剧本建议:不建议穿越,在寻常巷陌类剧本中,您有73%的概率变作刘询(刘病已)幼年时期,26%概率变成许平君本人] [关键词匹配度:病娇(76%) 逆袭(100%) 成功(100%)] [匹配说明:汉代历史语境下[病娇]概念匹配度较低,系统已尽力调整,仅供参考] [是否进入剧本?] “喷不了,这是真逆袭,这是真成功,病不病娇我不知道,反正霍氏一族是真的被杀了个干干净净” 牧亚发现虽然天途在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更新中变得更加拟人了,但实际上,他还是能感受到那种淡淡的非人感。 它真的在认真匹配病娇这个词,哪怕硬凑也要凑出个结果来。 可说到底,这只是一次胡来的尝试。 而且这个剧本,年轻人并不准备选择,可供挖掘的潜力太低了,机会来之不易,他当然不可能这样白白浪费。 逆袭,病娇,成功。病娇这种词果然不能乱写,写出来都是刀子。 这次得来点正经的。 “将军……谋略……磨练……” 他一边念叨,一边抬手在空中写下: 光屏闪了闪。 [关键词已收录] [正在为您匹配历史剧本……]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剧本已构造完成] [人之时代:公元前3世纪 迦太基] [预览片段:] 他九岁那年,被父亲带到神庙。 父亲指着祭坛上的供品,让他把手放在上面,发誓永远与罗马为敌。 他照做了。 那个年纪的孩子,还不懂什么叫仇恨。只知道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像沙漠里的狼。 后来他才知道,父亲输掉了一场战争,输掉了西西里,输掉了迦太基的骄傲。 那些东西,要让他来赢回来。 二十六岁那年,他成了西班牙的统帅。 手下的人不服他,太年轻,没打过仗,不过是仗着父亲的姓氏。他没解释,只是带着他们一路打穿了整个伊比利亚半岛。 打到没人再敢提年轻这两个字。 三十岁那年,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觉得疯了决定。 翻越阿尔卑斯山。 带着五万步兵,一万骑兵,三十七头战象。 翻越那座从来没人翻过的山! 雪崩,冻伤,悬崖,山民袭击。 走到一半的时候,已经死了一半的人。战象也死了,一头一头地摔进山谷里,发出那种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第二次的巨大哀鸣。 有部下问他:将军,值得吗? 值得吗? 他站在阿尔卑斯山的某处山脊上,望着远处那片他还从未踏足的土地。 意大利平原,就在那里。 他说:罗马也在那里。 翻过山之后,他打了十五年的仗。 没有输过一场。 坎尼会战那一仗,他用五万人包围了八万罗马军团。那是战争史上最完美的包围战之一。 战后,罗马人用蒲式耳计量他们死者的戒指,整整三摩第乌斯! 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进攻罗马城? 他没回答。 后来史学家替他回答:他没有攻城器械,没有补给线,没有后援。 他是孤军。 在敌人的土地上,打了十五年。 四十六岁那年,他输了。 不是在战场上。 是在扎马。 那场仗他本来不该输的 但他最信任的骑兵指挥官,临阵倒戈了。那个叫马西尼萨的努米底亚人,带着最好的骑兵,投向了罗马。 他第一次输。 也是最后一次。 战败后,他流亡东方。 从一个王国到另一个王国,像一头被驱逐的狼。每到一处,罗马的使者就跟到一处。 最后那一年,他六十四岁。 在比提尼亚的一个小城里,罗马人终于找到了他。 士兵包围了那栋房子。 他对仆人说:去看看后面有没有路。 仆人说:没有,都被围住了。 他笑了笑。 “那就没必要让他们活捉了” 他从袖子里拿出那枚随身带了几十年的戒指。戒指里藏着毒药。从二十几岁开始,他就把它带在身边。 在临死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让我们解除罗马人长期焦虑吧,因为他们认为等待一个老人的死亡太久了” [匹配建议:不建议穿越,在寻常巷陌类剧本中,您有89%的概率变成汉尼拔麾下的某位无名士兵,全程参与阿尔卑斯山翻越及意大利战役,存活率约17%] [关键词匹配度:将军(100%) 谋略(100%) 磨练(100%)] “……罗马” 年轻人轻轻重复。 然后他收回手,没点。 “算了,这剧本太硬核了,我怕冻死” 他想了想,又盯着那三个空白的输入框。 “再来一个……” 这次写什么好呢? 第60章 救世啊?救世啊! 牧亚抬手,在光屏中输入三个关键词。 无敌,神明,爽文 然后盯着光屏。 光屏沉默了三秒。 [检测到关键词矛盾] [正在尝试匹配……] [匹配失败] [正在尝试二次匹配……] [匹配失败] [失败原因:人之时代尚且存世之神中,并无满足要求者] [系统提示:请不要玩我] [推荐您认真填写] “玩你?我像是在玩吗?” 年轻人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手指在光屏边缘慢慢敲击。 他在思考。 太惨的……不要。 太弱的……不要。 太刀的……更不要。 他想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个词来。 “不是……” 年轻人忍不住对着光屏喊道。 “你这图书馆,有没有那种虚构小说?比如大爽文什么的,恋爱轻喜剧?霸道总裁?热血王道也行啊?” 光屏闪了闪,没说话。 牧亚挠头。 “要不……” 他试探着开口:“你帮我推荐一个?” 此话一出,那光屏骤然亮了起来,像是早有预谋,又像是蓄意报复! [检测到作者请求!] [正在生成推荐……] [生成完成] [推荐剧本:《天蓬下凡》!] [关键词:神仙下凡!喜剧!虚构!] [预览片段:王大娘家的老母猪又下崽了,这一次生了十二只,其中有一只特别瘦弱,吃不上奶……] ? ?? 牧亚张开嘴,又闭上。 再张开,再闭上。 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努力消化自己这辈子居然要以鱼的身份活下去这个残酷现实。 年轻人已经被深深的震撼了,再无任何话讲。 太歹毒了,太恐怖了… 人家金手指都是让宿主扮猪吃老虎,而你,我的金手指,你不同…… 你是真的想把我变成猪啊!!! 光屏平静地闪烁着。 [此为《天蓬下凡》第一幕] [天蓬元帅投胎失误,错投猪胎] [您现在看到的就是他投胎后的场景] [那只特别瘦弱的,吃不上奶的小猪,就是天蓬] [剧本特色:从吃奶开始体验神仙下凡,真实还原猪生百态,见证一只小猪如何成长为……一头大猪] 牧亚深深吸一口气。 像是要把这辈子的氧气都吸进肺里,好让自己有足够的力气应对这离谱的人生。 然后他缓缓吐出。 “换一个” [真的不要这个吗?这可是一只吃不上奶的,特别瘦弱的,随时可能夭折的猪] 光屏还在试图挣扎。 [但请放心,根据剧本设定,这只猪最终会活下来,并在一年后学会说人话] [届时您可以和同窝的猪兄弟们进行深度交流……] 直到牧亚面色逐渐变得不善,光屏才终于恋恋不舍似的删除剧本。 “我要求的是正常推荐,不是报复性推荐!拜托,你给个合理的,我直接穿了,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 他的话还没说完。 就像是检测到了什么关键词,光屏沉默了一瞬。 然后—— 那个笑脸,变了。 嘴角逐渐放肆。 [:>] 牧亚盯着那个笑脸。 那个笑脸也盯着他。 [您……刚刚说了“合理的”,“直接穿越”等词……对吧,我是否可以理解成,只要符合您以上要求,我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获得小小的自作主张] 冷汗从年轻人的额角滑落。 沿着脸颊一路流到下巴,在那里挂成一滴晶莹的水珠,摇摇欲坠。 补——兑! 牧亚看向光屏的瞳孔开始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不,比世界上最恐怖的东西还要恐怖一百倍的东西! 这玩意是有一定的智能的!!!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要干什么?” 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像暴风雨中的一片树叶。 [桀桀桀桀桀桀!!!] 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 向无知的世人展现伟力,同命运宣告—— 光屏上那三个空白的输入框突然自己动了起来! 光标开始疯狂闪烁,连灯效都发生了某种变化了,像是那种赌场里中了头奖的老虎机在往外狂喷硬币。 第一个框里,文字开始滚动。 “救世!救世!救世!” 从上往下滚,从左往右滚,一圈一圈滚得飞快,滚得牧亚眼花缭乱,滚得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救世两个字同时出现在一个屏幕上。 第二个框跟上。 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同样的救世像失控的弹幕一样往外冒。 第三个框不甘示弱。 三个输入框同时疯狂滚动,那场面,简直比拉斯维加斯最热闹的老虎机区还要壮观十倍。 “叮叮叮叮叮叮叮!!!” 光屏甚至贴心地配上了音效,那声音清脆悦耳,活脱脱就是老虎机中头奖时的庆祝铃声。 然后叮的一声! 三个框同时定格。 第一个框:救世! 第二个框:救世! 第三个框:救世! 三个感叹号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是三个中了邪的小旗子在冲牧亚招手。 光屏上甚至还弹出了一行闪着金光的大字: [恭喜您!中大奖了!] “补豪!上当了!!!” 牧亚的眼睛逐渐瞪大,瞪得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混账!你在干什么!快住手啊!!!” 他高喊着,伸出手来想要去抓光屏,手指在空中划出一道绝望的弧线,抓了个空。 光屏上的笑脸又变了。 这一次,嘴巴咧得更大,大到已经超出了光屏的范围,大到牧亚觉得自己看到了世界上最嘲讽的笑容。 [:d] [关键词已收录] [正在为您匹配历史剧本……] [匹配中……] [匹配完成] [剧本已构造完成] [剧本名称:恶嘲狞笑的毁灭之兽] 任务等级:尘埃。 任务目标:追溯源头,扼杀源头。 任务描述:您在时间的间隙中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为确保您的安全,[天途终尽之日]已自主删除相关内容。 在战场中。在废墟中。那些不断睁开的红色眼睛。 您很确定。 那不是幻觉,不是噩梦,不是穿越途中的精神错乱。 那是预告。 咸阳城外,您已经能看见那座巍峨的城池。阳光下它安然无恙,车马往来,炊烟袅袅,和任何一座伟大帝国的都城没有两样。 但您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醒来。 窸窸窣窣… 那些红色的眼睛,会在您看不见的角落里睁开。 那个让您不寒而栗的未来,会在某一天,变成现实。 除非—— 您能找到它。 在它彻底醒来之前。 关键信息: (1)我将会为您提供有限的帮助。 (2)源头隐藏于人身之中 (3) 它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杀戮 (4)第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5)当它主动朝你微笑的时候,往往已经来不及了 警告:这场毁灭并非天灾,乃是不折不扣的人祸。 人文天光的附加报酬:任选一张光锥,至少三种灵魂加成,剩下奖励根据评级逐步解锁。 是否接受?(你有的选吗?) 最后提示:该任务无时间限制,但每拖延一日,咸阳城的某个角落,就可能会有一双红色的眼睛睁开。 (中途退出[天途终尽之日]可进行一定程度的回档,退出方式为死亡 回档不可连续触发,具有一定时间的内置cd) [支配],[凝视]。能力已为你开启。 祝愿您能成功。 接下来请您选择三个帮助选项。 一:获得三个事件骰子(一个事件骰子可以得到一次事件的结果) 二:获得三个幸运骰子(一个幸运骰子获得一天的幸运效果) 三:获得三个位阶骰子(一个位阶骰子提升一阶) 以上道具皆只在剧本中生效。 牧亚双腿一软,终于跪了下去。 他跪在虚空之中,双手撑地,脑袋低垂,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悔恨与怨念。 “我就不该让你推荐……我就不该相信一个想把我变成猪的系统……” [您有选择的权利] [但您确定要拒绝吗?] [毕竟……] [:d] 牧亚抬起头,盯着那个笑脸,他的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 “我就想知道一点,你谋划了多久?” [从您完成贾比尔的剧本开始] “算你狠!” 年轻人仰天长叹,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叹息里包含了千言万语,包含了对自己手贱的悔恨,对系统恶趣味的控诉,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感慨。 然后他对着光屏竖起了中指。 “我拿事件骰子,你等着嗷” “等我回来” “我就去找雅努斯把你格式化了” 光屏闪了闪。 [我并不建议您这么做,因为我并非是天途的正体,它只属于您,不过只要您踏入终极图书馆,我就会在天途中复苏] [所以] [我等着您] [:p] 第61章 古老帝国 咸阳城,大秦之都,天下枢机。 自孝公迁都于此,百余年间,这座城见证了商君变法,秦人东扩,见证了犀首合纵,张仪连横,也见证了无数使节,说客,刺客,商贾从这道城门下进进出出,将天下大势搅动成一场又一场的风云。 咸阳不是一天建成的,它用了上百年,才从一座普通的城邑,变成列国使节递上国书时手心会冒汗的地方。 如今,它正静静伫立在渭水之畔。城头旌旗漫卷,是秦人尚武的黑色。城下商旅络绎,是四海交汇的颜色。 墙上的夯土一层一层,每一层都掺着上百年的故事。 如今是秦惠文王去公爵而称王,决心建立伟业的第八个年头—— 我们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 咸阳城外。 黄土夯筑的门洞深邃,进出的人车在门洞里拖出长长的影子。守卒倚着长戟,目光懒散地从行人脸上扫过。 远处,一辆牛车缓缓停下,等着进城。 少年坐在车上,望着城门里头,神色有些茫然。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有点烫。他下意识眯起眼,视线里晃进一道深不见底的城门洞。 黄土夯筑,门洞深邃得能把影子吞进去。进出的人车在里头拖出长长的黑影,像一队队沉默的蚂蚁。 守卒倚着长戟,目光懒散地从行人脸上扫过。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挪。 车厢板硌得慌。 我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答案就跟着到了。 牧亚,我是牧亚! 记忆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层一层显露出来,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时呛进肺里的那一口气。 年轻人飞快地找回了自我,但紧接着就是不可思议。下意识猛地深吸一口气,肺部充盈着干燥而微带尘土气息的空气。 呛得他差点咳嗽。 “毫无征兆,这算什么?一次跨时间救援?” 牧亚低声喃喃。 他尝试呼唤天途,但却并没有得到响应。 灵魂深处空空荡荡,那本一直跟他绑定的[天途]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灵魂衍生物没有响应,也就是说……这具身体完全不属于自己? 那这是谁的身体? 答案也很快地从他的脑海中浮现。 腹离——当代墨家巨子腹?之子。 年轻人一愣,总感觉耳熟,但表面不显。 巨子。这词儿他熟,战国题材类的游戏与动漫时没少见过。 摩顶放踵以利天下。 除天下之害,兴天下之利。 墨家的掌门人被尊为巨子,通常是那种穿着一身布衣但技能树点满的隐藏大佬,要么给你发主线任务,要么就是你队友里的t0级角色。 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混个巨子之子当当,虽然眼前这位正主就坐他前头,看着不像能掏出什么金色传说装备的样子。 但话说回来,墨家巨子这个身份,搁战国那就是版本答案之一。 儒家和墨家并称显学,天下的读书人不是跟孔子混就是跟墨子混。而巨子就是墨家的总坛主,门徒遍布各国,令行禁止,说一不二。 用游戏术语来讲,这就是阵营领袖级别的人物,自带声望加成和隐藏剧情。 而现在这位阵营领袖,就坐在他前面,白发稀疏,脊背挺直。 年轻人悄悄抬起头,正式打量起这位当代墨家领袖。 老人坐在牛车前端,背对着他,一头稀疏的白发用木簪草草束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严肃庄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褐衣,肩背处落着些许尘土,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晃动。那衣裳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手肘处打着两块颜色略深的补丁 针脚细密,是腹离亲手缝的。 可在那衣裳下面,肩背的轮廓却厚实得不像个老人。 反而像个百战不败的将军一样。 贴住脊背的地方能看出肌肉的线条,不是干瘦老人那种皮包骨,而是实实在在的一块一块,随着牛车颠簸,隐隐能看见肩胛骨移动时带动的那一片起伏。 这时牛车碾过一块石头,猛地颠了一下。 老人的身子微微晃了晃,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扶住了车沿。 那只手就这么落进年轻人眼里。 筋骨分明,指节粗大,手背上青筋隆起,尤其是骨节处全是老茧。 不难想象,老人攥紧的时候,恐怕能把车辕直接捏个洞出来。 一眼盯帧,生存天光的巨佬。 牧亚默默收回目光。 这位要是抡圆了给他一下,估计可以直接回档了。 至于腹离的位阶,他也看了一下。 召灵阶段的萌新,和自己召灵时期比,简直弱的不成样子,恐怕也就是零点七个同阶红羹信徒的强度。 怎么这么弱啊?! 就这个能力,你让我怎么玩? 牧亚顿时感觉未来一片灰暗。 可还不等他思考更多。 “腹离” 老人开口了。声音低沉,不大,但莫名清晰。 腹离动了。 牧亚下意识准备跟着起身,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在他起身之前。 腹离就已经跳下牛车去了,站稳,回身,伸手去扶老人。老人没让他扶,自己下来了。 腹离就站在旁边,安安静静等着。 牧亚愕然。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 他还坐着。但牛车上的那个位置,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阳光穿过身体落在地上,地上没有影子。 刚刚不是他附身了腹离! 而是他清醒的位置和腹离刚好重叠在了一起! 年轻人试着抬手。手抬起来了,透明的,淡淡的,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光。 他又试着往前走。是能走。他下牛车,站在腹离身边,发现腹离对他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的人也没有任何反应。他们从他身体里穿过去,像穿过一团空气。 没人能看见他。 没人能听见他。 牧亚站在大道上,周围人来人往,他像一颗掉进水里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一个瞬间,牧亚再次感知到了天途,日光扭曲,变化为仅能被他理解的文字。 [无人睹你,无人闻你,盖因你非此世之人。 彼为你于此世校准之锚,你乃彼无可忤逆之途。 汝等,恰似命运与时间之交错] 他愣了几秒,意识到这就是天途的提示,然后年轻人慢慢转头,看向旁边的腹离。 少年安安静静站着,等老人发话。呼吸平稳,心跳有力。咚,咚,咚。那声音闷闷地传过来。 很近,近得像他自己的心跳。 牧亚试着往前走了相当一段距离。 然后他发现走不动了。 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出现了,不,不是绳子。是他和腹离之间有一种奇怪的牵引,他走不远,飘到一定距离就会被传送回腹离身边。 但当年轻人靠近腹离,把那只透明的手搭在腹离肩上的时候。 他却突然有一种十分清晰的想法。 只要他想,他就可以附身在腹离的身体。 不,不应该说是附身,因为附身的对象一定会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这应该叫做[支配]才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才是天途给予他的… 在[凝视]状态下,他的所有行动都不会被别人察觉,同样的,他的行动也无法影响任何人。 只有在[支配]状态下,使用腹离的身体,他才可以与事物交互。 牧亚脸上露出了微笑。 太对了!太对了! 这才有意思! 第62章 入咸阳 牧亚还没来得及消化刚才的顿悟,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吧? 人呢?都去哪里去了? 咸阳城门洞开,高耸威严的门洞深邃得像一只张大的嘴。但门洞前空无一人。 进出的人马全不见了踪影,连守卒都撤得干干净净。 明明刚才还车马往来,炊烟袅袅。怎么一眨眼,就空了?就像有人拿刀,把这一整块时间齐根切掉了。 年轻人怀揣着这样的疑惑,先一步穿过城门。 看清楚的瞬间,呼吸一滞。 ……… 毋不敬,俨若思,安定辞。 这是礼仪的总纲。意思是说,一切礼仪的核心在于没有什么比恭敬更重要的。 毋不敬强调内心必须时刻保持敬畏之心。 俨若思是指仪容要庄严,仿佛在沉思一样,不显轻浮。 安定辞最简单,是说言辞要审慎稳重。 何为庄严? 只有内心有敬,外在的仪容和言辞才会自然流露出庄严感。 而现在,城门两侧,黑压压跪满了人。 从这里一直延伸到百步之外。 褐衣伏地,脊背挺直,头垂得很低,低到看不见面容。没有交头接耳,没有左顾右盼,甚至没有一声咳嗽。上百人跪在那里,像是上百尊石刻。 日头偏西,把每一道挺直的脊背都拉成一道长长的影子。上百人跪着,便有上百道影子伏在地上,从他们身下延伸出去,一根一根,齐齐指向城门的方向。 门里门外,宛若两个世界。 真是苛刻啊…… 牧亚看着那些跪伏的工匠,忽然意识到:他们跪得这么齐,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 一定有人站在前面指挥,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一个人的位置,就仿佛拿尺子量过,一道一道地确认间距,非要分毫不差,才能让贵客从城门走出来的那一刻,看见一道最整齐,最恭敬的风景。 他们跪在这里,不是为了自己。 是为了让某个人走过的时候,能看见一道没有瑕疵的、用恭敬之心铺成的路。 牧亚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一种相当微妙的情绪。 当你看见一群人用同一种姿态,同一种沉默,去做一件让你觉得不能理解的事情的时候,你会莫名地不敢出声。 年轻人下意识回头,远远看向腹离。 那孩子还站在牛车旁,露着脚趾的草鞋踩在黄土里,正踮着脚往那边张望,眼睛瞪得溜圆,里头全是好奇。 他什么都不知道。 朱漆城门开的更大了。 九旒旗从门洞里探出来,在风中猎猎作响,旒旗上的花纹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紧接着就是仪仗队,甲胄鲜明,戈矛森然,鱼贯而出,步伐整齐划一,踏在地砖上竟无一丝杂音。 最后是一个人。 玄色礼服,立于城门正中。 长冠之下是一张永远带着三分笑意的面容,称不上英俊,可教人不敢多看,像是盯着什么太锋利的东西,怕被割伤。 他的目光越过跪伏在地的工匠们,越过仪仗队明晃晃的戈矛,投向远处的城门。 万籁俱寂。 这又是谁? 牧亚忍不住看向腹?。老人站在牛车前,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云。 没有解释,没有说明,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剩一个办法了。 牧亚深吸一口气,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有没有肺,把手搭在腹离肩上。 我不想喊腹?父亲… 这个念头滑过的一瞬间。 牧亚猛地感觉到了一种提示。 不是[支配]的预感,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东西。像推开门,像走进一间熟悉的屋子。腹离的身体没有抗拒,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察觉。 就像是呼吸那样简单,牧亚自然而然地操控起腹离,没有附身,只是轻轻推了一下。 于是腹离好奇地转过头去,看向略显威严的老者。 “父亲,那位先生是谁啊?” 腹?顿了一下。 很短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牧亚察觉到了。 老人终于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重,只是从脸上扫过。但牧亚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腹?看的不是腹离。或者说,不只是腹离。 但腹?什么也没说,只收回目光,淡淡道: “张仪,秦国相邦” 牧亚愣了一下。 张仪? 这个名字可是在历史课本里都带着赫赫风雷之声。 就是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熄的那位吗? 年轻人忍不住看向那个玄衣男子。 张仪正和身边的属吏说着什么,笑容和煦,看不出半点传闻中的狡诈阴狠。 腹?的声音又响起: “相邦亲自出迎,是给墨家面子。秦国的工匠,十位里有七位与墨家有关。商君变法后,军功体系森严,工匠能靠手艺跻身大夫之列,但能让他们跪在这里等的,只有一个人” 牧亚下意识问:“谁?” 腹?没有回答。 老者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些跪伏的工匠,看着那些甲胄鲜明的仪仗,看着那个站在城门正中的张仪,眼中读不出什么情绪。 然后他说: “我们走吧” 他迈步向前。 牧亚连忙断开对腹离的操控。 腹离回过神,他年纪还小,腿有些短,小跑着才能跟上腹?。 这样的一幕当然不会被别人取笑,那些跪伏的工匠们,他们跪得很直,头却低得很深,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张仪立刻动了。 他迎上前来,玄色的礼服在日光下泛着沉沉的光。身后那辆驷马高车缓缓跟上,车厢宽阔,帷幔垂落,漆色乌亮,车辕上镶着错金的纹饰。 豪华奢侈。 “巨子远道而来,仪奉君命迎候” 张仪拱手,笑意和煦。 “已备车驾,请” 他侧身一让,露出那辆驷马高车。 牧亚看着那辆车,心里啧啧感叹。 相邦府的规制,四匹马,错金的车辕,垂落的帷幔,这规格,放现代就是省部级专车开道。墨家这排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的多。 然后他看见腹?摇了摇头。 “张子美意”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 “老朽粗野之人,坐不惯这等华车”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那辆驷马高车,落在最不起眼的末尾。 那里停着一辆牛车。 简陋得与整个仪仗格格不入。木制的车架上还沾着泥点,车篷是粗麻布搭的,随风鼓起,像个佝偻的老人。 老牛卸了辕,正低着头,慢吞吞地嚼着地上不知谁撒的草料。 “老朽的车还在” 腹?说。 年轻人和张仪都是一愣。 只不过张仪的笑容只僵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牧亚一直注意他,根本不会察觉。 然后那笑容就恢复如常。 “巨子高义” 张仪点点头,挥了挥手,让那辆驷马高车退下。 “既如此,仪陪巨子走一程” 他竟真的向那辆牛车走去。 随行的属吏脸色大变,刚要开口,被张仪漠然瞥了一眼,就立刻噤了声。 腹?终于正眼看向张仪。 那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张子” 他说:“这车脏” 张仪笑了。 “车脏无妨” 他说:“只要人不脏就行。” 腹?沉默片刻。 然后他笑了。 很淡的笑,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但牧亚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老人身上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 “请” 腹?率先走向牛车。他踩上矮凳,在车辕上坐定,脊背挺得像一杆标枪。 张仪也跟着上去,单手一撑车辕,玄色的礼服蹭着褐色的短褐,华贵的丝帛与粗糙的麻布贴在一处,分外扎眼。 腹离自然也连忙爬了上去。 原本就狭窄的空间自然不可能容纳三人,牧亚也不打算上去。 第63章 名不重要! 车轮又吱呀了一声,身后的车篷里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是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模样,风尘仆仆,眼睛却亮得像深秋的星星。他先飞快地瞄了一眼父亲的后背,然后忍不住偷偷打量起张仪衣袍上绣的纹饰。 那玄色的丝帛,那精细的云纹,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少年的目光像是被这种华丽吸引住了似的,挪不开。 “离儿” 腹?没有回头,声音也不高。 少年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脖子本能地一缩。但他终究还是舍不得完全躲回去,半个身子藏在麻布帘子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固执地继续看。 张仪笑了。 “巨子的公子?” “嗯。”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顿了一下,“叫腹离。” “离公子。” 张仪朝着车篷的方向微微颔首,姿态从容,像是对待大人那样。 少年的两只眼睛眨了眨,有些害羞似的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又害羞不敢说。嘴唇动了动,最后嗖地一下缩了回去,只留下晃动的麻布帘子。 四人的目的地自然是工室。 工室,不用介绍太多,听名字就知道是工匠们挥洒汗水,教授技艺的地方。它往往隶属于皇室或官府,专为王室打造器物。 后世的蜀郡西工便是其中佼佼者,那些刻着蜀郡工官铭文的弩机,漆器,千年后仍能让人窥见其中匠人所耗费的心血。 而秦国此时的工室,规模更盛。 战场上护身的甲胄,锋锐的刀剑,长度数十米的攻城巨械,皆诞生于此。这里不仅是一座作坊,更是秦国武备的心脏。数百名工匠日夜轮作,熔铁的烟气终年不散,锤打的声响从晨光初现持续到夜幕深沉。 腹?是第一位踏足此地的墨家巨子。 也有很大可能是最后一位。 工室正堂原是张仪临时理事之处,如今自然腾了出来。陈设简朴,却收拾得齐整。几案上已摆好新制的简册,是工署送来的器物名册与匠籍名录。 在拜别张仪之后,腹?刚刚坐定,便立刻有人登门。 先是工室的大匠,恭恭敬敬端了茶汤进来,以弟子之礼请安。 说是端,却与寻常人不同。 那大匠身后,背着一具木铜交织的箱子。两条细长的机臂从肩后探出,稳稳托着一只漆盘,盘上的茶汤热气袅袅,竟一丝未洒。 机臂的关节处露出精巧的转轮,随着大匠的脚步轻轻转动,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什么活物的呼吸。 随着主人在门前站定,那两条机臂便自动收了回去,将茶盘轻轻放在他掌中,然后安静地垂落在身侧。十根铜木指节微微蜷曲,像一双随时待命的手。 “巨子……” 大匠双手捧茶,躬身行礼。 腹?看了那机臂一眼。 他接过茶,抿了一口,点了点头。 “机关的枢机,调得不错” 他说。 大匠眼睛一亮,难掩激动,他克制自己又深深的一揖,这才退出去。 牧亚站在腹?身后,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等会儿。 这是啥? 外骨骼?机械臂?仿生科技? 这是战国能有的东西吗? 古时候大家都这么猛吗?说好的木牛流马是传说呢?这东西我就是搁现代也没见过啊! 就一眨眼的功夫,这玩意儿就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还端着一碗茶? 少年默默收回脖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十五六岁少年的手。 这穿越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大匠之后,是负责皮甲的工师,抱着一卷新鞣的牛皮进来。然后是督造战车的吏员,管理仓储的老吏,轮值的工匠头目…… 一个接一个,络绎不绝。 腹?一一见了。 凡有器物呈上来,他只接那些守御之物——盾牌,甲胄,城门上的器件。至于刀剑戈矛,他看过一眼,便轻轻放下,并不多言。问得深了,老人也只是摇摇头,说一句:这个老朽不懂。 大家都不傻,心里跟明镜似的。墨家巨子本就以守城闻名,对攻战之器不置评,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正堂里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请示声,器物碰撞声混成一片。 牧亚跟在老人身后,一开始还觉得新鲜,瞪大眼睛听着,后来渐渐觉得无聊。 他开始思考接下来的行动。 红眼睛。 任务描述里的那些词又浮上来:维护历史,追溯源头,扼杀源头。源头隐藏于人身之中。它会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杀戮。第一个死去的人,不会引起任何注意。 年轻人慢慢理着思路。 首先,源头在人身里。可能指的是某种怪物——但一定意味着它有着普通人的脸,说着普通人的话,做着普通人的事。普通人从身边走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 其次,它会从不起眼的地方开始杀戮。第一个死者不会引起注意——也就是说,可能已经有人死了,只是没人当回事。病死,意外,失踪,随便哪个理由都能糊弄过去。 第三,当它朝你微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这句最瘆人。 带给牧亚极大的心理压力。 微笑,就意味着它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成长,或者已经进入了捕猎状态。那时候再想跑,想反抗,都晚了。 牧亚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现在附在腹离身上。就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虽然是墨家巨子的儿子,但刚从楚国来,在咸阳城里谁也不认识,可以说是最脆弱的时段。 既没有老乡群抱团取暖,又没有新手村最好的剑傍身,放眼望去,满城都是陌生npc,连个接引任务都没人发。 它要是谨慎一点,直接冲过来把腹离砍死,那牧亚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呼救都来不及。 这恰恰说明自己要谨慎一些。 现在他能用的工具只有两个:[凝视]和[支配],以及三枚事件骰子。 [凝视]状态下,他能以灵体形式存在,不被任何人察觉,但无法干涉任何事物。[支配]状态下,他能用腹离的身体行动,但会被这个时间段的人看见,听见,记住。 两者各有利弊。 [凝视]适合侦查:他可以飘进任何地方,偷听任何对话,观察任何人的异常。但万一发现了什么,只能干着急,没法动手。 [支配]适合干预:他可以用腹离的身份去查案、试探、甚至战斗。但每次使用都有风险,因为太脆弱了,而且时间肯定是有限的。 牧亚从怀中掏出事件骰子。 那骰子静静躺在掌心,任由他仔细端详。 这是一枚三十三面的黄金骰子,在光线下耀眼璀璨。朝上的那一面,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中倒映着某种即将发生的命运。 看久了,他恍然感觉周围的空气似乎发生了微妙的扭曲。原本喧嚣的声浪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低鸣,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的意志在骰子内部嘶吼,祈祷,狂笑。 年轻人连忙收了起来,感觉头有些晕。 邪性是邪性了点,但不妨碍它好用。 这骰子一旦掷出,便能看见一次事件的落定。 等于把胜负提前攥进掌心。所以由此可知,在线索未明时,绝不能轻易使用。 也许应该白天用[凝视],晚上用[支配]?白天人多眼杂,用腹离的身体乱跑容易被发现。晚上大家都睡了,他反而能自由行动…… 不对! 这又不是现代大都市!咸阳城晚上宵禁。一个少年半夜在街上晃,被巡卒撞见更麻烦…… 那就只能利用腹离的合理行动范围了。 墨家巨子之子,这个身份能去的地方不少。工室可以进,官府可以进,甚至可能跟着父亲出入一些重要场合。只要不做得太出格,没人会怀疑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关键在于,他要查什么…… 要不要暂时退出天途,查一下咸阳城的资料? 毕竟他对于这里还是太陌生。 牧亚还在思考要不要先退出天途查资料,余光就瞥见了那个少年。 腹离动了。 他站在腹?身后,听着那些工匠没完没了的请示,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然后他似乎终于觉得正堂里太挤、太闷、太无聊了,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没人注意。 他又退一步。 还是没人注意。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几案后的巨子,谁会看一个半大孩子? 腹离退到门槛边上,侧着身子往外瞄了一眼,然后趁没人扭头,嗖地一下溜了出去。 牧亚:“……” 等等。 你要去哪儿? 他和腹离可是绑定好了的,对方要是乱走,自己可是会被直接传送过去的。 年轻人想着,突然饱受后世娱乐洗礼的大脑猛地冒出一个让他毛骨悚然的想法。 等会儿…… 卧槽! 一时间,《进击的矮人》《真面骑士》《东京吃货》等等优秀作品的画面在他眼前闪烁。 不会还有沟槽的敌我同源吧?! 还没等他想明白,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扭曲—— 传送来了。 第64章 蹂躏 腹离溜出正堂的时候,脚步很轻。 不是刻意的轻,是那种习惯了不出声的轻。草鞋踩在地砖上,像猫踩在棉花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牧亚飘在他身后,看着这个少年的背影。 十五六岁,肩膀还没长开,脊背却挺得很直。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低着,遇见人就往旁边让一让,看着老实本分,人畜无害。 谁能想到这小子可能身怀秘密。 少年没有往热闹的地方去。 他绕过堆满皮料的库房,穿过晾晒筋角的小院,越走越偏。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锤打声远了,人声也远了,只剩下脚踩在黄土上的沙沙声。 最后他在一堆废料前停下来。 破旧的皮甲,断了的戈矛,几捆发霉的麻绳,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旁边是一面剥落的土墙,墙角长着几丛枯草。 腹离看了看四周,然后往废料堆后面走去。 牧亚跟着转了过去。 然后他听见了人声。 很轻,从废料堆另一侧传过来。 “……真的假的?” “骗你作甚!” 黑皮肤的男人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得意。 “我表兄在工正署当差,亲眼见的。正堂里头,那老东西往那儿一坐,跟尊泥塑似的。刀剑戈矛,呈上去二十一件,他连摸都不摸,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就一句老朽不懂” “二十一件?全没摸?” “全没摸!” 黑皮肤比划着: “就那眼神,扫一眼,完了。旁边的人还等着他指点两句呢,结果人家把脸一扭,看下一件了” 蹲在他旁边的瘦子嘿了一声: “人家巨子嘛,懂守城就行了呗。攻城的东西,人家不稀罕” “守城?守的哪门子城?” 眯着眼的人接话了,声音阴阳怪气的。 “这是秦国,又不是他墨家那一亩三分地。来都来了,端着个架子给谁看?秦国缺他这一个守城的?” “缺不缺另说” 脸上有疤的那个一直没吭声,这时候慢悠悠开口: “关键是这态度。你懂就懂,不懂就不懂,摆张脸给谁看?好像咱们这些东西入不了他法眼似的” “说不定是真不懂呢?” 黑皮肤来劲了。 “楚国那边来的,见过什么好刀好剑?楚国那帮人,打仗全靠人多,兵器能跟咱们秦国的比?我表兄说,呈上去的那几把剑,有一把还是工正署的老工师亲手打的,镔铁折叠锻了三十七层,吹毛断发,摸一下就要见血。结果呢?人家看一眼,完了。一句话没有” 瘦子缩了缩脖子:“三十七层?那可不便宜……” “可不是嘛!” 黑皮肤激动地拍了拍大腿。 “老师傅面上不显,回去脸都青了。这要是传出去,说秦国工室的刀剑,墨家巨子看不上眼,以后咱们还怎么抬头?” 眯着眼的人嗤笑一声: “那可说不准。我听人说,他年轻时候守城,杀的人不比咱们少。那时候用的什么兵器?不也是这些刀啊剑啊?现在装模作样,怕是——”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等别人接话。 “怕是什么?” “怕是在楚国混不下去了,跑咱们这儿养老来了!” 眯着眼的人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却咬得清清楚楚。 黑皮肤哈哈大笑: “对对对!这事我也听说了!张相那车,四匹马,错金的辕,帷幔都是上好的丝帛。结果人家看了一眼,说老朽坐不惯,转头找自己的牛车去了。牛车!那破玩意儿,搁咱们这儿拉货都没人要!” 他学着腹?老迈的语气,惟妙惟肖,把周围人都逗乐了。 瘦子忍不住笑出声:“那张相邦什么脸色?” “能什么脸色?笑着呗!” 黑皮肤又学着张仪的样子,拱了拱手。 “巨子高义,仪陪巨子走一程。然后真跟着上牛车了” 几个人一起笑起来。压低了的,闷闷的,带着点龌龊的得意。 “所以说,这老东西,是来养老的” 眯着眼的人下了定论。 “摆个架子,装个样子,混几年,走人。咱们该干嘛干嘛,甭搭理他。” “也不一定” 疤脸忽然开口。 其他三人看向他。 疤脸皱着眉,慢慢说: “我听说,墨家那帮人,规矩大得很。巨子说一不二,底下的人拿命去填。这老先生要是真想在这儿扎根,往后工室里怕是有得变” “变什么变?” 黑皮肤不以为然。 “这是秦国,又不是他墨家。他能变出花来?” “也是” 疤脸点点头,不与他争辩。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下去,重新凑到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时不时发出那种带着嘲弄意味的大笑。 废料堆这边。 腹离站在阴影里,听完。 从头到尾,没动一下。 牧亚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少年的侧脸。光线从废料堆的缝隙里漏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亮的半边还能看出点少年的模样,暗的那半边,什么都看不清。 他听着那些话,摇了摇头。 秦国是什么地方?商鞅变法之后,军功爵位制钉死了,立功立功还tm的是立功,人人都知道自己该怎么往上爬。 就算有所局限,它至少就在那里。 军功就是一切,一切都是为了军功。墨家那套兼爱非攻,在秦国的战争机器面前,就是个笑话。 用得着的时候,你是显学巨子,张仪亲自出迎,工匠跪了一地。 用不着的时候…… 那几个人说得难听,但话糙理不糙。腹?今天那态度,只接守御之物,不评攻战之器,落在秦国工匠眼里,不就是瞧不上他们吃饭的家伙? 你说你不懂,那秦国的刀剑戈矛是不是就低人一等了?你墨家守城厉害,是不是就比攻城高一等?你坐牛车不坐驷马高车,是不是就显得张仪那帮人贪图享乐? 态度这东西,有时候比话还伤人。 更怕的是—— 万一人家真是对的呢? 万一墨家的技术真比秦国强呢? 万一自己引以为傲的那把三十七层折叠锻打的剑,在人家眼里就是还凑合呢? 那他们算什么? 牧亚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这群人有些可笑,他摇了摇头。 跳梁小丑,不足为意。 他一个穿来的,操这心干嘛? 还是想想红眼睛的事吧。没必要为这种人浪费时间,回头随便透几句,就够这些人喝一壶的了。 可就在年轻人准备转身的时候。 少年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变得缓慢而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从阴影里走出来,他向着那群人走了一步又一步。 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牧亚说不出那是什么。肩膀的角度?走路的姿态?还是那双眼睛? 废料堆另一侧的笑声还在继续,但那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年轻人感觉自己的皮肤微微发麻,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空气里积攒的静电。 黑皮肤还在说,声音压得更低了,偶尔冒出几声粗俗之语。他没说完… 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黑皮肤疑惑地回头。 一张少年的脸,离他很近。憨厚的,老实的,十五六岁该有的样子。 可那模样,黑皮肤却感觉有几分眼熟。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只略小一点的手就已经扣住了他的手掌,像恋人那样,十指相扣。 很轻,很温柔。 然后往下轻轻一掰。 悦耳动听的咔嚓声响起,清脆的声音让其他在场三人的笑声僵在了脸上。 那声音像折断一根枯枝似的。 无名指和小指在巨力的作用下同时折了过去,指节翘起,角度扭曲,白茬茬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刺出来。血珠慢慢渗出,挂在断口上,摇摇欲坠。 黑皮肤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两根手指还在那儿,但已经不在它们该在的地方了。它们歪着,翘着,像两根长错了地方的树枝。 他张开嘴想要发出惊恐地尖叫。 但在他叫出来之前,少年空出的那只手已经抓住了他的头发。 往下一按。 膝盖同时往上顶。 砰! 黑皮肤的鼻梁塌了下去。不是断,是塌。整张脸从中间凹进去一块,像被人用锤子砸过的柿子。血飙了出来,溅在腹离的褐衣上,溅在他脸上。 黑皮肤往后仰。 但头发还被攥着。 腹离把他拽回来,动作很慢。慢得让人能感受到每一寸骨头的碎裂,慢得让人有时间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又一膝盖。 这回是下巴。 咔嚓! 牙齿磕在一起的声音,不像折断枯枝那么脆,更像两块石头撞在一起。上下两排牙撞碎了三四颗,混着血从嘴角淌出来,滴在地上。 腹离松手。 黑皮肤直挺挺往后倒。 后脑勺砸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他四肢摊开,脸上一片血,嘴张着,气都喘不上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剩下三个人愣住。 眯着眼的人最先反应过来。 他比腹离壮一圈,胳膊比腹离大腿还粗。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一拳抡过来——虎虎生风,直奔腹离面门。 那一拳很快。 但牧亚看见了腹离的动作。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不多不少,正好让那一拳擦着他耳朵过去。拳风掀起他的鬓发,几缕发丝飘起来,又落回去。 然后他抬起右手。 握拳,就像是用尽全身力量似的。 狠狠砸在眯眼的肘窝里。 咔! 脆弱的骨骼被折断了。 那声音远比折断手指更响。肘关节反向折了过去,皮肉撕裂,筋腱崩断,露出白森森的骨头茬子。 眯眼的胳膊从中间弯成一个v字,断掉的那半截耷拉着,晃来晃去。 “啊!” 终于有尖叫声了,可惜并未持续太久。 腹离的拳头直接砸进他嘴里。 拳头撞上牙齿,牙齿撞上牙龈,血和碎牙便从嘴角喷出来。眯眼的头猛地后仰,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他往后倒。 腹离跟着往前一步,左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将他即将倒下的身体硬生生拽了回来——悬在半空。 抬手。 又一拳! 这回是眼眶。拳骨砸在眉骨上,发出咔嚓的脆响。眉骨塌了下去,眼眶周围瞬间肿起来,淤血从皮肉底下渗出,眼睛被挤成一条缝。 眯眼的身体瘫软下去,像一摊烂泥似的。 腹离松手。 他软在地上,抱着那只断臂,脸埋在自己吐的血里。血从嘴角流出来,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他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狗。 “你!你!你!你——你不要过来!” 瘦子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他看着那孩子走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撑着地往后蹭,蹭了两步,后背撞上废料堆。 没地方退了。 腹离慢慢在他面前站定。 低头看着他。 瘦子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手攥住了。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胸口发紧,喘不上气,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不了。 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渗进土里。他想忍住,但忍不住。那股热流一直流,一直流,像关不住的水龙头。 他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 腹离蹲下来。 他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瘦子的脸。 一下。 两下。 三下。 那动作很轻,像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但每拍一下,瘦子就抖一下,抖得骨头都在响。 “你刚才说了什么?” 腹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问今天吃什么。 “我父亲来秦国养老?” 瘦子拼命摇头,摇得脖子都快断了。 “装模作样?” “没有——没有——都是他们说的——” “在楚国混不下去?” “错了——我真错了——求求你饶了我——” 瘦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带着尿骚味,带着快要崩溃的恐惧。 在腹离还想动手的时候,牧亚连忙顶号了。 后者不知道,还在卑微的求饶。 牧亚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来。 从瘦子身边走过去。 瘦子缩成一团,头都不敢抬。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成一个小球,浑身发抖。 疤脸还站着。 他是四个人里唯一还站着的。他攥着拳头,腮帮子咬得死紧,盯着腹离,没退。 但他也没往前。 少年走到他面前。 疤脸比他高一个头,居高临下瞪着他。但那眼神里没有杀气,只有紧张和恐惧。瞳孔缩着,额头上冒汗,喉结上下滚动,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 没办法,普通人和求知者的身体素质差距太大了,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对等的较量。 牧亚伸手。 疤脸以为他要动手,下意识往后一缩,拳头攥得更紧。 但那只手只是落在他肩上。 拍了拍。 然后少年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刚才的言行还算克制,所以我愿意替巨子原谅你” 腹离收回手,从他身边走过去。 “叫大夫来。晚了的话,他们两个可能会死。哦,对了,我不想让巨子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工师们也不想” 说完,他往廊下走,脚步声很快,最后消失在阴影里。 废料堆旁,只剩下一地狼藉。 黑皮肤躺在地上,血糊了满脸,胸口微弱地起伏着。眯着眼蜷成一团,抱着那只断臂,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瘦子缩在废料堆角落里,裤裆湿透,浑身发抖,眼神涣散。 疤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低下头,看着手里多出来的东西。 ——一个钱袋。 他不知道这钱袋什么时候被塞进他手里的。 他甚至没感觉到。 疤脸攥着钱袋,忽然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风从废料堆的缝隙里穿过来,凉的。 他打了个寒颤。 第65章 我也是你们父子play的一环吗? 墨石看见他的时候,牧亚正从廊下走过来。 暮色已经压下来了,院子里光线昏沉。少年走得不快,褐衣上洇着大片的暗色,走近了才看清是血。 有些已经干了,发黑,有些还是湿的,在渐暗的光里泛着微微的光。 其身后的背景在虚化,所有景色都成了他身后拖曳的流光。只有他是实的,是画面里唯一的中心。 墨石顿住脚步,看着牧亚一步一步走过来,心中居然涌起了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有人说过,猛兽行走时,会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稀薄。但此刻这条普通的道路上,空气确实是在凝固,变得沉重。 看着那张侧脸,可墨石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三年前。他在赵国的宴席中见过一位男人,据说是地下格斗场的角抵手,连胜三十七场未尝一败。 那人坐在角落里,谁都不搭理,闷头喝酒。有人过去敬酒,他就抬头看一眼,点点头,继续喝,他当时的表情和这个少年很像。 劲! 亦或者… 霸! 牧亚在墨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考虑到如今自己卖相实在不好,所以他礼貌的开口: “师兄你好,咱们工室有洗衣服的地方吗?顺便,有没有洗澡的地方?” 墨石愣了一下,目光在那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上扫过: “你…… “路上不太平” 牧亚打断了他,伸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渍,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拂去灰尘。 “碰见几条野狗,疯了一样追着咬。甩不掉,只能动手打伤了几只。沾了点脏血,腥得很,难受”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刚才那一身足以让普通人吓晕过去的血污,真的只是不小心蹭到了泥点子。 墨石站在原地,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只觉得眼前的少年把自己当傻子骗。 野狗? 他看着牧亚衣服上那些已经发黑凝结的血块,那是喷溅才会形成的形态。 再看那些还泛着微光的湿痕,粘稠度极高,带着一种铁锈般的厚重感。 狗血哪有这种质感?狗血颜色更浅,质地更稀,而且绝不会让人仅仅打伤几只就染成这样一副模样。 这人嘴还挺毒。 但墨石没说破。 在这个世道,活得久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不该拆穿的别拆穿。 尤其是面对一个浑身浴血却还能淡定找地方洗澡的人,好奇心往往比野狗更致命。 墨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疑,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疏离神色。他侧过身,抬手指了指院落西侧的一排矮房。 “出了眼前这个小门,往左拐,尽头那间带烟囱的就是浆洗房,里面有井水和搓板”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澡堂子在浆洗房后面,得自己烧水。柴火堆在墙角,桶在檐下挂着。天快黑了,动作快点,不然水凉了没人管” “好的,感谢师兄” ……… 牧亚拎着桶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提到浆洗房。 他把外衣脱下来,褐色的布料浸进水盆,水立刻晕开一片暗红。他蹲在地上搓洗,动作很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血水换了两遍,布料渐渐显出原本的颜色,补丁摞着补丁。 搓完衣服,他拧干搭在院子里晾衣裳的绳子上。 然后去后面的澡堂。 澡堂很小,四面透风。他往灶膛里塞了几根柴,火光照亮他半边脸。等水热的时候,他就坐在灶前发呆,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 水热了,他把水舀进木盆,脱了衣服。 身上没有伤。 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水汽蒸腾,把那些暗红的痕迹彻底冲进泥地里。 失策了…… 牧亚在心中叹息。 这一天被拉得太长,长得像是一根绷断的琴弦,震颤着无数荒诞的片段。可当余音散尽,世界却仿佛又回到了原点,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好消息:可能没有敌我同源的狗血戏码。 坏消息:腹离是个极端的父控,极端到可以把杀人当成一种孝道礼仪。 牧亚久久没能回过神。 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放映机,不断回放着少年刚才动手的那几帧画面。 没有怒吼,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情绪波动。 少年的动作干净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或者说,像是在拆解一个早已标好拆卸顺序的劣质模型。 折断手指,是为了剥夺对方反击的能力。撞碎鼻梁是为了制造视野盲区。砸断肘关节,则是为了彻底废掉整条手臂。 当然,也有相当大的可能是这样打比较痛。 这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这是个召灵阶段的萌新? 这就是传说中的天生之才? 这个世界上总存在着这样一种人,他们从未在武馆里流过汗,从未在生死线上挣扎过,甚至可能连一本格斗教程都没翻开过。 可一旦当他们卷起袖子,当冲突不可避免地降临,他们的身体就会自动觉醒某种古老的暴力本能。 对于这种人而言,暴力不是一门需要学习的技术,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语言。 他们不需要思考如何出拳,因为拳头本身就是真理的延伸。只要他们站在那儿,哪怕只是静静地呼吸,周围的混乱就会自动为他们让路。 他们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吃亏这两个字。 牧亚默默地在心里划掉了之前那个保守至极的评估 零点七个? 开什么玩笑。 如果让这少年真正放开手脚,别说是红羹信徒那帮只会搞阴谋诡计的软蛋,就算是把那一窝端过来,有一个算一个,最后都得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爷爷求饶。 不过这些还都不是最让他心里复杂的主要原因。 牧亚终于想起来腹?这个名字为什么这么耳熟了。 不是因为他在墨家地位崇高,也不是因为他是什么一代巨子。 而是因为历史上那个让所有读到的人都会忍不住一愣的着名事件——腹?杀子。 简单来讲:腹?的儿子杀了人,按照秦法本应该处死,但秦王念及腹?年事已高,所以准备赦免他。 可腹?怎么回答的? 他说:“墨者之法曰: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所以禁杀伤人也。夫禁杀伤人者,天下之大义也。王虽为之赐,而令吏弗诛,腹?不可不行墨者之法” 随后,他亲手处决了自己的亲生儿子。 当时读到这里,牧亚只觉得这是法理与人情的极致冲突,是大义灭亲的悲壮典范。 可现在,结合刚才腹离那副要动手杀人的模样,这段历史的底色瞬间变得诡异而恐怖起来。 他忍不住想象,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穿越过来,或者没有插手这件事,历史还是会按照原本的轨迹运行: 腹离杀人,腹?拒赦,亲手杀子。 而现在,自己算什么呢? 牧亚嘴角抽搐了一下,一个荒诞的念头再次不可抑制地钻了出来: “不会吧?难道我也是你们父子 y 中的一环?” 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的吐槽: “搞了半天,我穿越过来,不只是为了拯救世界,更是为了充当这场父慈子孝极致行为艺术的观众?父亲负责扮演冷酷无情的执法者,儿子负责扮演狂热献身的殉道者” “而我,就是那个负责在旁边见证奇迹,衬托你们感情有多深沉的npc?” 牧亚抓起瓢舀了一勺热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这种你杀我我谢恩的剧情,真的不需要心理医生介入吗?我这旁观者的心都要碎了好不好!” “这就是爱吗?太可怕了,太扭曲了” 第66章 脑洞大开! 水汽氤氲散尽,牧亚赤着脚踩在微凉的青石板上,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脊背滑落,没入腰际。 他随手扯过一件浆洗房里备用的粗布麻衣套上,布料粗糙,却意外地吸走了皮肤上残余的燥热。 院落里已是一片沉寂,只有廊下的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赤着脚走过青石板,脚底传来细微的凉意,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舔舐着他的意识边缘。 牧亚猛地停住脚步,眉头深锁。下一秒,仿佛有千万个人在他脑中同时开口——不是声音,是意念,是宏大的祷告! 它们争先恐后地挤进少年的意识。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那些声音越挤越快,越挤越密,像要把他的颅腔撑破。 砰! 月光下,少年的头颅炸开,红的,白的溅在青石板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恶之花。 意识消散……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倾听过多的祷告]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初体验——第一次死亡总是最难忘的] [解锁成就:坠入兔子洞的另一侧——您选择了一种非常新奇的自杀方式]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回档已完成] ? 牧亚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仿佛刚从溺水的深渊中挣脱出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脑袋。圆的,硬的,还在。没有炸开,没有红的白的流一地。 “我一命速通这就没了?!” 少年咬牙切齿,强行平复心中那股杀人的冲动,看着天途上的几个大字,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 “我连谁在祷告都没看见啊!刚晚上就给我整这出?自杀方式非常新奇?你管脑袋炸开叫新奇?你是不是对恐怖的定位有什么误解?!还是说你的审美是重口味的?!” 他越说越气,抬手狠狠揉了把湿漉漉的头发,指尖都在发抖。 这都是什么见鬼的东西?! 少年强压心中的躁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考,无需多想,目前遭遇的危机绝对是进入剧本里最危险,最炸裂的! 他毫不怀疑,只要再多浪费片刻的时间,那令人窒息的寂静就会如被惊扰的蜂群一般,再次被打破。到那时,他的脑袋就会像上次那样,如同一朵盛开的烟花,绚烂而又惨烈。 而想解决的办法也非常简单… 牧亚抹了一把脸,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跟我玩阴的是吧!” “既然死法是倾听过多的祷告,那源头肯定就在附近。只要找到是谁在祷告,把嘴堵上,或者把人宰了不就行了!” 至于为什么会向他祷告? 他怎么会知道! 难不成还是他这个受害者的问题不成! 很快,牧亚开始了行动,同样的,没过去多长时间,那种感觉又来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画面,更像是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从某个方向伸过来,轻轻勾在他脑子里。 祷告还在继续,很轻,很远,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是在梦边缘徘徊的低语。 这恰恰为他指明了祷告者的方向。 牧亚闭上眼,试图分辨方向。 东边?不,偏北。 他睁开眼,夜色里的咸阳城沉默地伏在眼前。高低错落的屋檐像一只只蹲伏的兽,月亮的光照不出十步远,更远处是一片浓稠的黑。 在附近吗? 他提了口气,赤脚踩上石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脚底传来凉意,他越是靠近,那根线就绷得越紧,像是在牵引着少年往前走。 牧亚加快脚步。 那根线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祷告的内容。 “……雅……” 只有一个字,断断续续,像是一个人在梦里含糊地呓语。 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牧亚皱眉,听不出来。 又穿过一条街巷,眼前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封火墙,几乎把天遮成一条缝。 右边是条稍宽的路,隐约能看见尽头有座石桥的轮廓。 少年停下脚步,试图分辨那根线的方向。 然后他发现—— 那根线好像……断了? 不,没断。 它还在,但方向模糊了。像是在他脑子里转了个圈,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 牧亚愣住。 他下意识地转了个身,看向来时的路。巷口一模一样,青石板一模一样,连墙上的苔痕都一模一样。 他刚才……是从哪边过来的? 祷告声开始变大。 不是变清晰,而是变嘈杂。像是有无数张嘴在他耳边同时开口,声音交叠在一起,嗡嗡嗡地炸成一片。 不对。 牧亚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少年面露悲愤的绝望,满怀不甘。 方向错了! 他走错了! 我才第一次来咸… 咸阳城的夜路在他眼前扭曲成一张陌生的网,每一条巷子都长得一模一样,每一扇门都紧闭着,每一户纸窗里透出的烛火都晃着昏黄的光。 但那其实不是光,而是眼睛充血带来的错觉。 砰! 少年的头颅再次炸开,红的,白的溅在地砖上。 意识消散之前,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tm刚才应该往右拐。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倾听过多的祷告(迷路版)]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路痴的代价——有时候,找不到路比找到路更致命]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2/100)——虽然还是死了,但至少多活了几分钟,进步!] 牧亚睁开眼睛。 他还在那个院子里,只比刚刚往前几步,湿发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脊背滑落,脚底是微凉的青石板。 他刚才已经死过两次了。 牧亚沉默着,慢慢抬手捂住脸。 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地抖,像忍着什么,后来抖得越来越厉害,连带着整个脊背都在颤。 手指缝里漏出一点声音,嗤笑的一声,又一声,最后变成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笑。 就像是发疯了似的,少年人怪笑起来。 带着满腔怒火和狰狞杀意。 “你!给!我!等!着!” ……… 咸阳城东南角,一处荒废的里坊。 坊门早已坍塌,乱石堆里长出半人高的蒿草。 月色照不进来,只有零星的火把插在断墙上,火舌舔着夜风,把人影扯得忽长忽短。 从头裹到脚的黑袍,连脸都遮在兜帽的阴影里,只露出下巴的一截轮廓,苍白,像是从来没晒过太阳。 他们站成一个圈,圈中央是一口大鼎。里面透出隐约的光。 最前面的黑袍人微微抬了抬下巴。 “1347g,已安置” 他顿了顿。接下来,从左到右,所有人依次说下去。 “1347l,已安置。回归” “1348e,已安置。回归” “1346n,已安置。回归” “1347s,已安置。回归” 每念一个,火把就噼啪响一声。院子里仿佛只有这两种声音,竹简上的汇报,和火把的燃烧。 汇报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像是某种古怪的唱和。每个人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沙哑,有的低沉,有的像是喉咙里堵着东西,但说出来的话都一样。 “已安置,回归” 不由得让人好奇,安置,回归到底是何意思。 为首者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兜帽的边缘微微颤动,像是在数着这些名字。 最后一个声音落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为首者慢慢抬起头,扫视了一圈。火光映在他兜帽的边缘,照不出他的脸,只照出他下巴的一小块皮肤。 苍白,干枯。 “还有谁?” 没有人回答。 沉默。火把在响。 然后角落里有人动了。 一个黑袍人从人群里走出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走到圈子中央,在为首者面前停下,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 “我……失败了,被目标发现,未能回归!” 他低着头,肩膀在抖。 “但是他们没有发现我!我逃了出来,虽然我的使命已经失败了,但我的血仍是虔诚的!请你怜悯,允许我接受最后参与仪式的使命!” 他往前爬了一步,伸手去抓为首者的袍角。 为首者低头看着他,兜帽的阴影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沉默。 跪着的人还在抖,还在说,语无伦次,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字。让我回归,求你! 为首者动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袍角从那人手里滑出去,落回地上。 跪着的人愣住了。他抬起头,脸上的肌肉还在抽搐,眼睛里全是茫然。 “神……” “神不会需要脏的祭品” 为首者的声音从兜帽下传出来,沙哑,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跪着的人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神什么时候要你回去,那是神的事” 为首者说: “你什么时候回去,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万物皆在万能大灵的意志之下,所以,你并未失败,只是因为你真正的使命还未到来” 跪着的黑袍人愣住,跪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截烧过的枯木。 为首者从他身边走过,走回原来的位置,他继续倾听汇报 最后,直到最后一人汇报完成,为首者才再次颔首,兜帽的边缘在火光中轻轻颤动。 “神会记住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现在——” 他转过身,面向那口隐隐透光的大鼎,双臂缓缓抬起,黑袍如羽翼般展开。 “轮到我们了” “最后的大仪式” “回归!” 第67章 轻舟已撞大冰山! 火光在鼎中跳动,将断墙上的影子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为首者张开双臂,宽大的袖袍垂落如收拢的翼。 他开始念诵,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入深潭,一圈一圈荡开。 “月光已开辟其道路,那越过围墙与丛林与边境的道途——!” 所有黑袍人同时跪下,额头几乎贴上地面。那是一种堪称卑微的臣服姿态,让身体的每一寸都低于神所在的高度。 为首者的手臂抬得更高了,袖袍滑落,露出两截苍白枯瘦的手腕。 “在今夜,再次敞开” “于是,我们叩首祈祷,唯愿诸神清醒聆听” 话音刚落,最前面那个为首的黑袍人,膝盖便直接跪了下去,嘴唇翕动时每一个音节都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似的。 “赫尔墨斯——那穿梭于梦境与现实的信使,请为我们撕开最后一道帷幕” “厄里斯——那播撒金苹果与纷争的灾厄,请在我们经过时转过脸去” “托特——那手持芦苇笔丈量众星的智者,请为我们量好足下的路” 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双臂再次张开,这次不再是收拢的翼,而是十字架上受难者的姿态。 声音不自觉地发颤。 “最后!” “居于中心者——” “那门户的君王,双相之主,见证始末者!” “崇高的雅努——”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 他没有说出那个完整的名字。在最后一个音节处戛然而止,像被什么掐住了喉咙。 一块石头从黑暗中飞出来。 不偏不倚,砸在青铜鼎的腹部。 咣——!!! 那声音根本不是石头该有的动静。青铜鼎翻倒的刹那,里面的火光像被打翻的油灯一样泼洒出来,在地上滚了几滚,熄灭了。 燃烧的火飞得到处都是,落在最近的黑袍人身上,烫得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月光重新笼罩废墟。 所有人都愣住了。 跪伏的姿态还保持着,脑袋却都抬了起来,齐刷刷转向石头飞来的方向。 断墙的阴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赤着脚,穿着浆洗房里顺来的粗布麻衣,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水珠还在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一只手插在腰上,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扔完石头的姿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顺路砸了个场子的邻居家倒霉孩子。 牧亚看了看翻倒的鼎,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黑袍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为首者身上。 他开口了。 “你们这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跪着,对着一个锅,念念叨叨念念叨叨,神经病吧!你不睡我还睡呢!” 他模仿着刚才的腔调,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颤: “崇高的雅努,崇高的雅努,崇高的你妈了个——!” “不是我说你们,搞仪式能不能找个隔音好点的地方?我在那边洗着澡呢,就听见这边呜呜泱泱的,不知道的以为谁家死了人在做法事。出来一看,好家伙,还真是法事。” 牧亚往前走了一步,踩在一块碎瓦上,硌得脚底板一疼,嘶了一声,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 “还有,你们那个什么,回归?回归什么?回归哪儿去?回家睡觉行不行?明天不上班吗?你们是有编制还是怎么着,大半夜不用早起!” 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翻倒的鼎边上,用脚尖踢了踢。 “不过话说回来,这锅不错,哪儿买的?” 沉默。 那死一般的沉默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紧接着,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猛然从为首者喉咙里爆发出来。 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被生生撕裂的野兽在濒死前发出的最后哀鸣。 “亵渎!!!” 他嘶吼着,目眦欲裂,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世界在眼前崩塌的绝望,又仿佛刚刚被宣告了至亲之人的死讯。 周围跪伏的黑袍人像是被这声尖叫注入了某种力量,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沉默地调整着姿态,原本低垂的头颅高高昂起,兜帽下的阴影里亮起了一双双冰冷而猩红的眼。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重复的口号。 他们只是缓缓地,整齐划一地向前迈出了一步,身上散发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张无形的巨网,正朝着那个赤着脚的少年缓缓收拢。 为首者面目狰狞,青筋暴起的怒吼: “一切罪恶终将褪去,唯余神明所赐的荣耀永存!为了那至高的公义!——审判!” 所有黑袍人狂热的高呼: “为了神明!” “审判?” 牧亚歪了歪头,湿漉漉的头发甩出一串水珠。他看着那些缓缓逼近的黑袍人,像是在菜市场打量待宰的猪肉。 “你们管这叫审判?我看是大型邪教团建现场吧” 话音未落,最左侧的黑袍人已经动了。 他没有奔跑,而是像一道黑色的烟,贴着地面滑行而来。手中的匕首泛着幽蓝的光,直刺少年的咽喉。速度快得惊人。 带起的风吹动了牧亚额前的碎发。 这匕首可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产物啊…… 牧亚没有后退。 他的右手闪电般探入腰间,一抹寒光在月光下乍现。 叮! 短刃与匕首在空中相撞,爆出一串刺眼的火星。 牧亚的手臂微微一震,虎口发麻。对方的力量大得超乎想象,根本不是普通人该有的力量。 一阶的求知者,而且……非常虚弱?就像是被抽干了灵性似的。 趁他病,要他命! 牧亚借着这股力道,身体像陀螺一样旋转半圈,左脚如鞭,狠狠踹在对方的膝盖侧面。 咔嚓! 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废墟中格外刺耳。 黑袍人发出一声闷哼,身体失衡。牧亚的短刃顺势下划,在他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却没有腥臭味,反而带着一股浓烈的,像是陈年檀香混合着腐朽的气息。 “第一滴血” 他轻声说道。 但战斗才刚刚开始。 剩下的黑袍人同时发动了攻击。他们不再是各自为战,而是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包围圈,从四面八方攻来。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根线操控的木偶,每一次攻击都封死了牧亚所有的退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 牧亚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知道自己被包围了,任何闪避都会让他暴露在另一个方向的攻击之下。 他没有选择闪避。 他选择了进攻! 左手手腕一翻,一把精巧的机关手弩出现在掌心。弩身是由金属和兽骨制成,弓弦绷紧,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 他没有瞄准任何一个具体的敌人。 牧亚瞄准的是——地面。 砰! 弩箭射出,却不是普通的箭矢。箭尖在触地的瞬间,轰然炸开,一团浓烈的、带着刺鼻硫磺味的白烟瞬间弥漫开来。 这烟雾并非为了遮蔽视线,而是一种强效的灵性干扰剂,能够瞬间扰乱周围人体中灵性的流动,让那些依赖灵性的求知者动作变得迟钝。 这是列国在战争中为了有效杀伤求知者们所研发出来的武器。 “咳咳咳——!” 黑袍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烟雾弄得措手不及,他们的视觉似乎受到了严重影响,动作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牧亚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冲入烟雾之中。 烟雾自然不会对尚在召灵阶段的他生效。 “大不敬者!” 为首者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下一秒。 他没有使用任何华丽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短刃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死亡的旋风,每一次挥出都伴随着一声闷哼和一股黑色血液的喷溅。 噗嗤!噗嗤!噗嗤! 一个,两个,三个…… 烟雾中,黑袍人接二连三地倒下。他们的身体像是被抽走了灵魂,软软地瘫倒在地,黑色的血液在地上汇成一滩滩诡异的图案。 然而,就在牧亚刚刚解决掉第三个人时,异变突生。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断墙后射出,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了一道残影。那是一根由纯粹的灵质凝聚而成的长矛,尖端闪烁着致命的彩光! 牧亚立刻察觉到了危险,本能地向后仰倒。 太晚了。 长矛擦着他的左肩划过,虽然没有危及要害,但锋利的矛尖瞬间撕裂了他肩头的肌肉和粗布麻衣。 “嘶——!” 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黑袍人踉跄着从断墙后站直身体,正是之前跪地请回归的那个失败者。他的左腿似乎有旧伤,走起来一瘸一拐,但眼神亮得吓人。 那是将死之人回光返照时的光。 是殉道者终于等到献祭时刻的光。 “赞美您!伟大之神灵!” 机关手弩在少年手中转了一圈,五指扣紧,抬臂,准星已瞄准对方的眉心。 风静了一瞬。 “没想到,还有加餐?” 他轻声说道,然后扣下扳机! 破空声尖啸着撕开凝固的空气。 黑袍人没有躲。 他向前踏出半步,黑袍翻滚,一道寒光从袍底掠起,那是一杆由灵质组成的长矛,通体闪烁着彩色的光芒。 毫无疑问,这种无视定律,仅凭灵质就可以凭空造物的神奇能力,只属于幻想的求知者,其名为——[引擎]。 “铛——” 金属交击的颤音在废墟间回荡,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波纹。 少年射出的弩箭被矛杆精准磕飞,深深钉进了三米外的木柱上,尾羽仍在嗡嗡震颤,仿佛在抗议刚才的暴力。 “嘶,有点棘手” 话音未落,那瘸腿黑袍人已经扑了上来,没有任何杀意的前摇,只有一种令人作呕,近乎狂热的虔诚。 他左腿拖在地上,速度却快得惊人,十步距离眨眼即到,手里那根灵质长矛仿佛化作一道流光,直刺牧亚面门。 牧亚侧身,矛尖擦着他鼻尖过去,他顺势欺身而进,短刃捅向对方肋下。 刀尖刚碰到袍子,那黑袍人左手已经抓了过来,五指如钩,指甲漆黑,直接扣向牧亚喉咙。 这一下又快又狠,完全是换命的打法。 “为了神明!!!” 嘶吼声震得近在咫尺的空气都在抖。 “我真服了你们这群疯子!” 牧亚偏头躲过那一爪,刀刃上挑格挡。 “搞得好像我才是反派似的!” 短刃划破那只手的皮肤,却和骨骼相撞,发出沉闷的钝响。 黑袍人另一只手却松开了长矛,那根灵矛没有落地,它悬在半空,嗡鸣一声,转了半个圈,从侧面刺向牧亚后脑。 御物? 牧亚眼睛瞪大,低头,长矛从头顶掠过,他趁势一脚踹在对方瘸的那条腿上。黑袍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牧亚的短刃已经抹向他脖子。 刀锋刚触及皮肤,划出血丝,下一秒! 那根悬空的灵矛又回来了,这次直刺牧亚后心! 不躲就得挨个对穿。 少年收刀,侧滚,灵矛钉进地面,轰出个半尺深的坑,碎石飞溅,打在脸上生疼。 他还没站起来,黑袍人已经拖着那条瘸腿冲到他面前,一拳砸下来。 牧亚抬手架住,拳臂相撞,发出一声闷响。他手臂发麻,脚下碎石一滑,整个人往后倒。 黑袍人骑到他身上,第二拳又砸下来。 牧亚极限偏过头去,拳头砸在他耳边,碎石溅到脸上生疼。 他屈膝往上一顶,膝盖狠狠撞在对方后腰,黑袍人身子往前一栽,牧亚趁势翻身把他压下去,膝盖压住他拿刀的右手,左手掐住他脖子。 黑袍人左手还空着,五指成爪,直接抠向牧亚眼睛。 牧亚偏头,那五根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扯着头皮往后拽,疼得他眼睛发酸。 他腾不出手。 心中发狠!一头撞了下去! 额头撞在对方鼻梁上,咔嚓一声,鼻血喷了他一脸。 黑袍人吃痛,手上力道松了,牧亚拔出短刃就往他脖子上捅。 刀尖刚刺破皮,那根悬空的长矛又飞回来了。 这次躲不开了… 那就不躲了! 噗——! 长矛贯穿了牧亚的左肩,从后背透出半截,带出一蓬血雾。剧痛瞬间席卷神经,但少年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 他闷哼一声,手里的刀反而更加用力地向下推进。 切开喉管,割断气管,搅碎软骨,直至刀尖都狠狠钉进地面的碎石之中。 黑袍人的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气泡声,那双瞪大的眼睛里倒映着牧亚染血的脸庞。 那只抓着牧亚头发的手还紧紧攥着,但几秒后,力道彻底消散。眼睛依旧瞪着,身体却已彻底僵冷。 少年跪在他身上,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左肩的贯穿伤中汹涌而出,顺着手臂蜿蜒淌下,滴落在黑袍人那张扭曲的脸上,与尚未干涸的鼻血混在一起,红黑交织,宛如一幅抽象的油画。 那根插在肩头的长矛开始崩解,失去了主人的操控后,它化作了无数缕彩色的光丝,在昏暗的废墟中飘散。 “哈,接下来……咳咳…” 他猛地吸进一口混杂着血腥气的空气,肺腑像被砂纸打磨般剧痛,咳出的声音嘶哑破碎。 然而,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那张沾满尘土的脸上却绽开了一抹笑意。 面对面色愈发阴沉的黑袍人,少年的语调竟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 “该你们了!” 第68章 咸阳城的夜 月光冷冷地照着废墟。 断墙的影子横七竖八摊在地上,像一具具躺倒的尸体。事实上,地上确实躺着不少尸体。 十几个黑袍人安详的躺在那里,肢体扭曲,黑色的血渗进碎石的缝隙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牧亚站在尸体中间,眼神漠然。 左肩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手臂淌下来,滴在泥土上。 为首者被他掐着脖子,整个人悬在半空。 为首者被他掐着脖子,整个人悬在半空。黑袍被扯得七零八落,兜帽早就不见了,露出那张苍白的东方面孔。 眼眶里依然是那两团浓得化不开的黑,但此刻那黑暗在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屈辱。 因为一个虔诚者被亵渎者踩在脚下,这现实让他无法接受。 牧亚的手指收得很紧。他能感觉到对方喉结在掌心里滚动,不甘地挣扎。他微微调整力道,从纯粹的扼杀变成了一种控制。 让对方能说话,却无法挣脱。 “想必你是来自后世之人吧,不需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总之,你应该懂些哲学吧?”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 “来,不要着急,慢慢回答我,你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来这里又要做什么?” 牧亚期待从他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尤其是…红眼睛到底为何物。 但为首者只是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破碎,却依旧难以掩盖其中的愤怒与嘲弄。 “你……这个……亵渎者……” “我的神啊,祂没有名字” “因为名字是……给奴隶的。给那些需要被呼唤,被记住,被束缚的奴隶!” “我的神不需要名字,祂就在那里。在每一个黑暗的角落,在每一个死去的人的眼睛里,在这……” 牧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感觉到不对劲。 为首者的嘴角开始往外渗血,黑色的血,混着破碎的舌尖肉。 他在咬舌。 “喂——!” 牧亚手指猛然收紧,想阻止他,但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者的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血从嘴角涌出来,淌过下巴,滴在少年的手上。 但他还在笑,那张扭曲的面孔上挤出一个近乎怜悯的笑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凑近牧亚的脸。 声音从血沫和破碎的舌头之间挤出来,沙哑,含混,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祂终将醒来,并再次主宰整个世界…” 最后,那人完全安静了下去,一丝声息都没有。 牧亚掐着那具尸体的脖子,悬在半空,一动不动。 血从那个死人嘴角滴下来,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那声音在寂静的废墟里格外清晰。 少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像是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三斤没熟的青柿子,又灌了一大碗苦瓜汁,最后还逼着他嚼了两口朝天椒。 带着如同吃隔夜泔水般的巨大恶心感。 “你妈的!沟槽的醒时长祷会!” 牧亚终于忍不住爆发了,一脚狠狠踹在为首者的尸身上,将那具干枯的躯体踢飞出去,撞在断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们有毛病吧!怎么在哪里都能看到你们这群畜生啊!不是!我在战国时期!神经病啊!!” 他的声音在废墟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道躲在哪儿过夜的乌鸦,呱呱叫着飞远。 事到如今,他们为什么呼唤雅努斯。呼唤雅努斯为什么是打自己电话已经是最小的问题了。 在这里看到老熟人的身影,少年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好了,发自内心的感觉这简直是整个世界都在跟他开一场恶意满满的玩笑。 这就是人世大害的压迫感吗? 太恐怖了…… 牧亚现在只想找个人问问,这破组织是不是在全世界都有连锁店?会员卡能不能通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满地的黑袍子,突然有种强烈的既视感。 就好像打游戏好不容易换了个地图,结果发现新手村的怪也跟着刷新过来了。 “不是,你们醒时长祷会的人是不是人均社畜啊?战国时期也加班?有没有搞错!” 不过吐槽归吐槽,该搜的尸体还是要搜的,毕竟长祷会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到这里。 至于他们到底有没有干涉历史的能力,牧亚持保守态度,长祷会作为仅存的四大害,被诸国联合当狗撵了这么久都没杀绝,手段肯定是有的——毕竟自己能来,没道理别人来不了。 但肯定精妙不到哪里去,不然也不至于被当狗撵。 牧亚蹲下身,在为首者怀里摸了一阵,最后掏出两样东西。 一张羊皮卷,摊开一看。 咸阳城的地图。不是什么粗糙的示意图,而是精细到堪称令人发指的军事舆图。 城墙厚度,城门方位,守军布防,甚至有几口井都标得清清楚楚。某些位置被人用朱砂圈了又圈,带着极为不祥的感觉。 “地图,他们用这个是为了什么?投毒吗?” 牧亚默默将这个想法记在心中,等待有机会查询真相,然后,另一样东西让他愣住了。 一本书。 确切地说,是一本手抄本,皮质封面已经磨得发亮,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牧亚随手翻开,扫了几行,然后表情逐渐怪异。 “这不是圣经吗?不是长祷会怎么这么坏啊!” 改个名儿就当自己原创了是吧?这搁现代得被追着要版权费追到战国来! 他又翻了翻,发现后面还夹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道德经》的片段,被强行解读成预言。《论语》的某几句,旁边批着此乃对醒者之描述。 甚至还有几句不知道从哪抄来的打油诗,被吹成上古启示录。 牧亚深吸一口气。 “所以你们的圣典是……ctrl+c,ctrl+v,然后再加点自我感动的小作文?” “果然神经…” 牧亚把书和地图仔细收好,站起身。 夜风灌进肩上的伤口,像撒了把盐。他低头看了一眼。 血还在往外渗,不多,尚且还在自愈的范围内,正常人的做法是找个地方先处理伤口,睡一觉,等天亮再说。 他抬手,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 啪。 两声脆响在废墟里格外清晰。 “清醒点” 他对自己说。 “目前还有很多未知在等待着我,不要浪费时间,不要让那个我不想看到的未来发生…” 走吧!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自杀:抵达第二个标记点。潜伏一定时间后,院内始终没有动静。您决定进入搜查,刚翻过墙,踩到埋在墙根下的捕兽夹]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防贼措施——战国人民很有安全意识]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4/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自杀:抵达第三个标记点。空宅,灶台有余温,人没走远。您搜遍全院,一无所获。准备撤离时,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巡卒夜查,整条街都被围了。您翻墙时被乱箭射中]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运气不好——您是真的倒霉] [解锁成就:头铁——您以为您是豆腐吗?]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6/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自杀:抵达第四个标记点。这次您先观察地形,确认无人埋伏后入院。搜遍正屋厢房柴房,什么都没有。正准备离开,发现刚才进来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请君入瓮——你掉进陷阱了!] [解锁成就:南墙不回头——您是真的撞了也不回头]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8/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抵达第五个标记点。废弃祠堂,后院有地道入口。您点着火折子下去,地道很深,岔路很多。走了半个时辰,发现自己在原地打转]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迷宫——既然出不去,就假装自己在散步!] [解锁成就:悬梁刺股——可惜您只做到了前半句] [解锁成就:咸阳城死神——您要庆幸这时候没有所谓的都市传说]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1/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 [叮!您已死亡] [死亡原因:第十七个标记点。。您站在院墙外,忽然不想进去了。您跑了整整一夜,死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有空的,有误入的民宅,有捕兽夹,有迷宫,有枯枝。 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您想找的答案。您靠墙坐下,望着月亮,忽然觉得很累。然后您睡着了,被巡卒发现,当成窃贼抓走。被关进大牢。七日后,处斩] [当前所处时间节点:抵达咸阳第一夜] [回档完成] [解锁成就:咸阳城的夜——您比更夫更熟悉每一条街道,但您依然不知道线索在哪里]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43/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解锁成就:巡卒之友——您的每一次死亡都在为巡卒提供谈资] 第69章 诀别 第二天,工室厢房内,牧亚正在看地图。 那张纸摊开在桌案上,四角用砚台压着。他从长祷会那人身上搜来的手抄本也翻开着,搁在一旁,时不时瞥两眼。 虽然大部分内容都是抄来抄去的胡话,但地图上那些朱砂圈注的位置,和手抄本里某些含糊其辞的段落似乎能对上。 他提笔,蘸墨,在另一张草纸上把昨晚标记过的十几个点位重新整理了一遍。 跑了一夜,死了四十三次,整个咸阳城的废弃宅院,荒祠,烂仓廪,他差不多摸了个遍。 哪些是真没人,哪些是长祷会的人待过,哪些只是普通老百姓的闲置房产。 死出来的经验,分毫不会错。 他把点位按区域分好,在地图上逐一标注。有朱砂圈的地方画个叉,没有圈但觉得可疑的画个圈,两边都对得上号的重点圈起来。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墨迹一点一点填满那些空白。 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他盯着这张密密麻麻的图,忽然很想叹气。 人家动漫里的角色,查个案子那是抽丝剥茧,步步为营,几句话套出线索,三两下锁定目标,游刃有余,举重若轻。 到他这儿呢? 抽丝剥茧?不存在的。 管你什么阴谋诡计,管你什么暗线伏笔,我直接死给你看!死一次不够就死十次,十次不够就死四十次。死到把整个咸阳城的每条巷子都刻进脑子里,死到每一口井都喝过自己的洗澡水,死到每一堵墙都认得他的额头。 旁人钻研的是刀法剑法精妙招式。 他反手抄起一根电线杆。 以力破巧,物理超度。 电线杆横扫六合! 这么一想,他忽然觉得自己也挺震撼全场的。 就是震撼的方向不太对。 快速收拾好心情,牧亚继续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出神。那是一片连着的废弃仓廪,据说是好几年前烧过一场,一直没人重建。 正琢磨着要不要今晚跑一趟时,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意识一抽,从腹离身体里退了出来。 腹离眨了一下眼。 低头看见手中的笔和那张画满诡异记号的纸,眉头微微皱起,心中涌起一阵愧疚。 这几天怎么能如此浮躁?竟将心思浪费在这些市井琐事上,区区咸阳城怎么能比的上父亲教授的机关术?唉,就连向父亲请求教导之事都懈怠了。 少年轻叹一声,深深反省: 腹离啊腹离,你怎能忘记父亲的教诲? 门外脚步声近了,紧接着是墨石的声音: “腹离师弟?在不在?” “师兄,我在” 腹离应了一声,非常自然地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怀里。 门被推开,墨青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点笑意,墨石则站在他身后。 “巨子叫你过去,好事儿。” 腹离愣了一下:“什么好事?” “有客人” 墨青说,“巨子陪着聊了半天,他刚才忽然说让你也过去坐坐。我估摸着,可能是想让你露露脸” 腹离站在原地,愣愣地听完。 下一秒,他的眼睛瞪大,毫不掩饰地喜悦。 “爹……叫我?”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墨青一笑,伸手推了他一把: “叫你叫你,快去!别让巨子和客人等急了” “哎!来了!” 腹离应了一声,抬腿便往外跑,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墨青看着那道欢快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欣赏: “真是个淳朴又善良的少年啊,一点心眼都没有” 墨石顿时眼神复杂起来,张口欲言,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 腹?坐在那里。 身形并不如何高大,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宗师气概。 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已过半。腹?指尖捏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轻轻转了一圈。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对面坐的那人。坐没坐相,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直,手里端着酒杯,眼睛盯着棋盘,眉头拧成一团。 仿佛面前不是十九道纵横,而是什么了不得的军国大事。 腹离跑进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于是便悄无声息地站在门边,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 那人听见动静,似是有所察觉,但并没有转过头去,相反,依旧将注意力集中于棋盘之上。 腹?落子。 啪。 清脆,利落,不容置疑。 那人盯着新落下的黑子看了半晌,手里的白子捻过来捻过去,始终没落下。 “你今日心不静” 腹?端起茶碗,吹了吹浮叶,呷了一口。 “废话” 那人把白子往棋盘上一丢。 “你儿子一来,我还能静?” 腹?放下茶碗,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腹离,又看向那人。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牵了一下。 “你哪日静过?” 那人一愣。 腹?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上回你说心静,是四年前。在雍城,喝了我三坛酒,拉着我说了一夜的话。第二天我问你说了什么,你说……”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丝极淡的促狭: “你说你不记得了。” 那人瞪眼: “那能怪我?你三坛酒,换了谁都得忘” “我亲手酿的酒,当然后劲大” 腹?脸上居然浮现出一丝骄傲的神采。 “你酿的酒——” 那人忽然不说了。喉结滚了滚,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别过头去。 “算了,不提这个” 腹?也不追问。茶碗端起来,慢慢地呷了一口。热气袅袅地散,模糊了他的眉眼。 院子里安静了一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说认真的” 男人忽然转回头,目光落在腹?身上,难得地认真了几分。 “你这几年……怎么样?” 腹?抬眼看他。 “我问的是你” 那人的语气加重了一点,像是在强调什么。 “不是你那些弟子,不是你那个墨家。回答我,腹?,你这个人,怎么样?” 腹?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起来。 茶碗搁在膝上,热气还在升,细细的一缕,散进日光里。他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 “老了”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叹息,没有不甘,甚至没有感慨。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起风了一样平常。 男人没接话,眼眉低垂了下去。 腹?倒是看的很开。 草木一秋,虫蚁一夏。牛马二十载,龟鹤百余年” 他叹了一口气。 “不过腿脚不如从前也就罢了,眼睛花了倒是真的麻烦,前些日子看图纸,有弟子站在我跟前,我居然把他错认成了工室里的工匠” 老人顿了顿,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人愿意开口的事。 “我最近常常在想,我还能撑几年” “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男人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什么。 “有” 男人眼神微动。 “但那是另一条路了” 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口古井:“你知道的” 那人沉默。 就在寂静之中,老人突然笑了起来,像是释然。 “老了就是老了,能做的事越来越少,不能做的事越来越多,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不用再去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 牧亚皱眉,总感觉两者话里有话,但隐约明白了两人交谈的内容。 腹?已经步入了生命的最后阶段。 我能活多久? 这大概是人类所能提出的最古老的问题。孩童在睡前问过,智者在灯下问过,帝王在陵前问过,逃兵在尸堆中问过。 它朴素到近乎天真,却沉重到让所有答案都显得像借口。 关于求职者的衰老现象,后世学术界曾提出无数理论,从灵性磨损假说到存在性耗散模型,试图解释为何奇迹无法真正锚定于凡躯。 但无论哪种学说,最终都不得不承认一个冰冷的事实。 即便是一名成功抵达奇迹,登临第四位阶的求知者,其存在的极限也不过五六百年。 再恐怖的生命力,再怎么庞大的权柄,也敌不过那一个死字。 届时,无论曾攥住过何等伟力,都将迎来那个不可逆转的终末。 世界曾借给你超越凡俗的力量,让你去守护那些你想守护之物。然后,当你完成了这一切,它便温和地,不容拒绝地将馈赠一件件收回。 当然,对于牧亚而言,这尚且为时还早。 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棋盘上的局势已经走到了尾声。 腹?落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但每一子都落得极稳,像钉子钉进木头,拔都拔不出来。对面的男人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手里的白子捻过来捻过去,棋盘上能落的地方越来越少,他偏偏每一处都要犹豫半天。 腹?也不催,端着茶碗慢慢喝,偶尔抬眼看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 又过了十几年。 男人把白子往棋篓里一丢。 “不下了” 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儿天不错。 腹?抬眼看他。 “输不起?”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很响,惊起槐树上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 “对,输不起” 他笑完了,抹了把脸。“这话也就你敢说。” 男人往后一靠,手搭在膝盖上,像是这才想起来院子里还站着个人似的,扭头朝门边的方向看去。 目光落在腹离身上。 牧亚也终于看清了这位客人的面容,一瞬间,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年轻人认出了这张脸又是属于那个大人物。 只是看着这张脸。一张写满了故事的沧桑大叔脸,再配上那股浑然天成的雍容气度,就会发自内心的感觉这家伙绝对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那样简单。 毫无疑问,这种浑身散发着我要搞事气息的角色……通常都是剧情里的关键人物,或者是……最大的麻烦 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衣裳,走到腹离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眼。 “你爹说我输不起,你觉得呢?” 腹离张了张嘴,一时被这种从容的气度所慑,竟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人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目光落下来,却叫人感觉到严厉,无处可躲。 头皮有些发麻。腹离的心声在这种注视下几乎藏不住。 父亲说得对。 但这一句多少有些没情商了。牧亚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顶了上去。 他看着男人,不卑不亢地开口: “想赢的人脸上是不会有笑容的,所以输得起输不起,得看是对谁,对于您而言——” 那人挑眉。 牧亚说的坦坦荡荡: ”输不起,只是不想玩儿了” 那人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炸开,惊得槐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 “好” 男人笑完了,抹了把脸,目光里多了几分玩味,他转头冲腹?喊: “你这嘴笨的老家伙,怎么培养出这样的儿子的?” 腹?端着茶碗,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那人也不在意,又转回来看着腹离,上下又打量了一遍,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似的。 “会说话,胆子也不小” 他像是在品评什么物件,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 “就是瘦了点” 他忽然一拍大腿: “走走走,我带你出去逛逛。整日闷在这工室里,好端端的少年也得闷傻了” 牧亚很想拒绝。 腹?放下茶碗,看了腹离一眼。老人居然真的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甚至,牧亚能从那双浑浊却不失清明的眼睛里看到明显的犹疑。 几息沉默。 “去吧” 腹?摆了摆手。 牧亚瞪眼。但那男人好似生怕腹?反悔似的,一把拉起少年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外走,只留给老人一个摆手的背影。 ……… 视角一转,两人已经站在了闾里的市集上。 牧亚沉默了整整三秒钟。 他以为自己至少能混个城墙楼子转转,或者去王宫外头感受一下封建统治阶级的压迫感,再不然去条繁华大街看看战国时期的cbd长什么样。 结果呢? 菜市场。 脚下踩着烂泥和烂菜叶子,空气中弥漫着生腥的菜味和人汗味。牧亚深吸一口气,把那句你特么在逗我咽回去,换成了一句: 来都来了。 他扭头看向身边那位贵客。 男人正站在一个菜摊前,低头研究一捆冬葵。研究得很认真,眉头微蹙,目光深邃,仿佛面前不是一捆普普通通的蔬菜,而是什么失传已久的古代秘宝。 “这多少钱?” “三文” 菜贩子眼皮都没抬。 “贵了” “贵什么贵?这可是今早刚摘的” “根上带泥,近郊的菜” 那人蹲下去,捏了捏菜根,动作行云流水。 “运过来不用半日。三文够买两捆了” 菜贩子愣了一下,多看了他一眼。 “行家啊。” 那人笑了笑,站起来,没买。拍拍手,继续往前走。 牧亚跟在后头,看着这位疑似大人物一路走一路逛。一会儿蹲下去捏捏芜菁的个头,一会儿拿起把韭黄凑到鼻子跟前闻闻,跟每个菜贩都能聊上两句。 那样子,活像是下乡视察的领导。 只不过视察对象从重点项目变成了冬储大白菜。 跟了一会儿,牧亚觉得无聊,索性从腹离身体里退了出来,远远缀在后头看戏。 好半天,腹离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 “您……到底在看什么?”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指着那些小贩说: “菜叶子支棱着,不是存了好几天的,近郊的菜地今年没断过收成” “方才那婆子买薤,专挑大的,小的看都不看。问完价直接掏钱,价都懒得还,说明手里有余钱。”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粮铺的方向。 “官仓的新粮才上市几日,就有人排队买了。往年这时候,百姓都紧着吃陈粮,新粮贵,舍不得。今年舍得” 他收回目光,低头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满意: “收成不错,今年冬天,能少死些人” 他站在那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好事儿,眼睛一亮。 “我决定了” 男人将腰间的钱袋解下来,珍而重之地交到腹离手里,那神情庄重得仿佛交出去的不是一袋钱,而是什么了不得的信物。 腹离连忙接住。 “在工室里蹭了这么久的饭,今儿我做东,给大家来一顿好的” 他拍了拍腹离的肩膀,语重心长:“剩下的,算你的跑腿钱” 腹离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袋,又抬头看他。 “您……不一起去?” “我?” 男人理直气壮。 “我买东西,从来不讲价” 腹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默默咽了回去。 男人已经背着手往巷子深处走了,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肋排要两扇,肉要后腿那块瘦的,菜你看着配。够五十来个人吃就成,对了,再打两坛酒,要最好的” 腹离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拐进巷子口看不见了,才低头看向手里的钱袋。 挺沉。 他掂了掂,又解开看了一眼。好家伙,够买三头猪的。 等等,里面怎么还塞着一卷竹简? 就在少年对着钱袋发愣的时候,牧亚已经跟上了男人的身影。他倒要看看,这位神秘莫测的大人物,接下来要去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后他看见了。 巷子那头,一个穿着艳丽的小妇人正站在墙角。看见男人过来,眼睛一亮,蹦蹦跳跳地朝他招手。 男人脚步一顿。 然后——加速了。 牧亚感觉自己有一口老血卡在嘴里,吐不出去,咽不下去。 你这家伙真的不是随便找个理由好泡妞吗?! 第70章 螳螂与蝉。 小巷之外。 男人斜靠在墙角,一条腿曲着,脚尖点地,另一条腿伸直,姿态懒散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方才面对腹离时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这会儿一丝都找不着了。 他就那么站着,靠在墙上,目光落在巷口的光亮处,不知道在想什么。 旁边站着一位女人,寻常妇人的打扮,扔进菜市场绝对找不出来的那种。她眼睛很亮,正直直地盯着男人,目光里带着点儿热切,不像是情人,反倒像是等待建立功勋的士卒。 女人已经习惯了。 她跟在他身边有些年头了,知道这位的脾气,想说话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话的时候,你站到腿软也没用。 所以她只是站着,等着。 枯叶飘落下去,在地上打了个旋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风一阵一阵地吹。远处有小孩跑过的脚步声,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有谁家劈柴的钝响。 男人忽然开口: “方才那孩子,你觉得如何?” 女人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她斟酌着说: “看着挺老实,挺本分的” “老实本分…” 男人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不置可否。 “还有呢?” 女人想了想:“眼神挺干净。” 男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重,但女人知道自己说对了什么,或者说,说到了他想听的地方。 “是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但这到底是因为他全无杂念,还是因为他尚未经历风雨?” 男人沉吟片刻后,嘴角微微一勾。 “你去吧。多找几个漂亮姑娘,要那种会笑的,眼睛会说话的。让她们围着那孩子转两圈,也不用做什么出格的事,就说说话,递递东西,笑一笑,便够了” 语气笃定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女人领命,走出巷口,下一秒,她又慢慢退了回来。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首先看到的是那飘飘的衣角。 深色的下摆,素净的麻布,被风吹得微微掀起。布料洗得发白,但顺得笔挺,没有一丝褶皱。 顺着衣角往上看。 一只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包着铜,磨得发亮,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百晓先生,且慢” 他往前走了一步。 衣袂不动,冠缨不摇,脚落下去的时候,青石板上没有声音。明明是个人,走起路来却像影子飘过地面。 而他身后,巷口两侧的阴影里,站着十几个人。 像是嵌在阴影里似的。 峨冠博带,深衣方履,一动不动。 他们站的位置,刚好封死了所有能走的路,往前是那个中年人,往左右是那些影子,往后是来路,但来路通向那个男人。 远远看上去,像是后世的黑手帮似的,但如今的咸阳城中,能有这般儒士打扮与风格的只有一批人。 他们是—— 稷下学宫,秦地别院里的儒生! 千万别误会,这并非后世那种只知寻章摘句、在故纸堆里讨生活的腐儒。那些读书人,或许精于笔墨,却往往疏于弓马,但那是时代的分流,术业有专攻罢了。 在这个时代,射与御才是立身之本。他们挽弓讲究要能开千斤大弓,每一次都箭无虚发。他们驾驭战车,要能在人来人往的闹市中纵横驰骋,而不触碰行人的衣角。 此刻,他们虽未驾车挽弓,但那股子从容不迫,却又森严壁垒的气势,已然将整条小巷包围起来。 那个握着竹杖的中年人,脚步并未停下,只是那根铜头竹杖轻轻点在青石板上。 “笃……” 一声轻响,仿佛敲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儒生们微微躬身,动作整齐划一,既是对陌生人的礼敬,也是对即将到来的交锋的宣示。 百晓通挠了挠头,浑然不觉刚才自己已经被包围了,感到有些头痛。 “怎么这么巧?这可就麻烦了呀” 中年人微微拱手,声音清朗,仿佛在讲学论道: “在下端木历,失礼了” 他目光落在男人身上,语气不疾不徐: “先生前日途经东城赌坊,顺手赢走的那卷残篇,乃是我秦地别院追寻多年的圣王典籍。我愿以千金为酬,换回此物” “左右不过一些身外之物,其实送给你们也无妨,只不过……” 他略显尴尬地摸了摸衣服,仿佛猛地想起来什么似的。 “我把它忘在一个朋友身上了,要不明天你们再来?” 端木历面色微动,随即缓和下来。他毕竟是读书人,讲究个以理服人,以礼相待,不愿仗着人多势众便行那强取豪夺之事,以免辱没了稷下学宫的名声。 他略一沉吟,便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金铢,轻轻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典籍既然不在身上,那便劳烦先生现在去取。这些权当是先生跑腿的辛苦费,如何?” 百晓通看着那袋金铢,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更显愁苦。他再次挠了挠头发,无奈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巷口的方向: “问题是我拿了也走不了啊” 端木历闻言,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他以为对方是怕自己出尔反尔,担心取了东西回来却拿不到钱,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他冷哼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读书人的清高与傲气: “先生这是何意?我端木历虽不才,但也是稷下学宫秦地别院的执事,岂会做那等言而无信、欺凌弱小的卑劣之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以圣人之言担保,绝不会亏待了先生!” 他说着,腰杆挺得更直,峨冠上的流苏都似乎在彰显着他的正直与不可侵犯。周围的儒生们也微微骚动,脸上露出愤愤之色,显然觉得百晓通这是在侮辱他们的信誉。 百晓通看着端木历那副义愤填膺的模样,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忍不住叹息。 “拜托,你们这群蠢货能不能回头看看!你们被包围了!” 此言一出,端木历面色一僵,那股子正气凛然的劲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回头,手中的竹杖微微一顿。 巷口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悄然站满了人。 他们并非儒生那般峨冠博带,反而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短衣,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拎着斗笠,甚至还有人嘴里叼着根草茎,看似散漫,却将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壮汉。 而是他们牵着的一头头大野猪! 那绝非寻常圈养的牲畜,而是实打实从深山老林里驯出来的猛兽。 通体覆盖着钢针般的黑色鬃毛,在夜风中根根倒竖,宛如披挂着坚不可摧的铁甲。每一头都壮硕如牛,肩胛高耸,肌肉在皮毛下如波浪般滚动。 那双布满血丝的赤红兽瞳,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悸的暴虐与狂躁,死死盯着巷内的儒生,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仿佛随时准备挣脱绳索,将眼前的一切撕成碎片。 “彼母之……” 端木历居然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是农家的人。 这群家伙,他与他们打过几回交道。说起来,这世上若论专注,无人能出农家其右。 他们的追求是什么? 种地。 他们的理想是什么? 种好地。 他们的学问是什么? 如何种出更好的地。 什么王道?什么霸道?什么治国安民,在他们眼中没有任何区别! 君不见!《神农》二十篇,洋洋洒洒,从头到尾,全是种地! 为首的壮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手中的粗麻绳微微一紧。 他身后那头领头的黑彘似乎感应到了主人的战意,猛地刨动前蹄,锋利如匕首的獠牙裸露在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 “端木先生,别来无恙啊?” 壮汉的声音粗犷,带着一股子泥土感。 “听说你们儒家捡到了宝贝?据说是上古圣王用来祭祀鬼神,判定四时的典籍?” “这又与你们何干?” 端木历的表情不好看。 “这东西本就是从田间地头来的,自然该归俺们农家研究。你们这群只会嚼文嚼字的书呆子,拿着也是浪费,不如交出来,俺们还能少放几头猪进去踩踏你们的讲堂” 那壮汉呲牙笑了起来。 女人有些茫然地看着巷口两拨人马剑拔弩张,一时没弄清来龙去脉。 百晓通侧了侧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儿看热闹的促狭: “这两家啊,老冤家了。当年孟轲骂许行,你知道怎么骂的?南蛮鴂舌——说人家说话像鸟叫,不是中原正音。这还不算完,孟轲还说许行的道理是邪说暴行,拿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那套,把农家踩了个干净” 他说到这儿,撇了撇嘴,像是在品评一桩陈年旧案。 “后来市井里又传,说许行原本就是儒家的弟子,老师一蹬腿,转头就投了农家。你听听这因果——老师尸骨未寒,学生就改了门庭。这仇啊,结得比咸阳城墙还厚” 他朝巷口努了努嘴,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 “今儿撞上了,怕是没那么容易收场。” 女人这才恍然,再看那壮汉的眼神便多了几分了然。 端木历自然听到了百晓通的话,后者完全没不把他们当外人,但他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而是专注在壮汉身上。 这卷残篇若是落入农家手中,便能成为他们学派佐证理论的重卷。 农家讲究的是播百谷,劝农事,若有圣王典籍佐证他们的耕作之法,便能在百家争鸣中立于不败之地,吸引更多诸侯的青睐。这不仅是学问之争,更是关乎学派存亡与未来话语权的博弈。 更何况,他们此番行动,多少也是为了给儒家一个教训。 就算在秦国不能杀人,把他们全部种进地里,折辱一番倒是绰绰有余。 第71章 螳螂与黄雀 端木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野猪包围的荒谬感。他握紧竹杖,指节泛白,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读书人的从容。 “许獠,你带这么多头畜生来,是想在咸阳城里卖猪肉吗!” 他的声音依旧清朗,但字里行间已带上了几分讥诮。 “这里是咸阳,不是你们的田间地头。惊扰了行人,冲撞了贵人,你担待得起?” 那叫许獠的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往前走了两步,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他的骄傲。 他身后那头巨大的黑彘也跟着挪动蹄子,粗重的喘息声在巷口回荡。 “端木先生,您这话可就说岔了” 许獠拍了拍身旁野猪粗糙的脊背,那畜生竟舒服得眯起了眼,喉咙里的咆哮变成了咕噜声。 “俺们农家的畜生,最是通人性。您瞧这头黑将军,比您身后那些只会摇头晃脑的书生都懂事。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叫,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 他顿了顿,眼神在端木历身后的儒生们身上一扫,笑容意味深长。 “该干活。” 端木历身后一名年轻的儒生忍不住上前一步,怒喝道:“放肆!尔等村野匹夫,安敢辱我师门!” 许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轻拽了拽手中的麻绳。那头黑猪猛地睁开眼,赤红的兽瞳直直盯向那说话的儒生,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那儒生脸色微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身后同门的脚。 端木历眉头微蹙,手中竹杖轻轻一敲。 “笃——” 那声轻响不大,却像是有形有质一般,竟让那头躁动的黑猪微微一怔,喉咙里的咆哮卡了一下。 许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拍了拍野猪的脑袋,笑道: “哟,端木先生好大的威风,连俺们农家的畜生都敢训?” 端木历不接他的话茬,只是将竹杖轻轻横在身前,指尖摩挲着那被磨得发亮的铜头。 “训畜生谈不上”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论及今日天色。 “只是读书读得多了,多少明白一个道理,畜生再通人性,也只是畜生。该拴着的时候,就得拴着。该宰的时候……” 端木历的语气骤然一冷。 “就该杀!我在这里先谢过许先生的猪肉了!” 许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身后那头黑猪像是听懂了什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前蹄在地上猛地一刨,青石板竟被犁出一道小坑。 许獠没有拽紧绳子。 他只是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笑得更灿烂了。 “端木先生既然这么懂行,那今日正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恐怖气氛中,一道带着无奈语气的声音响起。 “拜托,你们要打打,但是能不能看看头顶呢?” 被压在巷子最里面的男人无奈开口,用手指指了指上面。 农家和儒家的人同时抬头,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瞬间,在周围房屋的顶部,响起了令在场所有人都头皮发麻的声音。 那是弓弦被拉满时,牛筋绞紧发出的那种细微的吱呀声,几十张弓同时绞紧,声音汇到一处,像一扇生锈的铁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巷内所有人都僵住了。 儒家的人不敢动。 农家的人也不敢动。 连那几头野猪都安静了,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咽。 它们比人敏感,最先嗅到了危险的气息,那不是冲着一家来的,是冲着所有人来的。 “他妈的…” 这回轮到许獠骂街了,一滴冷汗自他的鼻尖不自觉地流下。 屋顶上站满了人。 灰褐短褐,麻绳束腰,每人手里一张半人高的柘木弓,弓弦已然拉满。箭簇是磨得发亮的兽骨,斜指向下,正对着巷内所有人。 箭头上的倒钩在日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没人说话。 端木历握着竹杖的手猛地收紧。 他认得那些人腰间的军牌。 悬刀铺。 咸阳城南那间没招牌的棺材铺。一群退役老兵,明面上卖棺材,暗地里接单:追债,绑票,平事,送葬。 他们从来不收钱,也不做害人性命之事,只收人情。 此刻那些人腰间挂着的军牌,在日光下微微晃动。背面刻着一个字: “欠”。 端木历心头一沉。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冲自己来的,也不是冲农家来的。他们出现在这里,只说明一件事—— 他们欠了别人人情,受人所托,现在是来替人办事的。 屋顶正中间,一个干瘦的老头往前站了一步。脸上的皮肤粗糙得像老树皮,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低头看向巷子深处,目光越过端木历,越过许獠,越过那些野猪和儒生,落在靠在墙角的那个男人身上。 “百晓通” 老头开口,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东西呢?” 百晓通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摊开手: “忘朋友那里了……”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死寂,三方就这样僵持着。 儒家的人不敢动,农家的不敢动,屋顶上的人也不急着动手。 百晓通挠了挠头,左右看看,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往前走了两步,正好站到三方视线的交汇处。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是来收东西的,对吧?” 屋顶上那干瘦的老头没说话,只是盯着他。 百晓通又转向端木历:“儒家的大先生们,你们是来要那卷残篇的,对吧?” 端木历眉头微蹙,没有否认。 他又看向许獠:“农家的大哥,你们也是来要那卷残篇的,对吧?” 许獠咧嘴一笑:“明白人。” “那不就结了” 百晓通摊开手。 “你们要的东西,都在我那个朋友手里。你们想要,就得等我出去拿。可我现在出不去” 他指了指屋顶上的弓手:“他们堵着。” 又指了指巷口的野猪:“他们堵着。” 再指了指面前的儒生:“你们也堵着。” “所以现在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三方之间转了一圈。 “谁先让开?” 没人动。 百晓通也不急,他慢悠悠地接着说: “你们不让,我就出不去。我出不去,就拿不到东西。拿不到东西,你们三方就在这儿干耗着” 他再次看向屋顶: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是来收人情的。可这人情,得我活着出去才能还。我要是被困死在这儿,你们找谁收去?” 那干瘦老头眼皮跳了一下。 他又看向许獠: “农家的大哥们,你们想要那卷圣王典籍,是为了证明你们的耕作之法有据可考,能在百家争鸣里压儒家一头。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指了指端木历。 “这位端木先生,还有他身后那些儒生,今天要是被你们的野猪吓退了,传出去是什么名声?农家仗着畜生多,欺负读书人?这话好听吗?” 许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百晓通又转向端木历: “端木先生,您是读书人,讲究以理服人。可今天这事儿,您打算怎么收场?让农家的人先走?他们不干。让悬刀铺的人先走?他们也不干。您带着您的学生们在这儿站着,站到天黑,站到天亮,站到那卷残篇发霉?” 端木历握着竹杖的手微微收紧。 “所以” 百晓通拍了拍手,总结道。 “你们三方堵在这儿,谁也动不了谁,谁也不敢先动。最后的结果就是,我出不去,你们拿不到东西,大家白忙活一场”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一个笑容。 “要不,我给你们出个主意?” 屋顶上那干瘦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说”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收的是人情,不是命。你们要的东西,我肯定会还。但不是现在” 他指了指端木历和许獠。 “这两位先生也想要东西。要不这样,你们先撤了,让我出去,我去把东西拿来,然后咱们一个一个解决?” 老头冷笑一声:“你先让他们撤。” 端木历也开口:“百晓先生,你若是拿了东西跑路,我等找谁去?” 许獠也跟着起哄:“就是,俺们可不傻” 百晓通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的表情。 他忽然转头看向端木历:“端木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们儒家,最讲究什么?” 端木历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 “停” 百晓通打断他。 “我就问一个信字。你们儒家的人,说话算话吗?” 端木历脸色一正:“自然算话。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百晓通点点头,又看向许獠:“农家的大哥,你们讲究信吗?” 许獠一扬下巴: “俺们农家,最是实在人,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绝不反悔” 百晓通又看向屋顶: “悬刀铺的兄弟们,你们呢?” 干瘦老头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 “悬刀铺做事,从不失信” “好!” 百晓通一拍手:“那就简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正对着三方的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三天之内,我把那卷残篇取回来,亲手交给你们三方。儒家一份,农家一份,悬刀铺一份。你们要的东西,我保证每个人都能拿到” 端木历皱眉: “一份残篇,如何分成三份?” 百晓通笑了: “您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那卷残篇是什么?是圣王典籍。圣王典籍是用来干什么的?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供着的。您抄一份,农家抄一份,悬刀铺的兄弟们也抄一份,各取所需,有什么问题?” 端木历一怔。 许獠也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抄一份?这主意倒是不错。” 百晓通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你们现在堵在这儿,谁能拿到完整的?谁都不能。打起来,儒家伤几个读书人,农家死几头猪,悬刀铺残几个老兵,最后官府来了,谁都跑不了,那卷残篇落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 他摊开手:“与其拼个鱼死网破,不如各退一步。你们让我出去,我去把东西拿回来,然后你们各抄一份,皆大欢喜。怎么样?”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端木历沉吟片刻,缓缓开口:“百晓先生,你如何保证三天之内一定能回来?” 百晓通指了指屋顶:“悬刀铺的兄弟们在这儿,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最后他看向端木历:“您要是还不放心,大可以派个人跟着我” 端木历眉头微动,似乎在权衡。 许獠忽然开口:“派个人跟着?那俺们农家也得派一个。” 屋顶上那干瘦老头也开口:“悬刀铺也派一个” 百晓通笑了:“行,你们派。三个人跟着我,我还跑得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以,别耽误我办事。我这个人,办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 端木历与许獠对视一眼,又看了看屋顶上的老头。 三方沉默了片刻。 那干瘦老头第一个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松动: “三天。三天之后,悬刀铺要见到东西” 他一挥手,屋顶上的弓手们缓缓收了弓弦,箭簇从箭头的位置移开。 许獠也拍了拍野猪的脑袋,那头黑猪低吼一声,往后退了一步。他身后的农家汉子们松了松手中的绳索,野猪们躁动的声音渐渐平息。 端木历握着竹杖的手终于松了松。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好。三天之后,我等在此恭候百晓先生。” 百晓通拱了拱手,笑容满面:“好说好说” 原本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下来,眼看一场冲突消弭,在场的众人都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自远方响了起来。 是一位少年疑惑的声音。 “贵客?贵客?你要我买的菜买完了!你的东西忘在我这里了!叫什么《归藏》?” “贵客?贵客?你在这里吗?” 气氛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轻快得很,踢踢踏踏的,还带着点儿蹦跳的意思,一听就是个少年人,心情还不错的那种。 百晓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面容扭曲。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腹离抱着一大堆东西走出小巷。 “贵客,你怎……” 腹离愣住了。 他看着那群人,那群人也看着他。 眼前的少年还怀抱着肉和菜,只是看着和邻家少年并无太大区别,除了……他口中的《归藏》 “怎么不说话了?” 牧亚好奇地探出头,看清楚的瞬间,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这尼玛是什么鬼啊! 他已经快要被眼前的景象吓飞起来了,这还是咸阳城吗! 但腿软归腿软,脑子还没彻底宕机。 于是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少年缩回已经迈出去的那半步,躬身道歉,姿态诚恳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对不起,我不认识他,你们要杀要剐请随意,但万万不要连累在下,在下只是一个路过的咸阳城无辜小市民” 不需要百晓通面目扭曲的朝他比嘴型了,在那之前,他已经夺路狂奔! 第72章 君王潜质 牧亚的鞋底在青石板上恨不得擦出火星,怀里的《归藏》像块烧红的烙铁,四周的喧闹与动静更令他心肝肺肺肾都在尖叫! 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怒吼: “站住!那是俺们农家的神典!” “悬刀铺办事,闲杂人等回避!” 少年不敢回头,只听见身后风起云涌。 野猪的哼哧声,儒生的喘气声,还有弓弦绞紧的吱呀声,像一张巨网正从四面八方罩下来。 牧亚在心里把那个坑货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说好的只是来买菜,结果给我个催命符!” 他跑的飞快,一头扎进巷子,七拐八绕,却听见前方忽然喧哗起来。 是菜市场。 咸阳城南最大的早市,这个时候正热闹着。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小吃的,挤得满满当当。挑担的汉子,挎篮的妇人、追来追去的孩童,人声鼎沸。 牧亚眼前一亮,想也不想就冲了进去。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 仗着身高优势,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人群,左一闪,右一窜,从两个挎篮大妈的中间挤过去,又从一群看杂耍的小孩腿边钻出来。 身后那群追兵也跟着冲进了菜市场。 最先遭殃的是一个卖鸡蛋的年长妇人。 许獠那几头野猪横冲直撞,压根不知道什么叫减速。领头那头黑彘一头撞上妇人的竹筐。 “哗啦——” 几十个鸡蛋飞上天,在阳光下炸开一朵朵金黄色的花。蛋液劈头盖脸浇下来,糊了妇人一脸,也糊了旁边卖布小贩刚扯开的一匹白布。 “我的布!” 卖布小贩惨叫。 “我的蛋!” 妇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 话音未落,一头野猪从她身边冲过,蹄子正好踩进竹筐,把剩下的几个蛋踩得稀巴烂,滑腻腻的蛋液让它脚下一打滑,整头猪横着飞出去,砰地撞翻了隔壁的豆腐摊。 白花花的豆腐飞起来,像下了一场雪。 “俺的豆腐!” 卖豆腐的老汉举着勺子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头野猪从豆腐渣里爬起来,浑身白乎乎的,甩了甩脑袋,豆腐渣溅得到处都是。 追在后面的端木历脸色铁青,他那一身青衫已经溅上了蛋液和豆腐,狼狈不堪。 他身后的年轻儒生更惨,有个倒霉蛋正好被飞来的鸡蛋砸中脑门,蛋清顺着鼻梁往下流,还得硬撑着读书人的体面,不敢伸手去擦。 虽然狼狈不堪,但端木历深吸一口气,重新平静了下来。 他脚下不停,只回头对身后一名尚算齐整的弟子低喝: “子渊,你留下,速速赔偿诸位乡亲的损失,若有伤者,请医诊治,我等先行一步!” 那弟子名唤子渊,闻言一怔,旋即领命,止住脚步,从怀中掏出钱袋,转身快步走向那名坐在地上的妇人。 “大娘莫急,今日之事,乃我等之过,这些钱您先收着,不够再添” 子渊话音未落,却见一个穿短褐的农家汉子已抢先一步,往妇人手里塞了串钱,又快步走向豆腐摊,布摊,动作麻利,钱串子一把接一把地掏出。 这位略显青涩的年轻人立刻反应过来,快步跟上那农家伙计,两人几乎同时蹲在卖糖葫芦的大叔面前,一个递钱串,一个递碎银,差点撞在一起。 大叔捧着两份赔偿,整个人都懵了。 而屋顶上,悬刀铺那干瘦老头低头看着这幕,嘴角微微一抽,赶快从怀里摸出几锭银子,往下一扔,叮叮当当落进一个打翻的菜筐里。 卖碗的小贩抬头,只看见一个干瘦的背影正在远去。 菜市场里乱中有序,但追兵并未停下。 端木历带着儒生们冲出菜市场时,前方巷道空空荡荡,只有几个路人惊愕地回头张望。那抱竹简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 “分头搜!” 端木历竹杖重重一敲:“他跑不远!” 许獠也拽着几头满嘴流油的野猪从另一头钻出来,满脸晦气: “他娘的,那小子属泥鳅的?” 农家的人与儒家的人对视一眼,难得的默契,谁也没空吵架,各自朝不同方向追去。 悬刀铺的老兵们在屋顶上蹦跳腾挪,像一群灰褐色的老猴子,继续盯着每一条可能的逃路。 然而,那少年就像蒸发了一样,消失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巷道里。 ……… 此时,牧亚正靠在墙上喘气,头发乱得像鸡窝,衣服上挂着鱼鳞和菜叶,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归藏》,竹简还好好地揣着,绳结都没松。可一想到刚才那阵仗,他还是忍不住后怕。 “那个坑货……” 他咬牙切齿:“说什么开宴会,买什么菜和酒”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踢踏,踢踏,踢踏。 那脚步声慢悠悠的,带着点儿闲庭信步的意思。 牧亚猛地抬头—— 百晓通正靠在巷口的墙上,手里拎着一条五花肉,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根葱,正往嘴里塞。他身上的衣物干干净净,连个褶子都没有,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追捕跟他毫无关系。 “哟!” 他含含糊糊地打了个招呼,“跑得挺快啊。” “你——” 牧亚瞪大眼睛,“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啊” 百晓通嚼着葱:“菜呢?” “你还敢提菜!” 牧亚差点跳起来,指着怀里的竹简。 “我为了你这破玩意儿,被那群人追了八条街!好悬没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百晓通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竹简,又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他把最后一口葱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慢悠悠地走过来。 “看着是挺狼狈的” 他上下打量了牧亚一眼。 “不过东西还在,人也没缺胳膊少腿,挺好” 牧亚瞪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百晓通也不说话,就那么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看透了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儿,少年忽然开口:“我不明白” “嗯?” “不都说秦法严苛?可那些人……” 牧亚眉头皱成一团。 “他们就这么追?在菜市场里?撞翻人家的摊子,砸了人家的鸡蛋,吓着人家的孩子?”他抬头看着百晓通,“他们怎么敢这样?” 百晓通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 “你觉得他们做错什么了?” 牧亚一愣:“这还用问?他们——” “他们伤人了?” 百晓通打断他。 牧亚张了张嘴,想了想:“好像……没有……” “他们抢东西了?” “也没有……” “他们杀人放火了?” “那倒没有……” 百晓通笑了:“那他们做错什么了?” 牧亚眉头紧锁,没有接话。 “他们把菜市场砸成那样……” 百晓通替他说道:“你是想这么说吧?” “赔了” 他轻描淡写地补充。 “你没看见?儒家留了人,农家也留了人,连悬刀铺那几个抠门的老兵都扔了钱。该赔的一分没少,该治的马上有人管” 百晓通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 “你是不是觉得,他们应该规规矩矩的,排队走路,轻声细语,想追人得先申请官府批文,等三天之后拿到许可再追?” 牧亚挠了挠头:“倒也不至于……” “但你是这么想的” 百晓通笑了笑。 “你觉得他们不该在白天闹市里追人,不该惊扰百姓,不该弄得鸡飞狗跳。你觉得这不对,这不体面,这不像正经人干的事” 牧亚没有否认,只是说:“难道你觉得这样对?” 百晓通没接这个话茬,往墙上靠了靠,望着巷口外的天空。 “可我问你,他们来找我,是为什么?” 牧亚下意识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 “为了这个” 百晓通指了指那卷《归藏》。 “这可是《归藏》。三易之一,昔日商王室沟通鬼神,定夺国运的那部书。寓意万物归藏于地” “端木历为了它,可以在咸阳城里找我三天三夜。许獠为了它,可以把培养了十多年的野猪都拉出来。悬刀铺那帮老兵为了它,可以放下棺材铺的生意,满城追一个买菜的小孩” 他看着牧亚的眼睛:“你告诉我,他们错在哪儿?”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 “求知是狂悖的行为,求知者更是傲慢的生物。他们改造世界,如同孩童拆解钟表,带着令人心折的天真,和近乎僭越的笃定” “看见高山便想翻越,望见深海便要丈量,遇到未知就忍不住伸手去揭开那层帷幕。发自内心地相信,人类的智慧足以照亮任何黑暗,意志足以填平任何巨渊” “这份傲慢,是文明最古老的血脉,从第一个猿人固执地打磨石块便不可逆转” 百晓通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儒家的傲慢,在仁义礼智信,是温良恭俭让。可那傲慢不是用来束缚别人的,是用来要求自己的。端木历可以温良恭俭让,但该追的时候,他一步都不会慢。因为他知道,这卷典籍落到别人手里,被歪曲了,解错了,传歪了,那害的是天下人。为了这个,他可以把自己的青衫弄脏,可以让弟子满身鱼鳞,可以被人指着鼻子骂成何体统” “农家的傲慢,是种地养猪,是春耕秋收。许獠可以跟你和和气气说话,但该冲的时候,他比谁都冲得快。因为他知道,这卷典籍里记的东西,能让农家少走十年弯路,能让天下种地的人吃饱饭。为了这个,他可以带着野猪进城,可以撞翻一街的摊子,可以被人骂成村野匹夫” “悬刀铺的道,是人情,是信义。那帮老兵可以不问是非、不管对错,但欠了人情就得还,许了诺就得做到。为了这个,他们可以放下棺材铺的生意,可以满城追一个小孩,也可以在被别人抢先赔了钱之后,悄悄扔几个铜板进破碗里” 百晓通看着牧亚,嘴角微微扬起:“你告诉我,他们妨碍谁了?”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又抬头看向百晓通。 “你说的我都听明白了” 他慢慢地说:“可你从头到尾都在说他们为什么该追,却没回答我的问题,街市被搅成这样,到底对不对?” “你说这是傲慢。可傲慢的人自己觉得值,被撞翻摊子的人呢?你替他们把账结了,就觉得事情了了?”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却认真:“说到底,这世上的事不该只有对错两分,也不该因为事后赔了钱,就当街市上的乱子没发生过” 百晓通看着他,笑意里忽然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没想到你竟然意外地和我很合得来呢” 他望着巷口外的天空,目光似乎穿透了那片狭窄的蓝天,看向更远的地方。 “天下的事,哪件不乱的?种地乱不乱?春耕秋收,风吹日晒,虫吃鼠咬。做生意乱不乱?起早贪黑,赔本赚吆喝,被人坑了还得笑脸相迎。这世道哪有事情是不乱的?”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若是有朝一日,这天下的乱,能归于一统呢?百家争鸣,各逐其道。若有一人能把这些道都收拢起来,让儒家的仁,农家的勤,墨家的兼爱,法家的规矩……都各归其位,各得其所,那这天下,会不会就不那么乱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牧亚,那复杂的神色一闪而逝,又变回了那个懒洋洋的百晓通。 第73章 无形的大手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忽然换了个话题。 “我一直在查一件事” 百晓通挑了挑眉。 “咸阳城里,有没有一些地方” 少年斟酌着措辞。 “人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悄无声息的,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官府那边也不见有什么动静” 他抬起头,凝视着百晓通的眼睛: “你自称百晓通,消息一定很灵通吧?知不知道什么地方容易出这种事?查起来还特别隐蔽的那种?” 百晓通啃肉的动作一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你查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牧亚避开了他的目光:“就是好奇” 百晓通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奇?你一个墨家子弟,好奇这个?” “墨家的就不兴好奇了?” 百晓通哈哈一笑,把那块肉随手丢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油。 “不过你要说真的容易出事,查起来还困难的地方嘛……”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兮兮的模样。 “我家厨房” 牧亚一愣:“厨房?” “对” 百晓通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表情沉痛。 “你是不知道,我家那个厨房,进去的东西就没见完整出来过。鸡,进去的时候活蹦乱跳的,出来的时候连骨头都拆好了。鱼,进去的时候还在盆里游,出来的时候连刺都不剩。青菜,进去的时候水灵灵的,出来的时候……唉,不提了,惨不忍睹”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腰间的肉: “你要开始调查,我家厨房绝对是第一现场” 牧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显然没有觉得这个玩笑好笑。 “所以呢?还有没有别的地方?” 他的声音平平淡淡的。 百晓通看了看他,终于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往墙上靠了靠。 “行行行,正经的” 他往巷口瞥了一眼,声音低沉而带着几分郑重。 “答案其实相当简单,大夫们的私宅” 牧亚眉头微动。 大夫,简单理解,就是西境的伯爵与领主,有封地和家臣,是能在朝堂上探讨国家大事的高级贵族。 但与西境贵族不同,东境的大夫不止于封土治民。大夫之家立着宗庙,供奉历代先祖,家中子弟自幼习礼乐,读史书,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家门的荣辱。 他们既是国君的臣子,更是宗族的掌舵人 “那种高门大户,院墙一围,里面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 百晓通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少了个人,往井里一扔,往花园里一埋,神不知鬼不觉。家里人就算找上门,人家门房一句没见着,你还能翻墙进去搜不成?” 他看了牧亚一眼,嘴角微微扬起。 “官府的人?门口都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人家说没有,你还能掘地三尺?那些高门大户的地底下,埋着什么,谁说得清呢” 牧亚心下一沉,他开始思考那些地图上的标记,竟当真有些地方对得上。 “咸阳城里每年失踪的人” 百晓通的声音低了几分。 “少说有三成跟那些高墙大院脱不了关系。只不过没人敢查,也没人能查” 他顿了顿,忽然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拍了拍牧亚的肩膀。 “行了,别瞎打听了。你一个墨家子弟,好好做你的事。那种地方,不是你该碰的” 他慢悠悠地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对了,你可千万不要私自去调查大夫私宅” “唉!等等,你这本典籍?” “送你了,你研究明白了,掌握卜算以后,自然就知道该往哪儿找了” 那男人洒脱地摆了摆手。 “工室里的诸位这几日辛苦了,宴席办不成,回头我让人送些酒菜过来,就当是我自己请的,大家别客气” 牧亚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竹简。 《归藏》 这名字他在墨家的典籍里见过,据说是一部失传已久的上古典籍,记载着卜算、阴阳、万物生灭的道理。他本以为这种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没想到真有实物,更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手里。 他随手翻开几片竹简。 字迹古奥,文法艰深,一句话里能有三四个字不认识。偶尔能辨认出几个眼熟的词,连在一起却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牧亚深吸一口气,把竹简合上。 他需要时间。 这本书不是一天两天能读懂的,大夫私宅也不是他现在的本事能碰的。他一个外来人,连咸阳城的路都没认全,连各家各派谁是谁都分不清楚,就这么莽撞地闯进去,能查出什么? 搞不好,人没查出来,自己先折进去了。 有句话说的好:万事俱备 不就是熬几个通宵吗! 肝! ……… 知识管理局内。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图书馆闭馆后的地下室。 年轻人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面试。 他面前那张大得离谱的办公桌上,电脑黑着屏,瓷杯空着底,只有一包开了封的薯片格外醒目。 “这就是你今天的产出?” 一声清冷的质问打破了寂静。白发的美少女正坐在对面的位置上,手里捏着一份数据,眉头微微蹙起。 她有着一头如月光般倾泻而下的银白长发,在这个沉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扎眼,此刻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正微微眯起,像是一只审视猎物的波斯猫。 牧亚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眼神涣散,感觉眼前的景色都在跳探戈。 “大概是……倦怠期吧,最近总是提不起劲,感觉大脑都在罢工” “倦怠?” 苏安久放下数据,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前倾。随着她的动作,几缕白毛滑落至脸颊旁。 少女凑近了一些,用一种狐疑地眼神看着年轻人,一股清冽的薄荷洗发水气息瞬间让牧亚清醒了起来。 牧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油污吗?” 女孩儿没有回答,而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牧亚的心口位置,语气突然变得意味深长: “根据人力部的考勤记录,你最近迟到三次,早退两次,午休时间延长平均四十分钟” “在行为心理学中,这种精神恍惚,频繁痴呆以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的典型症状,通常指向一种名为恋爱的多巴胺过载综合征” “啊?!” 年轻人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你看” 少女竖起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完全无视了牧亚懵逼的脸。 “上周三,你盯着电脑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昨天,你在上夜班的时候居然在哼歌,还是沧桑的情歌。这可不是倦怠期该有的样子,倒像是……” 苏安久顿了顿,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勾起,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穿一切的调侃: “说吧,是不是谈恋爱了?到底是哪家的姑娘把你迷得神魂颠倒,连工作都忘了?需不需要我给你几天假期调整一下心情?” 牧亚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位明明是在八卦,却偏要用学术口吻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白毛少女,无奈地捂住了额头: “我真的只是昨晚熬夜打游戏没睡好……” “哦?” 少女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咖啡杯。 “那我们就按流程办事吧,根据知识管理局内部规定:任何员工若在工作区域内持续表现出愁眉苦脸等负面情绪超过十分钟,必须立即向直属上级坦白其内心纠结的核心内容,以排除潜在的精神污染” 年轻人一愣。 “知管局还有这种规定?我怎么从来没在员工手册里看到过?没人提过这一条啊!等等…” 他满头黑线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感觉自己的智商受到了侮辱。 “这规定是你十分钟前定的吧?绝对是吧!” “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十秒前,不过这并不重要,请开始你的叙述,小牧” 看着少女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牧亚忽然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奇迹位阶的半神。 他忽然有些意动。 对于自己而言,很多没有头绪的事情,只是因为自己的见识乃至于知识储备不够。 不过他心里其实还是更偏向去问缇雅努斯。 “那我可就开始了啊” “很好” 女孩儿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拿起了那包开了封的薯片,咔嚓咬了一口。 “愿闻其详” 年轻人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不过大多都以游戏为借口,半真半假地慢慢叙述出来。 “是这样的,我最近在玩一个……呃,策略类游戏。里面有个角色,他总是面对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情。比如……” 牧亚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苏安久的表情。 “我想知道,这种……游戏反派的行为逻辑,到底是什么心理?是程序设定,还是……” 他没有说具体是哪款游戏,但两人心知肚明。 少女听完,紧皱眉头。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她咀嚼薯片的细微声响。 牧亚的心提了起来。 难道自己问得太隐晦了?还是说,这剧本的难度已经飞到了天上去,哪怕是半神也为之疑惑? 少女最后开口了,那天蓝色的眸子中带着一丝怜悯。 “傻孩子,如果我没猜错,你是让人安排的明明白白啊” 第74章 标题也能卡?! 牧亚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安排?”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讶异。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什么复杂的心理学分析,或者什么高深的博弈,却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直白到近乎残酷的答案。 可奇怪的是,当这个词从苏安久嘴里说出来时,年轻人并没有感到被冒犯,反而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就像有人在他面前放了一面镜子,让他终于看清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困惑。 “所以……” 牧亚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经历的,都是有人想让我看到的?” 苏安久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牧亚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他虚心请教。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苏安久咽下嘴里的薯片,慢条斯理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竖起一根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这其实是一个简单的逻辑排除法” 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像是在课堂上授课一般严谨。 “首先,你刚才提到,你曾经在游戏里追查一个反派组织,试图寻找他们的踪迹,对吗?” 牧亚点了点头:“是” “但最后,你一无所获” 苏安久继续说道:“没有线索,没有痕迹,甚至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找不到。这正常吗?” “对于一个存在了这么久的组织来说,这很不正常” 牧亚下意识地回答:“他们总会留下些什么的,比如……” “没错” 少女打断了他,“任何活动都会留下痕迹,这是物质世界的铁律。除非……” 她顿了顿,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除非有人在你之前,把这些痕迹都清理干净了” 牧亚的瞳孔微微一缩。 “清理干净?” “对” 少女点了点头: “想象一下,你在一个房间里寻找灰尘,却发现房间一尘不染。这只有三种可能:第一:你眼花了,什么都没看见。第二:这个房间从来没有人住过。第三:有人在你进来之前,就已经把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牧亚张大嘴巴。 她伸出第二根手指。 “对于一个活跃的反派组织来说,从来没有人住过显然是不可能的。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 “还有,你刚才提到的那个百晓通,也明显不对劲” 苏安久忽然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轻轻叹了口气。 “可能是职业病吧……” 少女自嘲地笑了笑。 “一听到这种名字,就忍不住想多分析几句” 牧亚一愣:“为什么?” “百晓通……” 苏安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这个名字给你什么感受?” 牧亚皱了皱眉,思索片刻后说道:“偷鸡摸狗?消息灵通?” “……你能不能用点好词?” 少女吐槽了他一句,但她很快就继续分析道: “但问题是,一个自诩为消息灵通的人,真的会给自己起这样一个近乎狂妄的名字吗?” 她顿了顿,那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通常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是自抬身价,他其实知道得并不多,只是擅长收集一些无关紧要的边角料,然后包装成内幕消息,第二……” 牧亚下意识地追问:“第二?” “第二,他是故意让你觉得他无所不知” 苏安久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他需要一个百晓通的名号,还有一个堪称巧合的时间段,让你主动找他,主动问他问题。这样,他就能控制信息的流向,决定让你知道什么,不让你知道什么” 牧亚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想起百晓通当时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想起男人看似随意地说出大夫私宅时的表情。 心真黑啊…… 牧亚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 那种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感觉,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 年轻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真诚。 “怎么才能破局?” “很简单。” 少女伸出手,紧紧握住空气。 “一把擒住他,逼他直视你,不允许闪躲,厉声盘问” “啊?” 牧亚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简单粗暴。 “不是……这能行吗?” 他有些迟疑。 “万一他继续演怎么办?万一他又编一套瞎话糊弄我怎么办?” “那就看你的眼睛了” 苏安久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清冽的薄荷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在我知道的心理学中,当一个人在极度近距离的注视下被质问时,他的思考会急剧增加。为了维持谎言,他的大脑需要同时处理编造事实和控制表情两项高难度任务” “除非他是专精于此的生存求知者,不过听你的描述,大概率不是”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这时候,只要你盯着他的瞳孔,如果他的瞳孔放大,说明他在紧张。如果他的视线出现微小的偏移,说明他在编造谎言” “所以,不要听他说什么,要看他不敢看什么” 苏安久拿起桌上的咖啡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下次见到那个百晓通,别给他嬉皮笑脸的机会。把他按在墙上,盯着他的眼睛,问他你想问道问题就好” 她耸了耸肩,显然尝试多次。 “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下次见面,我就给他来个死亡凝视” “很好。” 苏安久满意地点了点头,顺手把那包薯片推到了他面前。 “为了奖励你的悟性,这包薯片赏你了。不过记住,不要在背后吐槽说我滥用职权搞职场霸凌了” 牧亚:“……” ……… 百晓通走进巷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走得不快,脚步拖在地上,带着一种卸下伪装之后的疲惫。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笑容了,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可以放出来的倦意。 成了。 赢驷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是愧疚,是疲惫。 这种把人当棋子摆弄的游戏,对他而言实在称不上是困难,几乎是得心应手,毕竟他已经玩的很久很久了,久到连恶心都麻木了。 只要男人想,凭借着手中的权力,几乎就没有他骗不到的人。 巷子深处,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百晓通仰头看了一眼天空,暮色四合,什么也看不见。 “腹?啊……” 男人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吞掉,连自己都没听清。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路人,笔直冲着他而来。 百晓通的脊背微微绷紧,但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间就完成了切换,不见疲惫,而是慵懒无聊,整个人重新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市井闲人。 但他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手已经从身后搭上了他的肩膀。 五指收紧,像是生怕百晓通跑了那样。 “别急走啊,我们再聊两句” 牧亚的声音很轻,混杂着小巷的回音,听不出喜怒。 百晓通心里微微一沉,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对劲,但面上不露分毫。他慢慢转过身,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容。 “哟,又来了?刚才不是聊得挺——” “你说你不知道” 牧亚打断了他。 百晓通愣了一下,眼神中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茫然:“什么?” 少年没有废话,他伸手探入怀中,从贴身的衣物里摸出了那张羊皮地图,然后递给百晓通。 百晓通却显得十分茫然失措。他先是呆滞地看了一眼地图,然后缓缓地摊开双手,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并嘟囔道: “我就是个路边倒腾消息的,你在说什么啊?” “那你站在这里在想什么” “想吃什么——” “你想的是腹?吧” 百晓通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只是一瞬。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牧亚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那一瞬的凝固被看得清清楚楚。 这更加让他笃定了内心的想法。 “红眼睛到底是什么?” 牧亚的声音不高,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巷子里。 百晓通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眯了一下眼,像是被风吹了一下似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牧亚没接茬。 “你站在这个巷子里,就是在想腹?的事,对吧,让我来猜猜,你为什么每分每秒都在琢磨他?为什么偏偏是他?一个大活人凭什么这么让你惦记?” “你这么喜欢提那个老东西干嘛?” 男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 牧亚往前挪了半步。距离被压缩到不足一臂。巷子里的光线本就暗,这一靠近,百晓通脸上的表情几乎被少年的影子整个吞掉。 “你跟腹?什么关系,是很好的朋友对吧,他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惆怅?” 牧亚眼神锐利,百晓通低下头,没有接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男人的衣领微微颤动。 “那我换个思路” 牧亚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腹?是不是准备用自己的死亡去对抗红眼睛?” 这并非真正的疑问,而是一种披着疑问外衣的陈述。 巷子瞬间死寂。 风停了,连远处街市的喧嚣都像是被掐断了。百晓通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个问题,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直接刺破了所有伪装。 安静了几秒后,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 沉默之中,百晓通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和之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油滑敷衍的笑,而是一种被人拆穿之后的苦笑。 “原来你除了附身以外,还有种权柄吗…” 第75章 爱人与野兽 百晓通恍惚。 他心里此刻所想的不是眼前的牧亚,也不是那本随手送出去的《归藏》。 他想的是腹?。 赢驷当然不是真的百晓通。 或者说,百晓通这个身份,只是他无数面具中最不起眼的一个,是赢驷这个存在为了体验人间烟火,为了容纳那些无法被王座承载的犹豫与懦弱,而剥离出的半身。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飘回了那座巍峨且庄严的宫殿。 那是赢驷为了容纳庞大的天命,第一次作出的尝试,将自己的人性化的犹豫和懦弱第一次剥离。 咸阳宫里的那个继续做王,而这一半坐在渭水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称不上是被王统治的臣民,更称不上是统治臣民的王。 腹?就是那时候走过来的,衣上沾着墨迹,手里卷着竹简,像一阵风吹进他空荡荡的下午。 “你不是这里的人” 腹?在他对面坐下,不是在问,是在说。 “怎么看出来的?” “这里的人看天,你在看地” 腹?把竹简搁在桌上:“地上又没写答案。” 百晓通怔了一下,没忍住笑了。那是他成为百晓通之后第一次笑。 后来他常去腹?那间破屋子。屋顶漏风,墙角的泥炉却总是烧得旺。腹?从柜子里翻出不知藏了多久的酒,倒进两只粗碗里。 “你又来了” 腹?说这话时从不抬头,语气里却有一种笃定的欢喜,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他们就这样对坐喝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腹?说墨家的规矩太多,说他师父太古板,说他想走一走天下,看看能不能用墨家的法子做些实在的事。 “你不像墨家的人。”百晓通说。 “怎么不像?” “你喝酒” 腹?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古板,还会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巨子都要喝酒的。更何况巨子的徒弟” 那是百晓通第一次觉得,这个被剥离出来的半身,或许真的可以活着。不是作为王的影子,而是作为一个人。 有人等他来,有人为他留着酒。 有一回冬天特别冷,百晓通推开门,发现腹?把唯一的厚毯子搭在了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 “你……” 他站在门口,一时说不出话。 “坐” 腹?头也不抬,继续往炉子里添柴:“你要是冻病了,谁陪我喝酒?” 后来他才知道,腹?其实一直都知道。 知道他不是那个整日嬉皮笑脸的市井闲人,知道这副慵懒皮囊下藏着怎样惊世骇俗的秘密。当赢驷将自己剥离,只留下这具名为百晓通的躯壳时,那位尚且还是学徒的墨家巨子曾为此雷霆震怒。 痛斥君王视社稷如儿戏,竟欲抛下苍生独善其身。 可愤怒过后,腹?还是找来了。 他找到了这个被遗弃在宫殿里的人性半身,没有质问,没有说教,只是像对待旧友一般,重新与他把酒言欢。 他看破不说破,用一种近乎固执的沉默,包容着赢驷的软弱,也维系着这份跨越了君臣与自我的,扭曲而真挚的友谊。 仿佛这世上最大的事,不过是有人推门进来。 那些日子被赢驷埋在记忆深处,王的那一半不愿想起,百晓通这一半不愿遗忘。 但此刻,当他在暮色里看着眼前和腹?有几分相像的少年,身后那棵大树簌簌作响,那些日子忽然涌了上来。 “你们称呼那玩意为红眼睛吗?还挺贴切的,不过告诉你又有什么用?” 他轻笑一声。 “让你也背上这份沉重?让你也像我一样,在每一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想着那些无法挽回的过去?” 男人断然地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腹离,就允许我称呼你为腹离吧。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 “所以,我就该被蒙在鼓里!?” “因为不需要你!腹?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百晓通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他选择了他的路,一条他认为是正确的路。我们能做的,不是去阻止他,而是去铭记他,那样就好” 男人顿了顿,声音缓和了一些: “你要做的,就是一步一步探查所有的真相。身为未来之人,铭记他的牺牲,那样就好” 百晓通的目光落在牧亚身上,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你以为你是救世主?不,你只是一个见证者。你的存在,是为了让腹?的牺牲不被遗忘,是为了让后人知道,曾经有人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付出了一切” 他拍了拍牧亚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去吧,腹离。去探寻真相,去铭记一切。这是你的使命,也是你对腹?最好的报答” 百晓通不想在腹?即将赴死的时候,还坐在那张摆满酒肉的席上,听虚伪的颂词,看谄媚的笑脸。 他要让腹?的名字,刻进竹简,写入青史。 让百年之后、千年之后的人翻开史书,看到那个墨家子弟曾怎样活过,怎样死去,怎样以一己之躯挡在苍生与浩劫之间。 不是作为王权的附庸,不是作为某个秘密的守墓人,而是作为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字,被后人念起,被后人记得。 这是他能为老友做的最后一件事。 ……… 牧亚气笑了。 是真的气笑了。 少年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无名怒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他看着眼前这个是赢驷半身的男人,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就看着吧的从容表情,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谬到极点的感觉。 腹?是什么终极魅魔吗?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喜欢他? 你们问过他没有?问过我没有? “我鄙夷你,百晓通” 牧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 百晓通微微皱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 他大概以为那是悲伤,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像是要来拍牧亚的肩膀,给他某种长辈式的安慰。 “腹离,我理解你的——” “你理解个屁!不要说出这种侮辱我的话来!!” 牧亚毫不犹豫的一拳砸了上去。 那一拳没有任何技巧,没有蓄力,没有架势,就是最原始最野蛮的愤怒。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百晓通的脸上,骨肉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冬天踩碎冰面。 百晓通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巷子的土墙,扬起一片细碎的尘土。 他半边脸迅速肿起来,嘴角沁出血丝,整个人愣在那里,像是被这一拳打碎了什么面具。 作为攻击王之半身的代价,牧亚的手嘭的一声爆出血花。 指骨与皮肉绽开,鲜血像一捧被捏碎的石榴籽,溅在泥土里,开出妖冶的花。 少年甩了甩手,却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我真踏马受够那些繁文缛节了!” 巷子深处,只剩下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满手是血,一个满脸是伤。 像两尊被命运砸碎的雕像,狼狈地对着彼此,也对着这个操蛋的世界。 牧亚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百晓通,看着那张曾经写满从容与戏谑的脸此刻扭曲变形,心中的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泼了油的野火,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百晓通的衣领,用尽全身力气把他从墙上扯了起来。 “你给我听好了!” 牧亚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某种暴虐的意志与怒火。 “你站在这里。毫发无伤。像一个体面的生者,刚刚从一场葬礼上全身而退。你的朋友正在走向陌路,那是你亲眼看着,亲手放走的一条路,你甚至为他让开了身!” “你不仅毫无羞愧之心,甚至还用你那张干干净净的脸,去面对一个孩子。你告诉他:别哭,你要坚强,来,看着,看着你父亲是怎么死的!” 百晓通没有反抗,任由他揪着,只是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没了玩世不恭,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我告诉你这叫什么!” 少年把他拽得更近,俯瞰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凝视着彼此,鼻尖几乎贴着鼻尖,呼吸里都带着血的味道。 “这踏马叫无耻,叫懦弱!” “你以为拯救是喊口号吗?你以为改变是随意的挥舞拳头吗?” 百晓通也提高了声音,声音沙哑,却也好似带着愤怒的腔调: “这个世界不是你的剧本,腹离。它不会因为你愤怒就转弯,不会因为你哭就停下,你难道是什么只会白日做梦的小孩子吗?” “呵!” 牧亚嗤笑出声。 “不要误会了,即便是小孩子也会在故事书中鄙弃你的行为” 牧亚不屑地松开手,于是百晓通重重地摔回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我要去救他了,百晓通,你就好好看着吧!” 少年抬起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于是虚空便裂开了。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但在那一瞬间,现实的帷幕被粗暴地撕开。 虚空裂开了狰狞的口子,像是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庞然大物正试图从无之中挤进有。 光线在那片空间里弯折,碎裂,重组,发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震颤。 那东西坠落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光芒万丈,反而像是一块烧红的生铁,重重地砸进了牧亚的掌心。 很沉。 不是那种普通的重量,倒像是把一个钢卷压缩起来,弄成一枚骰子大小,硬生生塞进了一只手里。 掌心下的皮肉瞬间被压得凹陷下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仿佛连手腕都要被这股蛮横的力量直接压断。 金色的光辉如决堤的洪水般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 辉煌之光! 三十三面! 少年把骰子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咯咯作响,骨骼在皮肤下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黄金般的光芒从他指缝间倾泻而出,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落日熔金 影子在燃烧,空气在尖叫! “我以前很不理解,[寂静与喧嚣]赋予我叙述故事之人的身份也就罢了,为什么还非要给我一本天途” “现在我明白了” 牧亚面容扭曲,竭力地支持着,骰子似是活过来了那样,贪婪地,饥渴地汲取着少年的生命力与灵魂。 他的面容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 可少年依旧强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在剧烈的喘息中保持说话的节奏。 “它们…咳咳…是让我把所有我不喜欢的…故事,都变成我…喜欢的模样!” 下一刻,牧亚咬紧牙关,倾尽全力地将骰子扔向高高的天穹。 骰子拖着灼目的光尾升腾而起,旋转,加速,三十三面黄金轮转如一座被抛向夜空的小小太阳。 它越升越高,旋转越来越急,直到所有的面都模糊成一片沸腾的光晕! 然后它慢了下来。 一面一面地定格,一面一面地昭示。 停在最上方的那一面,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瞳孔深邃,悬在苍穹之上,漠然地俯瞰着下方的万象生灵,不带一丝怜悯,只带来纯粹且无可更改的启示。 如是宣告! “现在,让我们去推开那扇大门!” “看看门外所站着的,到底是凶暴的野兽,还是哀怜的爱人!” 百晓通仰头望着,瞳孔里映着那三十三面轮转的辉煌,忘了呼吸,忘了言语。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件事: 那个少年,正在向着世界下达最后的通牒! 第76章 黑死病 骰子脱手的瞬间,牧亚的视野被彻底剥夺。 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存在的实感。他像一粒尘埃,被抛入了名为虚无的深海。 下坠。无止境地下坠。 就在这仿佛永恒的坠落之中,有光,自黑暗至深之处缓缓升起,带着仿佛照亮一切都光辉。 那是太阳的光芒,可在牧亚眼中,它却浸泡在哀伤与哭泣之中,他的视线被某种力量牢牢钉在庭院之上。 故事的经过以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被他阅览:他是如何进入甘府,如何在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中察觉异样,如何意识到有人在失踪,如何发现百晓通的真正意图………一切都在飞速坍缩,掠过意识的边缘。 但这些都被抛在脑后。 直至最后,结尾被留下,缓慢地,像一滴血似的从伤口慢慢渗出。 倒映出老人悲恸的面容。 他抱着他。以一种早已失去意义的姿态,双臂环成的弧度里,一具早已失去温度和心跳的尸体静静躺在其中。 老人低垂的头颅几乎贴上了那张不再有表情的脸,他的手指陷进儿子背后早已褶皱的衣料里,像是想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徒劳地试图将散掉的灵魂重新收拢。 可惜,灵魂不是陶土,死亡也不是裂缝。 于是更显得悲伤。 那种悲伤不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有音乐烘托氛围,有特写镜头捕捉泪光,有恰到好处的光线来体现人物的哀伤与崇高。 只有难看,狼狈,哭泣。 老人就那样蹲在庭院的角落里,像是一个被世界遗弃的破布娃娃,所有的尊严与坚持,仿佛都被剥离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赤裸裸的灵魂在寒风中颤抖。 原来如此,这就是红眼睛的正体吗…… 该说是出乎意料? 还是情理之中? 牧亚的目光却不在老人身上,而在那个年轻人尸体的裸露皮肤上。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觉得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老臣的儿子躺在那里,明明是饱食终日,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子弟,可身上没有白皙的肌肤,没有细小的毛发,甚至没有一块可以看的好肉。 只有一团团暗红色的肉瘤,像是一颗熟透到即将炸裂的毒果,死死地嵌在皮肉之上。 它还在微微搏动,仿佛里面孕育着什么活物,每一次随着老者的晃动而挤压出黑紫色的脏血,慢慢顺着衣物流下,宛如血泪。 这玩意真的是这个时代能出现的东西吗? 即便已经见过不知道多少足够把历史书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造物,等看清这玩意到底为何物的时候,牧亚还是发自内心地感到困惑。 太过匪夷所思了,也太让人感到恐惧了。 别说是《失乐园》里那些被雷霆劈落,在地狱火湖中翻滚嘶吼的堕天使。哪怕是浮士德笔下那位衣冠楚楚,彬彬有礼的墨菲斯托。 在这东西面前,都显得如此温良恭俭让,甚至称得上慈悲。 它们至少还遵循着某种等价交换或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它们给予死亡,同时也给予你死的尊严。 可眼前这东西不同。 它不讲究公平,不崇尚力量,更不在乎你的灵魂是否高贵。 它只是像霉菌一样,无声无息地蔓延,平等地吞吃每一份生命,将活人变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水。 黑死病…… 牧亚艰难地思考着,就像你准备好面对深渊里的凝视,结果深渊探头出来问你今天吃了吗。 红眼睛指的是黑死病患者身上的那些红痘痘? 这不对。这太他妈不对了。 ……… 但除了这玩意之外,哪里还有什么怪物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击垮整个秦国,带来最坏的结局? 还有什么东西是值得醒时长祷会费尽手段,不惜跨越时间的距离也要送至咸阳城各地? 还有什么东西是朝堂上的高层都知道它的存在,却只能尽量压制,而不能根除? 这就是谜底了。 所谓的红眼睛,就是醒时长祷会精心培养的黑死病。 [你已经解开了最终的谜题] [祂不骑乘白马,不持弓矢,不佩冠冕,不随野兽。 祂只是降临。 祂没有吹响号角,没有跳起毁灭的舞蹈,没有挥动审判的权杖。 祂只是沉默。 祂的权柄,是使母亲的怀抱变为冰冷,使宴席的欢歌变为哀恸。祂使智者闭口不言,因他们的智慧在祂面前如同虚无,祂使君王俯首屈膝,因他们的威权在祂手中不过是尘土。 当万民呼号,祂不垂听。当祭司献祭,祂不悦纳。因祂的旨意已定,祂的道路已铺就,无人能拦阻,无人能回转] ……… 骰子落回掌心。 牧亚睁开眼,看向百晓通。 少年终于叹了一口气,带着几分难言的疲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百晓通看着牧亚那双黑色的眼睛,心中忽然一顿。 恍惚间,眼前的少年与那个坐在咸阳宫最高处的人重叠了。 也是这样的眼神。 台阶之下是跪拜的群臣,台阶之上是彻骨的孤独。那时的嬴驷,也是这样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动作,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整座咸阳宫便如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连尘埃都不敢惊扰。 那神情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 那是他决定将自己的人性剥离、制造出百晓通这个半身时,最后留下的眼神。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不是因为愚蠢,不是因为傲慢。 只是因为除此之外,别无他路。 “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毕竟我完全没有义务去面对一个自己根本赢不了的敌人,开玩笑的” 牧亚平静地自嘲。 “好了,百晓通先生,我现在心情很糟。如果你不想再挨一拳的话,最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这对你我都好。” 百晓通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第一个问题。” 牧亚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字一顿,砸在沉默里。 “腹?,是不是早就把自己改造成了容器,只等一个时机,把所有病源吞入己身,然后把自己点燃?生前造就的所有奇迹、所有灾难,都随他一起葬入寂静?” 百晓通没有说话。 风穿过巷子,吹动他半旧的衣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了很久的石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 “……你果然看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那他什么时候死?” 牧亚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 百晓通闭上了眼睛。 “不出意外的话” 他说:“明天” 奇迹位阶之所以被称为半神位阶,正因他们已非凡人,体内流淌着奇迹之血,即便身处凡尘之中,亦能享有种种超然的优待。 这其中不得不提的,便是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可以选择将自己葬入喧嚣,或归于寂静。 喧嚣自不必多言,凡是流通的、为人所学的知识,皆汇聚其中。若欲死后留名,或庇佑家族绵延,偶尔诈尸一现,实属不二之选。 而寂静则截然不同,那才是真正的、不可逆转的死亡。选择祂的,多是临终祈求安宁的极恶之徒,是不愿遗祸后世的疯狂学者,亦是早已厌倦世界的、流淌着真正神血的怪物。 腹?的计划简单粗暴——直接拉着未完全成熟的黑死病一同跳入寂静,共同迎来终末。 成功率?不知道。 身后之事?不知道。 妈的,简直太符合牧亚对他的刻板印象了。 少年叹气,无声骂了一句,头疼地揉了揉头发,紧接着继续发问: “第二点:嬴驷在谋划什么?我问的不是你这个半身,我问的是秦国的君主,王座真正的主人” 少年的眼中泛起幽深的光泽。 “你怎么知……” “我不是傻子,你们糊弄不住我,倘若连秦王都默许了这个计划,来阻拦我的就不会只是你一人了” 牧亚打断了百晓通的惊讶。后者沉默了片刻,像是要从脑海中挖掘出什么不敢回忆的东西,许久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春神句芒吗?” 第77章 统管祭祀的宗伯 “句芒” 百晓通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仿佛这两个字本身便是一种仪式,一种将不可言说之物强行拖入凡人口舌之间的僭越。 它们落入牧亚耳中,像两颗冰冷的石子,坠入那片已然麻木的心湖。涟漪荡开,一圈又一圈,每一圈都裹挟着同一个名字:荒谬。 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变故了。 牧亚缓缓地转过头,眼神幽幽,盯住了百晓通。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死寂。但在那平静之下,是一种你他妈在逗我的难以置信。 句芒? 那个《礼记·月令》里,孟春之月,其帝大皞,其神句芒的句芒? 主管草木生长,万物复苏的春神? 一个与雅努斯同位阶的存在?拥有完整的源典,货真价实,不折不扣的存世之神? 他妈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先是腹?,再是黑死病,现在又冒出来一个上古神只?这故事的走向是不是有点太放飞自我了? 牧亚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信息像被搅碎的纸片一样飞舞。他看着百晓通那张带着几分严肃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说如果。 如果百晓通下一句说的是句芒是我的敌人或者我们要对付句芒之类的话。 牧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就别怪他了。 他不是那种不知死活的人。他很有自知之明,什么逆天而行,以凡人之躯挑战神明。那是话本里的主角才干的事。 是那些被命运选中的,注定要在史诗中燃烧殆尽的人才会有的奢望。 而他牧亚,一个普普通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连打架都只会抱头蹲防的普通人,绝不会掺和这种事情。 他会毫不犹豫,没有一丝不安地退出剧本,抱着缇雅努斯的大腿,求爷爷也好,告奶奶也罢…… “你能不能先把脑子里的戏停一停?” 百晓通无奈的声音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牧亚起飞的神游上。 牧亚的眼神飘忽,显然他脑子里那出抱着缇雅努斯大腿声泪俱下的大戏正演到关键处。 被这么一打断,他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眼神出卖了你” 百晓通面无表情地说。 “你刚才的眼神,就像一只马上就要被扔进猫窝里的老鼠,既想逃命,又忍不住好奇猫长什么样” 牧亚被这个比喻噎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反驳百晓通的说法。 他是叙述故事之人,嗜血观众中的嗜血观众。身份反馈带来的喜悦甚至冲淡了方才的消沉与平静,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兴奋而欢腾起来。 像一壶被架在火上烧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不同神系之间神明交战的壮阔场面…… 那吸引力实在太大。只是脑海中稍稍浮现一星半点的想象,少年便能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栗,在渴求,在疯狂地叫嚣。 希冀。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希冀。 那是一种超越了恐惧与理智的愉悦,对向上攀升的追求。 呱! 能看到如此强者交战! 就算是死! 也值回票价了啊! 然而…… “我和腹?没有要对付句芒” 百晓通终于开口。 牧亚心中同时涌上来两股截然相反的情绪,拧在一起,像两根绞紧的麻绳。 失望与庆幸。 失望的是,那幅在他脑海中已经彩排了三遍的神明交战大戏,句芒乘龙而来,青袍翻涌如海。缇雅努斯双面转动,时间在其身前分流…… 就这么轻飘飘地碎了,像肥皂泡,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给战场选个最佳观景位。 庆幸的是,不用抱着缇雅努斯的大腿哭了。 虽然那画面在他脑子里也挺精彩的,但能省则省。 “……哦” 牧亚强行压抑着自身过于澎湃的情绪,维持平淡开口: “那你说句芒,是什么意思?” “句芒入局,是秦王赢驷的意思” 牧亚的表情微微凝固。 百晓通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叹气。 “咸阳城会在计划内死去三分之一的人,保全剩下三分之二的人” 空气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里,连风都停了。巷子里的尘埃缓缓沉降,落在青石板上,无声无息。 牧亚瞪大眼睛,嘴比脑子更快:“怎么可能?”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甚至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在质疑什么。 是质疑这个数字,质疑这个计划,还是质疑说出这句话的百晓通。但话已出口,少年便只能等着百晓通的答案。 “百分百的成功率” 百晓通说,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七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修饰,却令人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怎么做到的?” 少年的声音低了下来。 “牧亚,这是一场献祭”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某种被挤压太久的悲哀终于要从心中翻涌上来。 “嬴驷的计划,是在咸阳城的心脏,筑起一座祭台。那祭台不用砖石,要用活人的死亡来垒。一层,一层,直到它高过城中所有的屋檐,高过所有仰望者的目光” “当大夫们再也压制不住源头,黑死病的阴云彻底笼罩咸阳的那一刻,大祝们会唱响祂的颂歌,句芒会应召而来。祂不是来战斗的,他是来……收割的” 牧亚的呼吸一滞,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 “句芒是春神,主管生发。但万物生长,必先有腐朽,祂手中的权柄,能划定生与死的界限” 百晓通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 “那三分之一的人,会被权柄的力量选中,他们的生命会在顷刻间被抽离,化作最纯粹的养分。就像冬天最后一片落叶,腐烂在泥土里,只为滋养来年的新芽” “他们的死,会成为薪柴,点燃这场盛大的牺牲。这股力量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结界,将黑死病彻底隔绝在咸阳之外,并净化城内残余的疫病。剩下的三分之二的人,会得到春神的庇佑,活下来” 牧亚恍惚,脑海内不由得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座高耸入云的祭台,上面没有神像,只有一个巨大的,散发着柔和青光的火焰。 无数道微弱的光点从城中汇聚而来,那是即将逝去的人的生命。它们像飞蛾扑火般融入火焰中,让那青色的光圈愈发璀璨。 天光在此刻降临,笼罩整座咸阳城。 而句芒,那位人面鸟身的神只,就静静地悬浮在祭台之上。不会有任何表情,更无悲喜。 祂见惯凡人,生死不过俯仰之间。王朝兴衰,在祂眼中亦如草木荣枯般寻常。 履行着神明的职责与天命,执行一场残酷而又神圣的春耕。 仿佛,用这样的说法,所有牺牲都能被赋予意义。 仿佛,所有人都会有光明的未来。 “而你,牧亚” 百晓通的声音忽然响起,牧亚被从画面中拽了回来。 他看向百晓通。那张脸上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神情,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的人,终于要把谜底掀开。 “猜猜看,我为什么要百般阻挠你?” 牧亚的心脏猛地缩紧,莫大的不安从心头升起,像潮水般无声地漫过堤岸。 “你——” 百晓通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某种不可更改的命运,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它命中注定的喉咙。 “就是祂选定的主祭。” 男人平淡开口。 一字一顿。 “这场牺牲——当之无愧的宗伯!” 第78章 祭坛上的羔羊 “最合适的人…” 这句话在少年脑子里转了很多遍,像一颗被反复咀嚼的橄榄,苦涩之后,竟生出一点奇异的回甘。 是啊,真的还会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了吗? 他是寂静与喧嚣亲自从凡尘中擢升的蒙恩者:[叙述故事之人],他注定配得上这世间的一切—— 无论是被万人传颂的荣光伟业,还是被千夫所指的唾骂厌弃。 牧亚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刚获得[叙述故事之人]身份的时候。寂静与喧嚣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他自己的灵魂深处涌出的一句话 [见证,记录,而后传颂,至少,我未曾虚度此生。] 当时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重量。只是记着,像记着一句遥远的嘱托。 直到此刻,站在某条路的尽头,那句话忽然折返回来,落进他心里,发出轻轻的声响。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真叫人无奈。 在百晓通复杂的注视下,牧亚艰难地闭上双眼,像是在做一场令人头痛的抉择。 没人知道那一瞬间的思考有多么波澜壮阔,到底有怎样的惊涛骇浪在翻涌。 毕竟,他是未来之人,知晓一切大势。 他知晓秦国的命运。这个正在经历阵痛的国度,将在数十年后横扫六合,一统天下。咸阳城会成为帝国的心脏,见证一个前所未有的中央集权王朝的诞生。 他也知晓这片土地两千年后的模样。咸阳会改名,会迁徙,会化作尘土,又会在另一个地方以另一个名字重生。眼前这座夯土筑成的城池,在历史的尺度上,不过是黄河岸边一粒稍大的沙砾。 他知晓眼前这些人的生死,在历史的尺度上,不过是小数点后的一个数字。 即便这个认知让牧亚发自内心的感到恶心。 他的目光可以穿透时间的迷雾,看见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也看见另一条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给出的,未必是最完美的牺牲。 但绝对是损失最小的牺牲。 一个凡人试图称量历史。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到了极点。更荒谬的是,他好像真的能做到,所以说:这可真是一场荒谬他妈给荒谬开门——荒谬到家了的绝世好戏。 像是一瞬,又像是永恒。 “所以说……牺牲总是在所难免吗?” 伴随着沉重的叹息,少年睁开了眼睛,那漆黑的眸子里透着释然的悲伤,像是即将步入高高祭坛的羔羊。 他看见了所有的死亡,最后选了一个最小的数字。 那悲伤深深刺痛了百晓通的双眼,让他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地僵住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看着少年漆黑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一团滚烫的棉花堵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良久,百晓通才缓缓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波澜。 “唉……” 这一声叹息极轻,却重如千钧。 除了哀叹以外,他又还能做什么呢?牧亚已经杀死了所有的犹豫,只留下一片近乎冷酷的清明。 面对这份炽热的决心,任何多余的表述,都是对这份决绝的玷污。 “既然如此,想必这位神明已经等我很久了,那就让我去见见祂吧” 牧亚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将散未散的烟。 他顿了顿,身形从腹离的身体里缓缓抽离,像一件被褪下的袍子,无声无息地滑落。 “我们走吧” 腹离站在原地,瞳孔骤然失焦,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深处被抽走了。 那一瞬的茫然只持续了半秒,紧接着,少年垂在身侧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他抬起头,视线没有落在百晓通身上,也没有落在任何一件实物上。他的目光笔直地钉向前方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仿佛那里正站着一个人。 “走” 腹离对着那片虚空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没有半点犹疑。 空气沉默着,没有回应。 少年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朝着牧亚点了点头,然后猛地转身! 出拳! 那一拳又快又狠,像是要击碎命运那样。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百晓通的脸上,骨肉相撞发出一声闷响。百晓通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一只手捂住鼻子,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淌下来,沿着手背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 同样的,作为代价,腹离另一只手的拳头,也在同一瞬间炸开了,指骨上的皮肉翻卷,血珠飞溅,痛意像火一样窜上来。 少年垂下血肉模糊的拳头,目光重新落回那片虚无的空气里,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刹那间,虚空中仿佛回荡起一阵若有若无的笑声。 那笑声尖锐而戏谑,像是在嘲笑这世间的荒谬。 走吧!走吧! 谜题的答案已在身后拼合成完整的图景,而真正的试炼,正静候于终点的神座。 似是感受到他的注视,原本遮蔽苍穹的浮云缓缓溃散。 太阳从云层后显露真容。 那一瞬间,天地亮得刺眼。炽热的光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从云层的最高处一路流到他的脚下。 黑暗被撕开一道口子,光尘在身前凝结,铺成一条通往天上的路径。 觐见之路已然浮现。 仿佛传说在此刻失去了缥缈的色彩,化作了脚下这条沉重而唯一的路径。牧亚每走一步,都是在为尚未完成的史诗亲手结尾。 大地在光辉中呼吸。每一次起伏,都像在敲打什么,太远了,听不清。像是乐章,又像是心跳。又像是这座古老的国度,在用自己的方式,迎接这个从后世而来的年轻人。 牧亚行走在光里。 两侧的黑暗还未散尽,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湿痕。 [有声音从镜中发出,如风过旷野,又如众水喧哗,天途的主人便明白了,这便是神所降下的第一重考验了,凝视诸影,亦如漠视永恒] 年轻人脚下的光路忽然开始扭曲,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牧亚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光波中拉长、变形,最终碎裂成无数片。 每一片碎片都化作一面镜子,从地面生长而出,直插云霄,镜面并非映照此刻,而是映照着他未曾踏足的千万条歧路。 第一重考验。 镜中的他并非此刻的模样。 有时是襁褓中啼哭的婴儿,被命运的洪流裹挟。有时是垂暮时孤独的老人,在时间的尽头回望一生。 有时是满身血污的战士,在尸山血海中茫然四顾,手中的剑早已锈迹斑斑。有时又是意气风发的少年,眼中燃烧着不谙世事的火焰,以为自己能照亮整个世界。 镜中的他开始说话,声音重叠交错,像无数根细针扎进耳膜,又像是来自另一个自己的审判。 “双亲已逝,孤魂无依……” “承认吧,另一个我。你那份所谓的爱,不过是一介凡人对神明的僭越。你渴望触碰祂,却又怕自己污浊的指尖,弄脏了祂的衣角” “你所谓的正义,不过是自私的遮羞布,掩盖着你内心深处的懦弱” “你救不了任何人,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的朝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牧亚停下脚步。他没有挥拳打破镜子,也没有捂住耳朵。他只是看着镜中的无数个自己,看着那些被选择改写的命运,那些被遗憾填满的人生。 那些在平行时空里,因他一个念头而走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一个镜中的他放弃了朝圣,放弃了求知者的身份,在家中的小屋里终老,子孙绕膝,安宁祥和,却在临终前望着窗外的飞鸟,眼中满是未曾燃烧的遗憾。 另一个则被仇恨吞噬,成为了比他所对抗的黑暗更为可怖的存在,所到之处血流成河,最终在孤独的王座上,被勇者所杀死。 “这些都是你” 镜中的声音说,带着蛊惑与悲悯。 “只要你愿意,你可以成为任何一个,摆脱这沉重的宿命,拥抱那曾经渴求的幸福或安乐” 牧亚只是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像是敲响了命运的丧钟。 “这些或许是我,但终究不是我,不是有一句话说的很好吗?” 他慢悠悠地说: “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认清生活真相后仍然热爱生活” “因为热爱不是为了回报,而是为了蔑视。能坦然的蔑视那些试图压垮我的苦难,坦然的蔑视这无常的命运” 说完这些,他顿了顿,似是有一种被看扁了的自嘲。 “如果时至今日,我尚且不能坦然的蔑视你们,那我的生命也太可悲了些” 于是牧亚轻笑着重新抬脚,继续向前走去,声音渐渐的远去了。 镜子在他身后依次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片碎片落地,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镜面中那些未曾发生的人生,在虚无中无声地哀嚎。 镜阵崩塌,光路重新浮现,却比之前更加苍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于是,考验的第一幕终了,天途的主人举步,迈向那更深的荒原] [此后,便有雷声自云中出,如质问,如审判,但那是后话了] 第79章 禹思天下有溺者 但这一次,光路的尽头不再是宫城,而是一片沸腾的荒原。 乌云在头顶聚集,如同被激怒的远古巨兽,雷霆在云中翻滚,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世界在因为他的举动而发怒! 那不是寻常的雷电,而是由纯粹的质疑与否定构成的风暴,每一道闪电都像是天罚的长矛,似是要将他这个僭越者钉死在这空旷的荒原上。 第一道闪电劈下,化作尖锐的质问,直击他的灵魂,牧亚的意识一黑,差点直接当场晕了过去。 “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够终结这一切?你不过是一个凡人,一个被命运玩弄的棋子,一个在历史长河中连浪花都算不上的尘埃!” “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无谓的挣扎,是飞蛾扑火,是螳臂当车。你以为你在拯救,其实你在毁灭!你以为你在创造,其实你在篡改!你带来的只有混乱!只有痛苦!只有更多的死亡!” “看看你身后,多少人因你而死,多少事因你而变,他们的血在你的脚下流淌,他们的诅咒在你的耳边回响!” “你真的能承担这份因果吗?你真的能承受这份罪孽吗?还是说,你只是一个被野心蒙蔽双眼的疯子!一个为了满足自己的英雄梦!而不惜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的暴君!”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牧亚记忆的最深处被唤醒,是他自己曾有过,却又被强行压抑的怀疑。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星空流下的泪水和对自己的厌弃。 这些声音,比任何敌人的咆哮都更具杀伤力,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它们要将他的意志彻底瓦解,让他相信自己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一场徒劳的笑话,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 牧亚站在风暴的中心,任由那些雷电与质问贯穿他的身体。他的皮肤被灼烧,发出焦糊的气味,他的意志被冲刷,仿佛要被连根拔起,他的灵魂在颤抖,仿佛随时都会崩溃。 血水好似不要钱地从他身上落下,又很快在地上凝固,形成一道长长的血路! 漫长的苦旅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他已经走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还要走多久。年轻人的脚步沉重而固执。 面对质问,牧亚将回以缄默,用自己的存在去回应一切。 因为他知道,任何言语上的辩驳,在如此纯粹的否定面前都显得过于苍白无力。只有行动,只有继续前行,才是对质疑最有力的回答。 轰鸣声不绝于耳。天空的雷鸣,大地的震颤,它追着他,裹着他,像一头无形的巨兽,在他耳边低吼,试图扭曲他的意志。 那声音里有嘲讽,有劝诫,有威胁,也有诱惑。 只要他肯回头,只要他肯放下那份固执,一切都可以停止。 血不必再流,路不必再走。 牧亚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 但也只是一瞬间。 时间在行走中失去了意义。白天和黑夜交替掠过他的身边,像两片不断翻动的书页,而他始终是那个不变的标点,孤零零地立在字里行间,不肯句读,也不肯终结。 直到—— 直到年轻人眼前终于再次浮现了宫殿的影子。 轰鸣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那纠缠了他一路的轰响终于断绝。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血滴落地的声音。 最后一滴血落在那条长长的血路的尽头,任由沉默在天地间无限地蔓延开来。 [于是,考验的第二幕终了,天途的主人举步,向那遥远的殿门走去] [此后,当有血路在身后延展,如荆棘冠,如倒悬的果实,等待那最后一场收获] 抬脚踏上宫殿的一阶台阶,牧亚忽然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肩上。 牧亚苦笑不得。 看着好似没有尽头的阶梯。 或者说,尽头一直在那里,在视野的最远端,在云与地的交界处,像一道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 每当他以为自己靠近了一些,石阶便会无声地延伸,将那个终点推向更远的远方。 这是空间上的诡计,更是时间上的折磨。 有面孔从石阶的缝隙中涌出,像地底的泉眼被凿穿,再也无法封堵。他们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他。 帝王的面孔平静如死水。他拥有过整个王国,却在临终时发现,自己从未拥有过自己。 他想告诉牧亚:权力是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越深入,越孤独。 乞丐的面孔布满沟壑。他在街角死去时,手里攥着一块发霉的面包,嘴里念叨着一个从未有人听清的名字。 他想告诉牧亚:贫穷是最大的不幸,第二大的不幸是至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 英雄的面孔被光芒笼罩,可光芒的背后是深深的空洞。他的事迹被刻在石碑上,被传唱在歌谣里,可他本人早已在胜利的那一刻死去,剩下的只是一具被荣耀驱使的躯壳。 他想告诉牧亚:被记住,不等于存在过。 罪人的面孔满是泪痕。他在刑架上承受了所有的唾弃,却在最后一刻才明白,自己一生追求的解脱,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他想告诉牧亚:悔恨是最晚开的花,却也是最没有果实的。 还有更多的面孔。母亲的面孔,失去孩子后独自在空屋里坐了一生。诗人的面孔,写下了不朽的篇章,却从未有人读懂他内心的荒凉。疯子的面孔,看见了真相,却被所有人当作幻觉。 他们不说话。 可他们的生平在牧亚的脑海里炸裂开来,像无数颗星辰同时坍缩,将他卷入一个又一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牧亚的脚步第一次慢了下来,阴影降下,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的每一步都要踏过千百个人的一生,每一阶都要承受千百个人的悔恨。 那些未曾发生的幸福,未曾抓住的手,未曾说出口的话,像潮湿的雾气,渗透进他的灵魂,让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别人的悲鸣。 年轻人没有掩饰自己,也没有抬手去擦。 他只是那样坦荡地站着,任由悲伤漫过眼眶,一滴又一滴,毫无遮掩地落下。 第一滴泪水落下时,砸在石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却像是整座宫殿都在那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那泪水并非为自己所遭受的苦难而流。 是为那个在空屋里坐到天亮的母亲,是为那个至死无人认领的乞丐,是为那个被荣耀活埋的英雄,是为那个太晚才学会哭泣的罪人。 是为所有那些在时间的长河里沉入水底再无人打捞的名字。 倘若感到悲伤,就要纵情长哭,倘若面临不公,便要放声悲鸣。 泪水越来越多,从牧亚的脸颊滑落,滴在石阶上,渗进那些面孔的缝隙里。 奇怪的是,每当一滴泪水落下一滴,那一片的面孔便会平静下来,不再注视,不再涌入,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迟来的救赎。 他继续走。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牧亚的灵魂深处苏醒了。 像是一扇尘封已久的大门被某种古老的力量推开,发出沉闷而悠远的轰鸣。 [共鸣]! 于是,阔别已久的伟力在此降下! 年轻人如同饥渴的野兽般吞下在场所有人的悲伤与哀鸣,淹没自己,而从他那里无私回馈走的,便是温和的解脱与悲悯。 如同在欢快的歌谣下,有温柔的月光照拂在伤口之上。 那是属于他的旋律。 从灵魂深处响起,穿过血肉,穿过骨骼,向着整个荒原扩散。不是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震耳欲聋!不是光芒,却比任何光芒都更耀眼夺目! 仿佛属于救赎的圣歌,从此刻开始唱响! 哪怕视线模糊,哪怕胸腔里堵着千百个人的叹息,哪怕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沼中跋涉,他的脚依然抬起来,落下去,抬起来,落下去。 像是一个人在荒漠中遇见了一群因为干渴而亡的尸骨,便将自己的水囊慷慨地撕开,笑着让最后一滴水渗进沙土,分给每一个亡于此地的亡魂。 那些面孔开始变化,明明只是虚假的梦幻泡影,此刻却同样流下真实不虚的泪水来。 泪水从他们虚幻的脸颊上滑落,滴在同样虚幻的石阶上。 发出真实的声响。 一滴,两滴,千万滴。 像是雨落在大地上,像是钟声在殿堂里回荡,像是那首圣歌终于被整个世界听见。 石阶不再延伸。 殿门就在前方。 [于是,考验的第三幕终了。天途的主人未曾驻足,任由那万千生平的潮汐退去,只在石阶上留下一道濡湿的痕迹] [此后,当有殿门在望,如伤口,如终点,如一切疑问终于在沉默中寻得的答案] ……… 牧亚终于笑了。 那笑容算不上好看,嘴角勉强扯起一个弧度,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随即,年轻人便瘫软在地。四肢像是被人抽去了所有筋骨,再也撑不住分毫。 “还请您稍作等待,让我喘口气” 他毫无形象的仰面躺着。 “赶了这么远的路,总得让我洗把脸见人” 大门毫无回应。 但牧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他躺着的石阶下渗上来。不是温度,不是光芒,而是一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水,像风,像母亲的手。 伤口在一瞬间愈合。 密密麻麻的裂口像是从未存在过,疲惫从每一根骨头里被赶走,精力如泉水般涌回干涸的躯体。他觉得自己像是刚刚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醒来,浑身都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本来疲劳过度的年轻人,瞬间变回了无敌青春美少年。 [您获得了状态:回春] “哦,感谢。感谢” 牧亚眉毛一挑,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向那扇门推去—— 这时,有人叫住了他,很轻很轻,几乎听不到的程度。 “雅努斯的受赐福者,请您回头” 第80章 由己溺之也 “雅努斯的受赐福者,请您回头。”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可它在牧亚的耳中炸开时,却带着某种近乎恳切的郑重。 年轻人猛地回头。 他看见了那个不应该存在于此的人。 觐见之路的尽头,荒原的边缘,那些默然的光点正在疯狂地涌动着。 它们不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漂浮,而是带着某种近乎恐慌的激烈,像一群被惊动的蜂群,像一道试图封堵堤坝裂缝的洪水。 它们在阻拦一个人。 那个人正朝自己走来。 不,不是走来,是穿透,是降临。是某种不应该发生在这条路上的事情正在发生。 他正在强行跨越这条觐见之路。 那人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那些金线绣成的燕鸟与繁花,在老人身上一层一层堆着,下摆则累累垂着金色的果实。 这层层叠叠的华丽装饰,仿佛将整个春天折叠起来,穿在了一位不该老去的人身上。 他应该是年轻的,身为掌管句芒祭祀的大祝,位列六大天官之一的尊贵神职,自是高高在上的。 但此刻,老人却狼狈的不成样子。 因为光在灼烧他。 灼烧的伤疤从领口攀上脖颈,从脖颈蔓延至老人的脸颊。 皮肉翻卷,露出下面的暗红。血液流出来的一瞬间便被蒸干,在空气中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那些金线绣成的燕鸟在灼痕的边缘微微卷曲,像被火舌舔过的树叶。 神所降下的道路向来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若有人执意同行,便需先舍去姓名,再舍去记忆,最后连影子也要留在门槛之外。 唯有空无一物者,方能踏足神的路。 老人正在剥离自己的一切。 他的脊背依旧挺直。 他慢慢走到牧亚面前,保持着恭顺的礼仪。 “时间不多了” 老人的言语中并无太多危机到来前的绝望,反而有种平静的释然。只是声音比牧亚想象中苍老得多。 “大王与神心意已定,其中的细节,想来你也清楚” 他顿了顿。灼痕又深了一寸,从脸颊攀向眼角,像干旱在河床上蔓延。老人的眉头蹙起,强行压抑着痛苦。 “我是君王的臣子,受神明之恩典的人,他们定下的事,我没有资格质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自嘲与不甘。 “我这一生,都在学一件事,顺天命” “顺从四时,顺从祭祀,顺从王的旨意,顺从神的沉默。九十年过去了。我以为顺从就是全部了,以为只要把每一场祭祀做好,尽到身为臣子的本分就够了”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灼痕已经烧干了一切多余的水分,只留下同样炽热的东西。 其名为——希冀。 在他的视角里,牧亚浑身都是光。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衣袍,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立在光里,像一盏灯立在夜的中央。 “可我看见了您” “我窥见了您未来的行迹” 大祝像以往里做过的每一次那样,在神像前稳住颤抖的手,在王的面前稳住弯折的膝。 那祭袍委落于地,金线所绣成的燕鸟与繁花,此刻伏在尘土里,被牧亚的光照得发亮。 他低下头。 “我知晓这个请求有多无耻” 他的声音闷在那些衣袍里,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一个六十年只会顺从的人,到了最后,却要请您去违逆。一个连自己的性命都守不住的人,却不知羞愧地要求您拥有拯救别人的能力” 他抬起头。 那张被灼痕覆盖的脸上,仿佛所有痛苦在一瞬间退去了,老人眼含热泪,诚恳的向着那光芒开口。 “但我还是来了” 他的双手从袖中缓缓伸出,那是一个拥抱的姿态。 可他没有拥抱任何人。 他跪在尘土里,衣袍散落四周,金色的果实在下摆上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老人的双手张开着,朝向那团光。 “受雅努斯祝福的人啊!” “愿您目光所及之地…” 他说。 “有我等一片安身之地” ………… 牧亚推开了大门。 发自内心的祈祷所有神明都和缇雅努斯那样好说话,然后迈步,阴影瞬间吞没了少年的身影。 光尘在身后合拢,将通往人间的路径彻底封死。 于是他抬头终于看到了这位春神,木神,东方之神的真正面目。 那双青色的眼睛看向牧亚,不喜不悲,像是在看一株等待破土的草木。 “没想到,门庭几度兴废,不意今日,尚有客人来寻?” [你已知晓关于句芒的知识] [草木萌发谓之句,破土而出谓之芒,祂便是这万千生机的总名。春风过时,但见东方万二千里的青土树木之野,尽皆颔首] [面状正方,素服三绝,不类凡俗之相。昔者秦穆公昼日见之,惊而欲奔,神曰:无惧,于是赐寿十九,使国家蕃昌,子孙茂盛] [这便是句芒了,既掌万木之荣枯,又持生民之寿夭] 人面,鸟身。面容清隽如春山初醒,眉目间带着几分疏离。 自颈而下却是覆盖青碧色的羽毛,每一片都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某种绚丽的金属从身体里生长出来。 背后双翼微敛,翼尖垂落两缕青气,蜿蜒游动,是两条小龙。 祂不持杖,也不戴冕,周身没有任何彰显神权的饰物。可牧亚看着祂,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弯曲,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冲动驱使他俯首叩拜。 下一秒,一股难以形容的温和力量托住了他的灵魂,让他得以在那种磅礴的神性威压下,勉强维持住理智与自控。 句芒垂下目光,心中似已了然。 “真是奇妙,雅努斯的源典居然寄存在你身上,其中的因果,倒是叫人看不明白” 虽然说着奇妙,但祂的神情依旧高远漠然,未曾有丝毫动容。 “源典和原典有什么区别?” 牧亚忍不住好奇发问。 “在我看来没什么区别” 句芒的声音空灵。 “在遥远的……也就是你们口中说的‘神之时代’,那时天光尚未显露本相,最初的贤者们为了触摸世界本源的真理,将升华肉体与灵魂的道途记录在书册之上” “凡人所记录的书籍,遗留到现在的,就被你们称之为原典” 祂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知道了这一点后,回过头看,源典和原典的区别其实并不明显。充其量,就是前者记录了太多不该被记录于世的知识了” 出乎意料地,句芒居然耐心回答了这个问题。牧亚本以为祂会用谜语搪塞过去。 似乎察觉到这段历史对于凡人来说过于晦涩,句芒又继续补充道: “有才能者,自无限次的擢升中自封为神;而平庸者为了知识,自觉围拢在神明身边,领受来自祂们的恩赐。这种受赐者体系在后来的历史中不断被完善,直到神的时代崩塌” 祂似乎省略了许多至关重要的信息,但即便是这些只言片语,也足以令人心惊肉跳。 牧亚瞪大了眼睛,消化着这惊人的真相: “所以他们称呼我为雅努斯的受赐者,就是因为在他们眼里,我领受了雅努斯的恩赐?” “没错” 句芒回答得干脆利落。 “神是由人擢升而来的……这种历史秘辛就这么告诉我,真的好吗?” 牧亚抽了抽嘴角,感到一阵荒谬。 “无妨。作为雅努斯的使者,真正危险的历史,你迟早会接触的……” 句芒的声音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轻的叹息,但牧亚还没听清,那叹息便消散在风中。 “不过,闲谈结束。现在,来履行你的职责吧” 祂抬起手。 动作很轻,像是在拂去案上的灰尘,又像是在拨弄琴弦。 一张纸从祂的臂弯中缓缓飘起,绿莹莹的光晕在大殿中荡漾开来。 刹那间,光纹从四面八方掠过。黑暗深处的柱子一根接一根亮起,上面雕刻的山川,草木,鸟兽仿佛活了过来,在幽暗中呼吸,搏动。 紧接着,那些光开始沉降。 它们落在那张纸上,如同流水找到了河道。绿莹莹的光流从四面八方涌来,疯狂地灌注进那张纸里,涌进那些空白的内容中。 纸张在发光,在震颤,发出极细极密的声响,仿佛无数灵魂在低语。 光流越来越急,越来越密。这种景象,让牧亚产生了一种诡异的错觉。 仿佛看到了庞大的数据流正疯狂涌入硬盘,将鲜活的生命转化为冰冷的信息。 最终,那张纸静静躺在句芒的掌心,不再发光,不再震颤。 它看起来就像一张普通的纸,又薄又轻,风一吹就能飘走。 句芒把那张纸递了过来。 “都在这里了” 祂的声音平淡无波: “咸阳城,七万户,三十一万四千二百七十三人,全在这里了” 句芒顿了顿,那双青色的眸子直视着牧亚的灵魂。 “作出选择吧” 年轻人沉默了。他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感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知道那些人该活,但他不知道那些人该死。 所以,牧亚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 “我能拒绝吗?” “可以” 句芒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 “但拒绝并不能让问题消失” 神明最后说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冰冷: “你应该明白,它只会让选择变得更加残酷” 第81章 子供向英雄 牧亚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句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少年缓缓抬起头,仰望繁星,那星光落进了他的眸子里。像一滴水落入盛满的杯中,满溢出来的却不是光。 “是啊,拒绝拦不住任何事。选择也不会因为我假装看不见就自己走开” “说到底,世俗的愿望,在真实往往面前一触即碎。就像人们总说霸道总裁最吸引人的也不是霸道,而是总裁本人” 牧亚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笑,带着近乎坦诚的赤裸,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如果没有那个身份作为底座,所谓的霸道,不过是街头醉汉的呓语。而我,很显然连醉汉都不如” 牧亚扯了扯嘴角,那种自嘲的情绪只持续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了最高处的句芒。 “春神,你的梦想是什么?” 句芒一怔。 祂盯着牧亚,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这个问题太过突兀,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搅乱了原本清晰的对话脉络。 句芒漠然地审视着牧亚,想要从其中看出什么,可最后却一无所获,或者说…眼前之人,表里如一,没有丝毫的隐瞒。 “你倘若是打着凭借自己[气质]的天赋来说服我的想法的话,大可以死心了” “不不不,您理解错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说服您。老实说,那种靠嘴遁就能让对手纳头便拜的桥段,大概是只有子供向的童话世界里才会出现的情节吧” “嗯……我想想,如果用这个时代的话来说,应该是志向吧?” 凡人再次庄重发问: “春神,你有什么志向?” “是那种你第一次瞥见它,就像被闪电劈中,灵魂都在战栗的东西。从那一刻起你就知道,哪怕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哪怕要踏过刀山火海,穿越无尽深渊,你也一定要得到它” “你要用你的十指死死扣住它,不叫它逃脱,筋脉暴起,骨节发白,即便是死亡来临,也只觉得心中快慰” 怎么感觉我在灌毒鸡汤? 牧亚挠了挠头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片刻,祂才眼帘微垂,缓缓开口: “我的梦想?呵,那可真是相当久远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只是一介凡人” 祂说这话时,那张人脸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自嘲,目光却始终没有抬起。 “我想成为一个诗人。还没接过源典之前,我便喜欢在桑林里游荡,看农人耕作,听他们唱那些粗粝的歌谣。我想把那些声音记下来,编成能流传千年的诗篇” 祂顿了顿,视线越过牧亚,投向更远的夜色。 “青帝找到了我。祂说,春天需要有人掌管,万物生长需要有人守护。至于那些歌谣,它们会自己流传。以我的能力,做这件事太浪费了” “所以你放弃了?”牧亚问。 句芒摇了摇头。 “没有。是我想通了。比起那些优美的诗歌,我还是更喜欢念诵诗歌的人。” 祂说这话时,终于抬起眼,淡淡看了牧亚一瞬,又落回原处。 “听上去真美好。那为什么现在不考虑以人的身份去记录那些诗歌呢,这对你而言应该远远称不上难事吧?” “有些事情,留有遗憾才值得怀念。倘若弥补了,往后的漫长余生中,恐怕只会纠结永无止境的如果。所以……就这样继续遗憾下去吧” 句芒看得很开。祂垂着眼,语气平静,不像一位地位崇高的神明,反倒像见惯了风霜雨雪的老人。 祂反问牧亚: “说了这许多,那么你呢?” 牧亚微微一怔。 祂微微偏过头,看着牧亚。 月光落在祂侧脸上,清冷如刀裁。祂垂着眼,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你的梦想是什么?” 祂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是什么让你到死也不愿意放手?” 神明微微偏过头,月光从祂脸上滑过去,落进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里。 “让我也听听看” 牧亚沉默了很久。 “我的梦想啊——” 他叹了口气,像要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把什么沉下去的东西再捞上来。 “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完这一生。如果放在以前,我大概会这么说吧” 少年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是从哪一刻开始,那个说着这些话的自己,已经站在了回不去的路口? 是从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将要面临死亡?还是从悲喜剧的幻梦中第一次听见没有被回应过的求救?还是从他发现原来这世上有些东西,原来如此美好?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远到再也看不见来时的路。 牧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纹路交错,横七竖八,像命运画出来的路,哪一条都走不通。 “我比谁都清楚,我做不了所有人的救世主” “我没有拨弄命运的手指,也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在那些真正高踞云端的目光里,我不过是一粒偶然扬起的尘埃” 他叹了口气。 渺小得,连消逝都寂静无声。 “可是——” “我做不到假装看不见” 牧亚的声音没有抬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剜出来的。 “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这个世界变成一座巨大的坟场,看着那一双双眼睛在绝望中一点点凝固,然后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我本就无能为力” “我做不到”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誓言。 做不到袖手旁观。做不到转身离开。做不到在所有人坠入深渊的时候,站在原地,假装一切与自己无关。 哪怕他只是一粒尘埃。 可尘埃也该有尘埃的活法! 月光暗了一瞬。 少年站在夜色中央,衣衫破碎,满身风尘。 他低下头,一寸一寸把身上破碎的衣衫整理好。动作很慢,像宣战前的礼仪。 最后他理所应当地抬起眼。 目光清澈得像初雪,平静得像深潭。 “所以,神明啊——” 牧亚的声音不大,字字清晰。 “倘若您执意要牺牲谁,那您便是我的敌人了” 少年站在月光里,衣衫褴褛,满身风尘,抬手,指向高高在上的神明。 “因为握住他们坠亡时的手!” “便是我的梦想了!” 就这样吧。 就像是太阳会升起,潮水会退去,风会从海的尽头吹来。 他这么做了。 仅此而已。 天途扭曲,空气如水面般皱缩、塌陷,在虚空中凝成一行字迹。 唯有牧亚能看见。 [你已决心以人之身,强行握持他人之命运与灵魂] [此为——僭越] 字迹沉了一瞬,又缓缓浮现。 [赞颂您。为您的决心而颔首] [愿这份慈悲如君王临朝,肃穆冷酷,不容置疑] [愿这份傲慢如统御臣民,永恒长久,直至时光尽头] [既已行此路,便再无回头的道理] 句芒没有立刻回答。 祂看着牧亚。目光停在了那双漆黑的眸子里。 片刻之后,祂恍然开口了。 “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自己活下来” 句芒看着牧亚,像是在看一位即将执行仪式的祭司,又像是在看一名即将投身战场的战士。 “你已经打定主意要模仿腹?将黑死病的源头吞下。你甚至已经有了一套充足的计划,只是需要我和赢驷帮你,对吗?” 牧亚没有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仅仅只是召灵阶段,你就想吞下数百人份的病害源头?” 句芒的声音听不清意图。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 牧亚的声音依旧很平静。 “不需要再有人死了” “不需要慈爱的母亲失去孩子,不需要高贵的君王失去臣民,不需要在这残酷的命运下去权衡,谁的命更轻,谁的命更重”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他说完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无声无息。 句芒没有说话。 第82章 祝福未来之人 句芒没有说话。 夜风也停了,牧亚在这片寂静中低下头。 掌心摊开。 一枚鎏金的三十三面骰子静静躺在他手中。即便有一道裂痕贯穿了它的表面,也无法掩盖那黄金般的璀璨夺目—。 “这是雅努斯赠予我的,可以看穿未来的结果。” 少年的声音不大。在这样凝滞的夜里,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深潭。 “我向您保证” 他抬起头,月光落进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像水落入盛满的杯中。 “最终降临在这个世界的结局里,绝不会再多死一个人,黑死病的源头会被终结” 他的声音没有抬高,每一个字却沉得像铅。 “而所有人,都会活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腕猛地一抖。 那枚骰子被他高高抛向夜空。它划出一道璀璨的金线,像是要把这沉重的夜幕撕开一道口子。 它在月光下急速旋转。 三十三个面上的刻痕与数字模糊成一团,像一颗微缩的星辰,在命运的风暴中沉浮,它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就像抛出它的人,也不知道自己会落在哪里。 可它知道自己必须落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句芒仰起头。祂看着那枚骰子升至最高点,悬停了一瞬,然后,它开始坠落。 “咚” 骰子落在青石板上。 那声响清脆悦耳,余音不绝,迟迟不肯散去,它静止了。 无需靠近查看。 一股奇异的波动以骰子为中心扩散开来,将答案公布,那上面显示的并非具体的数字,而是一个毫无虚假的事实 像命运本身终于愿意开口说话那般—— [正确!] 不是可能。 不是大概率。 而是正确。 赤裸裸的,被命运本身所认证的,不容置疑的,正确! 一锤定音。 句芒缓缓低下头。 祂的目光越过那枚静止的骰子,越过那行尚未消散的文字,落在牧亚那张稚嫩的脸上。 成功并非偶然。 雅努斯从不撒谎,祂总能发现那些被忽视的道路。而牧亚选择的这条路,句芒在第一眼看见时便已明了。 无底线的优化。 依靠句芒的权柄,赢驷的整合,腹?的技术,还有其他人的从旁辅助。 往容器里面灌注生命力,让血肉膨胀,让骨骼延展,让经络像树根一样扎满人体。 不够就再撑,撑到裂开就修补,修补完再继续撑。每一次呼吸都是扩建,每一次心跳都是加固。直到那具身体大得足以容纳整场瘟疫,大到病害的源头在其中显得渺小,大到它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撑破这层皮囊。 理论上是能成功,就好比癌细胞可以吞噬鲸鱼的身体,可鲸鱼太大了。那点病变在它庞大的躯壳里翻不起浪花,只能被层层包裹,消化,磨灭。 只要撑得住,那具躯壳就能装下一切。它会被撑得面目全非,经脉寸断又重续,骨骼粉碎又再生,每一寸血肉都是补丁摞着补丁。 可是,谁又会问那容器是否痛苦呢? 句芒垂下眼帘。 “那么你呢,牧亚” 祂的声音不高不低。 “这场结局中,你又将自己置于何地呢?” 牧亚抬起头,直视祂,表达自己的决心。 “那结局中,不必有我” 句芒的目光穿透了那具少年的躯壳,穿透了血肉与骨骼,直直地落在了本质之上,那名为灵魂之物。 于是,祂看见了一轮烈阳。 那不是春日里温润催生万物的暖阳,不是秋日里温柔抚过麦田的斜阳。 那是一轮古老的,暴烈的,纯粹到近乎原始的恒星。它毫无保留地燃烧着,狂欢喜悦,全无悲戚,仿佛预示着主人甘之如饴。 而在那团烈阳的背面,在牧亚灵魂侧面倒映出的地方,祂看见了浓厚的死亡意象。 没有狰狞的绝望,没有痛苦的悲鸣。 那里的死亡,洁白如初雪覆盖的荒原,静谧如古寺深夜的钟声。 神圣得不像是一种终结,更像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加冕。 牧亚就站在那片纯白的寂静中心。他的衣衫破碎,满身风尘,脊背挺得很直。他在拥抱死亡。 这样的灵魂。 如果是降生在神之时代——不,哪怕是在人之时代的前期,哪怕是在诸神尚未沉睡,神赐英雄遍地显现的岁月里,恐怕也会有大作为吧。 句芒垂下眼帘。 祂活了很久。久到见过无数英雄的末路,无数圣者的殉道。祂以为自己不会再为什么人动容了。 此刻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少年,看着那个即将走向消亡却无悲无喜的灵魂,祂忽然觉得有些遗憾。 这世间,总是这样。美好的东西,往往消逝得最快。 “无悲,无苦,无憾” 祂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牧亚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唯有……大欢喜” 句芒顿了顿。 “如此死亡,甚好” 神明抬起眼,看着牧亚。 “你叫什么名字?” “啊?” 牧亚微微一怔,他扯了扯嘴角。 “嗯……这具身体的主人叫腹离” “而我叫牧亚” “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灵魂吗……生命的韧性,总是令人欣慰” 祂快慰地点了点头,周身的气息愈发庄严,仿佛整个春天的权柄都在此刻向祂汇聚。 “且上前来吧,牧亚,既然你已决意以凡人之躯维护历史,既然你已选择了那条通往大欢喜的归途……” 祂的声音宏大神圣,仿佛把持着万物的轮转。每一个字都蕴含着生发的力量,在夜空中激荡起翠绿色的光晕,让周围的现实产生了一瞬的错位与重影。 无数嫩绿的枝芽从虚空中破土而出,它们无视了物理法则,环绕在牧亚身侧,交织、缠绕,最终化作一件流光溢彩的春之草冠。 那些枝叶上没有露水,只有点点星光,那是来自神明的祝福,也是来自天地的送别。 “且让我为你送上临行前的祝福吧,我将赐——” 句芒抬起手,指尖即将触碰到牧亚头顶的瞬间,动作却突兀地顿住了。 那只蕴含着无穷生机的手在半空中凝滞,随后缓缓滑落,最终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罢了,你毕竟是雅努斯的眷属。即便是死亡,也是祂来收走你的灵魂。真可惜……你为何偏偏会被祂所拾获” 祂眼中的笑意未减,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叹息: “但我仍将祝福你,来自未来的人子,你当起身,踏上那条你选择的道路,前路有风霜,亦有星光。你的脚步将被大地铭记,你的名字将被长风传颂” “我不会替你行走,也不会替你承受。但我将注视你的每一步,并在尽头为你亮起灯火……” 后面的内容,牧亚已经听不见了。 或者说,凡俗的听觉在这一刻已无法承载神明言语的重量。 他的视野里,句芒那张威严而苍老的面容逐渐模糊,化作一团温暖而耀眼的光晕。他只能看见那双薄唇在缓缓张合,每一次开合都仿佛牵动着天地间的某种宏大韵律,却发不出丝毫声响。 没有声音,但他却听懂了。 那不是通过耳膜传递的震动,而是直接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赐福。每一个口型的变化,都像是一道春雷在他体内炸响,将某种不可名状的概念强行刻入他的存在本质。 奇妙的是,随着句芒的赐福落下,牧亚感觉整个世界都活了过来,并在向他致意。 风停了,不再是凛冽的寒风,而是温柔地托举着他的衣角,仿佛一双双无形的手在轻轻搀扶。 脚下的土地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每一次触碰都在低声欢呼。 就连空气中弥漫的尘埃,此刻也竟化作了滋养生命的细雨,不再刺骨,反而带着泥土复苏的芬芳。 星辰在头顶流转,轨迹变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他让出一条通往终局的道路。远处的草木在无风中摇曳,叶片摩擦的沙沙声虽不可闻,却在他心中汇成了一首盛大的曲调。 世界在欢迎他。 万物皆知他的命运,万物皆懂他的喜悦。 [椿龄无尽]: 你的生命力恢复速度将获得显着的提升,枯木亦可逢春。 [同气衔珠]: 所有与你拥有相同血脉之人,其气运将得到提振。灾厄避退,机缘自来。 [飞禽走兽,皆识君王]: 人世间一切动物生灵将本能地对你产生亲近与敬畏。它们不会攻击你,反而会成为你的耳目与羽翼。 [玉楼洞明]: 灵性的上限得到了提升,你已触碰到更高的维度。 [春神的祝福]: 当季节为春天时,你的全属性小幅度提升,万物皆为你助兴。 [句芒的祝福]: 同位阶的所有吸血效果对你无效,你的生命只属于你。 第83章 [间幕]一张车票引起的惨剧 “不得了,不得了啊!” 钟表的滴答声,在午后的书房里被无端放大,每一声都踩在安吉洛·菲尼斯,或者说刻耳柏洛斯先生那焦急的神经上。 往日,这间位于不列颠乡下的办公室,是他精心维持的体面小窝。 橡木书桌沉稳,皮革椅背宽厚,壁炉里的余烬散发着雪松的暖香,一切都符合一位绅士作家兼隐退商人应有的,略带旧时代书卷气的从容。 他会在这里慢条斯理地擦拭单片眼镜,用羽毛笔在稿纸上留下工整的斜体字,仿佛时光都情愿在此沉淀。 但此刻,那种从容被撕得粉碎。 威严和体面就像火焰中风景画的油彩一样,在无形的炙烤下快速剥落。 安吉洛正以一种优雅全然崩塌的姿态,进行着一场沉默的灾难扑救。他不再是房间的主人,倒像个被主人脚步声惊醒的仓皇窃贼。 他手速快得带起残影,却又因为目标太多而显得毫无章法,只能一股脑地将所有触手可及之物,塞进那个躺在桌面上皮革已被撑起来的的旧皮包。 “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该死的……” 他低声咒骂,目光在房间里扫视,恰好看见壁炉架上那只来自东境的小巧釉里红花瓶,其上的缠枝莲纹在透过菱形窗格的光线下,给人一种静谧典雅的美感。只犹豫了一瞬。 或许连一瞬都不到 他便将它抓起,凭着蛮力与几分不管不顾的侥幸,硬是塞进了皮包一个早已饱满的侧袋。织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安吉洛心里的另一个声音在咆哮。 安吉洛·菲尼斯,并非纯粹的人类。至少,不完全是。 表面光鲜的履历上,他是一位经营着几家热门主题酒吧的成功商人,品味挑剔,手腕圆滑。 但在月光照不见的角落,在那些古老契约的夹缝里,他还有一个更古老的身份: 神话时代坠落后,侥幸遗存于世的怪物血脉子嗣之一。继承微末[刻耳柏洛斯神性]的受赐者。 事情还要从几年前说起,血脉与神性带来的漫长寿命,在最初的激情褪去后,剩下的多半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无聊。 于是几年前,某个被威士忌和空虚感浸泡的深夜,一个大胆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动用了一些不算完全合规的渠道,从以龙与天命闻名的国度那里弄来了一辆被淘汰下来的旧式列车。 它看上去灰扑扑的,像一条沉睡的钢铁蜈蚣。但安吉洛看中了它坚固的龙骨和内部那些可以被调整的炼金回路。 在这个科学与神秘学并驾齐驱的现代国度,他为自己计划了完美的第二份职业:[世界旅行团]的金牌导游,代理车长兼唯一的票务总代理。 一张票,能带你在全世界任何角落进行探索。 相比诸国那些手续繁琐,代价高昂且审查严格的手段,安吉洛的私人定制服务,显得如此亲民,便捷,且不问来路。 对于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渴求知识与力量的求知者而言,该选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凭借这份独一无二的副业,安吉洛在不列颠乃至更远地域的隐秘圈子里声名鹊起。 他积累了令人咂舌的财富,七套毫无破绽的合法身份,八栋散布在不同风情街区的安静别墅,以及一张由合作伙伴,情报贩子,亡命徒和体面债主共同编织的关系网。 生意红火得过了头。 知识管理局的追捕令,便如同季节性问候般,时不时地更新一批,将他的某个化名悬赏在内部通缉榜上。对此,安吉洛向来嗤之以鼻,甚至将其视为某种值得夸耀的勋章。 他熟悉他们的规章,预判他们的行动,总能像一缕青烟,在合围之前从容逸散。 然而今天,不一样。 这不是知管局的常规搜查,也不是哪个仇家的报复。 他血液中那些对神话时代的尊崇。对上位者的本能敬畏,几乎无时无刻的在提醒他,仆役在主人驾临前,必须做好的准备与礼仪。 奥林匹斯山的弃子,冥府长廊永恒的看守,三首之犬,刻耳柏洛斯的血脉,正在被强行唤醒,牵引,校准! 仿佛一颗偏离轨道太久的星辰,骤然感受到了黑洞的引力。 而他,安吉洛·菲尼斯,这个在人间如鱼得水,几乎要以凡人自居的混血倒霉蛋,正首当其冲,成为了那无可抗拒的吸引力的第一个。 “不能等了。走!立刻!马上!” 犹豫从来不是安吉洛的生存策略。 他一把抓起那个塞得像要爆炸的皮包,另一只手猛地扯下墙上一幅风景画,露出后面一个闪烁着复杂炼金阵纹的保险柜。 指尖以令人眼花的速度划过矩阵上几个特定的数字,输入一串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密码。光芒骤敛,矩阵无声滑开。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黄铜三口哨子。 “拜拜了您嘞!这破地方谁爱要谁要!”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底牌——一张通往东境的单程票。 价值千金。 但此刻绝非吝啬之时,他催动自己的血脉与灵性,脖颈两侧的皮肤蠕动,隆起,伴随着撕裂声,另外两颗与中间头颅一般无二,却神情各异的头颅猛地挣脱了束缚。 三双眼睛同时睁开。 安吉洛吹动哨子,一瞬间,尖锐的哨音撕裂空气。音浪未绝,金属的轰鸣已自虚空中炸响。 哨音拔高,扩散,化为一种肉眼可见的奇异波纹。音浪所及之处,书房内的纸张哗啦作响,玻璃器具嗡嗡震颤。 紧接着,是远比哨音更加恢弘沉重的金属轰鸣,仿佛有看不见的巨锤在虚空中锻打! 无数闪烁着微光的灵质流从涟漪中心迸射,勾勒,与尚未消散的音符交织,凝固,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构建形体。 一艘线条冷硬,泛着哑光银灰色泽的流线型逃生舱,仿佛从声音与意念中直接铸造而成,轰然具现在现实之中,悬浮离地半尺! 属于幻想的[引擎]。 安吉洛快速推开舱门。 “哈哈!抓不到我吧!” 一个头在狂笑。 “快点快点,再快点!” 另一个头在催促。 “我们是不是忘带什么东西了?” 最后一个头还在试图分析局势。 下一秒,狂暴的推力将他死死按在座椅上! 精心装饰的墙壁像纸糊般被撞开一个大洞,砖石木屑四溅。 逃生舱化作一道银色闪电,蹿入庄园外的林地。窗外的景色疯狂倒退,橡树,灌木,围栏,一切都被拉伸为模糊的色彩。 安吉洛的心脏在狂跳,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得意正在滋生。他觉得自己赢了,再一次凭借机敏和底牌,戏弄了不可知的命运。 只要冲进前方那条宽阔的斯泰恩河,只要让舱体变形成潜水模式,他就能如游鱼般消失在水下暗流中,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逃生舱剧烈一震,外部传来机械运转的铿锵声,一片灰蒙蒙的河水果然出现在眼前。自由就在咫尺之遥! 一只手,从逃生舱侧面的虚空中,毫无征兆地伸了出来。 那处的空间先是泛起一片水波状的华丽金色涟漪,紧接着,一扇由纯粹光晕勾勒而成的,繁复的的门户虚影一闪而逝。 而手,便从那门户的中心随意地伸了出来,轻轻按在了高速飞驰的逃生舱那冰冷的秘银舱门上。 “砰!” 于是一声闷响。重达数吨,通体由高纯度秘银打造的逃生舱,像是一个被顽童按住的玩具汽车,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舱内安吉洛和他怀里的皮包由于惯性,连同里面那些硬物,狠狠撞向前方,又砸向后方,在狭窄的空间里滚作一团。 金币,炼金器件和他那三颗脑袋撞在一起,发出混乱的闷响和痛呼。 “哎哟!” “我的鼻子!” “哪个混蛋的手!” 安吉洛狼狈地推开脸上的重物,他先看到的,是一双脚。 一双小巧白皙的脚,踩着一双样式极其古朴,仅由几根皮质细带交织而成的古希腊式凉鞋,随意地踏在他那价值不菲的逃生舱被撕开的边缘缺口上。 脚踝纤细,肤色在昏暗的光芒下仿若上好的象牙。 “哎呀” 一个带着些许讶异,却又柔软悦耳的声音传来。 安吉洛僵硬地,一点点抬起他三颗仍在晕眩的脑袋。 舱门外,一个女孩儿正微微俯身,好奇地探进头来打量着他。她的面容如同不谙世事般的孩子般纯净,眸子清澈,金红色的长发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 她像是在打量一个迷路的小动物,声音温和得像是在朗诵诗歌。 “跑什么呀?” 女孩儿的目光缓缓扫过安吉洛那三张表情各异,却同样写满惊惶的脸,又落在他怀里那本露出一角,绘制着复杂逃生路线的皮质笔记本上。 “胆子挺大啊” 她继续用那种聊家常般的口吻说道。 “在我这几天见过的受赐者里,你也算是路子最野的了,真不怕一个不小心,就彻底死翘翘啊?” 话还没说完,安吉洛六只眼就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由高纯度秘银打造,号称能抵御一切炮火袭击的舱门,在她五指的轻轻收拢下,像是被捏扁的易拉罐,扭曲着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这……这不符合力学原理!” 安吉洛的一个头颅下意识地尖叫道,这是他作为神性的本能。 “闭嘴!那是神力!神力懂不懂!” 另一个头颅怒吼着,试图用左手捂住前者的嘴。 “我觉得……我们现在应该认真考虑一下遗言该怎么写,或许还来得及分配一下遗产……” 作为主体的安吉洛绝望地想到。 “尊…尊敬的……阁下?女士?小姐!” 安吉洛三张嘴同时开合,挤出的笑容极近谄媚。 “误会!这绝对是天大的误会!您看,我只是……只是突然想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对,旅行!兜兜风,散散心!这不列颠的天气,啊,我是说氛围,最近实在是有些……有些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您说是不是?” “是吗” 少女饶有兴致地问道。 “当然!当然!” 安吉洛的一个头颅抢先开口,还在做垂死挣扎。 缇雅努斯没有理会他的狡辩,只是伸出了手,那白嫩的手掌摊开在他面前。 “拿来吧” “啊?拿……拿什么?” “给我一张车票,不要糊弄我,要塔维尔级的” 少女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安吉洛喉咙发干。他知道,伪装彻底结束了。对方不仅清楚他的勾当,甚至对他手里的货的等级都一清二楚。 他哭丧着脸,手忙脚乱地在破烂的皮包里摸索,准备献上他珍藏的高等级通行凭证。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那几张冰凉坚硬、嵌有细碎水晶的卡片时,他左边那颗头颅竟然生出了无穷无尽的勇气来。 或许是恐惧压垮了理智,或许是根深蒂固的奸商本能作祟,又或许只是血脉中那点顽固的,只属于怪物的傲慢在绝境中冒头。 它猛地昂起,连安吉洛自己都感到震惊的勇敢,用一种混合着破罐破摔和商业套路的语气,大声说道: “承蒙阁下您看得起!塔维尔级贵宾票,诚惠五百万,或等值的灵性结晶,古物抵押亦可!支持分期,但首付需八成!” 空气仿佛凝固了。 河风停止了流动,远处林叶的沙沙声消失了,甚至连舱内残留的灵质回路的嗡鸣都归于寂静。 安吉洛中间和右边的头颅,以近乎机械的速度一寸一寸地转向左边那个不知死活的头颅。 他们的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以及一种完了,这次真的彻底完了的绝望。 “再说话,我就把你给锯下来!塞进炼金废料处理池!” 安吉洛咬着牙发出低语。 “快道歉!快跪下!” 最右边的头颅已经准备屈膝了。 出乎意料的是,女孩儿并没有发怒。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安吉洛那个叛逆的头颅,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对安吉洛来说,比在不列颠堵车还要煎熬。 “好啊,现金还是转账?” 少女甚至很好心地给出了支付选项,随即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一种谈论天气般的轻松口吻补充道。 “或者,需要我先提醒你一下,你最近是不是特别迷恋三分熟甚至带着血丝的牛排?看到品质上乘的人造灵魂结晶,是不是会有种按捺不住想要将其吞下去的渴望?半夜熟睡时,你的牙齿和指甲缝,会不会莫名地发痒?” 安吉洛如遭雷击,整个人外加两个头猛地一颤。那些被他归咎于压力,疲劳或饮食不调的细微症状,居然被一口道破。 “不不,我开玩笑的,您千万别再意,我…” “我没开玩笑” 缇雅努斯打断了他的辩解,少女的目光扫过安吉洛脖颈旁那两颗略显年轻的头颅,叹了口气,虽然和她的外表严重不符,实在难以严肃起来。 “听好了,黄牛。你不停分化头颅,试图用数量来分担刻耳柏洛斯之血带来的侵蚀和压力,根本就是饮鸩止渴” “你可知道,最完整古老的地狱看门犬,并非三首,而是五十首乃至百首?你难道也要长出一百个头来吗?” 她微微弯腰,从那被挤得变形的皮包开口里,精准地夹出了那几张闪烁着星辉般光泽的水晶车票。 “好好用用你那颗脑袋想想。你没有赫拉克勒斯扼杀怪物的天生勇力,难道就不能学学俄耳甫斯,用别的方式通过冥河吗?” 话音落下,少女已直起身,转身踏入了身后那扇尚未完全消散的门扉虚影。光影荡漾,她的身影与那华丽的门户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河畔潮湿的空气里。 走了。 没有进一步的惩罚,没有毁灭性的打击。甚至,还留下了几句……听似点拨的话语? 劫后余生的巨大虚脱感尚未涌上,更深的寒意便攥紧了安吉洛的心脏。 “她……她刚才说的……” “关于……想吃生肉和灵魂结晶的事……” 安吉洛喃喃,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液,胃部深处似乎真的有一股灼热的空虚感在蔓延开来。 “我的脖子后面……好痒……骨头里面好像有东西在、在钻……” 右边的头颅话音未落—— “呃啊——!!” 难以言喻的剧痛和麻痒,如同地下奔涌的岩浆,骤然从安吉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爆发!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弯曲、染上幽暗的漆黑色泽,尖端锋利如钩。手背和指关节的皮肤下,有坚硬的凸起在游走。仿佛有另一副更加狰狞的骨骼正要破体而出! “不!不!停下!回去!” 右边惊恐地嘶吼。 “药!我的安抚药剂!快!就在那个粉色带小兔子的保温杯里!” 安吉洛尖叫。 “白痴!那是薄荷漱口水!上星期你嫌口气不清新买的!” 左边的头颅一边忍受着颈侧撕裂般的痛楚,一边怒吼。 “管他是什么!拿来!灌下去!全灌下去!” 安吉洛已经彻底崩溃了。 河岸边,只留下了一艘被捏扁的逃生舱,和一个在惊恐中与自己血脉进行殊死搏斗即将返祖的可怜黄牛。 第84章 前置工作 牧亚缓缓睁开眼,眼中的光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知道,祝福已经收下,道路就在脚下。 他没有走向光明,而是转身,走向了那片为他准备好的,最深的黑暗。 他要成为那容器。他要让所有的病痛、污秽与诅咒,都在他这具被神力强化过的躯壳中汇聚,膨胀,直至被他完全容纳。 而想要灭杀黑死病,显然是需要一些前置工作的。 ……… 咸阳城的雨,下了整整七日。 那雨水并非从天而降的恩赐,倒像是苍天溃烂后流出的脓血。浑浊粘稠,带着挥之不去的土腥与铁锈味,落在皮肤上,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虫蚁在啃噬。 街巷里的积水泛着诡异的油光,映照不出人影,只映出一张张惊恐扭曲的脸。 百姓们闭门不出,祈祷着这场灾厄早日终结。然而,比这脏雨更令人心悸的,是王宫深处那座巨大的黑塔。 它不是被建造的,更像是从大地深处的黑暗中孕育而出的。 没有人见过工匠,没有听过锤凿之声。它就这样突兀地矗立在那里,通体漆黑,光滑如镜,却又不反射丝毫光亮。阳光照在它身上,如同石沉大海,被那无尽的黑色无声吞噬。 塔身高耸入云,尖顶刺破了厚重的雨云,仿佛一根巨大的黑色定海针,强行镇压着什么恐怖的怪物。 坊间的嘴,从来都是最快的。 起初,流言说那是大王为贵族们修的永生塔。 “听说了吗?大王心疼咱们这些老世族像是上天祈求,特意铸了这座塔” 市井间,有人绘声绘色地比划。 “塔里铺满了西域进贡的不死草,只要进去待上三天,百病不侵,延年益寿。这几日,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贵人,怕是要排队往里钻喽!” 这话传了没两天,就被另一种更阴森的说法盖了过去。 “放屁!什么永生塔?!” 巷弄深处,几个缩着脖子的闲汉压低了声音,眼里满是惊恐。 “我有个表亲在禁军当值,他说那塔里关的是怪物!是从北狄抓来的染病奴隶,还有那些发了疯的巫祝” “大王要把他们全都扔进去,让他们互相厮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将要进献兵主!咱们这些贵族?哼,那是送去填肚子的血食!”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可最让人捉摸不透的,是第三种传闻。 这种说法不在茶肆,不在巷弄,只在那些白发苍苍的老臣和掌管祭祀的祝融口中悄悄流传。 “你们都错了” “大王筑此高塔,非为囚禁什么,乃为遮蔽,因为那位将要拯救我们的人,必先经历常人无法想象的苦难。他的血肉将在黑暗中溃烂,他的筋骨将在痛苦中断裂,他的容貌将在无数次死亡与重生中变得狰狞可怖,即便是最丑恶的妖魔都会厌弃” “若让世人看见他那副模样,必会视其为妖邪,将其驱逐甚至杀害” “等到时机成熟,他将以完好无损,甚至更加光辉璀璨的姿态降临。他将不再是人,而是行走在人间的大祭司,沟通天地的巫咸再世!” 可不管,外面的凡人如何风言风语我,我们的主角牧亚则完全不在乎,倒不如说,他正在慢慢积累经验。 他居于黑暗之中。 这黑暗并非单纯的无光,而是一种独特的介质,任何试图探寻牧亚踪迹的行为在这里都会彻底失效。 无论是肉眼凡胎还是灵视感知,撞在那专门隔绝灵性的材料上,都如同泥牛入海。 而往日高高在上的贵胄们跪伏在冰冷的石板上,膝下的寒意穿透锦袍,直刺骨髓。 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记得禁军蒙住他们的双眼,一路押送,最后将他们推入这座黑塔。 没有人说话。 能在咸阳城里活到这个岁数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在看不清楚局势的时候,最好的选择是沉默。 但很快,他们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像是一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在那无尽的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存在着。 它不是人。 人类的呼吸是有频率的,心跳是有节奏的,即便刻意收敛,也掩盖不住那股属于生灵的气。 跪在最前面的赵庸,凭借着多年在朝堂刀尖上行走的直觉,艰难地抬起头。 他看不见任何东西,但他能勉强感觉到,正因如此,才难以克制心中的惊骇。 在黑暗的最深处,仿佛耸立着一尊不可名状的轮廓。那轮廓高得离谱,仿佛塔顶就是它的冠冕。那轮廓宽得无边,仿佛两侧的墙壁只是它垂下的衣摆。 它只是静静地盘踞在那里,漠然的注视着来客,意识到这一点,赵雍感觉周身那无形的压力再次涨了一截。 仿佛他们正跪伏在深渊的边缘,而深渊,正在回望他们。 “赵庸!” 宏大而辉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一百人在齐声在吼叫,却又带着某种残忍的意味。 跪在最前面的老者缓缓抬起头,不卑不亢的直起身来。 “三十七年前,河套军饷,你贪了三成。那年冬天,边军无炭,冻死士卒四百七十二人” 赵庸沉默片刻,开口:“是” 对此,黑暗中发出嗤笑。 “二十三年秋,修渠钱粮,你贪了一半。那年冻饿而死的民夫,填满了渭水三条支流” “是” “二十一年,垄断关中盐市,逼得小民舔石度日” “是”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认罪倒是爽快” 赵庸微微欠身,动作依然是从小刻进骨头里的礼仪: “无从抵赖的事,抵赖只会显得可笑” “那你可知道,抵赖不了的事,认了会是什么下场?” 赵庸没有立刻回答。 他跪在那里,苍老的脊背依然挺直。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板上刻出来的。 “下场如何,臣当然知道” 他抬起头,目光望向黑暗中的某个方向,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凭直觉望向那声音的来源。 “但臣想知道,在您眼里,臣这一辈子,是不是就只有那几笔账?” 那声音没有回应。 赵庸继续说下去,语调不急不缓,像是在朝堂上奏对,又像是在与故人叙旧。 “三十七年前,北境大捷,斩首两万。那一战之前,朝中半数人主和,半数人观望。是谁一个一个登门把那些主和派喂饱,让他们闭嘴?是臣” “二十三年秋,渭水泛滥,灾民遍野。大王的赈灾粮要半个月才能到,是谁连夜敲开沿河富户的门,用那些贪来的钱做饵,逼他们出粮出工,稳住局面?是臣” “二十一年,关中急需银钱养兵。盐商囤积居奇,市面盐价飞涨。是谁用手段逼他们吐出半数家财,填进军费?是臣”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却没有丝毫激动。只是陈述,平静地陈述,像是在翻一本与自己无关的账册。 “臣贪了多少钱,每一笔都记得。臣也知道,那些钱里,有多少是从该死的地方拿的,有多少是从不该死的地方拿的!” 他顿了顿。 “臣不是清官。臣这辈子,从来也没想过当清官。清官救不了秦国!清官堵不了渭水的堤!清官打不了六国的仗!” “臣做的事,换了那些清官来做,做不成” 他说完,叩首,伏地不起。 黑暗中,一片死寂。 那声音咀嚼着赵庸的话语,忽然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低沉的笑,像是闷雷在地底翻滚。然后那笑声渐渐拔高,从地底升腾而起,穿过塔基,穿过石壁,蹂躏着他们的耳膜。 豪迈的,震耳欲聋的大笑。 那黑暗中的巨物似乎亢奋了起来,像是有类似肢体一样的东西在黑暗中缓缓舒展,于是不安的人们听见砖石摩擦的声响,刺耳尖锐。 像是整座塔都在呻吟,灰尘从头顶簌簌落下,细碎的石屑砸在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声音如雷霆一般轰鸣着。 “你这是在跟我谈条件?” “臣不敢” 黑暗中,赵雍的额头流下一丝冷汗,但他不敢去擦。 “臣只是在说实话” “实话?哈哈哈哈,真有意思,赵庸,你知道你这番话,最有趣的地方在哪里吗?” 赵庸没有回答。 “在你说的,都是真的” 那声音悠悠地说,像是刽子手在行刑前对死囚的低语。 “那几场硬仗,确实是你稳住的。那几场水患,确实是你堵上的。那几年的军费,确实是你填满的。没有你,那些事确实办不成” 顿了顿,那声音唤着他的名字,如此温和,就像是长辈在安慰晚辈那样,可其中的内容与残忍意味却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赵庸,你想被杀九族吗?” 赵庸的身形微微一僵。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变化。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像是终于看明白了真相,眼前这个存在,和世间的任何人都不一样。 诛九族。 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羽毛。可赵庸知道,那羽毛落下来,能压死一族人。 自从连坐之法从商鞅手中开始施行,所谓的参夷之诛就不再是传说。 在这个时代的秦国,虽然没有所谓的杀九族,但这反而更可怕,因为没人敢开口去向大王确认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有。 万一你一开口,大王就笑了。带着哎呀,寡人怎么没想到这个,多谢爱卿提醒的笑容,还有等你很久了的欣慰。 这种事儿,但凡脑子没被门夹过,谁干得出来? 或者现在根本不需要问,且看看这几天的刑场吧,这几天流下来的血,早就汇成了河。那漫出来的腥红,比任何官府的告示都让人胆寒。 良久,他缓缓伏下身。 “臣……不想” 那声音笑了起来。 “不想就好。我也不想。诛九族太麻烦了,我懒得折腾,接着刚刚的话题吧,你知道你最最可悲的地方在哪里吗?” 赵庸没有说话。 “在于你真的相信这套说辞” 那声音缓缓说道,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意味。 “你相信,只有你这样的人能办事。你相信,那些事离了你就不行。你相信,你贪的那些钱,是你应得的酬劳。你把自己骗了三十年,骗到连自己都信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 那声音顿了顿。 “那些事,本来就是你的职责。你拿着秦国的俸禄,当着秦国的官,替秦国办事,本来就是你分内的事,这是王的赐予” “你把赐予做成了恩情,把职责做成了交易。然后你跪在这里,理直气壮地告诉余,没有你,秦国不行”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 “赵庸啊,秦国没有你,当然行。秦国没有谁,都行。你把自己看得太重了” 赵庸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他没有辩解,而是疲惫一叹。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那您打算如何处置臣?”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 “依律当斩,家产抄没,直系三代以内流放” 赵庸的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稳住。 他抬起头,望向无尽的黑暗。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惊恐,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臣懂了。” 他叩首,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最后一次履行臣子的礼仪。 “臣只有一个请求。” “说” “臣的长孙,今年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过,留他在咸阳,给他一条活路。哪怕贬为庶民,哪怕永不录用,只要活着就行” 他伏在地上,久久不起。 黑暗中,那声音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很久,久到赵庸以为不会再有回应时,那声音响起,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叫什么?” “赵无咎。” “无咎” 那声音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取名字” 顿了顿。 “他若真如你所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过,那就留他在咸阳。让他看着你死,看着你家破人亡,看着你一辈子挣来的东西,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然后,让他自己选,是恨我,还是恨你” 他依旧嘲弄,可这句话却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漠视。 赵庸伏在地上,肩膀微微一颤。 他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叩首,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沉重的、整齐的、无法抗拒的脚步声。几名甲士从黑暗中走出,架起赵庸,向某个方向拖去。 他没有挣扎,没有回头。 只是在那无尽的黑暗里,留下最后一声叹息。 那叹息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在每一个跪伏者的心头砸出深深的凹陷。 黑暗中,那声音再次响起,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语气。 “下一个” 没有人动。 所有人都低着头,拼命压低自己的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石板的缝隙里。 见到这幅场面,那声音都让陡然大笑了起来,像是高耸威严的群山在嘲笑尘埃。 振聋发聩。 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撞击着每一面墙壁,像是千百人同时在笑,又像是只有一个人在笑。 第85章 谁还有梦想! 黑塔的门,是被人从外面推开的。 不是禁军,不是侍从,只有一个人。 百晓通踏入黑暗的瞬间,靴底与石板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塔内回荡,像石子投入深井。 他没有带火把,没有带能发光的事物,身后那扇门在男人进入之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线光明也吞噬殆尽。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些时候”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平静,没有之前的戏谑。 百晓通在黑暗里眨了眨眼,虽然无人得见: “路上遇到了点拦路的家伙,毕竟你的存在还是太神秘了些” “是吗?” 那声音依旧平淡:“我还以为,你是上次挨了我们的揍,不敢来见我了” “饶了我吧,现在你一巴掌下来,我估计就剩个肉泥了” 百晓通从怀中取出那黑布包裹,并未递出,只是托在掌心。 “你要的终结” 黑暗中似乎有视线凝聚在包裹上。片刻,那声音才再度响起,语速慢了些: “我还以为,你们会安慰一下我,到了这个时候,心中害不害怕什么的,毕竟我感觉我还蛮怕死的” “谁又不怕呢?” 百晓通声音很轻,几乎被黑暗吞没。 “我们连自己都骗不过,更遑论来安慰你?” 停顿片刻,男又补了一句,近乎自嘲: “况且……你从来不需要那个,不是吗,牧亚” 塔内沉寂如死。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声,似是叹息,又似是自嘲。 平静的语调终于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其下深藏的情绪涌动。 “太阳知道它终将沉入西山,月亮也明白自己只是借来的光” 百晓通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仿佛一个耐心的容器,承接对方倾泻而出的独白。 “但我们都清楚,为何巨塔倾塌后烟尘仍向上飞扬,为何长夜最深处总有未眠的灯火” “当我重新站在历史的某一点,依然盼望久别的故旧,能辨认出我灵魂下不曾冷却的赤诚,并给予它一声坦然的承认,哪怕那听起来像个笑话” 然后,那声音很异常清晰地自己接了下去,带着一种混合了疲惫,骄傲与某种释然的复杂情绪: “看,是那个[梦想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百晓通感到手中一轻。那黑布包裹被一股柔和而无可抗拒的力量接引,无声地滑入黑暗深处。 “通过这几日的审判,我获得了一些[统合]的知识,再加上前身所学,[自然](艺术天光在震旦古老时的称呼)的知识也已齐备” “也是时候了……” 一种源自塔本身乃至更深处基础的震颤,开始隐隐传来。 黑塔的顶部传来一声闷响。 光线最先照亮的是纷纷扬扬落下的尘埃,它们在光柱中翻腾,如同被惊扰的幽灵。 然后,光向下蔓延,掠过冰冷粗糙的石壁,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隐藏在绝对黑暗中的轮廓上。 那就是牧亚。 他或者说它,此刻正半跪在塔心,姿势有些扭曲,一只手还保持着接过那黑布包裹的姿势。 光明吝啬地勾勒出他的侧影:满是血污,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巨大肉体,凌乱纠结的长发,以及……那双在突如其来的光线中骤然眯起,却又在瞬间适应后,直直迎向光源的明亮眸子。 “将明未明……呵,倒是应景” 牧亚声音里透出一丝奇异的疲惫,似是狂欢过后的劳累。 “你可以走了,百晓通。在下一个三刻之前,远离黑塔,疏散百姓,越远越好” 塔身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震动,仿佛什么东西开始龟裂的脆响,从脚下的石板,从周围的墙壁,从头顶看不见的穹顶深处,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百晓通的目光在绝对的黑暗中似乎捕捉到了什么,他转向震动和声响最密集的那个方向,静立了一瞬。 “不道个别?” 他问。 牧亚愕然地看了他一眼,旋即笑骂。 “滚吧!” “这就走” 百晓通转身,毫不犹豫。 可在他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前一刻,那声音最后传来,很轻,很清晰: “珍重” “……你也是” 门开了,又合拢。 塔内重归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中不再有等待的焦灼,只剩下一种近乎安宁的虚无。 而门外,铁灰色的天际线尽头,第一缕苍白的光,正试图挣破沉重的云层。 牧亚开始了自己的攀升,将那被百晓通称为终结之物一口吞下!他庞大的生命力,都在向它聚拢收集,然后—— 点燃! 燃烧从他庞大躯体的最深处开始。没有光焰,没有爆鸣,只有一阵低沉如闷雷滚过脏腑的隆隆声响。 他本庞大的躯体,在这焚烧的炽热中,加速枯萎。坚实的肌肉如同烈日下的黏土般失去韧性,塌陷、板结。 皮肤失去最后的光泽,龟裂出无数细密的血口,颜色迅速转为一种死寂的焦黑。 塔内,那具焦黑的空壳,维持着最后半跪的姿势,指向虚空的手掌依旧微张,仿佛在徒劳地等待或祈求着什么。 塔外,远方,百晓通若有所感,猛地回头。 他看见,一道纯净且充满无限生机的碧绿光柱,自高天云洞中垂落,庄严地注入黑塔之巅。 那光芒如此神圣而柔和,仿佛上天对大地一次郑重的亲吻,一次对消亡之物的慈悲回应。 那光先带来了雨露,落在焦土与灰烬之上。所触之处,湿绿的苔藓蔓延,蜷曲的嫩芽顶破坚硬的石板,磅礴的生机迅速晕染开来。 紧接着沉闷的雷霆自天光中鸣响,催发万象生机,仿佛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千万条根系在黑暗中扭结纠缠,争夺每一寸空间。 青风是最后登场的,它将散落的雨露聚拢,又将过剩的雷霆稀释。它将纠缠的根系轻轻安抚,又将争夺的枝叶温柔隔开。 于是万物各归其位。 生命的循环已被完整重现于此,只剩下光,和光所抚育的万千生灵。 这就是[生命,生息,生长,生生不灭的天光]与祂亲手造就的奇迹。 灵性自虚无中诞生,牧亚低垂的眼脸猛地抬起,眸中,苍翠的绿色一闪而过。 第一位阶:[尘埃] 紧接着,他张开嘴,贪婪地吞食着空气中弥漫的灵质,仿佛要将整座黑塔内残存的一切都纳入己身。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低沉的嗡鸣。 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被他灌输进自己的躯壳。干瘪的肌肉重新鼓胀,焦黑的皮肤片片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肌肤。 骨骼在体内发出密集的脆响,像是在被某种外力拆解重塑。当那声响渐歇时,透过少年半透明的皮肤隐约可见。 他的骨骼已不再是苍白的骨质,而是化作了一簇簇炫彩的晶体,折射着不属于凡世的光芒。 肉体达成与灵的统一:第二位阶:[黑度] 可这还没完! 那抹苍翠的绿,正在瞳孔深处燃烧。 更深处的变化开始了。 灵魂本身的升华。所有在漫长岁月里积攒的杂质,恐惧,犹疑,执念,不甘,像被烈火烧灼的残渣,被他一点一点粗暴地剥离。 杂质化作看不见的烟尘,从他晶化的指尖、从他半透明的胸膛,从他始终睁着的双眼中逸散。每逸散一分,牧亚便越发接近完美。 先是灰色褪去。那是无数抉择留下的阴影。 然后是浊黄褪去。那是尘世浸染的污染。 再是暗红褪去。那是灵魂深处凝固的杂质。 最后,连那抹刚刚燃起的苍翠也褪去了。 他的眼睛变得透明,像两颗尚未落雨的雨滴。 当最后一缕杂质消散在黑暗中时,他整个人都化作了纯白。 如同万色归一之前的静默,万声同启之前的屏息。 这是象征拥有一切天赋的原初之人:第三位阶:[纯白] 天光照我! 牧亚开启了求知者最大的出力状态,霎时间,三道天光从穹顶直贯而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笼罩住他纯白色的身影。 只是除了绿色的生命天光比较大以外,剩下白色的统合天光还有蓝色的艺术天光都太过微弱了,就像是虚幻似的,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 就连那经历过三重质变、本应纯粹剔透的灵性,此刻也臃肿的过分。 毫无疑问。 只要生命天光的笼罩与庇佑结束,自己就会立刻化为飞灰。 牧亚很清楚这一点。 比起那些真正凭借积累,求知,水到渠成踏入第三位阶的人,自己的手段堪称野的要上天。 旁人晋升,是于岁月中淘洗灵魂,慢工洗涤出纯白。而他,是将灵魂拆解,直接遗弃了所有杂色,这般手段,何止是野路子,几乎悖逆常理。 没有日复一日的淬炼,没有生死之间的顿悟,没有漫长岁月里一点一滴的打磨。 他只是在黑度的位阶上站稳了一瞬,便用句芒的力量和几日积累下来的审判,强行将灵魂推过了那道本该用一生去跨越的门槛。 就像一个窃贼,在守卫转身的间隙,伸手打碎了展柜的玻璃,将里面那枚黄金攥进了掌心。 黄金是真的。纯白也是真的。第三位阶的力量,此刻确确实实流淌在他的晶体骨骼里,盘踞在他每一寸灵质化的血肉中。 但那展柜碎了。 那本该被郑重其事托举着的框架,那些构成完整晋升的仪式,门槛,质变。被他用蛮力碾成了齑粉。 少年清晰听见自己灵魂深处传来细微的断裂声,像瓷器上蔓延的裂纹,细小,却密密麻麻。 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牧亚缓缓高举双手,[万象同源]的范式在手上浮现。 感谢缇雅努斯。 [奇迹]位阶的攀升,必须要有范式。 这不是积累或顿悟所能触及的领域了。那是将自身的存在,变化为干涉现实的伟力。是独属于攀登者的不可复刻的奇迹蓝图。 没有范式,灵魂再纯白,灵性再磅礴,也永远摸不到那层无形穹顶。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灵质化的身躯已无需呼吸,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决绝的仪式。 少年将高举的双手,缓缓向中间合拢。 “我的终结,已被我置于开端” “此刻,即是那开端在呼唤其终结之时,于此,天光见证,我将拆解己身,定义世界!” 第86章 天光啊,请灭尽我身! 什么是[奇迹]? 那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东西。 不可被估算,不可被量化,不可被任何已知的手段所捕获。 这不是因为它太过复杂,恰恰相反它太过简单。简单到所有试图描述它的语言都会显得冗余,所有试图衡量它的尺度都会显得可笑。 就像你无法用尺子丈量少女的美丽,无法用天平称量一个吻的重量。 在牧亚向苏安久试探性询问奇迹位阶该如何晋升的时候,他永远也忘不了少女当时那双天蓝眸子如何骤然瞪大,还有她的回答。 “烧去本身一半的寿命,高举范式,向世界宣告你的决心,只有这样,你才能在火焰与灰烬之中,触碰到那不可言说之物” 没有侥幸。 牧亚清晰地认知到两点。其一:他对[万象同源]的领悟,薄弱的如即将破灭的泡影。 其二,那被天光强行撑起的灵性与生命,正在以进惊人的速度从这具躯壳中抽离,晶化的骨骼开始出现第一丝裂缝,纯粹的白色正从边缘褪回杂色, 构成他此刻存在的事物都在发出濒临溃散的哀鸣,随着生命天光的远离,时间或许只剩下一分钟了,这还怎么烧去一半的寿命?! 可牧亚还是选择踏出了这一步。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98/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99/100)——路还很长,请继续努力] 冰冷的字符在意识深处浮现,像某种荒诞的碑文,刻录着他每一次濒死的轨迹。 九十九次了——第九十九次行至死地,第九十九次从虚无中折返。每一次都留下痕迹,每一次都推着他走向此刻。 而此刻,是第一百次。 也是最后一次。 ……… 塔外,远风呼啸。 百晓通站在一处断墙的阴影下,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道接天连地的碧绿光柱,看着它庄严地注入黑塔,看着塔身开始龟裂,蔓生绿意。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在观察一场与己无关的奇观。 好半天,男人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发问。 “你觉得他会成功吗?” 阴影中,腹?平稳的声音响起,几日不见,他似乎越发苍老了。 “以他此刻的状态,还拿着一个根本不熟悉的范式?不。太仓促了,仓促到来不及思考,更遑宣告” 百晓通的目光没有离开高塔,塔身细微的震颤似乎加剧了。他问: “没有变数?” “变数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腹?顿了顿,仿佛在权衡。 “他在想什么,我能猜到一二。他在渴求……另一道天光的庇佑,哪怕片刻,以稳定他正在崩解的灵性与形体,换取一次完整的,宣告范式的机会” 百晓通终于侧过头,看向身侧那片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阴影: “天光岂是呼唤即来?那是恩赐,是世界的共鸣。他凭现在的状态,拿什么去呼唤?大王和你居然会答应如此儿戏的计划?” 腹?传来一声不知是叹息还是自嘲的声音: “儿戏?还有什么是比他附身在我儿子上更儿戏的?天下向来是没有十成十把握的事,如果有,那就是已经发生过的事” “这本身就是他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大的赌博。他拥有的,是句芒赋予的对天光强烈的祈愿与链接。他在用那份正在急速燃烧殆尽的关联作为最后的柴薪,试图……吸引另一道天光” “后果?” 百晓通追问,语气依旧平淡,但语速明显快了些。 “最好的情况,另一道天光蒙召而来,或许是[生存],或许是[自然](艺术天光在东境的古称)——会垂怜片刻,为他争取到那致命的几十秒。最坏的情况……” 腹?平静地叙述。 “呼唤失败,或者呼唤来的天光性质与他此刻的状态剧烈冲突,加速他的崩溃。也可能,成功的呼唤本身,就会提前燃尽他那所剩无几的关联与存在。但无论如何,黑死病的根源都会被他抹除” 百晓通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我们就这样看着?什么也不做?” 腹?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这个天下每分每秒都有好戏发生,但能完完整整看完的却寥寥无几,不要让他的牺牲浪费,我们所能做的,只有……” 老人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高天之上,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不是风,不是云,而是某种近乎世界底色般的存在,正在悄然流转。 “光来了” 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颤意。 月光沉默,光芒大盛。 或者那真的是月亮吗? 没有雷霆开路,没有风云相随,只有一种安静且不容置疑的存在感,从不可知的深处漫上来。 仿佛世界在此刻屏住了呼吸。 那光越来越盛,却没有任何灼热与刺目。它温柔得像一个久远的记忆,清冷得像冬夜的第一场霜。 它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废墟上的尘埃,穿透了黑塔层层叠叠的石壁,仿佛那些坚固的事物从来都不存在,仿佛这世间没有什么能阻挡它。 它只是来了。 轻柔地,庄严地,不可抗拒地来了。 高远的天光垂眸。 一片流淌的蓝色雾霭,如潮水般漫过大地,精准地笼罩向岌岌可危的黑塔之巅。 碎光飘落而起,自废墟上凝聚沉降,像千万只萤火虫在林间飞舞,又像深海中的浮游生物在黑暗中苏醒。所过之处,空气中躁动的灵质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混乱的波纹化作无声的涟漪。 并非像碧绿天光那般充满生机的倾泻,也没有大张旗鼓的显露自身的伟力。 百晓通感觉皮肤微微发麻,仿佛空气本身忽然拥有了某种活性,正无声地朝向那座崩裂中的高塔朝拜。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说什么。 有些东西,本就不该用语言去描述。 腹?望着那片垂落的光,苍老的面容上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神情。他轻声说: “瞧——她来了” 艺术,自然,情感与一切纯粹之美的天光。 塔内。 牧亚正承受着灵肉分离般的崩解剧痛。晶化骨骼的碎裂声彼此起伏,纯白灵魂的褪色如同沙堡在潮水中垮塌。 [解锁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00/100)——你已行至死亡尽头,无论天光还是众神,都将为你的牺牲侧目] 生命天光的支撑正飞速抽离,他能感到自己的生命力如流沙般从指缝逝去。 就在那最后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边缘。 [解锁成就:超越生死!——主打极致反转的暴力美学] 顿时一抹蓝色的光,穿透了黑塔的石壁,穿透了他濒临溃散的灵性,轻柔地覆在他身上。 没有磅礴的生命力灌注,没有坚实的壁垒守护。 这光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宁静。 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碎裂的骨骼不再发出声响,褪色的灵魂停止了溃散,连那正在抽离的生命天光,也在这片蓝色中变得迟缓而温顺。 宏大的共鸣响彻天空与大地,于是物我两忘,只余一片澄明。 [你已获得光锥:抵达虚无的指触] 痛苦与欢愉,存在与虚无,诞生与凋亡,乃至构成牧亚的每一缕即将消散的灵质,与此刻笼罩他的高渺天光……在某个不可言说的层面上,震荡着同一频率,来源于同一片沉默的深海。 牧亚支付了一半的未来,在无声的炽白中,化为透明的光向上蒸腾。 这光如此纯粹,以至于它经过的地方,连漆黑的黑塔石壁,也被染上了无声的白。 牧亚看到自己晶化的骨骼在那光的焚烧中软化,延展,变成某种更基础,更为神圣的基质。 他看到自己正在褪色的灵魂,不再执着于固定的形态,而是化作一片闪烁着微光的星尘,与范式融为一体。 痛苦消失了。或者说被一种更深邃、更浩瀚的视角所取代。 他正在消失,也正在诞生。 在焚烧殆尽的灰烬里,在奉献一切的虚无中,他终于触碰到了。 那不可被估算,不可被量化,不可被任何已知手段捕获的…… 简单之物。 奇迹。 顿时,塔身从黑色变为纯白。 “不——!!!” 一声并非由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牧亚肉体内部震荡而出的尖啸,撕裂了塔内短暂的宁静。 那是黑死病。 它与牧亚的灵魂,血肉,乃至正在升华为范式的灵质已彻底交融。它既是牧亚的肉体,也是牧亚的五脏六腑。 正因如此,在牧亚那下一步的意志升起的刹那,它比任何外人都更早地理解了那意味着什么。 “你疯了!停下!你也会死!真正彻底的死!一切痕迹都会埋入寂静之中!” 塔身的龟裂加速,蔓生的绿意被那意志影响,一些藤蔓迅速开花,然后在下一秒突然腐朽成灰,紧接着灰烬中又冒出畸形的新生嫩芽。 毁灭与创造,在方寸之间以惊人的速度循环上演。 黑死病的意志疯狂地咆哮,挣扎,试图用恐惧污染主人的意志。 可下一秒,它便看见牧亚脸上那一抹恶劣的笑容,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嘲笑。 没有告别,没有宣言。 只有恶作剧成功般的大笑! 艺术天光那清冷的蓝色辉光,在牧亚那声大笑与决绝的宣告中,仿佛被注入了某种纯粹的情感共鸣,骤然变得明亮。 仿佛这高渺的代表纯粹之美与情感的天光,也在为这极致而壮烈的毁灭一幕,感到由衷的欣赏与共鸣。 宣言即是毁灭之刻! “天光啊!请尽灭此身!!” “不——!你这疯子!停下!!” 黑死病的尖啸达到了顶点,充满了最原始的恐惧。它疯狂地抽取着与牧亚融合的一切。 生命力,痛苦,恐惧,怨恨,乃至牧亚那些破碎的记忆光影,试图中断这个进程。 很显然,它与牧亚同时晋升奇迹之后,同样也获得了相当恐怖的提升,甚至有了自己的智慧,但正因如此,才觉得绝望。 太绝望了。 想想看,你是死亡,是腐烂,是腰斩西境人口的终极灾厄,是让大陆变成白骨花园的罪魁祸首。 一个疯子把你塞进了自己的躯壳,一群疯子将无穷的生命填入那疯子的血肉。 从头到尾,没有人问过你的名,没有谁研究过你,那个容纳你的疯子甚至不肯给你时间写遗言,直到你生出智慧才堪堪明白。 他什么都不要。 他只想和你自爆。 就像人不会恨一场感冒,不会与影子辩论。 黑死病最后的念头已经无人知晓。 因为再没有回答能穿过那片[寂静]了。 因为自死亡的那一刻起,他们便已散落在相差万古的时间里。 高塔静立。 从外面看去,它依旧是那座黑塔,不,曾经是黑塔。此刻,它通体纯白,晶莹剔透,像一柄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利剑,又像一朵在废墟上凝固的浪花。 月光洒落其上,被塔身折射成千万道细碎的光芒,在黑夜里无声地闪烁。 如同一场盛大的,无人知晓的葬礼上唯一的见证者。 第87章 [间幕]:一路走好 晨光将远方的地平线染成一条细细的金线,像谁用最薄的刀锋在大地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光就从那里渗出来。 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天光离去后的凉意,但风中已经没有了那种令人不安的躁动。 一切归于平静。 腹离躺在简陋的行军床上,面色苍白如纸。他瘦了很多,这几日被附身的消耗让这个孩子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 但他的呼吸是平稳的,胸口有节奏地起伏着,像一个普通正在熟睡的孩子。 腹?在床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这些天,这张脸被另一个人占据着,说着不是他的话,做着不是他的事,经历着不该由他来承受的毁灭与重生。 腹?无数次想伸手把他抢回来,但他知道不能。他比谁都清楚,那个附身在儿子身上的灵魂,正在做一件比什么都重要的事。 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心疼。 尚且远远不及恨意。他早已默许了自己将要献出的一切,却没想到另一个人借着他儿子的身体,替他走了那条路。 悲伤是真的,感激是真的,爱也是真的,这些都交织在一起,酿不成怨,也酿不成怒。最后只剩下一口很轻很轻的叹息。 老人伸出手,粗糙的手指轻轻拂过儿子的额头,将几缕汗湿的头发拨开,指腹下的皮肤冰凉,但还有温度,还有生命的痕迹。 “回来了就好”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晨光渐渐亮起来,帐外有人走动的声音,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收拾东西。一切都井然有序,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庆祝。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都知道失去了什么。 百晓通靠在营帐外的木桩上,望着远处那座白色高塔出神。他没有进来,把这片小小的空间留给了这对父子。 腹离是在第一缕阳光照进营帐的时候醒来的。 他的眼皮动了动,睫毛颤了颤,像一只破茧的蝴蝶在试探这个世界。然后他缓缓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清澈,没有之前的在黑塔之中的疯狂,也没有经历过那些恐怖之事的惊恐。 他只是一觉醒来,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 腹?的手还停在儿子的额头上,看见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老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爹……” 腹离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拂过琴弦,带着刚刚苏醒的迷茫和沙哑。他眨了眨眼,似乎在适应光线,也在适应重新属于自己的身体。 “爹,我做了好长好长的梦” 孩子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营帐的顶部。 “梦里好黑,好挤,好像有另一个人住在我身体里……他好吵,一直在说话,一直在……做我看不懂的事” 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发。 “后来不黑了” 腹离继续说,声音渐渐清晰了一些。 “后来有光了,蓝色的光,好漂亮。那个住在我身体里的人……他好像笑了,然后他就走了” 孩子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疑惑,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爹,他走了,对吗?” 腹?点点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 腹离安静了一会儿,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父亲粗糙的手指,握得很紧。 “爹” 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哭腔,那是一种孩子式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我想娘了” 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我想回家了” 腹离的眼泪终于流下来,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滴在枕头上。 “我不想在这里了,我想回去看娘,我想吃她做的桂花糕,我想听她讲故事,我想……”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被哽咽吞没。这几日的恐惧,孤独,无助,在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泪水,决堤而出。 他不是那个被命运选中的人,不是那个承载着范式与奇迹的容器,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想娘的孩子。 腹?的眼眶红了。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儿子抱进怀里,动作轻得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怀里的身体瘦得硌手,骨架突出,几乎没有什么肉,但心跳是真实的,呼吸是真实的。 这确确实实是他的儿子。活着的,终于回到他身边的儿子。 “好” 老人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怜惜的温柔。 “好,我们回家” 腹离把脸埋在父亲的胸口,泪水浸湿了那件旧袍子。他的肩膀在发抖,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终于找到了可以躲避风雨的屋檐。 腹?一只手搂着儿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小时候那样。 “回去看娘” 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在许一个比什么都重要的承诺。 “回去吃桂花糕,回去听故事。什么都依你,什么都好” 营帐外,百晓通背靠着木桩,仰头望着天空。晨光已经完全铺开,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那座白色高塔在朝阳下熠熠生辉,晶莹剔透,像一座用光铸成的丰碑。 他听见营帐里传来的低低的哭泣声,和老人温柔的安慰声。 他没有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望着那座塔,望着新的一天。 好半天,他才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值了” 阳光渐暖,万物苏醒。 有人开始在家中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光,混着草木的清香。远方的白色高塔依旧静立,在阳光下折射出万千光芒,像是在无声地微笑。 腹离在父亲的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哭声变成了低低的抽噎,抽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他又睡着了,这次是真的睡着了,没有梦,没有黑暗,没有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陌生人。 只有父亲的手臂,和一句我们回家。 腹?抱着儿子,感受着怀里那具瘦小身体传来的温度和重量。他的目光越过营帐的缝隙,落在那座白色高塔上,落在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上。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什么。 不是告别,不是感谢,也不是祈祷。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 “一路走好” 高塔无言,晨光无言。 风从远方吹来,穿过废墟,穿过营地,穿过那座晶莹剔透的白塔,发出低低的、悠长的回响。 像是一声叹息。 也像是一声应答。 第88章 归途与少女 牧亚向着归途迈出了第一步。 脚下并未发出声响,反而像是一脚踩进了绵密的云层,实感被瞬间剥离。 黑暗并非从四面八方涌来,而是从他脚下的影子里滋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无声地晕染开去。 他没有回头。 并非不敢,而是不必。身后的烛火,帷幕,神明与帝王,乃至那个尚未统一却已波澜壮阔的时代,都正在迅速褪去色彩,化作一幅幅泛黄的旧卷宗,被时间的洪流卷向身后。 一种奇异的宁静笼罩了他。 起初,他以为会恐惧。 面对未知,面对灵魂被撕裂的预告,凡人本该战栗。可此刻,占据他心头的,竟是一种近乎归乡般的松弛。 仿佛他这一生,奔波于两个时空的夹缝,背负着不属于他的记忆,担忧着不属于他的命运,所有的漂泊与挣扎,都是为了走向这一步。 原来,这就是终点。 他在心中轻声自语。 痛楚尚未降临,先至的是解脱。那种感觉,像是一个负重独行已久的旅人,终于在暴雪封山前,找到了一处可以安然倒下的洞穴。 他不必再计算历史的走向,不必再权衡生命的轻重,不必再为了那些陌生的面孔而彻夜难眠。 那些属于腹离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 一切经历与挣扎此刻竟轻得像是一场大梦。它们不再是枷锁,而成了点缀这段终结之旅的瑰丽宝石。 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自己曾为了那些须臾般的烦恼而焦虑。 黑暗漫过脚踝,寒意渗入骨髓。 年轻人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稀释,像是一滴水落入大海,一粒尘归于大地。 牧亚微微闭上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黑暗漫过胸口,呼吸变得困难,但心灵却前所未有的通透。他听见风在耳边低语,那是历史翻篇的声音。 “再见” 牧亚在心里对这个短暂停留的时代告别。没有遗憾,没有悲怆。 只有如释重负的温柔。 ……… [成就系统结算中……] [正在追溯轨迹……] [正在铭刻印记……] [正在将一切不可言说之物,化为可被铭记之名] [寻常巷陌.其一,战国篇](已完成) 此间成就: [成就:自我了断专业户(100/100)——你已行至死亡尽头,无论天光还是众神,都将为你的牺牲侧目] [一百次踏入死地,一百次与虚无对视。前九十九次你都回来了,不是因为你怕死,而是因为第一百次,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 ……… [成就:超越生死!——主打极致反转的暴力美学] [世人追求永生,你追求永死。世人畏惧终结,你将终结握在手中,然后大笑。这不是赴死,这是赴约] ……… [宿敌!——最亲密的敌人,最彻底的埋葬] [黑死病想要一个宿主,你给了它一个棺材。它以为与你共生,你教会它共死。它在你体内学会了恐惧,那是你留给它最后的礼物] ……… [成就:天光的青睐者——生命与艺术,在同一个灵魂上停留] [生命赐你转机,艺术予你宁静。两道天光在同一道灵魂上驻足,它们看见了你的决心,然后选择沉默地注视] ……… [成就:不可言说之物的触碰者——在火焰与灰烬中,触碰到奇迹] [在那个瞬间里,你触碰到了语言无法描述,尺度无法衡量之物,其名为奇迹] ……… [成就:凡人也能见证神明——在必死的尘埃里,仰望过不可名状之物] [在句芒无尽的记忆里,你的名字或许只是一道浅浅的划痕。但那是你亲手刻上去的] ……… [成就:历史的维护者——重拳出击!!!] [我看谁还敢扰乱历史!] ……… [成就:牧亚] [只有一个名字,不需要前缀,不需要后缀,不需要任何形容词来修饰。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段完整的故事] ……… 综合评价:ssr! ……… 人文天光为您下放如下奖励: 光锥:[苍黄染色,入者皆变](除去幻想性质外,其余天光性质自由选择,根据您目前的状况,建议选择[统合]) 道具:(空空如也) 灵魂加成:[句芒之祝福](包含句芒对您的所有祝福)[坚毅](精神抗性提高16%)[健美](肉身强度提高16%) 知识:仪式学lv2,心理学lv1,止兵戈而教百工机关之术lv1,气质40%→60%,见闻30%→40%,共鸣lv1→lv3。 结束。 天途终尽之日消失。 牧亚眼前重现光明。 指尖传来棉被温暖的触感。 他正坐在自己那张老旧的床上,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战国那硝烟,疫病与古老神只的低语,此刻已被静谧的夜风稀释成恍惚的梦境,只有身体和灵魂深处某些切实的不同,在无声宣告着一切并非虚幻。 牧亚低下头,摊开双手。掌心的纹路似乎没什么变化,但当他微微凝神,便能感觉到肌肤之下奔流着一种奇异的韧性。 是[健美]带来的肉身强化。他试着握拳,空气在指间被挤压发出轻微的呜咽,力量的增长清晰可辨,却又如臂使指,没有突兀的失控感。 [坚毅]的效果倒是不能被直观地感受出来,但年轻人知道它的存在,这就足够让他心安了。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庄重地伸出手,似是抓住某物,缓缓从虚空中拉出,随着牧亚的动作,周围原本寂静的空气变得躁动。 紧接着,两道纯粹到极致的光芒自年轻人手中迸发而出。 蓝光与白光纠缠在一起,又泾渭分明的迅速凝聚,旋转,形成两张如同扑克牌大小的光锥,照亮房间。 一者是统合性质的光锥:[苍黄染色,所入者变]! 其上的图案是一名墨色老者,慢慢走上石阶梯,抬头仰望巍峨的宫殿。 当持有者发动光锥后立刻触发一下效果:染色:身上若有增益效果或减益效果时,可以选择性扩散给他人。 一者是艺术性质的光锥:[抵达虚无的指触] 其上的图案是一片幽深的大海之中,太阳从其中升起来,照亮万物。 当持有者发动光锥后立刻触发以下效果:麻木:立刻失效指定目标的灵魂加成,持续一分钟。 牧亚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就让它俩消散了,无奈地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还是偏向辅助方面的光锥,没有一个可以造成字面意思上的杀伤。 不过这效果倒是相当的有意思,一个是把自己所有的正面buff扩散出去,一个是抹除敌人的灵魂加成。 相互映照的属于是。 他暂时压下进一步测试的念头,将注意力转向知识部分的提升。 仪式学lv2,更多的符号、祷文、灵性对应关系,灵质引导的精细结构涌入意识,这应该是连续两次天光垂眸带来的经验。 心理学和止兵戈而教百工机关之术都是lv1,两者对现在的牧亚都属于聊胜于无的地步,不过有和没有是两码事。 更多的知识意味着更高的能力。 他自然来者不拒。 最大的变化,来自共鸣lv1→lv3。 牧亚轻轻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lv1的共鸣,是偶尔能捕捉到环境或他人强烈情绪的碎片。 而此刻,lv3的共鸣如同打开了另一重感官。他能听得更清楚了,夜风穿过窗隙带来远处泥土的湿润,草木夜间的呼吸,甚至更遥远地方睡眠者平稳的脉动…… 万物并非死寂,它们都在以各自的方式言说,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确实存在的鸣响。而他能更清晰地听到,并隐隐与之同频。 牧亚尝试将一丝代表着安静的情绪,通过共鸣悄然散出。几秒之后,屋内的灯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空气中那些游离的微嚣杂念,也仿佛沉淀下去。 一片更深的宁静笼罩了小小的书房。 他不禁有些愕然。 这可不像是第一位阶就能达到的程度与范围。 牧亚心满意足地躺回床上。 共鸣lv3的测试结果远超预期,力量的增长如臂使指,该探索的都探索完了,该收拾的也都收拾干净了。窗外夜色沉沉,远处零星灯火昏黄,正是适合安然入梦的好时候。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一分钟后,又睁开。 总觉得有什么事没做。 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是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吃完饭发现没喝那口汤,算不上饿,但嘴里总觉得少了点滋味。 他在床上又翻了两下,终于还是坐了起来。 算了,开个灯吧。 给自己做顿夜宵算了。 牧亚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墙边,手指搭上开关。 咔嗒。 灯光亮起的瞬间,他看见了。 床边坐着一名少女。 头戴黄金花冠。精巧的枝叶缠绕在红发间,金色的小花点缀其中,灯光一照,晃出细碎温柔的光,更衬得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公主。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床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 少女歪着头,那双红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他。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经历了极其复杂的运算我是谁,我在哪,为什么我床上坐着一个少女,为什么这名少女看着这么眼熟,以及,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迎着缇雅努斯不是很友善的目光,牧亚觉得自己今晚大概是睡不成了。 第89章 [过渡]不可理喻之事 灯光亮起的那一秒,牧亚的手指还搭在开关上,整个人僵成了一尊雕塑。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缇雅努斯坐在床边,姿态从容,与心虚的年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站在墙边,穿着睡衣和拖鞋,整个人都显得僵硬。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走针的声音。 一秒。 两秒。 三秒。 少女的红眸微微眯起,像是在耐心等待某个解释。 牧亚张了张嘴。 又闭上。 年轻人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说好久不见,或者你最近跑哪里去了,再或者幽默一点:不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房间里。 但最后一个问题他其实不太敢问,因为灵性的直觉告诉他,那会让他很尴尬。 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有点哑。 “那个……” 缇雅努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牧亚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缩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刚从战国时代九死一生地回来,连同为神明的句芒都见过,连死亡都走过好几趟,现在紧张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大概是因为—— 算了,没有因为。 他就是紧张。 牧亚的目光开始飘忽,从花冠看到红发,从红发看到白色的裙摆,又从白色的裙摆看到自己那床被揉得乱七八糟的被子,又从被子看到她坐在上面压出的褶皱。 而缇雅努斯同样不淡定,仔细看,少女虽然面无表情,但耳尖却有一点点红。 起初感受到气息,她只是疑惑。 因为那道气息很淡,淡到若非女孩儿刻意探查,几乎会被牧亚自身的存在感完全掩盖。但它确实在那里。 温暖,绵长,带着草木萌发时特有的生命力。 这不对吧? 这是哪里来的祝福? 缇雅努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翻江倒海。 这就像什么呢。 就像她养了一只猫,天天喂天天撸天天梳毛,结果某天发现猫脖子上多了个项圈,上面刻着别人的电话号码,而猫本人还歪着脑袋冲她喵喵叫,眼神清澈又茫然。 你知道有人挖你墙角。 祂也知道挖了你的墙角。 可唯独墙角本人!还不知道自己被挖了!!! 少女那双向来明亮的红色眸子里,清晰闪过一抹混杂着诧异,不悦和某种更深邃情绪的微光。 自己的那些同僚,行事一个比一个招摇,风格一个赛一个狂野。赐福简直像在发传单,看谁顺眼就随手落一道神眷,生下半神英雄、赐予预言权能,慷慨得如同散财童子。 可东边那些存在不一样——祂们慎重得近乎吝啬,几百年也未必动一次念头,更别说往凡人灵魂里主动烙下印记了。 所以,这道祝福,到底是怎么加上去的? 而且沾得这么深,深到像是被仔细收好,安安静静烙在灵魂深处的印章。 ……怎么想都不该是随随便便就能留下的吧? 少女的嘴唇似乎轻轻抿了抿,像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但视线却更加锐利,甚至带上了一点幽怨? 牧亚被这目光看得头皮发麻,所有预先想好的寒暄或解释都在这种无声的审视下蒸发殆尽。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氛围的冲动。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豁出去的莽撞,不过脑子的脱口而出: “……你吃夜宵吗?”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缇雅努斯那双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冷漠变成了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无可救药的笨蛋,又像是在努力克制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你……” 缇雅努斯的声音卡了一下,似乎花了点力气才找回自己的语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愕然。 “在这个时候,问我吃不吃夜宵?” 牧亚被她瞪得心更虚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甚至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倔强,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 “你吃不吃?” 少女瞪着他,胸脯几不可察地起伏了一下。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停滞了。 几秒钟后,她几乎是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短促而清晰的音节: “吃!” ……… 牧亚几乎是逃进了厨房。 他不太确定自己是怎么从那道目光下移动的,只记得转身的时候差点被拖鞋绊了一跤,后背还残留着某种被灼烧般的刺痛感。 厨房的灯是白色的,比卧室亮得多,冷冰冰地照在瓷砖上,总算让他从那种莫名其妙的心虚感里找回了一点真实。 他听见了脚步声,轻得像猫踩在地板上,从门口移向了餐桌的方向。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很轻,像是刻意不想发出声响。 牧亚悄悄松了口气。 锅烧热,倒油,蛋液下去的时候刺啦一声响,白色的烟气升起来,总算让厨房有了点人间烟火的味道。他翻炒的动作渐渐流畅起来,米饭粒在锅底跳跃,火腿丁和葱花被翻炒出香气。 他做了两碗。 端出去的时候,缇雅努斯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她没有碰桌上的任何东西,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很直,姿势端正得像是要参加什么正式场合。 但她面前那个位置,正对着厨房那个位置的椅子,被拉出来了一点。 牧亚把碗放在她面前,自己在她对面坐下。 蛋炒饭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两人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低头扒了一口,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 战国时代可没有什么像样的饭食,那些东西和眼前这碗热腾腾的蛋炒饭比起来,简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两人安静地吃着。厨房的灯把整个小餐厅照得明亮而温暖,碗筷碰撞的声音细碎地响着,填满了沉默的间隙。 缇雅努斯吃到一半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她的筷子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剩下的几粒米饭,像是在想什么。 “我翻了所有的书”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想了所有能想的记忆” 牧亚抬头看着她。 “就没人见过你这种情况” 缇雅努斯的筷子戳着一粒米饭,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种事情它就不合理啊。怎么什么邪门的事情都能往你身上凑?” 牧亚愣了一下。 “你一个艺术求知者,蒙受恩赐,获得一些超出想象的考验这种事情虽然少见,但好歹发生过,我不意外” 她终于把那粒米饭夹起来,却没往嘴里送,只是看着。 “可你为什么能有人文求知者洞见过去的[见证]?” “你在说什么?” 牧亚放下筷子,眉头皱起来。 “什么双重天光?什么见证?”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筷子,手伸进裙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根棒糖,剥了糖纸塞进嘴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遍。 然后她站起来,绕过餐桌,开始在牧亚身边转圈。一圈又一圈,叼着棒糖,红色的眸子从上打量到下,又从下打量到上。 牧亚被她转得有些发毛,手里的筷子不自觉地捏紧了些。 “停停停” 他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语气里带着没好气,但更多是被勾起来的好奇与无奈。 “别转了,我晕” 缇雅努斯停下来,站在他侧面,棒糖在唇间轻轻转动。 “你一个……” 牧亚斟酌着措辞。 “呃,存在了不知道多久的神明,都没见过这种事,那我上哪儿知道去?” 年轻人看了眼少女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又低头看了眼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饭,忍不住叹了口气。那点残存的紧张感在暖黄的灯光下晃晃悠悠地飞走了。 “不是,你先等等” 牧亚揉了揉眉心,努力把注意力从自己身上那点邪门的事情上拽回来。 “你是怎么知道我那点特殊的?算了,这个问题我差不多也猜到了” 他语气里充满了对现实的无奈: “可如你所见,我就是这么个普通的存在。你该不会想说,我是什么秘密实验的产物吧?那我这十几年的人生剧本,未免过于科幻了” 缇雅努斯显然不觉得这个自嘲好笑。 她沉默了几秒,叼着的棒糖在唇间轻轻转动,发出糖壳碰撞牙齿的声响。 “牧亚” 她开口,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牧亚察觉到语气的变化,坐直了一些。 “诸国联合曾经在各国的推动下,召集世界上最博学的学者,最精密的仪器,展开了一次有关天光的实验” 牧亚愣了一下,没料到话题突然跳到这么严肃的份上。 “那种实验简单而又直白,找到让求知者同时承载两道天光,踏足双重道途的方法。在当时的理论里,这被视为突破极限,抵达传说中第七位阶唯一可能的路径” 少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 “他们最终挑选了二十三人。每个都是各自领域里惊才绝艳、被寄予厚望的求知者” 她顿了顿,红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牧亚。 “你猜猜最后结果怎么样?” 牧亚试探性地回答,试图缓解忽然凝重起来的氛围: “嗯,证得大道,飞升上界?” 少女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 “当场死了四个。天光性质冲突,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像沙子砌的塔一样散开,最后连灰都没剩多少” 牧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几天就又疯了八个,其中六人在实验的余波中叛逃,带走了最危险,最核心知识,遁入长夜,后来成了花园最初的奠基者” 她每说一句,牧亚的脸色就白一分。 “剩下的五个人很幸运,可能与他们选取的是生命生存天光有关,侥幸活了下来。可即便如此,他们也被各国严密监控,成为永远的警示” “现在,你问我为什么翻箱倒柜?为什么如临大敌?” 女孩酒红色的眸子看向牧亚,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皮肉,直见灵魂。 “因为那条路被证明是绝路,牧亚,你身上正在发生类似的事。而你……”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后怕的情绪。 “看起来甚至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和我讨论自己是不是实验体” 这就好比: 街上偶遇双头食人魔,大惊失色,摸手机想报警。谁知他先开口了: “看什么看?这是自然变异,少见多怪” 你甚至还没从双头的视觉冲击里缓过来。 他就又给你一记逻辑重锤: “你刚才那眼神是歧视吧?我要告你!” ??? what?! 真是邪门放学回家,邪门到家了! 牧亚在风中凌乱,缇雅努斯看着年轻人脸上目瞪口呆的表情,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仿佛沉积着多年的风霜。 “你觉得他们天生就是疯子,是恶徒吗?恰恰相反,那六个后来建立花园的人,是那批人里理想最纯粹,信念最炽热的” “他们被灌注了天光的神性,却又同时兼具人文天光的[见证]与艺术天光的[共鸣]” “也正因此。他们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看到了这个世界的黑暗面,所有的辉煌之下都藏着腐朽,所有的秩序之中都缠着锁链。于是他们仿佛化身成了天光,问了世界一个很简单,却很致命的问题” 缇雅努斯转过身,凝视着牧亚,一字一句地重复了那句曾在世界掀起巨浪的诘问: “竟无一人觉得奇怪么?这个永远在相互比烂的世界?” 牧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言语在此刻毫无意义。 “他们想亲手建立地上的乌托邦” 少女的嗓音很平,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双重天光带来的,从来不只是双倍的能力,更是双倍的偏执与认知障碍,你能想象那种人吗?明明是因为苦难而共情哭泣,却又能漠视一切眼前的牺牲” “见证过去让他们深信一切人为秩序终将腐烂,共鸣未来的渴望又让他们急于用最激烈的手段涂抹现实。理念在绝对的理想与绝对的虚无间疯狂摆荡,最后的最后,花园便从救世的蓝图,变成了流毒无穷的灾害” “诸国联合花费了四十多年的时光,才堪堪将它们削弱到如今的地步,可讽刺的是” 女孩儿顿了顿,似乎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讽刺的是,直到今天,花园的余毒仍在中境某些阴暗处被奉为圭臬。他们的逻辑听起来甚至有种扭曲的正义” “你以为的圣人或许是帮凶,你以为的坏人或许是清醒者。可这并不能怪他们,既然人世的光明里都藏着污秽,那不如由我们来执行彻底的清洗。当多数都在走向错误,那必然到来的修正,便不可阻挡” 第90章 [过渡]使命 汗流浃背了… 牧亚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台老旧的收音机,思绪在几个完全不同的频道间来回跳转,最后卡在了微妙的沉默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深处。 年轻人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在超市幸运大抽奖里,晕头晕脑抽中了环球豪华邮轮单人游的幸运儿。 上船后,正美滋滋地欣赏碧海蓝天,突然发现船身赫然印着titanic。 更有惊无喜的发现是,广播里传来船长愉快的自我介绍:“各位乘客上午好,我是你们今天的船长,乔瑟夫·乔斯达!” 哈哈… 真是…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这已经不是送死的问题了,这分明是给阎王爷表演才艺去了。 可分明是这样荒诞绝伦的结果,但牧亚那纷乱的思考反倒化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在他心中涌起的,并非是对未来茫然的恐惧,而是一种与他过去十几年打工生涯类似的疲倦。 就像无数次冬夜归家,发现锁孔又被冻住。就像走了很远的路,抬头却看见熟悉的,令人乏味的原点。 这种一切照旧的疲惫,反而比任何新鲜刺激的恐怖,更能让人看清现实。 牧亚是孤儿。 从有清晰的记忆开始,世界就是一场无人游戏,也无人观看的独幕剧。他既是台上唯一的演员,也是台下唯一的观众。 连谢幕时的掌声,都得自己给自己鼓。 所以,当命运又一次笑眯眯地递来一个写着坏消息的信封,年轻人反而有些释然了。 无所谓,他本就一无所有。 更何况,比之往难道不是更好了吗? “震旦有句老话,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而在西境的教义里,那些因回应神圣呼召而觉醒的凡人,也会被冠以相近的尊名:[受差遣的使徒]” “而且,说到底,世界上能有几个靓仔不走弯路,朝目标和理想笔直加速奔跑?” 少女一愣。 “就算这世界真有什么使命硬塞过来” 牧亚望向窗外明亮的天空,声音平稳: “那大概也是件…只有我才能去试试看的事。这么一想” 年轻人顿了顿,收回目光,与她对视,眨了眨眼睛。 “倒也不算太坏。甚至有点……荣幸?” 女孩儿原本还叼着那根棒糖,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严师姿态,可听到牧亚这番话,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红色的瞳孔里映出牧亚那副笃定的模样。 她看着他把碗筷收进厨房。看着他慢悠悠地洗碗。水声里,仿佛刚刚说的人不是他,而是一个只是出门买了瓶酱油,顺便思考了下人生哲学的普通人。 “荣幸?” 缇雅努斯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关于未来的沉重,关于未知的恐惧、关于能力越大代价越大的残酷定律。她甚至预演了牧亚可能会有的畏缩,迷茫。 可唯独没有预演这种无所谓。 不是盲目的乐观,也不是无知者无畏,而是一种经历过大起大落后,对命运本身生出的某种近乎温柔的包容。 如果这使命只是让年轻人继续做他一直在做的事,如果这重担并不比他过去十几年的人生更沉重,那为何不能把它看作是一种荣幸? 那根棒糖的甜腻气味似乎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而且,我和那些人还是有些不同的吧” 牧亚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同的地方。 “到目前为止,[见证]这种能力只能由[天途]施展,我想,在这一点上他们应该和我不一样吧。 女孩儿把那根可怜的棒糖随手扔进垃圾桶里,重新变回了那个敏锐的智者。 她双手交叉撑在下巴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认真的神色: “这一点,老实说我也不清楚,这件事情的具体细节并不被外人所知,即便是我也只能知道个大概,但我有一个非常好的应对方法” 牧亚挑了挑眉:“什么方法?” “提升位阶啊!” 少女像是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笨蛋!在这个世界里,力量才是硬道理!管它什么使命不使命,只要你的位阶够高,实力够强,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 缇雅努斯的话音落下,牧亚却沉默了。 提升位阶这四个字,突然让他想起来一些不是很美好的事情。 “怎么了?” 少女察觉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 牧亚用毛巾擦干手,在对面坐下。 “只是觉得……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他将自己这几天的经历细细道来。 史书与小说中,那是个波澜壮阔,令人神往的时代。可作为亲历者,他感受到的只有乏味与压抑。 等到年轻人讲述完,空气仿佛凝固一瞬。缇雅努斯皱眉思考,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金色的钥匙,仿佛正从纷繁的思绪中,打捞背后隐藏的真相。 良久,她缓缓抬起眼帘,眸光如红色璀璨的宝石,清澈却深不见底。 “首先呢,我必须纠正你几个错误” 牧亚立刻挺直脊背:“您请讲” “其一,天光并非亘古长存的死物。它们之间不仅有本质区别,诞生的时间更是相隔甚远” “比如幻想天光,它的诞生与不列颠的工业革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蒸汽机的轰鸣,钢铁的咆哮,人类对未知的狂热想象,共同催化了它的降临。正是这推动时代洪流的伟业,让它拥有了跻身五大理事国的资本” 她话锋一转,抛出一个牧亚前所未闻的结论: “也就是说,在你所窥见的战国时代,求知者通过正常手段所能触及的极限,最多停留在第四位阶——[奇迹]” 牧亚瞪大了双眼。刹那间,过往的疑惑豁然开朗,他好歹也是个正儿八经考上大学的大学生,那些年学过的物理数学什么的,肯定要比那几日审判罪人来的深刻。 可最后他在纯白位阶的晋升中,可第三次质变所获得的性质依旧是[统合]。 原来那并非偶然,而是时代的局限。 “其二” 缇雅努斯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声音低沉而庄重: “天光与人类是互为镜像的集合体,彼此影响,互为因果” 她纤细的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玄奥的圆弧,仿佛在勾勒出某种独特的符号。 “嗯……怎么说呢?” 少女微微歪头,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比喻。 “譬如一个帝国的暴君,若他肆意残暴地剥削臣民,他便同时触犯了艺术,统合,生命与生存四大天光的禁忌。用现代的话来说,接下来他就会被天光的大手当陀螺抽” “等等?” 牧亚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还有统合天光?暴君的铁血统治,难道不正是某种极端的秩序吗?他将万民纳入同一律法之下,强制统一思想与行动,这不正是统合的体现?”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缇雅努斯用奇怪的眼神看向他。 “永恒不变的统治,就是永恒的剥削。君王之下,众生皆为奴隶,那是残酷王推崇的残酷铁律,而非真正的统合” “什么意思?” 牧亚追问道。 “统合天光真正的基石,是抗拒死亡的团结” 少女的语气变得肃穆,一字一顿: “它可以接受为了存续而付出的暂时代价,但绝不容忍无端的牺牲与肆意的践踏。秩序若不能庇护其下的生灵,那便不是秩序,而是暴政的遮羞布” 牧亚震撼无言。 他一直将天光视为如同地震、海啸一般的自然现象——冰冷,客观,毫无意志的死物。 可他万万没想到,在某种意义上,天光们竟比眼前这位被奉为真神的存在,更像神。 “也就是说……假如有几百万名玩家共同诅咒一位游戏策划,这种诅咒真的会发生?” 少女点头,神情平静得仿佛理所应当。 “对。如果人数真的过百万级,且是发自内心的诅咒,艺术天光会百分之百的将其兑现。不过在实际发生之前,就会被其他天光和世界机制抵消掉” 牧亚倒吸一口凉气。 “怪不得……怪不得知管局要死死隐瞒天光的存在。这要是公之于众,乖乖,我简直不敢想象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模糊的细节。 “对了……还有一件事。” 缇雅努斯挑眉看他。 “我在战国时代,见过醒时长祷会的人” 少女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那枚金色钥匙在她指尖顿了一顿。 “他们能穿梭于不同的时代,来去自如。按理说,那个时代的求知者最高只能触及第四位阶,可他们的手段……分明超出了这个极限。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着眼帘,指尖重新开始摩挲那枚钥匙,动作比先前更慢,像是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反而带着一种莫名的威严。 “跳梁小丑罢了” 牧亚一愣。 “他们能肆意穿梭时光,靠的不是自己的力量,而是他们背后那位恩主的施舍” “这都行?” “你以为时长祷会是什么?” 少女抬起眼,那双红色的瞳孔里映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一个自发组织的学术团体?一群追求真理的求道者?” 她摇了摇头。 “不。他们是一个教团。而每一个教团,都有自己的神” 牧亚心头一跳。 “你在战国时代见到的那些人……” 缇雅努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却让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已经死去很久了” “……什么?!” “他们的神注定不会醒来” 少女一字一顿地说。 “而没有恩主庇佑的使徒,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你以为他们在行动,在谋划,在穿梭于时空之间……可实际上,他们早就只是残留在历史缝隙里的影子罢了”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你看见的,是已经死了很久的人” 牧亚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想起了那些时长祷会成员的面孔,平静,虔诚,甚至带着某种狂热的笃定。他们说话时的神态,行动时的姿态,分明与活人无异。 可如果缇雅努斯说的是真的…… “好了,别乱想了” 少女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晚准备准备,明天早上你去知管局请假,我们明天就出发” “哦,好好……嗯?!” 牧亚下意识答应,随即反应过来:“去哪儿?” 少女神秘一笑。 “牧亚,你还想念意大洛斯吗?” 第91章 颂唱止于悲剧 意大洛斯,威尼,某处教堂内。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被切割成斑斓的色块,无声地铺洒在幽暗的殿堂里。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木料,蜡烛油脂和淡淡熏香混合的独特气息,高远而肃穆。 长排的橡木椅整齐排列,椅背上刻着岁月的痕迹。而在边缘阴影里,一位身着黑红二色袍子的神父正低头擦拭着圣杯,银质的器皿在他手中折射出冷冽而洁净的光 而访客静坐在不远处,纤薄的身形几乎要陷进深棕色的椅背。 她一言不发,白皙的双手平稳地交叠在膝上,眼帘低垂,仿佛自身就是这寂静的一部分。 那一头长发,如同被夕光浸透的成熟稻穗,流泻般披散下来,在昏暗背景中闪烁着一种不属于此间的纯净而脆弱的光泽。 在这个充满了尘埃与喧嚣的世界。她就像是一片从天国失落的金色羽毛,偶然停驻在了这片凡土之上,纤尘不染,却又显得格格不入。 教堂里的气氛宁静而沉默。 仿佛一场关乎神义的宏大辩论刚刚落下帷幕。 又像是一切声音都已被抽空,只为等待某个最终的宣判。 寂静之中,一张折得方正的信纸不知何时已躺在她掌心,纸页边缘磨损,显然是经历了长途跋涉,带着风尘与远行的痕迹。 她垂下眼睫,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翻开信纸的动作,缓慢得近乎庄重。 “克拉恩箱庭与常世万邦之国的战争暂时熄灭了,在打碎了附近的几个小箱庭后,似乎都感到了疲惫” 她的声音响起,平稳而清晰,却奇特地混合着几种语言的韵律。 “现在,它们进入了中场休息环节” 神父擦拭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睛,目光落在访客身上。 “中场休息…呃…您的用词,总是如此……富于观赏性。像是在评论一场盛大的歌剧,或贵族间彬彬有礼的决斗。若换成休战或暂歇,或许会更显其本身的沉重” 他微微侧身,显得有些无奈。 “而且,您此刻是在和我说话,应该使用意大洛斯语才对,可您这震旦语中混杂不列颠语,实在有些…太奇妙了” “请原谅,对我而言,人的语言体系还是太复杂了些” 客人毫无歉意地回答,依旧多语言复合。 她低下头,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翻开,用一支银笔以一种几乎刻板的严谨笔迹,认真记录下神父的教导。 神父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未出口的话语化作一次轻微的呼吸,重新将注意力收拢于她带来的信息上。 仅仅是片刻的思考,便让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手指在胸前缓缓画过十字。 “克拉恩坚持不了多久了。常世万邦之国虽屡次进取而无收获,但不能忽视的是,它依旧在缓慢上浮,从原先十二环到现在的十一环,这个速度已经相当惊人” “是的” 少女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重新收好。 “即便常世万邦之国内部响应战争的种族不多可,反观大箱庭内部矛盾已经被战争彻底点爆,肉眼可见的崩溃已经不可逆转,根据观测,最后一次决战的峰值约……九百万森” “九百万森…” 神父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对于大箱庭这样精密而脆弱的造物来说,这已经是足以震碎其根基的震荡了。克拉恩人引以为傲的穿梭技术和壁垒,在绝对悬殊的体量与力量面前,终究还是太过脆弱了” 箱庭,其本质便是对类似人世这样天上世界的拙劣模仿。它由形形色色的造物主搭建,但这些造物主无一例外,都可被冠以同一个悲怆的名号: 旧世界的遗孤,永远的失乡之人,或是世界坠落的见证者。 他们怀抱着旧日的灰烬与残存的幻梦,在那虚无的荒原上搭建起最精致的牢笼,其名为箱庭。 然而,这份悲壮的创造,并不意味能赢得天上世界的垂怜或援手。原因残酷而简单:铸造箱庭最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核心素材,便是世界琥珀。 这并不难理解,想要铸就一个新世界,便需以旧世界的残骸为薪柴。就像一位濒死的病人,生命垂危,器官衰竭,唯一的生机便是吞噬另一个鲜活的生命。 掠夺,吞咽,取其血肉与骨骼,将自己拼凑成一个勉强能喘气的怪物。 访客微微颔首,金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流泻下微弱的光芒,她补充道: “据说,克拉恩的王庭议会已经分裂。一部分人坚持要启动逃逸程序,试图逃避被吞噬的命运。另一部分则主张向原罪坠落,换取在常世万邦之国中的种族席位,哪怕寄人篱下,从头开始” “常世万邦之国会接纳他们的” 神父点头,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教条。 “就像是他们在其他世界和箱庭做的那样,张开双臂热烈欢迎克拉恩的逃亡者,给予他们住所,给予他们食物,甚至给予他们比在故国更高的地位,无需烦恼一切” “那些原罪生物根本无法理解人类的逻辑,可恰恰是这种无知,能让克拉恩人轻易地习惯了他们的语言,信奉他们的列王,并为那份宏大感到动容” “当克拉恩人心甘情愿地为常世万邦之国献出生命时。那一刻,克拉恩便已名存实亡” 教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停止了飘浮。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遥远钟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这片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最终,神父转过身,目光如炬,问出了教庭,自己,甚至可能是整个国际目前都最关心的问题。 “那么,东境震旦的素王会如何抉择?他派出的使节团与执掌常世国的双王缔结世界盟约这件事,您认为,成功的概率如何?” 访客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金色的眼眸微微转动,瞳孔深处仿佛有不可见的刻度与数据流转,如同机械般进行着复杂而非人的计算。片刻,她给出了清晰而冷静的判断: “四成吧” 结论清晰而明确。 “四成?” 神父并未显出惊讶,只是目光更深邃了些。 “我记得,高加索的使团深入原罪,拜访庸王之时,您给出的评估,不过三成。我是否可以这样理解,与那位魔王缔结盟约,比之与庸王打交道,希望反而要略大一些?” 客人摇头。 “性质不同。庸王的难点,在于其存在的位置与状态。在无序的原罪中定位一位近乎停滞的古老意志,本就是近乎奇迹的旅程。庸王本身,只青睐意志如钢铁般纯粹坚韧的生命,对人类的族群,倒并无特别的恶感” “魔王则完全不同” 她略作停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词汇。 祂有些…太活泼了” 神父追问。 “活泼?……是指祂对力量的渴求?还是对秩序的破坏欲?” “都不是” 访客再次合上笔记本,抬眼直视神父,那双金眸中毫无波澜。 “魔王并非人类逻辑所能定义的统治者。祂的意志,其运作方式,早已超越善恶分野与利益权衡。祂的活泼,更接近于一种……纯粹的本能性玩闹” 这个词从在肃穆的圣堂中出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荒诞感,但客人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 “如同稚子用沙砾满怀热忱地堆砌城堡,却在完成的刹那,欢笑着将其一脚踢散。如同狂放的画家在画布上倾泻最绚烂疯狂的色彩,旋即又毫不在意地泼上浓墨,将其彻底覆盖” “过程本身,就是意义,或者说,是唯一的意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言辞。 “震旦的使者,必须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引起祂的注意,而不是被祂视为微尘。同时……” 神父静静聆听,与她平等地交流着这份沉重的判断。 伴随着世界的高度不断沉降,诸国联合或者说,整个人世都急迫地需在原罪中找到强硬的援助与支点,最终在借助名为[拉普拉斯说]的宏大理念计算机进行无数次推演后,选定了三位比较特殊的原罪列王。 [庸王],以及执掌常世万邦之国的双王——[梦王][魔王]。 庸王的来历早已湮灭,但祂代表停滞与维系,与象征腐化与堕落的腐落王乃是宿敌。高加索使团所展现出的,近乎殉道般的坚韧意志与清醒智慧,已成功打动了祂。 而魔王… “必须展现出一种游戏性” 客人终于说出了那个词,她的声音很轻。 “震旦的使者不能带着乞求的姿态去谈判,那只会引来无视或戏弄。也不能带着征服的野心去挑战,那不符合天外访客的礼仪,他们必须带去一份赌局,一份能让魔王觉得有趣,愿意投入筹码的赌局” 神父目光微闪。 “赌局?您是说,我们要把整个计划的命运,乃至更多,押在一个游戏上?” “不是押注,是参与” 客人纠正道,语气坚定。 “在魔王的眼中,战争,和平,生存,毁灭,都不过是不同规则的游戏。如果我们能成为祂游戏中的一个有趣角色,甚至是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那么,我们就有了合作的机会” 她再次强调。 “在魔王的视界中,战争,和平,生存,毁灭,创造与终结……都不过是规则不同,规模各异的游戏表现形式。如果我们能成为祂某场游戏中一个足够有趣、甚至能带来意外惊喜的角色!” “或者更进一步,成为一个能让祂稍稍认真对待的对手……那么,我们才真正拥有了对话与合作的资格” 她再次抬起眼,望向彩绘玻璃投下的变幻光影,仿佛能穿透这建筑的阻隔,看见极其遥远的东方。 “在遥远的东境,那位承天受命的素王,以及他遴选的使者们必须深刻理解这一点。而从目前的情报看……” 她的声音在这里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近乎确凿的断定。 “他们显然,已经为此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第92章 艺术既战场 威尼的黄昏总是灰蓝色的,像被水浸透的旧画布。 而远游至此的客人,是时候考虑归程了。 教堂的门被轻轻推开,冷杉与陈年熏香的气息漫出来,沉甸甸的,仿佛能压住脚步声。 身穿深色风衣的少女在石阶上顿了顿,抬起脸望向天空,天色正在一层一层暗下去,云絮的边缘还残留着最后一丝金黄。 远道而来的客人伸手拉下兜帽,将那头过于璀璨的金发仔细藏进阴影里。 街道对面,一名年轻的旅客站在一家关了门的面具店前,手里捏着一张展开的地图,眉头紧皱。 地图上面纵横交错的线条和密密麻麻的字看着让人头痛不止。他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四周的建筑,又不断低头看看地图,试图在现实里找到对应的方向。 少女从他身旁走过。风拂起她风衣的衣摆,也掀动年轻人手中的地图一角。 她没有侧目。 他亦未曾抬眼。 两人擦肩,仿佛两粒流向相反的尘埃,在漫无目的的浮沉中短暂交错,随即没入各自更深更远的暮色里。 在威尼,迷路不是意外,而是一种必然的旅行仪式。 这座由118个小岛,177条水道和401座桥梁构成的水上迷宫,连导航地图都会在此陷入名为重新规划路线的怪圈循环。 牧亚在向知管局后勤部交付最新修复的炼金武器后,便在缇雅努斯的指挥下申请了足足七天的假期。 手续很快,唐副局在自己临走前似乎还颇有深意的拍了拍自己的肩膀,搞的自己一头雾水。 不过一想到李庭枫嘴巴变成o形,那难以置信中掺杂着羡慕的眼神,年轻人就想笑。 而他的七天假期,便是从在威尼斯迷路开始的。 当圣马可广场的鸽子第无数次从牧亚头顶扑棱棱飞过时,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他脖子上的红色宝石,发出了今日第三次灵魂质问: “所以,你到底要带我去做什么吗?” 总感觉这一趟又是往龙潭虎穴里闯是怎么回事。 年轻人有些忧心忡忡。 或许是为了给他一点心理准备,又或许怕他下一秒就转身逃跑,少女的声音终于在他脑海中响起。 直白清晰。 “当然是为了威尼双年展啊,虽然只是幼狮预选赛,但也能让你多积累一些和同行交手的经验,不至于以后连别人用的是什么技法都看不出来” “啥展?” 牧亚愣住,靠在小桥栏杆上,一时没反应过来这突然而至的展会,但很快,他眼睛里浮现浅浅的白色圆环。 几秒后,琳琅满目的艺术装置,国家馆奇特的建筑,还有各种他看不太懂但似乎很厉害的作品介绍涌入眼帘。 他念着脑海里的字眼,眉头拧成了结,越发觉得不靠谱。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和你没关系?你可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吗” “可那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牧亚皱着眉头,用手比划着画画的姿势。 “别闹,我画个火柴人都要上网查查教程,我的技能树里根本就没点绘画这一项啊” “我明白了” 少女无奈的声音响起。 “你不会以为,这场双年展就是一群评委坐在长桌后面,像综艺节目那样举着打分牌,靠你知我知的什么学术权重和叙事建构,这类谁都能扯上几句的空话,就能定下一二三四吧?” “难道……不是?” “在西境,资产过二十亿的艺术基金会和顶尖画廊俯拾皆是,狂热的艺术家更是多如繁星。每个人身后都站着资本,流派,理念,甚至更古老的东西” “评委嘴皮子一动,说谁是第一谁就是第一?艺术天光都没说话,评委又算老几?” 牧亚哑然。他不得不承认,这话无法反驳。 没办法。你资本再厉害,运作再娴熟,内定几个冠军,再请一整个公关团队吹得天花乱坠,什么划时代的突破,什么千年一遇的灵光。 排场做足,红毯铺好,闪光灯噼里啪啦。 颁奖典礼那天,大幕拉开,万众瞩目。冠军捧着奖杯站在聚光灯下,眼泪都准备好了。 结果呢,花里胡哨了半天,天光连个面都不露,根本不搭理水货,观众看你跟看个傻缺似的。 到那时候,那冠军但凡还要点脸,也别活了,现场直接麻溜的抹脖子算了。 “所以?” “说到底,这根本不是一场可以轻易对待的比赛,因为双方都要求一种与之匹配的隆重。资本要求的是心服口服的最大收益,艺术家要求的是与其才华相符的尊重” “所以到最后,其实很简单了” 少女的语气静了下去,静得像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清晰冰冷,毫无转圜: “不同艺术表达之间,怎么分高下?同一流派之内,又如何定尊卑?” 她顿了顿,让接下来的话,一字一字钉进牧亚的脑海里: “没有评委,没有争论,没有玄之又玄的理念博弈,作品既立场,创作既战斗,唯有厮杀。赢家拿走一切荣誉,这才是双年展心照不宣,运行了三百年的……唯一真理” “你是说……像角斗场那样,抄起家伙,面对面砍杀,谁活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牧亚张大了嘴巴,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幅画面:小提琴手一边拿刀一边唱着歌向画家冲锋,钢琴家则拿起枪突突雕塑家。 这些平日里被掌声与鲜花包裹的灵魂,此刻只是沉默地撕开了优雅的伪装,露出里面某种更原始的东西。 对认可的饥渴,对永恒的贪恋,对被看见的疯狂执着。 一切体面与修辞都在此刻蒸发,只剩下最本质的掠夺。 牧亚默默闭上了眼睛,试图将这过于具有冲击力的想象从脑海里驱逐出去。 这绝对不是我精神出了问题,他对自己强调,是这个世界,至少是艺术圈的某些极端分子,太过于危险和疯狂了。 “一般都拿枪,刀剑,或者自己费尽心血的艺术品,不过每年的比赛形式都不一样,我记得有一届是把人直接扔进亚德里亚海,谁活的最久才算胜利” 少女委婉的修改。 年轻人感觉自己在风中有些凌乱。 “不是,图什么?” “奖励丰厚得超乎想象。”少女的声音轻快得像在数糖果,“即便只是你要参加的——针对十二到二十岁的幼狮杯——主办方不仅开出了天文数字的奖金,还承诺为冠军作品策划全球顶级艺术殿堂的巡回展。”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压低了半度,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而最重要的是——一些原本必须深入原罪或其他国度疆域才能到手的素材,这次可以提前拿到。” 她一项项清点,每说出一个词,就像在牧亚面前亮出一张牌。 “金钟灵质瓶。” “天外陨核。” “原罪骸骨。” “灵魂宝钻。” “还有各种纯粹情绪凝结的精粹……”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 “粗略一算,能省下好几个小目标的开销。你总不想错过这次,之后只能眼巴巴地刷知管局内部的兑换清单吧?” 牧亚没说话。他在算账。 最后,缇雅努斯似是有意无意,轻轻补了一句。 “那你大概会连泡面的口味都没得挑” …… 她说的是真的。 年轻人无不悲哀地想到。 他沉默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堪称凄惨的的金额,又抬头望了望威尼斯迷宫般的水道与天空。 鸽哨悠扬,阳光在水面碎成千万片金子。 “带路吧” 牧亚最终叹了口气,收起手机,目光投向仿佛无穷尽的蜿蜒小巷。 “等我回家,定要把你碗里堆满红艳艳的辣椒,让你吃得心满意足,尽享美味” “噗——好狠毒的威胁!” 少女的笑声清澈地荡开。 “放心啦,走走,看右边这边,别看那个死胡同,往前走,对,穿过这个小广场,闻到咖啡香后,再左转” 牧亚认命地跟上她指引的,听起来依旧不怎么靠谱的方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轻快了些许。 连水城的水声,似乎也带上了一缕轻柔的意味。 ……… “去成为那样的大人物吧,牧亚,不必显露身影,只凭名号响起,就能让四方静默,天地收声” 少女神明轻声低语。 而年轻人对此,不置可否。 第93章 群星云集 威尼的临水别墅本身就是财富和权利的古老宣言。 老鬼百无聊赖地想到。 水,是天然的护城河,既是屏障,也是筛选。它隔绝了尘世的喧嚣与公众的好奇,将凡俗的目光拒之门外,只向少数被允许的来者,缓缓展开一道隐秘的水门。 只有沿着静谧的私人水道,掠过水面倒映的古老砖墙与斑驳拱廊,才能窥见那传说中的门庭。 不是后世浮华的仿造品,不是资本堆砌的度假屋,而是真正从历史夹缝中幸存下来的古老遗存。 墙面上,隐约可见圣马可飞狮的徽记,虽已残缺,却依旧昭示着昔日的荣光。 它只能象征主人做到了一件事:对一种独一无二,且日益脆弱的文化生活方式,拥有永久的所有权。 这不再是富有二字可以概括的境界,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传承。 拥有这样一栋别墅,早已超越了金钱的衡量。它意味着你不仅拥有财富,更拥有名为时间的特权。你拥有对一段历史的永久占有权,对一种正在消逝的文明形态的最后守护权。 “真叫人害怕” 老鬼打量了几眼后,就低下了头,他站在那里,整个人裹着黑色大衣,戴着帽子,还戴了一只粗框的大墨镜做为遮挡,全身上下仅露出了太阳穴处的一点点皮肤。 若在震旦,这般藏头露尾的角色,多半会被当成贼。 不过,真要有贼能偷到这里,那也算是了不得的本事。 老鬼站在应答机前,摘去眼镜,让大门前的摄像头能够拍到自己的脸,但又谨慎的让它只拍到一点。 几秒后,门开了。 立刻就有仆人上来,收走包括手机在内的所有科技造物,那怕是手表都不放过。 然后是第三次,第四次检查。 确保访客身上没有任何威胁主人的手段,尤其是录音笔之类的小东西。 老鬼并不讨厌,反而喜欢和这样的客人交易。 与聪明人交易是种享受,那种棋逢对手的默契,让他仿佛化身运筹帷幄的教父。反之,面对那些不上道的庸人,自己还要百般费心,仿佛沦为了路边兜售盗版光碟的小贩。 虽然别墅的来历颇大,但里面的装饰却颇为简单,不见奢华。 “酒在旁边的架子上,请随意,如果不愿意久留,钱就在袋子里” 卢卡斯·穆勒并没有看他,而是专心致志地擦拭着手中的画笔。 那是一支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画笔,貂毛的。笔杆上的漆面早已斑驳,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像是吸饱了岁月的油彩。 他没有用任何化学溶剂,只是用一块浸透了温热亚麻籽油的软鹿皮,从笔根向笔尖轻轻捋动。动作缓慢,稳定,带着一种外科手术般的精准。 老鬼顺着他的动作看去,工作台上铺陈着另一番景象。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一层厚重的混合着时间与尘埃的颜料屑。 几支形态各异的画笔散落在旁,有的笔尖还凝固着干涸的朱红与群青,像是凝固的血与天空。 而笔洗里,不是清水,而是同样温热的油,漂浮着一层金属色的光泽。 “你在用油养笔?” 老鬼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习惯了直来直往的交易,这种近乎宗教仪式的繁琐让他感到一丝不耐,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捺住了。 这是他对客人的尊重。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直到他将那块鹿皮上的油渍完全捋净,换上一块干净的棉布,将笔尖塑造成完美的圆锥形,他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有些失焦,仿佛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老鬼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上。 “水会伤它的” 卢卡斯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尤其是这里的水。威尼的水是咸的,它会腐蚀毛根。只有油,温热的亚麻籽油,才能留住它的弹性” 他将那支笔小心翼翼地插回一个老旧的陶罐里。陶罐上没有任何商标,但老鬼认得那种釉色,那是穆拉诺岛十六世纪的工艺,现在哪怕是一个残片,都是博物馆级别的藏品。 交易正式开始了。 老鬼将一个朴素的牛皮纸袋放在桌上递交给卢卡斯,后者轻轻地按住它,似乎并不着急拆开,灰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听说,你是你们这行里眼睛最毒,最不守规矩的疯狗。真的么?” 老鬼没摇头。 “差不多吧” 卢卡斯眉毛一挑:“你不生气?” 老鬼看着他,好像还真的皱眉思考了一下,最后摇了摇头。 “我为什么要为同行的夸奖而生气?” 他顿了顿。 “虽然他们少了最重要的下半句。老鬼是路子最多,手段最好的情报贩子” “我喜欢你的自信” 卢卡斯笑了起来,放下手中的鹿皮,灰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通透。 “所以,我想请你回答我几个问题” 画室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老鬼慢慢眯起眼睛,墨镜后的视线定在卢卡斯脸上。 “这和之前谈好的不一样” “放心” 卢卡斯轻轻摆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 “我不关心你辉煌过往。我只想知道,以最好的情报贩子的眼光来看,我的对手们……怎么样?” 老鬼静了片刻,帽檐下的阴影微微一动。 “这是新买卖?” “当然” 卢卡斯微笑:“一个名字十万。如何?” 短暂的沉默。老鬼沙哑的嗓音在寂静中响起,像粗砺的纸页缓缓擦过木桌。 “令人生畏,但并非无懈可击” “具体” “七号选手,康纳·维蒂。二十岁,北欧某矿业集团第三代独子。家族在全球都有产业,资产过百亿,他酷爱用枪,其次是香烟,心理侧写显示他有轻度火器依赖症,枪不在手时会出现焦虑性震颤……” 卢卡斯思考。 “十三号,艾拉” 老鬼继续:“年龄,国籍,真实姓名均为未知。唯一能确认的是她在三年前被神话怪物保护协会背书,允许自由在人世行动的权利,据说这位小姐的外貌对人类有极其恐怖的吸引力,目前无人见过她的战斗,也无人见过她出手。最流行的猜测是:她不需要动手” “然后是你最需要留意的,与你同为画家,洛伦佐·德·马里亚。他的父亲是复兴艺术基金会主席,同时也是好几家顶级奢侈品集团的艺术指导” “典型的画廊宠儿,风格成熟得不像是二十岁。资源,曝光,评论家人脉,他都不缺。他的作品……完美,符合一切高级审美标准,但也正因如此,可能缺乏一种破釜沉舟的锋利。他太知道什么是正确的艺术了,共鸣技法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老鬼看了几眼卢卡斯,多提了一嘴。 “他和你一样,对幼狮奖势在必得,如果是我,我会优先解决他” 卢卡斯终于动了。他没有去拿情报袋,而是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琥珀色的酒,缓缓倒了两小杯。 “所以,在你看来…” 他递过一杯,目光清澈。 “这是一群继承者的战争” “是的” 老鬼接过酒杯,没有喝,象征性的抿了一口。 “他们背后是思潮,资本,人脉。但站在台前的,终究是你们自己。技巧可以传承,资源可以堆砌,但有些东西……只能在手底下见真章” 卢卡斯轻轻晃动着酒杯,望着窗外沉静的水道。 “谢谢” 他说,然后终于拿起那个牛皮纸袋,却始终没有打开。 “你提供的情报,和我预想的差不多。但这让我更想知道…” 卢卡斯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一丝近乎锐利的表情。 “在他们眼中,我又是怎样的对手?” 第94章 与众不同的灵魂 夜晚八点的凯悦大酒店,从天空俯瞰,像一艘沉没在光海里的类似“n”形的奢华飞船。 平日里,这座矗立在威尼斯大运河畔黄金地段的宫殿,是沉默而矜贵的。它像一位阅尽千帆的老贵族,慵懒地倚在水边,任由贡多拉载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顶级富豪,石油大亨,全世影星或是那些在本地拥有古老姓氏的贵族后裔穿梭往来。 这里的地毯吸走了所有的喧嚣,只留下香槟杯碰撞的清脆余音。这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浸透了昂贵的香氛与金钱的味道。 收入如潮水般涌入,花销亦如流水般散去,只为维持这份近乎傲慢的精致。 但今晚,大堂门口那巨大的[biennale wele(双年展欢迎)]灯牌,正刺破夜色,将这片矜贵的领地强行拉入了世界的聚光灯下。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往日的矜持,而是一种紧绷的兴奋。 已经有二十多名记者挤在人行道上,相机镜头如枪管般对准每一个进出的人影,他们像猎犬一样注视每一位从豪车上下来,胸前挂着贵宾证的身影。 而卡尔整理了一下衣领,踏了踏皮鞋,抬起手腕上的电子表,看了眼时间。 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卡尔踏了踏擦得锃亮的皮鞋,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九点半。 她暗道一声不好,迅速将媒体证别在领口,拎起沉重的设备包,快步走向那扇旋转门。 就在门口,一位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西装,领口和卡米拉同样别着一枚媒体证。 举起相机,对着着急忙慌的女伴,俏皮的咔嚓一声。 卡尔被这突如其来的闪光灯惊得一缩脖子,随即看清了来人,没好气地拍掉对方举着相机的手。 “杰克,你还有心情玩?再晚一步,今晚的头条就要被《艺术先驱报》那帮秃鹫抢走了” “放轻松亲爱的,我想不明白” 杰克收起相机,耸耸肩: “看看这些周围的同行们吧,这种场合人家不可能给你时间做专访的,等几天后或许能有幸堵住一两个,询问几个话题” “不!不!” 卡尔压低声音。 “你不明白,你猜猜凯悦来的都有谁吗?” 女人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地扫过灯火辉煌的酒店入口, “老卡斯塔尼的孙女,带着她那批刚从普罗旺斯运回来的野兽派复刻品。还有那个被吹上天的鬼才雕塑家,听说他这次带来的作品能把大理石雕出丝绸的质感” “甚至还有那位在高加索一号画展一夜成名的华裔新锐,她画的画据说能让死人都想站起来” “这些人都还很青涩,你明白吗?他们都还很年轻。还没被媒体的镁光灯彻底腌入味。这种时候,他们最渴望的是关注,是掌声,哪怕是一张陌生面孔的惊叹” 她嘴角勾起一抹职业性的弧度: “我们只要装成是他们的粉丝,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好奇心去提问。天哪!这块石头您是怎么让它看起来像在流动的?或者这件裙子的灵感是不是来自震旦的园林?他们根本分辨不出这其实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偶遇” 杰克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相机冰冷的金属外壳,语气里满是质疑: “你想欺负他们年少?别开玩笑了,卡尔。这里是双年展,不是什么大学艺术展的后台。那些人哪怕再年轻,也是踩着家族的黄金和资源长大的,他们的眼里怎么可能容得下我们这两个拿着破相机的小记者?” “怎么没有可能?” 卡尔反驳道,眼神灼灼。 “艺术家不需要做宣发工作吗?他们需要曝光,需要话题,需要有人把他们的名字和作品从这座金丝笼里带出去。我们就是那条缝隙。只要我们足够真诚,足够无知,他们就会把我们当成通往大众视野的桥梁” 卡尔伸手整理了一下杰克因为等待而有些凌乱的发丝,语气放缓了一些: “听着,杰克,我爱你。但我们不是去乞讨采访,我们是去提供价值。在这个满是黄金和丝绸的城市,我们的好奇就是最稀缺的货币。只要我们敢开口,就一定有戏” “……好吧” 杰克沉默了几秒,终于呼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愿我们成功,看看能不能从这些被神亲吻过的孩子们嘴里,撬出点能让主编眼前一亮的金句” 两人立刻行动,像两只融入夜色的猎豹,凭借媒体证顺畅地进入酒店一楼的多功能厅。这里已是衣香鬓影,人流如织。 杰克的目光像精准的雷达快速扫视,最终锁定在宴会厅东南角一个相对安静的阴影区。 那里远离主舞台的浮华,却能俯瞰大半个厅堂的动静。一个身影独自站在那儿,与周遭格格不入。 “看那边”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卡尔,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卡尔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在那片相对冷清的区域,站着一个来自东境的年轻人。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穿着繁复的礼服,只是一身简单的打扮,毫不张扬。他的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像是沙漠中的鱼儿,水上的仙人掌。 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大厅里的人群,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艳羡,只有一种近乎空洞的审视。 明明远远看上去平平无奇,却像是端坐在神龛上的威严神像,只是看着他的容颜就叫人心生好感,甚至有些挪不开眼睛。 “他是谁?” 卡尔低声问道,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颤。 “不知道” “名单上没特别标注,这正是机会。在所有人都拼命贴上标签,彰显身份的地方,一个没有标签的人,要么是无名小卒,要么……就是不需要标签的人。无论哪种,都可能有点意思” 杰克摇了摇头,低声回应,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 “这正是最吸引人的地方,他像个局外人。这种神秘感,或许能给我们一些惊喜”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调整呼吸,换上最无害、最充满偶然好奇的表情,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他们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步伐看起来从容不迫,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终于完全看清了年轻人的样貌。他很年轻,轮廓分明,鼻梁高挺,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牧亚察觉到了那过于炽热的目光,结束了和缇雅努斯的闲谈,转过头来。 他那漆黑的眼神与卡尔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卡米拉感觉自己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击了一下。 “你们是在找什么人吗?” 年轻人开口了。 卡尔和杰克准备好的,关于艺术感悟和巧合缘分的开场白,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对方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他们精心排练的自然偶遇剧本显得有些可笑。 但杰克的反应很快,立刻摆出笑脸,示意自己的证件。 “晚上好,先生。我们是《寰宇艺鉴》的记者。我们注意到您似乎……嗯,以一种独特的视角在欣赏今晚的盛会,不知是否方便占用您几分钟,简单聊几句?” 艺术家们群体中出些不正常的精神病疯子和呓语神棍,实在正常不过了,所以杰克一上来,就拿出了自己最亲和的笑容 牧亚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卡尔手中已经悄然进入待机状态的录音笔,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请你问吧” 卡尔立刻接上,脸上堆起专业而充满兴趣的笑容: “首先欢迎您参加本次双年展!在这样一个举世瞩目的艺术盛会即将开幕之际,请问您此刻的心情如何?是否感到兴奋或紧张?” 牧亚几乎没有思考,即答:“不太好。” “呃……能具体说说吗?” 卡尔维持着笑容,引导道。 “我今晚原本的计划是——” 牧亚的语气认真得像在陈述事实: “穿上我最舒服的那套旧睡衣,点一份足够吃到半夜的炸鸡,然后准时上线,和队友一起,把游戏里那个卡了我们三天的副本boss摁在地上反复摩擦,我必须要它付出代价” “但然后,我的…朋友,那个永远都在坑害我的坏家伙,连拖带拽的把我带到了这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套显然不太合身、布料也略显廉价的西装,继续道: “所以现在我像一个被临时抓来的礼仪先生,穿着临时租的黑西装,站在宴会角落,对每个向我礼貌打招呼的人挤出生无可恋的微笑” “那……请问您对本次双年展的参展作品有什么期待吗?” 记者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勉强,声音里带着一丝硬着头皮上的感觉,她努力将话题拉回艺术轨道。 年轻人沉思片刻,神情凝重得仿佛在讨论下半生的名誉: “我衷心希望,在最后布展的时候,策展人别把我的作品挂在厕所旁边” 卡尔:“……” 杰克默默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犹豫了一下,又按开了。这素材……太诡异了,诡异到可能有用。 “那…您对艺术的未来有什么展望吗?” “没有” “那……最后一个问题” 卡尔强行维持笑意。 “您觉得艺术家最需要什么?” “真诚的欣赏,深刻的共鸣,以及…嗯……一个愿意为看起来不太靠谱的艺术持续买单,并且不过多追问细节的赞助人。最好是年轻漂亮的小姐…哦,在震旦,我们都是叫富婆” 牧亚认真地侃侃而谈。 卡尔和杰克彻底沉默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倦容、语气平淡却句句惊人的年轻人,又低头看了看一片空白的采访提纲和录音笔上跳动的红光。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哪里开始整理这篇注定与众不同的赛前专访。 第95章 通宵的代价 “哈哈哈,笑死我了,你是不知道那两个记者听完你的回答,脸色有多精彩” 缇雅努斯的笑声在牧亚的脑海中回荡,带着一种幸灾乐祸的清脆。 牧亚没说话,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宴会厅里的香氛味让他头疼,那种甜腻的香气仿佛钻进了脑袋里一样。 这不适感,有一部分就来自四周那些隐而不发的目光。三级共鸣所带来的敏锐洞察,在他踏入这里不久后,便如同水面下的暗流,将种种无声的注视清晰地推送至年轻人的感知中。 那些目光,因他入场时那高到不自然的好感加成而投来,此刻正从水晶吊灯的光晕下汇聚。 它们并非全都带着善意。好奇的打量,评估价值的审视,纯粹的欲望,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与算计…… 牧亚都开始考虑自己要不要带一副墨镜了。 注视着记者两人远去的背影,他把那杯没动多少的酒放在路过侍者托盘里,转身挤出了人群。 几分钟后,年轻人站在了酒店房间的落地窗前。 窗外,大运河的水在夜色中泛着冷光,远处圣马可大教堂的尖顶隐没在黑暗里。 这座水上迷城在深夜终于显露出它冷漠的本性,不再像白天那样温柔地包容迷路者,而是像一张等待吞噬猎物的网。 “喂,别绷着脸了” 少女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 “虽然你刚才表现得像个无业游民,但至少没露馅。对于一个第一次接触西境上流社会的人来说,这已经算及格了” “开玩笑,我60%的亲和度加成和你开玩笑呢?” 牧亚顺了顺自己的头发,显得意气风发,但很快他就将脸色摆正,取出那张参赛资格证。 他低声问道: “缇雅努斯,那个幼狮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打听清楚了没有” 牧亚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就像是在做什么亏心事似的: “我是说,除了那些大家都知道的东西外。更高层才知道的内幕,比如这次的赛制,或者怎么才能获胜什么的” 少女没好气地回答: “你想多了,你以为这种机密是能偷听来的?决定赛制的那些人都是签了契约的,除非你能精准定位,并且神不知鬼不觉得从至少三阶以上的艺术求知者那里偷取记忆,不然想都不要想” “不过吗…” “不过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吊牧亚的胃口。 “回顾过往的各类比赛,无论赛制如何调整,其实都存在一个共通的小问题” “收藏家和艺术家之间,或者居于两者中间,虽然都尊崇艺术天光,但本质上存在矛盾。艺术家倾向心与心,收藏家倾向心与物,这次主办方或许会试图在规则上寻求某种平衡” 牧亚似乎若有所思。 少女轻笑了一声。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那声音像是直接贴着他的耳廓吹气。 “今晚别睡得太死” 年轻人一愣。 “什么?” “喂?缇雅努斯?” 无论牧亚怎么呼唤,少女却迟迟没有回应,那颗红宝石的温度迅速降了下去,变得和室温一样冷。 年轻人猛地转头看向四周,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外面的水声似乎在这一刻,变成了某种沉重的呼吸声,整个酒店的气氛安静无比。 被拉入梦中了吗? 不 牧亚站起身子,看向天空,并没有五颜六色的光。 不是梦中吗… 年轻人拿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地往地毯上一砸。 “噗!”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压抑,玻璃碎片和冰块散落在地毯上,水渍慢慢渗透其中。 为了保险起见,牧亚放弃了躺在床上睡觉的打算。他把房间里的椅子全部搬过来,抵住房门,又把玻璃碎片故意撒在门口的地毯边缘。 做完这一切后,他就坐到一个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拿出毛巾,擦拭白藏的锋芒。 1,2,3……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 窗外的水声依旧,偶尔传来远处贡多拉划过水面的轻微划桨声。酒店内部安静得可怕,连中央空调的嗡鸣声似乎都被地毯吸走了。 1023,1024…… 牧亚隐约听见摩擦声,但他并不在意,而是想起什么似的,拿起手机,开始默背这座酒店附近的地图。 ,…… 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发疯,墙上的挂钟指针缓缓移动,从十一点,到十二点,再到凌晨一点。 “难道真的只是吓唬我?” 牧亚拿着[天途]左看右看,心里的警惕稍微松懈了一分,但身体依旧紧绷着。他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看一眼手机。 04:00。 天色依旧漆黑如墨,威尼的夜仿佛永远不会结束。 牧亚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在那里严阵以待,结果敌人却是个寂寞。他甚至开始怀疑缇雅努斯是不是趁机休假去了。 05:58… 05:59… 异变突生。 不是鬼怪现身,也不是空间扭曲。 只是声音。 三重奏,同时炸响! 第一道声音近在咫尺,甚至几乎贴着他的脑后。牧亚猛地起身回头,只见那张被他随手扔在床头柜上的参赛资格证,正在剧烈颤抖。原本空白的背面正在沙沙的出现新字体。 第二道声音非常微弱。清脆,短促,带着电流接通的微鸣,是隔壁房间的开灯声。牧亚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某个和他一样的选手,因为昨天晚上的狂欢,正睡眼惺忪地按下开关,甚至还在打着哈欠。 第三声是最晚的。沉闷,湿腻,像是熟透的西瓜被重重摔在地上,这是血肉被贯穿的声音,这是子弹脱离枪膛,撕裂空气,击碎玻璃,最终钻入人体的死亡之音。 一切喧嚣归于寂静。 在六点来临前的零点几秒,杀戮已悍然开始,未给对手留下哪怕一瞬的反应时间! 原来如此… 六点就是比赛开始的时间吗? 可狙击手是怎么得到这个信息的?黑幕?不对,不会就只是因为沙沙的写字声就果断动手了吧?! 妈的,疯子! 牧亚立刻起身,一个迅猛的侧扑翻滚,远离可能被窗外狙击手锁定的位置,他并没有去靠近凭证,而是迅速思考哪里能躲避狙击手的子弹。 这是一间典型的威尼复古风格套房,高高的天花板,厚重的丝绒窗帘,以及……该死的,巨大的落地窗! 现在的他,只要站在窗前哪怕一秒,就是移动的靶子。 他迅速扫视一圈,目光锁定了房间的死角——浴室。 那当然不会是普通的浴室,那里有着一个为了复古风格而特意保留的,有着厚重石墙隔断的淋浴间。 只有一个很小的换气扇窗口。 牧亚立刻使用天命读取[天途]。 果不其然,天途在最开始就已经记录了凭证的规则,不,与其说是规则,倒不如说是宣告。 ……… 幼狮杯·参赛者须知: 欢迎来到威尼的血色舞台,亲爱的艺术家,收藏家,或者介于两者之间的诸君。 在幕布拉开之前,请务必阅读以下指引,这将决定你是成为主角,还是沦为背景板。 [空无一人的舞台] 不用担心那些尊贵的市民。在比赛开始前,这座城市的原住民已经被请走了。 现在,这里是一座真正的空城。 你可以尽情地破坏,轰鸣,释放你的灵感。不必担心伤及无辜,因为这里没有任何人值得你怜悯。放手施为吧,让艺术在废墟中绽放! 2. [被没收的玩具] 我们深知各位为了获胜,可能会准备一些特别的工具。 请勿惊慌,那些被判定为违反比赛规则的道具,已经被我们的工作人员暂时保管起来了。 比赛结束后,如果你还能动,可以去主办方那里领回你的私人物品。但请记住,在比赛结束前,你只能依靠自己的本能和赛场内的资源。 3. 特别声明: 请放下你对死亡的恐惧。 本次比赛严禁真正的死亡。 无论过程多么惨烈,无论灵魂被破碎到何种程度,主办方保证,不会有任何一位艺术家真正失去生命。 4. [策展之王](最终赢家) 我们鼓励竞争,更鼓励彻底的摧毁。 众所周知,艺术求知者的战斗力本就比其他天光求知者弱小。 如果你连这点自知之明都没有,不懂得在绝境中保全自己(哪怕是通过屈服),那么即便强制保下了你的命,这种死了也是白死的无能,也足以让你被剥夺参赛资格。 最终,我们将根据物理或者语言击倒(使其屈服)他人的次数,册封本场的策展之王! 在这个舞台上,让对手跪下,比杀死他更有艺术价值。 5. 至臻收藏家(最终赢家) 赛场内已经被我们撒入了许多珍贵的藏品——名画,珠宝,甚至直接是各国的钞票(特别感谢由……) 这些不仅仅是物资,它们更是分数。 在比赛结束的那一刻,身上持有藏品总价值最高的人,将册封为至臻收藏家。 请贪婪地搜刮吧,因为财富,就是唯一的真理! ……… 去吧!不必畏首畏尾。去死吧,去杀吧。 因为在这里,连死亡都只能跪倒在灵魂的脚边,你们,将在争斗与蜕变中,得见美之真理! 角逐!直至荣光加身! 祝各位好运,愿最完美的艺术家胜到最后。 ……… 下方各种花里胡哨的文字或者免责声明通通都被牧亚一扫而过。 但他的同行们,显然没有留给年轻人太多的思考时间。 枪声再度鸣响,清脆又残酷。更近的某处,玻璃应声爆裂,如雨泼洒的声响隐约可闻,随后是某种重物倒地的闷响。 紧接着,枪声不再是孤立的宣告,而是从四面八方,上下左右,骤然演变成一场盛大而混乱的交响! 高亢的狙击步枪尖啸撕裂长空,短促暴烈的自动武器点射如同急躁的鼓点,左轮那特有的厚重轰鸣则像是沉稳的贝斯。 声音交织碰撞,回响在威尼迷宫般的水道与古老建筑之间!激起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的回音! 枪声来自不同距离,不同高度,甚至子弹撞击建筑材料的音色都截然不同。 显然,这不是一个狙击手在清理楼层,这是—— 牧亚心脏重重一跳!在心里疯狂卧操呐喊! 他妈的超级大火并! 第96章 各施神通!杀杀杀! 威尼清晨的宁静被彻底撕碎。比赛开始的信号刚落,整座城市就陷入了混战。 空气在震动。枪声,叫喊,器物碎裂的声响,在狭窄的街道和水道间碰撞,回荡。 楼梯在脚下震颤,分不清声响来自上方还是下方。有人在怒吼,有东西滚落,砸在墙上发出闷响。光线昏暗,人影在逼仄的空间里冲撞,交缠,每一秒都有新的冲突爆发。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炸响。一个身材魁梧得像座肉山的选手,众人只知道他来自婆罗多,代号泥塑者。 他健壮的身躯正卡在楼梯的转角处,浑身缠满了用来固定的白色绷带,原本的纯白已被汗水和血污浸透,随着他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 在他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四具尸体。那是些试图抢占高地的年轻艺术家,此刻他们的肢体扭曲,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瞬间碾碎了骨骼。 “流形摩耶” 泥塑者双手猛地拍在螺旋上升的石栏杆上。 咔嚓—— 原本坚硬的大理石栏杆仿佛被施了融化的咒语,瞬间变得像热蜡一样柔软。楼梯的坡度在肉眼可见地改变,台阶像齿轮一样疯狂错位,抬升。 “啊——!” 几个正往上冲的倒霉蛋瞬间失去了立足点,惨叫着从四楼滚落。不止如此,他们随身携带的背包在空中破开,各式各样的乐器和艺术品在有心人的引动下碎裂,爆炸。 灵质在空气中发出爆鸣,华顶之上,那盏明亮的水晶吊灯轰然崩塌。数百颗棱面分明的水晶裹挟着碎裂的金属构件,如冰雹般倾泻而下,将下方化为绝地。 “礼赞毗首羯磨!” 泥塑者发出一声野蛮的狂笑,他踩着滚动的尸体和断裂的栏杆,像推土机一样清空了眼前的障碍。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推开了通往顶层套房的厚重橡木门。 他要远离这片混乱的战场。 砰! 门开了,但迎接他的不是胜利的曙光,而是一座寂静的小型金属火山。 泥塑者愕然。 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瞬间吞噬了所有的喧嚣。那是一把经过炼金改装的短管霰弹枪,枪口喷吐的烈焰几乎将门槛处的空气点燃。 泥塑者那引以为傲的,经过千锤百炼强化的肌肉与骨骼,在这近距离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像张纸。 他的胸膛瞬间塌陷下去一个大坑,整个人像断线的木偶般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楼梯扶手上,将那已经扭曲的栏杆彻底压垮。 垂死的目光缓缓上移,越过那还在冒着硝烟的枪口,聚焦在持枪者的脸上。 那是一个瘦削的男人。 “杀…杀…杀……” 他满眼通红,显然是被暗中的艺术家操控了神智。 男人咆哮着大步冲下楼梯。枪口喷吐的火舌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跳跃,每一发轰鸣都伴随着骨肉被撕裂的闷响。他像一颗失控的炮弹,直接冲进了楼梯下方那群混战正酣的人群堆里。 弹片在密闭的空间里四处乱飞,击碎了墙壁,割开了皮肤。 可下一秒,一道闪亮的弧光撕裂了弥漫的硝烟与混乱,将他斩杀。 那是一个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她原本正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姿态,将小提琴架在肩颈处。但在那个持枪疯子冲入人群的瞬间。 她果断放弃了远程绞杀的可能性,双手猛地一撤,将那把昂贵的小提琴狠狠向侧后方掷去,琴身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精准地砸在一个试图偷袭她的诗人身上,巨大的冲击力直接让对方昏厥。 与此同时,她的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向前踏出一步,跳起。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清鸣,寒光凛凛的太刀已然出鞘。 刀光如一轮新月乍现,瞬间将那个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男人从左肩到右肋整齐地切开。狂暴的灵质随着伤口喷涌而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男人的咆哮戛然而止,上半身无力地向两侧滑落。 女人落地的瞬间,没有丝毫的恋战,挥刀破开大门,笔直地跑向远方。 这就是幼狮杯开始后的清晨。 没有英雄,没有宿敌,只有无数个像这样盛大的互相残杀。 而在这片混乱的另一处中心,牧亚所在的凯悦大酒店,那扇紧闭的房门外,脚步声,撞击声,惨叫声正由远及近,像潮水一般涌来。 在狙击手毫不犹豫的射杀之下,有人惊恐地大喊,有人愤怒地咆哮,还有人趁乱掏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大杀器,对着周围的人挥舞起来。 牧亚通过智能门锁看着那片混乱的景象,那些平日里在画廊里装模作样,谈笑风生的天才们,此刻正为了不被杀,为了奖金,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第一,像野兽一样撕咬,扑杀。 他默默地缩回了身子,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或许连狙击手都没料想到这样的场面,他最开始可能打着一人控制一个酒店的打算,可现在的混乱大乱斗,连他也不好下手了。 “这哪里是比赛,这分明就是一场大型的,无规则的,谁先动手谁就有可能活下来的街头斗殴啊!” 牧亚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已经恢复常温的项链,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看来,在这个疯人院里,想当个安静的美男子,是不太可能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白藏,这时,似乎突然有人喊到: “往对面扔燃烧弹,把那个狙击手的位置找出来!” “操!这帮疯子是想把整层楼都烧了吗?” 乱战之中。 金属延展的嗡鸣声在狭小的门后响起。 “变长——!” 牧亚低喝一声,收藏家特有的与物[共鸣]开始了。 手中的匕首瞬间化作一把超过一米的修长利刃,他看准门外混乱的人群,借着声音掩护,猛地将刀刃穿过门户狠狠刺了出去! 噗嗤! 这一击又快又准,完全出乎门外那人的意料。一个正挥舞着电锯、满脸横肉的艺术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这凭空出现的长刃直接贯穿了胸膛。 “呃……” 那人眼珠子猛地凸起,电锯的轰鸣戛然而止。 牧亚手腕一抖,抽出利刃,顺势将那具尸体狠狠向门外一推,同时整个人借力顶在门后,利用尸体和门板作为掩体,死死卡住了门口的视野死角。 “谁?!” “在门后面!” 趁着这短暂的惊愕,牧亚眼神一凛,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从那具尸体身上掉落的重型左轮手枪。 “拿来吧你!” 枪在手,牧亚的底气瞬间足了三分。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拉开一条门缝,身形窜了出去。 刚一出门,迎面就是一道寒光劈来。一个手持双刀的瘦高男子已经扑到了近前。 “滚开!” 牧亚眼神凌厉,手中的白藏瞬间缩小,化作一把便于格挡的短刃。他侧身一闪,刀锋顺着对方的手臂划过,带起一串血珠,随即反手一记肘击,重重砸在对方的太阳穴上。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还没等他站稳,年轻人立刻欺身而上,手中的匕首再次变化,变粗变大,狠狠砸在对方的膝盖骨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啊——!” 惨叫声刚出口,牧亚手中的匕首已经恢复了锋利的剑形,划过了对方的咽喉处。 刚才还喧嚣的走廊,此刻竟诡异的安静了一瞬。 第97章 三分钟的速杀 牧亚回眸扫了一眼场上仅剩的几个人,下一秒,天命的警兆便随之而来。 “啧…” 年轻人话音未落,整个人便在电光石火间平滑倒于地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袭来的危机。 砰!! 他原先站立位置后方那幅华丽的油画瞬间炸裂,木屑与画布如雪花般纷飞。墙壁上出现一个边缘整齐的窟窿,子弹穿透了多层墙壁,威力不减,最终深深嵌入走廊另一端的石柱。 袭击与杀戮的序幕,在同一拍心跳中轰然拉开,又悄然结束。 旁观的两名参赛者悍然发难。左侧的女人猛地调转枪口。右侧的壮汉抡起沉重的链锤,浑身金属片乱响,带着呼啸的风声向着牧亚砸落。 可年轻人在滑倒的刹那,便如同未卜先知般,抬起手中的重型左轮。没有瞄准,自然而然地朝着女人的方向扣动了扳机。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走廊里激荡不绝。女人的胸口爆开一团血花,惨叫着撞在墙上。拿着链锤的男人一愣,锤势稍缓。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牧亚右手撑地,腿部肌肉骤然发力,像猎豹般弹起,直冲男人。白藏在他冲刺途中再次变形,从利于突刺的细长剑身,瞬间加宽加重,化作一把类似短剑的宽刃。 男人瞳孔收缩,旋即怒吼,链锤带着风声横扫而去! 牧亚猛地矮身,链锤擦着他的头皮掠过,砸碎了他身后的壁灯。碎玻璃雨中,他已切入对方中门,宽厚的白藏由下至上,狠狠撩起! “嗤啦——” 金属片被割裂的刺耳声响,与皮肉被利刃划开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混成一道令人牙酸的撕裂音。 男人腹部至胸口被白藏撩开了一道长长的豁口,裂开的金属片下,露出隐约搏动的脏器。鲜血先是静默了一瞬,随即如泉涌般喷溅而出,在走廊的墙壁上甩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弧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敞开的腹腔,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怎么……可能……这么快?” 男人嘴唇翕动着,声音绝望而空洞。旋即膝盖弯曲,身体前倾,像一堵被掏空了基石的墙壁,轰然倒塌。 他的眼睛仍大睁着,带着不敢置信的神色,倒在了自己淌出的血泊之中。 战斗停息。 还剩两个。 一个缩在角落发抖,手里只有一把裁纸刀。另一个人眼睛赤红,抓着一把消防斧。 消防斧男狂叫着劈来。牧亚这次没有硬接,侧步闪开,斧头深深砍入墙板。牧亚左手左轮顺势旋转,用枪柄狠狠砸在对方后脑。 一声闷响过后,消防斧男软倒,牧亚没有用枪,而是选择白藏补刀。 角落里的参赛者彻底崩溃了,颤颤巍巍地丢掉武器,举起双手,涕泪横流: “我退出!我这就走!” 杀不杀? 牧亚思考一瞬,如芒在背的危机感便再次冲上脑海。 哪个狙击手还在找他的位置,没必要为一个人头暴露自己,不值当。 年轻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转身让出了通往出口的方向。 那人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冲了出去,连滚带爬消失在走廊尽头。 短短十几秒,枪声,惨叫,求饶全部沉寂。走廊里站着的,只剩下牧亚一人,以及散落在血泊中的数具尸体。 “想当黄雀?” 牧亚抹了把脸上的血渍,眼神冰冷锐利。 “可惜,我不是蝉” 天命读取天途计算,配合上脑袋中关于酒店的地图,短短几秒,他就得出了判断。 位置在c字另一头,不在正对面,而是在弧形走廊延伸出去的另一侧翼楼,那里有更好的交叉视野,能覆盖更长的走廊范围。 而且对方并不擅长隐藏自己的杀意与灵质波动,而且那种狙击不正常的换弹速度和几乎百分百的准度。 牧亚猜测他的流派绝非[艺术家],而是与自己一样,是心与物链接的收藏家! 对方显然是强化了自己的狙击! 他先快速移动,将几具尸体拖到走廊窗户视野的死角,制造自己可能躲藏或转移的假象。 紧接着,牧亚捡起链锤,掂了掂分量。接着,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将链锤朝着最大的那扇彩窗掷去!哪个位置正对着对手的狙击点。 哗啦——! 彩色玻璃应声而碎,阳光和风一下子灌入走廊,也彻底暴露了牧亚的身影。 几乎就在玻璃破碎的同一刹那,天命再次预警! 牧亚没有向旁边扑倒,那正在对方预判之中。他做出了一个近乎疯狂的举动 迎着子弹可能来袭的方向,向前鱼跃翻滚! 子弹几乎紧贴着他的脚后跟射入地板,打出深坑。 翻滚起身,半跪,蓄力,蹬地跃出,动作一气呵成! 两个窗户之间不过七八米的距离,狙击手之前为了堵住出口,专门调整了位置,不然牧亚还要专门跑楼梯过去。 他在空中蜷身,尽量减少目标,精准地砸在通道屋顶的瓦片上,顺势翻滚卸力,彩色玻璃碎裂成片,但年轻人已经成功着陆。 他毫不停顿,冲出房间,直奔楼梯口。 抬头。斜上方十几米外,高一层的位置,那扇黑洞洞的狙击窗赫然在目。 牧亚能看到窗口后一个模糊的人影震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近,枪口迅速调转。 但实在太近了。这个距离,对于狙击步枪而言,已经近得有些尴尬,尤其是目标正在快速移动。 即便是收藏家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偏斜子弹,也根本打不中。 牧亚没有任何停顿,白藏在手中再次变形,化为更适合攀爬的,带有倒钩的短刃形态。他如猿猴般沿着旋转楼梯边缘的栏杆和装饰凸起向上攀爬,速度极快。 狙击手又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牧亚身侧的楼梯上,擦出火星。这么近的距离,仓促瞄准,再加上牧亚不规则的高速运动,男人自然难以轻易命中。 牧亚攀上狙击手所在的下方,单手挂住栏杆边缘,腰腹用力,猛地向上翻去! 就在他身体凌空翻越栏杆,视线与走廊平齐的瞬间,他看到了狙击手。 一个穿着灰色战术夹克,面色冷峻的男人,正果断放弃狙击枪,从脚边抽出一把装有长弹匣的紧凑型冲锋枪,枪口抬起,瞄准目标。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牧亚在翻越的半空中,右手握着的白藏已经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完成了最后一次变形! 不再是匕首,不是长剑。而是变成了一根长度约一米二,两端尖锐,中间带有螺旋纹路的金属投矛! 灌注了全身力量与冲刺惯性的手臂,如同投石机的长臂,骤然挥出! “去!” 金属投矛化作一道笔直的灰色闪电,脱手激射! 狙击手扣动了扳机,冲锋枪喷出火舌。 但牧亚投矛的速度,比他抬枪瞄准的速度,快了那么一线。 噗嗤! 投矛精准地穿过尚未完全喷涌的火光,钉入了狙击手的脑袋,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向后踉跄,子弹大部分射向了天花板。 牧亚因为重力坠落,一只手抓住栏杆,避开零星的流弹。 “你……” 狙击手倒下。那根金属投矛贯颅而过,却无血迹,只有淡淡烟雾从伤口逸散,他眼中满是不敢置信的错愕。 “我的灵性质变明明能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光路,你为什么……能找到我的位置?甚至预判我的每一次攻击?” 是不列颠的语言。 牧亚面无表情,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握住插在对方额头上的投矛末端,手腕一转,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将长矛缓缓拔出。 “简直……不可…思议” 依旧无血。狙击手的皮肤迅速僵硬、银化,如炸弹般开始膨胀,源源不断的有银光从他的七窍中流出。 “真可怕……” 狙击手抬起已经开始金属化,仿佛随时会裂开的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窟窿。 “这份直觉…这份计算力…下次再见面吧,亲爱的朋友”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原本即将膨胀的身躯骤然停滞。眼睛和耳朵处爆发的刺眼白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掐住,瞬间熄灭。 牧亚面无表情,右手持矛,左手却缓缓抬起,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远超其上的[共鸣],强行夺取了这具化身的操控! 一股无形的波动瞬间扩散开来,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狙击手那已经化作半金属状态的身体猛地一僵。 原本即将引爆的灵质炸弹被强行中止,连同他试图引爆假身销毁狙击枪等武器的最后手段也彻底落空。 “游戏才刚刚开始” 牧亚俯身,立刻有条不紊地收起所有装备,将狙击枪与冲锋枪背好,转身走下楼梯。 化身苦笑。 “你这家伙……” 轰!!! 冲击波裹挟高温金属碎片,横扫整个走廊。墙壁焦黑,石柱崩缺,烟尘碎石冲天而起。 而牧亚的身影,已背着缴获的武器,从容走出酒店门厅,踏入外面明烈的阳光之中。 第98章 狩猎场 对于艺术求知者而言,最重要的不是一幅作品卖了多少钱,而是影响力。 所以他们需要艺博会。那些挤在巨大展馆里的方寸展位,不过几平米的白墙和两盏射灯,往往是落魄艺术家们眼中的圣殿。 他们需要艺术节,需要那些被策展人,收藏家,媒体踏破门槛的展厅。 他们需要颁奖典礼,需要那座奖杯折射出的光芒照射在自己身上,因为那只代表三个字:被看见。 可这些资源从来不是唾手可得的。每年投往各大展会,艺术节,奖项的作品数以十万计。 最终能出现在聚光灯下的,寥寥无几。为了那几平米展位,有人押上全部积蓄,有人赌上数年光阴,有人把自己活成苦行僧,千军万马闯过独木桥,你死我活。 你或许觉得,这样的门槛一定高不可攀。一定得是正统学院派出身,被严肃评论界反复盖章认可的[纯正艺术家],才有资格走进那片战场。 但事实是——那道门,比想象的要宽得多。 主要因素还是艺术天光的存在。 严肃艺术和娱乐艺术之间的边界,早就被天光模糊了,导致艺术家根本不能被泾渭分明地归为某一类。 十八世纪,为歌剧舞台画布景的匠人,在上流社会眼里不过是低贱的手艺人,连在作品上署名的资格都没有。 谁能想到,他们发展出的透视法和宏大构图,日后会滋养新古典主义的大师,成为美术学院里的必修课?那些曾经无名的布景画师,如今被写进舞台美术史,和油画大师共享同一片星空。 二十世纪中叶,给科幻杂志画飞船和外星人的插图画家,被评论界嗤之以鼻:那也算艺术?不过是商业画匠的把戏。 几十年后,那些充满想象力的封面画,和波普艺术,超现实主义一起被挂在拍卖行的聚光灯下,同一本艺术教科书里,左边是严肃的抽象表现主义,右边就是宇宙飞船。 这是好事,是艺术天光强盛的体现,但又不算特别好。因为这意味着那道独木桥,变得空前拥挤,也空前公平。 来自任何地方的艺术求知者,无论其身份所持有的是画笔,刻刀,废铁,泥土,声音,光影,代码,甚至是那些从裂缝中野蛮生长出来的奇怪造物。 只要艺术天光承认了你,便都有了资格,也必须拥有野心,涌向双年展的入口,挤进颁奖礼的提名名单,在同一个喧嚣而璀璨的战场中,展开一轮又一轮的争夺。 旧的诸神从未退场,而新的,面目各异的神只,正带着他们的万千兵马,轰鸣而至。 ……… 几分钟后,在牧亚清点收获后,他便再度出发,依靠脑子里的地图,小心翼翼的绕开所有酒店的位置,慢慢摸索前进。 背着沉甸甸的战术背包,年轻人的身影在威尼迷宫般的水道与小巷间穿行。 他最终选定了一处偏僻教堂的钟楼顶层作为暂时的栖身点。 这里视野很好,能观察到相当大一片区域,包括附近最近的酒店。入口狭窄易守,更重要的是,钟楼内部堆积着陈旧的杂物和维修工具,灰尘厚积,显然久无人至。 年轻人检查了一圈,确认安全后,才将沉重的装备轻轻放下,靠坐在冰冷的石墙边。 威尼。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文艺复兴的华丽底色,但现在,它只是一张危机四伏的战场地图。 运河是天然的交通线也是障碍,桥梁是通道也是伏击点,那些古老的建筑内部结构复杂,同样给老六们提供了无数的藏身点。 艺术家们的和平与爱都喂狗了吗?! 牧亚无奈地揉了揉脸,然后将注意力离开。 “持有……” 他低声重复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冰凉的石砖。这个词太普通,普通到几乎被忽略,但它恰恰是成为赢家的必要条件。 什么叫持有? 自然是在你手里,在你控制之下,归你所有。比赛看的是结束那一刻你拥有了什么,而不是你曾经摸过什么,或者你为了守护某样东西耗去了多少时间与体力。 你将某样藏品藏好,这能证明你拥有了它吗? 不能,因为藏匿只是物理上的隐藏。在没有法律约束的情况下,它可以被别人轻易夺走占有,甚至被否认属于你。 他的思维像一把手术刀,开始剥离表象。 如果只是粗暴的收集最多财富,那所有人都会冲向显而易见的宝库——博物馆,金库,珠宝店。 那地方现在估计比演唱会入口还挤,踩都能踩死一片。况且… 牧亚的目光扫过酒店门口的飞狮雕塑。这古董的价值惊人,重量同样惊人。谁能拖着它战斗?就算能举动,难道还能带着它穿越威尼斯的几百座桥梁和狭窄水道吗? 黄金同样是这个道理。 所以,真正的赢家逻辑得反过来:轻便,高值,能塞进背包不占地。 什么最符合? 名画啊!重量有限,却能承载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的估值。还有最顶级的钻石,体积小,密度高。也不能忽略了一些古籍和手稿。 思路似乎清晰了:避开重物陷阱,搜寻轻便高价值的画作,宝石,古董。 但还不够。 他的手指摸到了身边那支冰冷的物件——从那倒霉狙击手身上缴获的精密狙击枪。枪身线条优雅,带着工业杀戮的美感。 天命之环在眼中显现。 t100[怪兽] 市场价值在八万震旦元左右。 不止如此,牧亚还发现视野中,狙击枪的枪身上微微发亮,有一行近乎恶作剧般的金色小字,似乎是主办方所留。 [怪兽系列不错的玩具,但请记住,使用它的人,往往也成为了更好猎手的靶子] 等等… 牧亚猛地转头看向了自己手上的白藏,发现上面也有字。 [震旦炼器术精品之作,大拇指.jpg] 不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 你们双年展的主办方是不是有病? 年轻人无语。 但他也明白了过来,这同样是主办方无声的提示。关于价值,关于数字,关于这场游戏里每一件物品明码标价的残酷幽默。 如果一名小提琴手夺下了一位画师的颜料,他便能藉此窥见颜料背后所承载的价值。如果一位雕塑家捡到了一支遗落的钢笔,他也能从那行小字里,计算出它的份量。 什么?你问判断不出来怎么办? 凉拌炒鸡蛋。 这就像是主办方一个无声且残酷的wink。 一个艺术求知者,尤其是能参加幼狮杯的求知者,其身家和品味会差吗?他们定制的乐器,特殊打造的画具或雕刻工具。 甚至是身上那套可能出自名家之手或古老作坊的衣服饰品。在艺术这个光环和品牌效应的加持下,其金钱价值可能高得离谱。一把大师亲手制作的提琴,可能比数倍重量的黄金更贵。 狩猎一个同行,就相当于端掉了一个移动的,浓缩的并且已经帮你筛选过滤好的高价值轻便藏品库! 这远比冒着未知风险,闯入可能已被重重埋伏的固定地点搜寻,要高效得多! 这才符合那规则字里行间弥漫的冰冷气息。 牧亚不由掂了掂肩上的背包,容量足够,质地扎实。他开始庆幸自己上来就获得了一个相当不错的背包,不然接下来的行动可就束手束脚了。 就在这时,他眼中猛地亮起了光。 对呀!不可能每个人都备好了这样的行囊。那些仓促入场、轻装简行的人,他们总要补充物资,总会暴露需求。 那么,截杀他们,不正是最直接的途径? 念头闪过的刹那,牧亚已毫不犹豫地起身,朝着大型商场的方向悄然移动。 商场不再是往日里寻常的购物之地,而是所有参赛者心照不宣的补给中枢。 ……… 而与此同时,在牧亚视线未及的另一个角落。 水花细微地溅开。一只手从民居墙角低洼的积水里猛地伸出,扒住湿滑的石沿,接着,一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艰难地撑了起来。 约翰.克莱默,这是他的本名,身份是一名银匠。 昂贵的灰色战术夹克吸饱了污水,沉重地贴在身上,不断往下淌着浑浊的泥水。 男人此刻狼狈不已,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部生疼。 从主假身被那个东方怪胎摧毁,到备用假身被卢卡斯像拂去尘埃般轻易抹除,总共也不过区区一个小时而已。 可就在这短短一个小时内,他就损失了超过百分之九十的灵性。更糟糕的是,卢卡斯那精准到冷酷的追杀,如同附骨之疽般,咬的极死。 “靠,真见鬼!” “为什么卢卡斯这个该死的混蛋会出现在这里?” “不必麻烦了,约翰·克莱默,或者你更习惯狙击手这个代号?” 声音响起的瞬间,约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卢卡斯的嗓音平静地在空气响起,不大,却带着某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在狭窄巷道的潮湿空气里荡开,瞬间冻结了狙击手的动作。 约翰猛地转身,手中一把手枪已然举起,指向声音来源的阴影。 但下一秒,阴影中那个颀长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他的面前,将一支看似普通的画笔抵在约翰的额头上。 约翰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穆勒…你怎么找到…” “你的光锥和共鸣构思很巧妙,灵质波动的隐藏和对金属塑形制造假身,再搭配上一把狙击枪,确实能让大多数对手,包括一些感知敏锐的艺术家感到棘手” 卢卡斯灰绿色的眼睛在昏光下像两潭深水。 “如果给你足够的时间,在复杂环境里预先布置好三到四个激活的假身,配合狙击,确实能制造很大的麻烦。甚至可能对我造成有效杀伤或拖延” 那支笔尖开始凝聚彩色的辉光,与此同时,约翰手中那把漆黑的手枪,从枪口开始,一种不自然的白色正迅速蔓延覆盖。 “所以,在比赛开始前,我就买来了包括你在内的所有可能带来意外的参赛者资料,在明白赛制后,我将你列为了优先处理项” 卢卡斯的语气优雅的就像在陈述一幅画像的构图原理。 “一个潜在的风险,尤其是一个擅长隐藏和布置陷阱的风险,最好在它有机会展开之前就抹去。这是效率最高的方法” “我是否应该感到荣幸?区区尘埃的选手居然能让你如此的针对,你花了多少钱?” 约翰试图移动,寻找掩体或撤退路线,却发现自己脚下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层极淡的白色,粘稠而冰冷,让他举步维艰。 “静滞底色,一些粗浅的小技巧” 年轻人很谦虚。 “我支付了10万刀的酬金,换取你的情报,习惯,灵质运用,位置,基于这些情报,我预设了三种你可能的反击模式,规划了七条追踪路线,并准备了相应的压制手段。毕竟,你的能力值得这份预算”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遗憾的失望。 “但你的实际表现,远低于评估预期。你过于依赖假身被毁后的灵质冲击拖延时间,本体的转移手段单一,面对突发接近战的应变太慢,我为你准备的剩下两套压制方案都没有用上” 辉煌的光泽开始分层,仿佛有看不见的沉重颜料在笔尖凝聚叠加,光是注视着,就让人发自内心的感到不安。 “你这家伙,真是傲慢” “并非傲慢” 卢卡斯平静地回答:“只是陈述观察所得的事实” 下一秒,约翰将手中的枪口调转,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他看着卢卡斯,眼神里混杂着不甘。 “看在我们勉强算是朋友的份上……” 他说,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缓缓用力。 “你可以试着往西边走走” “西边吗?感谢你的建议。这稍微弥补了一些你带来的失望” 卢卡斯的声音依旧平稳。 “砰——!” 枪声与某种更为沉闷,仿佛厚重油彩被击穿的声响,在同一时间里迸发交叠。 约翰的头颅向后猛仰,手中的枪滑落,砸在浸满油彩的地面上。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沉重地倒下。 卢卡斯静静地站在原地,笔尖流转的异彩缓缓消散。他低头,仔细地整理了一下右手的手套,每一根手指都抚平得一丝不苟。 在简单的权衡与思考当中,他转身迈步。 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威尼的天色与氤氲的水汽之中。 方向,向西。 第99章 被钱币堆积而出的城市 牧亚贴着墙根,快速穿过威尼空洞的运河巷。 这座水城往日令人心烦的游客喧哗早已消失,只剩下风穿过狭窄水道的呜咽。 空气湿冷,带着风与潮的味道,以及远处零星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 他踩过一地潮湿的纸币,踏过散落的硬币。 鞋底碾过纸钞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踩在枯叶上。 若是平日,节俭的年轻人定会声讨这种撒币行为,然后不动声色地伸脚悄悄踩住,等人走了才捡,就算是皱巴巴的一块钱塞进泥里,他也会蹲下去抠半天。 可现在牧亚完全没有这个心思。 因为实在是太多了! 目光所及,石阶上,木船边,甚至平静的水面上,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各国钞票。从边角磨损的零散纸钞,到未拆封的崭新捆扎。 风吹过来,钞票与硬币翻卷,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宛如一堆彻底失去了意义的废纸。 要是能带出去就好了。 年轻人如此惋惜。 可他也明白。 为了布展搭建,主办方往往要耗费数百万甚至上千万的资金,动用最顶尖的设计团队,只为了这短短一两周的比赛期。而眼前这一幕,显然是这种顶级规格的极端体现。 主办方是不是在乱花钱,他不知道,但绝对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展示他们对这场赛事的重视。 像是丢垃圾似的把普通人几辈子都赚不到的财富,像铺设红地毯一样铺满了整个城市,只为了给参赛者营造一个配得上这场盛事的入场环境。 这种庄重到令人窒息的浪费,本身就是一种夸张的渲染。 可惜,散落的纸币完全没有被拾取的价值,或者说和真正珍贵之物相比,直接捡钱太慢了。 可就在牧亚思考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波动突兀地撞进了他的感知之中。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突然打开了一盏探照灯,直直地怼到他脸上,那灵质波动带着一种疯狂向四周招手的姿态:来呀来呀来看我呀。 如此直白,简直像是陷阱。但波动本身纯粹,没有恶意,也没有掩饰,就是一种近乎机械的召唤。 牧亚脚步一滞,在思考两秒后,就循着波动走去,同时白藏旋转着出现在手上。 前方不远处,一座小桥的桥洞阴影下,立着个东西。 一台抽奖机。 准确地说,是一台被塞进威尼古老石雕里的,周身散发着柔和蓝白色光芒的抽奖机。 它大约一人高,外形介于老式扭蛋机和赌场老虎机之间,透明的前面板里堆满了塑料小球,每个小球内部都封存着一缕流动的彩色灵质光晕。 机器的顶端有一行闪烁的霓虹字: “双年展官方补给站——幸运大转盘!每位参赛者每日限抽三次!童叟无欺!奖品丰厚!” 下面还跟着一行更小的字,闪烁频率明显心虚了许多: [本活动最终解释权归威尼斯双年展组委会特殊灾害应对小组所有] 牧亚盯着这行小字看了三秒钟。 然后果断开启了[天命] 白色的圆环自眼睛中浮现。 开玩笑,有挂不用是有什么心事吗。 视野瞬间进入一种剥离了颜色的灰白。哗啦啦翻飞的钞票,湿漉漉的巷道,远处水面的微光,全都退去,像一张褪色的旧照片。 只剩下轮廓与明暗。 唯有那台不断变换廉价彩光的抽奖机,在他眼中骤然变得清晰起来。 下一秒,反馈汹涌而来。 牧亚的表情精彩极了。 三种颜色的迹象如同三道清晰的洋流,在那堆混乱的塑料球中泾渭分明地涌动,纠缠。 代表着珍贵的金光璀璨夺目,但只有寥寥数颗,深藏在球堆的右下角落,被大量代表着普通的蓝光包裹着,偶尔闪过,像是狡猾的鱼。 代表着危险的黑光则活跃得多,它们聚集在左侧和中上部,不安分地闪耀,看久了让人心生畏惧。 毫无疑问,现在压力给到了年轻人。 而是他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人设的决定。 牧亚伸手握住了摇杆。 那一刻,一股没来由的热血突然从脚底板蹿上了天灵盖。 他说不清这股激情从何而来。也许是那些金光太诱人,也许是那牧亚在[天命]中看到了推荐抽奖的建议,也许只是因为在满地是钱的威尼街头站久了,人的阈值会出问题。 总之,他燃了。 “来!将我的懦弱弃置于此!” 年轻人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播放某种热血番的片头曲了,鼓点激昂,电吉他嘶吼。 歌词大概是相信自己,创造奇迹之类的万金油句子,放在任何场合都不违和,放在这里尤其不违和,因为同样空洞得令人热泪盈眶。 “第一抽!” 他猛地扳下了摇杆。 机器内部的齿轮咔咔转动,彩色塑料球在透明面板里翻滚跳跃,全息小人瞬间弹了出来,穿着亮片舞裙开始扭动。 但牧亚此刻眼中只有那些球,那些被[天命]染上各色光芒的球,像流星一样在他视野里划过。 蓝蓝蓝蓝金——蓝蓝蓝黑——蓝蓝蓝—— 金色的那颗从他指尖的方向滚过,近在咫尺,却与出口擦肩而过。 咔嗒。 一颗黑色的小球滚了出来。 “三等奖!15颗灵质炼金炸弹!” 全息小人热情地撒花。 下一刻,一个黑色的盒子出现在牧亚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向扭蛋机上那个主办方的logo,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慢慢张大了嘴巴。 你们是有什么大病? 把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当盲盒塞给参赛者,这是哪个嗜血乐子人想出来的策划?是嫌参赛者们死的不够惨?还是说某个赞助方其实是个军火商,打着抽奖的名义搞随机定向派送?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手上的小盒子,外壳上甚至还印着轻拿轻放的提示——字小得需要用放大镜看。 “……我真服了” 身后,全息小人还在不知疲倦地撒花。 “恭喜三等奖!祝您下次好运哦~” 好你妈。 再来! 不能因为第一抽没出金就不燃了,那不叫燃,那叫三分钟热度。 真正的燃,是即使抽到三等奖也要摆出抽到特等奖的表情! “第二抽!” 摇杆再次扳下。这一次他用上了腰力,整个人像是棒球手挥棒一样带动了全身的肌肉。 虽然这个动作对于一台抽奖机来说严重过剩,但燃就完了,不要计较这些细节。 齿轮声更大了一些。全息小人换了一首曲子,节奏更快。牧亚甚至觉得自己身后的钞票被这气势卷起来了几张,在风中翻飞,像极了主角登场时的花瓣特效。 可惜没有花瓣,只有一个赌狗的决心。 咔嗒。 黑色。 一道光嗖的一下飞出来,与牧亚进行绑定。 “三等奖,拟造光锥:[主办方的敬佩]!备注:怎么还真有冤大头能把这东西抽出来的?” 一个巴掌大的透明棱锥从出口滑了出来,里面封存着一缕不断变幻色彩的光丝。底座上刻着一行小字,工整得令人火大: 效果:每次自身灵性总量恢复至上限10%,或者消耗上限的10%,随机触发一次正面增益或负面减益。 ——翻译成人话就是: 你蓝条每消耗10%,给你抽一次奖。你蓝条每恢复10%,再给你抽一次奖。 增益效果完全随机,负面效果也完全随机,完全不可控,完全看命。 而且触发频率高得离谱,一场架打下来,这东西完全有可能触发个四五回,每次出来的效果是神是鬼,全看老天心情! 牧亚盯着那行小字看了三秒,又看了一眼备注栏那句怎么还真有冤大头能把这东西抽出来的。 此刻,某个冤大头就站在威尼斯的小桥边,手里攥着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用了可能还不如不用的垃圾光锥。 不由得,面容扭曲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东西在实战中的画面。 正跟人对轰呢,蓝条掉了,光锥叮地一声亮了,然后给他上了个双腿无力的debuff。他当场跪下,对面甚至不用补刀,他自己就跪得很标准。 不过倒也不是不能操作。 [抵达虚无的指触]可以将指定灵魂加成,抹除一分钟左右,想必拟造光锥也不可能给永久的灵魂加成。 况且自己还有[苍黄染色,所入者变],完全可以把自己的负面buff分享过去。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大概这就是赌狗吧。 ……… “第三抽” 牧亚没有喊。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这三个字的重量,比前两抽加起来都重。 前两抽是赌。这一抽是梭哈。 区别在于,赌的时候你还有退路,梭哈的时候,你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风,面前是命运,身后是那堆还没来得及骂完的槽。 他双手握住摇杆。 不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 “燃尽……此身!” 牧亚将摇杆缓缓推到底。 摇杆到底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齿轮没有响。 全息小人没有跳出来。 连风都停了。 抽奖机沉默了整整两秒钟,仿佛是被这一推吓到了,又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牧亚就那么握着摇杆,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目光穿过透明的面板,穿过那些蓝光和黑光,死死地钉在右下角的金色上。 他在等。 于是抽奖机动了。 面板里的所有球同时震动,频率越来越快,快到蓝光和黑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灰。 全息小人终于出现了。 但没有穿亮片舞裙,没有拿应援棒,没有裁判服。 它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戴着一顶礼帽,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它静静地看着牧亚,然后缓缓摘下帽子,放在胸前。 一个认真的鞠躬。 牧亚的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然后小人直起身,将帽子重新戴上,抬起一只手,打了个响指。 嗡鸣声戛然而止。 一颗球,从所有球的底部,从那些蓝光交织成的深海里,缓缓升了起来。 它上升得很慢,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穿过层层叠叠的蓝与黑。 全息小人保持着打响指的姿势,一动不动。 球滚到了出口的边缘。 停了一下。 牧亚的心脏也跟着停了一下。 然后它落了下去。 咔嗒。 真实不虚的黑色,带着某种极为不祥的气息,于此显现。 大!失!败! 牧亚面色惨白。 他擦了擦眼睛,再三确认。可每看一次,脸色就越发惨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体内抽走了所有温度。 抽奖机的面板上,最后一行字缓缓浮现: “谢谢参与。明天再来哦” ……… 是日,无云之昼。 古老的桥洞阴影下,传出一声撕心裂肺,几乎痛彻心扉的悲鸣,惊走了石栏上休憩的灰鸽。 第100章 猎手玩家 牧亚面无表情地看完了奖品。 那是一张类似入场券一样的地图,上面描绘着令人不安的画面,那是一个阴气可怖的监狱。 [英雄之墓] [惩罚:在你未完成此大剧场前,不得参加其他大剧场] [状态:未开放] 牧亚一言不发地把炸弹,光锥,入场券等一样样收进背包,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超市收银台前装袋。 全息小人还在鞠躬,不断有恭喜恭喜等字幕浮现。 牧亚终于抬起眼皮,看了它一眼,那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刚抽完三发,战绩三黑的男人。 他开口了: “等我有时间了,我接着再来” 声音不大,像在跟食堂阿姨说这个菜下次多打点。 全息小人卡了半秒,那张简单的脸上清晰的浮现出愕然的情绪。 它大概从没听过这种话。 牧亚的背影消失在巷道深处,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 “明天见” 他说。 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 威尼斯的夜,浸入了coin超市空旷的庞大空间。 这是一个真正的巨物内部,白日里能容纳成百上千人流动的场地,此刻显得尤为深邃。 大部分的照明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排货架上的条形灯还亮着,在无边的昏暗中划出几道孤零零的光带。 更远处,是应急灯投下的绿光,勉强倒映出冷柜的轮廓和一列列无尽延伸的货架阴影。 不知是谁的恶趣味,远处生鲜区的鱼被一只只扔了出来,散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水渍蜿蜒,散发难以言明的恶臭。 即便已经尽可能的高估双年展对艺术求知者的吸引力,但他显然还是有些低估了这群艺术家的疯狂。 刚刚踏入商场的大门,年轻人缓缓停下了脚步,眼睛中闪过一抹了然。 有人提前埋伏好了吗? [玩家](艺术天光) [基础灵魂加成,计算:数字敏锐提高18%。愉悦:所有快乐提高24%] [我的现实,加载了游戏界面!] 有意思,居然还有这样的身份吗? 艺术天光收藏家流派,更倾向共鸣与物之间的联系,所以共鸣对于他们而言就像是打游戏那样吗? 牧亚还来不及细想,空气里已经响起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下一秒,天花板的通风栅格轰然炸裂! 被共鸣操控的造物瞬间而至! 一道黑影裹挟着碎屑笔直坠下,八条闪烁着暗哑金属光泽的节肢长腿在空中完全舒展,像一朵死亡的钢铁之花骤然绽放。 那是一只足有圆桌大小的机械蜘蛛,头部复眼是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锁定牧亚,高频闪烁。 没有预警,没有试探。其中一条前肢如同蓄满力量的标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刺牧亚面门!尖端一点幽蓝,显然是淬了某种毒素。 时间在极度紧张中被拉长,就在那位幕后的玩家以为得手的时候,牧亚眸子中闪烁出难以言喻的彩色,一圈白环浮现。 [天途终尽之日],[天命],二者的联动开始。 就像是亲眼看到了未来那样,牧亚手中的白藏延展伸长。 锵——! 白藏贴着刺来的机械腿内侧格挡,一个精妙到毫厘的卸力牵引。刺耳刮擦声爆出连串火花,那致命一刺擦着牧亚的耳畔掠过,深深扎进他刚才背靠的墙壁,混凝土如豆腐般被凿开。 机械蜘蛛一击不中,复眼红光更盛,另外三条腿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袭来,封死上,中,下三路,快得只剩模糊的黑色轨迹。 年轻人手腕翻转,白色匕首化为长刃,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似的。 他矮身,让过头顶横扫的腿,白刃横扫!精准地斩在第二条腿的关节连接处。那里是相对脆弱的液压传动结构。在[天命]的观察中,那里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很可能是幕后玩家在商城中埋伏其他参赛者时,战斗后留下的痕迹。 嗡——! 白刃与特种合金碰撞,发出奇异的震鸣。那截机械腿不出所料,应声而断! 断口处电火花噼啪乱跳,内部管线像受伤的触手般弹动。 蜘蛛躯体失衡地一晃。 可还没完! [复仇]触发! 一瞬间,不可闪避不可抵挡的灵魂打击,顺着幕后玩家的共鸣,洞穿而来! 幕后玩家闷哼一声,像是有人拿钉子凿进了他的太阳穴。 操控台上的神经链接猛地回馈一股刺痛,从左眼窝炸开,顺着骨头蔓延到整个右脑。 他下意识去捂头,手里的游戏机从指缝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两下,屏幕上的光闪了闪,灭了。 这就是牧亚想出来的,目前最合适他的战斗方式,先使用[抵达虚无的指触]让敌人的灵魂加成全部失效,再紧接着狠狠补上一击[复仇]。 对艺术求知者这群脆皮所能造成的效果简直显着。 玩家头痛欲裂。 像是有千万根针同时在颅腔内搅动,共鸣被某种手段强行打断,所造成的反噬和复仇质变带来的攻击,混在一起。 几乎一下子将他打入了斩杀线。 跑! 位置已经暴露了,脆弱的本体肯定是打不过那个怪物的! 这个念头几乎是本能地冒出来。 他顾不上去捡游戏机,踉跄着转身,鞋底踩在货柜上散落在地的薯片,发出咔嚓的脆响。 他朝暗处跑去,那里有一道门,只要进了门,只要离开这个场地,他就还有机会。 可只跑了两步。 玩家就脸色难看的抬起了头。 牧亚从阴影中走出,站定。应急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玩家下意识抬头看去。 美和漂亮是不一样的…… 虽然很突兀,虽然感觉自己可能疯了。 但玩家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了这一句话。 看着牧亚的面容,仿佛美这个概念的本身,挣脱了所有主观偏好和时代束缚,直接具现在他眼前。线条、轮廓、光影的分布,都精准和谐到令人生畏。 玩家本该对于自己的敌人感到的恐惧和敌意,可现在他感觉自己的念头被一种更蛮横的力量强行扭曲,覆盖。 就像飞蛾看见最纯粹的火,明知是毁灭,仍无法移开视线。 明明是即将淘汰自己的敌人,可他就是厌恶不起来,甚至有一种死在他手上也不错的奇怪感觉。 妈的,我是抖m吗! 玩家咬破舌尖的剧痛让他清醒了一瞬。他集中注意力,厌恶!恐惧!杀意!任何能抵抗那诡异吸引力的情绪—— 他低吼着,将全身的力气和残存的杀意共鸣在右手的弯刀上,撕裂空气,直刺牧亚的咽喉! 这一击,快、准、狠,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 然后,他看到了牧亚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嘲讽,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属于战斗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倒映出的、他自己狰狞扭曲的脸。 面对敌人最后的挣扎,牧亚终于开口了: “纯度太低了” 年轻人感叹。 “意志脆弱,共鸣不精,心智也愚笨的不成样子,没一处底蕴像样,就凭你这样还想和我同台较量!做你的美梦去吧!” 紧接着,是光。 那柄名为白藏的白色匕首,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牧亚手中,并在他手腕轻描淡写的一抖之下,骤然延展。 带着浩大的声势,化为一道纯粹凝练的白线,仿佛切断空间,后发而先至! 玩家甚至没看清那白色的运动轨迹。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右手连同那柄弯刀,齐腕断开,在空中旋转着飞起,鲜血泼洒出一片刺目的扇形。 “呃啊——!” 惨叫只来得及冲出喉咙一半。 淘汰! 败因:在大商场内伏击参赛者,被牧亚察觉反杀。 年轻人对此并不在意,开始检查玩家身上的战利品。 玩家背的是一个登山包,材质是耐磨的考杜拉面料,接缝处有防水压胶,显然是件不错的装备。但刚才那一刺在肩带根部留下了撕裂的缺口。 他解下背包,放在一旁平整的地面,拉开主仓拉链。 里面东西不多,但很务实: 两瓶500ml的矿泉水,几包压缩饼干、一卷医用绷带,一小瓶碘伏,一盒未开封的9mm手枪子弹,一个备用弹匣。还有一小沓用防水袋装着的欧元现金,面额不大几乎与废纸无异。 牧亚只将食物,水和医疗用品取出,放入自己携带的腰包。 然后,他的手触到了背包夹层里一个硬质的,有棱角的小包,疑惑取出。是一个麂皮材质的抽绳袋,手感沉甸甸的。 牧亚拉开绳扣,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掌心。 三枚金币还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金币比普通硬币略大,不过牧亚的注意力不在它们身上。 最后,是那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座灰白色的大理石雕塑,约莫两个拳头大小,被柔软的泡沫纸仔细包裹着。 剥开包裹,一个雕塑的轮廓显露出来。 牧亚将雕塑托在掌心,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光线仔细端详。 这是一尊灰白色大理石雕刻的渡鸦,约十厘米高,底座是未经打磨的粗粝原石。 上方的鸟身却打磨得极其光滑。羽毛纹理分明,每片都呈现出精细的雕刻痕迹,鸟喙紧抿,姿态沉静,两颗微小的黑曜石镶嵌为眼,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a. f. 1978,他们酷爱小鸟] 第101章 金子做的刻耳柏洛斯 [天命]得出这个标记的主人。 威尼本地一个近乎传奇的小型工作室[维尼亚勒坊]的缩写。这家工作室活跃于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以复活文艺复兴晚期的大理石微雕技艺而闻名。 专精鸟类与小型动物题材,作品极少,大多被私人收藏或捐赠给本地教堂、博物馆。自创始人去世后,工作室关闭,其作品在收藏市场上价格稳步攀升。 “垂首渡鸦……” 牧亚低声念出共鸣所得的信息。 “夜晚时释放隐形夜鸦,最大距离五百米,共鸣后可至六百米,可切换视角” 他皱了皱眉。 鸡肋。 这是牧亚的第一判断。 能力本身不错,隐形侦察,视野共享,在特定情况下堪称神技。但问题在于时机和风险。 现在是白天。距离入夜还有至少六小时。在这六小时里,这件艺术品等同于一块精美的石头,无法提供任何即时战力加成。 更关键的是风险:夜晚放出夜鸦,固然隐蔽,但威尼的夜晚绝不安全。 其他艺术求知者中,必然有擅长夜间作战,拥有反隐能力或广域探测手段的求知者。 一旦夜鸦被其他求知者发现,锁定,追踪甚至反制,不仅会暴露自己的位置和能力,更可能损失这件珍贵的雕塑。 他需要情报。 对周围区域的了解,其他参与者的动向,潜在的危险和机会,这些都比一件暂时用不上的艺术品更重要。 牧亚走到窗边。晨光下的超市外围空荡,但远处楼宇间偶尔闪过的灵性光芒,证明战斗从未停止。 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屋顶的几只鸽子,又转向墙角阴影里一闪而过的小老鼠。 动物。 它们无处不在,没有求知者会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对它们而言,也不存在所谓背叛,只遵循最基本的本能:食物,安全,巢穴。 在威尼这样水道纵横,建筑密集的古老城市,它们是天然的侦察兵。 牧亚在超市内找到了一小盒糖。打开后,乳白色的小糖块整齐排列。 年轻人捏起三颗糖块,共鸣如丝线般缠绕其上,赋予简单而清晰的意念: “观察。记住。回来告诉我” “注意:移动的人影,战斗的闪光,不寻常的声音,聚集的地点” “避开危险。优先安全” 他将糖块轻轻弹出窗外,落在不同位置:一块在对面窗台,一块在巷口地面,一块在远处排水管旁。 这不是寻宝的指令。宝藏可遇不可求,但情报是生存的必需品。 牧亚需要知道:这片街区还有谁在活动?战斗集中在哪些区域?哪里有潜在的埋伏点?超市这个临时据点是否真的安全? 他退回超市二层深处,在倾倒的货架后坐下,开始等待。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这就是双年展时的威尼。 牧亚想:表面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汇聚。 艺术家们因为理念,风格,甚至单纯的看不顺眼而彼此爆发争斗,这是天性。 但收藏家如果手头缺少攻击的武器,斩杀能力就会差很多,他们需要时间对手头的[艺术品]进行更换。过早卷入高烈度战斗,会迫使他们消耗灵性,降低接下来的探索效率。 而类似牧亚这种有不弱攻击力的收藏家则不愿意把时间浪费在击倒敌人上,他们一样更倾向于收集那些散落在场地内的藏品。 毕竟藏品中有不少都是[艺术品],这个同样可以增加他们的战斗力。 就像是冥冥之中达成了某种默契,艺术家们追求[策展之王],收藏家们追求[至臻收藏家]。 经过大大小小的几场战斗,牧亚自认为对自己的同行们有了几分了解。 艺术天光的求知者们,如果想要分辨他们走到什么流派,就要看他们造成的是物理伤害还是精神伤害。 而他们的身份就决定了其共鸣倾向。 例如牧亚遇到的银匠与玩家,明显走的是收藏家路线,攻击方式都是物理杀伤为主。这两者皆能在一定程度上操控自己共鸣的器具,作为延伸的战斗手段。 共鸣的原理是把我的情绪给你,或者把你的情绪给我。 对艺术家而言,共鸣是一场精密而危险的手术。他们必须先将自身情绪提纯、放大。 需要悲伤时,不能掺杂一丝自怜。需要愤怒时,必须滤掉所有恐惧。然后,将自己的情绪,共鸣输入目标的心智。 任何杂念或者分不清楚,都会导致结果偏差。 对收藏家而言,他们没有追求驾驭情绪的才能,于是选择将自身相对稳定的情绪,比如愤怒,杀意等,与特定的物品进行绑定。使得物品获得情绪上的增强和威力。 战斗时,他们共鸣的是这件武器,而非直接攻击对手的心灵。 而作为艺术的蒙恩者,牧亚两者都不是,又两者都沾点。 他为了作区分将自己的两种共鸣倾向称之为:[共鸣如意],[共鸣虚构]。 [共鸣如意]——牧亚将情绪注入自己的物品中,使其获得物理层面的变化和一定程度上的增强。 比如匕首化为长剑,长剑化为长矛,长矛化为长斧。 [共鸣虚构]——牧亚不需要有对应情绪,可以消耗灵性凭空创造情绪,然后狠狠塞进对方脑海,让对方感受如同吃屎一样恶心感。 比如之前击杀玩家的时候,年轻人突发奇想,在那名玩家准备反抗的时候,他往对方脑海里猛塞[欣赏]情绪,但由于用力过猛。 似乎激发了对方自我厌恶的情绪,从而摆脱了出来。 缇雅努斯曾如此锐评: “一把能开红酒也能拧螺丝,但开瓶器容易弯,螺丝刀容易滑的……瑞士军刀” ……… 半小时后,第一只老鼠回来了。 它从通风管道钻出,没有带任何物品,只是急促地吱吱叫着,在牧亚脚边转圈,小鼻子不断指向西面。 牧亚给了它半颗糖,仔细分辨它带回的碎片信息:西面,三条街外,广场,很多人,很吵,有光,危险。 “聚集点……” 他记下:至少四个人,可能在谈判或对峙。要避开。 又过了一小时,一只鸽子返回。它落在窗台,咕咕低鸣,翅膀指向北面运河方向。 带回的信息更具体:北面,水边,一个人掉下去了,没有再上来,水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 “减员一人,运河有不明生物或者主办方安置的类似抽奖机一样的东西?” 牧亚点头,再次给予报酬。 情报陆续汇集: 东面持续有战斗,至少两方,已持续近两小时,强度在减弱。 南面相对安静,但有一只老鼠在探索时突然不见了。 大商场所在的这条街,目前没有发现其他人类活动痕迹。 这勉强算个好消息。牧亚稍微放松,但警惕未减。没有痕迹,有时往往意味着对方更擅长隐藏。 正午时分,最后一只鸽子回来了。 它的状态明显不同。 羽毛微乱,飞行轨迹急促,落在窗台时还警惕地回头张望。它没有立刻索要报酬,而是用喙急促地啄击窗框,然后不断扭头看向超市后巷的方向。 牧亚心中一动。 鸽子带回的信息碎片更加凌乱,但关键点清晰: “一个人,跑得很快,从这里方向过来” “抱着东西,金色的,很亮” “受伤了,血的味道” “后面……没有在追,但不清楚,不敢看” “快到超市了,马上就到!” 牧亚瞬间起身。 金色。抱着东西。受伤。被追赶。 这几个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明确的信号:有携带高价值艺术品的参赛者正在靠近,且处于受伤和焦急的状态。 好机会! 机会在于,对方可能无暇他顾,更容易得手。风险在于,追赶他的人可能就在后面,这会是一场可能卷入多方混战的遭遇。 牧亚迅速权衡。 超市结构复杂,适合埋伏。对方受伤,战力打折。如果动作够快,或许能在追赶者抵达前结束战斗,带着战利品撤离。 他决定赌一把。 “做得好” 牧亚给了鸽子两颗糖,然后迅速行动起来。 他将地上玩家的尸体拖到更隐蔽的角落,用破布遮盖。自己则闪身躲到二层一处倾倒的货架后方,这里视野良好,能看见后门入口和大部分一层空间,自身却隐在阴影中。 白藏短矛滑入右手。渡鸦雕塑塞进背包。呼吸放缓,灵性内敛,如同潜伏的捕食者。 脚步声传来了。 不是小心翼翼,而是踉跄急促,带着清晰的慌乱。皮鞋踩在碎玻璃和杂物上,刺耳地摩擦。 越来越近。 门被哐当撞开。 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冲了进来,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外套包裹的物件。但那包裹并不严实,金灿灿的边缘和不规则的轮廓暴露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反射出诱人的光泽。 牧亚的瞳孔微缩,感觉自己内心深处的贪婪被那件艺术品轻微挑动。 男人气喘吁吁,额头冒汗。他目光扫视,很快落在牧亚故意留在显眼处的帆布背包上。 “谢天谢地……”他低声咒骂着威尼斯方言,抱着金像就往背包处冲,显然想找个容器隐藏这沉重的负担。 就在他踏入那片区域的瞬间,他忽然僵住了。 鼻子抽动,急促吸气。 血腥味。 虽然牧亚处理过,虽然超市里鱼肉变质的味道浓重,但对感官敏锐的艺术求知者来说,那抹新鲜血液的铁锈味,依然可辨。 男人动作停滞,缓缓后退。眼睛死死盯向二楼阴影,全身紧绷。 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逃跑。 看来,那东西真的价值连城。 可惜,太晚了。 白藏短矛化作银色闪电,撕裂空气,从天而降! 不是射向人,而是射向金像。 矛尖精准划过男人护着雕塑的手臂,金像脱手飞出,在空中划出刺眼弧线,重重砸落在地,发出哐当巨响。 “不!!” 男人嘶吼,贪婪压倒理智,不顾一切扑向金像。 牧亚从二层跃下,在男人触碰到金像前,一拳轰在他后颈。 [复仇]触发,灵质爆发。 男人身体一僵,软倒在地。 牧亚这才看向那尊金像。 [天命]显现: [物品:刻耳柏洛斯雕塑。材质:祝福黄金] 年轻人蹲下身,手指轻敲金像表面。 “当,当” “造型古朴,工艺精湛,虽然是现代作品,但价值不菲。” 牧亚看着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他的心脏在狂跳。 因为脑海中的[天途]正在疯狂刷新,灵性消耗速度快得让他晕眩。 什么情况?! ……完了完了完了! ……震旦的天命?!开什么玩笑! ……冷静,安吉洛,千万冷静!别露馅! ……我是金子,是死物,是没有生命的金属…… ……他为什么盯着我看?难道发现了?不,不可能,他才一阶…… ……拜托,快把我收起来,我很值钱的,快…… 一滴冷汗从牧亚的额角无声滑落。 他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天命搜索结果与天途的记录,居然对不上?! “冷静,牧亚,你可是直面过真神的男人……”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给自己灌输自信等情绪,结果消耗有点大,[主办方的恶意]触发,彩光闪烁。 他获得了[弱化],攻击力降低5%。 牧亚脸色一黑,立刻发动光锥屏蔽这个弱化效果。 不就是一只会吓唬人的金狗吗?你看它,三颗脑袋,活脱脱一株三重豌豆射手。这么一想,不也挺可爱的嘛。 大概吧。 那尊刻耳柏洛斯金雕塑显然读不懂他的内心,仍旧幽幽凝视着他,狰狞而可怖。 就在这时,地上的男人忽然动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牧亚浑身一哆嗦,差点原地起飞。 “唔……” 男人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眼皮颤了颤,眼看就要醒过来。 “吓死我了” 年轻人反手掏出枪,对准男人的脑袋,扣下扳机。 砰! 沉闷的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炸开,久久回荡。 百般武艺,此乃居合。 第102章 河神 牧亚很喜欢在战斗中和敌人扯东扯西,他往往从一句看似不着边际的闲扯开始,比如关心一下对手的伙食,睡眠,或者一句简单的吐槽。 一方面是因为他有着有趣的灵魂,另一方面是更多的对话和心理起伏有利于天途记录。 无论是准备一击毙命的狙击手,还是能力未知的玩家,都没有在他面前掀起什么波澜。 如果说天命是冰冷的演算,制定精确的蓝图,计算出最佳的反击路径。那么天途便是直觉的延伸,捕捉未成形的杀意与犹豫,预判尚未实施的阴谋。 两者的矛盾从未出现过。从他获得这两项能力起,它们就如同黑夜里的手电与地图,虽然功能不同,但都能将他指向胜利的方向。 凭借这两项能力的完美协同,年轻人的战斗简直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 未战先知,胜券在握。 虽然现在出了一些小问题。 但没关系。 枪声的余韵在空旷的超市里嗡嗡作响,随后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牧亚站在原地,持枪的手缓缓垂下,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吓是真的,来自那人突然的动静,更来自那尊沉默的金色三头犬。 但只持续了一瞬,便随着扳机的扣下,被这干脆利落的暴力带走了。 这是[天命]第一次出错。 或者说,被干扰。 他盯着刻耳柏洛斯金像,恐惧的源头,往往是对未知的想象。而当未知开始被拆解成一个个可以分析的问题时,恐惧便开始让位于学者般的专注。 [天途]的消耗异常剧烈,说明对抗性很强。那个安吉洛在努力伪装成死物,是怕被我发现?不,是怕被双年展主办方发现吧。 牧亚再次靠近金像,这一次,他没有用手直接触碰,而是用脚尖极其轻微地拨动了一下它。金像沉重地滑动了几厘米,与地面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雕像心理活动依旧继续,这回更多的是对牧亚行为的疑惑。 可最让他没想到的是牧亚拎着沉甸甸的金像,若无其事地穿过超市侧门,来到了威尼斯国际大超市外着名的人造景观。 安吉洛曾经还在此一游过,他知道这湖面积不大,以拱桥与灯饰闻名,湖水在夜色和灯带映照下泛着幽暗的粼光,而且非常,非常深。 等等? 他停下来了。 他手臂抬起来了。 卧槽!!! 走到一处无人的岸边,牧亚连弯腰的动作都省了,像是随手丢掉一个空易拉罐那样,手臂一扬。 金子做的刻耳柏洛斯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噗通一声没入漆黑的湖水,溅起的水花很小,涟漪一圈圈散开。 冰冷的湖水瞬间包裹了每一寸金属表面,隔绝了空气与光线。 安吉洛那完美的死物cosy,在这无比真实的沉浸式体验面前,终于没绷住。 不被发现当然是最好的。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没有想过被发现后的补救措施,包括激烈对抗,言语周旋,甚至战略性撤退。 唯独没想过,对方连一句台词都不给,直接把他当垃圾扔水里了! 这年轻人,不讲武德! 水底的金色大狗雕像,三个脑袋依旧朝着三个方向,保持着威严沉默的守护姿态,但内部某个存在的意识正在经历一场cpu过载级的懵圈。 湖边上,牧亚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望着恢复平静的湖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轻松得像是刚处理完一袋厨余垃圾。 只是就在他转头的一瞬间, 湖面的涟漪尚未完全平息之时,那抹金色便再次刺破了水面的平静。 刻耳柏洛斯浮出的姿态依旧保持着威严,只是浑身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它锋利的犬齿滴落,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嗒,嗒的声响。 它没有咆哮,没有扑击,甚至连情绪都收敛得干干净净,那三颗头颅微微侧向牧亚。 其中一颗头颅开口了,沉重而有力,让牧亚都为之一颤,不敢有丝毫的轻慢与懈怠。 “年轻人” 它的声音在空旷的湖边回荡,带着一丝水下共鸣的嗡嗡声。 “你刚才掉下的,是铜狗,还是银狗?” ? 牧亚张大了嘴巴。 他看着那只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本正经cosy河神的三头犬。 空气仿佛凝固了。轻风拂过,吹动着岸边的柳枝,却吹不散这诡异的尴尬。 牧亚花了整整三秒钟来确认自己是不是因为[天途]消耗过大产生了幻觉。 是真的。湖水冰凉的气味,远处超市隐约的灯光,以及眼前这尊湿漉漉,金闪闪,三颗头颅都闪出诚挚询问姿态的傻雕,都是真的。 年轻人沉默了两秒,决定配合这荒诞的演出,用一种试探性的语气问道: “所以,按照剧本,我现在是不是要回答说,这些都不是,我掉的是一只金狗,然后你就能把铜狗,银狗,金狗全都慷慨地送给我,再夸奖我的诚实?” 他话音刚落,刻耳柏洛斯中间那颗头颅立刻剧烈地摇晃起来,水珠甩得到处都是,语气里充满了夸张的谴责: “贪婪!何其贪婪的想法!年轻人,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左边头颅接着开口,带着循循善诱的教诲口吻: “经典寓言的内涵在于教导美德与知足,而不是鼓励投机与占有。你为什么会期待不劳而获的奖赏呢?” 右边头颅则更加直白,它撇了撇金属的嘴,如果那玩意儿真的算嘴的话,发出沉闷的铿锵声: “选择什么,就得到什么,这才是世界的运行法则。你掉下的是铜像,你就只能得到铜的帮助。你掉下的是银像,便获得银的助力,而你…” 三颗头颅齐齐转向牧亚,六只镶嵌的宝石眼睛在太阳的照耀下幽幽发亮: “你刚才亲手扔下来的,可是纯金的,工艺精湛的,承载着古老智慧的金像。那么,你能得到的自然也是与之相配的金质合作” “……” 牧亚这下彻底明白了,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消化这过于形象的推销话术。 “等会儿,等会儿,我明白了,你是想要和我合作,对吧?” “正是如此!” 中间的头颅语气欣慰,但又很快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庄重又诱惑的腔调: “我可是知道这场双年展许多情报置,如果你得到我的帮助,这场双年展的冠军未必不能是你。当然,尽力的程度取决于我们合作的愉快与否,以及一些合理的代价” 夜风吹过湖面,带起凉意。牧亚抬起眼睛,看向这个湿漉漉的,一本正经用寓言故事包装合作提案的金色三头犬,终于没忍住,吐槽道: ““你以前是干销售的吧?还是专搞成功学讲座的?这么喜欢用比喻和开场剧吗?直接说我想投资你夺冠,代价之后谈不行吗?绕这么大一圈,湖水好喝吗?” 刻耳柏洛斯的动作似乎僵了一下,六只眼睛眨了眨,中间头颅干咳一声 “仪式感,年轻人,仪式感很重要。这能筛选掉那些没有耐心,缺乏幽默感以及听不懂隐喻的潜在合作伙伴。显然,你合格了” 它顿了顿,身体又浮上来一些,几乎完全露出了水面,姿态也从河神变成了正经的谈判者: “那么,容我重新正式介绍一下。你可以叫我安吉洛——当然,这不是真名,但足够我们进行一场愉快的交易了。我对你的能力很感兴趣,更对你可能到达的高度抱有期待。这场游戏,一个人玩多没意思,也容易吃亏。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一下,接受这份金子般的友谊与合作提议?”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出了自己目前最好奇的问题。 “合作当然可以,但你要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你是怎么骗过我的天命的,第二你费这么大劲混进双年展,到底想干什么?” “哦…” 刻耳柏洛斯的三个脑袋同时露出了高深莫测的表情。中间的头颅开口,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分享秘密的腔调: “一般来说,这可是商业机密,绝不外传。不过嘛,为了展示第一次合作的诚意,鄙人愿意破例” “就像那些古老传说里,神秘莫测的神血家族和神血英雄总拥有种种特权和非凡莫测的能力那样,鄙人源远流长的血脉,也让我能豁免大部分指向性的探测与冒犯,第一位阶的天命算力有限,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我来双年展的目的” 它说: “我是为俄耳甫斯的智慧而来” 第103章 第一夜 威尼的巷道在黄昏里逐渐模糊边界,水声从看不见的河道传来,潮湿的石壁渗出凉意。 卢卡斯向西行进,步伐均匀得如同钟摆。他灰绿色的眼睛偶尔平静地扫过沿途的风景。 十分钟后,他在一座横跨狭窄水道的石桥顶端停下。 桥对面,是一栋气派却难掩岁月痕迹的三层建筑。与周围民居的暖黄不同,它的外墙覆盖着深色的大理石,在暮色与水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 巨大的拱形橱窗占据了临街的整面墙,玻璃被擦得锃亮,内部光线明亮得近乎奢侈,灯光聚焦在丝绒衬垫上,那里陈列着钻石,红宝石,祖母绿… 一块沉甸甸的铜质招牌悬挂门侧,刻着花体字:法尔内塞珠宝。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璀璨的珠宝,停留在橱窗反射的倒影上。 “西边…狙击手临最后特意提醒我往西走” 卢卡斯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 “他那种人,绝不会无的放矢。比起故意耍我更有可能是蓄意报复。而西边能惹人注意的地方,除了法尔内塞珠宝外,就只剩下了coin超市” 他已经浪费掉将近两个小时左右的时间,现在,他必须做出判断是继续向西,还是转头按照原计划 卢卡斯无声地评估着,右手从大衣内袋抽出了一套塔罗牌。 他准备用占卜来解决眼前的麻烦。 就在他手指触到牌背的瞬间—— 左上方,珠宝店斜对面屋顶的排水管阴影里,一道几乎与暮色同化的黑影骤然扑下! 动作迅如夜蝠,手中一抹暗红的光芒直刺卢卡斯后颈,那光芒带着腐臭的气息,显然是淬了某种灵性毒素的短刺。 袭击者的时机选得极好。正是卢卡斯注意力集中于珠宝店,且心神稍分、准备洗牌的刹那。若是寻常对手,恐怕连转头都来不及。 但卢卡斯没有回头。 他甚至没有移动脚步。 只是在短刺即将触及他衣领的最后一瞬,他握着塔罗牌的右手几不可察地轻轻一抖。 不是洗牌。 是抖落了一抹色彩。 一道无形无质、却仿佛能扭曲视觉的斑斓痕迹,如被风吹散的颜料,突兀地出现在刺客的视野中央。 “啪” 轻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声响。 刺客的眼中,世界忽然被打上了一层狂乱的油彩。红,黄,紫,蓝,绿…… 鲜艳到刺目的色块从他自己的手臂、躯干上晕染开来,疯狂地蔓延,污染他的视觉。 更诡异的是,他的身体背叛了他的意志。 他想继续完成刺杀动作,手臂却不由自主地向后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向后扳去。 他想拧身落地保持平衡,双腿却在地上划出凌乱而滑稽的轨迹,像一具被胡乱拉扯的提线木偶。 “呃——!”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以极不自然的姿态踉跄倒地,短刺当啷一声脱手,滚落一旁。 刺客还想挣扎,想调动灵性驱散这诡异的状态,可身上的色彩一接触灵质,反而更加活跃地流动起来,甚至开始从他皮肤上滴落。 一滩滩黏腻的色块在石板地上晕开,仿佛他整个人正在融化成一幅失败的油画。 挣扎越来越弱。 最终,他蜷在桥头,一动不动,只剩下那些鲜艳到诡异的色彩在他身上缓慢、诡异地起伏,像是五颜六色的沼泽。 卢卡斯这时才缓缓转过身,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扫过地上的身影,如同扫过路边一块石头。 这时,一阵虚无缥缈的歌声,从远方飘了出来,它没有具体的歌词,只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悲恸旋律。 歌声拂过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形。街道,建筑,甚至空气都化作了流动的墨水,勾勒出一个个模糊而痛苦的人面。 冰冷粘稠的绝望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漫上来,试图淹没桥上的身影,浸透他的骨髓,冻结他的理智。 卢卡斯站在原地,连衣角都未曾被那无形的浪潮带动分毫,那灰绿色眼眸中,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感受着那歌声中蕴含的悲恸与绝望,如同品鉴一杯陌生年份的葡萄酒。 片刻的凝听过后。 卢卡斯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啪!” 就像是锋利的剪刀剪断了绷紧的丝线,像温暖的阳光刺破了厚重的冰层,那些悲惨的幻象,如同破碎的镜子,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一位不在计划内的歌唱家?” 他顿了顿,仿佛在验证某种猜想。 “就是你击败了约翰吗?” …… “俄耳甫斯的智慧?那是啥?某种藏品吗?” 牧亚好奇地问到道。 年轻人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没听过这个名号,但俄耳甫斯这个名字本身就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 用音乐打动冥王,带回亡妻的灵魂的英雄。 上岸的金色三头犬,或者说安吉洛听到这个问题,三颗头颅同时做出了一个极其人性化略显尴尬的微表情。中间那颗头颅甚至像人一样,用一只金属前爪挠了挠下巴。 “嗯…这个问题问得好” 中间头颅的声音放缓,带着一丝投资顾问面对客户询问核心产品细节时的微妙。 “坦诚地说,牧亚先生,关于俄耳甫斯的智慧究竟具体是什么,鄙人也全无头绪” “哈?” “别急,听我解释” 右边头颅立刻接上。 “最开始接触这个概念时,我当然也进行过严谨且富有创造性的思考与研究。甚至还花费了相当可观的时间去研习音乐” “您知道的,俄耳甫斯在传说中最着名的便是他那能使顽石点头,令冥河逆流的竖琴技艺。鄙人本着实践出真知的精神,专门去学了学拉琴” 左边头颅适时地补充,语气带着一丝矜持的惋惜: “客观评价,鄙人的学习能力尚可,掌握乐器基本技巧并非难事。琴,确实是学会了” 中间头颅叹了口气: “然而,问题在于…这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帮助。琴弦震动,产生的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声波,远非故事中那沟通幽冥,感化万灵的神音。这让我意识到我自身的智慧实在有限” “于是,你就灵光一现,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来双年展找人帮你想办法?” “自然!” 它看起来对这个计划颇为满意。 “我为什么要自己苦苦钻研一条可能走不通的路?看看这周围吧,幼狮杯,天赋与怪才的顶级盛会!多少惊才绝艳的年轻人汇聚于此,每个人都是充满可能性的宝藏!” 左边头颅无缝衔接: “他们之中,或许就有人,其能力,其灵魂,恰好与俄耳甫斯的智慧存在某种隐秘的共鸣!可能是声音的操纵,可能是情感的共鸣,可能是对神话或灵魂的特殊理解…甚至可能只是某种我自己都未曾设想过的奇特天赋!” 牧亚无视了安吉洛对自己抛来的魅眼。 说实话,一只三头犬,哪怕是镀金的、会说话的,做出这种表情也实在有点令人胃部不适。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正从威尼的天空上滑落,沉入运河的粼粼波光之下。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天鹅绒,迅速铺展开来。 “行了” 牧亚打断安吉洛可能继续的长篇大论。 “绕了半天,你不就是想找一个人,帮你出主意吗” “寻找答案的过程本身,不正是智慧最迷人的体现吗?” 中间头颅用一种咏叹调般的语气说道,但随即被牧亚摆手制止。 年轻人拎起白藏。 “我要进去找个地方睡觉了。你自便” 安吉洛的三颗脑袋同步歪了歪。 “明智的选择,休息是高效思考的前提。那么,明早见?我相信,在威尼coin超市这样充满灵感的地方醒来,或许能激发一些新的想法” 牧亚不置可否,转身走向coin超市那灯火通明却空无一人的门口。巨大而华丽的门廊下,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混合着远处人造运河若有若无的流水声,显得格外寂静。 空无一人。辉煌的枝形吊灯将室内照得如同白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牧亚孤零零的身影。 他找到一家户外用品店,弄了个舒适的睡袋和充气垫,又去隔壁的食品区拿了些高能量的便携食品和水。 最后,年轻人选择了中庭一个二层开放式咖啡座作为过夜点。这里视野开阔,能观察到几个主要通道,背后有坚固的墙体,算是个不错的临时营地。 第104章 混乱,阴险,同伴 天刚亮,威尼斯还沉在一层灰蓝色的薄雾里,像是尚未从昨夜的梦中完全苏醒。 海水懒洋洋地拍打着石砌堤岸,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宛如这座城市沉睡的呼吸。 石板地被夜露浸得湿漉漉的,映着光线,像铺了一层镜子。 远处,双年展的主场馆还暗着灯,这座艺术圣地的寂静,在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 广场边缘,两个人影已经在那里了。 一个坐在折叠凳上,面前支着画架。另一个站在几米外,脚边放着琴盒。 晨风吹过来,有点冷,吹动了画架上的纸,也吹动了站着那人的衣角。 太阳从海平面露出来一点,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石板地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提琴手将琴弓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 “哟,这不是师兄吗?上回双年展,您老人家架子大得很,怎么着?今年这是怕被ai优化了?我还以为你都准备改行去码头刷防污漆了” “哈?” 画家抽出笔来,面色不善。 “我再怎么地,也好过某些人只能对着空荡荡的广场演奏。怎么,今天的观众还是那几只海鸥?它们投币了吗?” “艺术需要知音,又不是需要投币游戏机” 小提琴手不慌不忙地架起琴。 可画家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省省吧,学弟,别逗我笑了。上次你在市中心拉琴,知管局的举报电话差点瘫痪,巡行官都忍无可忍了,将你驱离,并严禁你再踏入人群聚集之地,那场面艺术性很强,让人难忘” 琴弓骤然在空中凝住。 空气安静了几秒。小提琴手的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慢慢拉平,握着琴弓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至少我没为了几张钞票,就跪着给那些暴发户的卷毛畜生画肖像。听说你上个月接了单活儿,给一条叫拿破仑的贵宾犬画加冕图?行啊师兄,艺术为民,狗也算民” 画家立刻反嘴回击。 “那你靠什么?靠你演奏时那套自带的人形震动模式吗?靠你把帕格尼尼拉得像电锯杀人狂?还是靠你被驱逐时,那精彩绝伦,充满戏剧张力的抱头鼠窜?” 空气骤然安静。 只剩下海风穿过广场石柱廊的呜咽,远处教堂钟楼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只灰白海鸥扑棱翅膀的声音。 它精准地叼走了不知哪个醉汉遗留在长椅上的半块硬面包,发出得意的鸣叫。 小提琴手的眼神危险地暗了下去,像暴风雨前汇聚的乌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腿,一步又一步向画家走去。手中的琴依旧架在肩上,另一只手持着琴弓。 伴随着他的步伐,弓尖微微颤动,未触琴弦,却仿佛已经有低哑的嗡鸣在空气中滋生蔓延。 “你这个混蛋…” 画家哦豁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不仅没退,反而也用手中的画笔,那支沾着干结颜料,油腻腻的画笔,指向步步逼近的学弟。 “没有选择逃跑” 画家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夸张的咏叹调,眼神却锐利如刀:“反而是向我走来吗,师弟?” “不走近一点的话” 小提琴手在相距五步的地方停下,两人之间隔着清冷的晨光与弥漫的敌意。 “就没有办法好好揍你一顿了” “哦哦!” 画家也踢开折叠凳,站了起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他身后滑稽地晃动着。他迎上前两步。 “那就走得再近一点吧” 两人在相距一步时同时停住。海风掀起画家的乱发和小提琴手松开的领带。 下一秒!锐利的音乐破空响彻! ……… 远远地使用狙击望远镜望着两人嘴型的牧亚满头黑线,转头看向安吉洛。 “他们为什么打架?” “嗯…可能是因为立场不同吧” “我其实能理解他们,一个坚持艺术只需要天光认可的古典派,和一个认为艺术需要市场认可的现实派。当然,掺杂了多年师兄弟的私人恩怨和…嗯,普遍的职业焦虑。” 安吉洛顿了顿,补充道。 “尤其是在双年展开始之后,不善于战斗的传统艺术家的处境会更加微妙。害怕被淘汰的恐惧,会让人变得格外具有攻击性,即便显得有些滑稽” 安吉洛回答。 牧亚倒是没想到安吉洛回答的如此认真,这倒显得自己有些太放松了。 他重新举起狙击,聚焦那对还在纠缠的活宝师兄弟。 说实话,很差的灵质运用,位阶不高,共鸣也很紊乱,不够纯粹。可牧亚又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么弱的选手,真的能活到第二天吗?第一天的酒店大乱斗,又不是闹着玩的。 “等等” 牧亚眼中的天命之环变得凝实,他呼吸微微屏住,视野中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重组,被他重新解读。 “不太对” 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 “他们的灵质波动在空旷环境中传得也太远了,而且……还有其他人”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一道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尖刺,骤然从侧面一栋烂尾楼的阴影中破空而来,速度极快,轨迹刁钻,直指画家毫无防备的后心! 时机选得毒辣。画家背对着那个方向,正揪着小提琴手的领子,嘴里还在不干不净地嘟囔:“你那破琴技也就配吓吓海鸥……” 似乎对背后的致命威胁毫无察觉。 就在透明尖刺即将洞穿画家后心的刹那。 “铛——!” 小提琴手头也不回,反手一拉琴弓。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空气的高音迸发,银白色的音波凝如实质,精准无比地撞上那枚偷袭的透明尖刺!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湮灭,只留下几缕扭曲的热浪和一声短促的爆鸣。 画家这时才慢悠悠地转过身,仿佛刚刚察觉。他指尖不知何时已蘸了一抹极其鲜艳的荧光橙色,对着尖刺袭来的方向。 东北角那处烂尾楼的阴影。 轻轻一弹。 那抹橙色脱离指尖,并未消散,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无声无息地融入了清晨的空气,向着偷袭来的方向飘去,速度不快,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追踪意味。 所有的斗嘴,揭短,夸张的肢体冲突,在短短不到半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画家脸上那愤怒扭曲的表情平静下来,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 小提琴手也不再是那副被激怒的模样,他持琴的姿势稳固如山,压在琴弦上的手指稳定得可怕。 两人极其自然地向后一靠,背脊相抵,形成了一个无死角的防御姿态。 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灵质波动,何止强了一截!那微弱的假象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练深沉,彼此呼应流转的共鸣。 画家指尖残留的颜料闪烁着微光,小提琴手的琴弦上,隐约有细密的银色一闪而逝。 “钓到了条小鱼” 画家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角,视线锐利地扫视着烂尾楼的方向,以及更远处的几处可疑阴影。 “看样子,不是什么大家伙” 小提琴手冷笑,耳朵微微颤动,捕捉着风中每一丝不自然的声响。 “知足是美德,总比对着空气演一早上强” 画家低声道,左手已悄无声息地摸向帆布包侧袋,那里鼓鼓囊囊,显然不止装了画笔。 两人说话时,视线始终快速而有序地扫视着不同方向,身体微微调整角度,确保没有任何视野盲区。那份默契,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养成。 那些幼稚的争吵,那些刻薄的揭短,那些看似冲动的扭打……全都是精心设计的迷雾。在混乱而残酷的淘汰赛中,伪装成一对实力低微,矛盾重重、只顾内讧的传统艺术家,是最好的生存与狩猎策略之一。 就连牧亚,都差点看走了眼。 “走,赶紧追上去,别让他逃了” 画家低喝一声。 “用你说?” 小提琴手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掠出,速度快得在身后拉出淡淡的虚影,方向正是那抹荧光橙色飘去的方位。 画家紧随其后,动作矫健,哪还有半分刚才扭打时的笨拙。临走前,他甚至不忘用脚尖勾起地上那管踩瘪的钛白颜料。 颜料管当然飞不了那么远,啪嗒一声落在中途的石板上,炸开一小团白色。但伴随着这个动作,画家另一只手对着他们这边,凌空潦草地画了个什么东西。 通过高倍狙击镜,牧亚看清了。 那是一个歪歪扭扭,但意思明确的中指图案,在空气中由残留的灵质微光勾勒,一闪而逝。 然后,两人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广场边缘的建筑阴影中,追踪着偷袭者而去。 整个过程,从遇袭到反击,再到撤离,不过十五秒。 刚才还喧闹的广场边缘,瞬间恢复了空旷死寂,只剩下打翻的画架,散落的琴谱,一地被践踏的颜料,证明着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激烈的冲突。 “真是应了那句话” 安吉洛吹了声口哨:“让你笑的人,也知道该怎么让你哭…” 他看向牧亚眼中的天命之环:“所以这是一出滑稽戏?这两个家伙从头到尾都在演,连互相讨厌也是装的?” “不” 牧亚缓缓放下狙击枪,眼中彩色的光芒渐渐隐去,但那份锐利仍在。 “讨厌是真的,默契也是真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尤其是那名画家……真是阴险极了” 年轻人在最后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也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根破画笔,乍一看像是画油画的,结果是个玩涂鸦的身份。装得倒挺像” [涂鸦艺术者](艺术天光) [灵魂加成:色彩直觉提升20%。情感叙事能力提升20%。] [街头小巷是我永不闭馆的展厅,每一笔都是对平庸生活的庄严挑战。] 他重新举起狙击枪,冰冷的枪口缓缓移动,扫向威尼斯城中其他更隐蔽,或更喧嚣的角落。 那里,更耀眼更狂暴,更不加掩饰的灵质光芒,如同黑夜中盛放即凋零的残酷烟花,时不时在城市中迸发,闪耀,然后归于沉寂。 牧亚收起狙击。 他并不准备加入狩猎。 第105章 猎物排名 威尼的夜晚从不真正安静。 运河的水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玻璃碎裂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成为这座临时战场独特的背景音。 牧亚蹲在coin超市三层货架区的阴影里,嘴里嚼着最后一截面包,手上清点着今天的收获,他刚刚狙击带走了了几个闯进来的冒失鬼。 就在他打算将最后一点面包屑弹掉时,一阵轻微的扑翅声由远及近。 一只灰羽鸽子穿过的玻璃窗洞,精准地滑翔而至,落在他身旁积满灰尘的货架上。它歪着头,红色的眼睛倒映出年轻人的模样。 它喙里衔着什么东西,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牧亚伸出手。 鸽子轻轻一跳,将喙中之物放在他掌心。触感温润,带着生物的余热。 那是一枚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珍贵宝石。 那精益剔透的表面亮起一行细小到近乎促狭的金色字迹,仿佛主办方正趴在耳边低语: [一件完美的作品。矿脉用了两亿年,切割师用了四十年,而你,只需要抠一下] “辛苦了” 牧亚捻了点面包屑洒在货架边缘,鸽子轻啄几下,展开翅膀,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窗外的阳光。 他将红宝石收起,与其他收获一起,塞进旁边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这背包与年轻人昨日那个干瘪的背包已截然不同,此刻被各种形状,大小,硬度的收获撑得紧绷。 牧亚敢说自己一定是场内收集最快的参赛者。 ………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口袋里突然传来震动。 不只是他的口袋,这震动同样来自地板,来自墙壁,来自整栋建筑的金属骨架。 一种低沉而规律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机械开始运转前的预热。 牧亚停下咀嚼,手指疑惑地按住地面。水泥地板的震动透过掌心传来,频率稳定得不像自然现象。 ? 整座城市在那一刻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动荡。 所有原本漆黑的屏幕,手机的,平板的,路边广告牌的,甚至某家电器商店橱窗里陈列的电视。 凡是带屏幕的设备,都在同一时刻开始闪烁。 先是红光。然后转绿。接着变成刺眼的白。 整座城市都被照亮。 ……… 小提琴手刚用琴弦勒晕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的家伙。他喘着气,正要从对方身上搜找藏品,口袋里突然传来连续不断的震动和提示音。 不是来电,是某种强制推送。 他皱眉掏出手机,屏幕自己亮了,上面没有任何来电显示,只有一行血红色的文字在黑色背景上滚动: [请立即查看重要通告] 下面还有一个倒计时:00:00:23 “搞什么……” 他嘀咕着,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滑动屏幕。 旁边的画家也从帆布包里摸出了自己的设备,一台老式pda,屏幕同样亮着,显示着同样的提示。 两人对视一眼。 “要出事”画家说。 “废话!” 小提琴手盯着倒计时归零。 纯黑底色,金色字体。 [有人通关了大剧场:幸福家族] [播报权限触发,实时价值第一名·第一次公示] [本次公示时间:三分钟] 于万众瞩目之下,那字迹停留了五秒,然后开始滚动出一个名字。 第1名:牧亚 最有价值藏品:[黄金的刻耳柏洛斯] “操!” 年轻人说出了一个简洁而有力的评价。 “恭喜” 安吉洛左边头颅说。 “或者节哀” 安吉洛中间头颅补充。 牧亚没接话。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估值逻辑,暴露规则,三小时时限,自己目前的位置,建筑结构,可用资源。 屏幕上的画面变了。 他的照片出现在正中央。 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拍下的,角度刁钻,嘴角甚至还沾着面包屑。灰色外套,黑发,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看起来还挺帅。 下面有一行小字:[当前榜首·实时位置播报启动] “等等?全图播报?!” 牧亚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这不合适吧?!不是说西境最注重保护个人信息吗?这难道不是侵犯隐私权!我要求见主办方!我要投诉!” 话音未落,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 先是他的脸被放大,占据了整个屏幕。然后镜头缓缓拉远,露出了他所在的房间,coin超市二层那个开放式咖啡座。 他昨晚过夜的地方。散落的睡袋、充气垫,旁边桌子上还没吃完的面包包装,全部清晰可见,连包装袋上被他咬过的缺口都拍得一清二楚。 紧接着,画面再次拉远。 楼层布局图出现了。用简洁的线条勾勒出coin超市二层的结构,一个红色的光点在他所在的位置持续闪烁,旁边还贴心地标注了姓名:牧亚。 最后,是街区地图。 威尼斯这片区域的详细平面图,街道,运河,桥梁,全部标注清楚。而那个代表他的红点,正在地图中央稳定地亮着,像一颗正在跳动的鲜红心脏,指引着所有饥饿的食人鱼。 整个过程不到十五秒。 从脸,到房间,到楼层,到街区。 全方位,无死角的暴露。 屏幕最下方浮现出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愿最珍贵的藏品,遇见最有资格的人。主办方敬上] 整段位置展示持续了将近六十秒。 然后所有屏幕恢复到原本漆黑的状态。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牧亚站在那里,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他脑子里闪过七八种情绪。愤怒,荒谬,想骂人,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以及想把主办方揪出来问问他们到底有没有考虑过参赛者的心理健康。 “啊哈!” 安吉洛左边那颗头颅发出了一个介于同情和幸灾乐祸之间的声音。 “看来您中头奖了,牧亚先生。恭喜恭喜,您现在是全威尼最靓的仔” “闭嘴” 他走到咖啡座边缘,往下看了一眼,远处的黑暗中已经有身影在晃动了,不止一个。 “您打算怎么办?” 安吉洛三颗头齐刷刷看着他,左边头颅甚至凑近了些,仿佛想看清他脸上有没有出现惊恐这种表情。 “需要鄙人提供一些战略性建议吗” “不用。” 牧亚打断它,他把白藏从刀鞘里完全抽出来。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空气中逐渐变得粘稠的灵质波动,那是无数参赛者正在靠近的信号。 “要来就来吧。”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安吉洛的耳朵里。 “我这儿还有半包面包,够给他们开个小型追悼会了” 年轻人这话说得轻快,可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背包深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盒子。 被他用炼金术强化过的灵质炸弹。 拳头大小,外壳铭刻着精细的灵质回路,激活时需要注入特定频率的灵质波动。 或者,往地上一摔。 理论上来说,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双年展的常规装备列表里。但它就是出现了。 牧亚无不恶意的揣测主办方或许就是想看看参赛者们用它能整出什么大活。 安吉洛中间那颗头看见时都沉默了三秒: “这玩意儿…理论上只能炸穿三层混凝土” “足够了” 牧亚从盒子里掏出第一个炸弹,金属外壳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他把它放在咖啡座旁边的承重柱根部,手指按在激活开关上,注入一丝细微的灵质。 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持续三秒后熄灭——激活完成。 他没有停。 第二个炸弹被安置在通往三楼的楼梯转角处。 第三个,塞进了二楼通风管道的入口缝隙。 第四个,第五个…… 背包逐渐变轻,而这座空旷超市的承重结构关键节点,一个个被贴上了幽蓝的标记。牧亚的动作很快,那里可能会来人,他就放在那里。 “您这是…” 中间的头颅欲言又止。 “阻拦” 牧亚言简意赅:“既然他们要进来,那就别出去了” “可您自己也在楼里” 中间头颅提醒。 “只要有所防备,这些都是小问题” 牧亚随口说道。 紧接着,他立刻跑到二楼的东侧走廊尽头,这里有一扇锁死的防火门,门后就是通道。 他蹲下身,开始布置第二十二个也是最后一个灵质炸弹。 布置完成。 计划第一步完成。 这个念头刚在他脑海中清晰浮现,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刺中了他的后颈。 灵性警报! 几乎同一刹那,牧亚原本半蹲的身体猛地向右侧全力扑出,动作毫无花哨,纯粹是速度与爆发力。 “咻——轰!!” 他原本蹲着的位置,空气突然扭曲,压缩,然后猛地炸开。那是音叉震荡出的灵质冲击波,将水泥地面轰出了一个脸盆大小的浅坑。 碎石飞溅。 “砰!” 二楼西侧的玻璃幕墙同时碎裂。 不是被撞碎的,是被某种高频率的音波震碎的。玻璃碎片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紧接着一道身影从破口处跃入,落地时悄无声息,像一只黑色的猫。 来者穿着紧身的黑色作战服,脸上戴着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金属面罩。他手里握着的不是常规武器,而是一把…音叉? “找到你了” 来者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带着金属质的回声。 “榜首先生!” 一瞬间,毫不掩饰的恶意便顺着对方的共鸣在牧亚心里炸开,带来宛如巨大爆炸过后的阵阵耳鸣声。 牧亚回以共鸣抵消。 是艺术家? 年轻人在翻滚中已经拔出了白藏。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不是劈向敌人,而是斩向头顶的消防喷淋头。 接下来就是拖时间了。 “哗——” 冰冷的水幕瞬间笼罩了整个走廊。 黑衣人的动作明显一滞。水对声波的传导和干扰是物理法则。而牧亚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的间隙。 他起身,冲刺,不是冲向敌人,而是冲向走廊的拐角。 “想跑?!” 黑衣人冷笑,不再犹豫,身形一闪,猛地冲过拐角,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预想中狼狈逃窜的背影并未出现。 一股令灵性战栗的寒意骤然降临。 牧亚单膝跪地,那柄名为[怪物]的狙击枪被他稳稳地拿在手上,巨大的枪口稳稳抬起。 “再见” 巨大的枪声在封闭的超市空间内炸响,宛如雷霆咆哮。灼热的弹壳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金色的弧线。 第106章 乱战 枪火照亮了牧亚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黑衣人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紧张的情绪被牧亚用[共鸣虚构]双倍奉还,同样的,还有双倍的骄傲与自满。 枪声咆哮。 如此近的距离,[怪物]的怒吼几乎要将两人的耳膜撕裂。狙击在收藏家共鸣强化后,其中蕴含的狂暴灵质完全爆发,没有给音叉手任何震荡偏折的机会,结结实实轰在了他的胸口。 黑衣人的身体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音叉脱手,当啷落地。 他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板上,胸口一片可怕的凹陷与焦黑,鲜血迅速漫开。他抽搐了两下,眼神迅速黯淡,不动了。 解决一个。 牧亚对着滚烫的枪口吹了一口,可他并没有放下武器。 异变,在尸体旁发生。 那音叉手身下,自己尚未凝固的血泊倒映出的,被远处火光拉长的影子,突然活了过来。 影子如同黑色的水银,违背了所有物理规则,从平面猛地立了起来,瞬间拉伸、膨胀,化作一个瘦削的人形轮廓。 某种神奇的灵性质变?还是某种用于隐藏自我的光锥? 他一直潜伏在同伴的影子里,等待着一击必杀,或收尾的时机。 没有言语,没有停顿。 影袭者出现的刹那,就已经动了。他像是没有重量的幽灵,一步踏出,右手并指如刀,直刺牧亚因为开枪而尚未完全收回的右臂肩关节。 先废掉他持枪的手! 电光石火间,牧亚神秘一笑。 他竟直接将手中这柄沉重无比,结构精密的狙击步枪,如同挥舞一根粗大的金属球棍,自下而上,抡圆了狠狠扫向扑来的影袭者!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纯粹是最原始,最粗暴的力量与反应! 牧亚直接将这把价值不菲,构造精密的狙击枪当成棍棒砸人。 这恐怕是这把名为[怪物]的武器被制造出来后,遭遇的最离谱,也最无奈的用法。 呜——! 沉重的枪体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破风声。枪身上的瞄准镜、灵质传导回路与坚硬的外壳,此刻都成了钝器的一部分。 影袭者显然也没料到这一手,冰冷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他疾冲的势头已无法完全停止,只能将双臂交叉格挡,同时身体竭力后仰,试图卸力。 “嘭!!!”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骨骼挤压的细微脆声。 影袭者被这蛮横不讲理的一下砸得踉跄倒退,他眼中冰冷的愕然尚未褪去,便对上了牧亚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清晰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惊慌,反而带着一丝果然如此的嘲弄。 “等你半天了,朋友” 年轻人甚至还有空扯了扯嘴角,语气轻松得像在打招呼。 话音未落,借着枪身砸中对方产生的力量,牧亚腰身一拧,动作流畅得仿佛早已排练过无数遍。 他松开左手,任由那沉重且已变形的狙击枪顺着惯性荡向一侧,右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向腰后。 “铿!” 白藏出鞘! 光如一道冷冽的弦月,并非格挡,也非直刺,而是自下而上,划向影袭者因格挡而后仰,完全暴露的咽喉! 刀光掠过,一触即收。 袭击者踉跄几步,双手徒劳地捂住咽喉,他死死瞪向牧亚,可目光中的神采迅速涣散,随即扑倒在地,没了声息。 牧亚看也未看,擦去刀锋上沾染的血珠,白藏无声归鞘。 远处,脚步声与恶意正快速迫近。 “呵,热身结束” 他遗憾地说道。 话音未落,牧亚左手猛地抬起,掌心向上,五指虚握,共鸣扩散,引爆信号! 轰轰轰轰——!!! 并非他脚下,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二楼各处,那些被他提前布置,尚未激活的灵质炸弹,在收到他预设的信号后。 其中一部分爆发出低沉的轰鸣与刺目的彩光!这是毁灭性的爆炸,更是强烈的灵质干扰与闪光震撼! 整片区域被混乱的灵质乱流和骤然亮起的强光淹没! 灵质乱流干扰了绝大多数依赖精密控制的装备和炼金道具,震撼强光剥夺了大部分人的视觉。但对牧亚而言,这不全是干扰,更是他亲手制造的主场。 年轻人闭上眼睛,完全将观察交给[共鸣]。 两个人。 不,三个。 其中一个气息微弱,蜷缩在走廊拐角的掩体后,应该是被刚才的爆炸破片所伤。 没有合作的意思,倒也正常。 合作的本质是互相兜底。这群人的底裤都攥在自己手里,露给旁人看?不可能的,总不能因为牧亚都长得像坏人就歃血为盟吧。 那得喝多少血才够真诚? 强光与灵质爆炸的余波仍在干扰常规感知,但对牧亚而言,参赛者们无法完全抑制的惊慌情绪,如黑夜中的烛火般清晰。 第一个目标在左侧, 大约十五米外,一排翻倒的冰箱后面。那人正急促地喘息,试图用一块湿布捂住口鼻过滤呛人的烟尘,手中的枪械紧张地指向每一个可疑的声响方向。 典型的恐慌反应,感知被剥夺后的无助。 牧亚毫不犹豫地用共鸣将更多的恐惧输送了过去。 他像猫一样无声地攀上半截垮塌的货架,借着一盏吊灯的摆动阴影,从上方掠过。下方那人似乎听到头顶细微的嘎吱声,惊恐地抬头,枪口下意识上抬。 太慢了。 白藏的刀尖自他天灵盖上方半尺的阴影中刺出,垂直向下,贯入颅顶,直没至柄。 那人身体猛地一挺,随即软倒。牧亚轻盈落地,抽刀,在尸体衣物上蹭掉血迹。 就在牧亚抽回白藏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侵入了他的感知。 凛冽,冰冷,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从右侧走廊尽头弥漫而来。 肉眼可见的白霜以惊人的速度顺着墙壁,地面和天花板蔓延,瞬间覆盖了牧亚左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的一处承重柱。 那里,蜷缩着一个气息微弱的参赛者。他原本藏得很好,爆炸的破片只让他受了轻伤,他最大的依仗似乎是某种与环境同化的共鸣,呼吸和心跳都压到了极限,在混乱的灵质乱流中几乎难以分辨。 但此刻,寒霜精准地覆盖了他藏身的那片阴影,极致而迅速的冻结。 牧亚看到,那片阴影区域,连同里面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里,被裹进了一层近乎透明的厚冰之中。 冰层内部,那个参赛者脸上最后凝固的表情是极致的惊恐,仿佛在无声尖叫。他的气息如同被掐灭的烛火,在冰封完成的刹那彻底熄灭。 冰霜弥漫的寒意中,那戴着面罩的参赛者已走到近处。 “原来如此” 牧亚轻轻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测。 “是和我同类型的替身啊” 面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哼笑,几乎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然后,这名参赛者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抬起手,随意地搭在了自己战术面罩的边缘,在牧亚饶有兴味的注视下,将面罩向下轻轻拉低了一寸。 让那双蓝色的眼睛更完整地显露在昏暗跳动的光线之下。 那瞳孔围绕着一圈清晰无比的白色圆环,在牧亚眼前展露无遗,却又界限分明。 同出一辙的——[天命之环]。 第107章 老乡见老乡 “原来如此” 牧亚轻轻颔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测。他的目光扫过对方明显属于震旦人的体格特征,以及那身制式与其他参赛者略有差异的战术装备。 “是老乡啊” 冰霜弥漫的寒意中,那名戴着战术面罩的参赛者踏过自己制造的冰封领域,走到近处。 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刻意调整过的平稳,但若仔细观察,其步幅间的微小凝滞,以及过于用力握着刻刀导致指节发白的手,都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参赛者叫沈临舟。 此刻,他正努力消化着心中那不合时宜的紧张。 半个小时前,他通过手机看到了主办方关于目前总价值第一的播报,当他看到牧亚那懵逼的表情时,心中其实松了一口气。 像类似双年展这种真正的国际赛事,而他和同伴已经参加了三次,经验堪称丰富。 沈临舟很确定牧亚属于前者,而且是第一次参加。这种愣头青他见过,甚至教训过不少次,他们往往有些棘手的艺术品或古怪的共鸣,但缺乏真正的智慧与耐性。 这很正常,毕竟知管局对他们的培养尚且欠缺真正的磨砺,就像在沙滩上教人游泳,说得再精妙,第一道真正的浪头打来,该呛的水一口都不会少。 就算他很能打,在人世这个大摇篮里,又能有多少生死搏杀间的经验? 他有过那种在极限对决当中,不断计算自己剩余灵性的经历吗? 他懂得如何在灵质碰撞的余波中,精准分辨出敌人的动向吗? 他能在敌人的垃圾话攻击中保持冷静与思考吗。 所以沈临舟对这场即将到来的狩猎榜首相当从容,他甚至谨慎地选择在最后关头登场,未必没有抱着让其他人消耗的意思。 可当他真正面对牧亚时,他才发觉自己错的离谱。 没有铺天盖地的气势,没有锋芒毕露的杀意,甚至没有任何刻意的姿态。牧亚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像是某个午后偶然在街角遇到的邻人,正等着和他闲聊几句家常。 这种诡异的亲和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不对! 这家伙在放大我的紧张! 沈临舟深吸一口气。 他强迫自己去想那些刻骨铭心的战斗,去想那些自己所经历的刻骨铭心的战斗,去想取得胜利时的骄傲与荣誉。 第一个情报: 这家伙的亲和力本身,就是一种武器。一种能绕过所有理性判断和战斗本能,直接作用于潜意识,让人不想与他为敌的武器。 在生死相搏的瞬间上,犹豫和心软,就足以决定生死。而牧亚,能让他的对手本能地犹豫。 战斗,在呼吸切换的刹那已然打响。 沈临舟动了。他没有冲向牧亚,而是将手中那柄看似用于雕刻的刻刀,在身前极快地横向一挥。 艺术品![裁冰刻刀] “铮——!” 清越的颤鸣响起,刀锋划过之处,空气中的水分被瞬间抽离,冻结,一道弧形的冰刃凭空生成,随着他挥刀的轨迹,嘶鸣着斩向牧亚的腰腹! 这冰刃看似轻薄,飞行轨迹却异常稳定凌厉,所过之处,连弥漫的尘埃都被冻结,劈开。 先攻,中距离试探。用凝结的物理攻击,规避可能的精神影响。 牧亚似乎叹了口气,像是遗憾于对方的不接话茬。面对飞旋而来的冰刃,他既没有硬挡,也没有大幅闪避,仅仅是脚下看似随意地向侧后方滑了半步,上身以毫厘之差后仰。 “嚓!” 冰刃贴着他胸前掠过,带起的寒意让他胸前的衣物瞬间凝结出一片白霜,但终究是落空了,撞在后方堆积的货架上,炸开一蓬晶莹的冰粉。 然而,沈临舟要的就是这瞬间的牵制。 在挥出冰刃的同时,他左手已如弹钢琴般在身侧虚按,五指急速律动。 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灵质乱流里残留的水汽,响应着他的共鸣,瞬间凝结出数十枚碗口大小,棱角分明的尖锐冰球。 “去!” 他低喝一声,左手猛地向前一推。 咻咻咻——! 面对这几乎笼罩半个走廊的攻击,牧亚终于收起了那副轻松的表情。他轻啧一声,右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第一次真正握紧。 “白藏” 匕首变幻长刀,再次出鞘。 但这一次,刀光并非清冷如月,而是在出鞘的瞬间,发出了低沉而愉悦的嗡鸣。 刀身之上,原本内敛的灵质光芒被牧亚的共鸣彻底激发,放大。不再是简单的灵质附着,而是如同活物般燃烧起来,化作一层炽烈明亮,却又不带高温的彩色光焰。 光焰随着刀锋的轨迹泼洒而出,这道震荡波无声,却带着粉碎一切的意志。 “砰砰砰砰——!!” 所有射入震荡波范围的冰刺,冰凌,冰刃,无论大小粗细,都在接触的瞬间崩解破裂,化为齑粉! 银白色的震荡波与幽蓝色的寒冰风暴在两人之间激烈对撞,爆发出一圈圈混乱的灵质涟漪和漫天晶莹的冰尘,在远处尚未熄灭的爆炸火光映照下,折射出迷离而致命的光晕。 当光晕与冰尘稍稍散去。 年轻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了沈临舟的身后,他微微转过头来。 后者瞪大了眼睛,立刻闪身拉开距离。 “这才像样嘛,老乡” 牧亚甩了甩手腕,白藏发出激昂的嗡鸣。 “热身,现在才算真的结束,接下来,可要动真格的了” 他感到了巨大的压力。这家伙的共鸣和战斗本能,都强得超出预料,简直就像是看穿了未来一样。 不能给他任何掌控节奏的机会!近身,用寒冰控制限制,然后以点破面! 沈临舟再次踏步前冲,这一次的冲刺更快!右手那柄刻刀在幽蓝光芒的包裹下,已化为一道凝练的寒光。与此同时,一道蓝色的光锥无声亮起,发动效果! 他左手五指猛然扣向地面—— “开帷霜露凝!” 牧亚脚下及周围数米的地面,不再是简单的冰层覆盖,而是猛地向上爆发出数十根尖锐的冰刺! 如同有生命的囚笼般,交错封堵,不仅瞬间剥夺了年轻人所有闪避的空间,更从四面八方合拢,要将他彻底穿刺在这座骤然升起的寒冰棺椁之中! “没有前摇?你的光锥是加快灵性驱使灵质的速度?” 牧亚嘴上压力对方,手上动作却丝毫不慢。 [共鸣如意]! 原本修长的刀身,如同被无形之手拉长、塑形!金属延展。 眨眼之间,牧亚手中那柄原本轻盈迅捷的直刃长刀,赫然变成了一柄刃宽近掌,长度却超过一米五的巨大金属重剑! 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更像一柄无锋的重型破甲槊! 轰——!!! 沉重无比的剑身蛮横地撞上了四面八方合拢而来的坚硬冰刺,纯粹力量的碾压下,爆发沉闷的爆裂之声! 粗大的冰刺在接触剑身的瞬间,便被那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撞得粉碎炸裂!冰晶四溅,如同下了一场晶莹的暴雪。 沈临舟瞳孔骤缩! 可已经没有时间给他犹豫了,牧亚的身影破开碎冰冲出,手中那柄夸张的重剑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般划过一道弧线,带着沉闷的风压,当头朝着沈临舟劈下! 简单,直接,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唯有硬接或者死! 沈临舟咬牙,刻刀幽蓝光芒大盛,瞬间在头顶凝结出三层叠加厚实无比的菱形冰盾,同时身体急退。 铛!!! 重剑斩落! 刺耳的金铁交击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沈临舟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顺着刻刀传来,整条右臂瞬间麻木,虎口崩裂,鲜血渗出便马上被他冻住。 他闷哼一声,双脚在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痕迹,向后滑退了七八米才勉强稳住身形,胸口一阵气血翻腾。 可不等沈临舟喘息,牧亚得势不饶人,大步前踏。然而,他手中的重剑再次发生变化! 沉重的剑身在冲锋途中急速回缩、变形,银色的金属如液体般流动塑形,在牧亚冲到沈临舟面前数米时,已然化为一柄长度超过两米,枪尖闪烁着一点寒光的银色长枪! 直刺沈临舟因为格挡重击而空门大开的胸口!速度之快,远超之前重剑的势大力沉,尽显长兵器的突刺之利! “噗——!” 沈临舟重重撞在后方一根粗大的混凝土承重柱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柱子都微微一震,灰尘簌簌落下。 他闷哼一声,眼前之景因为[复仇]的灵魂打击而感到发黑,全身骨骼都像散了架,持刀的右手软软垂下,刻刀当啷一声掉落在不远处的冰面上。 败了。 败得如此干脆,如此彻底。 他甚至没看清牧亚最后那一下突刺的变化细节,只感觉到一股无可抵御的,纯粹而凝聚到极点的灵质,摧枯拉朽地击溃了他。 他挣扎着,想用还能动的左手撑起身体,想调动体内残存的灵性重新凝结冰霜…… 但一道阴影,已经笼罩了他。 牧亚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手中那柄银色的长枪,形态再次发生了变化,最终化为一柄尖端异常锋锐的棱刺。 没有言语,没有迟疑。 年轻人从来没有对敌人怜悯的习惯,手臂化作一道残影。 嗤! 利器穿透血肉,钉入混凝土的闷响。 沈临舟身体猛地一僵,剧烈的痛楚从右肩传来。那柄银白色的棱刺,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死死地钉在了背后的承重柱上。 棱刺的尖端深深没入混凝土,尾端在他身前颤鸣。 伤口处没有立刻流出太多鲜血,寒意似乎暂时封住了血管,但那被钉死在柱子上的屈辱和剧痛,让沈临舟几乎晕厥。 牧亚拔出了腰间的手枪,缓缓抬起,对准他的额头。 “虽然我们连十分钟的时光都没度过,但再见了,老乡,回头可别找我麻烦嗷” “咳…咳咳……” 他又咳出一些血沫,声音嘶哑。 “你以为…你赢了?” 牧亚没说话,只是皱起眉头,开始翻找天途,不,或许不用翻找了。 脚下传来了不是因为战斗余波而导致的细微震动。 规律,沉闷,仿佛来自建筑内部的闷响,随着时间,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仅如此,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不稳定化学物质挥发的特殊气味。 “你听说过……咳咳咳” “友谊……” “和……”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小口血沫。 “羁绊吗?” 死一般的寂静。 牧亚捂住脸,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有果然如此的无奈,还有一种你们他妈的是不是有病的强烈吐槽欲。 “我猜你的……友谊和羁绊们” 年轻人环顾四周,听着那越来越密集仿佛来自建筑每一个角落的滴答声,感受着脚下越来越近的震颤。 “现在是不是正忙着,准备把这座楼,还有楼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和我,一起送上西天,搞个盛大的,谁也别想跑路的告别派对?” 沈临舟没有回答,他靠着墙,歪着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轰隆隆隆————!!! 这一次,爆炸来自更近的地方,似乎就在他们下方一层。 整栋建筑发生了更剧烈的摇晃,大块的混凝土和装饰材料从天花板上剥落砸下,远处传来了承重结构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真正的毁灭,已经开始。 第108章 这辈子有没有人为你拼过命? 震动。 先是从脚下传来,沉闷,规律,像是巨兽沉睡中渐醒的心跳。紧接着,整座的商场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宛若垂死哀鸣的巨人。 商场内部,崩溃正在快进。 巨大的玻璃幕墙在连绵脆响中破碎,化作一片倾泻而下的瀑布,成排的货架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在轰鸣中相互倾轧。 无数昂贵的商品抛向空中,再落下,与灰尘,火花混作一团。地面上,裂缝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 在这场毁灭的边缘。 背包落入尘土,原本璀璨的黄金变得灰扑扑的。安吉洛正经历着他漫长生涯中一种罕见的憋屈。 为了这具寄宿的容器,这座名为《黄金般的刻耳柏洛斯》的现代雕塑,他付出的远不止金钱。 五十万刀,是付给那位新锐雕塑家的材料与创作费。但真正的代价,是让这件作品恰如其分地出现在威尼双年展的比赛现场。 那才是无底洞! 他动用了画廊,评论家,策展人交织成的精密网络。先是通过匿名基金赞助了与双年展主题相关的学术论坛,让[黄金与神话]这类贴合理念的词汇,反复出现在重要艺术媒体的报道中。 目的,就是为了抬高金像的身价。 最关键的一步,是说服一位年事已高,威望颇重的策展人,将它捐献给双年展的藏品名单。那不只是钱,更是耗费心力的资源置换,人情赊欠与漫长的心理博弈。 他甚至不得不收藏了那位策展人早期几位平庸学生的作品,以填平对方所谓的学术坚持。 可如此代价与心力,所换来的却不是天堂的奶与蜜。 而是地狱。 他安吉洛,堂堂三阶纯白之人。 精心安排的巧妙计划,甚至不惜以身入局,最后的结局,竟是要和这些货架,商品,以及一群像争抢骨头似的参赛者一起。被压成一张毫无特征的肉(金)饼? 安吉洛不由得悲愤起来。 “所以艺术的尽头,果然是行为艺术,玩弄诡计者终成诡计,一切最终解释权只归死神所有” 安吉洛悲愤的思绪还未完全落下。 就在那片废墟,烟尘与坠落物的背景中,他看到牧亚朝着背包飞奔而来。 那一瞬间,某种奇异的滤镜仿佛被触发了。 也许是绝境中对被拯救的渴望过于强烈,也许是此刻牧亚冲过来的姿态确实有种不顾一切的利落。 总之,在安吉洛此刻的感知中,这个平日里总觉得思路清奇的年轻人,形象前所未有地高大光辉起来。 当然,这有很大可能是旁边火光的映照。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安吉洛这辈子头一次觉得牧亚这么帅气。 从头发丝帅到脚后跟。 从眼神里的决断帅到动作里的悍勇。 此刻的牧亚,在安吉洛眼中,简直叠加了所有好莱坞英雄片主角,热血漫男主,以及古典史诗里披荆斩棘勇士的高光。 还自带慢镜头和悲壮bgm的那种。 安吉洛十分感动,如果此刻自己能流泪,那一定是真诚的泪水。如果此刻有弹幕,他一定要为牧亚刷满整个屏幕的“帅炸了!”“这辈子就跟你混了!” 但生存的本能压倒了所有混乱思绪。 就在牧亚将他甩上后背,开始夺路狂奔的时候。 “”左前!废弃的货运电梯井!” 安吉洛的声音急切地穿透背包布料。 “如果我记得没错,井壁有维修夹层!直通地下卸货区!结构相对独立,可能还没有坍塌!从此处走!” 这是他基于当前崩塌速度所能判断出,最有可能生还的路径! “不,不行” 牧亚断然拒绝。 “沈临舟那伙人,计划周密到炸楼清场。他们既然选了这里当所有人的坟墓,就不会留下一条明显的生路给我们走” “那就赌一把,赌沈临舟那帮人没那么周到。他们封得了主路,未必封得了这种犄角旮旯的维修夹层。走电梯井,就这一条活路。不然你说,该往哪里走?” 牧亚脚步丝毫未停,借着一次惊险的蹬踏变向,险之又险地避开头顶砸落的巨大灯箱。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像探照灯般急速扫过周遭,主通道已经化作一片火海,爆裂声不绝于耳,逃无可逃,而身后,来路正在连环崩塌的巨响中迅速消失。 所有路都在闭合。 唯有正前方。 他的目光穿透了弥漫的烟尘与火光,笔直地投向了商场巨大破口之外。 那里是冰冷的夜,是呼啸的风,是远处城市黑暗的轮廓,以及—— 那片在夜色与火光的映照下,冰冷幽暗的人工湖。 牧亚的嘴角,在弥漫的烟尘中,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谁今天不能飞升” 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崩塌的轰鸣,清晰得像是在对自己宣读判词。 “就注定永远沉沦”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破灭了安吉洛所有的侥幸和急智,让他彻底明白了牧亚目光的深意。 “你……” 安吉洛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荒谬感。 “你看湖干什么?!牧亚!回答我!你他妈看湖干什么?!” 不祥的预感如同看见一只野猫蹲在自家龙鱼缸边舔爪子。 这小子该不会是想…… 可回应安吉洛的只有急促的脚步声。 牧亚冲刺的方向已经明确无误,不再寻找任何能安全通过的路径,而是调整重心,将所有的速度与力量,都灌注于冲向那片破口的最后一段助跑! “牧亚!!!” 安吉洛的意念在背包里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你疯了?!你绝对疯了!看看距离!看看高度!那是湖!不是他妈的弹跳床!我们还在四层楼!不,五层!这个高度摔在水面上和摔在水泥地上没有区别!你会死!我们都会死!” “这个世界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你如果就这么死了会多么丢人!想想你的比赛!我的投资!我的人情!我的计划!全都完了!” 然而,牧亚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条好似不可能的抛物线。破口在眼前急速放大,冰冷的夜风倒灌进来。脚下,最后一块楼板在崩塌。 玻璃破碎,风灌进耳朵,世界紧接着碎成上下两半,上面是倾斜的星空,下面是被火光撕开的高楼。 然后,重力重新攥紧一切。 “我要纵身跳入时代的奔走,我要纵身跳入时代的年轮!” 年轻人的身影如同坠落的流星,悍然投入星空黯淡的夜空,朝着下方幽暗如镜的湖面。 “苦痛,欢乐,失败,成功,我都不问,男儿的事业原本要昼夜不停!!!” 最后一句诗与他的身影一同,坠向深沉的夜色与波光。 ……… 一分钟前,卢卡斯终于姗姗来迟。 他此刻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贵公子判若两人。 那件剪裁考究的燕尾服下摆撕裂了一道口子,边缘还沾着战斗时溅上的泥点与血污。平日里用发蜡精心打理的金发,此刻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额前。 可他依旧从容不迫,他这样的神情,远远看去,倒像是刚从哪场晚宴尽兴而归,只是路上顺手宰了头恶龙。 事实上确实如此,在主办方播报牧亚位置的时候,他才刚刚把画笔从敌人胸口抽出来。 卢卡斯怎么也没想到不过几家酒店,居然能发生两个变数。 他刚刚踏上超市门前的第一级台阶。 恰好,头顶传来第一声混凝土撕裂的闷响,如此令人不安,而其中越来越强的灵质波动,更是如此。 卢卡斯脚步微顿,缓缓抬头。 正前方,超市那面六层楼高的巨型外墙,正以一种缓慢、狰狞、无可挽回的姿态,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整体倾塌。 碎玻璃如雨溅落,在他锃亮的皮鞋边迸开一片晶莹的碎浪。 卢卡斯看着那面墙。 那面墙也看着他。 他没有跑。 也没有像电视剧演的那样尖叫,然后惊恐地抱着消防栓。在最后的光线被遮蔽前的一瞬,卢卡斯只是抬起手,轻轻掸去了袖口上的浮灰。 然后,在震耳欲聋的崩塌轰鸣彻底吞噬一切之前,他清晰而平稳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如同在画廊里对某件拙劣之作的低声评价: “这届主办方的品味……” 墙体轰然砸地,冲击波卷起漫天尘土,吞没他的身影。 余音从烟尘中平静逸出: “真是烂透了!” 第109章 拉开帷幕吧 黑暗,冰冷,窒息,剧痛。 以及,一片茫然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却像一个世纪。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疼痛与晕眩,牧亚猛地挣扎起来,肺部火辣辣地渴求着空气。 他调整姿态,拼尽全力的蹬水,终于破开了水面。 “哈——哈——”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像只落水的流浪狗。周围是碎裂的浮木,建筑残骸和还在扩散的涟漪,远处的商场仍在崩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喧嚣。 牧亚仰面漂在湖面上,任由身体随着水波晃荡,盯着头顶那片被烟雾模糊了的星空,忽然笑了一声。 “安吉洛” 没回应。 “安吉洛,你还活着吗?” 背包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呻吟。 “活着……算是活着……如果这他妈叫活着的话……” 牧亚咧开嘴,在水里扑腾了两下,把背包从背后拽到胸前,抱着它仰泳,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后特有的轻快: “那你说,我们这算不算入池子了?” 年轻人显然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这番言论有多欠揍。 安吉洛足足沉默了三秒。 “牧亚” “嗯?” “我要是现在有手,我现在就把你掐死在这湖里,我发誓” 十分钟后,牧亚终于扑腾到了岸边,挣扎着爬上一处满是湿滑苔藓和碎石的缓坡,狼狈地瘫软在地面上,连把背上沉重的背包卸下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安吉洛从背包开口处探出来,像一只从壳里探头的蜗牛,凝视着远处那栋仍在掉落石块,喷吐浓烟与火光的商场废墟。 良久。 “……他们到底怎么搞的炸药?” 安吉洛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他妈的……份量还这么足。炸成这样,是打算连地基都让主办方重修吗?” 牧亚瘫在湿滑的碎石坡上,浑身湿透,恢复了点力气,但依旧狼狈得像条被冲上岸的落水狗。但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墟,嘴角慢慢咧开。 那笑容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对死亡的恐惧。 只有骄傲。 “为了防止这群家伙抢我人头,我把我的炼金炸弹也全用了,不然估计会慢一点” 年轻人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我今天把垃圾倒了。 安吉洛沉默了两秒。 然后爆发出一声比之前所有骂街都更加尖锐,几乎濒临崩溃的嘶吼: “牧!!亚!!” 安吉洛这一次火力全开,足足骂了有半分钟,使用了包括震旦,大不列颠,合众国等在内至少三种语言,把牧亚骂了个狗血淋头。 三种语言轮番上阵,偶尔还在同一个句子里无缝切换,语法错乱但情绪精准,骂得行云流水,骂得荡气回肠,骂得牧亚一边仰泳一边忍不住想鼓掌。 不得不说,这真的是相当了不起的语言功底。 正儿八经的纯白之人,果然比自己要厉害的多。 然而,就在这片被诅咒般的沉默和远处沉闷崩塌声交织的背景音里,安吉洛忽然嗯了一声。 那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怒气,但更多是疑惑。 “牧亚” 他用一种稍微平静了点,但仍充满戒备的语气说。 “你包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热?” “发热?” 牧亚还瘫在碎石坡上,懒洋洋地反问, “会不会是你炼金回路进水短路了?还是刚才骂得太激动,核心过载?” “滚蛋!我这是纯手工,而且是热源!一个……很奇怪的,有规律波动的低热源,贴着我的……呃,背部位置” 安吉洛努力描述着。 “刚才水太冷没感觉,现在体温和环境温度稍微回来一点,对比就明显了。不是你的体温,是别的。拿出来看看” 牧亚嘟囔了一句事儿真多,勉强撑起半边身子,把湿透沉重的背包拽到面前,摸索着拉开主拉链。 冰冷的湖水混合着他的藏品们。年轻人在里面掏了掏,指尖碰到一个边缘光滑的方形物体。 触感微温。在这湿冷的环境里,这点温度确实显得有些突兀。 他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暗金色的卡片,质地非纸非金属,入手有些分量。它原本应该光滑如镜的表面,此刻却似乎从内部透出一种极淡的微光。 温度正是由此而来。卡片正中央,用优雅而古老的花体字,烙印着一行仿佛随时会流淌下来的字迹: “准许我这夜做旧角色,准我快乐地重演某段美丽故事主人~” 而在那行字的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新的字迹正如水中晕开的墨迹,缓缓浮现,凝聚成清晰的坐标与简短说明: [大剧场·英雄之墓] [坐标:卡代朱岛,卡代朱地下大监狱] 状态:凭此证可进入(剩余指引时间:23:59:47) “这是…?” 安吉洛的语气中难掩惊愕。 牧亚简单地说了一下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因为连他都没想到那份邀请函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这正是牧亚在某个运气跌到谷底的时(自称),从抽奖机一堆乱七八糟的奖励里随手抽出来的那张[未开放的邀请函]。 年轻人曾怀疑它是不是主办方的废案道具,如果不是看它有限制条件,差点顺手扔掉,最后塞进了背包夹层,渐渐遗忘。 谁能想到,它会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活过来。 “主办方的隐藏关卡?” 安吉洛迅速恢复了冷静,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精明与锐利。 “不……不仅仅是隐藏关卡。看这描述,大剧场,英雄之墓……还有这个坐标,卡代朱地下大监狱。那地方这里可谓臭名昭着,是威尼上个世纪关押重刑求知者的地标之一,早就被遗弃了。现在却成了剧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某种压抑的震动: “牧亚,这恐怕不是给普通参赛者准备的东西。这是资格测试,给那些被主办方认为,有潜力真正夺冠的参赛者准备的邀请。高价值的藏品散落其中,以及” “播报别人的资格” 牧亚皱眉,接上了他的话,他想起自己名字被毫无预兆地抛向整个赛场的瞬间。 “卡代朱岛……” 他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手指收紧,将卡片握在掌心。那点微光被彻底掩住,只有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跳动。 “你知道在哪?”他问背包里的安吉洛。 “威尼东北方向,泻湖边缘,一个孤岛” 安吉洛中间那颗脑袋的声音带着疲惫后的清醒。 “正常航线不会经过,地图上几乎只是个标记。但如果是那里……” “如果?” “如果大剧场真的坐落在卡代朱监狱,那我们抵达时看到的,就不会是什么荒岛废墟。那会是一个完整的舞台,布景,灯光,机关,全都就位,只等帷幕拉开” “能被选作舞台的地方,从来都不会真的被遗忘。它只会沉睡,等待像我们这样被选中的演员去把它吵醒” 牧亚扯了扯嘴角,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沉重。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每块肌肉都在抗议,但那股从卡片传来的牵引力,比疲惫更清晰。 “那就别让它等太久,朋友” 他最后看了一眼远处那片仍在燃烧的大商场废墟,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红光,面向城市东北方深沉的夜色。 “指路,安吉洛。趁着咱们还没被发现,去看看主办方准备了怎样的戏码” 夜风从湖面吹来,卷过满是碎石和水渍的河岸,将年轻人低哑却清晰的话语吹散。 他背着沉重的背包和金像,踏着潮湿的苔藓与瓦砾,一步,一步,离开了这片仍在闷燃的战场,走向威尼迷宫般幽暗的街巷深处。 倒计时在他紧握的拳头里,沉默地流淌: 23:57:11。 新的舞台,幕布已经拉开。而演员,正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地走向他的入场通道。 第110章 监狱的铁人偶 牧亚背着安吉洛,按他指的方向往东走,临出发前没忘往自己脸上扣了张面具。 威尼斯的夜不算沉,水面浮着零星灯火,河道旁的房屋挨得极紧,窗户大多紧闭,偶尔漏出一两扇昏黄的光,也弱得像将熄的烛火。 安吉洛被他塞在背包里,只探出三颗脑袋,中间那颗时不时冒出一句指令: “左拐……右转……前面穿小巷” 走了二十多分钟,石桥果然出现在眼前。桥窄得只容一人通过,没有栏杆,桥面被水汽浸得黝黑发亮。 牧亚踩上去,脚下传来湿漉漉的闷响。桥下的水漆黑不见底,偶尔咕嘟冒几个泡,不知是鱼,还是别的什么。过了桥便是码头。 不知怎的,年轻人总觉得像走上了奈何桥。 说是码头,不过一个水泥平台,系着三四条贡多拉。船夫早已不见踪影,船身在夜色中随波起伏,一起一落。 “你会划船吗?” 安吉洛右侧的脑袋问。 “不会” 牧亚说:“但可以学。” 他挑了条看起来最结实的船,解开缆绳,一跃而上。船身剧烈摇晃,牧亚立刻蹲低,等晃动渐稳,才研究起手中的桨。研究了五分钟。 “你到底行不行?” 左侧脑袋忍不住了。 “别吵,正在学” 又过去五分钟。牧亚将桨插入水中,用力一划,船在原处打了个转。再划,又转一圈。安吉洛三颗脑袋齐刷刷盯着他在河心画圆,一时无声。 “咳,意外”牧亚说:“信我。” 终于,在多次尝试后,他逐渐摸到窍门。船开始歪歪扭扭朝对岸挪动,速度虽慢,至少是在前进。总比在河心转到天亮好,那也太丢人。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安吉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出声。” “那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牧亚沉默两秒,决定诚实回答:“在想你这三颗脑袋能不能轮流替我划船。” 安吉洛的三双眼睛同时瞪大:“你是人类吗?” ……… 卡代朱岛在夜色中一团漆黑,如同伏在水面的巨兽。岛上建筑低矮灰暗,灯火稀疏,最扎眼的是那座监狱,灰墙高耸,顶上绕着铁丝网,墙内几栋楼的尖顶露出轮廓,没有一扇窗亮灯。 船靠岸时,背包上的安吉洛忽然动了动。牧亚低头,看见三颗脑袋齐刷刷转向岸边某处。 “怎么?” “有脚印” 中间那颗压低声音:“新的” 牧亚顺着望去,水泥台阶上留着几道水痕,从水边延伸向上,尚未干透。有人先到了。他将安吉洛背好,弓身摸上台阶。水痕断在一扇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牧亚侧耳贴上铁门。一片寂静,静得不寻常。他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门后是条长廊,深而暗,两侧是一扇扇铁门,门牌锈迹斑斑,走廊尽头透来一丝微光,不知来源。牧亚将呼吸压到最轻,贴墙缓行。约二十步后,他骤然停住。 前方有人。 那人立在走廊中央,背对着他。月光从高处小窗漏下,正好笼住她的身形。 木屐,太刀,天狗面具。 是个女子,一身黑和服,袖长垂落,腰间的太刀比寻常刀更长,刀鞘纯黑,毫无缀饰,脚上的木屐在石板地上微微翘起,似要迈步,又像刚刚停驻。 她听见动静,侧过首。天狗面具转向他,长鼻在月光下拖出斜影,眼洞里漆黑无光。 强敌! 牧亚面具下的目光骤然锐利,手中握紧白藏。 无人动弹。廊内静得只剩渗水声。滴答,滴答。 那女子静立片刻,似在权衡,最终并未出手。她将头转回,迈步。木屐敲击石板,哒,哒,哒,一声一声朝监狱深处远去,最终没入黑暗。 为何不攻击?牧亚心念一闪。 “还进去吗?”安吉洛问。 他将背包往上颠了颠:“没道理不进” 年轻人继续前行,走向女子消失的方向。木屐声早已不闻,廊中只剩他的脚步与滴水回响,可年轻人总觉得,黑暗中有目光正落在他身上。 ……… 走廊尽头那点微光渐近。牧亚本以为会是出口或大厅,走到眼前才看清——那只是一盏壁灯。灯罩碎了一半,灯泡仍亮,发出惨白的光,映亮一扇铁门。 门上挂着牌子,白底红字:b区 · 重刑犯监舍 · 闲人免入。牌子下方还有一行用油漆笔后添的小字: 赞助商:威尼地下排水工程有限公司:[让污水远离您的生活]。 牧亚怔了怔:“……这什么玩意?” 安吉洛三颗脑袋同时凑近。右侧那颗念道:“威,尼,地,下,排,水?监狱里打广告?” 中间那颗沉吟:“说明此地被改造过。不是真监狱,是……类似主题乐园?” “主题乐园?”左侧那颗震惊,“谁家好人拿监狱做主题乐园?” “你们资本家真是够了……” 牧亚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穹顶空间。牧亚顿住脚步,并非只因它大,虽然它确实大得离谱,堪比四五个足球场,更因它的异常。 顶端高不可见,仅有几束探照灯从极高处射下,光束刺破黑暗,落地成斑。光中尘埃浮游,缓缓翻卷,如活物呼吸。牧亚仰头良久,竟找不到光源所在。 “这是监狱还是地下车站?” 安吉洛三颗脑袋也仰着。中间那颗说:“威尼地下怎可能有如此空间?” “威尼地下本来什么都没有” 右侧道:“但威尼地上有双年展” 牧亚垂目。穹顶之下,是一座完整的地下监狱之城。不止一两层,是整整七层。 七道环形回廊螺旋攀升,每层高逾四五米,内侧是一列列牢房,铁门紧锁,锈痕斑驳。外侧铸铁栏杆上,挂着一串串昏黄灯泡,如同某种诡谲的节庆装饰。 自下往上望去,那些灯泡一圈圈盘旋而上,最终没入黑暗,宛如一条发光的巨蛇缠绕着这座监狱。 牧亚粗略估算,每层至少上百间牢房。七层,便是七百多间。而每一间牢房门口,都立着一个人。不,并非活人,是人偶。 牧亚第一眼便知那是假的。 因为它们毫不掩饰。 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囚服,站在各自的牢房门口,一动不动。但它们的身体全是铁。 生锈的铁,涂漆的铁,裸露的铁。有些关节部位是球状的轴承,有些胸腔是镂空的,能看见里面乱七八糟的管线。它们的脑袋大多是金属铸造的,有的圆,有的方,有的甚至是个六边形。 最离谱的是眼睛。 绝大部分机械囚犯的眼睛就是两颗大螺丝。六角形的,十字形的,还有一种是内六角的。螺丝钉就那么拧在眼眶里,朝向不同的方向,在惨白的灯光下一闪一闪。 有几个高级一点的,眼眶里装的是玻璃球,玻璃球里画着瞳孔…但画歪了。有的两个眼珠都朝左,有的一个朝上一个朝下,还有的根本没画瞳孔,就是两个纯白的玻璃球,像死鱼眼。 它们就那么站着,身边不乏钞票或者宝石。 一动不动。 第111章 监狱长和管家 牧亚看了它们三秒,它们也看了牧亚三秒。用那些螺丝眼,死鱼眼,画歪的瞳孔。 然后继续一动不动。 “它们在看你” 安吉洛左侧那颗脑袋小声说。 “我知道” “你怕吗?” “不怕”牧亚说:“就是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了想,找到了那个词: “像逛超市,只不过货架上摆的是人” 安吉洛沉默了两秒。 “虽然我知道这些都是人造的场景npc,但你这个比喻让我不太舒服” 牧亚没理他。他开始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这些囚犯铁偶。 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离他最近的那个囚犯铁偶,是个老头造型。脸上的铁皮皱成一堆,模拟皱纹,但皱得太整齐了,反而像折纸。 眼眶里是两颗十字螺丝,一上一下,根本不对称。他手里捧着一本书。铁皮做的书,书脊上印着一行字: 点击阅读全文,首月免费。 牧亚差点笑出来。 继续往前走。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秃顶。秃的那块是抛光过的铁,锃亮,能当镜子用。他眼眶里是一大一小两颗螺丝,大的那颗还是滑丝的。胸前挂着一块牌子: 瑞德曼油漆 · 让您的牢房焕然一新 第三个是个女人,长发——其实是铁皮剪成一条一条的,焊在脑袋上。她的眼睛是两颗玻璃球,一颗蓝色一颗绿色,画得还挺认真,但两颗眼珠同时往中间挤,像斗鸡眼。 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 威尼水城旅行社,特惠七折 “这是监狱还是商场?” 牧亚实在忍不住吐槽道。 “都是” 中间那颗头颅说:“双年展的东西就这样。艺术,商业,历史,全搅在一起。这些大资本为了这些广告位,可是花了不少钱” 牧亚正打算往前走,余光突然扫到旁边有几个穿制服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他猛地转头。 那是三个与囚犯不同的铁偶。 跟囚犯铁偶一样的机械构造,但穿着墨绿色的制服,戴着大檐帽,帽檐压得很低。其中一个手里拿着警棍,警棍上贴着一张二维码,旁边印着一行字:点击下载app,领取新人礼包。 另一个的制服后背印着广告:星悦科技,智驭未来。 第三个的帽子上顶着一个发光的小牌子,一闪一闪的:万宝咖啡特惠周,第二杯半价。 但最让牧亚愣住的是… 它们在巡逻。 真的在巡逻。 三个机械狱警排成一列,沿着第一层的外侧走廊,一步一步往前走。步伐完全一致,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像是用同一个节拍器控制的。 每走十步,同时停下,同时转头,同时扫视四周,然后继续往前走。 它们路过牧亚身边的时候,没看他。 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三颗螺丝眼直直地目视前方,从他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咔咔咔地渐行渐远。 牧亚站在原地,目送它们消失在黑暗里。 “这算什么?” 他问安吉洛:“保安?” “应该是。”中间那颗说:“应该只是按固定路线巡逻的场景npc,不会主动搭理人” “那它们搭理什么?” “搭理触发警报的东西。”右侧那颗说,“比如强行开牢房门,或者攻击囚犯” 牧亚看了一眼那些一动不动的机械囚犯。 “谁会攻击这玩意儿?”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咣!”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铁门上。 牧亚循声望去,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那三个机械狱警的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咔咔咔咔咔 比刚才快多了。 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牧亚沉默了三秒。 “……当我没说” 这里的空间不小,年轻人很快就绕着最下面那层走了一圈。 这层至少有七八十个囚犯铁偶,每一间牢房门口站一个。有些牢房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有的是一张铁床,有的是一堆刑具,有的是空的,墙上画着看不懂的涂鸦。 有些牢房门关着,铁门上开了一个小窗口,窗口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牧亚试着往里看了一眼。 一只螺丝眼正对着他,隔着小窗口,距离不到十厘米。 他立刻被吓得往后一跳。 “操!” 那是一个趴在窗口往里看的囚犯铁偶,不对,是站在牢房里往外看的。它的眼眶里塞着两颗超大号六角螺丝,正对着小窗口,一动不动。 牧亚和它对视了三秒。 “你能不能别这么吓人?!” 囚犯铁偶没理他,毕竟它只是一个死物,一个场景npc。就这么趴着,螺丝眼朝着他,也不知道是在看他还是单纯脸朝这个方向。 安吉洛三颗脑袋笑得乱颤。 “笑屁” 牧亚黑着脸继续走。 这一层有三个通道。一个被铁栅栏封死,栅栏上挂着牌子:威尼公墓,提前预订享八折优惠 一个通向更深的黑暗,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最后一个是一条向上的铁梯,通往第二层。 年轻人站在三条路中间,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机械的咔咔声,是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哒哒哒,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脚步声从通道深处传出来。 越来越近。 最后,一个人从黑暗里走出来。 西装。 白衬衫。 领结。 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笑眯眯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油光发亮。 但他一看就是人偶。 不是因为他做得假。恰恰相反,做得太精致了,精致得不自然。 这个人偶的皮肤是一种半哑光的材质,像高级硅胶,但颜色太均匀了,没有真人皮肤那种深浅变化。微笑的时候,每一颗牙齿露出的数量完全对称,有种难以形容的伪人感。 这个人偶就像个管家。那种老电影里给主人开门,给客人倒茶,顺便把不识相的混混轰出去的老管家。 他走到牧亚面前两米远的地方站定,微微欠身。 “请问,您是监狱长请来的艺术家吗?” 声音温和,礼貌,带一点点意大洛斯口音。每一个字的发音力度完全一样,没有重音,没有轻音,像机器朗读。 牧亚没回答。 管家人偶直起身,微笑着等了三秒,然后继续开口: “我是监狱长的私人秘书,监狱长已经等候多时了,请随我来” 他转身,往那个通向黑暗的通道走去,丝毫不担忧牧亚会不跟上去。 牧亚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 西装左肩的位置绣着一个精致的标签: 仆拉达,艺术家的体面好帮手。秋冬新款,定制款,详情扫码。旁边还有一个二维码,小得跟指甲盖似的。 “……” “这难道又是主办方搞的鬼?” “绝对是,放心,这回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牧亚抬腿跟了上去。 ……… 通道比年轻人想象的深,这让他怀疑主办方是不是把整个岛全部改成了监狱。 管家人偶走在前面,皮鞋声哒哒哒地响着,不紧不慢,像是用节拍器量过似的。牧亚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打量四周。 通道两侧每隔十几米就有一盏壁灯,灯罩上印着各种广告。有的是餐厅,有的是酒店,有的是某个叫不出名字的品牌。 年轻人看得啧啧有声。 “这到底有多少广告?” “从进来到现在应该有300多个” 通道尽头是一扇门。普普通通的木门,上面没挂牌子,也没印广告。 管家人偶推开门,侧身站在一旁。 “请” 牧亚走进去。 是一间办公室,大得空旷,仿佛是主人刻意用面积来威慑每个进门的人。灯光从高高的天花板上普照,光束中浮尘翻涌。 四面墙壁本该是清冷的灰,却被一道刻意加上的金色装饰线贯穿,纯金箔贴面的线条沿着护墙板顶端游走,亮得刺眼。 正中央是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摆着一盏绿色罩子的台灯,一个笔筒,几份文件。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威严的铁偶。 也很高大。 牧亚第一眼看到的感觉就是高大。这铁偶坐着都比普通人站着高,肩膀宽得像一扇门,两只手掌摊在桌上,每根手指都有婴儿小臂粗。 全身是生铁铸的,关节处能看到巨大的螺栓,胸口有一块钢板,钢板上铆着几排粗大的铆钉。 脑袋是方的,像一块铁砧。眼睛是两颗拳头大的玻璃球,玻璃球里画着血红色的瞳孔。此刻那两颗血红眼珠正盯着刚进来的牧亚。 年轻人被盯了足足三秒。 然后那方脑袋缓缓转动,血红眼珠扫向屋里其他人。 贪婪。 牧亚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眼神,明明只是人偶,明明只是两颗玻璃球,但就是能看出贪婪这两个字。 它在打量屋里这些人,像打量货物。 很快,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收敛了起来,重新变得如同铁石一样。 安吉洛在背包里轻轻动了动,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用只有牧亚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位……不好惹” “看出来了” 牧亚移开目光,开始打量屋里其他人。 人不少啊… 第112章 你为何不肯认罪? 牧亚刚踏进监狱长办公室的门槛。 他就知道自己来晚了,不是迟到的那种晚,是那种所有人都已落座,只剩下你一个人还站在门口的晚。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参赛者。 都很年轻,大多十几岁的脸,姿态各异,有靠坐的,有歪斜的,也有直接趴在桌上的。他们衣着风格跨度极大,像是某个没有t台的时装秀现场,模特们早已各自摆好了姿势,只等幕布拉开。 监狱长坐在主位,钢铁手指搭在红色的桌沿上,管家恭敬地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皮,纹丝不动 两个人偶,十一个参赛者。 加上牧亚自己,就是十四个人。 牧亚站在门口,十几双眼睛同时看向他。 他下意识扶了扶脸上的面具。 然后年轻人看到了那个女孩儿。 她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得盖过手背。头发扎成马尾,扎得有点歪。她本来低着头在翻速写本,察觉到动静,抬起头 目光相触的瞬间,她眯了眯眼,像在确认什么。 紧接着,少女翠绿色的眸子朝着年轻人眨了眨眼。 眨的是右眼。很快,像是翠鸟振动翅膀。 牧亚愣了一下。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面具戴着,她也看不见他的脸。那这眨眼是什么意思? …等等! 不会是什么奇奇怪怪的共鸣倾向吧?! 牧亚的眼睛瞬间锐利了起来,在一瞬间翻阅[天途],但最后一无所获,天途并没有给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看来少女并无敌意…吗? 他移开目光,在长桌末尾找了个空位坐下。 坐下的时候,牧亚的余光迅速扫过角落里的另一个人。 木屐。太刀。天狗面具。 那个走廊里的女人。 她倚在最暗的角落,黑色和服几乎融进阴影,唯有刀鞘反射着稀薄的光。面具侧对着他,从牧亚的角度,只能看见天狗那长鼻在墙上投下的诡谲斜影。 年龄难辨,面具遮住了一切。但那双手搭在身侧,骨节分明,肤色是一种不见天日的冷白。 牧亚收回目光。 “最后一个” 主位上,传来金属摩擦般的声音。 监狱长坐在那里,一具由暗沉钢铁与老旧皮革构成的巨大形体。他那只仿若攻城锤的右手随意搭在猩红桌布上,身后,穿着旧式礼服的管家垂手而立,眼帘低垂,如同另一件家具。 两个人偶。十位参赛者。加上牧亚,十四人。 “看来,都到齐了” 监狱长赤玻璃珠似的眼睛缓缓扫视,所过之处,空气都沉重几分。他没有更多的寒暄,只是微微动了动铁铸的手指。 老管家无声地走到墙边,从一个嵌进石墙的铁柜里,抱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保险箱。 很小,几乎一只手都能拿起来,有着如血般的暗红色,表面锈迹斑斑,边角则包着黄铜。 年轻人远远看去,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怪异感。箱子表面光滑,无一丝缝隙,甚至连锁孔都看不见。 换而言之,这真的是保险箱吗?还是一个被伪装成箱子的某种装置? “这是个保险箱” 监狱长说:“是我家族的先人留下的” 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开口了: “你家族的先人?” 声音闷在面具后面,听不出情绪。不列颠语,带一点口音,像是东境那边的。 “是。”监狱长说。 “可你只是个人偶” 这句话并非疑问句,而是平白地抛了出来,划破了屋内的寂静。 监狱长那颗沉重的金属头颅,极其缓慢地转向她。赤红的玻璃眼珠里,某种非人的光芒流转,汇聚,最终凝固成近乎狂躁的恶意。 他庞大的身躯微微前倾,钢铁与皮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阴影朝着角落倾轧过去。 “我!是!人!” 他一字一顿,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天狗面具纹丝未动。但牧亚看见,她搁在膝上的手,食指几不可察地抬高了半寸,更贴近了那柄暗色太刀的鞘口。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数息。 “你的祖先” 女人再次问,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是谁?” “一位思考者” 监狱长靠回椅背,沉重的撞击声让桌子微颤。 “四百年前,他住在这座城。常来这座监狱,探望一个囚徒” 女人难堪的景象,自然被在座的众人收入眼底,可这并不妨碍他们提出问题。 “囚徒?” 这次插话的是个金发年轻人。他坐在靠前的位置,姿态放松,仿佛身处咖啡馆而非监狱。不列颠语纯正得像广播腔。 “有趣。什么大人物,值得哲学家念念不忘?” “无名之辈。档案里只记了个疯人” “罪名?” “没有记录” “没有?” 金发青年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了。 “那您的祖先,为何执着于一个无名的疯子?” 监狱长的铁制头颅发出低沉的,仿佛内部有齿轮转动的嗡嗡声。 “因为一个问题” 他说,赤红的眼睛掠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一个他到死都未想透,并封入这个盒子的问题。谁能答出,盒子便为谁打开” 监狱长顿了顿,那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气流嘶鸣的声音,沉沉地吐出: “一个人,为何宁可选择死,也拒绝承认自己有罪?” 屋里安静了一下。 一个人为什么宁愿死也不肯认罪?这可真是一个听起来就浮想联翩的问题。 这短短的一句话里,仿佛藏着千军万马,藏着爱恨情仇,藏着生离死别。 这背后能凑出无数种故事,每一种都足以让创作者编奏一首歌曲,画一幅油画,跳一支舞蹈… 人性的顽固?还是灵魂的洁癖?是绝望的呐喊?还是…无声的控诉? 这是一场考验? 一场关于共鸣的考验? 牧亚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背后之人的用意。 共鸣是将你的情绪给我,将我的情绪给你,它当然可以从纷乱的万象中获取当事人最真挚的情绪,即便时光久远。 也就是说,艺术家们要通过种种手段,观察那位先人留下的痕迹也好,打听那位先人的故事也好。 因为人是感性而盲目的,在生死关头尤为如此,从种种事迹中提炼临终罪犯的感悟,进而依靠艺术家的共鸣能力来捕获那股情绪,解开谜题。 金发青年吹了个低低的口哨,打破了寂静。 “所以,报酬就是盒子里的东西?先人的遗宝?” “不” 监狱长那只巨大的铁手抬了抬。老管家上前,将一个厚重的亚麻布袋放在红盒旁边,解开系绳。 光芒流泻而出。 不是反射灯光的那种刺眼亮光,而是更为内敛,仿佛自身就在燃烧的暗金色泽——满满一袋古老的金币。 而在金币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把钥匙。 古铜色,造型繁复华丽,柄部雕刻着威尼的标志,一头展翼的雄狮。 “嘶……” 不知是谁,极轻地倒抽了一口冷气。是那个之前转着铅笔的女孩,此刻她的铅笔滚落在桌面上。 “威尼总督宝库的钥匙” 监狱长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可以称之为诱惑的情绪。 “里面锁着这座城市三百年积累的奇珍,任何一件,都足以买下你们的余生” 寂静再次降临,但性质已截然不同。先前是疑虑和好奇的沉默,此刻,则充满了粗重的呼吸与闪烁的目光。 屋里静了一瞬。 金发青年吹了声口哨,短促,上扬。 转笔女孩的铅笔“啪”地掉在桌上。 角落阴影中,天狗面具几不可察地侧了侧头。 绿眼睛的少女笔尖一顿,抬眸瞥了眼金币,又垂下头继续画了起来。沙沙声很轻,却很稳。 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动用了各自的判断真假的方法,目光,感知,或别的什么,无声地刺向那把钥匙。 是真的。 牧亚盯着钥匙,恨不得下一秒抓在手里,然后立刻夺路狂奔。 总督宝库,三百年了。 哪怕是个破碗,也成古董了。 这价码真的会有人拒绝吗? 第113章 参赛者们 监狱长那两颗血红色的玻璃眼珠缓缓扫过长桌两侧。 十二个人。十二张年轻的面孔。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别处,有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铁偶的目光停顿了一瞬,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辨认。 “告诉我这个问题的答案” 铁偶的声音轰隆隆地响起:“这就是我请你们这些艺术家来的理由。” 金发男生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目前已知的所有信息。然后他转向在座的其他参赛者,摊了摊手: “我没什么要问的了。各位呢?” 一位衣着打扮相当老旧的年轻男生在角落里站起了身子,他扶了扶眼镜,语调平直得像在读条款: “我最后确认一下,监狱长先生,你是甲方,我们是乙方。你出题,我们创作。最后用作品开启箱子。是这样吧” “没错” 无视了他话语中那些不符合时代的词语,监狱长断然开口: “创作形式不限?” “不限” “评委是谁?” “没有评委” 监狱长说:“打开,便是唯一的标准” 男生点了点头,慢慢坐下。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维托里奥,你这架势收一收。咱这是艺术创作,不是在投标竞标,搞什么需求确认会” 说话的是个黑皮肤的女孩,扎着一头细密的脏辫,托着下巴,似笑非笑。 被称为维托里奥的男生也笑着开口: “米拉,创作也得讲规矩。甲方乙方,需求确认,交付标准明确,这不是基本的职业素养?” “行行行,你流程大王!” 流程大王这个称呼让几个人轻笑出声,虽然大家都知道那是假笑。 监狱长坐在主位上不发一言,似乎默认了他们的行为。 而没有参与对话的人中,有的人在听,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盯着桌上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出神。 牧亚的目光也落在那个保险箱上。 哲学家。囚犯。数百年。宁愿死也不肯认罪。 这故事听着挺像那么回事。 但有一个问题。 这种事,明明应该人文求知者来会更好。 那些归属于人文天光的求知者,他们有[见证]历史的能力,能看到过去,能触碰记忆。让他们来,不是更合适吗? 为何要找他们这些追逐艺术天光的人?艺术是创造,是表达,是把内在的情绪外化,而非挖掘尘封的真相。 这个故事的bug有点多吧? 但他转念一想,双年展吗! 整个威尼现在都浸泡在艺术家的喧嚣里,历史,商业,科技,表演,全搅成一锅粥。 三百多个赞助商,满街的广告,连监狱里的人偶囚犯都都举着打折的牌子。 在这里,什么荒诞事都可能发生。让艺术家来揭开一个历史的秘密?有何不可?反正,一切都是大剧场的一部分。 牧亚压下疑惑,不动声色。 这时,监狱长抬起那只巨大的铁手,朝阿福示意了一下。 管家铁偶微微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什么。 片刻之后,门再次打开。 七个穿着黑色长袍的狱警铁偶鱼贯而入,每个手里都端着一个银色的托盘,托盘上盖着银色的罩子。 他们走到长桌边,一个接一个地把托盘放在每个参赛者面前。不,是每个坐在椅子子上的人。 牧亚默默数着。 监狱长,金发男生,脏辫女孩,穿着老旧的男生,之前对他笑的女孩,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以及包括他在内始终没有说话的人。 十四个人,十三个托盘。 最后一个托盘放在牧亚面前。 七个狱警铁偶放下托盘后,没有立刻离开。他们退到墙边,垂手站立,像七尊黑色的雕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面前的托盘,又看看彼此,最后把目光投向主位上的监狱长。 “这是…?” 米拉挑了挑眉。 “晚饭” 监狱长说,这一刻的他似乎不再是冷冰冰的铁偶了,就像是被别人附身了一样,侃侃而谈。 “伟大的艺术家应该是拥有舒适的生活,财富和安全感。赚大钱活得久,想上多少女人都可以。但饮酒要适量” “这是毕加索说的,他年轻的时候在巴黎饿过肚子,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后来他就明白了,你得跟能买得起你画的人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监狱长的铁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然你的画永远只能卖给穷人,穷人买不起,你就得饿死。所以他去了巴黎最好的餐厅,跟那些有钱人一起吃饭” 他抬起那只巨大的铁手,朝托盘示意了一下: “吃吧。这是威尼最好的厨师做的。上流人士吃得起的,你们也吃得起” 嘶… 这不会是那个老登上台亲自表演了吧? 牧亚提出合理猜测。 这时,管家人偶上前一步,揭开了监狱长托盘上的银色罩子,所有人都有样学样,揭开了罩子。 食物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烤羊肉,橄榄,无酵饼,小杯红酒。很简单的食物,但摆得很讲究,银盘配着银色的刀叉,在不知何时变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牧亚拿起刀叉,切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 还行。确实是好厨师做的。但也就那样,饿的时候吃什么都香,不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还行。 他一边嚼,一边用余光扫过长桌两侧。 金发男生吃得很优雅,刀叉用得行云流水,切肉的时候手腕都不带动。吃完一口,拿餐巾按按嘴角,再喝一小口红酒。像是从小就吃这种饭长大的。 脏辫女孩米拉吃得很随意,叉子戳起一块羊肉直接咬,沾到嘴角的油直接拿手背一抹。 她旁边坐着那个穿老旧衣服的男生维托里奥,正低头切肉,动作慢条斯理,但牧亚注意到他切肉的时候眼睛在不自然的闪烁。 牧亚收回目光。 戴天狗面具的女人坐在最暗的角落,托盘放在面前,但她没动。面具挡着脸,看不见她在看什么。但那双手搁在桌沿上,一动不动。 她不吃? 一位少女坐在他斜对面,正低着头对付一块羊肉。她切得很费劲,刀叉使唤得不太熟练,叉子戳了好几下才把肉固定住,然后一刀下去! 肉滑走了。 她又戳了一下,又滑走了。 第三下,肉直接飞出去,掉在桌上。 女孩儿盯着那块肉,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牧亚的目光。 她眨眨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别笑” 牧亚面上当然没笑,这不妨碍他在心里笑,他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那口肉,他抬起头再看向女孩儿的方向。她已经换了一块肉,这回学乖了,直接用叉子叉住,一整块地咬。 不得不说…吃相有点狰狞。 十三个人的饭桌,期间,监狱长不时提出一些有趣的话题,活跃气氛。 可一顿饭下来,给牧亚的感觉却不是吃饭,而是演技。觥筹交错间,每个人都像在演一场名为我们很亲密的戏,而观众,就是坐在对面的自己。 羊肉快吃完了。牧亚拿起最后一块无酵饼,蘸了蘸盘子里剩下的橄榄油,送进嘴里。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有人靠近。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有人在看你的感觉。 年轻人抬起头。只见一位翠眸少女笑眯眯地抬着椅子,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牧亚注意到好几道目光扫过来,有男有女,唯独除了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 她此时正一只手拿起那片无酵饼。面具微微侧着,像是在看那张饼。然后就又把饼放下,又把手收回去,放回桌沿上。 还是没吃。 少女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她把盘子放下,拿起叉子,继续对付她那块切不好的羊肉。 “你这儿光线好” 她说。 你猜我信不信?牧亚翻看天途,总算得知了眼前自来熟少女的姓名——青禾。 青禾切下一小块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说: “你一直戴着面具不闷吗?” “肯定闷啊” “那怎么不摘?” “摘了你会盯着我看” 少女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现在也在盯着你看啊” “那是面具” 牧亚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面具是面具,脸是脸” 青禾眨眨眼:“所以你是长得丑还是长得太好看?” 牧亚想了想: “我帅的要命” 青禾被这一句逗笑了。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还是显得有点突兀。有几个人的目光又扫过来。 她也不在意,笑完之后继续开口: “你刚才一直在看人” “嗯” “看什么?” “看谁在跟谁结盟” 青禾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那你看出什么了?” “他们还挺有默契,我看不出来” 这一句是真的。 这话是真的。哪怕有[天途]一直在记录,牧亚也实在无法解读那些所谓的:眼神一暗,眸光微动,手指轻敲,腿轻微一晃,以及——空气中无声流动的默契。 ? 何意味? 听完牧亚的回答,少女并没有给出意见,而是直接开口: “米拉和维托里奥是一起的”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他们” 青禾说这话的时候头都没抬,叉子戳着盘子里的肉。 “米拉,巴黎那边推出来的,背后是加拉蒂家族,就是那个靠收印象派起家的老钱。维托里奥,高加索那边的,名字你可能没听过,但他老师是卡斯塔尼。上上届双年展的银狮” 她终于抬起头,看着牧亚。 “他们两个工作室去年就签了战略合作。来之前肯定对过眼神” 牧亚愣了一下。 他重新看向米拉和维托里奥的方向。两人已经吃完,正坐着,各自看着不同的方向,没有任何交流。 “那个红毛呢?”他问。 “爱尔兰的” 青禾说。 “背后没听说有谁,但上个月他跟利亚姆,就是那个金发。在一个拍卖会上坐同一排。有狗仔拍到他俩散场后一起喝了咖啡” 牧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红发男生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像快睡着了。 “还有那个看起来婊里婊气的” 青禾继续说。 “她看的不是监狱长,是保险箱,她的共鸣非常隐晦,她一直在偷跑” “我见过她的速写本。去年柏林的一个联展上,她的作品旁边挨着的,都是老牌画廊刚签下的艺术家” 牧亚沉默了几秒。 “还有那个戴天狗面具的” 青禾压低声音: “她没吃过东西。面具没摘过。她要么是不用吃东西,要么是面具底下有秘密” “她的背景呢?” “查不到,但绝对不简单” 牧亚看着她。 她正低着头切肉,切得很费劲,刀叉还是使唤得不熟练。但她说出来的这些话,每一条都是他完全没意识到的信息。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他问。 青禾抬起头,眨眨眼。 “来之前不做功课?” 牧亚没说话,他没做功课,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地图都是现背的。 青禾看着他的表情,笑了。 “你该不会是睡醒就来了吧?” “没这么有准备” “那你这心真大” 她叉起一块肉。 “双年展这种地方可事关天光的荣誉哎,大家打的都是信息差,比的都是谁带的资源多,谁背后的人硬,谁能在关键时刻把别人都踢下去” 她把肉放进嘴里,嚼着说: “米拉和维托里奥肯定是结盟的。利亚姆和红毛就算没结盟,也有默契。那个扎辫子的,她一个人背后至少有三家老牌画廊,谁动她都得掂量掂量。天狗面具那个。她没动过,我怀疑她根本不需要吃东西”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跟谁结盟了?” 青禾抬起头,看着他,绿色的眸子可爱地眨了眨。 “我正在谈啊” 第114章 不要让他跑了! 牧亚看着她。 “跟我?” “不然呢?” 少女理直气壮。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坐过来?光线好?骗鬼呢!” 牧亚看着她。青禾微微仰起下巴,那双清澈翠绿的眸子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眼底像是有细碎的光芒在流动。 “你先别说话,我猜猜你在想什么” 少女说:“你是不是在好奇,我为什么要选你” 牧亚没回答,但默认了。 青禾歪着头看他,眼眸周围倏地浮现出一圈微亮的白色光环。 天命显现。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所以呢?” “所以?” 少女挑眉。 “所以大家都是震旦人,在这场比赛中就算半个老乡,咱俩又没有什么利益冲突。老乡见老乡…” “——背后给一枪?” 少女一噎,立马瞪着他。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的是两眼泪汪汪!” 牧亚没接话,内心开始飞速盘算。 青禾也不恼,托着下巴,耐心等待,似乎胸有成竹: “考虑得怎么样?” 看得出,她真的很自信。 总共十四个人。 如果不算青禾的话,那就是十个对手。 牧亚把刀叉放下。 “我凭什么信你?” 青禾眨眨眼。 “因为我刚才说的那些,你都不知道”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米拉和维托里奥的关系,红毛男和利亚姆的咖啡,辫子女孩背后的三家画廊。这些信息,我本来可以不告诉你” “但我说了,这就是诚意,信息就是资源,资源就是筹码。我把筹码先给你看,你接不接是你的事” 她歪着头,又眨了眨眼。 “再说了,咱俩又没仇。你戴着面具,我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算我想卖你,卖给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的人,值几个钱?” 牧亚沉默了几秒。 少女说得不无道理。 信息就是资源。她主动分享情报,本身就是投资,也是风险。而她选择了坐在他旁边。 而且…… 老乡。 虽然这个词在这种相互厮杀的场合听起来有点可笑,但仔细想想,确实不是完全没有意义。 震旦人在这场比赛里是少数。满屋子金发碧眼,就他们两个黑头发黄皮肤。真要出了什么事,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找谁帮忙?找那些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的西境人? 牧亚收回目光。 “行” 少女眨眨眼,随即弯了弯眼角。 “我就说嘛,你这人看着聪明。我是玉雕师,青禾…” “我叫常晓冬,特效师” 气氛融洽,晚宴也渐渐落幕,就在这时,主位传来一个声音。 “诸位” 所有人抬起头。 监狱长站了起来。那巨大的铁偶一站起来,整个房间仿佛都矮了一截。 “时间不早了” 他说:“今晚先回去休息。明天…”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所有人的视角,在同一时刻,仿佛被无形之手牵引,齐刷刷地看向天花板——像是有另一双眼睛,在那里骤然睁开! 光锥:[万象随观]! 袭击突然而至! 牧亚闭上了眼睛,然后愕然发现视野并没有变黑。 然后光就炸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炸开。 白色的光芒从灯芯处爆裂,像一颗小型太阳在头顶诞生。光芒如液体般倾泻而下,灌满整个房间,灌进每一道黑暗的缝隙,灌进每一个人的眼眶。 那光刺穿眼皮,在年轻人视网膜上灼出残影。一片白。然后是绿。然后是一片混乱的色块在眼皮底下疯狂旋转。 “嘶!” “是谁?!” “小心!” 一时间,众人的惊呼此起彼伏,各种防御手段齐出,有的使用具有防御功能的艺术品,有的只能后退一步,将其他人挡在身前。 一秒。 两秒。 三秒。 光慢慢褪去了。 牧亚用力眨眼。视野里还有大片的绿斑在飘,他眨了又眨,努力让眼睛聚焦。 长桌还在。托盘还在。刀叉还在。 主位上,监狱长依旧站着。 看上去似乎无恙,如果忽略他那双眼睛。 那两颗血红色的玻璃眼珠,此刻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铁球,红得发亮,红得透明,内部有熔岩般的光在翻涌,流淌。 他在盯着一个方向。 年轻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还在原位 位置没变,形状没变,颜色也没变。 但它不再是实物了。 牧亚能透过它看到后面的桌布。能看见桌布的纹理,甚至是桌布上洒落的红酒渍。 虚影。 一个一触即散的,徒有其表的幻象。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房间里死寂了一秒。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人声。 是金属在哀鸣。 监狱长在颤抖。 从那只巨大的铁手开始。细密的裂纹,如同干旱大地上的龟裂,又如摔碎的瓷器纹路般,沿着钢铁的纹路疯狂蔓延。爬上手腕,爬上前臂,爬上他那庞大的躯干。 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叮…… 一小块铁皮从他的右手手背处脱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所有参赛者都看见了那下面的东西,不是机械。不是线路。不是空心。 是肉。 暗红色的、带着鲜活肌理、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的肌肉。 紧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叮叮当当——” 铁皮剥落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般密集响起。 监狱长整条右臂的铁壳迅速崩解开来,暴露出下面一条粗壮,青筋虬结,布满陈旧伤疤的人类手臂。手指在剧烈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他抬起头。 那两颗烧红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长桌两侧,扫过每一张脸。 扫过米拉。扫过维托里奥。扫过红毛。扫过利亚姆。扫过辫子女孩。扫过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 扫过青禾。扫过牧亚。 然后他开口了。 那声音不再是从铁罐里发出的沉闷回响,而是从喉咙深处带着怒火分明的嘶吼: “是谁干的?!!!” 那声音震得牧亚耳膜发疼。桌上的酒杯跳了一下,红酒洒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桌布。 “是谁——!!!!” 血肉与钢铁混杂的巨拳,裹挟着无法抑制的狂怒,狠狠砸在长桌中央! 轰——!!! 厚重的实木长桌从正中裂开,向两侧倾倒。银盘,刀叉,酒杯,残羹冷炙……哗啦啦倾泻一地,狼藉不堪。 无人动弹。无人出声。 监狱长站在那里。半边身躯铁皮斑驳剥落,露出下面坚实的血肉之躯,半边依旧覆盖着冰冷锈铁。他剧烈地喘息着,那通红的玻璃球渐渐透明,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三个小时,我会封锁监狱,我知道你们艺术天光的求知者拥有读心的能力” 他那可怖的视线再次扫过所有人,一字一句: “抓” “抓住他” “别让他——跑了!” 房间里静得只剩下滴水声。 每个人的脸色都非常不好看,三秒前还在虚伪的宴饮,三秒后就成了重大窃案的第一嫌疑人。 这转折快得让人头皮发麻。 但没人反驳。 铁皮剥落的监狱长站在那里,半边血肉半边铁,烧红的眼睛扫过每一张脸。门口六个狱警铁偶一字排开,十二颗螺丝眼齐刷刷盯着屋里的人。 还能说什么? 利亚姆耸了耸肩,看不出喜怒,第一个往门口走。 红毛咧嘴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难看。他跟上去。 米拉和维托里奥对视一眼,并肩往外走。辫子女孩把带血的铁皮扔回地上,拍了拍手,也走了。 角落里,那个戴天狗面具的女人最后动。她经过牧亚身边时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消失在门外。 青禾戳了牧亚一下。 “走” 他们跟着稀疏的人流,踏入走廊。 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得扭曲漫长,杂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空洞回响。无人交谈。十三个人,揣着各自的心思,沉默地散入监狱深处看不见尽头的黑暗之中。 第115章 我要验牌!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消失在各个楼层的拐角。 牧亚没有急着上楼。他站在地下一层的楼梯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目送最后几个身影隐入黑暗。 少女站在他的旁边,手上抱着自己的速写本。等到最后一个脚步声彻底被黑暗吞没,她才像是泄了口气,肩膀垮下来,转头看向牧亚: “你觉得是谁干的?” 年轻人轻咳一声,整了整衣领,然后振振有声。 “我在思考” 青禾翻了个白眼。 “不知道就不知道,还给自己加这么多戏干嘛” 她嘟囔着,灵质从指间溢出,带着彩色的光芒,像被风吹散的蛛网,在空气中缓缓铺开。那些线条交织,缠绕,凝聚。 “这是灵性质变[线条]?我还以为像你们这种拿刻刀的身份都是[见微],怪不得你要找一个搭档,话说你怎么不多带件具有攻击性的艺术品?” 牧亚恍然。 “艺术求知者本来都是辅助的好不好!主办方那群没眼光的家伙,把我的收藏全收了!呵,等着瞧吧,等姑奶奶我出去了,一封举报信就能让他们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对于牧亚的言论,青禾恨的牙痒痒,但她手上动作从来没停。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宴会当时的场景就被描绘了出来,还是立体,连一丝一毫的细节都没有放过,如同身临其境。 长桌。托盘。刀叉。主位上的监狱长铁偶。 还有角落里那个暗红色的保险箱。 “你看” 青禾指着画面: “光炸之前,箱子在这儿” 她另一只手在空中一划,画面定格,放大。保险箱的细节清晰可见,锈迹,包角,锁孔,都是实的。 “这是光炸之后” 她手腕一抖,画面跳转到三秒后。 保险箱的位置,只剩下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三秒” 青禾收起灵质,画面消散。 “从实的变成虚影,只用了三秒” “调整光影,以虚代实,还有光锥万象随观,甚至我怀疑监狱长的暴怒都是受人悄无声息的操控” “毫无疑问,这就是艺术求知者的手笔,在场这么多人,我觉得最有嫌疑的就是最强的那几个参赛者”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等着牧亚点头。 牧亚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少女满意地竖起了一根手指,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利亚姆。我了解过他,这家伙走的是音乐路线的艺术家,他需要乐器,共鸣也需要时间酝酿,三秒对他来说太短了,他做不到” “未必吧” 牧亚摇了摇头。 “就算他做不到,也不代表他同伴做不到,如果他们下定心来动手,提前使用光锥是可能的,只是需要[神秘]做遮掩” 青禾眨了眨眼,陷入了沉思。 “好像有点道理”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康纳呢?就是爱尔兰的那个红毛。他是收藏家有一件可以置换物体的艺术品,只要有人打掩护。三秒钟,够他把箱子变成虚影,再藏到身上” 牧亚抬起头,目光在空中虚虚地描摹了一下红毛的身形。 “他穿的是紧身t恤” 青禾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所以呢?” “你看他藏哪儿?” 青禾低头,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红毛那件贴身的、印着重金属乐队logo的t恤,沉默了三秒。 “……可能……塞裤子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开始飘忽。 牧亚看着她,眼神变得复杂。 青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猛地合上本子又打开,掩饰尴尬: “行行行,过!下一个!” 她低头,把康纳两个字用力划了一道,纸张几乎被划破。 第三根手指。 “卡米拉。她擅长光影类创作,制造虚影是他的强项。而且她坐的位置正好在保险箱斜对面,光炸的时候我听见她那边有动静,绝对能忍不住动手了!” 少女说得头头是道,还用笔在本子上敲了两下以示强调。 牧亚面色更复杂了。 “她那边有动静是因为旁边的艾拉踩了她一脚” 青禾的眉毛挑起来,看着眼前这个嘴硬的家伙,脸颊微微鼓起。 “踩了一脚?你怎么知道是踩了一脚不是暗号?” “我听见艾拉说不好意思了” 青禾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小人,小人头上顶着三个问号。 沉默了两秒,她抬起头。 “……你听力怎么这么好?” “震旦人都这样。” “扯!我也是震旦人” 她指着自己鼻子:“我怎么没听见?” 牧亚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那你得问问你自己” 青禾噎住,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维托里奥也用力划掉,笔尖这次直接把纸戳了个洞。 少女盯着那个洞,沉默了三秒,似是突然想明白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然后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向牧亚。 “你不对劲,你是不是已经知道是谁了?” 年轻人没回答。 青禾眯起眼睛,一步步逼近,绿色眸子中的怀疑几乎要满溢出来: “你肯定知道。你从刚才开始就在等我一个个猜错,你在看我的好戏?看你的搭档的好戏?!常晓冬,做事要讲良心!” 牧亚毫无羞愧地摸了摸脸上的面具,有些惊奇。 “我戴着面具,你是怎么看见我表情的?” “我看你的动作猜的!” 青禾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 “你什么反应代表什么状态,我都记在本子上了。皱眉是在思考,摸面具是在装傻,站直是有了答案,轻咳是……” “行了行了” 牧亚抬手挡开她的手指,动作有些狼狈。 少女凑近一步,几乎踩上他的鞋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猎人捕获猎物的兴奋。 “所以是谁?” 牧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瞳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 “废话!” “我是不是该再等等?直接公布答案,感觉有点不太好意思,缺少仪式感和解谜的快乐,你懂吗” “你快说,别卖关子!” 青禾催促。 牧亚顿了顿,目光越过少女的肩膀,投向走廊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 昏黄的灯光下,几个狱警铁偶正咔咔咔地沿着墙根巡逻,金属关节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抬起下巴,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声音低沉得几乎被脚步声淹没。 “是它们” 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她盯着那几个铁偶,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转过头,看着牧亚。 “你是说…” 她指着那几个铁偶,手指有点抖。 “那几个身上印着广告,走路咔咔响,连眼珠子都是螺丝钉的铁疙瘩” 她顿了顿,似是确认道:“它们偷了箱子?” 牧亚郑重地点点头。 青禾沉默了三秒,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关爱智障的眼神。 “你是不是看小说看傻了,还是被光闪傻了?” 牧亚脸色直接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不信我是吧!” “倒也不是啦,但实在槽点太多了,他们连走路都有咔咔咔声,咱们当时就算被闪了,耳朵也没聋啊!” 少女的表情有些艰难。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当时的宴会上,还有一个和其他人偶完全不一样的人偶呢” 牧亚幽幽地说道。 青禾顿时瞪大了眼睛,捂住嘴。 “不可能吧?!他不是和监狱长一伙儿的吗?” “主办方又没说” 主办方当然不会说,牧亚已经不吝啬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摩他们了。 比如这一回,明面上是考验共鸣,暗地里埋的全是雷。让艺术家互相猜,互相斗,互相咬着后槽牙防着对方下黑手。 心思稍重一点的,光是琢磨对方会不会害我就得耗掉半天。心思轻点的,也得提心吊胆,生怕一个转身就被人卖了。 更别说后续有可能一环扣一环的陷阱,甚至说不准还有主办方一拍脑袋想出来的小巧思。换个人来,别说一两个小时,就是给足一天一夜,也只能在原地打转。 但…很抱歉啊… 我!牧亚!不做猜谜! 我要验牌!!! 年轻人的嘴角动了动,但很快就被他压制的死死的。 不行,还不能笑… 别人的猜测或许带有主观,自己的分析可能会被错谬影响,可天途不会,事情怎么发生的,它就是怎么写的,而且还带有明显的主次之分! 当时的参赛者还有监狱长可都是有非常明显的心理活动,即便是那六个狱警铁偶都有动作描写。可明明也是主要角色的管家却好像失踪了一样,完全失去了剧情。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好难猜啊! 牧亚终于忍不住,露出略显邪恶的笑容。 “其他人偷盗的可能性不过一二成罢了,可唯独就他在天命的计算中有六成!” 他的眼睛中亮起白环,为自己的言论增加可信度。 “铁一般的事实!这不是他的问题,难道还能是我的问题不成?” “你的天命怎么计算出六成的?!我怎么没算出来” 青禾瞪大眼睛,年轻人则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少女淡定。 “这可是领先其他人的大好机会哦” “可这…是不是有些草率?” 牧亚眨眨眼。 “你弄不弄嘛?” 少女张了张嘴。 她的良心挣扎了一秒。 两秒。 三秒。 旋即,两人一拍即合,手掌清脆地击在一起。 “弄他!” 第116章 追逐与被追逐 空气里弥漫着比别处更重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种陈年木料与锈蚀金属混合近乎腐臭的气息。 几盏瓦斯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堆满器械和废弃物的角落。 两道身影谨慎地移动,避开主路,穿梭于杂物与阴影之间。他们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两道身影谨慎地移动,避开主路,穿梭于杂物与阴影之间。其中一人手持一台看起来相当老式,但镜头却隐隐流动着微光的黄铜外壳相机。 她不时停下,将镜头对准某个看似寻常的角落,地面或空气,并不按下快门,只是透过取景器静静地看着。 女人的身份是[生态记录者]卡米拉,她的相机能配合自己的共鸣,捕捉并暂时留存景象中残留的,细微的情绪痕迹。 “气味指向还是这边吗,贝拉?” 卡米拉低声问,目光没有离开相机的取景器,里面正呈现出常人看不见的几缕足迹,方向与她们前进的路径一致。 “嗯,虽然很微弱了,但方向是没有问题的” 回答的声音轻柔而肯定。被称为贝拉的女人身披一件看似朴素却纤尘不染的米色长外套,深棕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优雅的脖颈。 她没有看路,更多是微微闭着眼,鼻翼轻轻翕动,仿佛在呼吸间品尝着空气中的气味。 她的身份是[调香师],她的嗅觉与共鸣能力配合,能分辨和追踪常人无法察觉的气息,甚至能用灵质编织出具有特定效用的气味。 贝拉停下脚步,细长的眉毛微蹙。 “我留下的犬牙露越来越淡了,这座监狱本身的陈旧,和各种难以形容的浑浊气息,在不断污染它。我们必须再快一点” 卡米拉终于移开相机,快速检查了一下胶卷余量,她的记录同样需要消耗灵性。 “你确定在监狱长办公室里成功留下了标记?当时那么多眼睛,还有那个铁皮人在场” 贝拉的唇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微笑。 “别小看我” 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即便是临时用灵质调制的犬牙露,也无色,无质,无形。除非在场的还有另一个调香师,否则没人能察觉” “气味只会安静地附在箱子上,不散发任何灵质波动,就像一滴水,落进河里” “我相信你,这香水能维持多久?” “最多三小时,我们要加快脚步了” 就在贝拉和卡米拉身影消失于前方浓郁黑暗后不久。 雕塑家米拉与建筑师维托里奥从管道的阴影后悄然现身。 米拉蹲下身,粗糙但稳定的手指直接按在贝拉刚刚站立过的地面上。 她闭上眼睛,脏辫垂落肩头,一股小心而微弱的灵性从少女指尖渗入石板。 大家都是行走在艺术天光的求知者,都具有[共鸣]这个基础能力,可因为身份而导致的倾向不同,其发展的方向可有着相当恐怖的区别。 尤其在侦查与追踪领域,这能力更是被演绎出千百种形态,可以说每一个艺术求知者都是解读痕迹的译者,只是流派,精度与擅长各有不同。 对方的战斗力或许要比自己差一大截,但她也必须万分小心,将自身的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在黑暗中摸索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还要避开线上系着的铃铛。 毕竟自己可没有对方那样精准锁定盒子的手段。 至于旁边的建筑师? 他能收敛好自己的气息不被同行发现,就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了。 踏马的,这次双年展的主办方能想到这种模式可真是开了智了! 这算什么?艺术家的终极对决?不拼灵感迸发,不斗技巧巅峰,不比谁能引发更深邃的共鸣……反而把他们像斗兽一样扔进这座迷宫般的古董监狱,玩起了猎人游戏? 把一群自诩敏感,高傲的艺术家,逼成了丛林里互相觊觎,彼此算计的野兽。 让擅长捕捉光影与情绪的双眼,去辨别最隐蔽的足迹。 让惯于调配色彩与音符的双手,去布置最险恶的陷阱。 让那些本该用来共鸣灵魂或深邃情感的心灵,此刻全充满了猜疑,焦灼和冰冷的算计。 真够损的。 米拉几乎能想象出主办方那些人在监控后面,端着红酒,欣赏着这群参赛者被迫展露出与优雅全然无关的另一面。 而可悲的是,包括她在内,所有人都迅速适应了这个新角色,并且……沉浸其中。 几秒钟后。 米拉收回手,眉头微皱,言简意赅地分享了自己捕捉到的情绪碎片。 “急切,专注,还有一丝……不确定的疑虑,我们的判断是正确的,她们确实是在赶时间” 维托里奥没有回话,他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略显老旧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 与此同时,他的左手已从怀中抽出一卷边缘磨损的简易草图——那是他进入监狱区域后凭借记忆和观察快速绘制的结构笔记。他的目光在现实环境与纸面线条间高速切换,比对。 片刻计算后,维托里奥的食指在草图上某处轻轻一点: “主通道痕迹清晰,步伐在加快,目标明确,但前方十五米左右,没有障碍物,我认为可以继续跟,但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 “走” 米拉言简意赅,率先动身,她的动作像猫一样轻灵,紧贴着墙壁和大型废弃物的阴影移动。 维托里奥紧随其后,他的步伐精准,目光不断在环境和手中的简易草图间切换,规划着最有效的跟踪路径。 他们绕过一堆栅栏,穿过一条狭窄通道。墙壁上抓痕遍布,刻痕模糊,压抑感扑面而来。 前方的痕迹指向一段向下延伸的老旧石阶。石阶边缘磨损严重,湿滑阴暗,散发着地底特有的阴冷气息。 就在石阶入口附近,一间空荡囚室敞开的铁门旁,米拉突然停下,伸手拦住了维托里奥。 “别动!” 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锐利地盯着铁门的门轴下方。 “怎么了?” “那女人往这里倒了一瓶香水,气味非常非常淡” 米拉脸色不太好看。 “她沿途布下了只有她自己狗鼻子才能闻到的香水味,一旦沾染,气味突然发生变化,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了” 她仔细嗅了嗅空气,又看了看自己和维托里奥的鞋底和衣角下摆。 维托里奥迅速冷静下来:“能清除或干扰吗?” “我们的共鸣方向不擅长这个。强行驱散或掩盖需要动用的灵性波动,等于直接暴露” 米拉啐了一口。 “这女人心思够细的。现在怎么办?继续跟,她们可能会发现;不跟,线索就断了” 维托里奥沉默了几秒,快速权衡: “继续跟,但调整策略。她们在赶时间,这是我们的优势。既然可能已经被标记,我们就更没道理因为这个原因放弃” “你想当黄雀?” 米拉眯起眼。 “她们很弱,米拉。至少比起我们,她们的正面作战能力几乎可以忽略。那个调香师只能摆弄气味,记录者除了拍照还能做什么?这样的组合却敢如此深入,而且明显在赶时间,这说明什么?” 他稍微停顿,让米拉思考,然后继续: “说明她们很清楚自己的弱点,所以才会用这么精细的手段布防。她们害怕被跟踪,更害怕被追上。因为一旦被我们这种战斗力更强的的求知者追上,在这么偏僻的角落,她们连反抗的机会都不会有” 米拉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维托里奥接着说:“可她们还是来了,而且很急。为什么?因为她们的追踪手段有时间限制,必须在失效前找到箱子。但更关键的是——她们其实在赌” “赌什么?” “赌在标记失效前,我们这样的猎人还没锁定她们,赌即使被跟踪,我们也会因为忌惮各种预警手段而不敢轻易靠近。赌只要先一步找到箱子,就能用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立刻转移或隐藏它” 维托里奥的眼神中浮现冰冷: “但她们显然低估了猎人的决心” 两人不再迟疑,将自身灵性波动压制到最低,米拉努力维持着对周围灵质的微弱干扰,维托里奥则将更多注意力放在解读前方地形结构和可能存在的建筑陷阱上。 他们心知肚明,这场追逐并未结束,反而进入了更微妙,更危险的阶段。 前方黑暗深处,不仅藏着那诱人的盒子,也可能藏着扭转局面的契机,或是……为追踪者准备的另一种结局。 谁先抵达终点,尚未可知。 但猎人与猎物,追踪者与反追踪者的游戏,已经变得更加复杂和不可预测。 黑暗的通道中,只余下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和细微的脚步声,迅速被永恒的寂静吞没。 不止他们,更多的参赛者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行动。 第117章 拉普索多斯 监狱二层,废弃的文书室。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与灰尘,还有陈年木料与锈蚀金属混合的腐臭。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稀薄光明中,尘埃缓缓沉降。 利亚姆坐在橡木桌旁,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衣袖挽至小臂,露出强健的肌肉,即使在这样污浊的环境里,他周身仍保持着洁净感。 康纳蹲在对角,背靠锈蚀的文件柜。磨损的深棕色皮夹克,红色卷发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团将熄的余烬。 他一只手从银质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用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缓缓从鼻间溢出。 另一只手则从身后的柜子里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夹,随手翻开,目光懒洋洋地扫过那些发脆的纸页。 利亚姆不快地扇了扇面前的空气,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就非要在我面前抽烟吗?” 康纳叼着烟,头也没抬。烟雾从嘴角漏出来,在他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帷幕。 “没办法” 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懒散。 “刚刚在办公室里,当着监狱长和那些女士的面,我总不能抽吧?”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那可是正式场合。我好歹也是个绅士。” 利亚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绅士?你至少和绅士差了一个文艺复兴” “绅士的基本素养” 康纳弹了弹烟灰。 “不在女士面前抽烟,不跟监狱长抢话头,不在别人吃饭的时候把烟灰弹进人家的盘子里” “你看,我全做到了” 利亚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压缩饼干,又看了一眼康纳脚边那摊正在慢慢散开的灰烬。 “那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现在?” 康纳把烟叼回嘴里,翻过一页文件。 “现在没有女士,没有监狱长,你也没有在吃饭,你在吃压缩饼干,那是行军粮,不算吃饭,这叫进食” 利亚姆沉默了两秒,把最后一点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你这套歪理,是跟哪个街头讼棍学的?” “当然是自学的” 康纳耸了耸肩,烟雾从他的肩膀两侧散开。 “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天赋之一” 利亚姆摇头,说不上是恼火还是觉得好笑,最后叹了口气。 “你似乎过于从容了,康纳” “他们下去已经两小时十七分钟。按照那些家伙表现出的紧迫感,想必已经做好了准备,此刻应该已经接近核心区域了。而我们在这里——” 利亚姆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压缩饼干袋子。 “品鉴碳水化合物和尼古丁” 康纳没有抬头,显得漫不经心。 “急什么。猎狗得先撒出去追,枪手才好找位置一击致命” 利亚姆把袋子扔在一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听说主办方对最终环节的方案反复修改了三次。临门一脚才决定加入这个……什么沉浸式解谜,正因如此,你才这么保守?” 面对友人的询问,康纳保持了沉默。他指间的烟灰无声折断,飘散。 尘埃的沉降停滞了半秒,他慢慢抬起眼,烟雾后的目光像刀锋出鞘一瞬,又迅速敛回。 利亚姆等了几秒,轻笑: “好吧,不回答就是回答。但我还是好奇,康纳。我们认识几年了,合作过两次大型设计,我清楚你不是那种会把命运交给运气的人了” “你这么淡定,肯定有你的道理。这箱子……你已经有线索了,对不对” 康纳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管道间盘旋上升: “线索?没有” “那……” “但我大概知道该去哪儿找” 康纳打断他:“或者说,知道不该用哪些方法找” 利亚姆挑眉,示意他继续。 “一个人经过这么多年艺术生涯的打磨,那些刻进骨头里的习惯,是改不掉的,尤其是能被主办方请来设计这种级别彩蛋的人” 康纳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就像签名。笔迹或许能模仿,但压笔的力度,收尾的弧度,墨水渗进纸张的深浅……这些细节改不掉。那是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养成的肌肉记忆,也是早已固化的思维定式” “你认识设计者?” “不认识” 康纳再次弹了弹烟灰。 “但我的老师认识。老头子和他是老交情,一起在国联为艺术骂街,一起喝大酒喝到天亮,吵过架,也联手坑过一个傲慢的策展人” “我老师的工作室里堆满了那家伙的手稿,有些是完成的作品,有些是半途废弃的构思,还有些根本就是醉后的胡乱涂鸦” 利亚姆坐直了些:“大师们一般不都在原罪深处待着么?这些手稿……” “我师傅有收藏癖。他说有些东西不该被忘记,哪怕它们永远成不了正式作品,况且,大师的失败作,比庸才的完成品更值得研究” 康纳吸了口烟:“我看过很多。那家伙尤其喜欢英雄的史诗,几乎到了痴迷狂热的地步,所以很多人都叫他:拉普索多斯” 利亚姆点了点头。 拉普索多斯。 即史诗吟诵者或吟游诗人。 特指以特定韵律和曲调口头表演《荷马史诗》或其他英雄史诗的艺术形式。 “难怪。所以这次的彩蛋,本质是一场被置于监狱框架内的……微型史诗?” “一场关于罪人的史诗” 康纳纠正道,烟头的红光随着他说话明灭。 “而且必然是充满仪式感、最终指向某种悲剧性或讽刺性揭示的那种。这是他的美学核心,改不掉” “具体说说” 利亚姆的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倾听与分析并存的姿态。 康纳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留片刻,才缓缓吐出。烟雾在空中盘旋,勾勒出一个圆圈。 “在清楚他有可能成为主办方的一员后,我花了差不多一年时间,系统性地研究他留存的十七套完整设计手稿,还有超过四十份废弃的构思片段” “从早期的《钟楼哑谜》,到中期让他声名鹊起的《七日回廊》,再到后期近乎偏执的《无名之城》系列。他的模式越来越清晰” “他痴迷英雄旅程的经典结构,启程,启蒙,考验,归来。但在他的版本里,主角往往不是故事中闪耀的英雄,而是继承者,他们不得已接受了某种宏大的考验” 利亚姆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无声地打着某种节拍: “所以,所谓哲学家的遗物,在这个监狱里……我们这些艺术求知者,就是被置于主角位置的解读者。我们需要经历寻找的考验,最终找到箱子。但按照拉普索多斯的习惯,这个找到的时刻……” 康纳接下了他的话。 “往往不是结束,而是考验的开始,所以我合理推测,即便有人找到了箱子,最多也只是获取那位哲学家的部分信息,方便接下来的打开” “考验的开始……” 利亚姆重复道,指尖停止敲击。他靠向椅背,目光投向天花板。 “所以,找到箱子本身并非高潮,而是获得关键道具的时刻。真正的考验是打开它,继承遗志,或者面对残酷真相,在那之后。这更符合英雄旅程” 康纳将燃尽的烟蒂精准地弹进脚边一个废弃的锡罐,发出轻微的滋声。他又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在指间缓缓转动。 “所以我们不必急于第一个找到。那可能意味着率先踏入更危险的第二阶段。但我们也不能毫无准备。我们需要知道箱子在哪,这样当有人找到时,我们才能处于最佳的观察和干预位置” “那么,回到核心问题” 利亚姆开口。 “基于你对拉普索多斯习惯的研究,他会把箱子藏在何处?” 康纳沉思。 “英雄获取关键道具前会遇到一个移交道具的角色。拉普索多斯的设计里,守护者往往出人意料” “最珍贵的东西,由最卑微的角色保管?” 利亚姆接道。 “对。这场监狱史诗里,谁是那个最卑微,却因职务特性最可能接触重要物品的角色?” 利亚姆的眉头缓缓皱起,他在记忆中快速筛查进入监狱后见过的所有非囚犯,非参赛者角色。狱警人偶?它们更像是阻碍的延伸。文职人偶?它们处理文书,但似乎不直接接触实体物品…… 一个身影,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是在监狱长办公室里,沉默地侍立在角落,身形略显佝偻,穿着陈旧但整洁制服的年轻人模样的人偶。 他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像一件会移动的家具。但当箱子被呈上,又被决定放回原处时,是他在监狱长的示意下,协调另一名人偶将箱子搬起。 “……那个管家” 利亚姆缓缓说道。 康纳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个完整的笑容,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bingo!” 第118章 艺术家派对! 作为被主办方特意赋予独特外表的人偶,管家自然享有区别其他铁偶没有的特权——比如,一间独属于他的办公室。 这里没有外界的灰尘,空气是干净的,干净得近乎刻板,只有一丝极淡的金属保养油和旧纸张的气息。 墙壁平整,地板光滑,甚至那张厚重的橡木办公桌表面都泛着被人长期擦拭后温润的光泽。 维托里奥的指尖在稍显锈蚀的管壁上抚摸了很久。他终于收回手,用口型对米拉说: “她们在九点钟方向铁皮柜后面,呼吸控制得还行,但有个心跳稍微快了点,她们紧张了” 米拉略微点头。她调整了一下重心,手指拂过腰间雕刻刀的刀柄。 从通风管道到铁皮柜,直线距离不到八米。即便是不善爆发的艺术求知者,一秒内突到对方面前也是绰绰有余。但那俩女人肯定已经有所防备。 米拉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和维托里奥是从监狱天花板上方的检修通道摸过来的,上面布满的钢筋和混凝土碎块,稍有不慎就是一场噪音灾难。 她们跟着那对不列颠组合从监狱长办公室一路尾随至此。 然后那两人就进了这房间,不再移动,像是在蹲守什么。 她们在等什么? “气味就是在这里断的,干净利落” 贝拉脸色不好看,小声对卡米拉强调, “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后半截,犬牙露的标记最后就停留在这个房间内,然后就没了,我怀疑这个人很可能用某种手段将箱子完全密封了起来” 卡米拉的镜头缓缓移动,但她的声音比贝拉更稳:“看看门外” 她示意贝拉注意房间内靠近座椅上靠近铰链的位置,钉着一块擦拭得很干净的铭牌。 上面是一行花体字: [浴室] 贝拉盯着那个单词,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她脸上的焦躁瞬间凝固,然后瞪大眼睛,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取代。 “……what the…?” 她极小声地吐出一句带着口音的不列颠语,随后立刻切换回气急败坏的低声吐槽。 “浴室?!这见鬼的仿真人还有私人浴室?!他一个浑身机油的铁疙瘩洗什么澡?!用 wd-40除锈润滑剂泡澡吗?!还是说里面是个机油spa间?!” 她简直要抓狂了,努力压低声音: “我们查了这么久,结果这很可能因为仿真人偶洗了个澡就把我们线索断了?!主办方是不是有毛病,给一个人偶设计浴室?!还挂牌子?!” 卡米拉在她几乎要暴走前,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镜头后的目光依然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早就料到你会这样的细微无奈。 “冷静点。正因为它不合理,才可能是关键” 卡米拉低声分析: “一个被赋予如此拟人化特权的人偶,在故事中,很可能也被赋予了更接近主要角色的定位。比如,清洁自己,或者……清洁掉某些不该带出来的痕迹” 贝拉一愣,怒火被这句话暂时压了下去。她皱起眉,重新看向那块浴室的铭牌,又环顾这间干净的办公室。 “你是说……他进来,不是藏东西或者交接,而是为了处理痕迹?比如,洗掉身上可能残留关于箱子去向的气味?” 这个想法让她背后有点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她们的追踪从一开始就可能被误导了,或者至少,线索在清洁这一步被主动斩断了。 箱子可能早已被转移,而管家,这个看似核心的线索源,完成清洁后,可能就真的只是一个干净的,无用的空壳了。 “不确定。但这是可能性之一” 卡米拉收回手,重新将镜头对准门口和那张桌子,声音压得更低。 “不过,即便箱子不在他身上了,他也绝不是无用的。他是主办方设计中的关键一环,他被设定的行为模式,他出入这里的规律,甚至他洗澡这个行为本身,都可能是指向下一步的线索。我们需要盯住他”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相机侧面的一个隐蔽卡槽,那里镶嵌着一枚不起眼的灰白色胶卷。 “况且,我们有抽离现实做底牌。如果情况彻底失控,或者确认毫无价值,它能为我们争取撤退的机会,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浪费一次大剧场的机会和一天的时间” 贝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那枚特制胶卷,又看了看卡米拉平静的侧脸,终于撇了撇嘴,低声嘟囔: “行吧,你们这些拿相机的,保命底牌都搞得这么有仪式感。那就等,看看这铁皮罐头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等等,怎么又来一批人?这股味道……手卷烟丝?” 卡米拉也忍不住皱起眉头。 “整整三拨人全藏在这个小房间里,这一届的参赛者是不是人均属土拨鼠的?或者参加过什么躲猫猫大赛?” ……… 地板之下,早期废弃的管线检修夹层中。 康纳背靠着冰冷潮湿的砖石,让自己处于绝对的阴影中,他把玩着那支未点燃的烟。 “越来越有趣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对身旁仿佛与木梁融为一体的利亚姆说: “柜子后和管道里的四位,看样子是线索在这房间里断了,所以都蹲着等,四只……不,算上我们,六只地鼠,全卡在这个光秃秃的洞里了” 利亚姆闭着眼,没有回答,耳朵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捕捉着上方最细微的声响与振动。 ……… 三组人,目的迥异,层次不同,却因缘际会,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至此,共同编织出一张名为僵持的网。 每个人都有自己是猎手的底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判断与思考。空气中没有硝烟,却弥漫着比硝烟更令人烦躁的互相猜忌与算计。 其中最轻松的毫无疑问是处于最下面的利亚姆和康纳,他们来此只有三个目的。 第一: 首先,是为了验证。康纳的推理将管家置于舞台中央,但这终究是基于纸张与记忆的推演。拉普索多斯的手稿再详实,也无法百分百预测他当时的心血来潮,他们需要亲眼确认。 第二:其次,是为了评估。这场比赛的其他参赛者水平如何?光锥配置如何 ?身份?了解对手,永远是与了解目标同等重要的事。 第三: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是为了应对意外,毕竟谁也不能排除意外两个字。 而获取情报最少,目前最焦急的队伍,毫无疑问是天花板上面的米拉和维托里奥。 米拉保持着石像般的姿态已近五分钟。她的肌肉没有一丝酸麻,但精神一直紧绷,在感知到柜后两人的蹲守,又有股不祥的预感在脑中乱窜。 艺术家往往是很相信自己的第一判断的。 毫无疑问,她已绷到了极限。 不能再等了。 她的手指再次搭上雕刻刀的木质刀柄,这一次,没有松开。她微微侧头,用眼神向维托里奥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 我动,你控场。 维托里奥眼神一凝,旋即几不可查地点头。他理解米拉的意图,打破僵局。 他双手无声地按在两侧管壁上,灵性如最细微的电流,开始预先的共鸣和固化以他为中心范围内的建筑结构,为可能到来的冲击做准备。 就是现在! 米拉眼中厉色一闪,没有扑向柜子,而是手腕猛地一抖! 一枚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的深灰色石块脱手而出,没有带起丝毫风声,却以一种诡异的旋转弧度,精准地射向铁皮柜侧面的铆钉! 灵质的色彩闪烁一瞬! 叮——嘎吱——! 撞击声不算特别响亮,但真正致命的是随之而来的效果! 铁皮柜猛地一震,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柜体肉眼可见地歪向一侧,摇摇欲坠! “该死的,藏不住了!” “我稳住柜子,你还击” 卡米拉语速飞快,话音未落,已从虚空中抽出一张边缘泛着流动红光的光锥。卡牌在她指间一闪! 效果发动! 不知道她具体做了什么,只能看见原本将要倒下的铁柜子,稳稳地停了下来,仿佛从未受过干扰,只有柜子上的一点凹痕说明发生了什么。 “该我了!” 几乎在卡米拉使用卡牌的同一瞬间,贝拉的反击已然发出。 女人脸上闪过一丝让你手欠的恼火,手指在腰间快速掠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贴着骷髅头与惊叹号标签的黑色小瓶上。 她拔开瓶塞,看也不看,将瓶中约莫三分之一亮紫色的浓稠香精,朝着通风管道的大致方向,用尽全力一泼! 液体离瓶,并未四散飞溅,而是在贝拉精准的灵性引导下,化为一片几乎覆盖半个房间的紫色香雾。 与此同时,她发动共鸣,将自己的懊恼与怒火如同给炮弹注入火药般,狠狠地灌注进这片香雾之中! “气味霸权!” 没有声音。 但一股难以形容,仿佛被人用冰水混合物从头浇到脚,还混杂着极度劣质香精与辛辣草药混合的霸道存在感,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办公室的每一寸空气! 这香气不止针对嗅觉,再加入使用者的共鸣后,更是直接作用于所有活物的精神感知与灵性层面! 渗透管道铁网,渗入地板缝隙,简直无孔不入! “调香师?!不是吧?上来就用大范围杀伤?!” 地板之下的夹层中,那一直完美维持静谧的康纳和利亚姆,在猝不及防的吸入一口空气后,完美的隐匿瞬间告破! “咳!” 康纳像是被无形的拳头重重怼了一下胸口,控制不住地低咳出声。 旁边的利亚姆,虽未出声,但一直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中锐光一闪。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握紧,就像空手拿着小提琴似的,轻轻一划。 悠扬的音乐便从虚空中响起,重新引导两人的情绪,令两人重归冷静。 同属艺术求知者的共鸣在无声间碰撞对抗。 只持续了一秒之后便停息了下来。 “下面!两个!抓到了!” 贝拉眯起眼睛,看向卡米拉,手指极快地点了点脚下两个大致方位。 而位于天花板的米拉和维托里奥只能结结实实的吃下这一击,强行依靠共鸣对抗,来维持自己的情绪。 这玩意儿不伤人,但极度恶心人,完美地干扰了米拉下一步的攻击节奏和精准判断。 至此,三组人,全部现形! 办公室内的局势,因这次粗暴而有效的反击,瞬间从相互猜忌的静态潜伏,变成了彼此能力部分暴露,位置完全明朗的无声对峙。 从无形的猜忌变成了有形的,甚至是相互锁定的危机感。 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难以忍受的余味,更是一触即发的危险气氛。 就在这时—— 嗒,嗒,嗒…… 清脆的鞋子声,毫无停顿地来到了门外,停下。 第119章 敲闷棍 就在三方对峙的危机感绷紧,空气中混合了劣质香精,辛辣草药的香水尚未完全散去—— 嗒,嗒,嗒…… 清脆,甚至带着点蹦蹦跳跳的脚步声,毫无预兆地在门外走廊响起,由远及近,毫无停顿,停在了门外。 不是沉重的人偶步伐。 门内,三组、六个身影,呼吸同时一滞。所有对内的戒备,锁定,算计,都在这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脚步声强行中断,不得不分出一丝注意转向门口。 康纳的眼神在脚步响起时,便将所有的散漫彻底收起,低声道: “看,意外这不就来了” 计划之外的访客,就这么毫无征兆地闯入了这个已经过于拥挤的舞台。 而他们,正因为身处台下最近的位置,才得以在第一秒,就察觉到了这变奏的序曲。 吱呀…… 门,被从外面缓缓推开了,然后又重新闭合。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根乌黑油亮,辫梢用鲜艳红绳系着的长辫子,随着主人的动作轻轻一晃。 接着,是一张带着盈盈笑意、眼睛弯成月牙的脸。 然而,在艾拉踏入房间的瞬间,那轻松的笑意在她脸上凝固了极短的一瞬。 “哇哦……劣质合成麝香混合了辛辣的龙息椒……还有某种刺激神经的草药提取物?手法和想法真是暴力,而且这味道也太难闻了吧?” 少女嫌弃地抬起手,捂住鼻子,目光却意味深长的扫过房间里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扬高。 “管家先生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扔这种东西?” 而房间回应给她的唯有沉默。 但艾拉的注意力似乎被那张光洁的桌子和磨损的地板吸引了,暂时忽略了那令人不快的空气污染。 “除开气味,这地方倒是真干净” 艾拉走到桌边,随意地靠坐着,侧耳倾听门外。 “就是好像太受欢迎了点” 她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连空气里都挤满了客人” 这句话几乎是明示了。 这女人想做什么? 通风管道里,米拉的脸色铁青。被人用香水劈头盖脸打了一波已经够憋屈,现在居然还被一个后来的小丫头片子以一种堪称轻蔑的态度点评。 档案柜后,贝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引以为傲的香水,竟然被说成劣质,难闻,粗暴!虽然某种程度上这是战斗需要,但被这么直白地嫌弃,还是让她牙根发痒。 艾拉似乎对房间内骤然飙升的愤怒,忌惮,杀意等情绪毫无畏惧。 或者说,她乐在其中。 兴致勃勃。 女孩儿甚至从桌边跳下,轻轻巧巧地走向门口,但不是离开,而是像迎接客人般站在了门口,目光投向闭合的房门,脸上浮现出那种等待好戏开场的笑容。 她想了想,然后微微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中央位置,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真正主角让路。 动作流畅自然,甚至带着点仪式感。 不敢想等到管家人偶踏入这栋房间会多么感动。 一个站在门口不请自来,笑容古怪的客人,以及管道里,柜子后,地板下……至少六位热心访客为他精心准备的盛大欢迎。 就这样,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 终于。 咔…咔…咔… 沉重,规律,带着独特金属摩擦的脚步声,终于再无遮掩,清晰地逼近办公室的大门。 管家人偶,到了。 带着所有人或追寻,或等待,或猜测的箱子的重要线索,此刻迈着一成不变的步伐,走向这扇紧闭的房门。 走向这个挤满了看不见的猎手与意外访客的舞台。 一只戴着白色棉线手套的手,握住了门把。 门内,所有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通风管道里,米拉的手指扣紧了雕刻刀。维托里奥的灵性锁定了门轴结构。 档案柜后,贝拉屏住呼吸,卡米拉的镜头焦距调到最准。 地板下,康纳和利亚姆注意力也集中了起来,防御自己,防止被波及。 而门口,艾拉眼睛亮得惊人,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期待一场精彩的戏剧开幕。 吱——呀—— 门把手被缓缓压下,门扉被推开一条缝隙。陈旧制服的衣角,以及管家那温文尔雅的脸,率先映入众人感知之中。 就是现在!无数个念头在暗处飞转:等他完全进来?等他去桌边?现在动手?再等等看?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死死聚焦在那条门缝和那只手套上的刹那! “哇呀哇呀哇呀!恶徒!吃洒家一杖!” 一声中气十足,甚至带着点戏剧腔调的暴喝,从门外走廊另一侧的阴影里猛地炸响! 紧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猎豹般从斜刺里冲出!那是个脸上戴着面具的年轻人,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手里挥舞着一根看起来就很有分量的……硬木短棍?? 在所有人,包括那只手还搭在门把上的管家人偶,都根本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那根木棍已然划破空气,带着呜咽的风声,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向了管家人偶那略显佝偻的后脑勺! 咣!!! 一声令人牙酸的,沉闷到极点的巨响! 不是那种金属碰撞声,更像是重物砸中了装满沙子的铁皮桶! 管家人偶整个身体猛地向前一个趔趄,脑袋以一种夸张的角度歪向一边,玻璃眼珠似乎都黯淡了一瞬,抓着门把的手也松开了。 即便是人造的模拟灵魂也逃不过[复仇]的杀伤。 它僵在原地,体内传来一阵紊乱的,仿佛齿轮卡壳般的嘎吱摩擦声。 门口的艾拉:“!!!” 她脸上的期待笑容瞬间变成目瞪口呆,眼睛瞪得大大的,下意识捂住了嘴。 通风管道里的米拉:“?!?!” 档案柜后的贝拉和卡米拉:“!!!” 地板下的康纳和利亚姆:“……???” 发生了什么?这人是谁?这又是什么路数?!直接物理闷棍?!!还是某种奇奇怪怪的艺术品?! 然而,这还没完。 而偷袭者的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 他没有确认战果,左手已经探入怀中,哗啦一下扯出一个灰扑扑的大麻袋!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麻袋口朝下,精准无误地罩住了管家人偶微微冒烟的脑袋。 双手往下一撸,麻袋就吞没了人偶整个上半身,连那根僵硬的白手套都被裹了进去。 “走你!” 膝盖一顶人偶膝弯,另一只手顺势一推,那具仍在嘎吱作响的身躯便整个栽进了麻袋深处 他飞快地攥住袋口,手腕一转,用不知何时叼在嘴里的麻绳利落地扎了个死结。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艾拉就只能看到年轻人的背影了。 “不送了啊,各位蹲墙角的朋友” 年轻人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声音里带着面具都压不住的笑意。 房间里,陷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寂静,只是这一次,寂静显得这么诡异。 通风管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不知是叹息还是骂人的声音。 柜子后,卡米拉缓缓合上了差点脱手的相机,面无表情地看向天花板: “……有人能解释一下,那是谁家的疯子吗?” 地板下,康纳的声音幽幽飘上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困惑: “所以……我们被一个扛麻袋的半路截胡了?” “别愣了,追!” ……… 走廊里,瞬间上演了一场极其混乱的追逐战。 就在牧亚扛起麻袋转身开溜的瞬间,他眼底深处那圈不起眼的白色光环无声流转。 一瞬间,[天途]那清晰、客观、如同冰冷旁白般的记录,直接流入了[天命]之中,紧接着就是在灵魂深处的计算与分析。 所有结论的接收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当贝拉的指尖微动,米拉的雕刻刀即将出手时,牧亚已经动了。 “走你!” 他扛着麻袋,在香水水滴尚在空中的轨迹尚未完全展开时,左脚猛蹬,右脚勾起旁边半倾的垃圾桶。 “哗啦!” 污物泼洒,精准覆盖了香水预定的落点区域。那一股气味瞬间被污秽所淹没。 “咔嚓!!” 米拉的刀刺入墙壁,碎石迸溅!凭借蛮力,她将飞石掷向年轻人 十七块主要碎石的轨迹,大小,速度,如同刻在牧亚脑子里一样清晰。 他没有试图去击飞,而是在碎石及身前的一瞬,身体以一种看似惊险的滑铲。从碎石网中最稀疏,最小的那个缺口钻了过去! “这是?震旦的天命?第一位阶就能完成这样的计算?开什么玩笑?” 康纳和利亚姆姗姗来迟,只是一眼,见多识广的后者就瞬间认出了年轻人那在黑暗中也显露彩光的眸子,以及那眸子中间那标志性的白环。 “所以,我先走一步喽!拜拜,不用送了” 第120章 幸运! [天途] 冰冷的记录与 [天命] 的疯狂计算在牧亚脑中瞬间完成。 年轻人都动作可以行云流水,可以精准得不像临场反应,可以像是排练过千百遍。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逃脱出了险境。 身后的追兵如影随形,而且不止一波。米拉和维托里奥配合默契,一个暴力破障,一个设伏干扰。 贝拉和卡米拉一个用气味吊着尾巴,一个用镜头锁定方位。 更麻烦的是康纳和利亚姆,两人并未全力追赶,却总能在岔路口出现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如同耐心极佳的狼,等着猎物自己犯错。 根据天命计算出来的结果,每条都是要挨揍的画面,不过,幸好,他和青禾早就已经商量好了对策。 或者说,是青禾那离谱又实在的光锥,让他们敢于制定这个看似疯狂的计划:把管家这烫手山芋,直接送到监狱长面前! 几个小时前,昏暗的灯光下。 “事先声明,我战斗力也就那样,主要是跑得快,看得远,打的疼。你呢?打起来能干嘛?别告诉我你只会画素描” 青禾似乎被问到了关键,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声音更小了: “……辅助” 牧亚这才抬起头,揉了揉脸上的面具,挑眉看她: “我知道是辅助,这比赛里谁不是辅助?你是哪种?控场?治疗?增幅?还是……” 少女的眼神心虚地飘向一边,仿佛在斟酌一个不那么奇怪的用词。 “……基于心理暗示与随机数生成的非酋逆袭,欧气短暂爆发辅助” ??? 两人大眼瞪小眼。 年轻人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你说的是……锦鲤?那种转发这条锦鲤,三天内必有好事的锦鲤?” 牧亚的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 “姐妹,咱们这是在双年展真刀真枪干架,不是拼夕夕抽奖啊!” 青禾似乎被他的反应刺激到了,或者说,破罐子破摔了。 她没再试图用无力的语言解释,而是直接抬起了空着的右手。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笔锋划过,两道柔和却不容忽视的流光,毫无征兆地在她掌心上方凭空乍现,交织,最终形成两枚虚幻并不断变幻着细微纹路的卡牌。 她没有隐藏光锥激发时的自然显现的效果,而是让牧亚自己看。 牧亚眨了眨眼睛,瞳孔深处那圈不起眼的白色光环,微微流转,清晰地读出了那两枚印记代表的信息: [万物皆有备于我](人文): 每天获得一份持续一小时的限时 [幸运] 状态。当持有者遭遇 [厄运] 判定时,有一定概率获得破解此次厄运的关键线索或微小助力。 [自我实现预言](神秘): 你掏出一枚硬币并抛向空中,硬币落地前,宣布一个结果,倘若正确,可指定目标获得一份[小幸运],此光锥发动时不受任何灵魂加成影响。 “不是……这……” 他语无伦次,指着那两枚虚幻的印记,又指了指青禾,最后揉了揉自己脑袋。 “还能有这样的光锥吗?规则类?概念系?这玩意儿怎么打架?啊?难道打架的时候你就在旁边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给自己上三层好运buff,然后等着对手走路踩香蕉皮,天花板掉砖头,武器突然卡壳?” “战略型辅助!” 青禾涨红了脸,翠绿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努力想维护自己的尊严。 “这叫运筹帷幄!叫不战而屈人之兵!叫合理利用环境与概率优势最大化!怎么能叫……叫那种名字!” “叫玄学锦鲤” 牧亚一针见血,总结陈词。 少女瞬间噎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瞪着牧亚,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再说一遍试试看。 自那次令人无语的对话和后续磕磕绊绊的能力磨合之后,牧亚总算明白了该怎么和这位战略型锦鲤搭档。不是让她去冲锋陷阵。 而是在关键时刻,引导那微妙的概率,为他创造那一线生机和最优路径。 值得一提的是,牧亚提前利用[主办方的恶意]这枚拟造光锥的机制,消耗40%的灵性,给自己上了4层buff,都是加速,回血类的。 “挥金如土!” 牧亚在又一次惊险避过米拉掷出的碎石后,嘶声喊道。不需要更多言语,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 隐藏在暗处的青禾,呼吸急促,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她一边跑,拼尽全力地抛飞硬币,一边快速的猜测结果。 [自我实现预言]接连发动。 少女的灵性在飞速消耗,效果也立竿见影,却又微妙难言。 贝拉脚下恰好被一块翘起的地砖边缘绊了个趔趄,手中即将激发的香水瓶顿时一歪,失了准头,擦着牧亚肩头飞过,在墙上洇开一小片迅速淡去的污渍。 气得这位女士攥紧了拳头。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插曲,却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贝拉的失手,让原本她和卡米拉,米拉之间一次近乎完美的合击配合出现了微小却关键的延迟。 卡米拉的镜头捕捉因此慢了半拍,米拉预判牧亚会被香气干扰而进行的拦截性攻击也落在了空处。 就连康纳和利亚姆看似完美的侧翼包抄路线,也因为前方意外倒塌的一小段铁壁而不得不稍作调整,慢了半拍。 “机会!” 牧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瞬间的战术空窗,爆发出惊人的速度,猛地冲进一条向上的狭窄维修竖井! 脚下是生锈的铁梯,上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咬牙向上攀爬,麻袋里的管家咔咔地撞击着井壁,发出阵阵回响。 青禾紧随其后,她忍不住吐槽: “这监狱到底是谁建造的,怎么这么乱!” “再坚持一下……” 牧亚哑声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上方井口透出微弱的光。他伸手抓住边缘,正要发力—— “哎呀,好巧呀”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井口上方传来。 牧亚猛地抬头。 井口边缘,艾拉正跪坐在那里,双手托着腮,扎着红绳的乌黑辫子垂在胸前。 她歪着头,笑意盈盈地看着下方狼狈不堪的两人,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仿佛只是偶遇熟人打个招呼。 牧亚的呼吸一滞。 不对劲…… 年轻人发现自己居然移不开眼睛了,而且竟然连攻击的欲望都被降低了。 那一瞬间,周围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去,只剩下井口边缘那张过分明媚的笑脸,和她眼中某种难以形容,让人下意识想要信任的光彩。 就像飞蛾注定扑向火光,向日葵天生追随太阳。她是焦点,是中心,是理所应当被注视,被倾听的。 牧亚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仿佛喝醉了酒,又像是沉浸在某个特别温暖放松的梦境边缘。 “你看,你受伤了,你的同伴也快撑不住了” 艾拉的声音很轻,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让人无法升起反驳的念头。 “这个麻袋……里面的东西,对你们来说已经是烫手山芋了,对吗?带着它,你们跑不远的,后面那些人马上就会追上来哦” 她伸出手,不是抢夺,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等待接过的姿态。纤细的手指在昏暗中白皙得晃眼。 “交给我吧” 她柔声说,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令人信服的魅力。 “我帮你们拿一会儿。你们先上来,休息一下。放心,我不会跑的,我只是……帮你们分担一下” 她的笑容真诚得毫无瑕疵,眼神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漂亮姑娘,在关心两个狼狈的陌生人。 就连同为少女的青禾都变得眼神迷离起来。 牧亚的喉咙动了动,眼神在艾拉明媚的笑容和伸出的手之间游移。 那股令人放松的暖意还麻痹着神经。 他抓着麻袋带子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松,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个要将麻袋递出去的姿态。 “好……好吧,” 他声音有些干涩,似乎还在抵抗那无形的魅惑,动作显得有些僵硬。 “你……帮我拿一下” 就在麻袋即将脱手,艾拉眼中笑意加深,手指即将触及粗糙麻布的刹那。 牧亚眼神骤然一厉! 前递的动作猛地变为前刺!他空着的左手不知何时已从腰间抽出白藏!带着一股纯粹的杀意,快如闪电般刺向艾拉伸来的手腕! 他要斩断少女的大动脉! 艾拉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弯弯的月牙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真实的惊讶,仿佛没料到对方能在她的影响力下如此快清醒并反击。 她反应同样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以一种舞蹈般的轻盈姿态向后仰倒,足尖在井沿一点,如同被风吹拂的柳叶,飘然后退了两步,避开了匕首的锋芒。 白藏的攻击可以被闪避,[复仇]却不可以,顿时,艾拉笑容一僵,换上一副苦瓜脸。 “好疼!” 少女敲了敲脑袋,勉强站稳身形,愁眉苦脸中带着点好奇。 “你怎么这么快就醒了?莫非你见过我这种身份?” “[气质]的灵魂加成再配合上某种蛊惑人心的手段吗?真叫我惊讶” 牧亚一击逼退艾拉,看都没看那飘然后退的身影,右手依然紧握白藏保持戒备。 左手却快如闪电般抬起,拇指与中指并拢,照着身旁眼神依旧迷离,仿佛还在梦中的青禾额心。 不轻不重地弹了一记。 “啪!” 一声清脆的脑瓜崩。 “嗷!” 青禾痛呼一声,双手捂住额头,那点残留的迷茫瞬间被痛楚驱散,翠绿的眼睛猛地瞪圆,彻底清醒过来。 她先是茫然地看了一眼牧亚,又惊魂未定地瞥向不远处已经站稳,正饶有兴致看着他们的艾拉,小脸唰地白了。 “走!” 他低喝一声,不再废话,拉住还有些发懵的青禾,用尽最后的力气从井口一跃而出,双脚一落地,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走廊尽头。 那扇厚重的,象征着监狱长权威与未知混乱的铁门,夺路狂奔! 身后,艾拉轻轻拍了拍胸口,仿佛在安抚并不存在的惊吓,但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眼底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少女目光紧紧追着牧亚收回匕首的动作和两人狼狈的背影。 “哎呀呀,真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呢” 她小声嘟囔,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辫梢的红绳。 “明明这一招从来就没有失败过,这家伙……” 她没有立刻去追,只是迈着轻快如舞步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仿佛在享受这场追逐戏剧的每一幕。 前方,牧亚和青禾的身影在昏暗走廊中,粗重的喘息,麻袋与地面的摩擦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敲打着紧绷的神经。 更后方,米拉等人攀爬铁梯的金属摩擦声和隐约的呼喊也越来越近,如同逐渐合拢的包围网。 监狱长的办公室近在眼前。 所有的视线,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混乱,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收束向那扇紧闭的厚重门扉。 只有在一切见分晓的上一秒。 刀光骤然亮起! 第121章 最初的人偶 砰! 一声短促尖锐,不同于任何冷兵器或灵性激发的爆鸣,猛地从侧后方炸响! 如若换成旁人大概是来不及反应的。 但那股子火药推动金属穿透空气的独特锐响,瞒不过牧亚[天途],[天命]的感知! 是康纳! 他从阴影中缓缓走出,指间夹着一把造型奇特,宛如艺术品般的微型手枪,枪口还残留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青烟。 事实上,这确实是他的艺术品,从主办方专门布置的一个小剧场中所获得的,总共三发子弹,为了测试威力,他用掉了一发。 威力相当不错,在目睹牧亚那惊人的战斗力后,这位志在夺冠的参赛者果断动用了它。 不需要一击毙命,只需要拖慢牧亚的行动能力,能迫使他被包围就好。 子弹的速度远超人力投掷物,几乎在枪响的瞬间,灼热的气流和死亡的威胁已然临近牧亚的右腿膝弯! 牧亚抬起眼睛,却并没有闪躲,而是保持着跑步的姿态。 青禾的惊呼还未出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道清越,冰冷,仿佛能斩断时光的刀鸣,毫无征兆地,在子弹与牧亚右腿之间的咫尺虚空,骤然迸发! 不是从前方,不是从后方。 是从斜上方的阴影中,从走廊一处装饰性的石雕拱券顶端,一道深色身影如同融入月色的夜枭,无声滑落。 头戴天狗面具的女人似乎早就在那里,比所有人更早,以一种超越常理的方式存在于战场上空。 她的出现没有前兆,拔刀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于是太刀出鞘,斩出的轨迹并非弧形,而是一道笔直凝练,极致纤细的线。 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叮。 那颗足以撕裂血肉,击碎骨头,造成巨大伤害的子弹就在距离牧亚膝弯不到十厘米的半空中,被那道冰冷的刀光,精准地一分为二。 两片微微变形的灼热黄铜片,带着衰减了大半的动能,擦着牧亚的裤腿飞过,咄咄两声,深深嵌入旁边的砖墙之中,留下两个冒烟的小孔。 火药味混合着被斩开的金属灼烧气息,弥漫开来。 女人的身影轻盈落地,木屐点在石砖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依旧保持着挥刀后的姿态,太刀斜指地面,刀身雪亮,映着走廊昏暗的光。 天狗面具毫无表情,只有那双隐藏在眼孔后的目光,似乎淡淡地瞥了一眼牧亚的背影。 “你走,我拦着他们” 然后,她收刀归鞘。 “锵” 刀镡与鞘口吻合,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秒,整个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牧亚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张毫无表情的天狗面具下,究竟藏着怎样的面孔,怎样的来历,怎样的目的,他都一无所知。 但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 他猛地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拉着青禾扑向那扇近在咫尺,象征着最终答案与混乱的铁门! 身后,是短暂的死寂,以及死寂之下迅速沸腾的杀机。 女人收刀归鞘,木屐无声地横移半步,恰好挡在了走廊中央,隔开了牧亚、青禾与后方所有的追兵。 她没有任何言语,没有摆出任何防御或进攻的架势,只是那么随意地站着,左手依旧随意地搭在刀柄上。 然而,那股无形的、斩断子弹的锋锐之气并未消散,反而随着她的静止而愈发沉凝,尖啸着,在地面留下出一道裂缝。 米拉的脚步硬生生刹住,雕刻刀在手心攥得死紧,眼神惊疑不定地在零和前方牧亚的背影之间游移。 这个神秘女人的实力深不可测,目的不明,但此刻她拦在这里的意思再清楚不过。 康纳缓缓放下举枪的手,那把艺术品般的微型手枪消失在袖中。他脸上的散漫早已无影无踪,只剩下冷静和审视。 慢悠悠赶来的艾拉,此时也停下了轻快的脚步,倚靠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依旧是那副兴致勃勃看戏的笑容。 只是目光在女人和那扇紧闭的铁门之间来回转动,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气氛紧张。几方队伍被她一人拦下,形成了一个诡异而危险的对峙。 牧亚冲向铁门的麻袋的行为成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就在这凝固的危机达到顶点,米拉眼中厉色再闪似乎准备冒险一搏,康纳的手指在袖中微动,卡米拉脚下灵光隐现的刹那。 咔 一声带着金属质感的机括声,从那扇厚重的铁门内部传来。 门锁被从内部解除了。 紧接着,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扇铁门缓缓地打开了。 一个巨大的铁偶,从门后的黑暗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监狱长冷漠地扫视着在场的十人。 它深红色的眼睛缓缓扫过门外气氛紧张的众人,最后定格在距离最近,肩上还扛着麻袋的牧亚身上。 “艺术家,解释你的行为,还有,袋子里装着什么” 牧亚的呼吸在面具下微微一滞。 对于一个毫无生命的死物,他并不能用讲抽象话之类的行为,来获得对方的心理活动。 这很麻烦。 幸好,年轻人并没有因为紧张而结巴的习惯。 “袋子里装的是管家。就是您身边的那位” 此言一出,监狱长沉默了。 可年轻人还在说话。 “光炸之后,箱子不见了,所有人都在您的命令下猜是谁干的。有人猜是参赛,不是,艺术家,有人猜是警卫。但我注意到管家的不对劲” 他直视监狱长那双烧红的眼睛。 “在经过一番调查之后,我确定了,管家就是偷走盒子的窃贼,或者说窃贼的帮凶” 监狱长看着年轻人,大约三秒之后。 它缓缓抬起一只金属手掌,对着麻袋凌空虚抓。 一股无形的力量笼罩了麻袋。管家的身体被那股力量粗暴的抓了起来,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当监狱长铁偶悬浮起管家时,它那只金属手掌完全暴露在众人视线中。 手指的指关节处,以及手腕与袖口连接的金属接缝处,赫然沾染着几片暗红色,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 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粘稠的光泽。 是血。 属于人类血肉之躯的血。 众人瞳孔收缩,不动声色地提防起来。 监狱长是铁偶,即便晚宴时目睹过它铁皮剥落后露出的血肉之躯,但这血显然不是从它体内渗出的,那金属巨手和手臂完好无损,没有破损裂痕。 那么这血是别人的? 谁的? 在场众人不约而同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牧亚,青禾,米拉,维托里奥,贝拉,卡米拉,康纳,利亚姆,天狗女人,艾拉。 十个参赛者,大多都沾满尘埃,即便是最狼狈的牧亚,也最多只是衣衫褴褛,更何况出血? 在场的众人虽然都是艺术天光的求知者,但好歹也打了这么多架了,看那血迹的颜色,质地和分布,分明是近距离接触,甚至可能是徒手施加暴力时喷溅沾染上的。 晚宴时,长桌旁是十一个参赛者。 现在,在场只有十个。 那剩下的两人去哪了?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如同冰冷的毒蛇,让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僵硬了。他们都不是傻子,能走到现在的,几乎个个都是人精! 他们现在的心情,就像一群被突然拽到聚光灯下的魔术师鸽子,明明慌张到想夺路而逃,却还得憋着气假装梳理自己从容不迫的羽毛! 压力,瞬间从亡命奔逃的牧亚转移到了大家身上。 面对这寂静的气氛。 监狱长向前踏出一步,金属靴底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那股混合着血腥气的压力如同实质的枷锁,重重缠绕在整个走廊每个人的心头。 “坦白。是你偷窃了我的宝物?” 监狱长的镜头红光微微闪烁。 “是谁的命令?那个躲在老鼠洞里,只会玩弄些木偶的老废物布鲁?是不是他?!” 布鲁这个名字被巨大铁偶用合成音以一种极其嫌恶,仿佛看见老鼠般的语调吐出。 带着极其明显的恶意与愤怒。 管家苏醒了,艰难地转动了一下那颗歪斜的脑袋,几近碎裂的拟真眼珠对准了监狱长。 它的扬声器里发出一阵沙哑带着电流杂音的嗤笑,那笑声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命令?哈哈……滋滋…监狱长…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你以为…一切都在你的…牢笼…和掌控之中?” 它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或者享受这种激怒对方的感觉。 “没有…命令,只有…选择” 管家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一瞬,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 “我选择了…更值得…追随的光。而不是…一个披着铁皮,内里却塞满了…腐烂血肉和…无能狂怒的…盗窃者,你才是窃贼!监狱长先生!” “找死!” 监狱长的合成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它那沾血的金属巨手猛地凌空一握! “咯啦啦——!!!” 管家的上半头颅骤然被一股恐怖的巨力从四面八方挤压!金属躯壳发出令人牙酸的扭曲、崩裂声。 电火花噼啪乱闪。但即便如此,管家的扬声器里依然挤出了一串更加尖锐疯狂的电子笑声。 “哈哈…哈哈哈!愤怒吧!无能狂怒吧!戴维斯!你找不到的!你永远也…找不到它!” 管家的声音在剧痛和挤压中断断续续,却越发亢奋。 “我把它交给了…最初的人偶,布鲁!就在你的眼皮底下!就在这座…你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监狱里!” 监狱长挤压的力道微微一滞,深红眼睛死死盯着管家: “最初的人偶?一个可以感染其他人偶的疯子罢了!你也不过是它可操纵的玩物,说,还有谁被它感染了!” “还有谁?哈哈…每一个!又或者…哪一个都不是!” 管家的脸上只剩下了一张嘴巴,但这并不妨碍他嘲讽监狱长。 “感染是无形的…是普通的…是你永远无法从千万个浑噩的齿轮和螺丝中…分辨出来的那一个!” “监狱长!从你想要把自己的血肉塞进这铁壳子的那一刻…你就已经输了!你追不上…你永远…追不上…我们的…脚步!!哈哈哈——呃啊!!!” 最后一声狂笑,被一股更加粗暴、更加残忍的力量强行掐断!监狱长的金属手掌彻底握紧! 砰——!哗啦!! 悬浮的管家人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捏成了一团混合着金属碎片,断裂线路,崩碎齿轮的废铁疙瘩!最后几点电火花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废铁疙瘩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监狱长沾血的靴边,再无任何声息。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空气中弥漫的焦糊味、金属腥味和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监狱长缓缓松开手掌,深红色的光学镜头从地上那团废铁上移开,再次缓缓扫过走廊里每一个脸色发白,心神剧震的参赛者。 “十二名艺术家受邀,十人在此,两人……缺席” 它的镜头红光微微放大,仿佛在捕捉每个人最细微的反应。 “他的血,还热着。他愚蠢的想要刺杀我,不仅给了你们一个教训,也给了我…一个理由” “现在” 监狱长向前一步,那混合着血腥与钢铁的恐怖气息如同海啸般再度提升,几乎让人无法站立。 “我会给你们一个地点,你们要找到最初的人偶,拿回失物,或者……” 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向每一个人。 “……我会用我的方式,审问出答案。而我的方式,你们刚才,已经见识过了” 它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地上那团管家的废铁,以及它手套上未干的血迹,已经说明了一切。 压力,从未如此刻般巨大而具体。 第122章 我们联合! 牧亚沉默。 好吧,现在让他来理清一下现状。 脚下踩的是倾斜的金属坡道,耳边是捡回背包后,安吉洛絮絮叨叨的声音。 手上是监狱长刚刚发给他们这群参赛者的监狱地图,上面有一个标红的符号,那就是最初的人偶——布鲁的藏身之处。 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包裹上来,只有远处应急灯的绿色微光,勾勒出管线和支架庞大的轮廓。 没有时间,也没有必要进行更多勾心斗角的迂回。 监狱长沾血的手套和十二小时的倒计时悬在所有人头顶。 十名参赛者被同一个地图牵引,选择从不同路径,怀着不同心思,向着监狱的深处汇聚。 ……… “这次又要把我丢在一边?” 安吉洛的声音从背包里闷闷地透出来。 “就因为她在那边?” 牧亚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我可是黄金的刻耳柏洛斯!你手上最有价值的藏品,不是块垫脚石!” 背包的布料因内部的挣扎而起伏,但幅度很小。 “你就这么对待一件我花了不知道多少钱才炒作起来的艺术杰作?让她知道你随身带着个会说话的宝藏,难道有损你冷酷的形象吗?” 牧亚转身,用脚把背包往阴影里推了推。 “嘘” “你嘘我?” 背包布料起伏。 “你为了跟她多说两句话,就把我塞这儿。万一被一些没品味的铁偶当垃圾扫走呢?我会出现在阴暗的废品站里,标签写着镀金工艺品,五十块一斤!” 牧亚假装是把地图塞回背包里,侧头看了一眼青禾,低头快速拉链开口: “第一,你重得很,带着你,我翻墙、潜行,跟人动手的战斗力至少要打个折。你想在打斗中滚进下水道吗?第二……” 年轻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停顿。 “再出声,干扰我思考,我可就不帮你琢磨那个俄耳甫斯的智慧到底是什么了。我最近……似乎抓到一点头绪了” 此乃谎言,但谎言就是要对症下药。 背包里瞬间安静了。 三秒后,最右边的脑袋用气声挤出最后一句: “……至少放平,我脖子要断了” 牧亚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真拿你没办法的敷衍。 他动作麻利却仔细地将背包摆正,让三个头都能以相对舒适的姿态待着,还把拉链头稳稳地卡进防水卡扣里,防止它自己滑开。 “重色轻友,见色忘义……为了跟女人讨论行动,就把老朋友塞进角落,果然古典时代的美德早已沦丧,迟早要被女人骗光家产,然后抱着我哭” 年轻人黑着脸轻轻拍了下背包底部,里面立刻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就像那真的只是一个装着寻常物品的背包。 牧亚转头走向少女,脚下的金属网格发出空洞的回响。他走近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被拉长又压短。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种熟悉的东西,让青禾下意识紧张了起来。 上次牧亚露出这种我有个好主意的眼神,是他们俩决定去绑票管家的前五分钟! 少女的心脏很没出息地跳了一下,不祥的预感慢慢涌上心头。 果不其然,牧亚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坡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内容也格外惊悚: “我想把所有人联合起来” 背包中的安吉洛差点没绷住笑,终于有人能明白之前牧亚抱着自己跳楼的绝望了。 青禾原本的动作是跟一根顽固的鞋带较劲,闻言手指一抽,瞬间勒出个死结。 “……你再说一遍?” “我要联合所有人” 牧亚重复。 少女站直身子,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速写本夹在腋下,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牧亚皱眉:“你在干嘛?” “祈祷” 青禾没睁眼,侧脸在昏暗光线下竟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虔诚。 “祈祷你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 “我没被附身” “那你就是被康纳那一枪吓破胆了,开始说胡话了” 少女说完才睁开眼,那点伪装出的虔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审视和几乎要溢出来的你疯了的质疑。 “联合?跟谁联合?米拉和维托里奥看你的眼神像看疯子,康纳,他的子弹可能还镶在墙上给你当纪念品呢!至于艾拉,你敢信她?她一笑,我就觉得我的灵性在报警!” 她深吸一口气,掰着手指数: “你联合他们?我跟你打赌,你前脚说合作,后脚就有人开始研究怎么用最小动静让你意外退场。这比对付布鲁危险多了好吗!” 牧亚等她噼里啪啦吐槽完,脸上那种我有个好主意的表情没变。 “他们不会动手的” 他语气笃定得让人火大。 “哈?” 少女狐疑。 牧亚没解释,反而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从进来到现在,除了直接干监狱长的那伙人,我们之间真的有机会下死手吗?” 青禾下意识回想, 追杀,对峙,下绊子,抢东西……凶险是挺凶险,但仔细一想,好像除了康纳那发被劈开的子弹,还真没什么致命杀招,就连最混乱的追逐,大家的目标也主要是麻袋,而不是彼此的要害。 “好像……是没到那份上?” 她迟疑道。 “不是好像,是肯定” 牧亚指了指少女手里的草图。 “监狱长把同样的地图给了所有人,把同一个目标塞到所有人脸上,用同样的倒计时和同样的威胁赶着所有人往同一个地方跑,这像是鼓励我们自相残杀的样子吗?”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点看穿把戏的嘲讽: “这更像什么呢?像把一群互看不顺眼的猫扔进一个满是机关和一只大老鼠的迷宫,然后锁上门,在外面等着看,是猫先互相抓秃,还是先合作把老鼠揪出来” 青禾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抓住了什么。 “主办方,或者说设计这出戏的家伙简直坏得流脓” 牧亚扯了扯嘴角。 “他们想看的是合作,至少是某种意义上的合作。但主办方暗示却不明示,偏要摆出一副你们随便打,死光了也无所谓的架势” “他们享受的就是这种恶趣味。看着我们一边互相猜忌,一边又不得不捏着鼻子凑一起,去解决那个凭单人几乎不可能搞定的麻烦” “所以你觉得……” 青禾顺着他的思路,声音也低了下来。 “布鲁就是那只大老鼠?单打独斗没戏,所以……” “单打独斗肯定没戏,就算能过布鲁,也过不去监狱长” 牧亚摇了摇头。 “所以现在谁先破坏这个潜在的合作氛围,谁就等于在跟主办方的剧本对着干,在增加所有人的通关难度” “米拉不傻,康纳更精,其他人也不笨。在确认监狱长会不会对大家动手前,没人会当这个出头鸟。现在动手,除了拉仇恨,浪费体力,增加变数,没别的好处” 他总结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轻松: “所以啊,我们联合绝不是异想天开,只是比他们早一步,把主办方那点恶趣味的小心思捅破而已。等过了布鲁这一关,掂量清楚分量,再决定是继续合作分赃,还是各凭本事翻脸,也不迟” 青禾愣愣地看着他,消化着这套从比赛机制本身入手的推理。 相比之前那些利弊分析,这个角度更宏观,也更让人背后发凉。如果牧亚猜对了,那他们所有人其实一直都在被无形的剧本推着走。 “可……万一你猜错了呢?” 她最后挣扎道。 “那就跑呗” 牧亚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 “反正本来也得跑,但现在去试试,说不定还能混个临时头头当当,指挥他们去前面踩雷,多划算” 他说完,真的就转身,继续朝坡道下走去,背影透着一股反正试试又不要钱,万一赌对了就血赚的光棍气质。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深深皱起眉头。 她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还在因为之前的狂奔微微发酸,意识深处似乎还回荡着各式[共鸣]带来的情绪。 而这个人,这个刚刚才带着她在通风管道,地板夹层和枪口之间玩了一场要命捉迷藏的家伙,现在用讨论夜宵吃什么的语气,说要联合所有人。 就仿佛刚才那场逃亡不是险些要命的死局,而只是饭后的消食散步,踩过的管道和灵质击碎的墙壁,都不过是路边寻常的风景。 就仿佛联合所有人这件事,跟去便利店买瓶水一样自然,不需要勇气,不需要算计,甚至不需要认真,只是恰好想到了,于是就说出来了。 就仿佛……就仿佛… ——他天性不知道何为恐惧。 他不是走到了悬崖边所以不看深渊,他是天生就站在一片空无之上,脚下本无深渊,故而也无所谓俯瞰。 青禾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你这种人,迟早的事,要么输光死在命运的赌桌上,要么死在逃命的路上,没别的活法” 牧亚头也没回:“我身份是特效师” “特效师可不会赌命” “特效师赌甲方会不会改需求” “……那确实更可怕” 青禾追上他的脚步,两人并肩走进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第123章 行李寄存 监狱深处已经没有楼层的概念了,脚下的金属网格不知何时变成了粗糙的石板。 两侧的墙壁也从砖石变成了天然的岩层,断面锋利得像刀切过似的,一层一层叠压着,记录着这座监狱每一次向下扩张的年份。 而最深处,则是一扇看上去年份已久的木门。 年轻人正要上前,忽然感觉腰间微微一坠,白藏在皮鞘里轻轻晃动了一下,仿佛被什么轻轻拉扯。 “诶——呀!” 身后传来青禾一声短促的低呼。牧亚回头,只见少女正手忙脚乱地按住自己的头发。 她用来别住额前碎发的一枚金属发卡,此刻正颤巍巍地试图脱离她的掌控,连带着那缕头发都俏皮地翘了起来,指向天花板方向! 青禾一手死死按住发卡,另一手徒劳地想压平那撮不听话的头发,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翠绿的眼睛里写满了懵圈和恼火。 “别动” 牧亚也顾不上解释,上前一步,伸手帮她按住了那枚蠢蠢欲动的发卡。入手冰凉,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向上拉扯的力道。 他用力一按,将发卡连带那缕头发一起,牢牢按回青禾额侧。 少女开口,清脆的声音里透着一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磁铁?这里有超大号的磁铁?而且还在天花板上?” “原来如此” 牧亚等青禾手忙脚乱地按稳了发卡,又看着她那撮不听话的头发终于老实趴回去,才收回手。 听到她带着荒谬感的疑问,他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四周天然的岩层和脚下粗糙的石板,又抬眼看向前方那扇嵌在岩壁里的木门。 牧亚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讽: “现在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咱们亲爱的监狱长先生,宁可用沾血的手套吓唬我们,也不敢亲自过来转悠了吧?” 青禾眨了眨眼,顺着他的思路:“因为它是铁偶?而且是最高级精密的那种?” “bingo。” 牧亚打了个响指,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它那身铁皮,还有里面那些更精密的构装体,恐怕一踏进这磁场的有效范围,就不是发卡上天这么温柔了。轻则动作失控,关节锁死,重则内部精密元件被强行扯出,回路紊乱” “对它来说,这跟被活拆了没什么区别。这地方,简直就是为它这种监狱铁偶量身定做的禁区” “那我们怎么办?” 青禾有点心疼地摸了摸自己差点叛逃的发卡,又看看牧亚的刀。 “总不能扔在外面吧?还是……任由它们被吸走?”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一手捂着头,一手可能还要帮牧亚按着刀,像个滑稽的稻草人一样走进未知区域的样子,表情更垮了。 “先看看情况。” 牧亚没多犹豫,上前用力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嘎吱——!” 门轴发出呻吟,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异常宽阔、高耸、笔直向前延伸的通道,地面和墙壁是某种暗沉,光滑,隐隐有幽蓝光泽的特殊板材。 冰冷的银白光线从墙壁和顶部洒下。 而通道那高高的、光滑如镜的金属天花板上—— 牧亚的瞳孔微微放大。 青禾也倒抽一口凉气,捂着头发的手都忘了放下。 只见天花板上,如同被无形巨手粗暴拍上去的标本,密密麻麻吸满了各式各样的金属物品!米拉的雕刻刀,维托里奥的量尺,贝拉的香水瓶,卡米拉的相机配件,康纳的手枪……各式各样的私人小物件通通呈现在两人面前。 甚至还有几个失去生气的铁偶也被吸在上面,呈现大字形。 五花八门,像个陈列馆似的! 牧亚腰间的白藏又剧烈晃了一下,刀柄甚至顶开了皮鞘扣,露出小半截雪亮的刀身,嗡嗡作响,仿佛在兴奋地跟天花板的同伴打招呼。 随着木门彻底敞开,那股针对性的吸引力骤然暴增! 嗡! 白藏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鸣,终于彻底挣脱了皮鞘的束缚和牧亚手掌下意识的压制,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声直冲而上! 几乎同时,青禾那边也传来一声小小的惊呼和布料摩擦声。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又有两者加入了展览的行列。位置还挺显眼,就在康纳那把手枪旁边。 少女下意识摸了摸被扯痛的头皮,看着自己那枚远走高飞的发卡,嘴角抿了抿。倒不是多心疼,就是有种被强行缴了械,还顺带丢了私人小物件的不爽。 青禾不自觉地朝牧亚的方向靠近了半步。 在这手无寸铁的环境里,身边这个偶尔冒出点歪理,但似乎总能在绝境里找到出路的家伙,莫名地让人安心了一点点,哪怕这点安心很可能也是错觉。 就在这时,通道两侧和前方,其他失主也陆续现身。每个人看到天花板上的景象时,脸上都精彩纷呈。 米拉对着自己动弹不得的雕刻刀脸色铁青,贝拉看着天花板上一个又一个大香水瓶一脸肉痛,康纳面无表情,但插在口袋里的手似乎握紧了什么。 艾拉甚至笑嘻嘻地把自己辫子上的金属小铃铛主动送上了天花板,美其名曰对称。 最后,天狗女人的身影在入口阴影中静立,她的刀鞘安稳如常,长刀消失无踪。 十个人,以不同的姿态,站在这条强制解除金属武装的通道起点。气氛诡异,但天花板那尴尬的一幕,莫名冲淡了些许凝重的敌视,反而有种滑稽的同病相怜。 “啧” 牧亚轻啧一声,语气复杂,不知是感叹还是吐槽。 “这欢迎仪式……真是既贴心,又缺德” 年轻人最后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把孤零零的白藏,收回目光,转向通道尽头那片深邃的黑暗。 “行了,行李寄存完毕” 他率先迈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接下来这段路,看来得凭友谊和羁绊了。各位,请吧” ……… 友谊和羁绊? 康纳走在队伍侧后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听着牧亚那句堪称本日最佳黑色幽默的发言,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真的,不开玩笑,如果这不是双年展,不是这座见鬼的地下监狱,不是在所有人被强行缴械,头顶挂满个人物品的奇葩情境下,康纳觉得,他应该挺乐意跟牧亚喝一杯的。 不是那种应酬式的,在画廊开幕式上端着香槟互相恭维的喝一杯。是真正坐下来,开一瓶好的,聊点有意思的。 他相信绝不止自己会这么做,即便是看上去最冷漠的米拉也绝对不会介意和牧亚交个朋友。 说到底,这种永远不按常理出牌,还总能在死局里踹开一扇窗的家伙,谁会不想结识? 哪怕只是为了看看他下次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如果是在外面,不是双年展,不是这个所有人被丢进监狱里的荒诞游戏,康纳会怎么做? 他大概会走过去,用那种不卑不亢的语气跟牧亚说:比赛结束之后,有没有兴趣来趟爱尔兰? 他们会坐在壁炉前,喝着酒,聊那些真正有意思的事情,不是艺术世界的操盘,不是谁的下一个展览在哪,而是关于画画本身,关于那些只有真正动手的人才能理解的,细小而珍贵的瞬间。 “啧” 康纳在心里轻啧一声,把那些念头按了回去。 他抬起眼,看向前方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步伐随意得像在逛自己家后院的背影。 通道到了尽头。 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半球形的巨大天然岩洞。空气沉闷,弥漫着浓烈的朽木与尘埃气息。 岩洞中央,一把木制高背椅上,静坐着一个木质人偶。深色的木材,简单的榫卯结构,抽象的木雕面孔,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 最初的人偶——布鲁。 在它脚边,安静地放着那个他们曾经见过的箱子。 伴随着众人的脚步声,空洞的木雕眼眶看向通道口,一个干涩缓慢的嗓音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 “几个世纪……还是……一弹指?” “戴维斯那只看门狗…终于学会了…驱使别的活物……来探路了么……?” 它的声音里,混合着怜悯与鄙夷,带着几分疲倦地用手撑着下巴。 “外面那个世界依旧如此无常,喧嚣,充满短暂而易朽的噪音……对吗?” 牧亚很敏锐地捕捉到了它的情绪变化,它似乎先生陷入了某种漫长的回忆,随后艰难地摆脱,取而代之的,便是因为漫长折磨的疯狂与长久不见希望的绝望。 灵质涌动。 布鲁那只停在膝上的手,对着虚空轻轻一点,仿佛敲动了什么按钮似的,一声极轻微的木料断裂声,从它自己体内传来。 簌簌簌…… 头顶传来细碎的声音,像无数虫子在黑暗中同时蠕动。 先是木屑,然后是灰尘,像一场无声的雨。然后是一只木偶的脚,从岩壁顶部的阴影里探出来。 众人几乎是同时抬头,等到看清头顶上都为何物时,各个国家的民族精粹从他们口中吐出,再难克制震惊—— 不知何时! 从岩洞顶部的裂隙里,从墙壁上那些被凿出的凹槽里,从椅背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数之不尽的木偶们开始铺天盖地的坠落,涌现。 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只有半截躯干和一只还在挥舞的手臂。 它们落在地上,发出杂乱而密集的闷响,像一场畸形而沉默的冰雹。 “别怕” 布鲁的声音再次在每个人的脑海里响起,平静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它们动手很快” 第124章 你打我呀! “他是真理的殉道者,而我是他最后的守墓人” 木偶轻轻说道,仿佛在念诵诗篇。 数之不尽的木偶,如同被无形之手倾倒而出,僵硬地坠落。 它们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完整,但关节扭曲。有的残缺,只剩半截躯干和一只兀自挥舞的手臂。还有的甚至只是几个木块用麻绳草草捆在一起,却也蠕动着试图站立。 它们落在地上,滚动,弹跳,最终在笃笃的余音中,如同涨潮般缓缓站了起来。 如果只是在地上匍匐的姿态也能算站立的话。 成千上万双用颜料草草点出的眼睛,或空洞,或歪斜,齐刷刷地望向了通道口聚集的十人。 说不上来的诡异与丑陋。 木偶没有嘶吼,因为空壳中从未有过情绪。 木偶没有仁慈,因为主人的命令清晰无误。 阻拦参赛者们的是无数木偶汇聚的海洋。没有缝隙,一眼望不到头,只有无数大致相同的木偶整齐划一地逼近,每一步都把可退的距离压缩到零。 艾拉眼睛闪闪发亮,忍不住感叹。 “这可真是……大手笔啊,成千上万个,它得做多久啊?等等,它们在做什么?” 最前面十几个犯人木偶只是齐刷刷地抬起了手臂,然后朝着十人的方向,用尽全力,将手中攥着的东西狠狠投掷了过来! 那不是什么飞刀暗器,而是它们自己的身体部件! 木制的手臂、小腿,甚至整颗头颅,带着蛮横的力道劈头盖脸砸来。一条断臂擦着牧亚耳侧掠过,重重砸在他身后的地面上,扬起灰尘,木臂半截嵌进碎石里,五指还在神经质地抽搐抓挠。 紧接着是第二波,第三波…… 而木偶们没有停。它们正从自己或同伴身上拆下更多部件,递向前排,填装,再投掷。 两侧的木偶则开始用一种扭曲但极快的姿势爬行,滚动,甚至弹跳着逼近,沉默而高效,如同被统一指令驱动的白色蚁潮。 没有宣战,没有缓冲,直接开始了最残酷的厮杀序幕! “散开!别聚在一起!” 牧亚高喊一声,身体已向侧方急闪,一块飞旋的木偶头颅擦着他的肩膀飞过,狠狠砸在后面的岩壁上,碎裂的木屑四溅。 “该死!” 米拉低骂,失去了雕刻刀,她只能依靠纯粹的体术。 她侧身避过一条飞来的木腿,右拳缠绕灵质如炮锤般轰出,直接将一个扑到近前的畸形木偶上半身打得四分五裂! 木块纷飞中,她脚步不停,肘击膝撞,动作简洁暴力,每一击都精准地破坏木偶的关节核心。 维托里奥紧随其后,他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双手按地,灵性涌动。 “塌陷!” 他低喝,前方一片区域的石板地面瞬间变得酥脆,十几个正冲过来的木偶脚下一陷,动作顿时失衡,被米拉顺势补上一脚踹碎。 康纳在木偶飞掷的瞬间就已消失在原地,他如同鬼魅般在木偶群的缝隙中游走,手中握着的并非金属武器,而是一把闪烁着暗沉乌光的甩棍,棍身有细密的炼金回路。 这显然是这位收藏家的艺术品之一。 他从不与木偶硬拼,甩棍每次击出,都会将眼前的木偶击打的粉碎! ………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的消耗模式。木偶海沉默疯狂,不计代价。 利亚姆,青禾,贝拉,还有卡米拉则在一旁打辅助,什么灵性回复,什么生命回复不要钱的往外面丢。 也算是回归艺术天光求知者的本职了。 而牧亚,以及那位戴着天狗面具的女人,则如同游离于这场血腥旋涡之外的两道影子。 牧亚没有像米拉那样正面硬撼,也不像康纳那样游走点杀。他的动作更加轻盈。 每一次侧身,每一次踏步,都精准地避开木偶的攻击轨迹,或是恰好踩在木偶动作转换的间隙。 这就是他们这些收藏家的优势区间了,他手中永远都带着武器。 捡起的石块,断裂的木偶肢体,甚至崩飞的碎木,灌注灵质后,都能成为供他短暂使用的艺术品,格挡投掷,或者为远方手忙脚乱的青禾解围。 少女的身份是玉雕师,与米拉相近,但奈何成为求知者的时间太短,年龄太小,底蕴严重不足,而且在进入比赛的时候,自己的底牌因为太夸张还被主办方全收。 不过自保还是绰绰有余的,此刻,她正在用[线条]收集木偶们的信息。 牧亚的主要精力,显然不在清理这些无穷无尽的杂兵上。他的目光穿透混乱的战场,牢牢锁定着岩洞中央那把木椅,以及椅子上静坐的布鲁。 [天途]在他脑中无声运转,不断书写的未来片段,木偶攻击的轨迹,同伴闪避的路径,灵质流动的微弱涟漪…… [天命]则在这些海量信息中疯狂计算,寻找着那条理论上存在的,通往一击毙命的最优路径。 [力量] 消耗百分之十灵性后,他获得了第一个buff,运气不错,是一个有用的正面buff。 年轻人一拳击中偷袭的木偶,木壳塌陷,四肢向四个方向飞开,躯干从中碎裂。 他注意到,布鲁虽然静坐,但那木雕的指尖偶尔会极其细微地颤动一下。 每一次颤动,都对应着木偶海攻击模式或重点的微妙变化。当他尝试暴力通过时,布鲁就会立刻将一根手指高高抬起,更多木偶会涌向牧亚,将他逼退。 当康纳试图从侧翼迂回,布鲁的头颅会微不可察地偏转,那个方向的木偶防守立刻变得严密。 他的目光扫过天狗女人。 她的站位更边缘,虽然只剩下刀鞘,但也足够有威胁 她就静静站在那里,木屐仿佛焊在地上,深色和服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岩壁阴影融为一体。任何木偶,无论是疯狂扑击的还是歪斜爬行的,在无法进入她周身三米。 两人一明一暗,一动一静,却形成了奇妙的默契,牧亚在动态中试探,观察计算,寻找机会。 天狗女人则以静止作为威慑,压迫着布鲁的控制余裕,并作为最终一击的保障。 战斗在继续,木偶残骸堆积。众人渐渐感到压力。木偶似乎杀之不尽,而体力和灵性却在持续消耗。 布鲁高踞木椅之上,像是坐在王座上的君王,那木雕的嘴巴明明没有开合,却有时而干涩,时而高亢的嘶吼在众人脑海中炸响: “汝等应该庆幸,作为他伟业的见证者,而非无耻的窃贼!” “香气?雕虫小技!我的孩子们没有嗅觉!哈哈哈哈,把那个红头发的给我撕成碎片!他真是碍眼,不是吗?!” ““监狱长?你也配叫监狱长?睁着你那双只认金银的狗眼,你脑子里是不是少根螺丝?古董,古董,还他妈是古董,你除了估价数字外,还知道别的东西吗!” 它的咆哮毫无章法,充满了狂躁与戏谑,而它的指挥方式也简单粗暴到极点,全靠那十根木雕手指的抬起落下 指得快,木偶攻击的力度越猛。指得慢,那片区域的木偶就略显呆滞。几根手指同时胡乱划动,木偶海就会陷入短暂的,自相冲撞的混乱。 牧亚高速移动闪避,瞳孔深处的白色光环高速流转。他死死盯着布鲁那十根上下翻飞的手指。 突然,他目光扫过战场边缘,看到了躲在岩石后,正紧张地用小本子记录着什么的青禾。一个大胆且略显缺德的念头冒了出来。 “青禾!” 牧亚在一个闪避间隙,突然扯着嗓子朝青禾藏身的方向大喊,声音在嘈杂的战场中异常清晰。 “别藏了!用你的绝招!瞄准它左手小指!就是现在!” 岩石后的青禾闻言,猛地一呆,翠绿的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啊?我?绝招?什么绝招? 但她看到牧亚面具后那双飞快眨了一下的眼睛,以及他悄悄做出一个握拳的手势, 瞬间福至心灵! 虽然不明白具体要干嘛,但配合牧亚搞事这个核心思想她接收到了! 少女当即一咬牙,勇敢地站了起来,甚至还学着米拉的样子,恶狠狠扬起拳头,对着远处木椅上的布鲁,用尽全身力气。 “看,看招!……喂,看这里,看这里啊!我要上了!真的要上了,我真的要上了啊?!” 她这模样,与其说是要发动绝招,不如说像是被老师点名上台,硬着头皮不得不上的学生。 完了,好丢人…… 少女有些羞耻的想到。 然而,面对这略显滑稽的一幕,落在一直用嘶吼和手指微操战局,情绪明显处于暴躁亢奋状态的布鲁眼中,却恰好激怒了它。 一个年纪还没它关节年轮大的黄毛丫头,竟敢用如此儿戏的姿态挑衅! 它想都没想就果断地调动木偶大军要碾死这个蝼蚁。 伴随着它的盛怒,青禾周围区域的木偶瞬间疯狂了!它们不再理会近在咫尺的米拉,康纳等人。 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以比之前凶猛数倍的姿态,扑向孤零零站在岩石边的青禾!甚至有些木偶直接在半空中解体,将头颅,手臂如同炮弹般投掷过去! 你以为女孩儿要跑路了吗? 不! 虽然青禾吓得小脸煞白,心里把牧亚骂了个狗血淋头,但她发现年轻人依旧在朝她使眼色——别停,继续。 少女绝望地深吸一口气。 “……行吧。” 她重新扬起拳头,一脸视死如归。 “我还能再喊一次!谁来!” 话音刚落,离她最近的木偶已经扑到三米之内,青禾甚至能清楚的看清楚它们奔跑时关节运转的细节。 下一秒,闪光灯和玻璃碎裂声同时炸开。 咔嚓—— 乒! 少女身边的木偶在半步之外瞬间崩解成木屑,碎片甚至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气浪卷飞。 卡米拉和贝拉同时出现在她两侧。 三个人,岩石边,把青禾围在中间。 “你下次喊谁来的时候” 贝拉右腿还踩在木偶碎片上,偏头看她,“能不能加个救我?” “……那我多没面子” 青禾小声说。 “你现在就有面子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卡米拉打断两人,手中由灵质凝聚的相机轮廓已经开始不稳定地闪烁:“你们还有什么计划?尽快使出来,我打不了持久战” 青禾点了点头。 然后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深吸一口气,高举起双手,大喊: “布鲁!你怎么这么久都干不掉我!” 坐在椅子上的木偶冷眼相对,它见过太多人在死前换着花样求饶。这种小儿科的激将法,不值得专门回应,只需要用木偶海碾死就好。 然而少女并没有就此收嘴。她转头飞快地看了看周围,四个方向全是木偶,贝拉她们在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她咽了口唾沫,然后把手拢得更紧了些,嘴角扯出一个她自以为很嚣张,其实完全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说实在的啊——” 女孩儿拖长了清脆的尾音,像是叫一个欠钱不还的老熟人。 “你,是,不,是,怕,了,我,了!!!” 整个战场,木偶海洋,在那一秒同时静止。 下一秒,布鲁暴怒的咆哮回荡在上空。 “给我——杀了她!!!” ……… 就是现在! 在布鲁被青禾完全吸引住,对那片区域的木偶海发出明确击杀指令的那零点几秒后摇! 早已借着喊话悄悄调整了位置的牧亚,在布鲁抬手,木偶转向的同一瞬间,从侧面一处稀疏的缺口骤然冲出! 他手中没有利器,只有一块拳头大小的尖锐石块。 年轻人将全身气力与灵性灌注于右臂,锁定布鲁那毫无防护意识的左手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石块如同投掷炮弹般狠狠砸了过去! 咻!!! 石块划破空气,发出短促的尖啸,然后精准无比地砸在布鲁左手手腕外侧,那凸起的木质关节上! 咔嚓! 一声木头断裂的脆响! 布鲁那指向青禾的左手,从小臂与手掌连接的部位,被这块灌注了牧亚全力、又恰好打在受力薄弱点的石块,硬生生砸得向后反折了近九十度! 原本绷直的四根手指顿时飞了出去,只剩下孤零零的断臂。 “呃啊——!!!” 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嘶吼都要尖锐凄厉,充满了纯粹痛苦与惊怒的惨嚎,直接在每个人灵魂深处爆开! 布鲁整个木质身躯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显然,牧亚的[复仇]对这种以拟造灵魂为主要驱动的木偶而言,实在是可以称的上是天敌了。 第125章 二阶段!启动! 木偶海在布鲁手腕断裂的剧痛嘶吼中陷入短暂混乱,但很快一股更加暴戾的狂躁气息从木椅上弥漫开来。 “嘶……痛……好痛……你们都要死!我要把你们这群无耻的窃贼都焚烧殆尽!” 布鲁用右手死死捂着断裂的左腕,明明是木雕的脸,此刻却因为愤怒而扭曲起来,空洞的眼眶瞪着牧亚,嘶吼声响起。 “先杀你!先杀你这个扔石头的!!” 它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食指狠狠指向牧亚!同时,它似乎学乖了,右手手腕微微向躯干侧收拢,做出了本能的防护姿态。 随着它这含怒一指,牧亚周围区域的木偶瞬间进入了彻底的疯狂状态! 它们不再顾及自身损耗,有些甚至直接撞向同伴,只为了更快地扑向牧亚!断臂,残腿,头颅如同暴雨般从各个角度砸来,封死了他大部分闪避空间。 “啧,盯上我了” 牧亚啧了一声,身形如同风中落叶般在攻击缝隙中飘摇,险象环生。 他只能不断捡起地上的碎木,石块格挡,还击。 “机会!” 米拉眼睛一亮,布鲁的注意力似乎完全被牧亚吸引了!她对着维托里奥使了个眼色,两人默契地同时朝木椅正前方发起了猛攻! 米拉拳风呼啸,维托里奥则在她脚下制造出连绵的微型震动,让她每一步踏出都伴随着地面的龟裂和震动,声势骇人,直扑布鲁! “烦人的苍蝇!” 布鲁的嘶吼在米拉脑中炸开,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它不得不分出一部分注意力,右手的小指和拇指快速弹动了两下。 立刻,扑向牧亚的部分木偶分流,悍不畏死地撞向米拉和维托里奥的冲锋路径,用身体构筑人墙,同时侧翼也有木偶包抄过来。 “就是现在!康纳!右边!使用无敌火龙拳!” 牧亚在闪避的间隙大喊。他注意到,当布鲁分心应对米拉的正面强攻时,它对右侧的控制出现了因指令切换而产生的短暂凝滞。 康纳抽了抽嘴角,他当然能听懂震旦语,但此刻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布鲁右侧。间距十米左右,这位收藏家甩棍一抖,棍尖的炼金回路亮起幽光,直刺木椅! 布鲁似乎察觉到了威胁,头颅猛地转向康纳,右手无名指下意识地回勾,试图调集木偶回防右侧!然而,就在它手指动作的瞬间! “艾拉!” 牧亚用更大的声音吼道,指向木椅后方一处空无一物的岩壁。 “用你那招星光爆裂!炸它后面!” 正躲在不远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艾拉先是一愣,随即眼珠一转,脸上瞬间换上一种我超厉害的夸张表情。 双手在胸前快速比划了几个毫无意义但看起来挺花哨的手势,用清脆响亮的嗓音喊道: “看我的——星~光~爆~裂~!” 她指尖biubiu地弹出一小撮亮晶晶,毫无威胁的彩色灵质,飘飘悠悠地飞向牧亚指的那片岩壁。 布鲁:!!? 它那木雕的头颅猛地又转向身后!虽然只有一堆可笑的光污染,但星光爆裂这名头太唬人,加上艾拉那煞有介事的模样,让正处于高度紧张,多线操作状态的布鲁出现了思考紊乱。 这又是什么阴招?! “后面!防护!” 布鲁嘶吼带上了慌乱,右手剩余手指一阵乱弹。原本要回防右侧,以及正在围攻牧亚和拦截米拉的木偶中,又有一部分被强行抽调,胡乱涌向木椅后方那片空地,甚至互相撞成一团。 “左前!” 卡米拉急促喊道,镜头指向木椅左前方地面。她没有多说,但维托里奥立刻会意。 “维托里奥!用地动山摇大崩灭!” 牧亚立刻接上,名字一个比一个离谱。 维托里奥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嘴角也抽了下,但手上动作精准。他双手插入地面,灵质爆发。 还是他那套倾向结构弱化的共鸣,只是名字被牧亚魔改了。布鲁左脚附近一小片石板瞬间坍塌,让它身形一晃,整木偶大军都出现了停滞状态。 “你这起名品味真是灾难。” 维托里奥在维持共鸣的间隙,居然冷静地评价了一句。 “有效就行!” 牧亚笑着回道,顺便竖起了大拇指,后者一愣,旋即立刻转过头去。 布鲁快疯了!这帮人类怎么回事?!招式一个比一个名字吓人,效果一个比一个迷惑! 它那空洞的右眼眶真的下意识眯了一下,按向扶手的右手出现了0.1秒的致命迟滞。 它得先判断哪个是真威胁! “青禾!用灭世玉雕光线瞄准它右眼!” 牧亚喊得越来越顺口,甚至带上了点恶作剧得逞的兴奋,仿佛沉浸其中。 岩石后的青禾这次豁出去了。她想起牧亚之前的暗示,这次不仅闭着眼睛跳起来,还特意用共鸣将自己的声音扩散出去。 “看我必杀技!灭,灭世玉雕光线——biu biu biu!” 少女因为这过于中二的称呼红了脸。 “干得不错,气势很足哦~” 艾拉笑眯眯的点评道。 “你们够了……” 利亚姆的琴声都乱了一拍,显然也被这全员戏精的场面搞得有些无语,但他不得不承认,效果出奇地好。 布鲁真的被这一连串虚实难辨的大招喊话给绕晕了! 一群人来骗!来偷袭!我十几岁的老同志。这好吗?这不好! 而就是这瞬间的晕头转向,成为了它最大的破绽! 一直静立如影的天狗女人,动了。 就像是一幅静止的油画里,忽然有一笔色彩挣脱了画布的束缚。 衣袂翻飞,长发在脑后拉成一条笔直的黑线,而那双被面具遮去大半的面容之上,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是深夜里唯一没有熄灭的星辰。 刀鞘向着布鲁的头颅横挥! “啪!” 一声清脆利落,带着木质结构彻底碎裂的闷响。 那颗表情凝固在愤怒与茫然之间的木雕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半圈,咚的一声闷响,砸落在它自己的膝盖上,又滚落地面,空洞的眼眶依旧朝向牧亚他们先前所在的方向。 木椅上,只剩下无头的躯干,以及那只依旧死死按在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显得更加狰狞的右手。 原本疯狂涌动的木偶海,在这一刹那,如同被同时抽走了提线的傀儡,动作瞬间僵直,随后哗啦啦瘫倒一地,重新变回了毫无生气的碎木与残肢。 尘土簌簌落下。 天狗女人垂下手臂,刀鞘已然无声归位,严丝合缝。 她看也没看滚落脚边的头颅,只是静静立在木椅前,面具下的目光平静无波,对着远处的牧亚点了点头,对他的行为表示感谢。 战场中央,只剩下一个无头木偶,和一地骤然死寂的狼藉。 结束了? 岩洞内陷入了奇异的寂静,只有远处未散尽的木屑尘埃还在微光中飘浮,以及众人尚未平复,或轻或重的喘息声。 贝拉松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开始心疼地检查自己几乎见底的香水储备。 利亚姆手中的小提琴化为虚无,默默调整着有些紊乱的气息,目光扫过地上的头颅,又看向静立木椅前的天狗女人,眼神复杂。 康纳站在原地,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上前查看战利品或放松警惕。 他缓缓收起甩棍,炼金回路的光芒黯淡下去,恢复成不起眼的暗沉色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此刻正快速而细微地转动着,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尤其是牧亚和天狗女人。 战斗结束了。箱子就在那儿。 这个念头冰冷地划过康纳的脑海。 按照最初的游戏规则,或者说他们这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潜规则,在外部威胁解除的瞬间,就是内部竞争,乃至厮杀开始的时刻。 现在,布鲁死了,木偶海静止了。是时候分赃了,或者更直接点——抢夺。 他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里面某件冰凉坚硬的非金属物品。目光在那箱子上停留了一瞬,估算着自己突然发难,抢到箱子并成功脱身的可能性。 其他人暂且不重要,最大的变数是牧亚和那个天狗女人。 康纳在意的是,牧亚到现在为止,几乎没有真正展露过他的底牌,光锥没有过,共鸣倾向也没有暴露。 这样一个隐藏着未知手段,脑子还转得飞快的家伙,危险程度可能比明面上战力最强的天狗女人还高。 就在这位年轻的收藏家心中权衡利弊、视线刚刚从牧亚身上移开,重新落向木椅和箱子的刹那! 他身后,那堆积如山的木偶残骸中,一具原本面朝下趴伏,看起来早已彻底死亡,甚至半边身子都被打烂的普通木偶,悄然睁开了眼睛。 毫无征兆! 以快得超出所有人反应的速度猛地弹起,如同捕食的毒蛇,五指大张,一把攥住了康纳的右腿脚踝! “什——?!” 康纳只觉脚踝一紧,一股冰冷,坚硬的巨大力量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向后拽倒! 他反应极快,在被完全拉倒前,甩棍已然砸向那木偶手臂的关节处,但这一次,只溅起几点火星,那手臂纹丝不动,反而握得更紧! 紧接着,另一条手臂从残骸堆深处探出,如同鞭子般凌空抽来,狠狠打在了他的腰腹! “嘻嘻……哈哈哈……抓到一只心不在焉的小老鼠!” 牧亚眼睛瞪大,看着面前渐渐升起的黑色轮廓。 “卧操,还有二阶段?” 布鲁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戏谑的意味。 “游戏时间结束了哦~” “捉迷藏玩够了……过家家也演完了……” “现在——” “是拆礼物的时间啦!!!” 伴随着它那兴奋的尖笑,整个岩洞开始了前所未有的恐怖剧变! 木屑,碎石,断裂的木制零件,腐朽的布料,干涸的颜料……所有的一切,都在一股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意志驱动下,组装成庞大的正体! 而被那畸形的人偶海紧紧缠住,正奋力挣扎的康纳,也被拖拽着,身不由己地朝着那疯狂旋转的中心滑去! “放开他!” 利亚姆怒吼,轰碎面前几块飞溅的岩石,就要冲过去。 “别过去!” 贝拉脸色骤变,死死拉住他。 “灵质流动完全混乱了,但量级不高!以康纳的能力保全性命不难” 布鲁那欢快到惊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看好了!蝼蚁们!见证吧!这才是……” “诞生之时!” 轰隆——!!!!! 在令人耳膜欲裂的轰鸣和强光中,一个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庞大到占据了小半个岩洞的恐怖轮廓,缓缓从光芒与尘埃中……站了起来。 那是一个由无数木偶残骸,破碎岩石,乃至整个岩洞部分结构胡乱拼凑而成的巨人。 抬起恐怖的面孔,纵声咆哮!! 第126章 恐惧死亡 巨人偶缓缓转动着那由无数木雕面孔构成的恐怖头颅,无数双空洞或狰狞的眼睛扫过下方每一个渺小的人影。 它的声音时而尖利如孩童嬉笑,时而低沉如垂死哀叹,时而混杂着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无数陌生的哭嚎与呓语: “错了,都错了!就那一步,就那一步!!!……往后的几十年,都只不过是沿着那条错路,越走越远,越走越黑,” “殉道者曾以为握住了真理的钥匙,向后来者高喊:看啊,路在这里!。结果呢?时代从他身上碾过去了!头也不回。他点亮的不是灯塔,是葬送自己的坟茔。一生的心血,付之东流,所有的坚持,只是个天大的笑话” 一条由十几具狱警木偶躯干组成的粗壮手臂,狠狠砸在旁边尚未完全崩塌的半截岩柱上,碎石混合着木屑迸溅。 ““被时代铭记的天才,被时光遗忘的庸人,自我见证的真理,众人宣判的谎言,圣殿中的殉道者,废墟里的小丑” 巨大人偶的胸口,那隐约可见的布鲁剧烈起伏着,仿佛在抽泣,又像是在狂笑: “且观,且看!谁将在英雄的史诗中!变作灰烬!” “呃——!” 巨手缓缓收紧,康纳发出一声痛呼,窒息感传来,视野开始模糊。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骨骼在巨大握力下发出的脆响,更可怕的是,一种灵质正顺着巨手的接触点,试图侵蚀他的精神,瓦解他的抵抗。 要结束了吗? 意识涣散的边缘,康纳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妈的,这木头真臭。一股子腐烂味,还混着点说不清的腥气,呛得康纳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康纳几乎已经要忘记自己上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的了。 在他尚且年幼,记忆尚且不算清晰的那个黄昏,也是一个身穿黑色制服的苍老男人,敲响了家门。 男人摘下帽子,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关于您长子,莱恩,在原罪深井第三维护队的失踪事件。现场未发现生物组织残留,未检测到可回收灵质残留,依据标准程序,认定为死亡,已经回归了世界的怀抱” 男人低垂下眼眉。 “请节哀” 父亲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捏得发白,但没有倒下。母亲在听到死亡这个词时就已经软倒在地,却哭不出来。 康纳躲在楼梯的阴影里,看着那个黑衣男人向着父亲深深的鞠躬,留下一个薄薄的档案袋,转身走进暮色。 那一幕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哥哥莱恩,那个总是笑着把他扛在肩上,天资聪颖到让父亲感叹后继有人的兄长,没有尸体,没有骨灰,没有血。就连死亡这个确凿的概念,都因为过于彻底而变得虚无。 仿佛哥哥不是死了,而是被某种东西擦掉了。像用橡皮擦抹去纸上的字迹,那么轻描淡写,那么干净。 那天之后,康纳开始恐惧。不是怪物,不是痛苦,他所恐惧的正是死亡本身。恐惧自己或所爱的人,有朝一日也会这样毫无意义地消失,连一点可供缅怀的余地都不剩。 为此,他几乎把自己活成了工具。快乐是奢侈的,悲伤是软弱的,信任是危险的。他唯一允许自己拥有的情绪,是追求胜利的渴求。 仿佛只要能一直赢下去,就能逃离死亡的阴影。 他用这种智慧赢得了很多次,爬出了泥泞,躲过了刀锋。 所以,不要奢望别人来救自己。 康纳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就像当年没人能救回莱恩。 现在不会有人冒着风险,来救他这个潜在的竞争者。其他人或许在战斗,但那只是为了他们自己活下去,而不是为了我。 他若易地而居,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真是难看啊……… 康纳扯了扯嘴角,想自嘲一下,却连这个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巨人大偶疯狂的呓语和嘲笑仿佛也越来越远…… ……… ……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宛如雷霆轰击山岳,又好似炸弹爆破的恐怖巨响,猛地爆发! 就在木指即将彻底收拢的前一瞬! 一道快到几乎看不清模样的身影,拖曳着灵质燃烧的彩色,跳进了巨人偶臂膀的关节连接处! 是牧亚。 他握拳,倾尽力量,贯通[复仇]灵性!连续重拳!大施破坏!以拳头落点为中心,毁灭悍然扩散,将周围漂浮的尘埃和细小碎块瞬间清空! 咔嚓——咔嚓嚓嚓—— 断裂声紧接着炸开,一声接一声。木骨错位,榫头脱出,整条臂膀从关节处寸寸崩碎。 强行融合在一起的木料,石块,金属零件,全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甚至影响到了其他部位! 巨大的人偶忍不住倾倒,半跪于地面,掀起尘埃与黄土。 而牧亚,在数拳轰出之后,感受到手臂传来的剧痛和巨大反冲力的同时,根本没有任何停顿或查看战果。 他强忍着痛楚,借着下坠之势,左臂闪电般探出,一把拽住了从巨手中无力坠落的康纳! “维托里奥!” 牧亚抱着昏迷的康纳,在下坠中再次高喊。 “接住!” 维托里奥匆匆地赶来,但双手稳稳按地。牧亚和康纳下方的地面瞬间隆起、变软,形成一个倾斜的缓冲坡面。 两人重重地滑落坡面,滚倒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咳……咳咳……” 康纳在剧烈的震荡和牧亚并不温柔的救援下,猛地咳出几口血沫,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视线逐渐清晰中,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牧亚那张溅上了灰尘和几点血迹的面具。然后,他才听到巨人偶那痛苦而暴怒的咆哮,以及看到它那条仿佛随时会彻底碎掉的残臂。 “这是什么怪物啊……” 康纳的思维还有些混沌,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劫后余生的虚脱,被救的难以置信,对牧亚那惊世一拳的震撼,以及……对刚才电光火石间看到牧亚升起的信任与安心。 “你是怎么做到……” “别说话,省着力气,一会儿还需要你呢” 牧亚只是抬起了自己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 然后,一点纯净的白色光芒,自他掌心浮现。 那光芒迅速凝聚、拉伸,最终形成了一枚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流淌着柔和光晕的光锥。光锥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一种威严,稳定,仿佛能荡平一切紊乱的气息。 [玄黄染色,所入者变] 康纳只觉得一股蕴含着多种不同特性的力量,如同百川归流,却又和谐统一地涌入自己几乎被捏碎的身体。 他胸腹间的剧痛飞速缓解,几近枯竭的灵性开始缓慢地复苏,连视线都清晰了许多。 这简直……夸张。 不是力量的简单叠加,而是将不同属性,不同来源的buff效果,去芜存菁,调和统一,再实现完美的群体共享!显然,那枚光锥拥有匪夷所思的兼容与转化能力! 牧亚这家伙……到底还藏着多少不可思议的东西? 康纳看着牧亚掌心上那枚缓缓旋转,光泽黯淡几分的白色光锥,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光锥的效果是什么,从哪里搞来的,就只是从他感觉而言,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这价值只要认真想想,就知道有多么庞大的挖掘潜力。 巨人偶跪倒的庞大身躯,在烟尘中剧烈震颤。 它没有发出痛苦的咆哮,反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只有构成它躯干的那些木雕面孔,嘴唇仍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痛苦与愤怒。 紧接着,它那条被牧亚几乎完全打碎的胳膊,猛地插向身侧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 噗嗤! 手臂像插入泥土般,深深没入岩石之中。 仅仅几个呼吸间,一条完全由原始岩石构成前臂和巨拳的畸形手臂,便取代了原本的残臂。岩石拳头足有半间屋子大小,表面布满嶙峋的凸起,沉重无比。 不再有怒吼,不再有癫狂的呓语。 它只是微微转动那恐怖的头颅,用无数双眼睛看着他们,然后,缓缓抬起了那条岩石巨臂。 动作不快,却带着碾碎一切的决心。手臂划破空气,投下更深的阴影,朝着他们的所在,稳定而无可阻挡地挥落! 第127章 守墓人之死 剧痛与暴怒如同燃油,将它那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疯狂与怨毒彻底点燃! 两条手臂更加癫狂地挥舞起来,不再试图抓取,而是如同天灾般的攻城巨锤,无差别地疯狂砸向四周的一切! 每一次砸击都引发大地哀鸣,溅起的已不仅是碎石木屑,更有它自身崩解飞溅的黑色粘稠物质! “烦死了!这玩意疯了!” 米拉再次被狂暴的冲击波逼退,吐掉嘴里的尘土,眼神凶狠,但喘息声出卖了她的疲惫。 利亚姆的演奏依旧高昂,但已能听出气短力虚,每一次都牵扯着透支的精神。 艺术家打这玩意实在太吃瘪了,面对一个精神混乱的巨大疯子,在杀不死的前提下,任何偏向精神的攻击都会让它愈发疯狂。 即便是牧亚的[复仇]也是一样的。 贝拉和卡米拉背靠着一块尚未完全崩塌的岩壁,除了躲避,已拿不出更多有效手段。 艾拉的身法依旧是最灵动的,但脸上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只剩下全神贯注的凝重。 康纳撑着地面,感受着体内那被光锥注入的混杂着众人特性的暖流缓缓修复着创伤,补充着干涸的灵性。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牧亚那匪夷所思能力的震撼还在心头激荡,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荒谬的陌生感,他居然真的被救了,被这群临时且互相提防的同伴救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牧亚。 后者正微微活动着那只刚刚止血结痂,但依旧狰狞可怖的右拳,目光如鹰般锁定着发狂的巨大人偶,面具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冷静。 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 就在这时,牧亚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康纳。面具后的眼睛隔着一段距离,清晰地与他对视。 “康纳” 年轻人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巨人偶制造出的轰鸣,直接传入康纳耳中。 “状态恢复了几成?” 康纳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评估自身: “七成,光锥都能动用,高强度战斗能坚持十分钟” “够用了” 牧亚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件工具的状况,随即说出了让康纳瞳孔骤缩的话。 “听着,没时间废话。接下来,我会找机会,用最快的速度,突进到它的核心,就是它胸口布鲁本体大概的位置。那地方现在被无数人偶包着,硬打不行,需要从内部或者最薄弱的连接点破坏” 他顿了顿,语速加快,却依旧清晰: “单靠我一个人冲进去,风险很高,所以,在我冲进去之后,直到我接触到核心或者发出信号之前——” 牧亚的目光扫过米拉,维托里奥、利亚姆等人,最后又回到康纳脸上。 “需要你们所有人,用一切办法,帮我吸引它的注意力,干扰它的判断,制造混乱,最好能让它至少一半以上的手臂和攻击无法集中拦截我。同时,在我可能的行进路线上,尽可能清理障碍,或者制造短暂的空隙” “而你,康纳” 牧亚盯着他,眼神锐利如刀。 “你来协调。你是最擅长观察和抓住漏洞的。我要你在外面,指挥他们,看准时机,把你们能用的辅助,干扰,佯攻,在最关键的时刻,用在我最需要的地方。不用管我能不能接到,你只管判断,然后下令” 康纳彻底愣住了。 牧亚这是要把自己的一切,押在这次突进上? 还要把他自己冲锋路上的掩护和支援,交给自己这个几分钟前还被他视为潜在竞争对手。甚至已经半只脚差点踩进鬼门关的人来协调指挥? 如此豪赌,远非心大可以形容。表面是惊人的平静,背后却是将所有筹码推入虚空的决绝。 赌的不只是他牧亚的命,还有在场所有人临时建立起来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所谓默契,更赌他康纳会不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甚至……反过来利用这机会? “你……” 康纳张了张嘴,想说你疯了,或者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又凭什么相信我? 但看着牧亚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所有质疑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忽然意识到,牧亚不是在请求,也不是在商量,他只是在陈述一个战术。 在年轻人看来,这个战术的成功率已经碾压了其余所有选项,所以不需要任何人点头,只需要所有人去执行。 至于信任与否,似乎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之内——或者说,他选择了一种更傲慢的信任:信任每个人求生的本能,信任在绝境中,合作比背叛更能带来活下去的希望。 也信任他康纳足够聪明,聪明到能看清利弊,不会在此时犯蠢。 不容质疑,不容反驳。 所有关于凭什么的质问,都被那双平静到近乎冷酷的眼睛堵回了喉咙深处。 而康纳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其他人会听我的?” 他最终哑声问出这个问题。 “他们会” 牧亚回答得斩钉截铁,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我想活下去,他们也想。而这是目前看起来,唯一可能让我们都活下去的办法。至少,比被这发疯的傻逼一点一点耗死强” 说完,牧亚不再看康纳,重新将目光投向巨人偶,开始微微调整呼吸和姿态,如同一张缓缓拉开的弓,蓄势待发。 只是在冲锋前,他最后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却重重砸在康纳心上: “对了” “别指望我会给你第二次无敌火龙拳的指令” “外面……就交给你了!” 下一秒,年轻人动了。 没有雷霆震怒的咆哮,也没有圣光加身的辉耀。 他脚下发力,踩碎了一块石板,便沉重地践踏着大地,那奔跑的姿态里有一种不合时宜的决心与孤勇。 一瞬间,康纳感觉自己幻视了那位向风车发起冲锋的苍老骑士。 一样的勇敢,一样的执拗,仅仅凭借自己摇摇欲坠的瘦马与生锈长枪,便向着庞然巨物发起一场荒唐又壮烈的远征。 不偏不倚,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天真,刺向巨人胸前那堆被人偶层层包裹的心脏! 可牧亚终究不是那位踽踽独行的骑士。 堂吉诃德只有桑丘。而牧亚拥有的,是一整支愿意陪他冲向风车的同道。 那便不是荒唐了。 那是他的底气! “他冲了!” 艾拉第一个叫出来。 “疯子!” 米拉骂了一句,但几乎在牧亚启动的同时,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着巨人偶另一侧的一条手臂主动迎了上去,拳头上灵质再度燃烧。 即便是一阶所能爆发的杀伤力有限,可只要愿意付出代价,方法总比困难多得多。 维托里奥强忍着眩晕,双手插入震颤不休的地面,嘶声道: “康纳!他正前方十五米,地面结构最乱,三秒后会有一次灵质爆发,可能形成向上冲击的乱流!可以借力,但时机只有0.5秒!” 利亚姆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灵性全部灌注于琴弦,不再是干扰的音律,而是一连串尖锐急促,充满挑衅和引导意味的破音,专门袭向巨人偶那颗最大的头颅和几只眼睛密集的区域! 他在诱导对方攻击自己! 贝拉和卡米拉对视一眼,同时点头。贝拉根据她的指挥下弹出最后几颗带着刺鼻气味的香珠,并非攻击,而是在牧亚冲锋路径的侧面炸开大片浓郁的色彩和气味烟雾。 青禾则快速勾勒,将维托里奥报出的几个可能出现的障碍点和薄弱点,用最简单的线条标记在空中,确保康纳能看到。 尽己所能。 康纳看着这一切,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 他们真的在配合。 不是出于从上到下的忠诚,而是出于想要活下去的渴望,以及一种被牧亚那鲁莽又决绝的冲锋所点燃的战意。 而他,被赋予了指挥的任务。 荒谬感再次涌上心头,但这一次,迅速被一种冰冷熟悉的计算感所取代。就像评估一件艺术品的真伪,判断一场拍卖的走向。 他迅速扫过战场:牧亚的奔跑轨迹、巨人偶手臂挥舞的节奏,维托里奥共鸣的地面,利亚姆音律的嘲讽,米拉制造的骚动,烟雾遮蔽的区域…… “维托里奥!标记点提前0.3秒!” 康纳的声音忽然响起,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常晓冬的速度比你预估的快!利亚姆,音律更高些,吸引它左上第二条手臂的注意力!米拉,别硬拼,把它往你右边引,拉开它右臂的防守范围!贝拉,烟雾向左前方扩散三米,遮蔽那个可能弹出碎石的裂缝!” 一条条指令飞快传出。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鼓舞的口号,只有最精准的时机和位置要求。 他们真的在听。不是听从他康纳,而是听从那个能让牧亚,让所有人活下去的最优解。而康纳,此刻是他们眼中,最能快速找出那个最优解的人! 巨人偶显然意识到了这个直奔自己心脏而来的小虫子的威胁,发出愤怒的咆哮。 弯下身子,手臂合围过来,胸口的残骸也开始剧烈蠕动,伸出无数由木刺和碎石构成的密密麻麻的尖锐触须,如同一个巨大的荆棘陷阱,等待着猎物的自投罗网。 “就是现在!” 康纳眼中精光爆闪,他看到了!在手臂合围前的刹那! 因为利亚姆的持续音律干扰和米拉,贝拉她们制造的侧翼混乱,巨人偶胸口偏左下方,一小片区域的蠕动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迟滞,那里的阻碍似乎更稀疏! “常晓冬!左下方!缺口!” 康纳用尽全力吼道: “全速冲锋!!!!” 牧亚的身影,如同逆流而上的箭矢,沿着康纳指出的微小缺口,悍然撞向了巨大人偶那由无数肢体,怨念和疯狂构成的胸膛! 预想中坚硬阻塞的触感并未完全传来。更像撞入了一片粘稠冰冷的泥沼。 无数由木刺碎石所构成的阻碍擦过他的身体,在皮肤上留下道道血痕,但大部分被他压缩到极致的灵质与速度弹开。 他像一枚烧红的钉子,在巨人偶痛苦的痉挛与内部物质本能地挤压排斥中,艰难地向前!执着地向前!向深处一次次发起突进! 誓绝一切阻碍! 视线一片混沌,只有无数扭曲光影和尖锐的灵性嘶嚎。 他靠着[天途]对危险的预警和[天命]对路径的疯狂计算,在无数障碍和灵质乱流中闪转腾挪,目标只有一个。 那在感知中越来越清晰的,位于这庞大躯体最深处散发出奇异波动的核心。 不知穿透了多少层由破碎人偶部件和怨恨灵质构成的壁障,牧亚眼前豁然一亮。 并非真正的光线,而是一种感知上的清晰。 他闯入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这里仿佛是巨人偶庞大躯体内的一个腔室,由相对完整的狱卒木偶躯干和巨大木梁扭曲支撑而成。 而在腔室的最中央,并非他预想中布鲁那颗头颅,或者什么狰狞的能量核心。 是那个箱子。 而布鲁……或者说,布鲁残留的某种东西,就在那里。 一个极其黯淡,几乎由破碎光影构成的布鲁虚影,正伏在那口箱子上。 它的双手死死抱着箱子,头颅低垂,紧贴着箱盖。那木雕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狂笑或愤怒,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悲伤,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守护姿态。 “不……不要……” “求求你……别拿走……这是……他留下的……唯一……” 突然,那哀求的声音猛地扭曲,变得尖锐疯狂,充满了攻击性! “滚开!窃贼!叛徒!你们都一样!都想夺走遗物!它是我的!是我的!!!” 随着这声尖啸,周围原本相对平静的腔室突然暴起!无数尖锐的木刺从墙壁上弹出,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四面八方刺向牧亚! 牧亚眼神一凝,身形在狭窄的腔室内急速闪避,手中并无武器,只能以拳脚格挡,击碎那些刺来的木刺。 “布鲁!” 年轻人在闪避中试图沟通,声音在腔室内回荡。 “这是谁的遗物?你要守护什么?” “遗物……守护……?” 虚影布鲁的攻击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脸上露出茫然,但随即被更深的执念所支配。 “守护……必须守护……不能给任何人……尤其是监狱长的狗!你们都是狗!咬人的狗!” 它再次扑上,攻击更加凌乱,但执念更深。 牧亚明白了。 木偶早已压上了自己的性命,它将自己的灵魂彻底融入了这口箱子,或者说,让箱子的力量与自己的怨念,与整个监狱地下无数失败者的残骸融合,化作了这尊复仇与守护的怪物。 它彻彻底底的疯了,但疯得如此悲伤,如此绝望。 不能再拖了。外面的参赛者还在苦战,每多一秒,就多一分危险。 而这怪物……这可怜疯狂的守墓人,也早已没有了被拯救或说服的可能。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痛苦。 牧亚垂下眼眸,不再犹豫。 他的身形撞开最后的阻碍,鲜血淋漓的右拳,带着年轻人全部的力量,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情绪,狠狠轰向那个箱子! 在拳头触及核心的前一刹那,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被木刺破空和灵质激荡的声音淹没,却清晰地在腔室内响起: “……抱歉” 咚——!!!!!! 比之前打断巨人偶手臂时更加沉闷、更加深入骨髓的巨响,在腔室内轰然炸开! “呃啊啊啊啊——!!!!!!” 布鲁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的尖啸,整个虚影如同被风吹散的沙画,开始迅速变得稀透明,最后缓缓消散。 那口箱子,失去了所有支撑和连接,从半空中哐当一声,直直坠落在地。表面的暗红色光泽褪去,但表面但依旧完好无损。 与此同时,整个巨人偶庞大的躯体,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发出了天崩地裂般的哀鸣! 外部,那狂暴挥舞的手臂瞬间僵直,无力垂下,那由无数面孔构成的恐怖头颅停止了嘶吼,所有眼睛中的光芒急速黯淡。 构成躯体的无数残骸开始哗啦啦地崩塌,失去了所有活性,化为死寂的废墟。 内外交攻,核心破碎。 这尊由无数怨念与疯狂强行糅合而成的守墓人之骸,终于迎来了它迟来的,也是注定的终结。 结束了。 这一次,大概是真的结束了。 第128章 赌场与学者与宗教裁判所 牧亚拿起箱子,正准备离开之时,他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恍惚。 下一刻,天地破碎! 黑色的海倒灌而来,没有浪,没有风,甚至没有水的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一整块凝固的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吞没。 牧亚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空里。 脚下什么都没有。头顶什么都没有。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这不是虚无——因为远处有光。 [追逐真理之人.其一] [——当我们终于获得理性之时,便再也难以容忍这样的欺瞒,与利益无关,甚至与道德也无关,只是不能容忍自己的智慧被这样的侮辱轻贱!] [于人之时代,窥见大师微末的思绪] ……… 菲奥娜厌恶赌博。 身为一名宗教裁判所的成员,多明我会的虔诚修女,这似乎并不难想象,但原因和旁人猜测的不太一样。 赌桌总会给人提供一种幻觉,不是吗?下一把就能翻盘,我还有钱,至少要赢回本钱……… 赌徒们总会认为骰子比命运公平,至少它随机。轮盘总会比现实仁慈,它有三十七个明确的数字,而现实没有数字,只有模糊的的未来。 她不是没赌过。 十一岁那年冬天,第戎的集市上,她攥着钱蹲在掷骰子的摊位前,赢了第一局,又赢了第二局,紧接着是第三局,第四局 直到那个退伍老兵模样的摊主脸都绿了,而她只是凭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本能。 骰子落手的分量,桌面的细微倾斜,对面人呼吸节奏的变化。仅仅通过这些小细节,菲奥娜就知道该把注押在哪一边。 她当然为此得意了。 直到那个输红眼的男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把怀里裹在襁褓中的婴儿往木桌上一放,嘶哑地喊出:“这次我押她!”时,女孩呆立在当场。 摊主愣了,周围看客噤声了,只有寒风卷过集市的篷布,发出呼呼的呜咽。 菲奥娜低下头。婴儿出奇地安静,睁着一双不谙世事的眼睛,正看着她。那眼睛干净澄澈,像是把周遭的贪婪都照了出来。 她松开手,把赢来的钱币哗啦一声,全数倒回桌上,甚至包括她最初的本钱。 “你赢了” 菲奥娜对那个男人说,声音干涩。然后她转过身,挤出人群,一次也没有回头。 多年后,菲奥娜穿上了多明我会粗粝的修女袍,将身心皆献予信仰与律法。她以为此生再不会涉足那样的喧嚣与泥沼。 “主啊,今夜请予我以指引,以辨明这浮华之下的蛆虫” 她握紧手中的铁链,步伐迅捷而坚定,铁链末端拖曳在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竟暂时压过了赌场的喧哗。 人群下意识地为这突如其来,散发着不祥寒意的不速之客让开一条缝隙。 她径直走向那张牌桌。 学者模样的男人察觉到了,猛地抬头,眼中好像闪过惊惶,伸手就要去抓桌上的笔记本和代币。 太迟了。 “以圣父,圣子,圣灵之名!” 菲奥娜清冷的声音不高,穿透嘈杂!话音未落,她手腕一抖,原本拖曳的铁链如同有了生命,化作一道乌黑的鞭影,挟着破风之声,凌厉地扫过牌桌! 啪嚓! 木屑飞溅! 笔记本,代币,酒杯,钱币……桌面上的一切被这沉重的一击扫得四散飞溅!那本皮质笔记本更是被铁链末端的力道生生抽爆!纸张散落一地。 “放肆!你是什么东西,敢打搅我的牌局!” 桌旁,一个衣着华丽,满脸通红的贵族猛地站起,指着菲奥娜怒吼。 他显然醉得不轻,也没看清来人的装束,只看到自己即将下注的局被毁了。 “我的运气正要来了!你这疯修女,知道我是谁吗?!我要让卫兵把你抓进地牢!” 他喷着酒气往前逼了一步,却看见菲奥娜根本没有后退。 她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侧过身,让烛光落在自己胸前刺绣的徽记上,一只叼着燃烧火把的黑犬,火焰中裹着一根棕榈枝和一颗星。 那是多明我会的纹章。黑犬在经文中代表主的猎犬,驱赶异端的狼群。但在这个地下赌坊里,它只代表一件东西。 主的猎犬。 “宗教裁判所!!!” 贵族的酒意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他的脸在几个呼吸之间从通红褪成惨白,手指还僵在半空中指着菲奥娜,却已经开始发抖,甚至忍不住瘫软在地。 方才还在怒骂叫嚣的赌客们此刻纷纷低下头,拼命把身体往阴影里缩,生怕自己的脸被记住。 角落里有人悄无声息地放下了手里的牌,仿佛那纸片烫手。没有人跑,也没有人再出声。 谁都知道,在宗教裁判所的人面前,跑是最蠢的选择,那等于承认你心里有鬼,万一对方看你张得丑,直接一铁鞭抽过来怎么办? 菲奥娜没有理会那个瘫软在地的贵族。她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紧紧注视着那个试图用身体遮挡纸页的学者身上。 “异端!” 菲奥娜在心中默念。 她手腕一翻,沉重的铁链在手中挽出一个致命的圆环,随即如毒蛇出洞般弹射而出,直取那学者的脑袋,毫无疑问,这一击没有任何怜悯。 然而,就在铁链即将触及他衣领的刹那,学者猛地抬起头。 他并没有试图躲避,而是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虚空中极其快速地划过一道弧线。 那动作快得像是随手一划,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祝圣手势。 菲奥娜感到手腕上的铁链突然变得滚烫,仿佛握住的不是铁,而是一块烧红的铁。更诡异的是,铁链末端那原本笔直的轨迹竟然在空中诡异地扭曲了一下,就像是被一阵凭空出现的怪风推了一把。 当! 铁链洞穿了学者脚边的木地板,却偏离了要害。 菲奥娜瞳孔微缩。这显然不是运气或者巧合。那是某种……亵渎的技巧。 “停下!” 她厉声喝道,左手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小的银质十字刺剑,准备进行第二轮突刺。 但学者已经动了。 他并没有像普通人那样转身逃跑,那太慢了。他猛地将手中剩下的一把代币,那些混杂着铜币和银币的圆片,狠狠扬向菲奥娜的面门。 她不得不侧身挥臂格挡,金属钱币撞击在她的手臂护甲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就在这眨眼即逝的空档,学者撞开了身后的一张椅子,像一条滑腻的鳗鱼,钻进了人群的缝隙。 “拦住他!” 菲奥娜怒喝,手中的铁链再次挥舞,横扫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赌客。 人群尖叫着炸开,却反而成了学者的掩护。那个身影在混乱中显得摇摇欲坠,他似乎受了伤,或者是因为施展了手段而透支了体力。 他踉跄着撞向通往后巷的侧门,肩膀重重地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扶着湿滑冰冷的墙壁,学者贪婪地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虽然混合着垃圾和夜露的气味,却也意味着自由,虽然是暂时的自由。 学者必须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念头还没转完,一种仿佛深入骨髓的恐惧席卷了他的身体。 学者僵住了,血液仿佛被冻住了,他脖颈一寸寸地转向寒意袭来的方向,巷子深处,一堆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废弃木桶旁。 那里站着两个身影。高而瘦,矮而壮,都裹在洗得发白的旧修士袍里,兜帽低垂,面容隐在黑暗下。 他们悄无声息,仿佛原本就是巷子的一部分。一人手中提着一柄长镰,另一人肩上扛着无锋的宽刃重剑。 猎犬。不止一条。 学者最后的侥幸破灭了。他想尖叫,想狂奔,但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 噗…… 一声利物穿透皮肉的闷响。 学者低下头,看到一截带倒钩的镰尖从自己胸口冒了出来,不偏不倚,正中心脏的位置。 冰冷的感觉先于剧痛蔓延开来,他张了张嘴,只有血沫涌出,发不出任何声音。 铁链绷紧,倒钩卡死,他像一条被叉住的鱼,被拖拽着向前踉跄了两步。 直到这时,那矮壮的猎犬才迈出一步。步伐沉重,落地却悄无声息。他双手握住了重剑的剑柄,没有耀眼的挥舞,只是稳定地向下一斩。 嚓! 一声钝响。 学者最后的意识,是自己突然升高的视野,看到一具无头的躯体被铁链拽着缓缓倒下,以及那柄嵌入地面,沾满红白之物的重剑宽阔的剑身。 第129章 真实?虚假? 那点微弱的红光挣扎着跳动了两下,便彻底化为一缕细瘦的青烟,盘旋着升入威尼的夜空。 地上只剩一小堆焦黑的残骸,与周围散落的垃圾混在一起,几乎难以分辨。 穿黑靴的脚将它踢起,残渣便在空中飞出,扑通一声落进墨色的运河水中,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没激起。几圈涟漪荡开,很快就被水面所吞没。 菲奥娜并没有着急离开,女人站在巷子口,那身厚重的黑色修女袍下摆,被风撩动,布料摩擦着靴筒,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手中握着十字架,似是在祷告,铁链从她指间垂下,末端轻触着湿漉漉的石板地面。 高瘦的猎犬沉默地将镰刀收回,铁链在他手腕处灵巧地缠绕,发出轻微而规律的金属摩擦声。 矮壮的猎犬则用破布擦净了重剑,将剑身重新扛回肩头,动作稳定得仿佛刚才斩下的不是人头,只是劈开了一捆木柴。 “他最后说了什么?” 菲奥娜结束了祷告,向着同伴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镰刀猎犬抬起手,在脖子前比划了一个简短的手势,那代表着窒息,断气,以及临死前无法成言的喉音。 他摇了摇头,表示对方没来得及说话。 重剑猎犬上前半步,月光勾勒出他兜帽下专注的侧脸。 “焚烧前,我检查了尸体,左手无名指。有一圈很深的凹陷,皮肤增生,颜色与周围不同。那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痕迹” 他顿了顿。 “至少十年以上,几乎长进了肉里。通常只有已婚的妇人才会如此,且是极少摘下的那种” 在场的两人都明白了同伴的未尽之言。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孤身潜伏的异端。一枚婚戒,意味着联系,意味着另一个人,意味着一个可能同样被污染或至少知情的生活圈子。 裁判所的火焰,从不满足于只焚烧一具躯壳。异端的邪说如瘟疫,亲近者最易染病,血脉与枕席常是传播的温床。处理这类牵连,自有一套冰冷但必须执行的律法程序。 审判从无仁慈,唯有灰烬,才是火焰留下的证明。 “那就得查他家里人了” 镰刀猎犬低垂着眼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妻子,儿女,住在一起的血亲,常往来的近邻,按律法,第一轮传唤至少要把这些人都带到。如果有孩子……” “等等” 菲奥娜的声音忽然切了进来。不是刻意的打断,更像是自言自语时不小心说出了声。 女人站在巷子口,月光照着她的脸,和她深深皱起的眉头。 “你说妇人?可这分明是一个男人啊” 此言一出,巷子里的空气骤然凝滞。两个猎犬同时抬起头,兜帽下的面孔在月光中呈现出截然相同的困惑。 “男人?” 重剑猎犬先开了口,声调比平时高了半寸,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修道长,我看得很清楚。黑头发,披肩长,锁骨的弧度,手指的长度,还有死后我验过的体征,每一项都是女人。年轻女人,绝对不超过二十五岁,我可以为我的话负责” 镰刀猎犬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抬起眼睛看向菲奥娜,那双过于明亮的眸子在月光下微微眯起。 “一个瘸腿老妇人” 他说:“头发花白,左腿拖着,跑不快。年纪够做我的母亲,甚至祖母。确实有戒指” 他说完这句话,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但那已经不是寻常的安静了,那是三个人同时意识到同一件事时,那种不愿被说出口,正在迅速膨胀的沉默。 “这不对劲……” 菲奥娜脸色难看地喃喃自语,她下意识地开始回忆异端的名字,那是她亲手标注过的名字。 那个名字应该在那里,和卷宗上的其他字迹一样清晰,一样可靠,一样不容置疑,它就在记忆的表层之下,她几乎就要触碰到了—— 蓝光!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她记忆的最深处,毫无征兆,猛的突然回想起来! 它炽热,却无声无息,瞬间席卷了她的整个思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大脑,狠狠地将它按在了一块烙铁上! 女人发出惨叫,膝盖弯曲,跪倒在地面。铁链从她指间滑落,哗啦一声砸在石板上。 “修道长!” 镰刀猎犬一个箭步冲过来,稳稳的托起她倾倒的肩膀。女人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不自觉地微微发抖,可还不等男人说什么,他就同样愣在了原地。 眼前的一切景象,连同菲奥娜美丽的脸,温柔的月光,威尼的砖墙,像一面被重锤击中的镜子,瞬间布满裂痕,然后哗啦一声彻底破碎。 真实,于此显现。 就在那仿佛天旋地转的感觉当中,镰刀猎犬终于察觉到了什么,咚的一声,同样半跪在地面。 男人张了张嘴,似乎想对近在咫尺的菲奥娜说点什么,发出警告。 但涌出他口腔的,不是话语。 而是大股大股温热的血,混杂着内脏的碎块,一股脑的喷了出来,堵住了一切声音。 猎犬难以置信的低下头, 他看到一截染血的暗沉刃尖,从自己胸前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滚烫的血正顺着那伤口流淌下来,滴落在他膝下的积水中,晕开一朵朵迅速扩散的猩红。 他还没有完全倒下。求生的本能和战士最后的尊严,让猎犬用尽残存的力气,死死攥住了连接着镰刀的长柄末端,将它当作拐杖,支撑着自己没有完全跌倒在地。 而重剑猎犬现在就没有这么好运,他完全躺倒在地面,头颅滚在一边,无神的眼睛望着黑沉沉的夜色,手中还紧握着他那柄刚刚擦拭干净的大剑。 此刻,显然毫无用武之地。 “卡洛!!!” 菲奥娜清醒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如同地狱绘卷般的景象。 她扑到男人身边。看到男人胸前那片迅速扩大的的深色,和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时,女人的呼吸几乎停止了。 “你看着我!” 她嘶喊出声,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只有本能地使用从宗教裁判所那里学来的应急手段,可无论是往日里再怎么认真学习的技艺,此刻都无法挽回男人的生命了。 因为造成致命伤害的,根本就是不是插入心脏的镰刀…… “菲…奥……娜” 卡洛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沉重的眼帘艰难地抬起一条缝。他的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却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寻找着她。 女人压抑着哭泣的情绪。 “快睁开眼睛看着我!这附近一定有牧师!你一定要坚持住!!!” “菲…奥……娜” 男人喉间滚动着血沫,每个音节都像被卡在喉咙里。 “我在!我在这里!” 菲奥娜立刻攥住他无力垂落的手,用双手紧紧包裹,把它贴在自己湿冷的脸颊上。 “你……快…跑” 男人聚集起全身的气力,如同孩童梦呓般地轻轻说道: “…快…跑” 第130章 风中之余烬,火焰之证明 “快…跑吧” “别跟我说话了。求你别说话了。你省着力气!” 他的脸转向她,瞳孔已经完全无法聚焦,像蒙尘的玻璃珠。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瞬息,某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拽回了溃散的神志,男人看着哭泣的菲奥娜,脸上的恐惧此刻奇异地被一种近乎温柔的神情柔化了。 菲奥娜感觉自己的心脏忽然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卡洛拼尽全力地将脖子抬高,想要靠近她的脸。 然后她听见了。 卡洛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带着血沫和艰难的喘息,轻得几乎不存在。但满怀着解脱与恐惧。 仿佛说出这一句话后,他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 仿佛如果说不出这一句话,他就会直直地被投入地狱。 他说: “我……爱你” 她跪在他面前,紧紧攥着男人的手。那只手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想反过来握住她,但已经没有力气了,然后垂落下去,磕在石板上。 “卡洛,我也爱你” 没有回应。 女人流下浑浊的泪水,颤抖地伸出手,慢慢合上他的眼睑,轻柔地像是抚摸爱人。 “我会带你们回家!” 她低声说,像一句誓言,也像一句告别。 然后,女人站了起来。 沾满血污的手握住了地上的铁链。脊背挺得笔直。所有悲痛,恐惧,温柔,此刻都被烧制成某种冰冷坚硬的东西,宛如钢铁。 她吸气,胸膛剧烈起伏,对着沉沉的夜色与远方的敌人,双眼猩红,怀着无穷恨意与决绝怒吼: “布鲁诺!!!” 那声音像是鸟儿绝望的悲号,又像受伤的母狮。 “你这亵渎的蛆虫!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你夺走了他们的生命!你不敢站出来吗?你这懦夫!阴沟里的老鼠!” “你不是追求知识吗?出来啊!!面对我!我要把你每一寸皮肉都剥下来,把你那颗腐烂的心挖出来,看看里面到底塞满了什么污秽!” “咳” 一声轻咳打断了她。不高,不重,像是有人在安静的房间里清了清嗓子。 菲奥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劈啪作响。 巷子深处,那片连月光都照不进去的黑暗里,走出一个人。 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微微佝偻。他咳得很深,每一次都像是要把内脏从胸腔里吐出来,指缝间不断渗出鲜血,顺着发白的手背往下淌, 滴在石板地上。一滴,又一滴。在寂静的巷子里,那声音响得格外清楚。 他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削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头发灰白而稀疏,明明是胜利者,却毫无自得,相反,他在看见地上两人的尸体,甚至露出了些许惆怅的情绪。 “不要用那个名字称呼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纠正一个无伤大雅的口误。 男人站直了身体,朝她微微颔首,动作自然,像是修士们在走廊里相遇时那种惯常的彼此致意。 “请称呼我为菲利波” 菲奥娜的铁链已经在手中绷紧,链节之间发出细密的咔咔声。女人的眼眶还是红的,但泪已经停了,她不愿在敌人前露出软弱的一面。 “你看” 布鲁诺的声音很轻。 “每一颗星辰都有它应行的轨迹,每一片落叶都有它注定的方向,每一个人,国王也好,乞丐也罢,都被预先写好了降生到死亡的一切” “所以上帝给了人间自由意志,却同时给了人间教会。教会告诉你:你是自由的。但如果你行使了这种自由,你就会下地狱,这不是自由。这是把一个饥饿的人锁进面包房里,告诉他:你可以吃任何东西,但碰了任何一块面包你就会被烧死” 铁链破空。 菲奥娜没有等他说完。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或者说,她的理智在这一刻只剩下一种:让他闭嘴! 链节在空气中拉直,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金属摩擦声,末端直直地捣向布鲁诺的胸口! 而男人只是惋惜地摇了摇头,叹息。 “我原以为爱情会让人盲目,也会令盲人重新获得光明” 下一刻,玻璃破碎的声音再响!铁链的末端以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道反弹回来,重重砸在她自己的左肩上。 “唔!” 菲奥娜闷哼一声,身体被自己的力道打得往后退了两步,左臂垂了下去,肩膀上的修女袍撕开一道口子,底下的皮肤迅速渗出鲜血。 铁链哗啦一声砸在石板上。 可菲奥娜只是重新站稳。右手重新攥紧铁链,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她依旧用不甘的眼神死死的盯着。 血从袖口淌下来,顺着衣服一滴一滴落在石板地上。 “你以为你在蛊惑谁!布鲁诺!” 女人嘶吼着,如同狮子般咆哮: “你说教会把自由变成了牢笼。那我问你,卡洛选择站在我身后二十年,是教会替他选的,还是他自己选的?文森选择握着那把大剑追进这条暗巷,难道是命运迫使他作出选择的吗?还是他被别人威胁?” “他们到死都没有背叛自己选的誓言,这就是你说的服从?这不是服从。这是忠诚与信仰!几个字母的区别,像你这样只会把一切拆成碎片的聪明人,大概永远也分不清” 她垂着左臂,右手把铁链攥得更紧了。 “你说你脱掉会服不是为了背弃信仰,而是为了追求真理!布鲁诺,你追求的真理长什么样?它让你杀人吗!它让你去违背人世的公义与正理吗!” “是它让你发布玷污圣母童贞的邪说?还是将哥白尼修士的学说过度神秘化!否定圣餐变体论!如此恶行!如此厚颜无耻!” “——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理?你的真理需要这么多谎言来装填?” 布鲁诺摇头,看起来很无奈,他再次强调一遍。 “请称呼我为:菲利波” “菲利波?” 女人语带讥讽,“是啊,你怎么敢再用乔尔丹诺·布鲁诺这个名字?那是焦尔达诺·克里斯波修士给你的,承载着他的道路和期望。而你,用他传授的知识,走上了他最痛心的歧途” 她逼近一步,话语如刀。 “所以你只能使用菲利波这个出生名,因为乔尔丹诺这个名字,每时每刻都在拷问你是个背弃师恩的懦夫,你恐怕已经假装自己忘了他吧!” 菲奥娜嘲讽地看着布鲁诺, 可布鲁诺并没有如她预料那般因为揭开往日的伤疤而暴怒,阴沉或是直接攻击。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疲惫一叹。 “我永不遗忘,菲奥娜·科尔沃,永远不会,正如同……永远不会遗忘自己的故乡” 学者轻轻念出女人的全名,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菲奥娜,看向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我仍然记得克里斯波导师为我讲授《论存在与本质》时那段快乐而美好的时光” “我们经常会为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辩论到深夜,他为我的敏锐欢喜,也为我的固执愤怒,可以说,对当时身为一个孤儿的我而言,他就是我灵魂上的父亲,可惜,可惜……” “他到最后都以为是自己没把我教好” 布鲁诺怀念的话戛然而止。 男人低下头,有些讶异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直至刀柄的利刃,又抬头看向菲奥娜。那张瘦削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种神情,仿佛没想到原来还有这一手。 天光照我,光锥,灵性质变,以及种种代价,所换来的超快出手?不,更像是提前锚定了结果,然后再慢慢补齐中间的过程。 真是匪夷所思。 “宗教裁判所的杀人技巧,也在与时俱——” 菲奥娜的身影在掷出飞刀的瞬间已如母豹般扑出。她无视左肩的剧痛,右手在那条落地的铁链上一踩一勾,沉重的铁链便如活物般弹起,带着她全部的重量与恨意,朝着布鲁诺的头颅横抡过去! 砰! 沉闷的撞击声。布鲁诺的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后飞出,重重撞在巷子斑驳的墙壁上,然后缓缓滑落,在墙面拖出一道怵目惊心的暗红痕迹。 他瘫坐在墙角,头不自然地歪向一边,胸口插着的短刀随着他细微的颤抖而轻晃。 菲奥娜没有停。 那一记铁链挥击似乎抽空了她肺里所有的空气,但复仇的火焰在胸腔里炸开,提供了更暴烈的动力。 如一道染血的狂风,欺身而上! 然后,带着全身的重量,带着二十年相伴化为灰烬的痛楚,带着对眼前这个学者一切的憎恨与不解,她的拳头,砸了下去。 “这一拳!是为了卡洛!” “这一拳,是为了被你害死的同僚!” “这一拳,是因为你亵渎的行径!” 数十拳之后,女人已经不再计数,也不再喊出名字。拳头像雨点般,机械而疯狂地落下。砸在他的太阳穴,砸在他的鼻梁,砸在他失去神采的眼眶。 每一声闷响都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混合着她粗重的喘息,以及拳头与骨肉撞击的声音。 地上,那摊血迹在逐渐扩大,向下蜿蜒。布鲁诺的头颅在她拳下无力地晃动,像一个破烂的布偶。 十几分钟后,菲奥娜的拳头终于停了下来。 尽管她的左肩已经痛到麻木,挥拳的右臂沉重如铅,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灼烧般的疼痛,但这也不是她停下来的主要原因。 主要因为是,拳头下的东西,已经无法再称之为头颅了。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避开那腥臭的。混合物。后背抵住了对面冰冷的墙壁,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双腿。 她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眼睛却依旧死死的盯着布鲁诺的尸体。 结束了吗? 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她自己掐灭。不,太简单了。一个能布置如此局面,能说出那种话,能让教会付出如此代价的人……不可能就这样,像街头斗殴的混混一样,被乱拳打死在暗巷。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最深的恐惧。 “咳……咳咳……” 声音再一次响起了。 尸体在说话。 “所以,你看,我明明都记得……” “记得……导师最后看我时,那双眼睛里的悲伤与不解” “我记得故乡诺拉镇外,那棵老橄榄树扭曲的枝干,记得第勒尼安海风带来的咸腥,记得第一次仰望星空时,对无垠的敬畏与好奇” “我记得同窗的名字,记得他们年轻鲜活的脸,记得他们最终看向我时,那混杂着恐惧,憎恶的眼神。我记得每一滴为我,或因我而流的血,记得每一次背离带来的孤独” “我记得所有美好,所有温暖,所有牵绊,所有……代价,我记得如此清晰,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成为永恒,它们无时无刻不提醒着我:来路已断,归途已绝” “可正因我记得一切!” 那声音陡然拔高,掀起了风雷的预兆,混入了某种非人般的冰冷。 “我才必须走到这里,走到这一步!所有的记忆,所有的爱憎,所有的罪与罚,所有的血与火……” “——都将在今日,于此了结!” 轰——!!! 纵横交错的水道,发出了宛如巨兽般的咆哮。数条巨大的水龙卷从主运河与深潭中拔地而起,贯穿了引力与惯性的束缚,裹挟着船只与千年沉淀的波光,冲向那张光幕。 菲奥娜仰着头。 女人的嘴唇张开,却没有声音出来。铁链从她松开的指尖滑落,砸在石板上,她甚至没有听见。 风撕扯着她的修女袍,把她的头发抽在脸上,可她感觉不到痛。 “……你做了什么?” 整个威尼仿佛都醒来了。 无数道幽蓝色的光柱,如同巨大囚笼的栅栏,自城市的角落,运河的底部,教堂的尖顶阴影中骤然亮起,笔直地刺向天穹! 它们在数百尺的高空交汇,织成一张覆盖整个威尼上空,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几何图案。 布鲁诺并没有回应她,而是看着天上的星辰,由衷地赞叹,今日真是一个好日子,天朗气清,能看见星星。 仿佛此刻他不是一个即将颠覆整座城市的异端,只是一个在修道院走廊里偶然停下脚步,抬头望见星辰的年轻修士,能清楚地看见那些燃烧了千万年的光。 然后,在这一切的中央,布鲁诺缓缓脱离了地面,连带着泼洒出去的血肉,向高空中升去。 男人在空中张开双臂,身影在狂暴的光与水中显得渺小,却又如同掌控这一切的神只,或献祭于这一切的祭品。 最后的话语,如同审判的钟声,混合着风与水与光的呼啸,从天际压下: “真理就在那里,菲奥娜。它冰冷,它恢弘,它不在乎教会或王朝,不在乎牺牲或爱情,它就在群星之间,在万物之理中寂静地燃烧” 他轻声昭示了自己的命运。 “而我,会是风中的余烬——” “——亦或是火焰至此的证明” 第131章 让威尼燃烧 威尼某座教堂的侧殿里,年轻的助祭埃利奥特正踮着脚尖擦拭一尊三百年前的木雕圣人像。 他停下动作,直了直酸痛的腰背,望着圣人像空洞的眼眶叹了口气,重新投入工作。 “尊敬的主啊,请宽恕我的不敬之念” 埃利奥特一边机械地擦拭,一边在心里默念。 “但说真的,如果明天早上我告诉神父,我要去学木匠,他脸上的表情一定会很精彩” 埃利奥特叹了口气,从梯子上爬下来,换了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布。他来这里已经六年了。 整整六年啊! 从满怀憧憬的见习修士做到助祭,他的工作内容基本可以概括为:擦神像,点蜡烛,敲钟,被神父骂,喂鸽子,以及每周三次去码头扛从君士坦丁堡运来的圣油。 每次扛完腰都直不起来,感觉自己比被钉在十字架上的那位还惨。 “您知道吗,圣人” 埃利奥特小声嘀咕,确保周围没人, “汉斯,就是那个小时候偷过我苹果的家伙,现在是个印刷匠学徒。他上个月写信说,他们现在印一种叫赎罪券的东西,比印圣经还畅销。他说如果我需要,可以给我内部价” 圣人像沉默着,但埃利奥特总觉得它的眼神在谴责自己。 “别这样看我,您整天站在这里受人叩拜,当然不懂我们凡人的苦恼” 他换了个姿势,开始擦拭神像举着经卷的手。 “上周,彼得修士跑了,对,就是那个把弥撒酒不小心摔碎的彼得。留下张字条说下海去寻找大宝藏。神父说他是受到了魔鬼的诱惑,但我觉得他可能只是受够了每周吃四天的修道院豆子汤” 唉…… 年轻的助祭叹了口气,虽然他还蛮喜欢教堂的氛围——清晨弥撒时烛光在穹顶上跳动的影子,晚祷时诗人拉琴低沉的共鸣,老修士们在回廊里用拉丁语哼唱的那些不知名的赞美诗。 但这并不代表他想再留在这里。 毕竟……每次擦拭光环都感觉自己的前途比光环还要暗啊! 他开始认真思考: 木匠?印刷匠?还是学雕塑?雕塑似乎不错,至少和现在的工作经验相关,都是和神像打交道,只不过一个创造它们,一个清洁它们。 “也许我可以做个小圣像雕刻师” “小到可以放在家里那种。不用每天擦洗,不用听神父唠叨埃利奥特:圣餐饼又不够了,去地窖看看有没有去年的存货” 埃利奥特沉浸在规划中,没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 “埃利奥特兄弟,你刚才在笑什么?” 埃利奥特吓得魂飞魄散,猛地转身,手上的脏布不偏不倚飞了出去。 啪的一声! 正好盖在刚走进来的神父脸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 “神,神父!萨尔皮神父!” 埃利奥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他扑上前,手忙脚乱,却又不敢真的碰到对方,只能徒劳地在空中抓挠。 “圣徒啊!饶恕我!这完全是意外!是……是这块布!它太滑了!或者……或者是有风!对,侧殿的穿堂风总是很邪门!一定是……” 助祭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不是因为那块飞到神父脸上的抹布,虽然埃利奥特已经提前在心里为自己拟好了讣告。而是因为某种声音。 起初,那几乎不像声音。 更像是一道从极高处落下的寂静。仿佛整座教堂里的空气都在同一瞬间记起了一个古老的约定,随即开始为它做预备。 然后,它来了。 就像是远方的天使吹响了手中的号角,声音雄厚,分辨不清来自何方,却昭示了某种极端恐怖的命运与变化。 “那个……” 埃利奥特的声音有点发颤:“神父,您听到没有?” 神父刚从脸上扯下那块脏兮兮的抹布,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吐出埃利奥特你这个蠢货之类的话,而是紧紧皱起眉头,倾听着声音。 “管风琴?” 埃利奥特问:“是不是弗朗斯修士又梦游了” “闭嘴” 声响还在持续,变得越来越清晰。仿佛空气也在共振。墙壁上成排的烛火开始同步晃动,火苗拉长,拉长,再拉长。 “冷静” 神父的声音中带着说不出的冷静。 “我在这个教区三十二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比如圣像流眼泪,那大概是木头受潮,至于这个声音,多半是运河那边这两天在加固木桩,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好……” 号角声再度攀升。 神父沉默一瞬。 “多半是换了更大的锤子” 他继续坚持道。 “神父……” 埃利奥特的声音变了:“运河的锤子,能锤出旋律来吗?” 神父没有回答。因为那一刻,声响再度拔高,不止如此,还有暴雨,雷霆,种种声音从外面爆发 天顶上的积年老灰簌簌落下,一小块脱落的雕塑砸在他们脚边的石板上,裂成几瓣 埃利奥特的手指着圣像,在抖。 神父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在圣人微启的双唇之间,隐隐可见一管号角。 明明是虚幻之物,给人的质感却像是介于金属与木头之间,管身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增长,有光点顺着它蔓延出来,在空气中勾出精致到不真实的轮廓。 埃利奥特咽了口唾沫。 “神父,这是什么等级的事件?” 神父没有回答。他摘下了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然后他后退了一步。 埃利奥特从没见过神父这样。这个从不对任何事情表现出动摇的老人,哪怕大雨淹了地窖,主教突击检查,祭坛桌布着火…… 他的表情永远是从容的,带着一种这事儿老子三十年前就见过的笃定。但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不是恐惧。那是困惑。一种极深的、击穿了底层认知的困惑。像是在问:怎么可能? 然后,困惑渐渐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埃利奥特后来回想,觉得那大概叫做——智慧。 神父取下眼镜,从容地放进胸前口袋里。他重新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困惑,而是冷漠。 他看向身边的年轻人。 “埃利奥特兄弟” “在……在!” “你认为,在眼下这一刻,整个威尼斯,有多少人正在惊慌失措地跑向码头?” 埃利奥特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几百人,几千人,所有人” 神父自问自答:“所有人都往码头跑的时候,码头就只是另一种坟墓。恐慌的人群比海水更危险,你往那里跑就是死路一条” 老人顿了顿,用手指抬了抬鼻梁上的眼睛,那是他每次宣布难办的决定前的习惯动作。 “但如果你往反方向跑,往主教公署的方向跑,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埃利奥特眨了眨眼,没跟上。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 老人的目光不再是一个神父在看他的助祭,更像是一个猎人在打量一匹不太靠谱但够年轻的马。 “你在擦圣像的时候,一定想过吧。更高的职位。更体面的头衔。不需要任何劳动,就可以获得优渥生活的前程” 埃利奥特没有否认。他也没办法否认。 “这号角是天使的,是主的声音。但天上的事情归天使,地上的事就应该归属地上的世人” 神父俯下身,直视着埃利奥特的眼睛,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告解室里交代一个不便外传的秘密: “你听好了,孩子。如果一场灾难杀死了一个人,那是不幸。但全城都看见的灾难,就叫历史。而教会从来不缺被历史碾碎的信徒。缺的是另一种人” “——站在主教面前汇报历史的人” 他顿了顿。 “埃利奥特兄弟,你知道这在教会的档案里叫什么吗?” “英雄” 老人把一只手按在埃利奥特肩上,力道很重。 “索里尼主教。记住这个名字。他是威尼斯教区的副主教,主教公署离这里不算远。跑过去。找到他。就说你是圣马力教堂第一个看见号角的人” “如此告诉他,那管号角从圣人的嘴唇之间伸展出来,光芒像液态的黄金,声音像末日的铜钟,你自己亲眼看见全城的圣像同时吹响了它。告诉他,你冒死跑过半个城区来报信” 神父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抓紧号角声抵达下一个音阶之前的最后几秒。 “告诉他,教会已经有人看见了。威尼可能大限将至,但教会准备好了” 号角声第四次拔高。 无论是画中的先知,还是圣人的雕塑,全都在微微张开,仿佛全城的圣像同时吹响了同一个音符。 神父把埃利奥特往门口推了一把。 “去吧。主教公署需要知道这件事的人。如果威尼斯今夜注定大乱,那么,你便是挽救这一切的英雄!” 埃利奥特踉跄着跑出侧殿。 跑过长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神父仍然站在那里,仰头望着那尊圣像,没有要跑的意思。烛火已经全部熄灭,只有金色号角上的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胸前的十字架。 威尼的夜在燃烧。 第132章 灾难钟鸣 高远的天穹之上看不见一丝光明,天与地的界限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咆哮的昏暗,紧接着,冰冷的雨幕便撕裂长空,狂暴地倾泻下来。 这暴雨来自何处? 自长河中逆卷而起! 旋转的龙卷将成吨的水抽向天穹,又从云层汇聚。所过之处,船只被碾成碎片,碎片又被碾成齑粉,裹挟着风与狂乱的电光,当头砸向人间。 紧接着,一种更深沉,更恢弘,仿佛来自这座城市深处的声响,压过了水龙卷的咆哮与风的嘶吼。 当——! 当——当——当——! 全城的钟楼都在响。 圣马可钟楼,圣乔凡尼钟楼,圣方济各钟楼,所有钟楼,一座接一座,或是源自号角声本身的共振,或是被暴风的巨力所鼓动。 但无论如何,每一口铜铸的大钟都在没有敲钟人的拉动下自己震颤轰鸣,不成节拍,不成旋律,只有铜与铜碰撞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响彻四面八方! 威尼成了一只被敲响的巨钟。风暴是钟舌,它是钟壁。 然后,在这种人类难以承受的声响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变化,风,雨,碎木,被卷上天空的活物——所有被卷上半空的东西,都在绕着它缓缓旋转。 像是这座城市在用最后的力量撞响自己,为接下来的一切,为某个尚未降临的更大的寂静,作足预备。 ……… 埃利奥特正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跌跌撞撞地狂奔。 他早就扔掉了那顶在狂风中毫无用处的软帽,身上的黑色助祭袍被横飞的雨水和溅起的运河污水浸得透湿,紧紧裹在身上,沉重又碍事。 脚下湿滑的石板路几次险些让他摔倒,手心在粗糙的墙壁上擦过,火辣辣地疼。但他丝毫不敢停。 “主啊……慈悲……请保佑我,请保佑我” 他语无伦次地祈祷着,埃利奥特从来没有如此虔诚过,忍不住地抬头看了眼天空。 笼罩天空的幽蓝之光正在以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规律旋转,每一次明暗变化,都让他的眼球刺痛,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能隐隐感觉到,那仪式似乎在吮吸,咀嚼,在将威尼斯上空的一切,包括光线,声音,甚至可能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纳入它那复杂的轨迹之中。 而比那仪式更让灵魂战栗的,是天穹之上,那本该是夜空的地方。 那里并非纯粹的黑暗。在法阵光芒的映衬和闪电的短暂照耀下,埃利奥特仿佛看到了……某种巨大到难以置信的,缓慢蠕动的轮廓阴影。 它比最深的夜更暗,吞噬星光,仅仅是一瞥,就让他胃部痉挛,心脏通通直跳。 那绝不是云层或者幻觉什么之类的东西,那是超越理解之物在现实投下的令人疯狂的倒影。 “不……不……不能看……” 埃利奥特猛地低下头,死死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然后他被绊了一下。 啪! 脸朝下摔在石板地上,鼻梁撞得酸麻,他嘴里涌进一股雨水的腥味和血的铁锈味。 埃利奥特撑起上半身,吐掉嘴里的泥水,回头看向绊倒自己的东西。 是个人。 一个女人躺在一堆坍塌的木板和碎瓦砾之间,身体半蜷。左肩的修女袍裂开一道口子,底下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血被雨水冲成淡红色,沿着石板缝淌出去老远。 她的右手还攥着一截铁链,指关节因用力太久僵死了,怎么也掰不开。 埃利奥特的第一反应是抹掉脸上的血,第二反应是站起来继续跑。 他站起了一半,膝盖半弯,手撑着湿漉漉的地面,那姿势像一只被吓坏了,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的猫。 主教公署在前面,雷在头上劈,钟在四面八方撞,全城的人都在往码头跑,全城的人都在死,他凭什么停下来?他只是个助祭,连洗礼都没资格主持,他能干什么? 他安慰着自己。 于是跑了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埃利奥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女人没有睁眼,依旧躺在那里,伤口被雨水泡的发白,呼吸微弱,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埃利奥特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脸色狰狞。眼睛里的犹豫像是被什么杀死了似的。 不是勇气,大概是愤怒。 对自己生来的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软弱,对这六年来从没做过一次出格决定的自己。 “他妈的!他妈的!” 他冲回去,双膝重重砸在石板地上。他把女人的手臂搭上自己肩膀,一手搂紧她的腰,猛一使劲将人架起来。血立刻顺着他的袖口灌进胳膊肘,温热,黏稠。 “如果你害我赶不上主教!” 他咬着牙说,不知道在对谁说话。 “我就…我就…” 埃利奥特没想好后面半句,但他已经开始开始跑了,两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每一次抬腿都像从泥浆里往外拔。 “我就记恨你一辈子!” 他咬着牙说,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他自己。 “你别死在我手里。我不认识你。我连你的名字都不知道……你可别死在我手里” 他跑出了巷口。 老实说,埃利奥特不知道主教公署还有多远,只知道这条路他每周扛圣油时走过三次。闭着眼也能摸到,从这条巷子拐出去,穿过大广场,沿着运河边的廊柱街一直往下走。 但今夜没有路是闭着眼能摸到的。 广场已经不成广场的样子了。喷泉池裂成三瓣,圣人像倒插在碎石之间。廊柱街的石柱全塌了,运河里的贡多拉被甩在岸上,船底朝天,像一只翻不过身来的甲虫。 助祭没有停。他的膝盖在抖。袖口上的血已经干了,硬硬的,一动就扯着汗毛往下拽。 公署的门是开着的。 有人比他还急。几个黑影挤在门廊底下,湿透的袍子贴着脊背,看不清脸,只听见喘气声和零碎的祈祷词。他挤进去的时候有人拉住了他的胳膊。 “她是谁?” “我不知道” 他把菲奥娜交到伸过来的手里,几双修女的手,白袖口,干净的手指头,把他那双沾着血和污泥的手从女人身下抽出来。 然后埃利奥特一屁股坐在门廊的石板地上,靠着墙,大口喘气。 有人把一碗水递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是圣水,冰凉的,有乳香的味道。他把碗放在腿边,闭上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是一个念头把他拽起来的:他还没找到索里尼主教。他从地上爬起来,沿着走廊往里走。 门没关严,声音从里面漏了出来。有一个苍老的声音正在讲话,语气不疾不徐。 “异端。毫无疑问。圣灵号角的降临不可能只是异端的征兆,但号角被某个人引发了,这就是另一回事” 接下来是另一个更年轻的声音,带着某种压抑不住的焦躁: “您是说,那座圣像是被仪式操控的?” “布鲁诺” 第三个声音插进来,像一把刀在磨石上刮:“绝对是布鲁诺” 埃利奥特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房间里所有蜡烛的火苗同时晃了一下。 几张脸转了过来。一个老人坐在长桌尽头,正是索里尼主教。他两侧坐着五六个修士和神职,有的穿着多明我会的黑白双袍,有的是方济各会的灰袍,还有一个披着湿漉漉的本堂神父斗篷,大概是刚从哪座被淹的教堂赶来的。 桌上摊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的威尼斯地图,上面压着一本摊开的《启示录》抄本,页边写满了细密的批注。 索里尼抬起目光。一双老眼,灰蓝色的瞳孔,眼眶边缘深深凹陷进去,但目光很精神,聚在他脸上。 “你是萨尔皮派来的?” 不是问句,而是笃定。 “是” 埃利奥特说。 “你看见号角了” “看见了” “进来” 索里尼推开面前摊着的羊皮卷,拿了个银质烛台压住地图翘起来的一角。 “把门关上。把你看见的再说一遍。从头说” 埃利奥特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推门而进。 随后,门关上了。 第133章 愿主怜悯我们 “威尼托教省紧急主教会议,现在开始!” “暴雨和毁灭不会等我们。我长话短说。今夜,全威尼斯的圣像同时吹响了号角,运河被卷上了天,大仪式罩住了整座城市。各位都是从各地投影而来的,不需要我再描述第二遍。现在的问题是——这场灾难有一个名字。乔尔丹诺·布鲁诺” “异端!” “定性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定性的依据。我要求调出布鲁诺在修道院时期的全部档案,尤其是他十四岁到十七岁之间的忏悔记录” “那批档案早就封存了。你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是时间对不上。布鲁诺入会时年方十四,按院规应由一位导师单独指导。他的导师是焦尔达诺·克里斯波,在座各位都认识。但档案里有一个空白段:在克里斯波正式接收他之前,有大约三个月的时间,没有任何人认领这个见习生” “荒谬!多明我会的见习院不会漏掉任何人” “不是漏掉。是有人把那三个月的记录抽走了。纸页的断口是用刀裁的,不是意外脱落。我亲自验过。有人不想让我们知道,那个年代那个见习院里,除了克里斯波之外,还有谁接触过年方十四的布鲁诺”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在那三个月的空白里,布鲁诺很可能接触过一个我们至今无法确认身份的人。这个人教给他的不是神学教育,不是圣经,不是任何一位被准许的作者。这个人教给了他不可言说的知识” “赫尔墨斯·特里斯墨吉斯忒斯。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 “这不可能。赫尔墨斯文献早在教父时代就被判定为异教文本” “但从未被彻底焚毁。佛罗伦萨有人抄过它,威尼斯有人译过它,罗马有人藏过它。布鲁诺如今的程度,绝不是道听途说能解释的。有人教他。有人在他还不会刮胡子的时候,就把赫尔墨斯的书籍塞进了他手里”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与今夜的风暴有什么关系?” “因为仪式。今夜我们看到的不是魔法,不是恶魔附体,是一套完整的仪式。仪礼程序的精密程度绝非一个疯子的即兴发挥。仪式的几何图案遵循的是赫尔墨斯体系的星体对应律,这套东西,你我都不会” “你是在说,真神降临了?” “我没法用别的解释” “这不可能,赫尔墨斯,众神的信使凭什么还在世上” “你又凭什么认为祂死了?我们从未挖掘出赫尔墨斯的源典” “诸位!别把话说得太远。我们现在要处理的是一个实际的问题:布鲁诺就在上面。大仪式还在转。暴雨还在下。威尼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苦难。不管是谁教他的,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决定怎么处置这个人和这场灾难” “处决” “多明我会必须主导处决。布鲁诺是我们的修士,是我们的耻辱,也必须是我们的纠正” “纠正?说得好听。给他火刑柱,给他镣铐,给他异端审判,你打算怎么把一个至少纯白位阶的求知者从仪式核心的位置拽下来绑到柱子上?莫非你们已经偷偷遣派数名半神来此” “那就先发表公开绝罚令。在今天午夜之前,让每一座还能运转的教堂宣读对他的绝罚文书。我们必须先裁定他的身份:他不再是多明我会的修士,不再受任何修会的庇护,他不再是基督徒,不再受教会的保护。他是被神和人共同遗弃的异端” “附议” “附议” “我反对。公开绝罚令一旦发布,罗马会追问。罗马会问:是谁培养了这个异端?是谁在他的档案里留下了三个月的空白?在座每一位都有责任。如果要签公开绝罚令,我要求同步成立内部溯源组,明确区分个人罪行与管理责任。这不是推卸,这是保护。保护教会不被罗马追责,也是在座每一位不被内部清洗” “你这是在保护你自己。” “我当然在保护我自己。你难道不是吗?还有方济各会的几位,你们沉默太久了。布鲁诺是多明我会的异端,签名处决他是我们的活儿。但威尼斯的救灾和重建呢?谁在主运河沿岸有最多教产?谁是最大的田产债主?你们觉得主教会把这些交给谁?” “你这是在拿教区重建当筹码” “不。我只是提醒各位,灾难总会过去。当暴雨停了,仪式结束了,布鲁诺在火刑柱烧成了灰,剩下的问题才是最现实的问题。谁在废墟上重建教堂,谁就拥有下一个时代的威尼” “我提议休会一分钟” “附议” “在休会前,我再强调最后一点。我们已经确认了布鲁诺的知识不是人类给他的,是真神赫尔墨斯教给他的” “驳回!我们只确认了他无法从人类渠道获取那些文本。至于是否是神亲自教导,我说服不了自己签名认可一个异教神为真神,哪怕只是在会议记录里” “你不必签名认可。你只需要心里清楚:如果我们要斩杀一个被神恩宠的人,如果我们做不到更残忍,如果我们因此下地狱,那么至少下得明明白白” “够了。休会” 一分钟很快就过去了,会议重新开始。 “继续。关于布鲁诺的最终定性,我要求在本次会议中完成。主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在休会期间,我重新调阅了多我名会修女菲奥娜的记忆副本。其中有一段他对自己动机的陈述,他声称自己追求的是万物背后的真理,声称真理在群星之间。当时我将这句话定性为异端狂妄,没有深究。但现在我们有理由相信,这句话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相”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比喻?” “不是比喻。他是真的认为真理在群星之间,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布鲁诺对真理如此执着,很有可能,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就遭到了[醒时长祷会]的蛊惑,告诉他某些在人类之前就已在群星之下居住的存在,掌握着创世之初的知识。而他想得到那份知识” “原罪中的列王?” “狂悖!” “他想要将整个城市都沉入进原罪吗!以命换知识,以血换真理。这不是异端神学,这是异教献祭!” “那么现在我归纳本次会议需要表决的三项决议。第一:正式裁定乔尔丹诺·布鲁诺为绝罚异端,即时剥夺其圣职、修会身份及教会庇护,并向威尼托教省全境发布公开绝罚令。第二:成立内部溯源组,对布鲁诺在见习院时期的管理漏洞进行独立审查,明确区分个人罪行与教会管理责任” “附议。但我要补充第三项” “说” “如果布鲁诺的背后是花园,如果花园的背后是原罪列王,如果我们今晚要对付的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接引仪式,那么仅靠绝罚令不够。我们需要自己的底牌。一个足以对抗大仪式的对抗仪式” “你是在提议启动[方程]?” “是的” “驳回!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你有更好的办法吗?绝罚令只能切断布鲁诺与教会的关系,不能切断他与原罪的联系。如果接引仪式继续进行,天亮之前原罪列王就会降临。到了那个时候,你要用什么去对抗祂们?用在场所有人的姓命?还是虚无缥缈的支援?” “不行,绝对不行!” “你们还是太优柔寡断了!” “你可以继续上报,看看上面会不会支持你疯狂的计划,如果方程失控,如果二次叠加引发更大的灾难,本次会议将成为威尼历史上最大的罪人”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会议厅内充斥着关于风险的激烈争论与指责时。 “停止聒噪吧,诸位!”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在场所有大人物的交谈。 它并非来自圆桌旁任何一位主教的投影,而是从会议厅阴影最浓重的角落传来。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无需浪费时间了,动用[命运之杖],将大仪式的核心中枢彻底粉碎,剩下的,是多明我会和异端裁判所该做的清洁工作” 声音平直,没有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会议记录由我亲自封存。今夜之后,此次会议中关于方程的提议,关于原罪列王的猜测,以及我出现的这一段,将从所有正式与非正式记录中抹去。你们只需要记得,你们一致通过了绝罚令和溯源调查。其余的,是你们不该知道,也不能记起的事” 那尊贵的身影缓缓后退,再次融入阴影,声音也逐渐飘远,带着终结一切的意味: “愿主怜悯我们” 各个地区的主教垂首,重复话语。 “愿主怜悯我们” 第134章 命运之杖 一座不为人知的房间之中。 其中的内饰很简单,几乎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房间尽头是高阔的书架,说是书架,倒不如更像是什么陈列台。 大概是因为书架上很空,空的不像话,没有那些一直堆到天花板,烫金书名的典籍。只有寥寥几本旧书,东倒西歪地立着,更多的地方散落着一些残页,纸色焦黄,边角蜷曲,仿佛随时会碎成粉末。 老人在书架前停下,仰头看了看,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尖在那些残页上轻轻拂过,带着一种奇异的珍重,仿佛触摸的是雏鸟的绒毛,或是蝴蝶的翅膀。 然后,他小心翼翼抽出了两张纸。 风吹过来,残页在他手中簌簌地颤,上面没有字迹,就像是普普通通的纸一样。 老人低下头,将两张残页的边缘,轻轻抵在了一起。 下一刻,两张残页大放光明。 纸页开始弯曲纠缠,边缘变成铁色,然后向内蔓延。吞掉战争之神赋予它必将胜利的本质,锐利鳞甲无声长出,彼此刮擦,耸立,发出金铁交击的细微铮鸣。 吞掉铸造之神赋予它脱离凡物的形体,火焰骤然从内部燃烧起来,如同液态的金属在瞬间达到了白热的顶点。 躁动的鳞片在这铸造之火中熔毁,重塑,变得沉重而内敛,获得了不朽的基底,紧接着在老人的意志下缓缓勾勒成型。 光芒散去。 一柄铁杖,已然悬于老人身前。 老人低垂着眼眉,抬手握住了杖身。触感先是灼热,随即化为冰凉。 他拄着杖,转身,依旧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能望见遥远光景的窄窗。 铁杖的末端敲击在古老的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异常沉重,仿佛整个神殿,乃至脚下的大地,都随之轻轻一颤。 风从窗外涌进,吹动他额前稀疏的银发,也拂过杖首。 他浑浊的眼珠里映着天空,抚摸着手中的[命运之杖],从无欣赏,更无快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 如同匠人在最后端详自己不可更改的作品。 “我不认识你,布鲁诺。但我知道了你的名字。你曾经是教会的修士,后来是赫尔墨斯的受赐者,现在是教会最大的异端。你不算我们最好的学生,也不算最差的,但你可能是唯一一个值得让我亲自出手的” 老人叹息。 “于无光的[寂静]中,就此长眠吧” 教皇高举起由双重[源典]变化而成的权杖,双眼中爆发出烈光,他口中吟诵出恢弘而庄严的语句,每一个词都在与手中的长杖发出共鸣。 “凡有耳的便当聆听。那得胜又遵守公义的。神有权柄要赐给他,制服列国!” “他必将以铁杖管辖他们。将他们如陶土的瓦器一般,击得粉碎,正如同在我手上,领受这权柄一样” 如同呼唤,又如同高歌那般,老人怒呵! “此即主之所言,裁定兴衰,分断命运之杖!!” ……… 然后 那光出现了。 没有任何征兆与异象,仿佛它的到来是理所当然的,从现实的布景后,从存在与虚无的夹层中,径直显现在威尼上空,直指布鲁诺那笼罩天穹,运转不休的宏大仪式中央。 紧接着,大仪式就被切开了,一分为二。 没有对抗的巨响,没有灵质的激荡。 那座笼罩威尼由无数流转星辉,符文与几何光络交织成的大仪式,在这道光的面前,如同被无形利刃划过的华丽锦缎,悄无声息地分开了。 圆环沿着光芒的边缘寸寸断裂,消散,像是被否定了其存在的根本,无情的予以抹除。 复杂的星体轨迹,精密的灵质巨构,维系着运河倒悬与暴雨倾盆的磅礴力量,在这道光的路径上,宛如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痕,彻底地消失了。 [命运之杖]势不可挡的前进。 就这么笔直地向前。 它无声无息,却让所有看见它的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主教公署的侧厅里,索里尼主教的手还按在窗框上,脸色肉眼可见的激动。 他身后一个年轻的修士闭上眼睛,嘴唇微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经文,但没有人听见声音。 长桌尽头,方才还在为修会利益争执不休的两位主教同时闭上了嘴,直直的注视着窗外那道光芒。 没有人说话。因为不需要。 所有人都安心下来,气氛也不复之前的紧张。 “终究不过是邪魔外道”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谁。但没有人反驳。 随着命运之杖的力量,乌云不再密集,被涤荡开的夜风一推,缓缓裂作千万块灰白的碎絮。 云层各自飘散,那片被天灾遮蔽已久的天空,终于重新显露出来,月光一泻无余。 柔和的月光明亮依旧,公平地照耀着胜利者,也照耀着消亡的一切。 雨还在下,但俨然……胜局已定! “是啊,胜局已定” 布鲁诺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那道毁灭性的光芒,眼神是波澜不兴的平静,仿佛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失败。 他低下头,重新看向手里那沓稿纸。稿纸最上面一页画满了密密麻麻的轨道图,本轮叠着均轮,偏心点套着等距点,好几处被划掉重画。 这是哥白尼的手稿,布鲁诺好些年前自己抄的。 “……前辈,你这里有个地方我没看懂” 哥白尼刚聚拢不久的身影还不太稳,星光在他袍角边缘忽明忽暗,像一根蜡烛被风吹了一整夜好不容易才稳住火苗。 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就看见布鲁诺把那页草稿递到了自己鼻子底下。 “就是这儿。你说行星绕着太阳转,轨道是正圆,但你自己的观测数据对不上。水星的位置总是差一点,火星也是。你在书里加了好多小圈来解释这个偏差,但我算来算去,还是对不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没有忘” 哥白尼的声音从虚影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死后仍被迫营业的无奈。 “我原稿里在最后留了一个注脚,那个注脚的意思是:纸不够了” “……纸不够?” “当时手稿已经写到九百多页。再展开算火星的,还得再加两百页。出版商不会印。而且就算印了,教会那帮人会看吗?他们连第一页都看不懂” 布鲁诺张了张嘴,表情复杂,像是想反驳又找不到合适的词。 他低下头,在稿纸边缘划了一道线,把两个本轮圈了出来。 “那你至少该在边注里告诉我,这是叠的还是串的。不然我怎么自己推?” 哥白尼沉默了片刻,看着他圈出来的那两个圈,然后叹了口气,他不是傻子,在简单看了看周围那恐怖的景象,男人就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正也因此,才感觉难以置信。 这覆盖苍穹,倒悬城市的大仪式,这撼动现实,招致命运之杖降临的亵渎壮举,自始至终,都只是一重外壳。 一层华丽,壮观,足以掩尽世人耳目的伪装。 其下所真正意图启动的,并非什么毁灭或创世的伟业,而是一个很简单的目的: 复活。 复活他,尼可拉·哥白尼。 一个早已埋入尘土的死人。 其复活的目的,并非为了传递火种,并非为了颠覆教会,击碎月亮,甚至与任何宏大叙事无关。 仅仅是为了在此刻,在这注定毁灭的终局前,争取到一次短暂的答疑。 这是什么神人?! 哥白尼忍不住想要捂脸长叹人生之大不易。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可怕了,就连死了,都得不到安息。 他当初写《天体运行论》的时候,最多也就担心一下教廷找他麻烦,担心一下出版商会不会半路跑路。 做梦都没想到,一百年后,会有这么一个神人用这么巨大的代价将自己从死亡中归还。 这是哪里来的奇葩? 不过,正主显然没准备给他太多时间。 布鲁诺那张紧绷的脸上没有多少崇敬,只有一种不太耐烦的急切。虽然时间急迫,但他正在尽量礼貌地询问自己的问题。 考虑到对方的坚持,哥白尼决定先帮他解决疑惑。 “……先取偏心点,再叠本轮。顺序不能反。顺序反了的话,这个,你看这条线” 哥白尼伸出手指,在稿纸上虚划了一道弧线。 “会从这里拐出去,偏到木星轨道外侧” “会撞上木星吗?” “不会。木星不在那个位置” “你怎么知道木星不在那个位置?你算过木星轨道的精确值?” 哥白尼忽然理解了。不是理解了那些算式,那些算式他闭着眼都能推。是理解了布鲁诺,他终于知道这家伙的问题出在哪里。 “你不知道木星轨道” “我算不出来” 布鲁诺承认得异常干脆,“你的数据太准了,前辈。准到我用正圆怎么套都差一点。差那一点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推” “那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问题。是圆的问题” 布鲁诺的笔停住了。 “正圆装不下你的数据” 他像是终于明白过来。 “不是一颗行星装不下,是所有都装不下。水星、火星、木星,全都差一点。你加了那么多本轮去补,但补完还是差一点,我还以为是观测数据的问题” “原来如此,是椭圆” 布鲁诺低下头,在稿纸背面画了一个扁扁的圈。端点校准了三遍。然后他看着那个椭圆,沉默了很久。 “偏心率的问题就解决了。本轮也不需要了” 哥白尼没有说话。但他眉毛动了一下,显然是肯定。 布鲁诺没有继续往下说。他把笔搁下,把稿纸理整齐,然后看着哥白尼的眼睛,语气忽然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担子。 “谢谢你,前辈。这个难题困扰我很久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果然很厉害,不愧是哥白尼” 哥白尼没有接这句称赞。他低头看着布鲁诺手里那沓稿纸,纸页边缘被翻得起了毛,好几页的折角被反复压平又折起,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同一个年份抄的。 这个人把他的书抄了一遍又一遍,在天上挂着的这段时间里还在算,在命运之杖砸下来的前一刻还在计算。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脚下正在散去的乌云,看着月光重新铺满威尼湿漉漉的屋顶,看着那道已经消失在天边的命运之杖留下的最后一缕余晖。 那是布鲁诺花了几乎一辈子的积累,此刻连渣子都不剩了。 “你费了这么大功夫,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只为了把我也拽出来?” “就为了让我看你被绝罚?看你被那根杖从天上打下来?一生心血付之东流” 哥白尼不由得为对方惋惜,为之长叹。 “你难道不感到可惜吗?” 第135章 浮云幻梦,何物为真 哥白尼的叹息还未消散在星光中。 布鲁诺郑重其事的把稿纸理整齐,折好,放进袍子内侧的大口袋里,抬起脸,仰望满天星辰。 “前辈,临死前,我也不欺瞒你。这是我很小时候的事了” “你们大概都以为,尤其是教会的那些主教们,他们都以为,赫尔墨斯教过我什么星体对应律,元素转换法,大仪式的核心运转。他们觉得是赫尔墨斯在我十四岁那年把世界上一切奥秘都灌进我脑子里了” 他嗤笑一声,似是在嘲讽:“没有的事。赫尔墨斯从来没有教过我什么” 布鲁诺缓缓张开双臂,并非要施展什么法术,而像一个展示着空无一物双手的魔术师,向那不可见的观众揭示真相。 “在前人的记载,或是那些编造的故事里,赫尔墨斯从来就不是什么好神。恰恰相反,若论性格之恶劣,诸神之中他排在前头,狡诈,反复,满嘴没有一句实话。你们以为祂教了我什么?没有的事。那家伙若真给了我什么,也绝不是智慧” 他顿了顿,字字清晰。 “他只给过我一样东西。记忆术。永不遗忘的记忆术” “那时候我十四岁,蹲在修道院的地窖里,膝盖上摊着一本从档案室偷来的禁书。赫尔墨斯就假扮成修道院的院长先生,站在我背后,差点把我吓晕过去” 布鲁诺笑了笑。 “你知道我醒来第一件事做了什么吗?我问了祂一个问题” 他说: “我有没有触碰真理的资格?一个刚偷到第一本禁书的十四岁见习修士,连拉丁文变格都背不全,问赫尔墨斯他有没有资格碰真理” “赫尔墨斯笑得差点把地窖的天花板掀了。祂嘲笑我说:没可能,我这辈子能跟真理擦肩而过都算奇迹” 他好似喃喃自语般说道: “我当时多伤心啊,难过的哭泣不止,我追上去了。我那时候是真不怕死,追上去拽住祂的袍子,我问祂” 布鲁诺叹息。 “为什么?是因为我的信仰不够虔诚?是我的逻辑不够严密?还是我的知识,与那些伟大的先贤相比,简直如同尘埃?” “祂怜悯的看了我一眼,说那取决于你到底想要什么。想要描述世界,就去磨砺你的数学和观测。想要拥抱世界,甚至与它合而为一,就去磨砺你的想象和信仰” “但请记住,工具用错了,就会徒劳无功。就像用祈祷去计算星辰轨道,和用尺子去测量神的爱一样,那所得到的,将不是答案,也不是启示。而是永恒的谬误,和随之而来的失望” “最后的最后,我请求祂能赐予我永不遗忘的能力,或许当时我就是这么觉得,只要我将所有见过的知识全部记忆下来,那么,有没有这么一天,我就可以触及真知?” “后来我靠着这门记忆术,走遍了诸国。有什么学什么。在帕多瓦学物理,在巴黎学修辞,在维滕贝格跟路德宗吵过预定论,在布拉格跟拉比犹太教徒学过卡巴拉” “那你学得很杂” 哥白尼眉头一皱,心知要完。 一套拼图那是新手村,两套混一起算进阶副本。可要是几百套的碎片全哗啦倒成一堆……得,这就不是你在玩游戏了,是游戏在玩你,还直接给你调成了地狱模式。 “杂到我常常觉得,自己不像个学者,倒像个在知识的海滩上漫无目的捡拾碎片的顽童。当然,也有人愿意给我个面子,称我一声哲学家” 布鲁诺摊开手,显得很无奈。 “我什么都捡。什么都记。反正我忘不掉。别人读书是往脑子里搬东西,我是往口袋里装石子。装多了,总有几颗能互相擦出火” “有那么一阵子,我几乎确信自己窥见了真理的微光。如今回头再看……那不过是堆积的碎片在眼中折射出的、虚无缥缈的幻梦罢了” “您的《天体运行论》,我年轻时便曾翻阅。可那时心浮气躁,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在我眼中,它不过是另一套比托勒密体系稍显简练的几何模型,本轮固然少了些,可根基上依然是神学” “那时我正痴迷于赫尔墨斯学派的星体对应律,沉醉于那些象征与感应的秘义,固执地相信那才是触及世界核心的真理。至于您的书……” 他顿了顿,扯出一个自嘲的笑。 “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个叫伽利略的人。相处得并不愉快,我们之间展开了一场辩论,论着论着就提到了你的《天体运行论》” “我当时站在另一端,忽然觉得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猛敲了一下。我回想起赫尔墨斯在地窖里对我说的那句话。你这辈子,能和真理擦肩而过已是勉强。我把你的书塞回书架的那一刻,就是我与真理擦肩而过” 哥白尼沉默了很久。“所以你现在觉得不可惜?”他问。 “不可惜。我本来就没打算留下传承” 布鲁诺把手重新搁在膝盖上。 “我一生之所成就的,充其量也不过是浮云幻梦。就算我把它写下来,装订好,传给别人,别人拿着它,也不过是另一个在地窖里偷禁书的十四岁孩子。而且比我更蠢。他连赫尔墨斯的嘲笑都听不到。误人子弟的东西。不留也罢” 哥白尼的眼神动了一下,也轻笑了一下,他看着脚下正在散去的乌云,看着月光重新铺满威尼斯湿漉漉的屋顶。 “真是,令人唏嘘不已” 哥白尼话音刚落,布鲁诺的胸口裂开了一道口子,没有鲜血流出,而是如同灰烬一般的沙子落下。 命运之杖的光早已消逝在天际,但它留给布鲁诺的那一下重击,直到此刻才终于追上了他。 布鲁诺抬手放到眼前看了一眼。指尖已经开始剥落。 细碎的灰烬从指节上浮起来,被风一缕一缕地抽走,飘向威尼上空那片重新露出来的星空。 他要死了…… “我这一生” 他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像是在缅怀。 “过得不算亏。十四岁在地窖里偷禁书,二十多岁在全欧洲追着异端手稿跑,三十岁学遍了能学到的所有知识,今晚把命运之杖从梵蒂冈地底逼出来,你们谁有过这个待遇?绝罚令加命运之杖,一样不缺。如此结局,倒也算是风光” 裂纹已经蔓延到了他的下颌。他的声音开始从裂缝里往外漏。但他还是在说。 “古时,曾有那样的英雄,或是被称作半神的存在,向着其命运的大敌,发出豪迈大笑” “他笑问:谁将在不朽的史诗中被传唱?而谁,又将在那辉煌的篇章中,化为沉默的灰烬?” “后世的贤者自会公正评判” “我不是英雄,那些英雄的史诗里,会有我的名字吗?或许不会,或许会。但更有可能我只是灰尘,在史诗翻到最璀璨的那一页之前,便被从书页之间抖落出去” 布鲁诺顿了顿,灰烬正从他眼窝边缘升起,像是泪被蒸干。 “但灰尘也无所谓。灰尘也是焰光的见证者。见证过真理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就够了。况且,我真的很想看看” 他和哥白尼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最后再看一眼这漫天的星空,眼眶里还映着两颗没被吹散的星光。 布鲁诺最后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夜风,带着近乎天真的向往。 “想看看,后世那些真正的贤者,那些站在比我更远地方的人,他们最终看见之物,该是何等模样?一定非常璀璨夺目吧” 他最后赞叹眼前的星光。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 人文天光为您下放如下奖励: 光锥:(空空如也) 道具:(空空如也) 灵魂加成:(空空如也) 知识:共鸣lv3→共鸣lv4,心理学lv1→心理学lv2,仪式学lv2→仪式学lv3。[布鲁诺苦心布置大仪式的心血精髓],[布鲁诺永不遗忘的记忆术],[宗教裁判所的格斗术],[圣经解析大全],[命运之杖的使用指南],[天体运行论]……… 第136章 有趣的灵魂与美丽的外表 岩洞中分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毫无疑问,疲惫深重地压在每个人肩头。 巨人偶的残骸在不远处堆成一座冒烟的垃圾山,空气里弥漫着焦木,尘土的气味。 营地分散而沉默。没人真的睡去,伤口细密的痛楚和紧绷的神经比任何闹钟都更叫人清醒。 那个神秘的箱子就立在空地中央,没人愿意去拿。 牧亚活动了一下刺痛的右手,从[天途]中归还后,他的伤势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在恢复了大半战斗力后。他从一旁阴影里走出来,走向康纳。 康纳靠坐在岩壁下,手里捏着那根甩棍,棍尖无意识地轻点地面,目光空茫,像是望着很远的地方。 听见脚步声,他眼珠动了动,斜瞥过来。 牧亚在他旁边坐下,仰头望向高高的穹顶。 “米拉已经同意将箱子让给我了,比我想的痛快” 康纳嘴角扯了一下: “你跟她怎么说的?嘿,我有个不情之请,然后你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听完后就说好?”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 “我猜她开口骂你了吧” “她没骂,只是被我气的不轻” “那她算是进步了,居然能忍下这一口窝囊气” 康纳收起笑容,正色道: “所以——其他人呢,你接下来要找到是贝拉还是艾拉?” “贝拉她们,我让青禾去了,小孩脸皮薄好说话,也不至于为难她,我估计会同意的” “啧” 康纳不甘心地啧了一声,说不清是讥诮还是什么。 “那我呢?你给我准备了什么价码?先说好,整个监狱的宝物这种空头支票,我可不收” 牧亚迎着他的目光:“我不知道你需要什么,康纳。但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尽力” “你不会知道我需要什么” 康纳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他闭上了眼睛,沉默了片刻,毫无征兆地开口: “让我看看你的脸,不要用扭曲面容的能力” 牧亚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 年轻人面具下的表情大概有点懵。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警惕、质疑,讨价还价,甚至翻脸,都不一样。 “为什么?” 牧亚皱眉,不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这午餐还是康纳给的。 康纳没解释,只是盯着那张面具,眼神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了,我就告诉你我的决定,赶紧的” 牧亚沉默了几秒,看着康纳脸上那毫不掩饰的我赶时间的表情,又想了想后面要对付的艾拉和天狗女人…… 多一个明确不捣乱的康纳,确实能省不少事。 “……好吧” 牧亚抬手,摸到面具边缘的搭扣,犹豫了不到半秒,咔哒一声轻响,将那张面具摘了下来。 康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秒。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评估。 然后,他脸上所有复杂的神色,审视、探究,疲惫,烦躁,就都像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以及一丝果然如此的荒谬。 这沟槽的命运…… 康纳几不可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个麻烦的答案,也像是终于能把这件破事从待办清单上划掉了。 “行,箱子归你了。需要我这边怎么配合,提前打个招呼” 康纳摆摆手,重新靠回岩壁,再次闭上了眼,仿佛多看一眼都觉得累。 “我现在只想这件傻事赶紧结束。这地方,多待一刻我都嫌烦” 牧亚看着他彻底放弃,一心只想速通的侧脸,缓缓将面具戴回。 “……你就这么同意了?” 年轻人忍不住问。这顺利得太反常了,难不成自己这几天的[气质]又突破了? 已经达到了传说中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境界? 康纳眼都没睁,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充满了不耐: “不然呢?跟你在这儿耗到天亮?我看起来很有空吗?” 他顿了顿,语气近乎冷酷的务实: “赶紧去摆平剩下那两个麻烦。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我赶着去下一个大剧场!” 牧亚没再说话,他看了康纳一眼,起身,走向下一个目标。 等脚步声远去,阴影里传来利亚姆压低的声音:“就这么……算了?” 康纳依旧闭着眼,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的回应: “嗯” “为什么?” 这一次,康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道: “那张脸……他是总价值第一的牧亚,我他妈发疯了吗?和这种要实力有实力,要运气有运气的逆天玩意打?” “赶紧结束吧。我累了” ……… 牧亚走向岩洞边缘那片最浓的阴影。零就静立在那里,深色和服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只有木屐的尖端从衣摆下露出一点。 她面朝着岩洞深处无边的黑暗,仿佛在凝视什么。 “你是为了箱子而来?” “是” 牧亚省去了寒暄。 “可以给你” 答应得很爽快,以至于牧亚准备好的腹稿瞬间没了用武之地。他顿了顿,觉得自己这进程顺利得有点不真实: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天狗面具在昏蒙光线下泛着哑光般的质感,空洞的眼眶转过来,望着他,自带一种非人的审视感。 “在双年展结束后,你去霓虹京都,一座叫静水的道场。与我在那里,认真打一场” 牧亚微微一怔。这条件听起来比讨要藏品或承诺简单,却又莫名地更加郑重,甚至有些古典的仪式感。 “只分胜负?” 他确认道。 “只分高下” 天狗女人点了点头,补充道: “无论刀剑,用你擅长的方式即可” “好” 牧亚应下。比起未知的代价或模糊的承诺,一场约战,反而让他觉得清晰。这很符合这位天狗女人给他的印象。 一名纯粹的武痴吗。 天狗女人微微颔首,算是协议达成。接着,她向前极轻地踏了半步。 在牧亚略显错愕的注视下,天狗女人的手指微微用力。伴随着一声极轻微的咔声,那副遮掩了全部面容的天狗面具,被她轻轻取了下来,握在手中。 岩洞深处游离的微光,第一次映亮了面具下的真容。 “源静水,这是在下的姓与名,待双年展事毕,君至京都下京区静水道场,敝人必洒扫庭除,恭候大驾” “刀剑拳脚,君择其善者而从之。只分高下,不决生死” “届时,愿君全力以赴” 牧亚看着那张脸,又看了看她手中那副天狗面具,一时之间竟觉得,这张素净端肃的面容,比那副狰狞的面具,更让人不敢轻易冒犯。 他沉默了一瞬,同样抬手,解开自己面具的搭扣。 “咔哒” 面具再次被取下。他的脸再次暴露在微光与对方平静的注视下。 “在下牧亚” 他简单报上名字,算是回应对方的礼。 两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地下岩洞中相对无言。源静水的目光在他脸上平静地扫过,如同月光拂过湖面,完成了最后的确认。 然后,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重新将那天狗面具戴回脸上。冰冷的质感再次覆盖了那张精致的面容。 牧亚也戴回自己的面具,熟悉的触感回归。他下意识地摸了下脸,觉得刚才那短暂坦诚相见的时刻,在这危机四伏的监狱里,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仪式感。 “静水”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我记下了” 源静水已重新转过身,面向黑暗,恢复了那尊沉默石像的姿态,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牧亚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走向今夜最后一个谈话对象。 不远处那个早就等得不耐烦,眼睛亮得像小兽,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边的艾拉。 这绝对是最让他心里没底的谈话对象。 在消化了布鲁诺的部分学识后,他的眼界被悄然拓宽,得以窥见帷幕之后更多模糊的真相。 比如艾拉,她很有可能就不是纯种人类,或者说很有可能是某种神话生物和人类的混血儿,属于那种林间秘语,月下迷踪的族裔,被称为妖精,森林之子或其他什么更古老存在所留下的后裔。 这让他用于应对人类复杂心思的种种话术,全都显得笨拙而多余。他面对的不是一个可以用利益或逻辑完全打动的对手。 而是一个行为动机可能更接近一场恶作剧的混血少女。 ……… 等年轻人走过来的时候,艾拉已经不在之前的位置了。她不知何时挪到了一块稍高的岩石上,正襟危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双总是弯起的眼睛此刻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走过来的牧亚,里面写满了某种夸张的严肃。 牧亚在她面前站定,等了几秒。艾拉没说话,只是继续瞪着他,表情纹丝不动,严肃得像是要参加重大面试。 “艾拉?” 牧亚试探着叫了一声。 艾拉的眼珠子动了动,但表情依旧紧绷: “嗯?” “……你没事吧?” 牧亚觉得这气氛有点诡异。和对付康纳一样,他自然也预想过少女的各种反应,笑嘻嘻地讨价还价,刁钻地提问,甚至直接拒绝。 真没想过这种木头人模式。 这是在干嘛?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艾拉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刻意压低的,仿佛在宣布重大事项的庄重语气开口: “我在严肃” 牧亚:“……?” “你看” 艾拉继续保持着她那副我很认真的表情,只是眼珠子又骨碌碌转了一下,扫过远处。 “康纳和你谈的时候,一脸我好累世界快点毁灭吧的严肃。天狗姐姐和你谈的时候,更是严肃得跟古代武士决斗前签生死状一样。连青禾去找贝拉她们,也是一脸的不安”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逻辑无懈可击,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宣布: “所以!现在轮到我谈了!我也要严肃!这是基本礼仪!是对这个深夜分赃大会的尊重!我不能破坏气氛!” 牧亚面具下的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他看着艾拉那张努力想表现出深沉凝重,但因为年纪和本身气质,反而更像在赌气鼓腮帮子的脸。 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他还能说什么? 可年轻人到底并非常人! “好……好吧,严肃的艾拉女士” 牧亚从善如流,也稍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正式一点。 “那么,关于那个箱子……” “给你啦!” “……条件?” 牧亚已经习惯了这种过于顺利的开场,直接进入核心。 “条件……” 艾拉拖长了语调,那双努力瞪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但脸上严肃的表情居然还没垮,年轻人觉得这也算是一种天赋了。 “我也要看你的脸!” 牧亚面具下的眉毛高高挑起。 他今晚这脸是成了展览品吗?康纳要看,源静水要看,现在连艾拉也要看。他是不是该在面具上贴个参观一次五元,合影十元的标签? “这也是严肃谈判的一部分?” 牧亚忍不住吐槽:“你们是约好了轮流来验货吗?” “快点,快点” 年轻人彻底放弃了抵抗。 咔哒。 面具取下。艾拉立刻踮起脚尖,小脸几乎要凑到牧亚鼻子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用目光把他的五官临摹下来。 “嗯……嗯嗯……” 她边看边发出各种意味不明的音节,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仿佛在鉴赏一件极其复杂的艺术品。 看了足足有十几秒,她才缓缓退后半步,脸上那股强撑的严肃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惊叹,欣赏和些许……羡慕的复杂表情。 “你……”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感叹。 “长得真美啊” “我什么时候能和你一样漂亮?” 牧亚:“……?” 恍惚间,心中复杂的年轻人仿佛有一种苍老了十几岁的感觉,他无奈地开口,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点苦口婆心。 “如今,见过的人越多,便越能看见表象的局限,比起会逐渐腐朽的表面皮囊,志趣相投,能开怀大笑的灵魂更得到我的重视” 艾拉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现在开始攒钱,以后去整容还来得及吗?” 这,这不是……什么都没听进去吗!!! 你这可恶的家伙!! 年轻人,再一次的陷入沉默。 第137章 人类美学 这个地方不叫双年展的评审办公室。所有人都管它叫:斗兽场的贵宾席。 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房间,悬浮在整个威尼斯的穹顶之上。 弧形的那一面墙,由整块无接缝的透明合成材料浇筑而成,从脚底一路延伸到头顶,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穹顶视窗。透过它,下方整座城市一览无余。 选手们在阴影之间追逐、伏击、逃窜。灵质的特效炸开又熄灭,像角斗场沙地上溅起的血——只不过更花哨些。 穹顶视窗不是单纯的玻璃。它是一块屏幕,或者说,它可以随时变成屏幕。数据流从透明材质的边缘渗出:选手的实时状态,击杀数,存活时间,装备面板,总价值……像浮在空气里的标签,精准地跟随每个人的移动轨迹。 手指点到谁,谁的信息就展开。划一下,视角便切过去。 房间里还有几排辅助屏幕,围成一道弧,分别对应着下方赛场的七座大剧场。其中四座沉默着,等待被激活。 海因茨把脚翘在控制台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整个人陷进椅子里。 震旦美术院的林老师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没人抬头。他先将盘好的珠子小心搁在桌上,才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前辈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吹了吹热气。 “今年的投放位置,比去年更缺德了啊” 他由衷感叹。 还是西方人能整活。搞起这种仪式感来,一套接一套的。你嫌他傲慢?人家说这是赋予竞技以戏剧性。你嫌他不严肃?他说这是后现代语境下的权力解构。 反正词儿都是他们造的,只要天光不下场,怎么解释都是他们对。 评委中有人笑了。 “缺德才好,缺德才有看头” 海因茨用啤酒罐指了指屏幕上一处不起眼的巷子角落: “说到缺德,你们看这个” 那是圣马可广场背面的一条窄巷,窄到两个人并肩都费劲。此刻巷子里蹲着两个选手,面对面,中间的地上铺着一张契约。纸张散发着彩色的微光,条款的文字正一行一行地浮现。 “买命啊” 海因茨了然,把画面放大:“开赛不到几天,已经有人开始签了” 林老师凑过来看了一眼:“什么内容?” “您瞧瞧,还能是什么内容” 海因茨撇了撇嘴,调出契约文本,逐行扫过去。 “甲方自愿放弃本场比赛资格,于赛程中将资格转让给乙方。乙方赛后支付对价——按当前市价,折合震旦币,我看看……” 他默算了一下:“七十万” 林老师手里的保温杯停了一瞬。 “七十万买一条命?” 他说:“今年的行情比上次涨了” “上次才五十” 另一名评委接话。 “去年投放位置没那么缺…紧张。今年这个投放密度,开场酒店十五分钟的大乱斗淘汰率比上次高了八个点,命自然更值钱了” 海因茨把画面切回巷子里。 契约上的条款已经全部浮出。甲方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面板显示他的总价值排在两百名开外,击杀数却高居第四十二。武器是一把普通制式短刀,装备栏几乎是空的。他蹲在契约前面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读。 乙方站在对面,抱着胳膊等。 “甲方读条款读得这么认真” 海因茨说:“要么是第一次玩这种手段,要么是被人坑过。” “你觉得是哪一种?” “后一种。你看他读到赔偿条款时的表情” 画面里,甲方的目光停在契约靠后的一段文字上,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对乙方说了句什么。巷子里没有收音设备,只能看口型。 有评委盯着看了一会儿:“他说的是:这条跟上次不一样” “所以他确实不是第一次卖命了” 海因茨说。 甲方重新低下头,手指在契约的某一行上点了点。灵质光芒一闪,那行文字被修改了。乙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摇头。甲方把契约往前推了推,态度坚决。 两人僵住了。 “改了什么?”林老师好奇地问。 海因茨放大契约文本。修改的那一条是关于支付时间的,原条款是:“赛程结束后三十日内支付”,甲方改成了:“赛程结束后三日内支付,逾期按日加收百分之五滞纳金” “这个人,确实被人坑过” 旁边评委笑了一声:“卖命的给买命的设滞纳金,头一回见” 巷子里的僵持持续了大约半分钟。乙方最终点了头。契约上的文字最后一次刷新,双方同时将手掌按在纸面上。 彩色光芒从掌心渗出,沿着契约的纹路蔓延开来,将整张纸裹成一团光茧。光茧收缩,分裂成两枚印记,分别没入两人的手腕。 契约成立。 买主的短刀便已滑入掌心。刀尖在巷子的阴影里掠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没入卖命者的咽喉,力道之大,刀尖甚至从颈后微微顶出了布料。 “这小子动手可不轻”一个评委嘿了一声。 “呃——” 卖命者的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他整个人被这股力道带得向后一撞,发出闷响。 做完这一切,买主蹲下,利落地摸出尸体身上有价值的物资,随即起身离开。 林老师凝视着画面里逐渐扩散的血泊,指尖在保温杯壁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好奇: “一个人,用一笔钱,买下另一个人的允诺,然后兑现它,这就是买命的完整流程。在双年展的章程底下,真容得下这种行为?这可不是简单的内幕了” 海因茨闻言,立刻将翘在控制台上的脚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林老,您这个问题提得好。不过容我冒昧说句玩笑话,倘若所有参赛者都谨小慎微,只求在规则内明哲保身,从开场便避战求和,一路苟到终场,这种行为本身,是否也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利用规则,或者说,在竞争精神的边缘打转呢?” 林老师眉头微挑。 “再比如……” 海因茨继续,手指无意识地在啤酒罐上轻轻敲击。 “双年展有一届是相似的赛制,霓虹的一名参赛者用手段伪造了上千件藏品,导致绝大部分选手全都错估了自己的总价值。赛后的投诉信塞满了组委会邮箱。请问,他违规了吗?” “规则上……确实没有明确禁止” 林老师沉吟。 “正是” 海因茨身体前倾,眼底映着下方流转的城市光影。 “规则划出的不是一条线,而是一片充满可能性的灰域。大家挤破头往里钻,有人钻出了《泉》,有人钻出了绑着刀的床垫” 他顿了顿,指向屏幕。 “而底下这些选手,不过是用更直白,更上不得台面的方式,在探索同样的灰域” 林老师明白对方的意思。 难道非要所有人西装革履,在画廊里端着香槟,用隐喻和学术黑话互相拆台,才叫在规则内创作? 规规矩矩,不争不抢,从开场苟到结束,纯靠计算积分和运气晋级,就不算在竞争规则的框架里打转? 控制室里安静了一瞬。另一位评委轻笑出声,接过话头: “林老,海因茨的意思是,在规则边缘打转本就是常态。区别只在于姿态,是穿着礼服在抛光地板上优雅地滑步,还是直接在泥浆里打滚。前者被写进艺评,后者嘛……嘿” 旁边那位一直优雅地托着咖啡杯的女评委也开了口: “有一届威尼双年展的那个参赛者,叫什么来着?把自己藏在深海里,靠着光锥绝食,拖沓了整整一周,远不如这个利落” “拖沓是原罪” 戴单片眼镜的老评委慢悠悠地擦着镜片,头也不抬。 “所以” 林老师最终盖上了杯盖,一声轻响。 “在诸位的评分表上,优雅的厮杀胜过笨拙的生存?” “静默对峙是古典悲剧,讲究酝酿,而暴力是这个时代的风向,讲究短,平,快,直达g点” 海因茨身体前倾,手指划过穹顶,下方城市的喧嚣与厮杀仿佛被静音,只余斑斓光影流转。 林老师看了他一眼: “快就是好?海因茨,你这话拿去评那种靠剪辑和音效硬造高潮的综艺晚会还行,评双年展……是不是把场子搞错了?” “您老教训的是” 海因茨把啤酒罐轻轻搁在控制台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生存是本能,无关艺术的领域。但当它被置于契约,规则以及众天光与我等的目光之下,便成了最纯粹的……人类美学。我们为之打分,不是鼓励杀戮,林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是奖励他们,替我们这些不敢下场的人,完成了最危险,最动人的表演” 第138章 风评被害 房间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灵质引擎低沉的嗡鸣穿透合成材料穹顶,模糊地传来。 林老师端起保温杯小酌一口,又放下,紫檀珠子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像是不经意地扫过全景图上那些如同流动的星群般密集的光点,随口问道: “说起来” “光顾着看这些边边角角的小把戏了。今年开赛这势头,榜首是哪位才俊?让我也瞧瞧,现在年轻人里拔尖的,是个什么气象” 他说得随意,带着长辈关心晚辈学业事业般的好奇。 海因茨闻言来了精神。他放下啤酒罐,手指在控制台上流畅地滑动,调出数据面板,语气里带着工作性的专注,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正要说到这个。而且,”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林老师。 “是您老乡,震旦人。这位此刻应该在[英雄之墓]大剧场,正在里面探索” “英雄之墓?” 林老师果然提起了兴趣,身体微微前倾。 “那地方不是需要被拉普索多斯设置为需要触发特定事件才会得到位置吗?他是怎么找到的” “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旁边那位女评委轻声接话,将一段数据流分享到主屏幕一角。 “他应该是运气不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这个说法是否足够准确,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露出下一层日志。 “在我们安排的抽奖机那里,他连着抽出三个三等奖,其中有一个就是英雄之墓的位置” “系统判定这是极小概率事件,大概等同于连续被雷劈中三次还都只烧焦了袖口,规则限定他在完成该剧场探索前,无法进入任何其他大剧场。所以,他现在没得选,只能泡在那儿了” “真是柳暗花明” 林老师点了点头,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海因茨已经调出了英雄之墓内部的监控画面。 画面似乎是在一个华丽的办公室内,景象却让几位评委微微一愣。 并没有预想中激烈对抗的场面。 画面中央,监狱长那具高大的铁偶身躯,正在……被压制。 不是被什么惊天动地的灵质洪流,而是被七八条粗重的铁链,从四面八方像捆粽子一样死死拽住。 铁链的另一端握在不同参赛者手里,他们分散在办公室四周,身体后仰,脸涨得跟猪肝似的,活像一群在跟拖拉机拔河的老农民。 评委们还没搞清楚前因后果。 突然! 一道娇小的身影,以一种与她那纤细体格完全不符的狂暴速度和决绝气势,从监控画面的边缘猛地冲了进来! 是青禾! 少女双手紧抱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掰下来的,比她人还高,带着锈迹和倒刺的粗大金属棍棒。 青禾冲到了它身后。 跃起。 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根沉重粗糙的金属棍棒,抡圆了,划出一道笨拙却充满毁灭意味的弧线。 第一棍落在铁偶的后脑,金属与金属碰撞的轰鸣,像是铁轨被重锤砸弯。铆钉崩飞,铁皮凹陷,监狱长整颗头颅猛地前倾,脖子处的管线被扯断,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喷出来,溅在地上。 青禾落地时鞋底打滑,身体晃了一下,但她立刻站稳,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脚下踩到了什么。 第二棍,少女咬着牙,双臂的肌肉绷紧到微微发抖,棍身砸在已经歪斜的脖颈侧面。 这一棍没有技巧,没有角度,纯粹的蛮力,血液从愈发巨大的裂口处喷出,弄脏了她的衣服。 监狱长的铁偶开始失去平衡,膝盖弯曲,身躯前倾。铁链从几个参赛者手中滑脱,哗啦作响。 第三棍。青禾没有给任何喘息的机会。她转腰,拧胯,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棍尾,像掷铅球一样将铁棍甩了出去! 正中目标! 血液从脖颈断面喷涌而出,呈扇形糊了半面墙壁,顺着墙皮往下淌。 那颗铁脑袋从脖子上被整个打飞。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砸在墙上,然后弹到地上,骨碌碌滚进办公桌底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然后,屏幕聚焦在那颗瞪大眼睛的头颅上。 画面安静了。无头铁躯干微微晃荡。 观察室内,也安静了。 几位评委的目光,缓缓从猩红一片的屏幕移开,落在中间林老师身上。 没有言语。 但空气里飘起某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诡异氛围。 海因茨的指尖在控制台边缘轻轻敲了一下,目光扫过屏幕右下角青禾档案里导师那栏高亮的名字,又飞快地瞥向林老师,眼神那叫一个意味深长。 另一位年长的评委抬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林老师和屏幕间徘徊了一个来回,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带着原来如此意味的轻叹。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还得是震旦人玩的花啊。 刚才问你快就是好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语气,大家还以为你真是来扞卫美学底线与竞争精神的。结果呢?你学生底下抡铁棍抡得比谁都欢,你在这儿装什么与世无争的正人君子? 什么柳暗花明,什么让我瞧瞧年轻人拔尖的气象。 呸! 你那是好奇吗?你是想看我夸你学生的时候,你好谦虚地说一句:哪里哪里吧。 结果呢,表面上也就和你含蓄含蓄,实际上比谁玩的都花。 不是不暴力,是暴力的时候不让你看出来。 明明所有的视线都如此克制礼貌,带着一种我们都懂的潜台词。 可林老师还是面无表情地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 他感觉自己在艺术界的风评正以自由落体的速度被害。林老师看着屏幕上那个一棍子打飞铁偶头颅,一脸茫然表情的自家学生。 又想起她入学时抱着速写本,安安静静描摹纹路,最大的出格行为不过是在课堂作业上偷偷画卡通小人的乖巧模样。 这画风是怎么在短短几个月内,从古典水墨工笔画突变到废土狂野拆迁流的?!!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这绝对是个意外,他教的绝对是正统,严谨,充满哲学思辨与意境美的震旦美学,绝不是这种抡大棒敲人后脑勺的实战技术! 但看着屏幕上那根沾着疑似血污的粗大金属棒,和地上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所有辩解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林老师抬起手,用指节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缓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一丝这到底是谁教的的无语问苍天。 “青禾这孩子……唉…” “她家里是做什么的?” 女评委随口问了一句。 林老师沉默了两秒,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最后叹了口气: “青冥健康” 海因茨刚灌进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他硬生生咽下去,呛得直咳嗽,一副大白天活见了鬼的眼神: “……青冥健康?!!那青羊老前辈是这位小祖宗的什么人?” 林老师没回答,只是用一种你说呢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当然是她亲爷爷啊,震旦这一代的[羽客]是她亲哥哥” 观察室重新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刚才那种微妙调侃的寂静截然不同。 这是一种信息量过大需要时间消化的,同时隐隐对林老师生出几分你不容易之感慨的寂静。 观察室里的众人,看着少女那副身上染血的模样,再想想青冥健康,想想那位传说中的青羊老爷子…… 所有原本觉得荒诞,滑稽,画风突变的观感,瞬间都变得合理了起来。 甚至觉得,她只是把头敲下来,可能还算比较文静的了。 毕竟,她一家子,可都是在人世各国出了名的,特别夸张的……嗯,行动派。 林老师适时地清了清嗓子,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重新端起保温杯,虽然里面可能已经空了,但这动作能帮他找回一点身为前辈的镇定和话题主导权。 “咳” 他若无其事地将目光从青禾身上移开,重新投向主屏幕上其他跳动的数据和画面,语气恢复了平静。 “这么说来,这回的第一,总不该还是我这不成器的学生了吧?她的能力,我多少还是清楚的。或许凭借出身能掌握许多情报,但这实战排名……” 他摇了摇头,未尽之意很明显:青禾能走到这里,多半是运气的成分,个人实力距离榜首还差得远。 总之,得赶紧把众人注意力从暴力拆迁现场和青禾的恐怖家世上拉开。 然而,他话音刚落—— “啧啧啧啧” 一阵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瞬间打破了观察室里微妙的沉寂,也吸引了所有评委的注意力。 “刚才那三下” 牧亚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讨语气。 “你是故意的吗?” 青禾还沉浸在我居然真的把它头打掉了的震撼中,闻言茫然地抬头: “……什么?” “第一下打后脑,第二下打侧面,第三下打颈椎” 年轻人指了指地上的头颅,又指了指青禾手里的棍子。 “这个打击顺序。是算好的,还是……” 他顿了顿,补充道:“施暴欲?” 青禾的脸唰地红了。她当然不是算好的,她就是闭着眼睛使劲砸。但被牧亚用这么认真的语气一问,她突然觉得承认自己是乱打的很丢脸。 “我,我当然……” 她结巴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说: “当然是看准了打的!它那个脖子连接处有明显的结构薄弱点,我用天命看到的!” 这话半真半假。至少刚才那三棍子,百分之九十是靠蛮力和一股豁出去的劲儿。 牧亚点了点头,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原来如此” 然后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那你这天命……还挺费棍子的” 青禾:“……?” “我的意思是” 牧亚指了指她手里那根已经有些变形的金属棍。 “下次感应到了薄弱点,或许可以试试换个更趁手的工具。比如……” 他环顾四周,似乎在认真寻找: “那边桌腿看起来就不错。或者,让米拉直接帮你掰一根更粗的” 办公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连靠着墙的康纳都别开了脸。 青禾的脸彻底红透了。她听出来了,牧亚根本就没信她的说辞,他就是在逗她!用那种一本正经的语气,说着最气人的话! “你——!” 她瞪着牧亚,这人怎么能这样!虽然过程不太优雅,但结果是好的啊!他不夸她也就算了,还在这说风凉话! 一个邪恶的念头涌上了少女的脑海,她的眼神逐渐微妙了起来。 年轻人对此还浑然不知。 下一秒,在观察室几位评委和林老师骤然瞪大的注视下—— 青禾忽然把手里的金属棍哐当往地上一扔,然后,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她一个箭步冲到牧亚面前,踮起脚尖,伸出那双刚刚行凶完毕,沾满了血污和机油混合物的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一把糊在了牧亚脸上! 准确地说,是糊在了他戴着的面具上! “让你笑!让你笑我!脏死你!!!” 她一边糊,一边带着恼羞成怒的尖叫,还用力蹭了好几下,仿佛要把所有脏东西都抹到那张可恶的面具上。 牧亚显然完全没料到这出,整个人都僵住了,任由那双血手在自己脸上为非作歹。等青禾抹完气呼呼地退开,他那张原本冷峻神秘的面具,已经彻底变了样。 眼眶部位糊着粘稠的暗红,脸颊两侧是几道清晰的污渍手印,下巴处还在往下滴着不明的深色液体……配上他此刻仿佛被按了暂停键的站姿,显得既狼狈又滑稽。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米拉,康纳,艾拉他们,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呆了,一时间都没了声音。 观察室内。 海因茨的嘴角开始疯狂抽搐,他死死咬住自己的拳头,才没让狂笑冲出口。 女评委已经彻底转过身,肩膀耸动得厉害,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那位年长的评委再次推了推眼镜,这次镜片都反光了,看不清眼神。 林老师…… 他默默地把脸转开了,不再看屏幕。他端起那个空的保温杯,凑到嘴边,假装在喝水。另一只握着紫檀珠子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感觉,自己刚才试图挽回的那一点点关于震旦美学和正统教育的风评…… 在青禾那毫不犹豫糊过去的血手和牧亚那瞬间变得滑稽不堪的面具面前…… 已经不仅仅是自由落体了。 这是直接螺旋升天,爆炸成烟花了! 他现在只想立刻离开这个观察室,找个没人的地方,静静。 不,或许他该先给青禾的爷爷,青羊老爷子,发个信息。 内容他都想好了: “令孙女近日……活泼依旧,甚好,甚好” 第139章 艺术 牧亚走到那口箱子前,蹲下身。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和那口箱子上。 米拉活动着手腕,康纳靠着墙闭目养神,源静水静立阴影中,艾拉好奇地伸长脖子。 年轻人抬手,掀开了箱盖。 没有金光万丈,没有异象升腾。箱子里静静躺着一叠厚厚的手稿,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焦卷,似乎经历过火燎。 最上面一页用某种褪色的墨水写着几行娟秀而古老的文字。 “这就……开了?” 海因茨低声嘟囔,身体前倾。 “这小子有点邪门吧?而且居然没人拦一下吗?也没人靠近?不应该争得你死我活吗?等等……这个手稿是?” 几位学识渊博的评委立刻辨认出其内容与风格。 “这是……” 女评委眼睛微微睁大。 “论无限,天上和诸世界……这是乔尔丹诺·布鲁诺的手稿?那个被烧死在鲜花广场的先贤?” “支持哥白尼日心说,坚持宇宙无限和多世界理论的哲学家” 年长的评委沉声接道,语气带着敬意。 “难怪被称为殉道者。这手稿的价值,恐怕即便是在本次的双年展中也是名列前茅” “不止是学术价值” 林老师缓缓道,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古老的文字。 “他至死未放弃自己的学说,也未向宗教裁判所认罪。拉普索多斯设计的问题——罪人为何不肯认罪,答案也就在这里了” 海因茨接口,语气复杂。 “他何罪之有?这箱子装的不仅是一份珍贵手稿,更是是一份未被焚毁的真理,和一个不肯屈服的高贵灵魂” 评委们陷入短暂的沉默,为拉普索多斯的设计所惊讶。但随即,他们又被画面中过于平和的气氛拉回现实。 牧亚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一页看了看,又放下,站起身。他环顾四周,办公室里依旧无人动弹,甚至无人对那无价的手稿表现出明显的贪婪或争抢之意。 “他们……就没人想要?” 海因茨难以置信:“布鲁诺的手稿啊!对任何参赛者而言都几乎是锁定了总价值前二十,居然没打起来?” 就在这时,屏幕里的牧亚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他抬起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装饰。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但观察室里的众人却有一种被看到的错觉。 接着,牧亚做了一件让评委们更意外的事。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那口装着珍贵手稿的箱子,然后转向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摊了摊手: “行了,东西看到了,一堆旧纸” “你们也都看过我的脸了,可不许和我抢了啊”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更安静了。 米拉翻了个白眼,切了一声,但没说话。康纳闭着的眼睛眼皮动了动,几不可查地撇了下嘴,依旧没睁眼。贝拉和卡米拉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观察室内,评委们面面相觑,咀嚼着牧亚那句:你们可都看过我的脸了。 海因茨的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飞进发际线。眼神在屏幕上牧亚那戴着污渍手印面具的脸,和房间里几位参赛者,尤其是扫过米拉,艾拉,还有青禾。 一个荒谬绝伦,但在此情此景下又莫名合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林老师,眼神里的意味复杂到难以形容——有惊叹,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这也可以的凌乱。 贵圈好乱,信息量好大。 “看……过脸……” 海因茨喃喃重复,语气飘忽。 “所以,他不让乱来的理由是……因为大家都看过脸了?” 他顿了顿,恍然大悟。 “……该不会,这小子是靠脸吃饭的吧?!” 女评委放下咖啡杯,嘴角缓缓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重新审视屏幕上牧亚那张被血污糊得面目全非的面具。 说实话,根本看不出长什么样。但正因为如此,看过脸这句话才显得格外耐人寻味。 “你是说……” 她慢悠悠地开口:“他让在场所有人都见过他的真面目了,所以大家不好意思动手?” “不是不好意思” 年长的评委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 “是见过脸这件事本身,在某种语境下,是一种……”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羁绊” 海因茨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羁绊?您直接说有一腿得了” 林老师:“……”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刚才青禾的表现已经让他的风评原地爆炸,现在牧亚这句暧昧不清,容易引发无限遐想的话,简直是在他摇摇欲坠的师门清誉上,又踹了一脚! “海因茨!” 林老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试图维持最后的冷静和威严。 “注意你的言辞。这只是一种表达方式。意在强调彼此坦诚,建立信任基础” 但他的反驳在同事们的目光下显得有点苍白。因为连他自己,此刻心里也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屏幕上那个还在气鼓鼓的翠眸少女——他的学生,青禾。 青禾那孩子,虽然性格偶尔有些跳脱,但绝不是会对不熟悉的人做出那种近乎打情骂俏般举动的人。 她甚至……把手直接糊到了对方脸上!这得是多特别的关系,才能让她在那种紧张尴尬又羞愤的时刻,做出这种堪称亲密的报复行为? 再看牧亚的反应。他没有真的生气,没有躲闪,甚至有点……认命般的纵容?还有之前他调侃青禾时,那种熟稔的语气…… 林老师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这桃色误会,不完全是误会? 难道青禾这孩子,参加个双年展,不光觉醒了暴力的隐藏天赋,还……还顺便把个人问题也解决了?!对象还是这个手段莫测,看起来就麻烦不断的榜首牧亚?! 这让他回去怎么跟青禾家里交代?! 他们要是知道自家小白菜可能被一个戴着面具,背景成谜,在比赛里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给拱了,甚至可能还是两情相悦! 林老师顿时瞬间感到一阵眩晕。 参加个双年展,结果把学生赔进去了?! 这比他教学事故严重一万倍!这是家庭伦理惨剧!是师门之耻!是他晚节不保的前奏! “林?” 女评委注意到林老师瞬间变幻,精彩至极的脸色,轻声唤道。 “你没事吧?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没事” 林老师强行定神,将那些关于白菜被拱,师门之耻,家庭风暴的可怕想象死死压回心底。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近乎强迫性地放缓了手中转珠的速度。 身为师长,此刻更应关注比赛本身,而非捕风捉影的儿女私情。 至少表面必须如此。 “咳”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投向主屏幕,声音恢复了平素的沉稳。 “个人……交际暂且不论,海因茨,调出英雄之墓剧场从这群参赛者进入核心区域开始,到此刻的全过程记录,包括所有灵质读数,关键抉择点” “好的,正在调取” 海因茨也收敛了玩笑神色,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操作。主屏幕画面开始分割,回溯,快进。 画面快速闪回:众人踏入阴森墓穴,遭遇木偶海,对抗最初的守墓人布鲁,牧亚的观察与战术布置,打断手臂的合作,对抗巨型人偶的惨烈,深夜的谈判与交易…… 数据流同步显示着灵质波动,情绪光谱,协作效率,生存压力值等冰冷参数。 而一些不知道谁写下的注释零星点缀其间,用词简洁而冰冷: [群体应激阈值测试通过,协作萌芽出现] [个体牧亚行为模式偏离预测剧情73.5%,引入高变量] [……布鲁执念演算终结,剧场核心牺牲与守护命题完成度92%] [……箱子问答开始。参赛者答案:提交(一段回忆与感慨)…验证……通过] ……… 评委们沉默地看着这一切。当最后画面定格在牧亚轻拍箱子,众人无人异议的平静场景时,一种复杂的感受在观察室内弥漫。 这不仅仅是一场比赛,更像是一部被精心编排,却又因演员们自身的不守规矩而绽放出意外华彩的残酷戏剧。 “有意思” 年长的评委评价道。 “说是靠武力压制的局面也好,靠利益交换达成的妥协也罢。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到最后居然真的达成了共识” “布鲁诺的手稿是真理的象征,也是一切的源头” 有评委接口道: “监狱长代表着贪婪者,他对布鲁诺手稿的渴求,是希望将此卖出个好价钱” “布鲁代表着顽固不化的守墓人,它鄙夷外在世界,它对布鲁诺手稿的渴求,是因为它觉得布鲁诺的真理不应该出现在这残缺的世界” “在布鲁口中得知这一点后,选手们就必须面对自己的本心,是同流合污,相信监狱长尚且有仁慈之心,还是选择帮助布鲁,击败监狱长” “而罪人为何不肯认罪,更像是一道附加题,答案注定,整个剧场,都在等待有人能真正理解并践行这个答案” “但他们解题的方式,太神奇了,十二人入局,只退场两位,充沛的战斗力,也是他们能不走常规路线的底气” 女评委语气复杂。 尤其是最后这……和平的分赃方式,恐怕不在拉普索多斯的常规推演之内吧?” “所以才有了这些注释” 海因茨指着那条系统记录。 “拉普索多斯先生欣赏意外,欣赏能打破他预设剧本的演员。牧亚的算计,青禾的暴力,还有那莫名其妙的看脸,这些不按常理出牌,反而让这场剧目更加生动了” “不止是生动” 一个略带金属质感,仿佛经过特殊处理的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在观察室内响起。 评委们悚然一惊,瞬间转头。 屏幕闪了一下。 画面切换到另一个视角,不是办公室内部的俯拍,而是一个更加宏大的全景图,周围是无数的线条,数据流,灵质波动,像一张巨大的蛛网。 蛛网的中心,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身影。 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轮廓。 一个靠在椅背上,双腿随意交叠的人形剪影。他的面前是数十块悬浮的屏幕,每一块都播放着不同角度的画面,有办公室里的细节,有走廊里的对峙,也有评委们所在的这个观察室。 他竟然一直在看着!看着评委们,也看着英雄之墓里发生的一切! “拉普索多斯阁下!” 海因茨立刻站起身,语气恭敬。其他评委也微微屏息,颔首致意。 屏幕上,那个深沉的剪影似乎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并非转头或起身,只是一种姿态上极其微妙的松弛。 仿佛在长久的凝视之后,终于捕捉到了某个等待已久的音符,于是那紧绷的审视之弦,悄然一松。 他原本虚握着抵住下颌的手,轻轻放了下来,随意地搭在另一边的扶手上。整个身影向后,更舒缓地靠进了高背椅的深处。 然后,一行简洁的,散发着微光的文字,如同最终落款的签名,平静地浮现在所有悬浮屏幕的正下方,也浮现在评委们的主屏幕中央: [现在…] [总算是有点艺术的样子了] 随即那张笼罩一切的蛛网,那些悬浮的光屏,以及中心那个深不可测的剪影一起,如同退潮般悄然淡去,隐没在数据流的背景中。 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那句简短的评价,在突然变得格外安静的观察室里,在几位评委的心头,轻轻回荡。 主屏幕恢复了英雄之墓办公室的正常监控画面。牧亚已经将那口箱子塞回背包,青禾别着脸不看他又忍不住偷瞄,其他人开始默默收拾或寻找出口。 一场充满暴力,算计,荒诞与意外的剧目,在设计师那一句近乎施舍却又重若千钧的认可中,落下了帷幕。 林老师望着屏幕上开始移动的众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那串被捏得温热的紫檀念珠,最终,只是极轻地吐出了一口气。 这届年轻人…… 他摇摇头,将保温杯轻轻放在了控制台上。 “记录归档吧,稍后记得向牧亚发放一次播报的资格” 林老师对海因茨说,声音恢复了淡然。 “是” 海因茨应道,手指在控制台上敲下最终确认的指令。 英雄之墓大剧场,状态更新为:[已完成] 第140章 [间幕]纯白石砖 在探索历史真相的边缘,存在着这样一个模糊的阶层:普通人文求知者。 他们并非学院里那些着作等身的权威,也并非是接触隐秘真相的幸运儿。 他们拥有的,往往只是一种焦灼的渴望,与一份微弱的洞察力。 像在黄昏中视物,能瞥见轮廓,却难分辨细节。正是这抹微光,让这群人永远无法满足于教科书上工整的叙述,总觉得水面之下,有更庞大的阴影在游动。 你说这群人强吧,他们往往也是些游兵散将,上不得台面,你说他们弱吧,他们偏偏能蒙受天光的擢升,成为求知者。 比起求知者的名号,他们更愿称自己为—— 历史爱好者。 自然而然地,这些人开始聚集。在旧书店的角落、在冷门论坛的加密板块、在看似寻常的同好会背后,一个个隐秘的小学会悄然滋生。 然而,在知识管理局内部,这些小学会的档案标签,往往并非高危,而是高麻烦。 原因无他:因为这些人吧,真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太能折腾了。半吊子的学识,配上一颗挖掘史诗的心,最后搞出来的往往不是惊天发现,而是大型翻车现场。 他们怀着挖掘史诗的决心,经常撬错了地方,不是某段被遗忘的王朝秘辛,而是楼下老化的市政管道。 他们试图召唤一位善恶难辨的古神,结果往往只召唤来了消防队和环保部门的罚单。 因此,知识管理局最头疼的,从来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而恰恰是他们以为发现了什么,以及随之而来的一系列令人啼笑皆非的操作。 每一个这样的结社,在知管局的监控名单上,都是一个行走的小型事故的潜在源头。 他们的故事,很少是关于真理的凯旋,而更多是关于误解,意外和总在最后关头需要某个疲惫的巡查官来收拾的混乱现场。 而故事就发生在霓虹的某个不起眼的小角落。 一间出租屋,两床薄毯,一男一女,像两条准备冬眠的懒蛇,各占一张破沙发。 男的叫中岛诚。女的叫佐藤真由。 他们自称:霓虹古代史真相研究会的正副会长,实际上成员就他俩,会费就是轮流请拉面。 “好无聊啊” 中岛诚把脸埋在桌上的热茶杯旁边,借那点蒸汽暖鼻子。 “嗯” 真由把一本翻烂的《古事记注解》盖在脸上,声音闷闷的。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干点正事?” “什么正事?” “比如……破解一下邪马台国的真实位置?或者挖一挖飞鸟时代的皇室秘闻?” 中岛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听起来就很累” “确实” 窗外风卷着落叶,哗啦哗啦地扫过马路,像有人反复在翻一本巨大的旧书。 “上次你不也挺累的吗?” 真由突然从书底下冒出一句。 “非说学校后面那棵老树下面埋着卑弥呼的祭器。结果挖出来一袋酒瓶子” 中岛诚干咳一声:“那不算祭器吗?文物价值也是有的……吧?” “管理员骂了我们四十分钟。” “他骂得也挺累的。” “你还挺得意?” “没有没有” 真由把书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你说我们怎么就混成这样了呢?当初成立研究会的时候,我还以为能发现点什么惊天大秘密。” “发现瓶底有个昭和商标算不算惊天大秘密?” 中岛问得特别真诚。 真由没回答。她默默把书又盖回了脸上。 风停了。屋里安静得像要发酵一样。 “好无聊啊” 两人又同时叹了一声。 声音刚落—— 叮咚。 门铃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他们这个同好会,通常唯一的访客是送外卖的小哥。 真由整理了一下头发,中岛诚则迅速把零食袋子塞到屁股后面,清了清嗓子: “请进!” 门被拉开。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一丝不苟的深灰色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手提银色金属箱的中年男子。 他的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角度似的,与这间陈旧混乱的房间格格不入。 “鄙人是来日文化基金会的专员” 男子微微鞠躬,声音平稳无波。 “本基金会致力于赞助民间有价值的历史文化研究。经过我们……非公开的评估,认为二位的热情与,嗯,独特的视角,颇具潜力” 中岛诚和真由愣住了。 基金会?赞助?这两个词离他们的世界太遥远了。 专员似乎并不期待他们的回答,径自将银色金属箱平放在他们那张堆满杂物、吱呀作响的小桌上,熟练地输入密码打开。箱内缓冲海绵的中央,静静躺着一件物品。 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古籍残卷或神秘器皿。 那是一块砖。 大约两块标准建筑用砖的大小,通体是某种细腻的白色材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或字迹,只在灯光下流转着一种温润的微光。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干净得过分,也突兀得过分。 “这……”真由迟疑地开口。 “寄托纯真梦想之砖” 专员精准地接话,仿佛在介绍一件拍卖行的艺术品。 “基金会希望二位,运用你们的专业知识与……探索热情,对它进行全面的历史背景与潜在文化价值评估。相关基础设备资助与初期活动经费,已汇入指定账户” 他递上一张黑色卡片,上面只有一串数字和基金会极其简练的logo。 “等等,评估一块砖?什么样的砖?哪里来的?有什么背景资料吗?” 中岛诚连珠炮似的发问,历史爱好者的好奇心瞬间被点燃,尽管对象是块砖。 专员脸上的标准微笑没有丝毫变化: “一切未知,正是基金会委托的趣味所在,也是展现二位价值的舞台。 我们期待你们的发现” 他再次微微鞠躬。 “那么,不打扰了。有任何阶段性成果,请通过卡片上的渠道联络。告辞” 说完,男人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出租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桌上那个银色金属箱,和箱子里那块白得莫名其妙的砖。 中岛诚和真由围坐在桌边,像两尊雕塑一样盯着它。 “所以……” 真由先开了口:“这个什么基金会,给了我们一块砖,让我们研究它的历史文化价值?” “看起来是的。” “一块砖” “一块白色的砖” 中岛诚补充道。 “路边工地捡一块不行吗?” “可能……” 中岛诚凑近了些,手指悬在砖面上方,没敢真的摸上去。 “路边捡的,没这么白,它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真由抱起手臂,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觉得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诡异吗?一个听都没听过的基金会,凭什么找上我们?我们有什么独特的?” “确实奇怪,我们这种连正经学术期刊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野路子,他们是怎么找上门来的” 他摸着下巴,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堆满杂物的书架和写满疯狂联想的白板,最后落回那块白砖上。忽然,男人脚步一顿,表情僵住了。 “嘶,总不会真这么抽象吧?” “怎么了?” “我好像……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们的了” 中岛诚的表情变得极其复杂。 “你知道?” 真由警惕起来:“你又背着我干什么了?” “不是背着你……是大概……一周前?” 中岛诚努力回忆着,语速慢了下来, “我去大须那边淘旧书,路过一个……怎么说呢,很不起眼的小摊。摊主戴个帽子,看不清脸,就说是在做民间学者潜力调查,让我写了份报告,还送米和油” 真由有了不好的预感:“你写了?” “肯定写了啊,那米多贵呀” “然后呢?” “然后那个摊主拿过去看了一眼,哟了一声,说我水平不错。让我填个表,说会有惊喜寄到” 中岛满脸的不可思议。 “我……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该不会是那种街头整蛊综艺吧?摄像机藏在哪儿,等你填完就跳出来一群人哈哈大笑的那种” “后来什么也没发生,我也没什么损失,转头就忘了” 两人沉默下来,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桌上那块白砖,以及它下面那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银色密码箱上。 “……先摸摸看?” 中岛诚试探着问。 “戴手套” 真由转身从壁橱里拿出存放标本用的薄棉白手套,递给他一副。 中岛诚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把砖从箱子里捧出来,掂了掂,又仔细按压表面。 “……质地非常均匀,没有气孔。比看起来重” 真由也戴好手套,接过来仔细查看边角,又将它贴在自己脸颊皮肤上片刻。 “温度有不凉不热,温吞吞的,和室温一样,这真的不是一块玉砖吗” 中岛诚凑得很近,几乎贴上去看。 “如果真的是玉,那也太大了,这得多少钱?” “信息太少了,我们完全是在瞎猜” 真由将砖轻轻放回海绵垫上,抱起手臂,眉头紧锁。 “那现在干嘛?” 中岛诚看着砖:“总不能真供起来吧。” 真由看了看砖,又看了看角落里堆着的那些旧书和复印资料。 “先拍照,建立基础档案” 她转身去找相机和网格卡纸。 “然后,从最基础的物理参数和公开文献比对开始。一点一点来” “比如?” “比如” 真由回头:“先确认它最基本的材质类别。是陶瓷,是合成材料,还是别的什么” 第141章 塞巴斯蒂安 [有人通关了大剧场:英雄之墓] [实时价值第二名·第四次公示] 一名年轻人慢慢走过小桥。夜风从运河上吹来,把他风衣的下摆撩起又放下。 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也很随意,仿佛只是在确认时间。 然后他就知道自己要跑路了。 年轻人长叹一口气。 第二名:塞巴斯蒂安·科斯塔 最有价值藏品:[逆十字的叹息] 照片上他在凤凰歌剧院弹琴的样子,还挺优雅的,可惜现在没时间欣赏了。 [当前第二名·实时位置播报启动] 这四个字的提示框弹出时,塞巴斯蒂安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巷口。 ……… 钟楼顶端的阴影里,塞巴斯蒂安背靠着冰冷的大理石,缓缓呼出一口气。 他昂贵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起,左臂上一道不明显的血痕在布料下隐隐作痛。 就在十分钟前,他把一盒刚到手的炸鱿鱼圈撒向追兵,混淆了气味,又利用闪光弹短暂致盲了两个敏捷型的参赛者,才为自己赢得了这片刻喘息。 楼下不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属于不同的参赛者者队伍。 他们被那该死的播报调动着,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鲨鱼。 塞巴斯蒂安叹气,靠在墙上,静静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可很快,他就不用思考了。 全城广播突兀地响起,声音毫无特色,却带着一种戏剧朗诵般的夸张顿挫: “为了公平,为了正义,为了每一个灵魂都值得一方舞台,现插播一条快讯!!!” 塞巴斯蒂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他的背脊瞬间绷直,然后又慢慢放松下来。 “经组委会确认,第四大剧场:英雄之墓已由牧亚率先通关。该剧场永久关闭。恭喜这位参赛者,也请其他选手节哀,尤其是那些在该剧场投入了宝贵押注的朋友” 广播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嘲弄。 “现在,插播一条真正的快讯。看来我们的一位小朋友刚刚又拆了件不错的玩具——第六剧场极限乐园的攻略确认了。恭喜这位……或者这几位不知名的艺术家” “为补偿大众损失,提振赛事活力,经评审团紧急决议,我们将启动安可特别节目,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第七剧场,现在将对所有人敞开大门!” “没错,所有人。无论你是身经百战,还是只会瑟瑟发抖。坐标就在你们的手机上” “快讯播报完毕,请继续享受你们的竞赛!” 嗡! 塞巴斯蒂安低头,手机屏幕在他口袋中震动。 不止他的,整座威尼的每一个角落,所有还活着的参赛者的手机都在同步嗡鸣。 “你的处境,从不妙升级为淘汰倒计时了,塞巴斯蒂安先生” 声音从阴影更深处传来,平静得与周遭的沸腾格格不入。 塞巴斯蒂安转过头。 卢卡斯就站在他刚才倚靠的石柱另一侧,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光线巧妙地将他藏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脸上没有汗渍,没有匆忙的痕迹,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姿态。 “每次都在人喘口气的时候出现” 塞巴斯蒂安扯了扯嘴角,左臂的隐痛让他这个笑显得有些吃力。 “你是专挑这种时机,才出现的吗?” “我只在效率最高的时候出现” 卢卡斯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手臂,在那道血痕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向他手中屏幕的红光。 “你还有四分钟” “四分三十秒之后,牧亚会从这条路经过。他进第七剧场前,会习惯地先清掉这片区最有价值的目标” “上一次,你能在天命的视线中跑掉,这次呢?” 卢卡斯的话音落下。 钟楼里安静了一瞬。 塞巴斯蒂安没有去看伤口,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抬起眼,眼底带着疲惫。 “所以?卢卡斯先生特意选在这个热闹的时候过来,总不是只为给我做战况分析吧?” “战况分析是免费的,塞巴斯蒂安先生,但我接下来的提议,需要你支付代价” 塞巴斯蒂安静静看着他,等待下文。 “你一个人,无论是躲,是逃,还是试图在他之前钻进那个刚开的第七剧场,结局都一样。你会成为他热身的沙袋,或者通往舞台的阶梯上,一块被顺手踢开的石子” “听起来我毫无选择” 塞巴斯蒂安笑着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认命还是嘲讽。 “你有” 卢卡斯纠正他:“和我一起,进去第七剧场” “一起?” “我的目标是牧亚” 卢卡斯说得直接,没有任何迂回。 “那个震旦人在我看来,是通往夺冠路上的最大,也是最难跨越的障碍” “而你的目标,是在双年展中获得足够的名次,在抵达各自目标的路上,我们有一段是重合的。在这段重合的路上,合作比独自应对更有效率” 塞巴斯蒂安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想在剧场里伏击他?” 他问,随即自己摇了摇头。 “不……艺术家埋伏收藏家,这太蠢了,你是想在剧场里,创造和他一对一的条件。你想绕过外面的混战,绕过他可能携带的艺术品,利用剧场的规则,把他逼到只有你和他两个人的局面” 卢卡斯没有否认,算是默认。他的眼神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越过塞巴斯蒂安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天空,仿佛牧亚的身影已经矗立在那里。 他开口,带着强烈的自信心和一种奇异的笃定: “我不需要你为我战斗,塞巴斯蒂安先生。我需要你在合适的时机,用你的方式,帮我创造一个能与他单独聊聊的局面” “作为交换,在你需要应对其他麻烦时,我会成为你的后盾。我们互相照应,直到其中一方达成目的,或直到这种合作不再对双方有利” 塞巴斯蒂安沉默了两秒。 他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慢慢穿回身上。动作牵动了左臂的伤口,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创造一个单独聊聊的局面” 钢琴家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品味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 “你知道这句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一个自以为拿到了剧本的配角,在第三幕开场前跟另一个配角说:别担心,主角交给我” “然后呢?” 卢卡斯问。 “然后那个自以为有剧本的人,通常第一个死” 卢卡斯没有反驳,他只是摇了摇头,然后从外套内衬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 那瓶子只有拇指大小,深琥珀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瓶塞是蜡封的,上面压着一个模糊的徽记。 一把缠绕着蛇的权杖。 塞巴斯蒂安惊奇。 “……这是?” “斐迪南的圣药” 卢卡斯平静地说:“哈布斯堡宫廷御用炼金师的作品,传说中能在死亡敲门之前把门焊死,当然,这只是后人的仿制品” 他拔开蜡封,将瓶子递过去。 “喝一半。别全喝了,你会直接睡过去” 塞巴斯蒂安没有犹豫。他接过瓶子,仰头喝下半瓶。液体像是水银灌入喉咙。 紧接着,他便猛地咳凑起来,呼出的气息滚烫,带着草药焚烧后的苦味。 手臂上的伤口恢复,传来一种难以言语的钝痛。握拳时,一种虚浮的亢奋裹着隐约的空虚从身体爆发。 “它能让你撑个十天左右。之后你会比现在虚弱三倍” 卢卡斯收回瓶子,重新塞好。 “所以,赛后我会找专门的灵魂医师来帮你,不收你费用,别拒绝,这是让你能全力发挥” 塞巴斯蒂安呼出一口带着苦味的气,把衬衫袖口重新放下。 “好。现在,你对这第七剧场有什么头绪吗?”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拿回药瓶,仔细封好,收回内袋,然后才抬眼看向远处黑暗中隐约攒动的人影。 “像搜打撤” 他突然说。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什么?” “前六个剧场,就像一个个独立的主题馆” 卢卡斯语速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每个馆有自己的策展理念,有自己的规则,进去的人要按它的逻辑来,扮演角色,完成叙事” “所以第七剧场是……” “闭幕式。或者更准确说,是清场” 卢卡斯的目光转回来,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 “对,所以我的猜测是,第七剧场本身没有门槛。谁都能进。但进去之后,真正的规则才会浮现。也许是倒计时,也许是名额锁,也许是在一个封闭空间里最后的淘汰赛” “总之,它不是给你通关的,它是给你离开的” “撤离点” 塞巴斯蒂安低声重复。 “对。一个所有人都能进入的撤离点,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人都能离开。就像吃鸡游戏的决赛圈,圈缩到最后,总有人要倒在圈边上” “而根据我的信息……” 卢卡斯的声音沉静下来,像在宣读演讲。 “第七剧场的名称是——” 他稍作停顿,让风刮过钟楼的空隙。 “梦想家的食谱” 第142章 牧亚真是非酋吗? [有人通关了大剧场:虔诚者游戏] [实时价值第三名·第五次公示] 第三名:汤姆·汉克斯 最有价值藏品:[烈日] [当前第三名·实时位置播报启动] ……… 这么巧? 牧亚看着屏幕上突然切换的播报,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第三名。汤姆·汉克斯。位置显示在南侧的旧码头一带,与他此刻所在的学院桥东端,隔着数条蜿蜒的运河和错综的桥巷,直线距离虽不算远。 但在这座水道纵横,路径盘绕的城市,要横穿大半个中心城区,绝非片刻可达。 是塞巴斯蒂安或者他的同伴选择播报第三名的位置,来顶掉牧亚发起的播报吗? 居然还有这种用法? 但无论如何,此刻都已不再重要。 转身追击第三名,意味着他要立刻放弃第七剧场,在迷宫般的街巷水道间长途跋涉,去赌一个价值更低,且随时可能再度转移的目标。 这太蠢了,尤其在第七剧场已然开启,所有参赛者都在汇聚的当下。 “喂,你还抽不抽了” 青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伴随着咔嚓一声脆响,她咬碎了一颗棒棒糖。 牧亚侧过头。少女正斜靠在学院桥的石栏上,手里晃着那根光秃秃的塑料小棍。 对了,抽奖。 差点被这突如其来的播报干扰了正事。 “抽” 牧亚收回目光,将手机塞回口袋,眼睛逐渐眯起: “这就抽” 他重新看向那台蛰伏在桥洞阴影里,散发着幽幽蓝光的机器。就是这玩意儿,几天前给了他沉重一击。 牧亚,男,外挂持有者,理论上的天选之子,实践中的抽奖黑洞。历史战绩:零比三。 三发下去,三次黑光,附赠一句杀人诛心的谢谢参与,荣获官方认证大非酋称号。 那之后的几天,他每次路过这台机器,都强迫自己目不斜视,脚步沉稳,表情管理完美,仿佛一个彻底看破红尘,戒掉赌瘾的得道高僧。 今天就一样了,不仅是因为抽奖机刷新了,更因为他还带了外挂中的外挂。古人云:天时地利人和,年轻人说什么也至少也占一个人和。 更何况,他已经连败三次! 是时候一雪前耻了! 青禾看着牧亚颤颤巍巍地抬起手,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怕他中奖闪到自己,是怕他一激动晕过去,这里可打不了120。 总之,牧亚握住了那冰凉的金属摇杆。这一次,触感似乎都有些不同了。是因为身边多了个锦鲤,还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那些镶嵌在古老石雕里的金属部件无声地转动了一圈,发出细微的咔哒声,机器顶端的那行霓虹字闪了闪,颜色从廉价彩红变成了单一的冰蓝色: [剩余抽奖次数:2] “第一抽” 年轻人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庄重,扳下了摇杆。 机器内部的齿轮发出熟悉的咔咔转动声,彩色塑料球在透明面板里开始无规律地翻滚跳跃。顶部那穿着廉价亮片舞裙的全息小人再次弹出,伴随着过于欢快的电子音乐开始扭动。 牧亚的目光没有分给那小人半分。在扳下摇杆的瞬间,他就已经再次开启了[天命]。 灰白的世界铺展开。桥、水、光、影,全都褪去鲜活,只剩下结构和轮廓。 他的世界只剩下那台抽奖机。 牧亚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着球的轨迹。一颗,两颗,三颗……蓝色的光晕流水般滑过出口,黑色的幽光在不远处打着旋,而一缕金光,正从右下角缓缓升起,朝着出口的方向移动……近了,更近了…… 就是现在! 年轻人心下一喜。 然而,就在那缕金光即将抵达出口边缘的瞬间,旁边一颗不起眼的蓝色小球,被另一颗球的碰撞改变了轨迹,斜刺里撞了过来,轻轻擦过那颗金球的边缘。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碰,让金球的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的偏移。 它与出口擦肩而过。 咔嗒。 一颗散发着稳定蓝色光晕的塑料小球,从出口滚落出来,掉进下方的凹槽。 机器顶部的全息小人瞬间停止扭动,换上了一副标准的营业笑容,双手夸张地张开: “恭喜您!获得二等奖!” 一道柔和的蓝白色光芒从机器内部射出,笼罩住那颗小球。光芒散去,奖品出现在牧亚手中。 [征服硬币] [一次性道具。你接下来淘汰的第一名参赛者,你将额外获得该参赛者当前拥有的全部淘汰数(计入你自己的淘汰总数,且该参赛者本人的人头仍正常计算)] 青禾挑起眉毛,[天命]同样自少女眼中浮现,但她可不敢维持太久,只是看了眼效果就又收了回去。 “还不错吗,效果很直接,反正谁撞你枪口上,算谁倒霉” 这确实是件在特定场合能发挥奇效的道具。在第七剧场那种注定混乱,强者必然疯狂累积淘汰数的大剧场里,这样一枚硬币,无异于一张收益惊人的加倍卡。 尤其适合用来对付那些战绩彪悍的顶尖参赛者。 但牧亚没吭声,只是摩挲着那枚冰凉硬币的边缘,眉头深深皱起。 “怎么?” 青禾察觉到他的不满。 “这效果挺实用的啊。关键时刻用好了,收益翻倍,你还是不满意?” “不好” 牧亚语气平淡。 “啊?” 青禾愣了:“为什么?” 牧亚抬起眼,看向她,目光里透着一种理所当然,清晰地吐出理由。 “因为它不是金色” 青禾:“……” 她看着牧亚那张写满这还用问的脸。 一瞬间幻视了那些在古董店里对着真品瓷器吹毛求疵的老学究,釉色差一分不行,胎体厚一毫不对。 不是官窑款?那再好也是垃圾。 总之,没出金就是亏了。 年轻人无比笃定这一点。 在他此刻的认知里,这台抽奖机只有两种产出:金色的正确答案,和其他颜色的错误选项。而[征服]这枚硬币,无论效果多巧妙,都只是错误选项里稍微花哨一点的那个,本质上依然是被打叉的答案。 区区蓝色,那和没出有什么区别?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把一肚子关于性价比和战术价值的分析咽了回去。 她忽然有点理解那些试图跟收藏家争论仿品其实也挺好看的人是什么心情了。 ……… “第二抽” 牧亚的声音不复最开始的激昂。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抽奖机上,握住摇杆的手,指节用力到微微发白。 扳下! 齿轮发出近乎刺耳的尖啸,塑料球在里面疯狂对撞。在[天命]的灰白视野中,所有的光流,蓝的,黑的,金的,全都绞成了一团混沌的旋涡。 那颗他渴望的金色,只闪现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庞大幽邃的漆黑暗流彻底吞噬,拖向深渊。 咔嗒。 一颗散发着不祥幽光的黑色小球,滚了出来。 空气瞬间凝固。 “恭喜您!获得特别参与奖!” 全息小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机械的欢快。 下一秒,温情不再,冰冷的提示音直接在两人脑海响起: [特别参与奖生效:将持奖者及其半径三米内最近一名友方单位,强制传送至当前地理位置最近且尚未永久关闭的大剧场入口内部] [传送目标判定中……] [判定完成。最近大剧场:梦想家的食谱] [传送启动] “不——” 青禾瞪大绿眸,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字。 空间扭曲的撕扯感瞬间攫住了他们。桥洞,河水,灯光……一切景象被拉长,揉碎,坠入纯粹的黑暗。 短暂的失重与眩晕。 脚下再次触碰到实地时,已经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光线骤然亮起,却不刺眼。 预想中的黑暗与死寂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暖黄明亮的光晕,以及……食物混合的温暖香气。 牧亚和青禾站在一个宽敞明亮的区域门口。脚下是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精致的水晶吊灯光芒。空气里飘荡着烤面包,煎肉,新鲜水果和甜点的复杂香气,温和宜人。 他们身后,那扇边缘流淌着幽黑光芒的门正在快速变淡、消失,最后彻底隐没在装饰着华丽浮雕的墙壁中,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仿佛只是一幅稍微立体点的壁画。 死寂中,青禾踉跄一步,脸色煞白。她看了看空空的手,又看了看这分外诡异的一幕,瞳孔地震。 “黑……黑色?三等奖?你是上辈子把人世炸了吗?” 少女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直接……直接无准备传进大剧场?!还是最激烈的……第七剧场?这和直接送有什么区别!” 她猛地转向牧亚,几乎要当场跳起来。 “我只是个临时工!我没签卖身契!我们的结盟已经结束了!我对我的收获也很满意了!我不想下本!我要回赛场!我要回桥上!” 而牧亚…… 他已经不是面如死灰能形容的了。死灰好歹还是灰的,他已经是白色了,就像一件被反复漂洗了八百遍的旧t恤。 褪尽了所有颜色,只剩下一种惨淡悲凉。 更离谱的是,由于他是艺术求知者的缘故,哪怕是青禾隐隐都能看见周身那漂浮的光环,像是漫画里角色黑化时身后升起的怨念烟雾,只不过别人的是暗黑斗气,他的是—— 非酋の怨念。 第143章 盒…盒武器? 年轻人长叹一口气后。 牧亚终于放过了自己那只罪孽深重的右手,也懒得再纠结他到底是不是非酋这种无解的命题。 答案已经够明显了,没必要再往伤口上撒盐。 他抬起头,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奇怪的餐厅。 暖黄的灯光,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斑。空气里飘着烤面包,煎肉,浓汤和某种甜腻的焦糖味,几种香气混在一起,温和而敦实。 他的视线扫过一排排整齐的取餐台。不锈钢保温炉冒着热气,瓷白的餐盘叠成塔,碗中的蔬菜翠绿得不太真实,饮料机旁边摆着整桶的果汁和冰水。远处还有一面巨大的甜品墙,马卡龙和纸杯蛋糕码成了彩虹色。 自助餐厅。 牧亚得出了这个结论,他盯着那些冒着热气的保温炉看了两秒。 他确实不知道主办方把一间自助餐厅塞进双年展里到底想干什么。是陷阱?是考验?还是单纯想在他们死之前让鬼做个饱死鬼? 但他是双年展的第一,年轻人有充足的自信保持镇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来都来了,黑色也抽了,传送也传了,再坏还能坏到哪儿去?除非主办方这一关考验运气,不然他无惧所有人。 牧亚侧过头,看向旁边小心戒备的青禾。少女正半蹲着身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甜品墙后面的阴影,活像一只准备炸毛的猫。 他觉得有必要稳定一下军心。 “不要慌” 牧亚拍了拍衣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云淡风轻。 “这一把我保你,你只需要给我打辅助就好” 青禾的眼神瞬间转到年轻人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两遍,那目光里写满了你是认真的吗的震惊,和现在拆伙还来不来得及的后悔 “保我?你信不信等会儿规则一公布,你第一个要淘汰的人就是我?” “到时候你是动手还是不动手?动手了你说过要保我,不动手你自己出局——你搁这儿演伦理剧呢?” 牧亚一愣。 “pk?” 他重新扫了一眼那些整齐的餐桌和取餐台,脑子里冒出一个极其朴素的画面。 “自助餐怎么pk?比谁吃得多?还是比谁吃的好?” 青禾神色复杂地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写满了:恭喜你,终于摸到了真相的边缘。 牧亚懵了。 这是什么大剧场?分明是大胃王争霸赛?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平坦,但没什么弹性。又看了看青禾,身形纤细,但据说这种身材的女生往往有一个异次元胃袋。 “你等会儿” 他强行把话题拽到另一个方向。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连大剧场什么规则你都提前摸清了?” 少女面无表情地白了他一眼,连话都懒得说,直接抬起下巴朝远处努了努。 牧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墙角,一个精致的木质宣传册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铜版纸小册子。封面印着花体字: 《欢迎来到梦想家的食谱——参赛者须知》 旁边还贴心地放了一个小立牌:免费取阅,可带走。 牧亚沉默了。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荒谬,再到一种近乎无语的无奈。这规则是不是有点过于儿戏了?但又诡异地符合主办方一贯的恶趣味。 “……谢谢” “不客气,我也是刚看到的” 年轻人走过去,从架子上取下一本宣传册。册子不厚,但纸张厚实,印刷精美,甚至还带着淡淡的油墨香。 他翻开第一页。 看了没两秒,牧亚额头上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青禾本来没在意。在她眼里,牧亚这人虽然偶尔脱线了一点,但关键时刻还算靠谱,双年展第一,脑子也好使,遇事不慌,大剧场对他而言肯定是十拿九稳。 所以少女一开始以为他只是站久了有点热。直到她看见第二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了下来。 第三滴。 牧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流汗了?” 青禾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真实的惊讶和一丝好奇。 “你怎么了?上面的内容也没什么吧?你怎么这么紧张?” 年轻人没说话,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后又被速冻了。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宣传册上,准确来说是宣传册的最不起眼的最下面。 那是两行手写体般的花体字,印在素雅的底色上,周围还点缀着看似随性实则心机的星光和小翅膀图案: [太阳知道它终将沉入西山,月亮也明白自己只是借来的光] [但我们都清楚,为何巨塔倾塌后烟尘仍向上飞扬,为何长夜最深处总有未眠的灯火] 下面没有署名。 但牧亚认识这两句话。 认识得不能再认识了。 因为……这就是他说的啊! 不对啊? 那次秦国之旅留下的痕迹即便没有被岁月磨平,也应该被句芒亲手抹除,深埋于历史的尘埃之下,绝无可能被任何人知晓,更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感觉,就像一个中二少年当年藏在床底下的那本黑化笔记本,某天突然出现在了大英博物馆的玻璃展柜里,标签上写着未知作者的神秘咒语,疑似上古魔法文献。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本该被抹除的历史重新出现? 难不成人文求知者的[见证]就这么厉害?哪怕毫无线索都能从[寂静]中窥见一二?甚至还做成册子四处散发!? 年轻人冷汗哗啦啦地流。 这已经不是社死了,这是跨越时空的社死!是考古层面的公开处刑! 万一那群人文求知者闲得蛋疼,逮着他就不放了怎么办? 青禾伸手在牧亚面前晃了晃。 “喂——回神了” 少女盯着牧亚的脸和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语气从好奇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惊奇。 “你没事吧?这册子上到底写了什么鬼东西,能把你吓成这样?总不会是主办方留下了可以针对你的门槛?可不应该啊?他们不可能下场的” 牧亚被她的话拽回了现实。他猛地眨了眨眼,飘忽的意识重新聚焦。 原来是汗啊。 吓死我了,还以为是眼泪呢。 我还以为我现场表演了个猛男落泪。 “没事。就是……餐厅的格言挺别致。让我想起了一些不太重要的陈年往事” 他把陈年往事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牧亚不再看那本该死的册子,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所谓的规则上。 第一条: 本餐厅鼓励优雅用餐,禁止任何形式的直接暴力冲突。违者将被请出餐厅,并可能附赠消化不良大礼包。 第二条: 进入餐厅后,系统将自动为您分配一位同桌。请保持风度,用心品味。最终,综合评价更高者胜出。评价标准只有:用餐礼仪与优雅。 第三条: 用餐采用回合制。每一回合,由同桌双方轮流为对方决定并选取下一道食物。不可拒绝食用对方选取的食物。 第四条:本次大剧场中失败,并不意味着退场。 ……… 牧亚盯着这条规则,沉默了两秒。 “轮流给对方决定吃什么?” 他念出声,觉得主办方的恶趣味程度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不仅要吃,还得吃对方给你选的,还不能拒绝?” “看完了?” 青禾早早看完了规则,看到不会退场的规则后,她微微放松了些。 “优雅吃饭大赛,外加……互相点菜折磨对方?不过,失败之后不算退场吗,主办方倒还是有点良心” 她看了一眼牧亚。 “不过,至少咱们暂时安全?不用互相捅刀子” “暂时安全而已” 牧亚合上册子,这次没扔,只是随手放回架子。 “但安全的定义变成了,必须优雅地吃完对方可能故意使坏给你选的东西,同时还要绞尽脑汁给对面选点既能体现优雅又不会太便宜对方的菜” “走一步看一步吧” 青禾倒是很快调整了心态,她甚至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说不定对面是个好人呢?或者万一我运气好,对面手滑给我选的都是我爱吃的?” 牧亚没接这个过于乐观的假设。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宣传册架,确保那本印着他黑历史的册子被压得最下面,然后转身,面向那灯火通明、香气四溢的餐厅入口。 暖黄的光流淌出来,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已经有几对参赛者坐在了远处的餐桌旁。 牧亚注意到,有些人正微笑着将自己餐盘里的某样食物推向对面,对面的人则表情微妙地拿起刀叉。也有人在取餐区徘徊,对着琳琅满目的食物愁眉苦脸,仿佛在思考一道关乎生死的哲学命题。 “走吧” 他说,率先踏过了那道华丽的拱门,正式进入了梦想家的食谱。 第144章 大吃特吃! 牧亚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餐桌中央。那里并非寻常的西餐餐具摆设,而是嵌着两个精致的加热单元。 左边是一口小巧的银色火锅,清汤已经微微滚动,散发着菌菇的香气。右边则是一块光滑的黑色石板煎盘,下方有幽蓝的火苗静静燃烧。 火锅。煎锅。 牧亚的视线在这两样东西上停留了两秒,又扫过桌上摆放的,多达二十几种的调味碟和生鲜食材小盘。 就在这一瞬间,之前所有关于“黑历史被深度挖掘,被跨时空围观的惊惶和紧张,如同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 他彻底明白了。 调查梦想家,并把他那句中二语录印在册子上的家伙,或者说这群家伙,根本就什么都没搞明白。 他们可能确实从历史的哪个缝隙里抠出了那两句话,或许还动用了一些特别的手段。但他们完全理解错了方向。 自然而然的套用了这个听起来很玄乎,很宿命,很高大上的梦想家名头,然后设计出了这个梦想家的食谱剧场。 但他们设计的核心是什么?是火锅!是煎锅!是自助餐大乱斗,是优雅地互相喂饭! 这和梦想家目前最大的伟业有半毛钱的关系吗?他的最大事迹是吞噬黑死病,以人之身,在神的见证下奉献两重天光! 又不是在自助餐厅大吃特吃! 这就好比有人挖到了达芬奇的手稿,然后断定这位文艺复兴巨匠毕生研究的核心一定是如何用土豆做出更脆的薯条,并为此举办了一场全球土豆烹饪大赛,还取名叫达芬奇的食谱! 他们只是看到了吞噬两个字,或者单纯觉得梦想家这个词很酷,就硬生生套用过来,设计了一个看似相关,实则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美食剧场。 他们根本不知道,或者说不在乎,真正的梦想家可能是什么样,那几句话是在什么情境,什么心情下留下的。 主办方也只是需要一个大听起来厉害的名头,来包装他们这个优雅吃饭大比拼的恶趣味游戏而已。 牧亚感到一阵强烈的荒谬,以及一种智商被侮辱了的微妙感觉。合着他刚才吓得差点猛男落泪,就是因为这群连基本调查都没做对的家伙,随便借了个名? 他甚至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 这群家伙用他(自认为)还挺有格调的两句话,给这么一个火锅煎肉大乱斗的副本当宣传语,还印了那么多册子……这算不算侵权?能不能找他们收点……版权费? 哪怕就收一块钱呢?至少是个态度问题。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盘旋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被对面传来的动静打断了。 一个身影被侍者引着,有点迟疑地走到了桌对面。光线从侧后方打来,让那人的面孔有些模糊,只能看出个子不高。 他似乎也正对着桌子中央的火锅和煎锅发愣,浑身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儿这又是什么玩意儿的浓郁迷茫气息。 很好。看来对面的参赛者,对眼下这局面也同样懵圈。 牧亚瞬间收起了所有发散的心思,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版权费的事可以等赢了这场滑稽比赛再说。 眼下,这场莫名其妙的火锅煎肉优雅对决,马上就要开始了。 一个半透明的虚拟骰子出现在餐桌中央,滴溜溜转了几圈,停在对方那边。 点数:5。 骰子消失,又出现在牧亚面前,转动,停止。 点数:3。 “看来由我先开始。请多指教” 那道年轻身影传来一个听起来有些紧张,但努力保持镇定的年轻男声。 牧亚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屏气凝神,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 只见那道模糊的身影站了起来,走向取餐区。 他的目光在各种食材上快速扫过,时不时瞥一眼牧亚的方向,又赶紧挪开,显然对为陌生人决定食物这项任务感到无比棘手。 他在生鲜肉片前停了几秒,摇摇头。在海鲜柜前犹豫了一下,又走开。最后,他在蔬菜区和菌菇柜之间徘徊了更久。 终于,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碟,用夹子小心翼翼地取了几片,看起来是白菜? 又犹豫了一下,加了两朵小小的香菇。然后,他的目光被旁边一盆鲜红的、切成小段的食材吸引。 那是泡椒,红艳艳的,散发着刺激性的酸辣气息。 牧亚看见对方的手顿住了,似乎在思考。然后,那人做了一个让牧亚眼角微微抽搐的动作——他夹起了足足五六段泡椒,和白菜香菇一起,放进了碟子里。 同伴端着这个红配绿的碟子走了回来,轻轻放在牧亚面前,位置更靠近煎盘。他的声音依旧紧绷,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规则说,必须优雅地享用对方的心意。请用吧,这位先生” 牧亚低头,难绷地看着自己面前这份开胃菜。 几片水灵的白菜,两朵瘦小的香菇,以及一堆鲜艳夺目,仿佛在咧嘴笑的泡椒。重点是泡椒,数量多到几乎要淹没其他食材。 他瞬间理解了对方的策略。 或者根本谈不上策略,纯粹是懵逼下的胡乱尝试。对方可能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选,于是挑了最安全的蔬菜,又觉得不够,加了点有味道的泡椒,试图增加一点品味上的层次?或者干脆就是恶作剧? 但不论如何,这就是对手为他选的第一道菜。 牧亚抬起眼,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拿起手边的银质筷子,用餐厅提供的湿巾再次仔细擦了擦。 “多谢” 牧亚面上平静地说,然后用筷子夹起一片白菜,又搭配性地夹起一小段泡椒,没有犹豫,送入口中。 白菜的清爽和泡椒爆裂般的酸辣瞬间在味蕾上炸开。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滋味汹涌而至。 那是一种阴郁的疲惫感,混合着对某种无形桎梏的憎厌,以及深藏其下的孤独。 这情绪并不激烈,却像潮湿厚重的苔藓,一层层覆盖上来,带着一种日复一日的磨损感。 牧亚咀嚼的动作微微一顿。 一种没来由的难过,仿佛瞬间被拖进了一个灰毫无色彩的世界里,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抽泣感。 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就像长久浸在深水的人对水压早已习惯。 牧亚几乎是在感受到这情绪的下一秒,身体和意识就自动做出了反应。那阴郁的情绪,碰到他内心某种更为坚硬之物,便悄无声息地消融。 他顺畅地咽下了食物,方才那瞬息的低落仿佛只是个错觉。但天途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年轻人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闪过的恍然。 原来如此。 梦想家的食谱,品味对方的心意。 这根本不是什么优雅吃饭大赛。这是一个比谁更能抗压的模式! 对方在选取和搭配食材时,会有强烈的情绪会随着食物被品尝而传递过来!所谓的优雅,恐怕不仅指外在仪态,更指消化和承受这些外来情绪冲击时,能否保持镇定从容。 而评判标准……很可能就在于,谁先被对方的心意搞得失态,或者谁先承受不住,无法优雅地完成进食。 这个情绪从何而来? 就来自对手的人生经历! 牧亚瞬间理解了一切。紧接着,一股难以遏制的笑意猛地冲上他的喉咙。 这机制……这规则…… 对他太有利了! 他是谁?他是牧亚!是震旦的学生,更是个孤儿! 学生的身份意味着他终日与书本,课业,同龄人的微妙关系以及未来的巨大不确定性打交道,那些堆积的焦虑,无人言说的压力,独自面对的深夜,早已将他的情绪耐受力磨砺得远超常人。 而孤儿的底色,则让他对孤独和疏离有着刻入骨髓的耐受乃至麻木。 这个世界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不行,忍住,还不能笑!一切都如计划般进行,等到锁定胜局之后,在宣告胜利吧! 好不容易压下那阵狂笑,牧亚重新抬起头,看向对面那道依旧有些忐忑的模糊身影。 年轻人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了一丝近乎怜悯的,稳操胜券的自信之光。 牧亚意味深长的开口: “你知道一个震旦中学生的怨气有多重?” 参赛者一愣,下意识开口。 “不知道” “那你马上就知道了” 牧亚说完,幽幽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至少能听出五套模拟卷和两次突击检查的怨念。 第145章 谁更有资格高谈痛苦? 梦想家的食谱剧场内,暖光流淌,香气氤氲。 一对对同伴相对而坐,姿态矜持,银餐具与骨瓷轻碰,发出悦耳却拘谨的细响。 他们正进行着一场看似荒谬的较量:优雅地吞咽,从容地品味,同时消化着对方通过食物传递而来,或浓或淡的心意。 痛苦,焦虑,不甘,委屈,迷茫……种种情绪被精心地料理成餐盘上的风景,成为彼此攻防的武器。 这很怪异,但充满了主办方钟爱的恶趣味。 但是。 这里有一个至关重要、却被大多数人忽略,或者说,下意识回避的前提。 苦难本身,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不然,世间所有的流浪汉都该是洞悉哲理的伟人了。 失败也从不必然孕育成功。 更多的失败,只是通往更深的颓丧或麻木的阶梯,能孕育出坚韧灵魂的,从来都是极少数。 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此刻坐在这座梦想家剧场里,以及散布在威尼斯其他角落,正为生存与晋级而搏杀的双年展参赛者们—— 有几个,是真正经历过,并消化了所谓真真正正苦难的? 答案是:或许一个都没有。 他们或许经历过危险,品尝过恐惧,在生死边缘挣扎过。这当然是痛苦,是创伤。 但苦难二字所涵盖的,往往不只是瞬间的尖锐疼痛,更是经年累月,无声渗透的磨损,是看不到尽头的重复与消耗,是无数个深夜独自吞咽的绝望。 是贫穷,是病痛,是长久的精神孤立,是背负着远超灵魂的担子踽踽独行。 如果此刻对面坐着的,是个从中境那片土地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哥,那牧亚百分百会收起轻慢,老老实实cos陀螺挨抽。 但现实是,你知道一张从震旦直飞威尼,并且能恰好赶上双年展时段,确保参赛资格的机票,连同在这里最基本的短期吃住,需要多少钱吗? 大约是两万。 两万,可以给老家的房子换一个屋顶。可以给孩子的补习班续上半年。可以给父母买半年的降压药。可以还掉三个月的房贷。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对于一个普通家庭,普通孩子来说,两万块永远不会是一场国际比赛的入场券。 仅仅是这个入场券的价格,就已经是一个残酷的过滤器。 它将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那些真正在苦难中沉浮,无暇他顾的大多数,永远地隔绝在了这场游戏之外。 能坐在这个餐厅里,为了优雅和心绪而较量的,从本质上说,都已经是被筛选过的,某个意义上的幸运儿或既得利益者。 天光之道途,向来残酷,从无仁慈可言。 牧亚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砖上刮出一声轻响,他转身走向取餐区。 灯光从头顶的保温灯罩里漫下来,暖金色的,厚厚地铺在整条餐台上。食物就从这头铺到那头,再拐个弯,还在往前铺。 炸物叠成金山,浓汤冒着白汽,铁板上的牛排滋啦作响,海鲜台里的活虾蹦跶,甜品区的巧克力火山上,褐色的浆液缓慢地往下淌。 年轻人在炸物台前面停下来。 眼前的是不断炙烤的鸡腿,外焦里嫩,金皮酥脆,至少在别人眼睛里是这样。 可牧亚却好似看到了一张苍老男人的脸,满脸怒容,指头几乎戳到自己鼻尖上,张口怒骂。 “你一个保安懂个屁!” 那时的自己穿着保安服,站在导诊台旁边,一动不动。 年轻人想起来了,这是自己兼职时期的事了。 在医院里干保安,人来人往,天天有人指着鼻子骂。嫌排队久,嫌医生慢,嫌保安站着跟死人一样。 别的保安左耳进右耳出,下班还能笑着吃宵夜。牧亚不行。如果说别人是越来越麻木或者越来越油滑,他则是越来越愤怒。 不是为自己,是为这群蠢货,他们永远在骂最不该骂的人,永远在对着一个为他们好的人发泄他们那点不值钱的怒火。 时至今日,牧亚仍觉得他们蠢不可及,不过不同的是,如果他们再敢骂他,年轻人就可以同样指着鼻子骂回去了。 他在炸鸡前站了几秒,让那股熟悉的、的愤怒在脑海中涌动,又重新平静。牧亚面上若有所思,转身走向其他的食材,海鲜,饮料,熟食等等。 在感受那些不同的幻象之后。 他懂了。 年轻人彻底明白该怎么击垮他的对手了 刚才对手那份泡椒的阴郁,味道单一,指向明确。辣就是辣,愁就是愁。这种攻击,就像一记直拳,容易分辨,也容易……防备。 但真正难以下咽的,从来不是某种纯粹的情绪。 就好比你大学时暗恋的姑娘终于答应跟你约会,结果你穿着唯一一套能看的衣服,啃着面包攒钱请她吃了顿西餐,最后她擦擦嘴说:你人真好,我觉得我们还是当兄弟吧。 然后你看着账单,发现她临走时还多点了一份最贵的甜点打包。 愤怒里混着无奈,尴尬底下藏着习惯,就连那点虚假的温暖都掺着自嘲。 ……… 而在桌对面,塞巴斯蒂安的视线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牢牢黏在牧亚身上。 这位钢琴家眼看着牧亚在那些需要动用全套工具才能下口的奢华海鲜前摸摸下巴,又在摆盘得像现代艺术品的各式糕点前若有所思地点头。 心弦简直要绷成一根吉他弦,还是即将弹断的那种。 他从来没像现在这忐忑不安过。 谁能想到这最后一个大剧场的机制会这么吊诡? 来之前,塞巴斯蒂安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也许是要比拼技艺,也许是要即兴创作,甚至可能是直接淘汰掉一半人。 但互相请对方吃饭,用食物表达情绪,然后吃掉对方的情绪,这种玩法,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边界。 无奈,塞巴斯蒂安只能拿出手机疯狂骚扰卢卡斯,让他赶紧滚过来。 不过,这些都是细枝末节。 钢琴家现在很不安。 牧亚会选什么? 昂贵的和牛?稀有的蓝鳍金枪鱼大腹?还是那些摆盘得像艺术品的花哨料理?牧亚精挑细选,一脸憋着坏的姿态让他感到深不可测,更因为未知更多了几分惶恐。 就在这时,牧亚终于端着一个纯白的瓷盘往回走了。 塞巴斯蒂安伸长脖子,试图提前看清盘子里的东西。但距离太远,灯光又太亮,他只看到白瓷盘上有些深色的块状物,轮廓不规则,不像他见过的任何一道精致菜肴。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手指不自觉地在大腿上敲击起来,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盘子越来越近。 塞巴斯蒂安终于看清了。 不是铺着金箔的牛排。 不是点缀鱼子酱的牡蛎。 是肉。 几块带着筋膜的羊肉,几块灰白的萝卜。没有酱汁,没有装饰,甚至没有摆盘。就那么随意地堆在盘子中央,像从菜市场买回来准备下锅的样子。 他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不理解这家伙从哪里找来的,总不会是后厨不要的边角料被他捡漏了吧? 更不理解这两样食材又会有什么恶毒的地方。 等等…… 一个更惊悚的念头击中了他,让塞巴斯蒂安的表情瞬间凝固。 对方……该不会无耻到……想让我生啃这玩意儿吧?! 生拌羊肉刺身?配上原生态萝卜丝?这已经不是攻击,是生化袭击了吧!主办方不管管吗? 这合规吗?现在举手抗议还来得及吗?! 而牧亚就在他茫然的注视中,平静落座。 他没有丝毫犹豫,用长柄夹子将盘中那些其貌不扬的羊肉块与萝卜块,悉数夹起,放入面前那口小巧的银色火锅中。清汤瞬间吞没了食材。 滋啦—— 羊肉脂肪接触滚汤的细微声响,在相对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有些清晰。 邻近几桌正在优雅切割食物或小口啜饮的参赛者,被这动静吸引,下意识地侧目。当他们看清年轻人正在做的事时,目光中不约而同地流露出惊诧。 而牧亚毫不在乎他们的视线,早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他的动作优雅得近乎仪式。 他执勺,手腕稳定地、缓慢地搅动锅中的清水。血沫浮起,被牧亚用勺缘精准撇去。接着,调小火,让汤保持在将沸未沸的状态,任由羊肉在温吞中一点点释放滋味。 不急,不躁,像在熬煮什么世纪浓汤似的。 最终,年轻人用漏勺将煮得颜色发白、质地紧缩的羊肉块和变得半透明的萝卜块捞出,沥去多余汤汁,平稳地盛入一个干净的汤碗中。 钢琴家的视线死死盯着这碗汤,他意识到了不对劲。 牧亚没有放盐! 年轻人在周遭那些讶异,不解乃至带着淡淡鄙夷的目光中坐直身体,露出神秘的微笑。 微微躬身,他的仪态无可挑剔,主动迎上对手震惊的视线。 “请用” “这是我的开胃菜。它只有食物本身的味道” 年轻人顿了顿,像是魔鬼在签写契约时,不怀好意地补充道: “就像我人生中,很长一段时间所尝到的,关于生活本身的味道” 第146章 人间 塞巴斯蒂安看着面前那碗清可见底、只漂着几块发白羊肉和透明萝卜的汤,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牧亚。年轻人脸上挂着那副从容不迫的微笑,甚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优雅得像在邀请他品尝什么珍馐美馔。 而不是这碗看起来像是从某个养生大师的失败作品集里随手翻出来的羊汤。 牧亚还在微笑,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简直耐心十足,就像一个父亲在等孩子喝下第一口苦药。 周围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带着好奇、,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塞巴斯蒂安能感觉到那些视线在自己和那碗汤之间来回徘徊。 钢琴家的面容逐渐阴沉严肃起来。 他,塞巴斯蒂安,出身优渥,师从名家,指尖流淌的音符向来只为最挑剔的耳朵和最高雅的厅堂,何曾惧怕过挑战,更何况,只是区区一碗汤!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汤匙探入清汤,舀起一块羊肉,连带着几乎看不见油花的汤水。 他停顿了半秒,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然后,将汤匙送入口中。 没有咸味,没有鲜味,没有任何调味料的痕迹。 只有一种属于肉类本身的本味,被滚水烫煮后,稀释成一种若有若无的背景。这味道不强烈,不刺激,甚至有些无味。 塞巴斯蒂安下意识地咀嚼了一下。 羊肉煮得恰到好处,不老不柴,但正因为火候精准,那属于羊肉纤维的韧性口感被完整地保留下来。 每一丝肉质在齿间分离的感觉都无比清晰,伴随着咀嚼,那股被清水勉强盖住的羊膻气,缓慢而固执地从肉纤维里渗透出来,混合着萝卜被煮软后微甜的土腥味。 这不是一种愉悦的味觉体验。 但奇怪的是,它也不像塞巴斯蒂安预想中那样令人作呕或难以下咽。 钢琴家的眼前开始浮现幻觉。 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被汗水浸透的t恤,在深夜送完最后一单外卖,被客户刁难之后。面色平静地走下台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超市,拿起一块贴着六折标签的草莓蛋糕,坐在路边的水泥台阶上。头顶没有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慢慢飞过。 打开盒子,蛋糕歪了。他用手指把蹭到盒盖上的奶油刮回蛋糕上,动作很轻,像在修复什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咬下第一口,闭上了眼睛。 夜风很大,吹在年轻人湿漉漉的头发上,他吃得很慢,很庄重,像在轻唱一支不容出错的曲调。 冰凉的奶油,微潮的蛋糕,巧克力的苦涩……每一种滋味都放大到极致。风很冷,台阶硌得人生疼,但他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最后用手指抹过盒底残留的那一点奶油,如饥似渴地放入嘴中。 贪婪地舔干净了盒底那层薄薄的奶油,连纸托都没放过。 幻觉如潮水般退去。 塞巴斯蒂安愣住了。 他预期的痛苦,屈辱,被客户戏弄的愤怒,并没有如期而至,向来尊贵的钢琴家不能理解,明明只是一款廉价的不能再廉价的蛋糕,明明未来还是要早起送外卖,明明这样灰暗的人生什么都没改变。 ………明明应该满怀怨恨和焦虑。 可这些好像都消失了似的,取而代之的,却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错愕的满足。 虚假的快乐与满足,痛苦不会因之减少半分,可疲惫的身体和灵魂,却会诚实地为之发出一声叹息般的喟叹。 为什么…… “呃!” 塞巴斯蒂安猛地捂住嘴,面色难看到了极致。 想吐。 他感觉自己像是参加了一场大胃王比赛,明明只喝了一口汤,胃里却像被塞进了三个全家桶外加一头活着的小羊羔。 甚至那小羊羔还在他胃里乱撞! 生活就像一场行为艺术——你永远在品尝一块不知什么口味的狗屎。 牧亚看着塞巴斯蒂安有些把持不住自己的动作,嘴角慢慢勾起极其恶劣的笑容,像小孩看见了自己恶作剧成功的全部效果。 而且效果拔群。 爽。 这感觉太熟悉了。不是熟悉塞巴斯蒂安的痛苦,而是熟悉这种痛苦。熟悉那种被粗粝的现实塞满喉咙,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噎胀感。 熟悉那种自欺欺人的满足过后,更深更空的虚脱。 只不过,以前他是被噎的那个。 现在,他是看着别人被噎的那个。 而且这痛苦,还是他亲手递过去的,用他最熟悉不过的配方。 生活真是一次品味不知道什么口味的狗屎的行为艺术 而这种快乐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感觉,令年轻人差点轻哼出声。牧亚身体更放松地靠向椅背,甚至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看得更舒服些。 塞巴斯蒂安捂着嘴,胃里翻江倒海,那口混着诡异满足感和生理性反胃的汤,让他眼角都憋出了泪花。 他抬起眼,正好撞见牧亚那副堪称嚣张的样子。 年轻人单手支着下巴,身体微微侧向这边,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勾起一个灿烂的弧度,仿佛看到什么天底下最好玩的事情。 他像是剧场里的主人,看着小丑能在他面前表演出怎样的滑稽戏码。 塞巴斯蒂安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羞辱!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他那钢琴家的骄傲和肠胃的不适激烈交战,最终,骄傲,或者说是不想在那张可恶的笑脸前认输的念头勉强占了上风。 塞巴斯蒂安深吸一口气,几乎是怀着悲壮的心情,端起那碗清汤,闭上眼,仰头—— 咕咚,咕咚,咕咚。 喉结剧烈滚动,他硬是把剩下的小半碗汤连同那几块羊肉与萝卜,一股脑全灌了下去! 砰! 空碗被重重放回桌上,声音响亮。塞巴斯蒂安胸膛起伏,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按着胃部,另一只手用餐巾死死捂着嘴,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他感觉那碗汤和里面的肉和萝卜正在他胃里开一场荒诞的派对。 好不容易压下那阵翻涌,塞巴斯蒂安喘息着,用泛红的眼睛瞪向牧亚,里面写满了该你了的控诉和挑战。 牧亚眨眨眼,脸上那过分快乐的笑容收敛了些,变成一种近乎无辜的平静。 塞巴斯蒂安起身离开座位,不久后,他端着满满一盘东西走了回来。 满满一盘海鲜。 不是那种摆成艺术品、让人下不去叉子的海鲜,而是扎扎实实堆成小山的——蒜蓉生蚝,黄油焗龙虾,辣炒花蛤,清蒸海螺,还有一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腿,被人粗暴地掰开了壳,露出白花花的肉。 香气猛地扑过来,蒜味,黄油味,海水的咸腥味搅在一起,霸道得像塞巴斯蒂安此刻的表情。 他把盘子往牧亚面前一推,桌布都被带得皱了一下,不怀好意地开口: “请!” 然后,在钢琴家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牧亚以一种近乎悠闲的速度,细嚼慢咽,姿态优雅,神情专注,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 一口,两口。 他甚至还微微眯起眼,似乎在回味。 然后,没了。 盘子干干净净。 牧亚拿起餐巾,极其斯文地擦了擦嘴角,对塞巴斯蒂安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甚至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微笑。 塞巴斯蒂安:“……?” 这就……吃完了?那么浓烈的情绪,那么鲜明的攻击性,他就这么……平静地、甚至有点享受地吃下去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还没等塞巴斯蒂安从这匪夷所思的画面中回过神,牧亚已经施施然站起身,再次走向了取餐区。 “等等!你去哪?” 塞巴斯蒂安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因为刚才的折腾还有点沙哑。 牧亚回过头,表情纯良得像个误入片场的好学生: “嗯?去拿食材啊。不是到我的回合了?”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嘴角那点恶劣的笑意又浮了起来,补充道。 “放心,很快,还是老样子” 说完,他步伐轻快地走远了,留下塞巴斯蒂安一个人僵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汤碗,又看看牧亚那干净得反光的盘子,再想想他刚才吃那一堆海鲜时面不改色的样子…… 一股混合着震惊和不祥预感的寒意,顺着塞巴斯蒂安的后背缓缓爬升。 钢琴家汗流浃背了。 他该不会……又要煮一锅那个鬼东西吧?! 一想到那清汤寡水却后劲十足,仿佛能撑爆自己的感觉,塞巴斯蒂安觉得自己的胃,又开始隐隐抽痛了。 第147章 卢卡斯 卢卡斯处理完自己的对手,紧赶慢赶找开始寻找牧亚和塞巴斯蒂安的身影,所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景象。 他那永远衣着得体,脊背挺直,仿佛刚从钢琴前起身的盟友,此刻正以一种好似融化的姿态,软软地瘫在一根大理石柱的根部。 塞巴斯蒂安的昂贵西装外套皱巴巴地垫在身下,白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几缕浅金色的发丝汗湿地贴在额前。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柱,双腿随意伸开,脑袋微微后仰,双眼无神地望着自助餐外明亮的天空。 卢卡斯脚步顿住,眉毛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钢琴家的双手交叠,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捂在自己的胃部。各种奇异的表情混合在一起:三分饱胀,三分茫然,三分灵魂出窍般的宁静。 还有一分原来人可以这么撑的哲学思考。 卢卡斯先是谨慎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参赛者,也没有那个叫牧亚的家伙躲在哪个角落举着手机录像。 然后,他才迈步上前,皮鞋踩在古老石板上的声音清晰,但塞巴斯蒂安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直到卢卡斯的影子落在塞巴斯蒂安脸上,这位钢琴家涣散的目光才极其缓慢地聚拢,一点一点的移动,最后定格在卢卡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卢……卡……斯?” 钢琴家的声音飘忽,气若游丝。 “是我” 卢卡斯确认道,声音平静无波。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塞巴斯蒂安,希望能得到一些线索,可最后,他目光在那只捂肚子的手上微妙地停留了一瞬。 “看来,我来迟了,已经结束了?” “结束了……” 塞巴斯蒂安梦呓般地重复,随即,一种更深沉的情绪在他的脸上浮现,就像是思考真理的哲人那般。 “卢卡斯……” “嗯?” “你说……” 塞巴斯蒂安缓缓转过脸,问出了一个直达灵魂的问题。 “人……为什么要长胃?” 卢卡斯:“……” ……… 餐厅内,取餐区附近的阴影里,牧亚斜倚着墙壁,看着手机屏幕上刚解码出来的信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刚消化完两条情报。 第一条很明确:在[梦想家的食谱]大剧场胜利一场,就能得到一个专属撤离点坐标,最多容纳两个人。这是给胜者的奖励,也是通往终点的快速通道。 第二条情报更值得玩味,是关于规则漏洞的。信息源没有给出具体机制,只有一句语焉不详却足够清晰的警告: [别妄想卡着时间和同伴一起安全离开。梦想家从不提供完美的餐桌,只安排恰到好处的散场] 牧亚收起手机,双手插兜,身体往墙壁上又靠了靠。大理石冰凉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背上,让他的思绪清晰了一些。 年轻人并不觉得主办方会完全不干涉双年展。 这就好像各种文艺奖都宣传自己没有内幕,没有利益交换,没有潜规则,这种话就像是赌场老板拍着胸脯说:我们这儿全靠运气。 你信吗? 反正牧亚不信。 因为整个文艺圈就是这样的,一个很明显的例子就是1999年,《莎翁情史》这种平平之作愣是干掉了《拯救大兵瑞恩》,拿了最佳影片。 如《纽约时报》曾直白评论:“那一年,奥斯卡不是颁给了最好的电影,而是颁给了最会打奥斯卡的人” 看看人家背后一系列的操作吧。 数不清的真金白银砸下去,把评委当祖宗伺候,媒体上黑白颠倒,吹自己踩别人,各种私下交易,承诺,抹黑对手的脏水……阵仗之大,手段之熟,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角逐总统之宝座,而不是评选一部电影。 双年展也是这样。规则写得漂漂亮亮,什么公平公正,什么全靠实力,但背地里,主办方手里捏着的遥控器就没松过! 操作空间小,可不等于没有操作空间。 幼狮奖是明面上的,[至臻收藏家]和[策展之王]金光闪闪,大家抢破头,天光钦定,自然无人不服。 可剩下的那些奖项呢?什么最具潜力,特别提名,未来之星——这些玩意儿不就是主办方随手从兜里掏出来的糖果吗?想给谁给谁,看你顺眼就给一把,看不顺眼连糖纸都不给你留。 牧亚不再想了。那些关于内幕,操控,奖项分配的事,想再多也没用。规则是人定的,人是会变的,但只有一点不变。 他要赢。 于是当年轻人抬起眼睛时,另一双眼睛已经与他对视。 卢卡斯已在他对面落座,姿态从容得像赴一场预约好的下午茶。 仿佛他不是刚刚抵达,而是从这一刻起才被允许显现在年轻人的视野中,正如同帷幕拉开,戏剧的角色本就该在席上。 “牧先生,你的表现令人印象深刻,对于您这样的人,我干脆直接一些吧,这样对我们彼此都更有效” 卢卡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在桌面上轻轻交握,这是一个既显郑重又带着谈判意味的姿态。 “你此行的收获,已经足够了。你的名字出现在了足够多的播报里,你淘汰了足够分量的对手。对于一个此前毫无资历的十八岁震旦少年来说,这已经是梦幻般的胜利” “现在退场,你带走的是名誉,关注,和一个无可指摘的的结局” “哦?” 牧亚的注意力集中了起来,他饶有兴致地示意卢卡斯继续说下去。 对方并没有让他失望。 “但若你选择戴上那顶最终的桂冠,一切都会改变。你获得的将不止是荣誉,更是枷锁” “无数的眼睛会从此盯住你,用冠军的标准丈量你今后的每一步。媒体会把你捧上神坛,然后等待你稍有波折,再将你拉下来审视。评论家会争论你是否只是昙花一现。收藏家会算计你的价值,而嫉妒者会寻找你每一个微小的瑕疵” “你会从惊人的黑马,变成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卫冕者。时间将不再充裕,它会与期望和责任捆绑。无论东西境,艺术的世界既慷慨又健忘,它热衷于塑造传奇,更热衷于旁观传奇如何应对盛名之下的重压。有多少惊才绝艳的起点,最终迷失在后续漫长而平庸的人生里?” 这不是威胁,牧亚先生,这是每个过早抵达聚光灯中心的人,都必须面对的压力” 卢卡斯的目光如镜,映出牧亚沉静的脸。 “我提供一个选项,是出于对才华的尊重。穆勒家族乐于在恰当的时机,支持值得的投资。说出一个数字,它代表的不只是对你此次成绩的补偿,更是一份自由” “一份让你可以带着干净的名声,充裕的资源和不受限的将来,从容离开” 牧亚笑着摇了摇头。 “卢卡斯先生,你描绘的图景,很现实,也可能很准确。感谢你为我考虑得如此……长远” 他微微前倾,与卢卡斯平静对视。 “但您似乎觉得我来到这里,追求的是安全的未来,稳妥的投资,或是一个不被标签束缚的自由” “我不怕被注视,也不怕被期待。标签贴上来,撕掉就是。重压落下来,扛起便是。如果艺术的世界真如您所说,既慷慨又健忘,既塑神又弑神——” 年轻人抬起漆黑的眼睛,天命之环亮起,带来非人般的压迫感,他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 “——那我更该亲手拿下这项王冠。然后,用余生的所有时间,去教会这个世界,它该记住我的什么,又该如何记住我” 卢卡斯长久的凝视牧亚,最后,无声一叹。 “很抱歉,看来这不是一笔能达成的交易,对决,无可避免,对吗?” “不会让你失望的” 牧亚朝他眨了眨眼睛。 空气安静了片刻,某种无形的界线已然划下,黑白分明。 于是,骰子落下。 牧亚:五 卢卡斯:六 “我拭目以待” 卢卡斯最后说道,维持形象上的礼仪,随即起身,走向那琳琅满目的取餐区。 步伐稳定,目标明确,他没有在那些花哨或昂贵的食材前流连,径直走向了海鲜区。 目光扫过那些鲜亮的鱼类,他最终选定了一块外观看起来最寻常不过的鳕鱼排。 他拿起餐夹,将鱼排放入盘中,没有多看其他任何东西,转身走了回来。 整个过程安静且利落。 他将那盘只盛着一块洁白鱼排的瓷盘放到牧亚面前。鱼排被煎得恰到好处,表面是均匀的金黄色,散发着淡淡的油脂香气,除此之外,再无特别。 “请用” 卢卡斯重新坐下,言简意赅。 牧亚看了看盘中的鱼排,又抬眼看了看卢卡斯。对方眸中平静,只是静静等待,没有任何解释或说明。 年轻人拿起刀叉。银质餐具入手微凉。他动作自然地切下一小块鱼肉。鱼肉在刀锋下轻易分开,纹理清晰,内里雪白,冒着细微的热气。 他将这块鱼肉送入口中。 首先感受到的是外皮那层煎烤后的微酥口感,以及随之而来的油脂香气。 然后,是鱼肉本身的味道。鲜甜,细腻,火候精准,保留了丰沛的汁水。这也很正常,甚至可以说是处理得相当出色。 但就在他准备咀嚼,让滋味进一步释放的刹那。 牧亚的动作,肉眼可见地顿住了,他的神情一呆。 第148章 第二回合 牧亚将那一小块鱼肉送入口中。 牙齿陷入细腻肉质的瞬间,味蕾首先捕捉到的是顶级鳕鱼天然的鲜甜,以及煎烤赋予的,恰到好处的焦香。 堪称美味。 然而,就在年轻人准备开始咀嚼,让滋味进一步释放的刹那,一种极其微妙,却无法忽视的变化感,顺着神经悄然窜升。 紧接着,牧亚眼前卢卡斯平静的脸,餐厅华丽的背景,手中银器的微光……所有现实景象如同隔着一层雾气般,骤然模糊起来。 取而代之的,是扑面而来的幻觉。 他看见一口沸腾的坩埚,高高的悬挂在虚无之上。 在无声燃烧的高温中,坚固的融化成流动的,纯净的混入驳杂的,光鲜的褪色成污浊的。所有区别都在消弭,金铁不分,清浊同流。 一切鲜明的色彩逐一褪去,化为纯粹的漆黑。 于是贵贱,美丑,意义——所有这些后天赋予的价值,都像脆弱的薄冰般融化,露出深藏底下那亘古不变的本质来。 没有名字,没有等级,没有意义,仿佛万物都在炼金之火中,退回到一切原初之时。 ……… 幻觉来得凶猛,去得也突兀。 现实的景象重新拼合。 牧亚沉吟。 首先排除卢卡斯把自己学炼金术时的人生经历给他看了这种可能性,浪费一回合,来专门告诉对手我学过古典炼金术,这也太抽象了。 那么,排除了这个过于迂回且不太靠谱的选项后,答案几乎呈现在他的眼前。 那口坩埚,那纯粹的黑,并非学来的知识象征,而是亲历者的自身回忆。 牧亚缓缓放下刀叉,抬眼看向对面静坐的卢卡斯,眼神已然洞悉。 “原来如此,你已然经历了第二次灵性质变,获得了第二道天光的照耀,如同炼金术中万物归原,重铸新生的初始阶段” 他目光锁定卢卡斯,问出了那个最直接的结论。 “卢卡斯,你已经晋升黑度位阶了,对吗” 黑度位阶。 这意味着一种对凡俗肉身的彻底重塑。 尘埃位阶的求知者,尚且能被枪械有效杀伤。一颗子弹打中了要害,照样能放倒一个花了数年时间才踏入求知者门槛的人。 但黑度不同。 虚无缥缈的灵质已经在他们的肉身中凝结,形成结晶覆盖在骨骼与五脏六腑。肉身的强度也随之被推向匪夷所思的程度。 生嚼钢铁,消化金属绝不是夸大其词…… “提前亮出自己的底牌,等于废掉了它出其不意的最大价值,我能问问这是为什么吗?” “在真正的品尝开始前,诚实的食客会先交出他的味觉” 卢卡斯坦然,不曾有丝毫的掩饰。 轮到牧亚的回合了。 年轻人这回并没有选择继续羊汤猛灌,而是走向烤肉档,从底层冰渣里扯出一块牛肋条。 他将其放在烤网上,任由火焰猛烤,但由于是第一次,年轻人有些手忙脚乱,最终烤出来的牛肋条通体焦褐。 牧亚夹起来,放进了卢卡斯盘中,顺便撒了把迷迭香。 卢卡斯眼神复杂: “这是我见过的,最丑陋的烤肉” “咳咳” 牧亚尴尬地移开了视线,他当然会做饭,也在不断地尝试,但像这样烤牛肋条,还真是第一次。 卢卡斯不再说话,拿起刀叉。 他切割的动作依旧标准,他将肉送入口中,咀嚼。第一下,画家的眉头就蹙了起来,他开始艰难地继续咀嚼。 喉结重重吞咽之后,卢卡斯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刀叉悬在半空,他的瞳孔微微扩散,仿佛视线穿过了眼前的餐厅,落到了某个别处。 幻觉,或者说强制的感受他人的人生经历开始了。 牧亚这一回选择的,是自己半个月只能回一次家,但是由于考试将近,自愿补课,连着一个月没有回家的失望与压抑 “咳……!” 卢卡斯猛地侧过头,用手背紧紧捂住了嘴,发出一声压抑的呛咳。他的脖颈绷出青筋,眼眶因为突如其来的冲击而微微泛红。 猝不及防之下,他显然有些失态。 但这样并不能打败他,卢卡斯维持着捂嘴的姿势,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水,用力咽下。 牧亚递了一张纸过去,卢卡斯接过,用那张纸仔细擦过嘴角与指缝,将纸团放在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大口吃完了那些牛肉。 “轮到我了……” 这话中的怨念稍纵即逝。 卢卡斯起身,走向取餐区。这次,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海鲜台旁一个独立的小型冷藏展柜。 那里没有摆放寻常海鲜,只有一层碎冰,上面铺着寥寥数只虾。 但这虾非同寻常。 它们每一只都有近二十厘米长,虾壳并非寻常的青灰色,而是一种莹润的半透明琥珀色,隐隐可见内里雪白的虾肉与暗色的虾线,仿佛上等的水晶。 看上去就很贵。 卢卡斯戴上旁边准备好的薄棉手套,用银夹极其小心地夹起其中数只。他走回来,将水晶琥珀虾放在牧亚面前一个空盘里,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把不过手指长度的小刀。 他没有用水,没有冲洗,只是用那把锋利的小刀,在虾头与虾身连接处轻轻一旋,便将完整的虾头取下,放在一旁。虾头内竟无半点污浊,脑部如同凝结的淡金色虾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十几秒。剥下的虾壳完整如艺术品,摆在一边。盘中,只剩下毫无瑕疵,晶莹剔透的虾肉。 卢卡斯将虾肉旁配上一小瓣同样晶莹的,很可能只产自某个特定庄园的柠檬,然后,将那碟虾肉推向牧亚。 “请用” 他摘下棉手套,声音依旧平稳。 牧亚看着眼前这条虾肉,它精致到看起来不像能吃的东西。 他拿起银叉,小心地叉起那块虾肉。触感冰凉滑腻得不真实。他送入口中。 牙齿闭合的瞬间,是一种极致的弹嫩,仿佛咬开了一颗充满清甜汁液的葡萄。紧接着,一股纯净到近乎虚幻的鲜甜在舌尖炸开,毫无腥气。 只有属于深海与极寒的甘美,混合着柠檬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将鲜甜衬托得愈发突出。 这味道太好,好到不真实,好到让牧亚脑子里第一时间蹦出的念头不是美味,而是—— 这该要多少钱? 紧接着,画面猛地撞进来。 依旧不是连贯故事,而是一段极度讲究,奢靡的感官碎片。 牧亚能隐隐感觉出来,这是卢卡斯确立自己金钱观的那一段人生经历。 他听到的声音很单调,但每一种都透着奢侈。 不是具体的人声,而是环境音: 一种几乎感觉不到,却恒定不断的嗡鸣声,那是整个宅邸全方位新风恒温恒湿系统在背景里运行的白噪音。 空气永远清新,温度永远宜人,连湿度都被精准控制,以确保名画,古董家具和人的皮肤都处在最佳状态。 偶尔,会有咔的一声轻响,是某个房间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又闭合,由隐藏的感应器控制,仆役走动都避让着主人活动的区域,确保绝对的安静。 远处,或许是从厚重的隔音门扉后渗出的一丝半点,是现场演奏的古典乐,可能是钢琴,可能是弦乐四重奏,每天固定时段响起,作为生活的背景装饰,而不是需要特意去欣赏的音乐会。 在这些精心调配的安静与背景音之中,牧亚只感受到一种心情。 一种极其乏味,甚至是枯燥的心情。 没有获得奢侈品的惊喜,没有挥金如土的快感,甚至没有我在享受的自觉。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自然而然。 早餐的食材是凌晨从原产地空运来的,厨师的技艺是代代传承或米其林星级认证的,餐具是定制,连餐巾的摆放都有规矩。一切都很好,无可挑剔的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选择今日衣着,是从一整排由专业买手和裁缝打点好的衣柜里,挑选符合日程,天气,又不会出错的搭配。 决定下午是鉴赏新收的画作,还是去听一场早已内定成功的拍卖会简报,这些都是早被无数专业顾问铺垫好,结果注定,毫无悬念的流程。 甚至无聊本身,都是一种被妥善安置的,可以轻易用各种昂贵消遣,私人展览,环球旅行,定制课程等事项来肆意的填充,而不是真正无事可做的窘迫。 在这段感官碎片里,少年卢卡斯的金钱观,并非来自于惊心动魄的商场博弈或一掷千金的刺激,而是在这种从出生起就被顶级资源无缝包裹。 一切需求与欲望都被提前预见并轻易满足的环境里,自然而然生长出的,近乎本能的认知 钱,是让世界上绝大多数问题和麻烦根本不会出现在你面前的大滤网。 以及……钱,用不完。 咕咚。 牧亚把虾肉咽了下去,喉结滚动。那极致的鲜甜还残留着,但他感觉自己被击穿了。 被深深的击穿了。 不是被痛苦或困难击穿,而是被一种他十八年人生完全无法想象的钞能力日常给砸懵了。 年轻人现在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像是被人同时塞了一嘴蜜糖和一嘴黄连,腮帮子还在回味虾肉的鲜甜,眼神已经开始怀疑人生。 牧亚感觉自己的痛苦和真实在对方那堵用金砖砌成的凡尔赛高墙前,撞得粉身碎骨,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明明刚才他让卢卡斯呛咳捂嘴,生理上占着上风。可为什么……为什么此刻在精神层面,在那种人生经历的奇怪比拼上,他有种被对方用钱垫着脚,居高临下轻轻拍了拍头的憋屈感? 他以为大家在比谁的人生更难,结果对方默默把比赛项目改成了谁的日常更凡尔赛! 这感觉就像什么呢? 就像你辛辛苦苦搓了个雪球,鼓足劲儿砸向对面城堡里的王子,心想至少能糊他一脸雪。结果王子慢条斯理地从镶钻的窗户后伸出手,接住你的雪球。 然后给你看了他屋里那个用整块水晶雕琢,恒温恒湿保存,永远不化的雪景微缩模型,还温和地问你:“你扔得是这种凉凉的东西吗?我这里有更精致的”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好气啊,好像找个理由打他一顿! “该我了!” 牧亚咬牙,冲向了主食区…… 第一回合,各有胜负。 第149章 暴食的灵魂 时间,在一种奇异的节奏中流逝。 餐厅里的其他对决或已结束,或已进入尾声。唯独这一桌,如同被按下了循环键,又像是两个倔强的画家,在用食物和记忆作为颜料,报复性地朝着对方的画布上倾泻色彩。 就这样,回合往复,刀光剑影藏在餐盘之间。 牧亚端上过一块煎得略老的牛排,切面发灰,汁水不多。分享的是在学校食堂里吃出蟑螂和苍蝇的惊吓和反胃。 卢卡斯回敬以一份摆盘精致的海鲜冷盘——虾,生蚝,蟹腿整齐码在碎冰上。附带的是少年时期随家人去海边度假,每天午餐都是变着花样的冷盘,吃到后来看见海鲜就烦的乏味。 牧亚献上一碗奶油蘑菇汤,浓稠,烫嘴,味道中规中矩。传递的是深夜独自在家里,一边喝汤一边背单词,心里计算着距离考试还有多少天的那种紧绷。 卢卡斯则端来一份焦糖布丁,表面薄脆,底下嫩滑。伴随着伴随着某个周末的下午,悠闲的小睡。 牧亚祭出一盘堆得冒尖的炒饭,米饭粒粒分开,鸡蛋碎裹在上面,酱油色均匀。分享的是学校食堂月底没钱时,打一份最便宜的肉菜都要犹豫半天的那种窘迫。 卢卡斯回敬一小碗法式炖蛋。瓷盅里的蛋液金黄细腻,勺子敲下去,焦糖壳裂开的声音很脆。伴随的是十二岁时,他被允许坐在父亲会议桌的角落,旁听了一场决定上千人去留的会议。 ……… 他们互相喂对方吃下廉价的罐头,炒饭、面包,也分享了天价的鱼子酱,镶金的牛排,需要提前半年预订的珍菌。 牧亚不断抛出他十八年人生中积攒的窘迫,辛酸,渴望,坚韧,市井的智慧与小小的狡猾。 卢卡斯则不断回以他二十余年生命里浸泡的奢华,精准,枯燥,被充分满足后的空虚,顶尖的资源与随之而来的超高标准。 吃下的不仅是食物,是对方一部分模糊的人生经历。 就像两股完全不同的洋流,在这张餐桌上激烈对撞。一边是混杂着汗水,眼泪和廉价小甜水的浑浊河水,一边是剔透,冰冷,富含矿物质却缺乏温度的冰川融水。 一碗接一碗,一盘接一盘。 八……九……十三……十八……二十三……直到最后,整整三十二回合。 餐厅里其他桌的食客早已结束了对决,有人离开,有人沉默地坐着。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几道目光开始有意无意地飘向牧亚和卢卡斯这一桌。 不是好奇,不是窥探。 是敬畏。 那种面对两个完全敞开,宛如饕餮的人时,本能地感到的一种压迫感。 侍者远远地站在墙边,不敢靠近。连隔壁桌一个正准备离席的中年男人,都重新坐了下来,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安静地看着。 没有人说话。 暴食的行为是可鄙的,他们模糊地想着,却又立刻否定了自己。 眼前这两个人,早已越过了可鄙的范畴。仿佛他们不是在被欲望吞没,而是在吞没欲望本身。 暴食的行为是可鄙的,但暴食的灵魂却是高贵的。 于万象之上,主宰万物而有大信心者,可吞吃地上一切造物。 这念头像从地底冒出的凉气,让中年男人的脊背微微一紧。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更安静地看着。 最后。 牧亚瘫在椅子上,手放在胃上,闭着眼。 卢卡斯也靠着椅背,坐得还直,但脸色有点白。他解开了领口,没出声。 两个人中间堆满了空盘子。 餐厅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背景音乐。 双方都需要一点时间来缓解一下。 就在牧亚觉得胃快要撑破的时候,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很轻,像羽毛,像有人在隔壁桌打了个呵欠,那声音明显只属于一位少女,懒洋洋的,带着点惊奇。 “还没结束啊?你们是准备吃到天亮去吗?” “看热闹不嫌事大是吧,裁判还没吹哨呢,观众倒先起哄了?” 牧亚强撑起身子,想摆出风轻云淡的态度,但却因为肚子的饱胀而显得有些滑稽。 “等我用这最后一道送行菜把他顺利送走,咱就开香槟!” “开香槟?” 少女的幻影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赤足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 她左手端着一小碟淋着莓果酱的冰淇淋,右手拿着银叉,正小口吃着。走到近前,缇雅努斯用叉子漫不经心地指了指他面前堆积如山的空盘。 “半场开香槟,容易翻车,更何况,你本来就很难赢” 牧亚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悄咪咪地多打量了一下卢卡斯。 “你的意思是……卢卡斯他作弊了?” “他确实用了点特别的小帮助。” 少女说着,用叉子指了指卢卡斯始终放在膝上的左手。 牧亚顺着看去。卢卡斯的左手看似只是自然地垂放着,但此刻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他的食指上,缠绕着几圈近乎透明的丝线。 那丝线的一端隐没在他的袖口,另一端则蜿蜒垂下,像拥有生命般,几不可察地微微颤动,最终指向牧亚面前那堆空盘。 “这是什么?” 年轻人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从上面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古老的气息。 “阿里阿德涅的线” “神话中,公主阿里阿德涅送给英雄忒修斯,让他走进米诺陶诺斯迷宫的那团线,没想到人世居然还有留存?” “据说那是用克里特宫廷地下,一种只生长在迷宫阴影里的银白苔藓的纤维,混入了公主的誓言和希望纺成的。它本身没什么神力,但有一个特性是任何仿品都没有的” 她竖起一根手指。 “它会为手持线团行走于迷宫之中的人,永远指向此刻最适合的方向” ……… 卢卡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伏特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墙边的侍者。 他说:“一整瓶” 牧亚听见一整瓶时,表情瞬间凝固了。他猛地看向卢卡斯,后者已经平静地接过了那瓶伏特加,手指搭在瓶身上,动作流畅得像早已预演过。 酒,这玩意他能不记得吗! 那是年轻人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醉酒,对象不是啤酒,不是白酒,甚至不是任何一种正经酒 ——仅仅只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巧克力!!! 白兰地口味。 毁了他整整一个青春。 那应该是牧亚刚刚开始读高中的那个时间段了。 说起来,那颗巧克力是哪来的,牧亚已经记不太清了。好像是谁随手塞给他的,可能是某个同学。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看起来人畜无害,金光闪闪的锡纸包着,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像个正经巧克力该有的样子。 他当时站在宿舍床边上,把它整颗扔进嘴里,还美滋滋地想:这巧克力怎么有点辣嗓子? 然后少年就被哄睡着了。 据舍友后来描述,他是站着睡着的。 前一秒还在嚼,后一秒人直挺挺往后一倒,咚一声砸床上,呼噜声就起来了。整个宿舍静了三秒,然后炸了。 “卧槽?怎么回事?有人下毒?!” “是不是低血糖?” “快,糖!谁有糖!” 那盒巧克力被当成了罪魁祸首,没人敢碰。有人甚至提议要不要打120。最后还是隔壁宿舍一个见多识广的哥们过来看了一眼,拿起包装盒翻了翻配料表,笑了足足三分钟。 “酒心巧克力” 他说:“白兰地的” 围观群众沉默了。然后爆发出一阵能把楼顶掀翻的笑声。 “一颗就倒?” “真的假的?” “兄弟你这以后怎么混社会?” 牧亚听不见。他正忙着做梦。梦里具体有什么,他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只知道醒过来的时候嗓子是哑的,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口水。 醒来后,舍友们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怎么了?” 他问。 没人说话。然后有人打开了手机,点开一个视频。 视频里,一个少年直挺挺躺在床上,突然坐起来,眼睛都没睁,用尽全身力气吼了一句: “我要飞得更高——嗷——!” 吼完又直挺挺倒下去,继续睡。 整个宿舍笑疯了。牧亚盯着那个视频看了三秒,这让当时自诩为大丈夫的少年把被子拉过头顶,决定这辈子都不出来了。 但他漏算了一个人——宿管阿姨。 宿管阿姨看他们在宿舍里这么疯,又是酒啊,又是什么醉倒啊,当场给他们的班主任打电话。 结果不出所料,牧亚被罚了,但说实话,当时的他心里是松了一口气。 为什么要解释? 说自己是吃巧克力醉的?那还不如被当成喝酒的呢! 后来那个视频还是留下来了。录视频的畜生珍藏了整整三年,每逢同学生日,班级聚会,过年过节,都要拿出来放一遍。牧亚试过抢手机,删文件,威逼利诱,全没用。人家说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要代代相传。 后来高考结束,各奔东西,那人才终于把视频删了。删之前还特意发了个朋友圈:再见了,我的青春。配图是牧亚躺着唱我要飞得更高的模糊截图。 牧亚在底下评论了一个鄙视。 现在想想,竟然有几分怀念… 等年轻人回过神来。 眼前的卢卡斯已经拧开了伏特加的瓶盖。动作很轻,木塞被拔出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啵,像某种仪式开始的信号。 透明的酒液倒进杯子里,没有声音,只有光线在玻璃和液体之间折射而出,深深刺痛年轻人的眼睛。 一整杯。 整整一大杯。 第150章 天地壮阔 救救救救救! 牧亚在心里疯狂呼救! 全场死寂。所有人都在等。 年轻人深深地注视着自己的敌人,然后面无表情地握紧了酒杯,然后一饮而尽,仿佛咽下去的只是白水。 他甚至还有空对走近的侍者笑了笑: “能再来点炸花生吗?最好撒点盐” 卢卡斯仔细眯起眼睛看着他,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敲。 “你这表情,让我觉得我刚才给你倒的是矿泉水” “难道不是?” 牧亚挑眉,伸手从侍者刚端来的小碟里捏了把花生。 “就是有点辣味的矿泉水” 年轻人悄咪咪地擦了擦冷汗,在心里大呼侥幸,幸好缇雅努斯可以把他嘴里的酒水直接传走,不然可真就出大事了。 卢卡斯分辨不出牧亚的手段,心里暗叹,表面则轻笑一声,竟然也往自己杯里重新添了些。冰块碰撞的声音清脆。 牧亚的视线漫无目的地在桌上扫过,从精致的餐巾折花到水杯上凝结的水珠,再到远处窗上映着的城市灯火。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桌面上某处,停了大概半秒,然后自然地移开,伸手又拿了把花生。 “说真的” 牧亚咔嚓咔嚓地嚼着花生,语气随意。 “你点一整瓶,是打算喝到餐厅打烊,然后看谁先撑不住睡在桌上吗?” “计划不错” 卢卡斯举了举杯:“至少比原来的计划有趣” “你原来什么计划?” “保密” 卢卡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手腕几不可察地转了转,袖口在桌面上轻轻掠过。 “不过现在,我有了更好的主意” 牧亚将一粒花生米抛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才像聊起天气般随意开口: “你那个更好的主意,就是去撤离点堵我?” 卢卡斯没有否认。他端起酒杯,透过琥珀色的液体看着牧亚,嘴角那点很淡的笑意,说不清是默认,还是别的什么。 牧亚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多少惊讶,倒像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何必呢” 他说。 “是啊” 卢卡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玻璃杯底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清晰的脆响。 “何必呢” “最近的画廊开幕和艺术沙龙里,所有艺术评论家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卢卡斯的声音平稳。 “双年展已经连续三届,摘下幼狮桂冠的都是毫无根基的平民。那些流淌着神血的古老家族,和顶级画廊用资源堆砌的继承人,反倒成了陪衬” 牧亚捏着花生的手指停住了,他看着卢卡斯,等他的下文。 “这让我想起一些有趣的旧事,苏俄的批判现实主义大师们,例如创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的列宾,他在动笔之前,会与纤夫们同吃同住,在描绘农奴前,也肯在庄园的寒冬里,他花上整整一旬,去听那些世代为奴者的故事” “所以,大师的笔能命中时代的心脏,而学院派往往只能甘拜下风,这不仅关乎同情心,更因为理解能穿透表象。他们从泥土和叹息中获得真实,而宫廷画师面对高高在上的主顾,永远只能得到一张矜持的侧脸” 卢卡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端起酒杯,目光落在杯沿上,或许是因为有些醉了,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入那个展厅的时刻。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那些幼狮的作品。 仅仅只是走近,就忍不住噤声,为那股挥毫的气魄所折服,看到的时候更感到震撼,不像是在看画,倒像是整个人被扔进了画里的世界。 具体画了什么,后来其实记不清了,但那种气氛却死死地压在了胸口,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呼吸的肃穆。 那些颜色简直不像被画上去的,而像是从画布里面自己渗出来似的,挤满了整个画框,仿佛溢出来,把四周的嘈杂和光亮都盖了过去。 技法上无可挑剔,简介卡上的年龄更是深深刺痛了他。 二十岁的新星,此前从未扬名。 卢卡斯就在那里站了不知多久,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人,用颜料和画布,开辟了一个他无法想象,更无法进入的世界。 天地万象间居然如此的壮阔。 周围的人又开始流动,评论,赞叹,那些词汇飘进他耳朵里,显得无比轻浮。 就在那一刻,就在那片几乎让卢卡斯窒息的敬畏与赞叹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毫无征兆地冲进他的脑海。 他想要那个位置。 不是想要模仿,甚至不完全是想要超越。卢卡斯想要的是,有朝一日,自己站在这里,也能用自己的画作,让后来者感受到此刻他所感受到的这种,近乎战栗的敬畏。 卢卡斯盯着杯底残留的一点酒渍,忽然低声道: “人们凭何识别真正的诗人,他凭什么去制胜万物?难道不是凭借从胸口迸出的和音,将世界摄回他的内心?” “当大自然将那永恒的长线,漫不经心地绕在命运的纺锤上,当万物纷乱的杂音刺耳地骚动:是谁划分出那流动而匀称的序列?是谁召唤那普遍之物化为神圣的音响?” 话音落下时,卢卡斯的目光还停留在杯沿那一点残酒上,嘴角那丝笑意甚至还没完全收起。 然后,他整个人像是被谁拔掉了电源。 前一秒还在低吟《浮士德》的人,下一秒额头便轻轻磕在了桌面上。酒杯歪倒,好在已经空了。 几颗花生米被震得蹦起来,在白色的桌布上滚了两圈,安静地停住。 “……” 牧亚捏着花生的手悬在半空,目瞪口呆。 “……他怎么了?” 缇雅努斯抬眼看了看卢卡斯,又看了看牧亚。 “为了防止丢脸,自己把自己喝晕了,恭喜你获得了撤离资格” “……还真是谢谢他,用这种别致的方式结束对话” 牧亚扶了扶额,伸手把卢卡斯歪倒的酒杯扶正,又从他手边轻轻抽走了那瓶还剩小半的酒,以免这位大少爷醒来时不小心碰翻。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年轻人拿出手机,打开看到的屏幕第一眼,只有一张类似老式雷达扫描图的界面。 一个细微的光点,正在某个固定位置规律地闪烁。下方是一串简洁的坐标代码,以及一个倒计时:23:59:47。 “显然,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牧亚没有回头,走向餐厅深处那扇雕刻繁复的木门。那里通常挂着员工专用,闲人免进的牌子,但此刻,门把手上方一盏小小的指示灯,正散发着柔和的淡绿色微光。 他推门而入。 门后的景象瞬间褪色扭曲。 餐厅的温暖灯光,食物香气,杯盏轻响,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迅速消失在身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重般的寂静,和眼前无限重建的几何色块,这是大剧场的后台,副本的结算与脱离空间。 [副本:梦想家的食谱] [状态:强制脱离条件已满足] [脱离指令确认中……] 牧亚没有犹豫,伸出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确认脱离] 第151章 钢琴家的阻拦 夜间的威尼,运河在脚下流淌。 牧亚穿过窄巷,踏过湿亮的石板,朝着坐标指引的方向疾行。水汽和微咸的风取代了记忆里食物的气息,只有胃中真实的饱胀感挥之不去。 缇雅努斯的幻影消失不见,只有年轻人脖子上那红宝石项链,闪耀出瑰丽梦幻的光芒。 很显然,少女很高兴,像是在哼唱,又像是在复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她接上了卢卡斯的句子,音调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空灵的韵味,将诗句娓娓道来: “是谁让激情在狂飙中炽烈燃烧?是谁将晚霞投映于灵魂之中? “是谁将缤纷的鲜花,撒在情侣必经的路上?” “是谁将平凡的绿叶编织成荣誉的桂冠,加冕功绩?” “是谁稳立奥林匹斯,聚集众神?” “是灵魂中蕴藏的力量——在诗人的共鸣中得以彰显” 牧亚脚步未停,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的饰品。 “你这bgm倒是挺特别,所以,在你消失的这一段时间里,又去干什么坏事了?” “这里可是威尼” 少女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水巷,游船,月光,还有那么多藏着故事的角落……不顺便散散步,多可惜” “……只是散散步?” 牧亚的尾音微微扬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当然啊!” 少女语气无辜:“顺着水巷随便走走,路过总督的宝库,听见里面叮叮当当好像很热闹,就进去参观了一下呀” 年轻人有种不祥的预感:“……然后呢?” “然后,这还用问吗?” 缇雅努斯开怀大笑。 牧亚眼前浮现出少女白皙的手,她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轻轻一拧的手势。 “我见有道隐藏起来的密门,实在没有礼貌。我就帮他开了开门。七八道灵质密码锁,嵌套至少三种的诅咒陷阱,最里面那扇门用合金浇了足足半米厚” “不得不说,设计理念挺怀旧的,让我想起了当年那群魔法师的高塔,大概这就是复古潮流?” 缇雅努斯的语气中透露着满载而归的满意。 “我进去看了看,东西不少,金光闪闪的,太俗气了。本着助人为乐的原则,我帮他精简了一下库存” “听说那位总督最近沉迷用冷冻技术保存他最爱的金枪鱼腩。我想,他现在应该得到一个真正意义上连时间都能暂时冻住的保鲜库了。不用谢我” 牧亚面容扭曲,他深吸了一口威尼潮湿冰凉的空气,试图保持冷静。 “你把总督整个宝库都搬空了?!你就不怕主办方杀上门来?” 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搬空?多粗鲁” “我只是让那些防御措施休息了一下。至于东西,它们只是换了个更透气的地方待着。而且——” 她刻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 “从头到尾,牧亚,你的脚步可曾靠近过那里一步?你甚至不知道它确切在哪条水巷。谁会把一个正在大庭广众下比赛,之后又匆匆赶往撤离点的冠军,和一个……嗯,需要多点时间才能发现的藏品失踪案联系在一起呢?” 牧亚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背包里,传出安吉洛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声音,仿佛害怕什么似的,小声问道: “喂,牧亚你感觉到了吗?怎么感觉有点不对劲,是不是有点太安静了” 年轻人当然不准备向安吉洛透露缇雅努斯的存在,他只是含糊的回答: “没什么,可能是你感觉错了吧” “怎么会没什么!” 安吉洛在年轻人的脑海里嘟囔。 “用震旦的话来说,你该不会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跟上了吧?这种老城的水巷最邪门了,几百年的怨气都泡在水里呢。你刚才那意识飘忽的感觉,活脱脱像是被什么女鬼上身,在那自问自答” 话音未落。 背包里的安吉洛突然打了个激灵,后半句话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在喉咙里。 他不知道为什么,但那瞬间,他感觉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几度。 月光似乎暗了一瞬。 像是某种不可言说的东西投来一瞥,沉甸甸地压在灵魂上,让人本能地想要噤声。 缇雅努斯没有说话。 那颗红宝石项链的光芒变了。原本瑰丽梦幻的光晕此刻收敛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而幽暗的色泽。 仿佛昭示了主人的心情。 足足三秒的漫长沉默。 然后,少女开口了。语气轻得像叹息,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人脖颈发凉: “女鬼……啊” 两个字。 牧亚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步履平稳,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水声潺潺,月光复明。 今晚的威尼,注定要有什么人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 牧亚脚步一顿,无奈地停下脚步,无声叹息。 直到这时,那首不知从哪里飘出的钢琴曲才真正涌入耳中。 肖邦的夜曲,在威尼的水巷间浮沉,引导着,令他走向歧途。 “晚上好,牧亚先生” 钢琴曲中断,那道优雅却隐约透着虚弱的身影,从阴影中慢慢渡步而出,恰好截断了年轻人最直接的去路。 是塞巴斯蒂安,他换了一身裁剪依旧得体的深色便装,但脸色在昏黄的壁灯映照下,依旧没什么血色。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则看似随意地捂住肚子。 “真巧,威尼的巷子总是这样,让不想遇见的人偏偏重逢” 牧亚沉默,眼神锐利起来。 “为卢卡斯争取时间?” 他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目光扫过塞巴斯蒂安按着胃部的手。 “你觉得,凭你现在的状态,能拦我多久?” “哦,别误会” 塞巴斯蒂安扯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来与你再进行一场对决的。我已经被你击败了,堂堂正正,没有任何小手段,我也不会做类似围攻那种卑鄙的行为” “我只是作为一个朋友,一个盟友,在履行一点小小的义务” 他稍稍站直了些,尽管这个动作似乎让他轻微抽了口气。 “卢卡斯他……需要一点时间清醒,整理,然后赶来,你们之间的事还没有结束,对吧,在这之前,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他轻轻抬手,做了个请留步的手势,姿态依然保持着礼节。 “所以,能请你暂且留步,欣赏威尼美丽的夜景,就当是,对一位刚刚经历不幸的可怜钢琴家的怜悯” “如果我说不呢?” 牧亚漠然。 塞巴斯蒂安叹了口气。 “那么,我只能尽量保持自己在卢卡斯来之前,不被你所淘汰,我相信,理智如你,在面对接下来的决战,你不会把灵性消耗在我的身上……” 他还没说完,就看到牧亚仿佛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以及—— “天光照我!!!” 没有丝毫犹豫,如同早已校准完毕的弩箭,在扳机扣下的那一瞬便已离弦。白藏斩开了夜曲,在狭窄水巷中拉出一道凌厉的弧光,直取塞巴斯蒂安! 第152章 角斗之前! 寒光乍现,杀意凛然! 塞巴斯蒂安瞳孔骤缩。 他虽状态不佳,但战斗的本能可没糊涂。面对牧亚毫无花哨,只为突破的斩击,钢琴家并未选择硬撼,而是以一种精准的后撤步,堪堪避过锋芒。 白藏的刀锋擦身而过,他却在这电光石火间,右手拇指与中指悄然一扣,对准牧亚的方向,轻轻一弹。 咚!!! 好似琴键被骤然敲响的颤音,凭空炸开!这声音并非传入耳膜,而是直接穿透肉体,敲打在牧亚的精神之上。 年轻人前冲的势头不由得微微一滞,他脑海就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湖面,思绪的涟漪荡漾开,带来一刹那的恍惚和失衡,连眼前的景象都出现了重影。 这是艺术家直接针对精神状态,干扰协调性的攻击! 塞巴斯蒂安知道这根本就威胁不了对方。但他抓住了这瞬息的机会,身体大退,左手五指张开,对着身周的空气狠狠一划。 嘶啦! 仿佛有无形的琴弦被拨动,一股尖锐,令人牙酸的杂音在牧亚的灵性感知中爆开! 这噪音不伤害肉体,却猛烈冲击着牧亚精神的稳定,试图扰乱他对身体的控制,破坏他发力与移动的节奏。 牧亚全部承受下来,脑中杂音乱窜,动作再次一滞。但他眼底寒光一闪,竟不强行驱散这干扰,反而借着那股直刺精神的尖锐噪音,将其与自身被屡屡阻挠的烦闷,胃中饱胀的不适,以及种种逼迫的焦躁瞬间混合。 然后,[共鸣]!! 还给你!! 没有形态,更没有声音。但准备一套连招操作牧亚的塞巴斯蒂安骤然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剧烈一晃,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了眉心。 战斗的节奏中断 脑海中的恶心,晕眩,烦恶与虚弱感令钢琴家难过地想要呕吐。 这就是他为什么不想和牧亚打架的原因,太恶心了,一套精神连招直接被完完全全返回来,近战拼不过,共鸣也比不过,唯一的优势也就是他起手速度更快了。 简直全方位的压制。 就在塞巴斯蒂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负面洪流冲击得意识涣散,僵立当场,连手指都无法抬起的刹那。 牧亚已踏前一步,凭空打出一拳!压得空气发出一声爆鸣! [复仇]发动! 塞巴斯蒂安硬生生吃下灵魂打击,眼神重新聚焦,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与决然。然后在牧亚准备更近一步扩大战果的时候,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抬手发动光锥。 金色光芒照亮了暗巷。 [一尺之捶]! 一瞬间,无论牧亚从何种角度发动攻击,无论速度多快,他与塞巴斯蒂安之间的实际空间仿佛被恒定地拉伸,固化,永远维持着那看似触手可及,实则遥不可及的一尺距离。 “啧!” 牧亚眼神一凛,瞬间明白了这光锥的本质。这不是靠蛮力或速度能立刻破解的东西。 尤其在对方全力维持,不求伤敌只求自保的情况下。强行攻击,只会无谓地消耗宝贵的灵性和时间。 “真麻烦,你怎么搞到这种光锥的” 年轻人低声啐了一句,果断放弃了攻击的念头。面对依然坚定拦在正前方、脸色苍白却寸步不让的塞巴斯蒂安,牧亚猛地向侧前方踏出一步,作势要从其身体右侧硬闯。 塞巴斯蒂安目光一凝,几乎本能地调动所剩无几的灵性,试图将一尺的距离把控侧重到右侧。 然而,牧亚这一步只是虚晃。 在塞巴斯蒂安分神的瞬间,牧亚凭借更胜一筹的身体控制力,以踏出的右脚为轴,硬生生拧转身形,向左一个迅疾的侧滑步。 试图从塞巴斯蒂安的左侧中挤过去! 塞巴斯蒂安的战斗素养极高,瞬间反应过来,左臂一横,光锥的力量如同无形的柔软墙壁,再次延展,顽固地隔在牧亚与那条通道之间。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那金色微光中,仿佛被永恒固定,无法真正拉近。 牧亚的耐心彻底耗尽。他不再尝试突破那光锥的界限,而是就着侧滑的势头,向旁边更宽阔的巷壁靠去,后背抵住石墙,与塞巴斯蒂安错开了半个身位。 他没有再看那固守原地的钢琴家,也没有试图攻击。只是在那短暂的交错瞬间,狠狠地瞪了钢琴家一眼。 “你……!” 塞巴斯蒂安只来得及伸出手,指尖将触及牧亚身后扬起的衣角时,光锥生效,距离被重新拉开。 他半跪在地,看着那个毫不停留、迅速没入前方巷弄黑暗中的背影,按着腹部,发出一声不知是疼痛还是懊恼的闷哼。 阻拦失败了。 但至少,应该已经拖延了……一点时间吧? 他喘息着,望向牧亚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向自己来时的路,眼中掠过一丝焦急。 卢卡斯,你得快点了。 ……… 坐标的指示光点在前方巷口剧烈闪烁,几乎与心跳同频。 那扇不起眼的小门近在咫尺,门缝里隐约渗出微光。 到了。 牧亚却在距离那扇门几步之遥的地方,骤然刹住了脚步。惯性让他的鞋底在石板上擦出短促的锐响。 “怎么了?!到了为什么不进去?!” 背包里,安吉洛的声音因急切而显得尖利,带着不解。 “你不会真想和比高你一个位阶的艺术家打吧?”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安吉洛更困惑的动作。 他竟动手脱下了身上那个装满藏品的背包。 不知何时,背包中间部分悄然晕开了一片色彩斑斓的污渍,那绝非巷弄墙壁的污垢或水渍。 它呈现出一种奇异的色泽过渡。 那是画家的颜料。 在昏暗的光线下,正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不变的灵性涟漪。 就像黑夜中最精致的灯塔。 “这是……什么时候?!” 安吉洛失声,他竟一直未曾察觉。 “这是那家伙最开始弹那一下的时候……颜料混在精神攻击里,沾上来的” 牧亚盯着背包上那片迷人的颜色,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一旦他带着背包穿过那扇门,这颜料立刻就会化作最狂暴的炸药,将他千辛万苦得来的所有藏品,从物质意义上,彻底毁去。 安吉洛肯定可以保留。 但总价值会暴跌。 至臻收藏家的资格,将瞬间离他而去。 年轻人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能稳稳拿下另一个最高奖策展之王。 背包里的安吉洛沉默了一瞬,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压下了慌乱,带着一种冷静: “你的[共鸣]……能不能反向解析或者中和掉它?就像你把塞巴斯蒂安那些精神噪音轰回去那样” “能” 牧亚的回答没有犹豫,但下一句让安吉洛的心沉了下去。 “但那需要绝对安静的环境和高度集中的灵性操控,至少十分钟。我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安静” 牧亚扯了扯嘴角,不知是嘲讽敌人的执着,还是自嘲一时的大意。 他抬头望向近在咫尺,散发着微光的门扉,又低头看了看背包上的颜料。 “……所以,现在看来,” 牧亚将背包轻轻放在一边,目光从那片颜料上移开,投向漆黑巷道的深处。 “我只能等卢卡斯过来了。等这位给我送了份厚礼的画家,亲自过来,把这场该了的账了结” 他扭了扭脖子,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希望他别让我等太久。毕竟,吃饱了撑着等人,滋味可不怎么好受” 话音刚落。 啪。啪。啪。 清脆,稳定,不疾不徐的掌声,从牧亚正前方的巷子阴影里,由远及近地传来。 皮鞋鞋跟敲击湿滑石板的声音,随之清晰。 一道颀长的身影,缓缓从黑暗的帷幕后踱步而出,步入巷口那点稀薄不知来自何处的微光里。 “怎么会呢,牧亚先生” 卢卡斯的声音在寂静的巷道里响起,清晰,平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让对手久等,可不是绅士该有的风度” 第153章 牧亚vs卢卡斯 “风度?” 牧亚扯了扯嘴角,手指轻轻摩挲着白藏的刀柄。 “在别人背包上泼颜料的风度?” 卢卡斯在十步外站定,这个距离刚好超出牧亚一步暴起的范围。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个被颜料标记的背包,又落回牧亚脸上。 “一点小小的保险手段,毕竟,你跑得比预想的快得多” “跑得快,是因为知道有狗在追” 牧亚盯着他,灵性感知铺开,仔细分辨着空气中每一丝异常。 “你倒是亲自来堵门了,酒劲过得挺快啊” “总不能让重要的客人久等” 卢卡斯说着,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手腕一翻,指间已多了几支细长的金属软管,那是封装颜料的特制容器。 他拇指抵住第一支管的尾部旋盖,轻轻一拧。 啵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管口朝下,浓稠的猩红颜料自管内流淌而出,被主人毫不吝惜地泼洒在潮湿的石板上,像刚刚被踩烂的番茄。 “你倒是舍得……” 牧亚凝视着颜料。 对于一位真正的画家而言,颜料与画笔便是延伸的感官与灵魂。就好比剑客手中的名刃,亦或是飞鸟的羽翼,没有它们,画作的表达就会强差人意。 而调配这种灵性颜料,稀有材料只是门槛,复杂工艺尚属其次,真正珍贵的是那门将画家灵魂与色彩浑然化为一体的技艺。每一管成品灵性颜料的诞生,都代价高昂。 历史上从不乏艺术家为此倾家荡产,最着名的例子便是伦勃朗,那位光影大师晚年破产的根源之一,便是对昂贵颜料和宏大创作那无法抑制的迷恋。 “在双年展里,颜料从来不是问题。有太多自命不凡的画家参赛了。找到他们,拿走他们的颜料库存,就够了。赢得多,自然积累得多” “毕竟,用别人的颜料来作画……总是更令人愉悦一些” 一支,两支,三支…… 这时候,卢卡斯已经倒掉了不知道多少支颜料,不过几个呼吸,他脚下已汇聚成一滩色彩斑斓、灵质剧烈躁动的颜料沼泽。 昂贵珍稀的灵性媒介被如此粗暴地混合,激发,纯粹的只是为了……占据先手! 卢卡斯手腕一抖,画笔在空中划过,脚下那滩浓稠的颜料立刻被引动,跟着笔尖飞了起来。 他手臂向外一甩,那团湿漉漉的颜色便跟着笔的势头,直直地朝着牧亚脸上扑去。 颜料在空中绽放。 像一朵彩虹色的花在瞬间绽放成一整片天空。 那一小团颜料以疯狂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膨胀,色彩涌动,红追着蓝,蓝咬着黄,黄缠着紫,像是所有颜色同时冲了出来。 头顶的天空被染成了红与蓝的旋涡。脚下的石板被泼上了金和绿。前后左右,视野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翻涌的彩色。 没有方向,没有边界。 只有无穷无尽的颜料在牧亚面前奔涌而来,把整个世界涂成了一场盛大的混乱。 牧亚挥刀! 白藏的刀光在扑面而来的色彩狂潮中撕开一道惨白的裂口,像撕开一幅湿透的油画。他撞破这层色彩的帷幕,鞋底蹬地,朝着十步外卢卡斯的身影急冲而去。 第一步,迅猛。 第二步,脚踝却像突然陷入了看不见的泥沼,速度肉眼可见地一滞。不止是身体,他体内的灵性在调动灵质强化自身的流程,也遇到了同样的阻力。 像是一份文件被丢进公司体系,先卡在基层,再层层上报,处处签字审批,缓慢到不可思议。 牧亚皱眉,心中明悟。 是颜料,因为颜料中混合了卢卡斯的灵质,所以只要他沾染上,灵性质变同样可以在颜料中生效。 而眼前这个效果……是[渍染]? 渍染。工笔画的诸多技法之一,通过水分和颜料在纸上的渗透,停留来形成层次和迟滞感。 以这种技法为名的灵性质变不用多说,它不会像火焰那样灼烧,也不会像寒冰那样冻结,它只会让牧亚的灵性变慢,强化变慢,甚至是思考也在变慢。 就在他因这突如其来的迟滞而身形微顿的刹那。 卢卡斯动了。 他的右手握着画笔,左手从风衣内侧抽出一件东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艺术家的优雅。 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地指向牧亚的眉心。 是一把手枪。 在灵质躁动,色彩狂潮,共鸣交响轮番上阵的战场上,卢卡斯掏出了一把最朴实无华的手枪。 金属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任何灵质波动,没有任何艺术加工,纯粹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杀人工具。 “我还以为画家都讲究个体面” “其实,我也算半个写实主义” 卢卡斯扣下扳机。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牧亚已从脚边的地面抓起半块的石砖。没有时间瞄准,他纯粹凭着对危险源头的本能反击,他将石块朝着卢卡斯持枪的方位猛掷过去! 石块划过一道算不上刁钻的弧线,与子弹交错而过。 卢卡斯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从容地将头向左侧微微一偏。石块带着风声,擦着他右侧的太阳穴飞过,连一根头发都没有碰到。 同样的,牧亚扭身。焰光在昏暗中一闪,子弹擦着他耳际飞过,在后方石墙上炸开一簇火星和碎石。 双方都是完美的闪避。 然而—— 卢卡斯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他不复从容,剧痛在颅腔里炸开,他眼前一花,牧亚的身影拖出数道残影,连月光都像被搅浑了一般。 他猛地晃了一下。 但痛苦消逝得飞快,像是不曾存在过似的,依靠自身的素质,[复仇]的打击很快就被他抵抗了过去。 卢卡斯在心中飞速复盘,分析。 牧亚的灵性质变……刚才那一瞬间的灵质波动,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没想到躲开了也被狠狠打了一下。 在灵质完全没接触到自己的情况下,凭空生效,也就是说,这个灵性质变并不要求命中,而是要求牧亚有反击行为?不,也可能是牧亚攻击行为。 距离应该可以衰减这个灵性质变造成的伤害。 卢卡斯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抬起手,两指之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光锥。菱形,边缘流转着水波般幽蓝的光泽。 “也就是说——” 卢卡斯的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 “只要不给你攻击的机会。或者,在足够远的距离内,用足够快的速度,在你来得及还手之前就解决你” “这个质变,就形同虚设!” 他屈指一弹,光锥脱离指尖,悬停在身前半空中。 “[赋予形骸]” 卢卡斯低声念出光锥之名。 嗡! 一种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晶体在灵魂深处摩擦共鸣的嗡鸣,从光锥的核心向外扩散,瞬间扫过整条巷道。 空气变了。 月光变得粘稠,水汽凝结成肉眼可见的细密光尘。墙壁,石板,水面——所有物的轮廓都变得锐利而陌生,像是被看不见的手重新描摹了一遍。 卢卡斯站在那枚悬空的光锥之后,衣角无风自动,眉宇间的从容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严肃的冷酷。 牧亚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在他的灵性感知里,原本漆黑一片的小巷图景中,忽然亮起了密密麻麻的光点,这可不是混合了灵质的彩色光芒。 它们是活的,或者说,正在变得拥有意识。 年轻人现在的感觉像是被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盯上了。 卢卡斯食指极其轻微地一勾,优雅得像是指挥家挑起乐章的第一个音符。 锁定牧亚。 寂静被撕裂了。 嗖!嗖嗖嗖嗖嗖——! 颜料迸发了,前后左右。上下四方,像机关枪一样,一发接一发,一簇接一簇,密集得没有间隙,精准得令人发指。 所有可能闪避的路径在天命计算出的瞬间就被更密集的色彩覆盖。 红的,蓝的,黄的,紫的,数之不尽的颜料在空气中拖出残影,朝着牧亚倾泻而来! ……… “死定了” 林老师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画面中那片铺天盖地的色彩。当看到牧亚被颜料机关枪打得狼狈逃窜时,他翻了个白眼。 旁边另一位评委,偏过头来: “哦?林老师这么早就下判断?那孩子之前表现可不差” “表现不差?” 林老师嗤了一声。 “尘埃打黑度,做梦呢。你看清楚了,卢卡斯那枚[赋予形骸]光锥一开,颜料就有了最基础的索敌意识。那就不是泼颜料了,是导弹齐射。牧亚一个近战,被压在二十步之外,身上还挂着[渍染]的迟缓,拿什么翻盘?” 旁边一位评委推了推眼镜,饶有兴致地看向林老师:“连你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吗?” 林老师拿起水杯,想了想:“如果同为黑度,我至少能想出八种破解方法,借力,以攻代守,甚至用刀风搅乱颜料流向……办法多了去了” “可他是尘埃,蓝条另说,肉身强度就差了一截” 林老师刚喝了一口,继续说道:“能勉强抗住这一波不死,已经是大不易。你让我想他怎么打赢?” 他顿了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间捏了捏。 “那除非……见——” 林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投影画面上,瞳孔微缩,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154章 见鬼了 见鬼了! 画面里,牧亚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动作! 他反手抓住自己上衣的领口,猛地向两侧一撕,布料撕裂的声音隔着投影都像能听见。 年轻人将撕下来的衣服碎布反复撕碎,然后朝着四面八方甩了出去。 每一块碎布上都沾满了他的汗水,血污,气息,以及战斗至今残留的灵性痕迹。 那些刚刚获得意识的颜料,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十几个假目标搅成了一锅粥。 索敌混乱,有的颜料扑向碎布,有的在半空中犹豫徘徊,有的依然追着牧亚本体,但密度和准度都骤然大降。 牧亚就趁着这个空隙,光着膀子从色彩缝隙里穿了过去,趁着颜料全部被泼洒出去的破绽,直直的逼向卢卡斯。 观战席上,林老师愣了一秒,然后嘴角抽了抽。 “……确实有几分急智” 他顿了一下,伸手遮住了半张脸。 “但这小子,一点脸都不要的吗?” 牧亚此刻相当得意。 大笑着大步向前。 赤裸的上身在灯光下绷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汗珠随着他迅猛的前冲动作向后飞洒。 他双脚发力,每一步都踏在地面上残留的湿滑颜料,白藏变做长刃,拖在身侧,在第地上划出一道锐利的裂痕,直指卢卡斯。 卢卡斯眼神一凝,显然没料到对方用这种方式破解了色彩的追踪,将劣势转化为优势,飞快拉近与自己的距离。 但他并未慌张,右手画笔在空气中挥舞,蘸取自己的灵性作为颜料。 《星月夜》里那漩涡般躁动的山峦,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背景下经典的富士山、范宽《溪山行旅图》中巍然矗立的巨峰…… 十几座风格迥异,却同样凝实厚重的名画之山,同时从笔尖诞生,朝着牧亚劈头盖脸地砸来! 年轻人目瞪口呆,整个人都愣了一下,肾上腺素狂飙,旋即咬牙,彻底上了头。 “我避你锋芒!!?” 他前冲之势不停,空闲的左手却猛地向后一扬,食指戳向自己远远甩在场地边缘的背包。 “起!” 随着他的共鸣,那鼓鼓囊囊的背包猛地一阵剧烈蠕动,拉链自行崩开! 刹那间,数道形态各异、却同样散发着强烈灵质波动的艺术品从背包中激射而出,后发先至,越过牧亚,精准地撞向那些飞砸而来的名山之影。 不就是对轰吗?谁怕谁! 那可都是他精心挑选,具有极高价值的藏品,要么是高威力的[艺术品]!要么就是价值高昂的炼金物品。 有攻击力的就轰出去,没有攻击力的就当炸弹直接炸! 牧亚嘶吼: “给我开!!!” 或许是一个造型狂野扭曲的现代金属雕塑,带着冷硬的工业感。或许是一卷骤然展开,其上墨龙仿佛要破纸而出的古旧水墨画卷。又或许是一尊巴掌大小,却散发着沉重历史气息的青铜小鼎虚影……… 这些艺术品的品质或许参差不齐,但都是他辛辛苦苦收集而来,在此刻在牧亚不计代价的灵性催动下,它们被粗暴地激活,化作了最直接的攻击手段。 可让牧亚没想到的是,艺术品们被激活的刹那,就像是闻到血的鲨鱼,看到屎的狗,连命令都不需要,不假思索的狂躁起来。 情况在两人意料之外的情况下,再次失控! 在卢卡斯退缩念头,产生的一瞬间,他身后背包的艺术品也疯狂的汹涌而至。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被激活的艺术品,仿佛瞬间拥有了独立的灵魂。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武器,而是变成了跨越时空的理念本身。 后印象派的炽烈,撞上了新古典主义的冰冷。浮世绘的线条,遇见了印象派的光影。水墨写意的淋漓,迎上了油画写实的塑造。巴洛克的激情,冲击着宗教画的和谐。 而达达主义,平等的蔑视一切。 “你们这些连线条都画不干净的家伙,也配称画家?!你们的老师是谁!” “你的创作者真的是人类而不是一头猪吗?连基本的人体结构都画不明白吗!” “艺术天光真是强盛了,连色盲都能当艺术家了” “瞧瞧,这雕塑平庸得像街边举着招牌的继女!” “匠气!毫无灵魂的匠气!” “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你的意思是我他妈就是孬种了!!” 轰!!咔!!锵!!! 半空中,爆开一团团混乱而绚烂的灵质烟花如同被当着人文求知者撕碎的美学史,迸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 这根本不是造物的对抗,而是数百年来,那些深烙在艺术品中,大师们截然不同的灵魂与理念在燃烧。 他们或因家国立场对立,或因美学主张相悖,有的甚至素未谋面,却早已在艺术领域不共戴天。 此刻,这些跨越时空的宿仇,分歧与鄙视,被同时唤醒,宛若被倒入滚油的火药,瞬间被点燃。 虽然自身可能早已逝去,但求道者如铁,碰撞时便当有这般灼热的星火! 整个战场,顷刻间被这由艺术史百年恩怨所点燃的混战彻底吞噬。 战争开始了。 观战席上,林老师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他看着半空中那场梵高大战安格尔,北斋手撕莫奈,八大山人单挑伦勃朗,最后还有一堆流派联手圈踢达达主义的史诗级混乱大战,嘴角和眉心一起剧烈抽搐。 业界要完……业界药丸啊!!! 他已经顾不上为什么牧亚的共鸣比卢卡斯更熟练了,他现在只想知道这小子到底是从哪个坟头爬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阴间地狱才能爬出这么个邪门玩意儿?! “这……这打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有人喃喃道:“我怎么看出了一种关公战秦琼兼学术骂战的诡异感?” 海因茨则看得很爽,像一个听说隔壁老冤家家里着了火的退休混蛋。 “好!打得好!老子早就说,那帮学院派的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废物!” 说着说着,他突然由衷的叹息。 “真好啊,真好啊,早知道这么热闹,我厚着脸皮也要把自己的艺术品送进会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复年轻力壮的手,轻声道: “真想亲口问问先贤,我辈的画技较之他们如何?可有进步?” 没有人回答他。 回答他的只有场中爆起的又一阵轰鸣。 海因茨的感叹还未落下,赛场内的战斗从未停止,相反,在继承老前辈奋勇的战意,愈演愈烈。 碎片,火焰,消散的流光,如同下起了一场暴烈的雨,牧亚凝视着那样的光景,发自内心的感叹了一句:“真美啊” 话音未落,他人与刀,已化作一道银线,穿透纷扬的艺术理念与未解之争的碎光,刺到了卢卡斯眼前! [复仇]迸发! 银线刺到眼前的刹那,卢卡斯手中的画笔已如短剑般精准格挡在身前,笔杆与白藏的刃锋擦出一串刺眼的火星与尖鸣! 年轻的艺术家强行维持着脸上的体面,同时画笔在身后快速一抹,一道由灵质交织的防御网瞬间成型,拦住了牧亚可能的追击路线。 他没有继续抢攻,而是借着这短暂的间隙,整理了一下其实并未散乱的衣袖,抬眼看着数步之外杀气腾腾的年轻人: “刚才那样的景象,确实百年难遇。各种被供奉在教科书里的美,挣脱了画框和历史的束缚,在这里打作一团” “在这样不可思议的景象中,你最喜欢哪种主义和流派?”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趁卢卡斯说话时那短暂的停顿,脚下猛然发力,湿滑的颜料被踩得迸溅,毫不犹豫的发起偷袭,手中白藏由下至上,一记狠辣的斜撩! 铛! 卢卡斯似乎早有预料,那悬浮的色块瞬间移动,如同最坚硬的盾牌般挡住了这一击。碰撞的巨响中,牧亚借力后跳半步,拉开一点距离以便发力。 他抬手抹了下溅到脸上的不知是汗还是颜料的水渍,咧开嘴,笑得坦然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喜欢哪种?” 年轻人一边说着,一边微微压低重心,刀尖随着他的移动,始终锁定着卢卡斯。 “我不知道啊!” 话音未落,他再次前冲,这一次刀光如狂风暴雨,不再追求一刀致命,而是以快速的斩击压迫着卢卡斯的防御。 迫使那些几何色块不断移动,格挡,发出连珠炮般的碰撞声。 “我艺术课都用来写作业了,从来没人系统地教我什么主义,什么派,老实说,我连大师的姓名们都没认全,简直罪过,罪过” 在金属交击的间隙,牧亚的声音又快又清晰,带着战斗中的喘息,却没有丝毫羞赧。 “你刚才变出来的那些山,还有之前满天乱飞乱轰的那些玩意——” 牧亚大笑着,一个迅猛的突刺被卢卡斯侧身避过,刀尖在空气中划出尖啸。 “——我觉得都他妈挺好看的!” 第155章 我和你拼了! “——我觉得都他妈挺好看的!” 卢卡斯眉头微蹙,画笔一挥,颜料如同臂使一般的攻击射向牧亚,试图打断他的节奏。 “你的热忱,我感受到了。很纯粹,甚至令人羡慕” 他稍作停顿。 “但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告诉你,牧亚,审美,绝非儿戏,也绝不能止步于觉得好看” 卢卡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虚指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它在这里,是理性,是知识,是千百年来无数天才与大艺术家用作品和生命搭建的神圣殿堂。它在这里,是经过锤炼与引导后,才能拥有的高级情感,而非如野兽般的原始冲动” “所以,我的答案是:审美,必须有高低。感受,也必须有优劣这是对美的历史负责,也对未来能看见更美事物的人负责” “否则,美育二字就将彻底失去意义,沦为一种愚蠢的自我感动。如果凡是引发感受的都可等量齐观,那教育何为?指引何用?我们只需狠狠飞叶子刺激感官便足够了” 他重新抬起画笔,笔尖流淌出的灵质变得极度凝练,纯粹。 “真正的美育,恰恰是为了让人能分辨美与丑的距离,能丈量凡人与大师之间的鸿沟。它提供标尺,建立阶梯,让人不再停留于感觉,而能走向美之所在” 卢卡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手中的画笔,轻轻点在了自己身上。 嗡!! 一股无形却恐怖的吸力,骤然以卢卡斯为中心爆发! “呃……!” 牧亚前冲的身形猛地一滞,像是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软墙,更准确地说,是体内的力量瞬间被掏空了一大块! 年轻人身上沾满的颜料在同一瞬间活了过来,每一种颜色都变成了微型的旋涡,贪婪地吮吸着他燃烧的灵性。 一阵强烈的虚弱感和空虚感海啸般袭来,让他眼前发黑,腿脚一软,单膝不受控制地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的白藏堪堪插入地面,才勉强撑住他没有彻底倒下。 就这么一瞬间……我的灵性,少了近三分之一?! 他心中骇然,剧烈的喘息着,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类似雪花点一样的东西,那是灵性骤降导致的生理现象,像是灯泡电压不稳。 “……操!” 年轻人吐出一个字,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如果同为一阶,我大概是打不过你的” 卢卡斯的声音自上方传来。 他闭上眼睛,抬起脸。 二色天光从不可窥见的高远天穹中垂落,将卢卡斯整个人笼罩其中! “幸好” 卢卡斯在光中轻语:“我比你年长几岁,已踏进二阶的门槛” 天光照我,求知者最大的出力姿态。 蓝色的艺术天光,还有银色的生存天光? 牧亚深呼吸一口,心中恍然,撑着刀柄,缓缓站直。 他没有慌。 相反,某种野兽般的直觉在他脑子里迅速拼凑出了全貌。是生存的灵性质变[贪婪]。 身上沾了多少颜料,就被夺取多少灵性。不需要接触,不需要施法,不需要任何可以被格挡或躲避的动作。 颜料就是媒介,染上即生效。大概率还可以将夺取的灵性返还给施术者本人,否则这套规则的资源循环就说不通了。 他重新审视了一遍对手的整套能力架构。消耗——铺场——循环——自保。 颜料不只是攻击手段,也是控场手段,也是续航手段。铺满地面的色彩限制了移动路线,悬浮的色块随时可以格挡。而最致命的是,这一切消耗的灵性都可以通过[贪婪]来补充。在同等灵性储量下,任何试图与他打消耗战的对手,最终都会被这套闭环活活吸死。 没有直接杀伤力,但其他维度几乎拉满了。 牧亚垂下眼皮,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些正在缓慢消失的颜料,咧了咧嘴。 但也幸好……只是夺取灵性而已。 双方不约而同的停止了对艺术品的灵性维持。 砰! 所有被强行唤醒,彼此攻讦的艺术品,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与愤怒,又像是终于意识到它们谁也说服不了谁,在一场没有赢家的终极对轰中,齐齐一滞,返回彼此的背包中。 战场中央,瞬间为之一清。 年轻人咧开嘴,牙齿在灯光下闪着光,汗水和血污混在脸上,眼神却亮得骇人。 艺术的天光降下,为求知者打开最后的限制。 牧亚双手握紧了那柄银白色的长刃白藏,刃身嗡鸣,似乎也渴望着接下来纯粹而直接的碰撞。 “……现在,轮到我反攻了” 话音未落,他腰背发力,积蓄已久的势能如弓弦释放! 银白色的刀光,撕裂纷纷扬扬的颜料,再无任何花哨与迂回,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朝着卢卡斯—— 疾斩而下! 愚钝…… 就在卢卡斯心念转动,身形微侧,意图如之前那般优雅后撤,重新拉开距离掌控节奏的刹那。 牧亚的手张开,三道无形涟漪悄然荡开。 光锥·[主办方的恶意] 光锥·[抵达虚无的指触] 光锥·[玄黄染色,所入者变] “呃啊——!” 卢卡斯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并非肉体疼痛,而是精神层面遭受的重击。 头疼欲裂! [灵性污染]:灵质输出降低20%, [重伤]:身体素质降低10%,且自身生命恢复效率降低5% [碎防]:防御力降低12% [碎攻]:攻击力降低12% [灼痕]:每过一秒受到一次灼烧伤害。 这些负面buff都是[主办方的恶意]随机给自己的,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用的上。 那些曾经施加于己身的负面状态,此刻被牧亚以[指触]短暂屏蔽;而剩余的负面效果,则被尽数馈赠给了对手。 此消,彼长。 他现在感觉自己身轻如燕,好像快飞起来一样,而卢卡斯则感觉自己难受的就像是生吞活老鼠。 紧接着,牧亚的刀刃与卢卡斯的笔杆,在接下来的十数秒内,化作了两道纠缠不休的死亡闪光。 铛!铛!铛!铛! 碰撞声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檐,再无之前的从容韵律,只剩下最激烈的生死互搏。 牧亚凭借暂时屏蔽大部分负面buff的良好状态,将速度与凶狠发挥到极致,短暂压制住了卢卡斯。 白藏的刀光不再追求精妙轨迹,而是最简单的劈,砍,撩,刺,每一击都倾注全力,带着要将对手连人带笔斩成两段的蛮横。 他不再试图格挡或闪避卢卡斯那些凌厉的攻击,而是以伤换伤,以血换血! [复仇]的效果一次次发动! 画笔划过年轻人的胸口,带走一溜血珠。牧亚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刀更重地斩在卢卡斯的画笔上,逼得对方手臂剧颤,连退两步。 不行……必须要打破这个僵局。 卢卡斯以左肩硬接牧亚一记沉重劈砍为代价,鲜血迸溅中,他终于抓住了那一丝喘息之机,向后急退数步。 “就是现在!” 他强忍剧痛,一只手硬生生的抓住牧亚的刀锋,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却并没有砍下手来。 因为卢卡斯手中的颜料在那之前成功的铺染在了白藏的刀身上。 那银白色的刀刃与颜料接触的瞬间,贪婪竟然疯狂吞噬着刀身内蕴的灵性。 在牧亚骤变的脸色中,修长的刀身光芒急速黯淡,结构仿佛失去了支撑,在短短一次呼吸间迅速收缩,变形,最终,重新变回了那柄银白色的匕首。 长度与杀伤范围的骤减,让牧亚紧随其后的追击威力大减。 “结束了!” 卢卡斯咳着血,眼神却亮得惊人。他无视了牧亚用拳头如同暴风骤雨的殴打,左臂格挡,身上又添数道青紫。 但他右手的画笔已再次抬起,就要挥毫作画,彻底奠定战局! 然而—— 笔尖灵光闪烁,预想中颜料沸腾,锁定目标的景象并未发生。 空气与地面残留的色彩,只是微微波动了一下,便重新归于沉寂,仿佛失去了响应的指令。 卢卡斯脸上的决然与自信瞬间凝固,化为错愕。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的画笔—— 血! 笔尖此刻正沾染着一抹刺眼的,显然不属于任何颜料的暗红,它凝结了画笔,大大破坏了作画的能力。 牧亚通过自己的血正在与卢卡斯争夺画笔的使用权!准确来说是使用画笔作画的权利! “你当老子傻啊!” 牧亚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混合着痛楚与凶狠的笑容。 第156章 世界为你我侧目 “我他妈疯了啊,让你继续画画,我岂不是输定了!” 战机,在这万分之一秒的错愕与中断中,轰然降临! 牧亚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那柄暂时废掉的匕首,他五指一松,任由银白色的白藏脱手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武器? 在画笔失效,灵性沉寂,共鸣被彼此牵制的贴身距离内,最原始的暴力,就是最好的武器! 牧亚借着前冲的势头,在卢卡斯因画笔受污而心神剧震的瞬间! 百般武艺!! 此乃——友!情!破!颜!拳! 年轻人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轰在了卢卡斯的下颚上! 砰! 令人牙酸的骨骼与皮肉闷响! 卢卡斯的脑袋猛地向后一仰,眼前金星乱冒,口中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优雅从容的一面被这一拳彻底砸得粉碎。 他试图稳住身形,挥舞画笔或手臂格挡,但牧亚根本不给他任何调整的机会。 舍弃了所有章法,只剩下最本能的斗殴技巧,或者说,生存本能! 左勾拳狠狠砸在卢卡斯的肋下,那里之前就被刀锋划过。 “咳啊!” 卢卡斯痛得弯下腰,感觉肋骨都要断了,牧亚的膝盖随之提起,重重顶在他的腹部。 “呕——” 胃液混合着血沫从卢卡斯口中喷出,天光在他的背后剧烈摇曳。 但这并没有结束。牧亚如同发狂的野兽,合身扑上,用肩膀将踉跄后退的卢卡斯狠狠撞倒在地!他知道这是自己唯一能胜利的机会了! 两人一起翻滚在冰冷潮湿,沾满颜料的地面上,昂贵的衣物与赤裸的,伤痕累累的皮肤瞬间被糊上一层肮脏斑驳的色彩。 “tmd,tmd,赶紧认输!” 牧亚压在卢卡斯身上,一边嘶哑地低吼,一边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砸向对方的脸颊,眼眶,鼻梁。每说一个字,就伴随着一记沉重的闷响。 卢卡斯起初还试图招架,用手臂护住头脸,但那狂风暴雨般的[复仇]和体内各种负面状态的煎熬,让他的防御迅速崩溃。 剧痛,眩晕,灵性运转的滞涩,以及从未经历过这般骑在身上殴打,冲击着他理智的堤坝。 卢卡斯也被彻底打出了火气,打出了狠劲。 去他妈的美学! 去他妈的优雅! “呃啊——!” 卢卡斯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在被压制中猛地屈起一膝,狠狠撞在牧亚的腰侧,同时空闲的左手不再试图格挡,而是五指蜷起,狠狠抠向牧亚肋下的伤口! “嘶!” 牧亚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动作一滞。 卢卡斯抓住这瞬息的机会,腰腹发力猛地一掀,将牧亚从身上掀开少许,右拳也抡了起来,同样不是什么招式,就是最简单直接的一拳,砸向年轻人的太阳穴! 牧亚偏头躲开大半,拳头擦过脸颊,火辣辣地疼。他反手一肘撞在卢卡斯的胸口,换来对方又一声闷哼。 两人就这样在冰冷的地面上翻滚、扭打,厮咬缠在一起。拳头,肘击,膝盖,头槌,乃至于牙齿…… 所有能用作攻击的身体部位都被利用到了极致。 指甲划破皮肉,牙齿咬出鲜血,紧接着又和汗水,颜料,泥泞地混合在一起,涂抹在两人身上,脸上,将他们都变成了狰狞可怖的血色泥人。 优雅的艺术对决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此刻上演的,是最原始,最丑陋,也最残酷的生存互殴。 没有流派,没有主义,没有高低,只有两个伤痕累累的年轻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争夺着那一线胜机。 砰砰的肉体撞击声,粗重痛苦的喘息、压抑不住的闷哼,成为了战场的主旋律。 然而……[复仇]对于灵魂造成的伤害,从来不是什么可以靠意志力豁免的东西,每一次对灵魂造成的破损。都会让求知者更进一步接近死亡,这也是牧亚敢于肉搏二阶的勇气。 不然就算是耗,他也会被活活耗死。 感谢上帝,感谢菩萨,感谢天老爷。 卢卡斯是一个豪门大少爷,而不是什么黑道大少爷,所以牧亚能在身体素质被碾压的情况下,还能勉强占据上风。 当两人再一次互相揪着衣领,额头相抵,如同濒死的野兽般喘息对视时—— 卢卡斯身体剧烈颤抖,大口吐出猩红的鲜血,泼了牧亚一脸,他并没有受到额外的物理打击,但感觉却比被刀剑贯穿更加恐怖的杀伤。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 卢卡斯眼中的光缓缓涣散,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徒劳地松开了抓着牧亚的手,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躺倒在地上。 源源不断的有鲜血从他的口鼻中流出,可他浑然不觉,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又摔倒,又坚持站起来……就这样重复了几次后,卢卡斯终于惨然一笑。 在这一刻,年轻人坚强的外表褪去,露出了其后苍白而脆弱的底色。 他举起手臂,染血的手指微微颤抖着,伸向空中的月亮,似是要抓住那遥不可及,冰冷的月光。 牧亚同样在剧烈喘息,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沫和铁锈味。他看着旁边对手涣散的眼神和失去焦距的瞳孔。 赢了。 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如此不堪又如此惨烈的方式。 他站起身子,俯瞰着倒下的卢卡斯。 “与你厮杀” 牧亚轻声说:“真叫我欢喜” 这句话,不知是说给卢卡斯听,还是说给他自己,亦或是说给这场荒诞而惨烈的战斗本身。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再次愕然的事。 他没有庆祝,没有理会可能即将宣布的胜负,甚至没有去捡起地上的白藏。 年轻人弯下腰,因为剧痛而再次闷哼一声,然后伸出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识模糊的卢卡斯,扶了起来。 不,不止是扶起来。 他艰难地挪动着脚步,找到卢卡斯那放在不远处的干净背包,然后,更让人难以置信地——他转过身,背对着卢卡斯,抓住对方无力垂落的手臂,用了一个近乎背负的姿势,将卢卡斯将要失去意识的身体,艰难地挪到了自己的背上。 “你……” 卢卡斯用力将涣散的瞳孔聚焦,涣散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似乎明白了牧亚在做什么,那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 震惊?茫然?屈辱?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 而年轻人面对敌人的疑问,如此的回答: “呃……重死了……” 他背着卢卡斯,像是背负着一座山。 牧亚啐出一口血沫,膝盖在打颤,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颜料与尘埃混合的地面,留下一个个沉重的脚印,一步又一步的朝着光门走去。 他的背影,在赛场刺目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长。赤裸的上身布满青紫与伤口。干涸的颜料与鲜血顺着腿流下,在身后拖出断断续续的暗红。 而他背上,是同样狼狈不堪的卢卡斯。 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征服者的耀武扬威。 只有两个刚刚还在以命相搏,此刻却以这种诡异方式联结在一起的年轻人,以一种沉默而极具冲击力的方式,走向共同的终点。 整个评委办公室,鸦雀无声。 所有评委,无论是之前哄笑,惊叹,嘲讽还是紧张的,此刻都仿佛被扼住了喉咙,只是怔怔地看着那个背负着对手,一步步走向光门的,摇摇欲坠却又异常坚定的血色背影。 这画面如此矛盾,又如此……沉重。 “不会吧……” 不知是谁,梦呓般地喃喃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难道……真的准备……” “如此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 质疑悬在半空,无人能答。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牧亚终于挪到那扇散发微光的门扉前。 年轻人停顿了。然后,用肩膀顶了顶背上的卢卡斯,似乎说了句什么,又艰难地侧过身,将卢卡斯的背包塞进对方无意识环抱的怀里。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双臂向后一托,再猛地向前一送—— 卢卡斯的身体脱离了他的背脊,落入那片柔和的光晕中,顷刻被吞没。 做完这一切,年轻人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身形晃了晃。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弯下腰,用颤抖的手,拾起了自己那沾满泥污的背包,甩到肩上。 然后,他尽全力抬起头。 即便已经如此狼狈,可那双眼睛却好似穿过遥远的距离与冰冷的投影,让所有人都感觉他在注视着自己。 最后,牧亚的身影被光芒吞噬。 光门无声闭合,仿佛从未开启。 ……… 寂静在评委室里蔓延。 “快!快!快!” 林老师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动作之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在鸦雀无声的评委室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眼睛死死盯着光门消散后空荡荡的赛场中央,声音因为急切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微微发颤: “回放!立刻!把最后十秒的战场收音聚焦,声音调到最大!快!” 他的指令如同砸进平静水面的石头。旁边负责技术操作的评委如梦初醒,手指在泛着微光的操作界面上飞快舞动,带起一串流水般的数据指令。 嗡…… 巨大的环场投影屏幕上的画面开始逆向流动,如同时间倒溯:牧亚踉跄步入光门的身影被拉回,他弯腰捡起背包,他将卢卡斯扔进光门里…… “停!就是这里!” 林老师几乎是在低吼。 画面定格在牧亚侧头嘴唇开合。音频分析剧烈跳动,后台声音过滤与增强程序运行,将那些被粗重喘息,环境杂音和灵性余波掩盖的细微声波提取,放大,重构。 下一秒—— 那个年轻人嘶哑、疲惫,却带着某种奇异温柔的声音,被滤去了大部分杂音,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在落针可闻的评委办公室里响起: “不要摆出…咳咳……那副凄惨的样子了” “虽然第一这么和第二说话,总感觉有些凡尔赛,但我想你之前都这么凡尔赛了,我凡尔赛一下应该没问题” “总之,觉得装逼也好,觉得我怜悯你也罢,我已经倾尽手段,底牌全出,能逼我到这样的对手,连个名次都没有,太可惜了” “虽然我还是不能理解你这种拿不了第一就宁愿不拿的态度” “唉……人生如此艰难,放过自己一马又何妨,无论第一第二,那都是你能争取到的荣誉” “所以,抬起头,挺起胸膛,为之骄傲吧,卢卡斯,整个世界都已经为你我而侧目” 第157章 画像 等到年轻人睁开眼睛,视野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位少女的背影。 她似是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正全神贯注地在画板上涂抹着,手腕轻灵地舞动,嘴里似乎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光线落下来,照亮她耳廓边细软的绒毛,照亮那金色的花冠与红色的长发,也照亮她偶尔偏头时才会露出的,近乎稚气的美好脸颊。 一切都静极了。 她坐在那片光里,却像是这寂静中唯一鲜活明亮的颜色。 牧亚撑起身子,向她走去。 脚步声落在少女身后不远处时,缇雅努斯的笔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那流畅的沙沙声又若无其事地继续了几下。 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把笔搁下。 搁得很慢,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像是画了很久的画家终于要停下来审视自己的作品。 女孩儿往后退了退身子,歪过头,左手抱在胸前,右手虚虚地托着下巴,摆出一副认真端详画布的架势。 牧亚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越过了她单薄的肩头,落在了那幅画上。 画并非完成品,带着草图特有的线条感。但构图和神韵已呼之欲出。背景是寥寥数笔勾勒出的,古老而恢弘的城市街景,高耸的柱廊,巨大的拱门,充满了岁月感。 画面的中心,是一个行走在空旷长街上的背影。 红发。 亚麻长袍。 正独自走向城市深处。 ——是缇雅努斯。 或者说,好像是长大后的缇雅努斯。昔日的少女痕迹,如潮水般彻底退去,显露出其下沉默而坚硬的巍峨山峦。一顶冠冕压着暮色,将燃烧般的光焰,镀在她周身。 牧亚怔住了,被画中那股气魄所折服。画中的她步履轻盈,姿态从容,仿佛对这座古老的城市无比熟悉,又仿佛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客。 她的身影在巨大的石砌建筑之间显得纤细,可那细瘦的背影并未沦为陪衬,反而像一枚钉入画作的钉子,将自己的存在感,毫无掩饰的彰显出来。 一个人行走在荒芜暮色之中。 “咳” 女孩儿的脸微微泛红。 她忽然清了清嗓子,依旧没有回头。她伸手拿起画笔,在画布的角落装模作样地补了两笔,动作却明显心不在焉,笔尖点在画布上,半晌都没挪开。 “画得……还行吧,太久没亲自动手,技法上可能有些生疏了” 牧亚的目光,从画中那座古老恢弘的城市,慢慢落回到那个背影上,他的视线在画中人身上多停了几秒。 然后年轻人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老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缇雅努斯握着画笔的手停住了。那原本微微泛红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所有血色,准确地说,是某种更深的颜色覆了上来。 女孩儿的脸黑了。 “……” 缇雅努斯一言不发地把画笔搁下,啪的一声,干脆利落。 转过身来。 牧亚还没有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领口就被一把攥住了。那只手不大,可力气却出奇的大,直接把他拽得弯下了腰,脸凑到了离她不到一拳的距离。 缇雅努斯仰着脸,嘴角却勾起一个堪称和善的弧度,看上去既可爱又迷人。 “牧亚”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说一遍?” 牧亚的领口还被攥着,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弯着腰,那双红色的眸子近在咫尺,正往外冒着寒光。 求生欲瞬间飙升至顶点。 “等等!误会!天大的误会!” 牧亚连忙开口,语速飞快,试图在少女彻底爆发前前抢救一下自己的狗命。 “我指的是画!是这幅画的感觉!不是说你!” 他艰难地抬起一根手指,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无比: “你看这构图,这笔触,这光影的处理,啧啧啧,太美了,太有故事感了,简直像是沉浸画坛几十年的宗师手笔!” 他瞥了一眼少女冷漠的表情,赶紧补充重点: “我的意思是,这种过于老练,厚重的风格,跟你本人这种……嗯,充满活力!明媚照人!简直像奥林匹斯山清晨第一缕阳光一样的惊人美貌,它不匹配啊!完全体现不出你万分之一的青春风采!” 说完,牧亚眨眨眼,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无比真诚。 “……” 缇雅努斯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了他的领口,顺手把那块被攥皱的布料敷衍地拍了拍,别过脸去,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行了行了,夸得也太过了。奥林匹斯山上还有位美神呢” 她重新坐回画板前,抱起双臂,语气里满是嫌弃,但牧亚从侧面看见她的嘴角微微勾起。 很高兴嘛。 牧亚心里松了口气,明智地没有戳破。 缇雅努斯大概是察觉到了什么,清了清嗓子,迅速板起脸,试图恢复威严,伸手指向画布,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理直气壮: “少在那傻站着。既然醒了,就过来好好看看,这幅画,是为你准备的” “为我?” 牧亚一愣。 “嗯” 缇雅努斯点点头,手指从画布上那个红发背影上方虚虚划过, “这是后续要提交给双年展主办方的作品,这种国际大赛冠军作品巡展的关注度,会直接转化成你在第二阶位需要的积累。速度会快很多,你第二位阶的质变也该提提进度了” 她说着,竖起一根手指,像是在给他划最后期限。 “该学习的学习,该领奖的领奖,实在处理不完的就直接放弃,反正你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总之,这周之内,[生命]的灵性质变必须拿下” 牧亚愣住了。 倒不是因为少女那连珠炮似的话语,什么双年展冠军,第二阶位,灵性质变,这些字眼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了一圈,还没来得及完全消化。 他扫视了一圈周遭的环境,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突然接通了电路,牧亚的眼睛猛地瞪大。 不对! 这是哪里啊?! 缇雅努斯被他这一嗓子喊得顿了一下,歪头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先是闪过一丝困惑,随即浮起一种你认真的吗的表情。 “你一点都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牧亚茫然地眨了眨眼。 缇雅努斯盯着他看了足足三秒,然后叹了口气,那种我就知道的叹气。 “完了,欢迎宴上那几杯酒是真把你的脑子泡坏了,怪我,我应该主动帮你抹除酒精的,可谁能想到你真是一杯就倒啊?”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仔细想想。你从双年展的会场出来,走过那道光门之后,发生了什么?” 光门。 这个词像一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牧亚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轻轻动了动,像是沉在湖底的碎片被搅动了一下,开始缓慢地上浮。 年轻人记得自己迈出光门的那一瞬间,有一堆老太太老爷爷,或者穿的很酷的中年大叔都统统围了上来。 就是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像是在动物园里看到一只突然开始画画的猩猩时,本能地往后退半步,又想凑近看个清楚的表情。 有个看着很文雅的老乡往他手里塞了一束花,花束外包装的玻璃纸哗啦啦作响,那人握着他的手使劲摇了摇,嘴里说着:恭喜恭喜”“太精彩了,简直是前所未有之类的词,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脸。 像是想深深的记住他似的。 年轻人就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不知道谁塞过来的花束,像个刚刚完成交配的珍稀动物,被围观的视线一道一道地扫过。 牧亚猛地回过神,正对上少女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想起来了?”她问。 “等等,还没完” 牧亚揉着太阳穴,努力抓住剩下的碎片:“当时……当时,艺术天光也降临了吧,我记得” 光。 蓝色的光。 不刺眼,像是有人把月光揉成了一段丝绸,从高处垂下来。那些围着他的人群在那片光面前自动让开了,像退潮一样安静。 牧亚心中明悟,是天光把自己拉到这里的: “所以,这到底是哪里?” 缇雅努斯张开双臂,做了一个略显夸张的展示动作,仿佛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囊括进去。 “欢迎来到” 她微微扬起下巴,红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天光的许愿屋” 第158章 许愿屋 牧亚站在那片绚烂的光影里,脑子里还在努力消化天光的许愿屋这六个字。 碎光洒在他肩上,脚下的羊毛地毯厚得像是踩在云上,四周的墙壁镶嵌了大大小小的光源,穹顶之外就是一片无声流转的星海。 “许愿屋……” 牧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感觉它既贴切又古怪。这里确实像一个与世隔绝专门用来实现某种愿望的奇异空间。 “准确说,是艺术天光基于某种强烈的创造和共鸣相关的愿望与渴求,临时开辟的夹缝空间” 缇雅努斯收回手臂,随意地靠在画板旁,姿态比刚才放松了许多。 “通常,只有那些在创作领域引发强烈天光共鸣,或者自身灵性与之高度契合的人,才会被暂时拉入这里。它介于现实与概念的缝隙,是灵感的温床,也是能将模糊愿景初步显现的画布” “越是宏大的愿望,就越难以实现,不过给你的灵魂加成再拔高一截倒是轻轻松松” 她看向牧亚: “去看看吧” 牧亚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最近的那面墙壁。 大大小小的光源散落在深色木镶板上,明灭不定。有些亮得灼眼,有些只余一圈朦胧的晕边。他迟疑片刻,迈步朝最近的一处光亮走去。 凑近才看清,光的表面有字。 字像刻在光里,一笔一划,各种语言,流动着更亮的金色痕迹。 牧亚读到了第一行: [想要世上再无战争]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字迹极深,仿佛倾注了书写者全部的希望与渴求,令见者为之动容。 牧亚不知道写下这话的是士兵还是平民,是老人还是青年,是用画笔记录战争的人,还是在战壕里于钢盔上刻诗的兵。他只知这句话被留在这里。 而战争在那个人的时代是否终结,他无从知晓。 牧亚移开目光,看向旁边另一处更具体、更贴近现实的愿望: [希望能买得起一整套群青颜料。不要替代的铜蓝,要真正的青金石磨出的群青。一小块就好] [想要一枚合适的光锥,最好能治愈灵魂的伤] [我想活得更久些,十年就好,若是二十年就更好了。愿天光宽恕我的贪婪] [摆脱学院派的影子。找到我自己的颜色、自己的笔触。不愿再被夸画得真好,想听人说:这很像我] 牧亚沿着墙缓步前行,仿佛漫步在一个由纯粹渴望构筑的寂静画廊。愿望纷繁各异,有的宏大如史诗,有的细微如尘,有的充满野心,有的只祈求一次小小的突破或认可: [画出梦的颜色。真实的,昨夜梦里的颜色,不是象征的] [希望接下来的大美食家考试一切顺利] [这一次,愿评论家不再只谈我的性别与年龄] [愿天光稍稍偏袒接下来要研发的全真虚拟游戏] 光团嵌在壁中,宛若一间只对创作者开放的无声告解室,跨越了不知多少年月。 有人祈求战争终结,有人在城破前夜仍握着画笔。有人只想买得起一小块颜料,有人在瘟疫中默默记录逝者。有人只愿自己的曲子不再被掷来烂水果。 牧亚认出某些早已名满天下的人名,也有些许愿者早已湮没于时光尘埃。但将心愿刻入许愿屋的那一瞬,他们皆与天光一同,穿过了不知多遥远的漫漫长夜。 缇雅努斯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后,倚墙垂眸,望着明明灭灭的光芒。 她声音很轻: “现在你明白这里是怎样的地方了。想好要许什么愿了吗?” 牧亚站在那面缀满光团的墙壁前,沉默了很长时间。 那些字迹还在缓缓流动,金色的凹痕明灭不定,像是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等他开口。 ——那些素未谋面的许愿者,有些已经亮了几百年,有些正在黯淡下去,有些只剩几道模糊的残笔,连当初祈求的是什么都已经读不出来了。 和他们比起来,他站在这里,已经拥有了太多。 牧亚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面前一处空白的光团上。 “希望接下来一切顺遂” 刻完之后他自己都觉得这个愿望有点笼统,但想了想,没有改。 他不是那种会把愿望雕琢得精巧华丽的人。 缇雅努斯靠在墙上,歪头看着那一行字,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省事” 少女听起来有点嫌弃,但说完就转过身去,把垂到肩前的发丝往背后一撩,大步走向画室中央的画架。 “……行了” 女孩儿头也不回,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好意思的催促。 “还不快去忙你自己的事。我们——” 话音戛然而止。 缇雅努斯走了两步,忽然毫无预兆地停住,然后,转回了身。 牧亚还站在那面发光的墙壁前,看着她。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双向来灵动跳脱的红色眸子,此刻像是收敛了所有外放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清透的审视,静静地落在牧亚身上。 许愿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墙壁上无数愿望光团在明明灭灭。 “天光倒是蛮喜欢你来着” 牧亚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品味这句话里藏着的意味,一股奇异的感觉忽然涌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脑海中轻轻拨了一下。 这种感觉很陌生。他已经习惯了那种脑子里永远装着七八件事、每件事都在互相碰撞的状态。而此刻,那些噪音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清明。 牧亚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从怀中摸出了天途。翻开书页的瞬间,字体一栏下的文字正在缓缓变化。 [见闻]词条后面的数字正在跳动。不是那种快速的闪动,像是有人正在用看不见的笔慢慢修改。 ——所有天光知识的记忆速度提高40%。 那行字微微一亮,然后40%这个数字在他的注视下,悄然变成了80%。 看着这惊人的数值提升,年轻人的嘴巴慢慢张大。 ……… 威尼斯双年展在一片璀璨的灯火与未散的喧嚣中徐徐落下帷幕。然而,真正的波澜往往始于赛事结束之后。 牧亚——这个名字连同他那幅名为《孤城行》的作品,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特定的圈层里蔓延发酵。 国际艺术媒体的头条,资深评论家的专栏,各个大画廊内部通讯的加急会议……无数目光聚焦于此。不仅仅因为那幅画,更因为伴随作品一同流传开的,近乎传奇的小道信息: 本次双年展的幼狮冠军是一位毫无传统师承背景的东方年轻人。 镁光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寻找着这位横空出世的新星。 专访邀约如雪片般飞来,顶级画廊的橄榄枝带着令人咋舌的预付金额,时尚品牌,文化机构,堆满了双年展组委会临时为他设立的联络处。 然而,当事人在蒙受天光恩赐后,却突兀地消失了。 在颁奖礼次日的媒体狂欢中,在所有人期待他现身说法的最高潮,牧亚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威尼错综复杂的水巷,再无公开踪迹。他下榻的酒店对外保持了礼貌而坚决的沉默。 所有试图接触的媒体,经纪人,乃至好奇的名流,都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了外面。 于是,外界的热闹与主角的隐匿形成了奇特的对比。报纸杂志上充斥着对他的分析和猜测,网络上是各种真假难辨的目击和爆料,而他本人,据说只是藏身在那家酒店的顶层套房内,窗帘紧闭,谢绝一切打扰。 有酒店工作人员私下透露,房间内很安静,完全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送餐服务也被要求放在门口,无人亲眼见到他此刻的状态。 这反常的低调,非但没有降低热度,反而为牧亚这个名字增添了又一层神秘色彩。 阴谋论,天才的孤僻,东方人的含蓄、主办方的刻意营销……各种解读应运而生。 而在这些喧嚣浮华之下,一些更为隐秘古老的触角,也被这反常的静默所吸引,开始更耐心地向着那扇紧闭的酒店窗帘之后,缓缓延伸。 光线昏暗,只一盏绿琉璃罩子的台灯亮着,在堆满照片和档案袋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幽幽的光。 一位裹在厚重紫绒披肩里的老妇抬起了眼皮。她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却闪烁着一种与其老态毫不相称的精光,像隐藏在落叶下的蛇瞳。 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 “牧亚……查清了?确定没有师承,没有神血?没有与那几个老不死的关联?” 暗室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模糊的人形微微躬身,声音沉闷: “是,梅菲夫人,确认无误。来自东境,背景干净得过分。像是凭空冒出来似的” “凭空,嘿” 被称作梅菲夫人的老妇低笑一声,声音中难掩衰老。 “多年轻的躯壳,多鲜活的灵性,还有这份被天光偏爱的资质,真是令人羡慕的发狂,这样的青年才俊,未来可不会像我一样卡在奇迹的关口” “他会享受更充足的寿命,更久的年轻,他不会像我一样,担忧于自身的衰老” 她低头,嫌恶地瞥了一眼自己枯朽的手,可紧接着,老妇的目光便重新回到照片上牧亚的脸,那其中的贪婪几乎要实质化。 “继续查。不要惊动他,也不要惊动那些围着他打转的鬣狗。我要知道他每一天的行程,见过哪些人,甚至……每天吃什么!” “是,夫人” 第159章 归家 威尼双年展的庆功酒会暨非正式颁奖典礼,在一座临水的古老宫殿中举行。 这座宫殿有个本地人都未必叫得全的冗长名字,据说是某位早已绝嗣的伯爵留下的私产,几经转手,最后落在了一个对艺术感兴趣,极热衷于在名流合影里露脸的航运商手里。此次双年展组委会登门商借场地,这位主人答应得异常爽快。 于是当晚,这座几度易主的老宅难得地抖落了满身清冷。 拱形落地窗全部敞开,夜风裹着运河淡淡的潮气涌入,吹得烛台上数百支蜡烛的火焰齐齐一斜,又在下一秒挺直腰杆,继续将那盏从穹顶垂下的巨型水晶吊灯照得流光四溢。 觥筹交错,衣香鬓影,空气中浮动着香槟,香水与一种名为成功的微醺气息。 然而,真正的焦点并非那些德高望重的评委,而是站在临时搭建的小型演讲台侧方,那个有些过于安静的年轻人。 牧亚。 他穿着组委会为他准备的、稍显过于正式的黑色礼服,站在天鹅绒帷幕的阴影边缘,等待着被叫到名字。 穹顶壁画上的天使与祥云在灯光下泛着金箔的光泽,下方是无数道投向他的目光,牧亚能轻松感受到其中的情绪,好奇的,审视的,赞赏的,嫉妒的。这些情绪加起来简直让空气嗡嗡作响。 “……以及,最高荣誉,授予本届最令人瞩目的新星,他的作品《孤城行》为我们打开了审视记忆与存在的新维度……” 主持人的声音透过音响传来,有些遥远的失真感。掌声响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热烈,夹杂着口哨和欢呼。聚光灯柱划破空气,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将羊毛地毯照得纤毫毕现。 牧亚被轻轻推了一下后背,他迈步,走向演讲台中央那片令人目眩的光明。 他按照之前有人教过的流程,转身,面向镜头,微笑,举起奖杯。 鼻子里忽然有点痒。 像一根看不见的羽毛尖端从皮肤底下扫过去。牧亚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没有抬手去揉。 台下那么多镜头对着他,他记得缇雅努斯说过领奖的时候要保持礼仪——除非他想和两年前那个搞行为艺术的家伙一样。 那人上台接过奖杯之后过于激动,当场把西装脱了,说要让自己的身体与奖杯进行最原始的肌肤接触。 主办方没来得及拦,他已经光着膀子开始用奖杯在身上盖章,一边盖一边高呼此刻即是永恒。据说那段影像后来在圈内被传了整整三年, 他保持着举奖杯的姿势,只是鼻翼微微动了动,把那股痒意压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动作。闪光灯继续亮,掌声继续响。 牧亚并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在他因那阵鼻痒而微微分神的刹那,某种蛰伏已久的恶意,已然穿透了宫殿辉煌的灯火与喧闹的人气。 ——在遥远的,光线照不到的某间暗室里,一只枯瘦的手正悬在一面镜子上方,镜面里漆黑无物。 老妇咧开嘴,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嗬嗬笑声。 “感觉到了,多敏锐的灵性,多年轻的躯壳,那一下颤抖,多像初生羔羊面对寒风时的悸动” 梅菲的眼中,浑浊褪去,只剩下灼热的贪婪。 “就是现在。他最耀眼,也最不设防。众目睽睽之下,灵魂却因荣耀而微微出窍……没有比这更好的缝隙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青春与活力的滋味。 “开始吧。把我的灵魂塞进去” 话音落下,暗室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没有风,但桌上那些散落的照片和档案袋的边缘开始轻轻颤动,像是在某种极低频的振动中被唤醒。梅菲斯闭上眼,张开双臂,那件厚重的紫绒披肩从她肩上滑落,无声地堆在地上。 然后,第一道光降临了。 从她头顶正上方虚无的黑暗中,一道耀眼的紫色卡牌垂直坠入年迈的身躯,带着不可言喻的奥秘。 光锥:[完美炼金术] 顿时,紫光裹挟下的骨骼仿佛具有了生命和意志,正在她皮囊之下疯狂地重组,搭建,延伸。 她的脊背被巨力拉扯,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缓慢地试图挺直。干瘦的四肢同样在拉伸,轮廓向着年轻男性的修长比例扭曲,靠拢。 这个过程显然带来极致的痛苦,老妇脸上松弛的皮肉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但喉咙里挤出的,却是混合痛苦与极度兴奋的尖笑声。 天光照我触发:神秘之光,生命之光,艺术之光。 “披甲……成神……” 梅菲嘶哑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浑浊的暮气被一种近乎癫狂的亮光彻底取代,仿佛行将就木的余火在渴望吞噬新柴。 披甲成神仪式,三重步骤,以[生命]强塑其面容,以[艺术]模仿其灵魂,最后,以[神秘]建立起不可描述的联系。 梅菲,不,此刻站在暗室里的,是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年轻东方男子。他抬起手,修长,骨节分明。他慢慢地握拳,再松开,像是在测试一件全新的工具。然后他走到镜子前,看向镜面深处。镜中回望着他的那张脸,正是牧亚。 领奖台上,牧亚忽然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声音不大,但话筒没收住,阿嚏的一声响从音响里传出去,在前排几排宾客中间激起一小片善意的低笑。 主持人停下正在念的串场词,投来一个关切的眼神,那眼神训练有素,既表达了主办方对新星的体贴,又随时准备在对方示意无碍后无缝衔接回流程。 牧亚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把奖杯换到另一只手里,重新面对镜头,笑容也重新挂回脸上。 心里却在嘀咕。 哪个仇家在念叨自己?他才来了多久,仇家倒是攒得挺快。 暗室中,刚刚完成披甲仪式的梅菲,正沉浸在近乎癫狂的喜悦中。她低头端详着新的双手,感受着指尖流淌的年轻活力,用牧亚的声带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喟叹。 镜中,那张属于年轻人的脸庞随着她的心意做出各种表情,微笑,沉思,傲慢,每一分都如此完美鲜活,除了那双眼睛深处,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贪婪。 她开始低吟,一种不成调的音节在暗室中回荡。空气中残留的紫色辉光并未完全消散,此刻仿佛受到召唤,丝丝缕缕重新汇聚。 如最纤细的根须,循着披甲仪式建立的神秘联系,向远方那个耀眼的领奖台上延伸,去悄无声息地缠绕,吸食…… 就在这侵蚀即将深入的关键刹那。 毫无征兆地,暗室深处,那面原本只映照出牧亚新貌的镜子上,一扇门,悄然洞开。 梅菲的吟唱戛然而止。转变的进程被打断。她霍然转身,锐利目光射向那扇门,警惕中混杂着被冒犯的怒意。 是谁?知识管理局? 然而,门内并无身影出现。 只有一件东西,静静地悬浮在门内的黑暗中央。 那是一本书。 巨大且厚重的书册,封面是无法用言语精确形容的金与红。那金色并非黄金的炫目,更似凝固的落日,朝霞与火焰的交汇,流淌着亘古的威严。那红色也非鲜血的刺目, 老妇窒息,感受到毁天灭地般的威严和压迫感,贪婪,喜悦,掌控一切的傲慢,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流沙,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惊骇与茫然。 “源典…一整本的……神明源典?” ……… 牧亚领完奖就跑路了。 组委会的人在后台到处找他,想拉他去参加接下来那场专门为他安排的媒体见面会,但牧亚已经把奖杯往背包里一塞,礼服外套搭在胳膊上,从后厨的送货通道溜了出去。 那群人眼神火热的,恨不得把自己吃了,傻子才会留下来。 威尼的夜风裹着运河的潮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觉得鼻子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痒意终于彻底散了,打车回酒店,收拾行李,退房。 他动作很快,全程没有开灯,不知道缇雅努斯有没有留什么口信,反正先回去再说。 牧亚推开酒店房门,下一秒,他就回到了家中,他反手带上门,动作熟练得仿佛从未离开,金属门锁扣合的咔哒声清脆真实。 背包往鞋柜上一丢,礼服外套扔在沙发上,颁奖典礼的喧嚣,组委会的围追堵截,威尼斯的夜风,统统关在门外。仿佛双年展不过是一场过分真实的幻梦。 他往客厅走了几步,然后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脚。 牧亚低头,发现地上躺了一个人。 黑色礼服,黑发,东境面孔,身形和他分毫不差,那张脸真帅…… 等等—— 卧槽!这tm不就是我吗! 年轻人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头皮一阵发麻。 “这什么玩意?!” 第160章 解刨学 牧亚还蹲在地上,盯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没回过神。 缇雅努斯已经从厨房出来了。她手里端着一杯新泡的红茶,绕过茶几,在那具人体旁边蹲下,用杯底敲了敲地板,像是在敲讲台。 “别愣着,过来,给你上课” “……什么课?” “解剖” 她指了指地上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体:“这不是现成的教具吗?” “等一下——” 牧亚震惊地往后挪了半步,他已经顾不上这玩意为什么会和自己长的一模一样了。 “你要我解剖一个跟我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东西?况且,解剖课的话,用死人不就好了,不至于拿活人吧?” 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红茶搁在茶几上,垂眸看了那具人偶片刻。 “在教会统治世界的年代里,人体的结构和线条被宣称为上帝封存于血肉之中的秘密,任何试图窥探的行为都是对神权的僭越。偷盗尸体进行解剖的罪名,足够把一个人送上松木火刑架,在广场中央被浓烟呛死,被火焰舔舐成灰” “可这显然阻挡不了人们对真理的追求。在那些火刑架笼罩西境大陆的漫长世纪里,有数不清的无辜亡魂因此化为灰烬” “在那个时代,会冒着上火刑架风险去挖掘尸体的,只有三种人” 她竖起一根手指。 “疯子,医士与画家” 女孩儿喝了口红茶,抬眼看他,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如果一个画家连最基础的人体都不了解,不知道锁骨如何悬挂肩胛,不知道尺骨与桡骨如何交叉旋转,不知道膝盖不是一颗球,那么他无论再怎么天资聪颖,此生最高成就也绝对不过二阶” “你选的是生命方向的质变。你要理解的是为什么这具人体在呼吸却没有醒,为什么它有体温却没有意识,为什么一件照着你的模样捏出来的东西可以拥有生命体征却不拥有生命本身。这些答案,不来一次彻彻底底的解剖,你能回答得了吗?” “这不是回不回答的问题” 牧亚指着那张脸:“你看他!这跟我早上照镜子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 缇雅努斯不知从哪摸出个长条布包,拉链一扯,寒光凛凛的一排手术刀具露出来。 “镜子里的你划一刀会疼。这个不会” 牧亚倒抽一口凉气。 “或者,你更想用水果刀?就你厨房那把,切西红柿那个。不过那刀有点钝,锯骨头可能得多费点劲” 她歪头看着他,红色的眸子里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 “停停停!” 牧亚头皮发麻:“……就在这儿?在我家客厅?万一留下味道怎么办” “好啊,换一个地方而已” 缇雅努斯挑眉,随即打了个响指。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客厅的暖黄灯光,堆满一次性茶杯的茶几,还有角落里的旧古董,在不到一次眨眼的间隙里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白色的无影灯光,从头顶整整齐齐地打下来,照得地板上的每一粒灰尘都无所遁形。 牧亚抬起头。四周是白色的墙壁,靠墙是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台面上空空荡荡,只在最右侧放着一台他叫不出牌子的精密仪器,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消毒水气味。 那具人偶还在他面前,原样不动,连姿势都没变。 “这是一件实验室”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带上了一丝极轻微的回响。 “隔音,独立排风,下水直通处理系统。你把它拆开后,水一冲就会很干净” 少女走到操作台前,拉出底下一格抽屉,取出一副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上戴。手套箍在手腕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弹响。 她朝墙边那辆可移动器械台偏了偏下巴:“药品,缝线,生物废物处理箱,该有的都有。还有什么借口?” “……” “很好,我相信你能克服自己内心的那一关的” 缇雅努斯转过身,从器械台上拿起那柄手术刀,刀锋在无影灯下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弧光。 “看好了啊” 刀尖轻轻落下,划开一道浅口。皮肤分开,露出底下淡黄色的脂肪和暗红的肌肉。牧亚条件反射地握了握自己的手腕。 “这里” 她用镊子尖点了点一条肌肉:“你握笔画画或者用力握拳的时候,这儿会鼓起来一点” 牧亚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看出来?” 缇雅努斯忽然伸手,手指在他右手腕外侧按了一下:“现在握拳” 牧亚照做。那块肌肉果然在她指尖下微微隆起。 “看,有反应了” 她收回手,又指向人偶手臂:“人体就是一堆肉和骨头用筋绳绑起来的提线木偶。哪根绳子动,哪里就抬起来” 少女说着,镊子探进切口,灵巧地挑出一根细白的组织,轻轻一拉,人偶的无名指和小指随即蜷了起来。 牧亚瞪大眼睛。 “就像这样” 缇雅努斯松开镊子,手指又往牧亚胳膊上一戳,正好点在他上臂内侧:“你试试把手掌往上翻,这块会紧” 牧亚试着转了转手腕,果然感觉到她指尖下肌肉绷紧。 “懂了没?” 少女站起身,把手术刀调了个头,刀柄朝向牧亚。 “现在,你自己试试。就从手指开始,反正弄坏一两根也不影响大局” 年轻人盯着递到眼前的刀柄,又看看地上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那张脸的睫毛似乎轻轻颤了一下,可能是错觉。 他咽了口唾沫,接过刀。 刀柄还带着她手套的余温。他蹲到人偶旁边,学着缇雅努斯刚才的样子,找到手腕上那道浅口。刀尖悬在皮肤上方。 发抖肯定是夸张的,事实上,牧亚用刀很灵活,至少比绝大部分的人都要精通的多。 除了一些小细节。 “手腕放松”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你就当是在……拆一个特别像你的娃娃” “这比喻一点都不安慰人……” “那就换个说法” 她蹲到他旁边,手指忽然覆上他握刀的手背,带着他的刀尖稳稳落在皮肤上。 “你是在重新认识你自己。从里到外的那种” 她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两层橡胶手套传来。牧亚顺着她的力道,轻轻划下。 皮肤分开的过程顺滑得令人意外。没有血流如注,只有组织被层层展露的细微触感,通过刀柄传递到他指尖。 “看” 女孩儿的声音很近,带着某种引导般的低缓。 “这是筋膜,像保鲜膜一样包着肌肉。把它分开……” 她的手指带着他的镊子探进去,拨开一层半透明的膜。 底下是排列整齐的肌纤维,暗红色,有着某种严谨的纹理。在无影灯下,看起来不像血腥的内脏,反倒像一件精密机械的内部构造。 “很漂亮,对吧?” 她说,“比你们打架时打烂的血肉漂亮多了” 牧亚没说话。他确实被某种奇异的美感攥住了,那种属于生命本身严谨而高效的美。 他顺着肌束的走向,用刀尖轻轻分离。镊子夹起一根细白的肌腱,他学着刚才她的样子,轻轻一扯。 人体的中指旋即蜷了起来。 “对了” 缇雅努斯松开手。 “现在你拉动了自己。感觉怎么样?” 牧亚盯着那根蜷起的手指,又看看自己手里的线。一种莫名的成就感混着荒诞感涌上来。 “好像……” 他低声说:“在操纵一个和我一样的木偶” “就是在操纵木偶” 女孩儿站起身,走到不锈钢台边,拎起那把弧形剪刀:“只不过这个木偶,恰好是你的说明书” 她走回来,把剪刀递给他。 “现在,试着找下一根。无名指的” 牧亚接过剪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他深吸口气,再次俯身。 这一次,他的手稳多了。 ……… 两小时后,牧亚把镊子往器械台上一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 “完了” 缇雅努斯从书页里抬起眼,扫了一眼地上那具被他从上到下翻了一遍的复制品,又扫了一眼牧亚。 “……你没缝” “你又没说让我缝” 少女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人偶旁边,低头看了看那些敞着的切口。片刻后她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过两天它自己会长上” 牧亚已经在往门口走了,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很恐怖的事情?” “我说过两天她自己会长上” 缇雅努斯端起凉透的红茶,语气平淡,“不然你以为纯白的生命就只够让你拆着玩一次?太小看她了” 牧亚回头看了看地上那具敞着切口的复制品,又看了看缇雅努斯。 “不吃不喝,它还能长好?” “能。而且绰绰有余” 少女喝了口茶,抬眼看他:“所以这节课是可持续的。高兴吗” 牧亚沉默了几秒,推开门。 “……我回去睡觉了” “明天继续。上肢只拆了一半,肱三头肌你还没碰”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缇雅努斯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具人体,又看了看那扇还在晃的门,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 “明天继续。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第161章 安京 牧亚站在不锈钢操作台前,看着无影灯下那张和自己分毫不差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不真实的庆幸。 他活着。健康,完整,手脚俱全。 莫名其妙的推开了求知者世界的大门,却遇到了缇雅努斯,虽然教学手段堪称惊悚,但至少她在教他真东西。 一栋完全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明确的方向,甚至这具躺在眼前的,能让他看清自己内部结构的教具……这开局,放在任何故事里都算幸运了吧? 他越想,越觉得该知足。甚至该庆幸。 然后牧亚看见缇雅努斯掀开推车上的蓝布,露出一排盛着内脏的不锈钢托盘。 “这个是肝,这个是胃,这个是肾,记住了吗?再看看这个,这些人体器官可不是随便堆在肚子里的” 少女戴着口罩,用镊子尖挑起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全靠它挂着。这里头有血管,内脏的营养都走这条路,没它兜着,你跑两步肠子就能打结” 她把镊子往托盘边上一搁,偏头看牧亚。 “你要不要过来看一眼,上手摸一摸?” 看着那团器官,年轻人心中泛起恶心,他转过头干呕了一声。 “呕!” 缇雅努斯端着茶杯,一只手托着下巴,歪头看他。等他把气喘匀了,少女从口袋里摸出颗糖,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又摸出一颗,丢给他,草莓味。 “肝的位置” “……右季肋区,膈肌下方,大部分被肋骨保护” 牧亚把糖纸攥在手心里,声音还有点发闷。 “胃的最大容积” “空腹五十毫升,吃饱两升” “肾。” “腹膜后位,左右各一。左肾比右肾略高半个椎体” 女孩儿问得随意,他答得也快,几乎不过脑子,像背顺口溜。缇雅努斯把茶杯搁下,口罩上方那双红眸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了一下。 “为什么左肾比右肾高” “因为右边有肝压着” “肝为什么压右肾” “……因为肝大部分在右边” “肝为什么大部分在右边” 牧亚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肋下,又抬头看她。女孩儿什么也没说,只是端着茶杯,眼角弯弯。 “你不知道的东西还挺多嘛” 缇雅努斯把镊子往他手里一塞,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 “胰脏。徒手抓。摸完告诉我什么感觉” 牧亚把手套摘了,伸手探进托盘。指尖碰到胰脏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像一块泡了冰水的滑肥皂” “那是浆膜” 她把茶杯搁下,又端上来一盘肾。 “肾。左右各一,你刚才背过位置” 牧亚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肾表面那层光滑的包膜时 啪。 无影灯灭了。 整个实验室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操作台角落那盏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幽幽的绿。 “拿起来” 他又摸黑拿起肾。 “放回去” 这次比上次快。 “换胰脏” 他的手往旁边移,指腹擦过托盘凉面,摸到胰脏那块软塌塌的形状,拿起来,放回去。 “肝” 他的手在托盘中寻找,指尖碰到肝右叶边缘。拿起来,放回去。 “肠系膜” 他手指触到那层薄薄的膜。凉的,滑的,比其他器官都韧,拿起来,放回去,这次格外轻,怕手指甲划破。 灯亮。 牧亚低头看向托盘,沉默了片刻。 肾倒是肾,胰脏倒是胰脏,肝倒是肝,肠系膜倒是肠系膜。就是没一个在原来的位置上。肾歪到了左下角,胰脏横在肾上面,肠系膜皱巴巴地挤在托盘边缘,唯一靠点谱的是肝,至少还待在右半区,虽然朝向反了。 缇雅努斯端着茶杯,低头看着托盘里这片狼藉,沉默了好一会儿。 “……哇哦,哇哦” 她用镊子尖拨了一下歪在胰脏底下的肾,又挑起皱成一团的肠系膜,像在翻看一份不合格的成绩单。 “器官都对,位置全错。要是当初造人的是你,人类到现在还得用鳃呼吸” 牧亚低头看着那片被他重新排列过的内脏,挠了挠头,沉默了片刻。 “……我至少把肺放在胸腔那片了” “你管左肾的位置叫胸腔?” 缇雅努斯叹了口气,把镊子搁下,端起茶杯。口罩上方那双红眸看了他片刻,眼角微微弯了一下,但语气里没有不耐烦。 “还要练啊,牧亚” ……… “关于安京方面的人才输送计划,局里经审议,拟定推荐两人” 唐副局将两份档案置于茶几之上,缓声说道。 “李庭枫,业务能力扎实,可担重任。牧亚,近期表现突出,更有举报常晓东的功绩在身,我觉得可以破格。至于叶德,他家族另有门径安排,无须占用局内名额” 对面的老太太轻轻点了一下头。 唐副局顿了顿,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安京培训基地的徽章。 “补充一点。安京那边的培训周期为十六周,全封闭管理,期间所有学员的灵质数据会被纳入统一监控。培训结束后由安京考核组评定等级,成绩计入个人档案” “牧亚这边,因为他入编时间短,档案里有些项目还是空的,需要在出发前补齐体检,灵质基准测试,心理评估这几项。我已经安排人下周给他做” 老太太又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 唐副局从那叠档案底下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封皮上印着安京大学的校徽,像是刚刚拆封的感觉。 “牧亚的培养路径,我想做一次调整” 他翻开文件,指尖点在学籍[安隆大学]那一栏上。 “他一个求知者,混在一群普通学生里头实在不像话,不如一次到位,把他转到安京大学,就以专项培养生的身份” 老太太还是点了点头。 唐副局沉默。 他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放缓了些。 “前辈。您对牧亚转学这件事,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老太太轻轻点了一下头。 “……安京那边的接收手续,需要我提前跟谁打招呼吗?” 点头。 “您今天嗓子不舒服?” 点头。 老太太眼神幽幽。 苏安久最近过得不是有点不顺。 是相当,非常,极其不顺。 一切始于三天前的深夜。她为了调整重炮的火力与参数,不断的使用[引擎]创造零件与所需要的东西,结果,[神秘]天光降临了。 在少女一脸茫然的表情中,赐下祝福。 她获得了兽语。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她的语言中枢被暂时覆盖了,无法说出任何人类语言,张嘴就只能发出: “喵…” 猫叫。 字正腔圆,情绪饱满,比猫都像猫,能精确传达她所有愤怒,困惑,羞耻与无奈的猫叫。 “喵!(搞什么!)” “喵嗷——!!(这怎么解除?!)” 更离谱的是,这见鬼的赐福居然算是模因污染,自带传染属性。根据她熬夜查到的家族笔记记载,这种名为[神秘天光的语言查询]的意外状态,每次激活会随机绑定一种动物语言,持续整整四十八小时。 在久远的过去和现在,被视为人类能隔着遥远时光的帷幕,掌握古精灵语和古龙语的唯一途径。 她绑定的是猫语,最后所获得的极限,也不过是提高与猫的亲和力。 完全是食之无用,弃之可惜的鸡肋。 就在苏安久分神的时候,唐副局从那叠档案最底下抽出一封信,放在茶几上,往前推了半寸。 “你父亲让我转交的” 唐副局语气平常,仿佛在说一件小事: “他让你去安京一趟,具体事宜都在信里” 他顿了顿。 “你父亲特意嘱咐,安京学风严谨,让你待人接物,多注意分寸礼节” “尤其…是对长辈” 最后几个字,唐副局说得清晰缓慢,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扫,意有所指。 苏安久僵硬地接过那封信。父亲凌厉的笔迹力透纸背,内容与唐副局所言分毫不差,只在末尾添了一句手写的附注,墨迹尤新: “见青羊前辈时,务必主动问安,详述近况。吾已告知前辈你将前往。” “言行举止,当有法度,切记,切记” 主动。问安。详述。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她此刻敏感的神经上。 “喵……(完了……)” 一声极其细微的猫叫声,不受控制地从少女喉咙里漏了出来。 唐副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眼,看向苏安久。 苏安久瞬间绷直了背,死死闭上嘴,脸上一片空白,差点控制不住,当场变回原形。她不敢看唐副局,只能死死盯着茶几玻璃面下自己的倒影。 唐副局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放下茶杯,仿佛什么也没听到。他缓缓起身: “安京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你准备一下,马上出发。青羊前辈喜爱和小辈,最好不要迟到”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两秒,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地传来: “……安京大学生态很好,流浪猫狗不少。苏小姐若有兴趣,或许可以……观察一下”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轻轻合上。 苏安久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信纸。 少女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在安京大学的走廊里,迎面遇上父亲的学生,世交的长辈,甚至那位德高望重的青羊老前辈。对方微笑着颔首,等待她主动问安,详述近况。 而她,只能硬着头皮,在对方逐渐凝固的笑容中,清晰礼貌、而又无比绝望地,发出一声: “喵” 这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少女缓缓地,深深地将发烫的额头抵在了冰凉的茶几玻璃面上。 玻璃冰冷,却压不住她脸上滚烫的温度和内心翻江倒海的绝望。 “喵呜!!!(让我死了吧!!!)” 一声悠长凄婉的猫叫声,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幽幽回荡。 第162章 上学 三天后,晌午。牧亚家。 牧亚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晒太阳。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那本跟了他好几天的笔记本。 电话那头是李庭枫。这人打电话从来不寒暄。 “知管局的通知下来了。安京,十六周的封闭培训。名单上有你,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牧亚翻页的手停了。 “……我?” 年轻人索性把笔记本往膝盖上一搁,坐直了一点,阳光正好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 “可我……” “你什么你。正好,我核下你几条信息” 牧亚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 “……你说。” “安隆大学。档案上在读院校那栏还挂着。这一栏,还作数吗?” 牧亚低下头,手指在笔记本封皮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安隆大学。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想起这几个字了。 “肯定还算啊。我又没办退学是不是” “行,没退就算” 电话那头传来翻纸的声音。一页。两页。不紧不慢,像在找什么东西。 牧亚等他找。风吹过来,把他膝盖上笔记本的边角掀了掀,他伸手按住。 然后李庭枫开口了,语气忽然变得很随意,像是闲聊。 “那你辅导员叫什么?” 牧亚的手停在笔记本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 “你的辅导员,名字和性别” 牧亚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他下意识把目光从荒草地上收回来,盯着面前的水泥地,好像在那些裂缝里能找到答案似的。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了三秒。 “亲爱的牧亚同学?” 牧亚换了个姿势,手从笔记本上拿开,揉了揉眉心。 “你等会儿。我想想” “别想了” 李庭枫大笑出声,牧亚甚至能想象他坐在座椅上,一只手举着电话一只手捂着脸,肩膀直抖。 “我的天。还真想不起来了。你同班同学还叫得出几个?教室门朝哪开还有点印象没?” 牧亚捂住了脸。嘴角抽了抽,想反驳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啥可反驳的。 “我知道她长什么样。就是名字一时忘记了” 电话那头,李庭枫笑够了,慢慢收了声。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的时候语气稍微正经了些,但整个人还是松弛的态度。 “行了,不逗你了。你现在这个状态,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算学生还是算干员了” 电话那一头顿了顿。 “所以唐老大帮你定了” 牧亚抬起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天尽头的那几片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天好像比刚才更亮了一些。 “……定什么了?” “安隆的手续有人去办。从现在起,你是安京大学,专项培养生” 牧亚愣了一拍。 安京? 安隆不是一座小城市。 它好歹是个地级市,该有的都有,但有的也就那样。一条商业步行街从南走到北用不了十五分钟,最高档的商场一层化妆品柜台飘着全国统一的香水味,周末人多,可到了周三就连奶茶店都懒得排队。 整个城市的节奏像一首永远在同一根弦上拉的老调子,不跑音,可说实话,也远远称不上动人。 安京不一样。 如果把城市比作钟表,安隆是一块走得还算准的石英表,塑料壳,不坏,能用,戴在手上谁也不多看一眼。安京则是一座落地钟。 黄铜摆锤,珐琅表盘,整点报时的时候整个大厅都在神圣共鸣。你站在它面前不会想看时间,你会先愣一秒,然后想:这他妈是人能造出来的?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秒。 然后李庭枫的声音忽然扬起来,带着一种痛快的感觉。 “意思就是,你他妈新学期开始了!!” “现在。立刻。抬头!!” 狂暴的气流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拍在房子和地面上,树木摇晃,尘土和枯叶疯狂旋转着飞上半空。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伴随着噪音,一架灰蓝色的直升机,像一只钢铁巨鸟,毫不讲理地填满了眼前的天空。 螺旋桨卷起的风几乎让人站不稳。牧亚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看见舱门滑开,一个人探出大半身子,黑色夹克被吹得猎猎作响,头发乱飞。 是李庭枫。 他低头看见灰头土脸蹲在门口的牧亚,咧嘴笑了一下,然后一脚把软梯从舱门口踹了下来。 “自己爬上来!这破地儿没法降落” 软梯在风里晃得厉害。牧亚一把攥住,脚蹬了两下才踩稳,往上爬的时候螺旋桨的风灌了满嘴满鼻子,眼睛都快睁不开。 年轻人爬到舱门口,李庭枫一把拽住他后领,往舱里一甩,牧亚踉跄两步撞在座位上,还没来得及坐稳,舱门就在身后哐一声拉上了。 螺旋桨的噪音闷了半边下来。 机舱里比外面安静不少,座椅上丢着个半开的公文袋,几份文件从里面探出边角。李庭枫往他对面一坐,耍酷似的摘了墨镜,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他顿住了。 李庭枫皱眉看着牧亚,偏头凑近闻了闻,又拉开一点距离,上下打量了牧亚一眼。 “你最近干什么了?” “啊?” “血腥味” 李庭枫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你身上这味儿,不是蹭一下碰一下能留得住的。你在哪儿沾的这一身?” 牧亚下意识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什么都没闻出来。他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李庭枫没等他回答,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股别的味儿,红茶和甜点心,你小子日子过得怪舒心啊?这么会享受?你的位阶才……等等?!” 李庭枫难掩惊讶。 “你灵魂满溢了?距离二阶居然就只差一个质变了?你在逗我吧?你不会是去抢银行?刺杀高管政要了吧?” 牧亚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 “你这都能闻的出来?” “废话。你当[生命]二阶强化完的五感是摆设?” 李庭枫靠回椅背,双手往胸前一抄,眼睛上下扫着他,像在看一个突然蹿高了一大截的亲戚家小孩。 “血腥味加红茶,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这组合也太诡异了。” 牧亚把笔记本往旁边座位上一丢,活动了一下脖子。 “我说了你能信?” “你先说” “解剖” 李庭枫眨了眨眼,顿时明了。 解剖啊,生命方向是这样的。 一个新人求知者想往这条路上走,拿什么练手都不奇怪。动物,标本,或者别的什么更不好明说的东西,他见得多了,甚至自己也是这样过来的,人家私下里自己搞了点见不得光的路子,不方便细说。 他也能理解,谁不会有点小爱好呢。 “行,不说这个,那你准备往哪个质变方向靠?生命的岔路可多了,你攒经验的时候总得有个大致目标吧?” 牧亚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李庭枫误会了,但他当然不会解释。 “嫁接” “我选择[嫁接]作为我[生命]方向的灵性质变” 李庭枫眉头抬了一下:“嫁接?” 嫁接,是[生命]天光诸多质变方向中,最常见的一条路径,远远称不上罕见。 与旨在延长固有生命的[长生],从无到有培育新生命的[创生],或与其他生命形成共生或支配关系的[寄生]不同,[嫁接]的重点在于移植与融合。 粗暴的来讲就是依靠这质变的特殊,来进行器官移植,甚至是更进一步的人体改造。 李庭枫没多惊讶。生命方向,选嫁接的人多了去了,算不上冷门。 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几句。 “理论上,这能迅速弥补缺陷、获得强大异能,实现肉体性能的飞跃,但嫁接毕竟不是换手机壳,移植的肢体或血肉会携带原主的生物信息与残余灵魂,大量嫁接,会导致认知混淆,人格解体,乃至在灵魂层面变成无法定义自身为何物的拼合怪” “即便你是艺术的求知者,也务必小心” “放心,放心,身体发肤与父母,我又没有什么特殊癖好” 话刚说完,牧亚眼前忽然毫无征兆地跳出一行字幕。 一行灰白色的文字,像全息投影投射在视网膜上一样悬浮在视野正中央,清晰稳定,完全没有消散的意思。 他怔了一瞬,下意识扫了一眼对面的李庭枫。对方还在整理袖口,毫无反应,显然看不见这东西。 下一秒,文字开始逐行浮现,像是有人在虚空中不紧不慢地打字。 [临时挑战任务已触发] 任务内容:抵达安京后,寻找一名至少纯白位阶及以上的[幻想]天光求知者,与其保持在十五米范围内至少四个小时,期间每一个小时至少进行一次主动对话。 任务奖励:在下一次[天途终尽之日]中获得自由行动权,同时在剧本结束后随机从目标人物身上抽取两种独有的灵魂加成。 失败惩罚:无 第163章 笑话落成秋 牧亚的入学手续办得出乎意料地快。 在安京大学那栋挂着[特殊项目中心]牌子的灰楼里,他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签字,扫描虹膜,领取一张权限门卡和一本薄薄的《专项生守则》。 一个表情冷淡的工作人员将银色手环扣在他腕上:“实时定位与灵质输出监测,培训期间不得取下” 他被分配到2号楼107寝室。房间是简单的单人间,还蛮大的。放下背包时,手环轻微一震,浮现出明日课程表:早八点,《灵质理论基础》,一号楼303。 年轻人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逃就完了。 触发一次大剧本带来的经验和奖励,恐怕比坐在教室里听十六周的理论课来得快得多,也实在得多。 至于会不会影响最终成绩? 不知道啊?他晋升第二位阶多花了点时间,一不小心全错过了! 至于风险?他早就身处其中了。 走出宿舍楼时已是傍晚。牧亚沿着石板路漫无目的地走,试图熟悉这个庞大而陌生的校园。他行走在连接生活区与教学区的那条银杏道上。 缇雅努斯也看见了。 银杏叶落了大半,路灯还没全亮,暮色把一切都染成黄色。 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教学楼方向涌出来,有人拎着塑料袋装的烤红薯,有人把书包带子挂得很低,边走边刷手机。 一个穿卫衣的男生蹲在路边,手忙脚乱地接住刚从自动贩卖机滚出来的易拉罐,可乐喷出来,溅了他一手,旁边的同伴笑得很大声。 马路对面,两个女生站在公告栏前,其中一个指着某张海报说:下周体测,另一个哀嚎了一声。 更远一点的长椅上,一个学生把脸埋在校服外套里,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躲什么。旁边经过的人没有多看,就像那是长椅的一部分。 没有逆光里的白衬衫校花。没有轰轰烈烈的树下告白。没有热血社团招新的横幅在高处猎猎作响。甚至没有什么可以称之为青春的东西。 少女看了好一会儿,忍不住开口: “大学在网上那些人的描述中简直是天国,人生所有的高光都挤在那四年里了,为什么现实中给我的感觉反而……” 少女渐渐不说话了,因为牧亚的表情像是看到一个从没上过学的奇行种。 “那医学生的高光可真够长的,本科五年,硕士三年,规培三年,都快赶上《指环王》加长版了,刘邦打死项羽,建立大汉也不过八年的时光” 年轻人半是感叹半是好笑的说道。 “只是普罗大众对青春太怀揣美好期待罢了……有些导演利用这种美好的期愿闹了不少笑话,比如什么最后三个月怒冲清北,或者什么失恋后一夜变学霸,什么图书馆里随便翻本书旁边就坐着未来的灵魂伴侣,总之全是给上过大学,或者要上大学的人看的童话” 他笑着摇头:“好像所有的积累,尴尬,重复和看不见出路的迷茫,都被几个轻飘飘的字幕轻轻带过了。现实是,大多数人都在那个几年里,默默无闻地当着背景板” “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折磨。刘邦在龙椅上登基,再到荣归故里,中间会插播八百集琐碎的朝会,征税和边境冲突” “而观众真正爱看的,只是那一声大风起兮云飞扬的高光剪辑。没人想为灌水剧情买单,哪怕那才是生活本身……” 牧亚突然停下脚步,突然笑了一下。 “看来,灌水的剧情结束了” [目标距离:13.2米] [有效接触时长:00:00:07] [主动对话次数:0] 缇雅努斯的声音在他意识里响起,带着一丝不解的好奇: “怎么停了?你刚才那番关于灌水剧情的高论,不是挺有感触的么?” “因为高光剪辑好像自己找上门了” 牧亚在脑海里快速回应,目光快速扫过人群,向缇雅努斯简单解释了一下天途所发布给他的任务。 “任务?” 缇雅努斯的语气微妙地上扬,似乎觉得这个概念有点意思,又有点过于戏剧性。 “你这天途,越来越像某种角色扮演游戏了,还带系统提示的?” 牧亚没有理会她。 暮色渐浓,银杏道上的行人稀疏了些。路灯啪一声陆续亮起,在青石板路上切割出一块块明暗交织的区域。 牧亚的目光快速扫过人群,任务界面在视野边缘幽幽发光。最终,他的视线越过来往的学生,定格在不远处那座宏伟的仿古建筑。 图书馆的落地玻璃窗后。 三楼,靠窗的古典阅览区。 一个少女独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苏安久。 她独自坐在一张靠窗的长桌前,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面前摊着书,微微低着头。 从这个距离和角度看去,少女安静得像是古典油画里的人物,与周遭流动的人群隔着一层无形的玻璃。 [目标距离:约20米] [有效接触时长:00:00:23] 牧亚脚步一顿。目标出现,任务自动激活。他几乎没怎么犹豫,既然撞见了,那就直接过去。完成第一次主动对话再说。 他转身走进图书馆,刷卡,上楼,来到古典阅览区。室内很安静,他放轻脚步,走向那个靠窗的位置。 女孩儿似乎完全沉浸在书里,对他的靠近毫无反应。 牧亚在她桌对面站定,看着灯光下她低垂的睫毛和专注的侧脸,清了清嗓子,用不会打扰到其他人的音量开口: “导师?” 苏安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她没有抬头,甚至连翻书的手指都没有停顿,仿佛那声呼唤只是空气。 牧亚等了两秒。没反应。 他沉默了一下,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我最近得罪过她吗?没有。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是我今天看起来有问题?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着。 没有头绪。 年轻人重新看向苏安久,她依然维持着那个我是雕像,勿扰的姿态,只是脸颊……有点红? 可能是灯光错觉。 牧亚站在桌前,看着面前这位专注到近乎入定的少女,他清了清嗓子。 “有一天,0碰到了8,0看了8一眼,你猜猜它会说什么?” 少女低垂着眼眉。 0和8……? 这两个数字有什么联系吗?会不会是什么数学规律? 她脑中下意识过着。0和8,除了形状像,还有什么?0是起点,8是无限符号立起来……这联想太学究了,他不会想这个。那是谐音?0是你,8是发?不,更不对。 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牧亚的眼睛。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个他已经提前为自己接下来的表现感到满意的微笑,像是在说:你猜。 苏安久忽然觉得不该接这个话。但她已经抬起头了。她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了两个字:什么。 牧亚把那个微笑又维持了两秒,然后开口。 “胖就胖呗,还系什么腰带” 少女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瞥了他一眼,重新低头看书。 那眼神很难形容,但年轻人还是看出了里面的几种情绪:有一闪而过的果然如此,有我居然真的思考了这种问题的轻微自我嫌弃。 可最后留下来的,是一种近乎包容的怜悯,如同看待幼稚小学生般的无奈。 谁会被这种笑话逗笑啊? 这个笑话不好笑吗?! 牧亚脸上的微笑凝固了。 他眨了眨眼,脑子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对啊。 他明明记得,昨天在飞机上,李庭枫那家伙眉飞色舞地讲完这个笑话,自己当时没忍住,一口可乐差点喷出来,笑得肩膀直抖,还被李庭枫嫌弃笑点低。 难道……是讲述方式不对?语气?表情?时机? 可不应该啊?我好歹有百分之八十的好感加成,怎么可能连区区李庭枫都比不过? 一种微妙的不甘心和自我怀疑的情绪涌了上来。 牧亚有点郁闷,又有点不服气地摸了摸鼻子。 这不可能不好笑。 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年轻人把背包放在对面的椅子上,严肃地坐下。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跟一个正在生闷气的人谈判。 “那我再给你讲个笑话吧” 少女没有抬头。她把书翻过一页,动作很稳,手指捏着页脚,抚平。 但牧亚注意到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是很细微的调整,高超的心理学告诉他那是在为接下来可能要憋笑做的准备。 牧亚往后靠了靠,用一种专门缓解尴尬的语气开了口。 “有一根火柴走在路上,它觉得头很痒,就挠了挠。然后它着火了” 安静。 “它被送进医院,医生给它包扎好,它就变成了棉签” 翻书声停了。 苏安久慢慢抬起天蓝色的眸子,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你这家伙……真的是人类吗? 少女突然很庆幸自己说不了话。因为此刻她脑子里滚过的那些吐槽,每一条说出来都足以让眼前这个人当场石化。 牧亚浑然不觉。他正沉浸在一种自吹自擂中,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在桌面上比划着,开始分析刚才那个火柴笑话的结构到底精妙在哪里。 拟人化的设定,意料之外的转折,还有棉签那个意象与火柴本身的强烈对比。 “你看,火柴本来是能着火的,结果挠了个头就着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双关……” 苏安久的食指在书页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还真敢分析啊。 ……… 牧亚的内心已经在放声高歌了。什么神血世家,什么[幻想]天光,什么奇迹位阶,在连番冷笑话的饱和打击之下,还不是被自己打出了僵直? 可他显然没注意。 女孩儿没动,指尖静静搁在书页上,整个人端庄得像一尊瓷娃娃。但如果年轻人再凑近一点,就会看见她眼底那抹天蓝色,浮着一层看起来极不严肃且坏心眼的狡黠。 苏安久的嘴角动了一下,被她及时用手遮住了。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止不住了。 你说…… 牧亚如果受到模因的影响,会是什么动物? 叽叽喳喳的小麻雀? 第164章 汪汪汪 “你要是知道她现在在想什么,你现在就该跑了” 缇雅努斯的提醒不紧不慢,带着点看好戏的悠哉。 “跑?” 牧亚在意识里回应,那份隐约膨胀的自信,让他自动过滤了提醒中的潜在危险信号。 “不,我觉得是方向对了,只是火力不足。我在想第三个笑话,那是老陈教给我的,据说从未失手” 年轻人再次强调: “从未!” 缇雅努斯沉默了一瞬。然后,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你继续” 牧亚把这解读为默认和鼓励。他将背包放在一旁空椅上,自己则在她对面重新坐下,动作里带着一种准备攻坚的笃定。 阅览室柔和的顶光落在他身上,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也柔和了年轻人轮廓里那点惯常的散漫。 他双手交叠放在她摊开的书页上方几厘米处,身体微微前倾。 可还不等牧亚开口。 “喵” 一声很轻,很软的猫叫,毫无预兆地打断了他。 牧亚瞬间僵住。 那声音是从桌子对面传来的。不是图书馆外野猫的隔空呼唤,也不是谁的手机铃声。 它近在咫尺,清晰可闻。 苏安久依然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那声与她毫无关系。可少女却笑了起来。 ??? 如此坏心眼!如此……歹毒!! 牧亚忽然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他立刻在脑海里翻找天途,在看清上面那行冷冰冰的文字后,瞳孔猛地收缩,冷汗哗哗哗从额角渗出来! 吾竟皆死于妇人之手矣!!! 他深吸一口气,把嘴闭得比图书馆的防火门还严实。不说话。打死也不说话了。 从现在开始牧亚就是个哑巴,一个安静的,人畜无害的哑巴。四个小时一到他就走人,绝不给这个家伙任何可乘之机。 “喵喵喵” 牧亚下意识地回应: “汪汪汪” 短促。清晰。像一只中型犬在问候远方的猫咪。 狗叫声不大,在安静的阅览室里却清晰得像一滴水落入深潭。 牧亚:“……” 苏安久:“……” 缇雅努斯在意识深处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但被强行压制在灵魂里的狂笑。 那笑声几乎让牧亚感到脑仁嗡嗡作响。 年轻人的脑子空白了大约两秒。他刚才做了什么? 学了一声狗叫?对着一声猫叫? “噗嗤……” 苏安久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她眨了眨眼,整个人看上去得意洋洋。 骄傲的少女叉起腰,快乐从嘴角蔓延到眼底,最后化为一声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娇憨鼻音。 “哼” 然后看见年轻人见鬼的神情,苏安久又迅速低下头,把脸埋进竖起的书本后面。 但牧亚清楚地看到,她的肩膀在无法抑制地微微抖动,连带着那本厚重的书也跟着晃动起来。白皙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一种诡异的,幼稚至极的传染完成了。 天途的提示冷冰冰地更新: [有效接触时长:00:05:17] [互动模式识别:非标准语言交流(动物拟声)(1/4)] 牧亚盯着天途上那行提示,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又在突突直跳。 这玩意儿还带计数和收集进度的? 他还没从汪汪汪的冲击和那声得意的哼声中完全回神,对面的少女却已经有了新动作。 苏安久将脸从书后抬起来,脸颊上的红晕未消,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清明,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些许水光和未散尽的笑意。 她没再看牧亚,而是开始慢条斯理地收拾桌面的东西,将那本厚重的书合上,把看到一半的书夹好书签,笔帽扣好,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场幼稚的喵喵汪汪大战从未发生。 收拾妥当,女孩儿将书包拎起,抱在怀里,然后终于抬起眼,看向还在思考人生意义的牧亚。 她的目光在年轻人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轻轻咳了一下。 牧亚茫然地看过去。 苏安久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以及图书馆外路灯下朦胧的校园小径。她用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平淡语气,低声说: “喵喵喵喵(阅览区要闭馆消毒了)” “……” 牧亚花了三秒钟理解这句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环,晚上八点四十。古典阅览区好像是九点闭馆清洁。 没等牧亚反应过来,苏安久已经抱着书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她脚步很轻,绕过长桌,朝阅览区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女孩儿停下,侧过身,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什么特别的意味,就像只是确认他是否还坐在那里。 牧亚几乎是弹起来的,一把抓起背包,跟了上去。 苏安久似乎对他的跟随并不意外,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以那种安静而稍快的步伐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排排高大的书架,走过空旷的阅览区,只有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几乎重合的声响。 走出图书馆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植物和泥土的气息,瞬间冲淡了室内暖气和书墨的味道。 路灯将银杏道照得一片暖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枝干在光里画出稀疏的影子。 夜风从银杏道的方向灌过来,女孩儿的发梢轻轻扬了一下。 “喵” 这次倒不是苏安久发出来的。 牧亚顺着少女微微偏头的方向看过去。银杏道尽头,两个学生正蹲在路边。一个拿手机打光,另一个正小心翼翼地往一只橘猫嘴里喂什么东西。橘猫的尾巴竖得笔直,吃得头也不抬。 苏安久安静地看了片刻。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牧亚跟上。这回并排。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分钟,走过半条银杏道。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牧亚,夜色中女孩儿的天蓝色眼睛很亮。 同样很亮的,还有她手机上的屏幕。 [我刚才对你干的事,是不是很过分] 她把屏幕转过来的时候没有看他,只是举着。牧亚低头看着那行字。然后开口。 “汪,汪汪(还行吧,我觉得蛮欢乐的)” 他闭上了嘴。苏安久把书往上抱了抱,重新往前走。路灯从头顶洒下来,她的脸侧被光勾出一条干净的轮廓。 她没看手机,直接打字,盲打,拇指在屏幕边缘快速移动,然后举起来给他看。 [那你再叫一声] 牧亚沉默了片刻。 “……汪” 苏安久用手机遮住嘴角。但她没遮住眼底那抹天蓝色里浮上来的笑意。她转过身,抱着书包继续往前走,脚步轻快。 她继续低头打字,打得很慢,拇指抬起又落下,犹豫了几次。 然后,她把屏幕转了过来。 上面没有新的玩笑,只有一行字: [我小时候,在乡下祖父家过暑假。后院笼子里养了一窝兔子,灰白相间,是养来吃的] 牧亚看着这行字,脚步不自觉地放慢。 苏安久没有收回手机,目光投向远处路灯照不到的、沉沉的夜色,继续打字。屏幕的光在她指尖明明灭灭。 [其中有一只最弱的,总是抢不到食,比其他兔子小一圈,毛色也杂,不好看。按照标准,它没有饲养价值,肉质也不会好。本该最早被处理掉。]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 [但我偷偷把它从笼子里拿了出来,藏在院子角落一个垫了干草的破木箱里。每天偷偷摸摸喂它,通常是半截玉米或几片菜叶。它很安静,不像其他兔子那样总是躁动,只是用湿漉漉的鼻子碰我的手指,然后小口小口地吃] [后来,笼子里其他的兔子陆续被做成了菜。每次饭桌上有兔肉,祖父都会摇摇头,而父亲在饭后很认真地找我谈话] [只有我那只藏在木箱里的兔子活了下来。一直活到夏天结束,我离开乡下。它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也许被发现了,也许自己跑掉了,也许就那样在木箱里安静地死掉了] 她转过屏幕,最后几句话显得格外清晰: [父亲对我说,我不是在教你冷酷,我是在教你辨别。对生灵的恻隐是人性,但人也要看清自己的位置和能力。你现在能给它一个木箱,可冬天来了怎么办?你离开后谁继续照顾它?一时的善意若没有长久负责的能力支撑,对它可能反而是更漫长的折磨] [父亲说,要记住这种感觉。但也要记住,真正的成熟,是懂得在想做什么和能做什么之间找到平衡。有些规则看似冰冷,却是无数人活下去的凭依]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安久,你是不一样的。你身怀万万人也难以企及的天赋,天光眷恋你,祖先的奇迹方程也在你的血液中沸腾。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未来,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活,也会有无数人……因你而死] [我没有完全理解他。至少当时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在和我说一件比兔子更大的事,大到当时的我还无法看清。他好像已经知道我以后会遇到什么,会做什么样的选择。他清楚自己教不了我所有东西,所以他赶在那些事到来之前,先教我怎么对待一只兔子] [后来我慢慢懂得,那不仅是在说兔子。任何一个可以被我随意决定命运的人,都与那只兔子无二。而我如果再大一些,再站得高一点,被波及的将不再是一只弱兔子,而是囊括进数不清的人,数不清的家庭] [到了那时,如果我的恻隐之心没有足够的意志和能力相匹配,那只会比铁石心肠带来更深的灾难] [但我一直记得,当我离开时,回头看去,那个破木箱安静地待在角落,里面有一只本不该活过那个夏天的兔子。它没有任何价值,不漂亮,不健壮,甚至不能算是个合格的宠物] [可它活下来了] [在我违背了所有正确规则之后] 苏安久打完这些,没有立刻收起手机。屏幕的光静静亮着,映着少女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但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却从未熄灭的东西,在寂静地燃烧。 牧亚看着她,忽然明白了她之前所有那些矛盾之举的根源,也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令人哭笑不得的神奇场面。 “汪汪(所以)” 牧亚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温和, “汪汪汪,(你喵我,和我汪你……对你来说,算是把另一只本该被处理掉的兔子,偷偷藏进了木箱里?)” 苏安久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手机上慢慢敲出回答: [我不知道。也许我只是想看看……一只明显不符合标准,在社交上没有饲养价值,还总是讲糟糕笑话的兔子,如果被人从笼子里拿出来,喂一点多余的注意力,会不会……也能活下来] [以及,这样做,到底是不是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 少女收起手机,重新抱紧书包,转身继续向前走。但她的声音很轻地飘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寻: “喵喵喵(很晚了,走吧)” 牧亚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 这一次,他没有再叫她,也没有学狗叫。只是安静地走在她身边半步之后的位置。 直到快到宿舍区,看到她放慢脚步,似乎准备道别时,牧亚才忽然开口,声音平稳: “汪” 苏安久瞪大眼睛,回头看他,眼神带着惊疑不定。 这一声完全是由人类的语言所发出。 [抵达虚无的指触]触发,短暂抹去了灵魂上的小小污染。 “意思是” 牧亚看着她,在宿舍区明亮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同样很亮:“谢谢你的玉米和菜叶。木箱里挺暖和的” 苏安久彻底愣住了。 女孩儿抱着书包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看着牧亚。灯光从她头顶洒下,在她长长的睫毛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的脸颊,耳朵,乃至脖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一层绯红。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飞快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冲进了女生宿舍楼的门厅,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牧亚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笑出声。 夜风吹过,带着凉意。 他想,那只藏在破木箱里,活过了整个夏天的兔子,大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 它一直住在眼前这个看似冷静疏离的少女心里,偶尔,会悄悄地探出头来,对另一只看起来也不怎么合格的兔子,发出微弱而勇敢的: “喵” 天途的提示在年轻人视野边缘安静地闪烁着: [有效接触时长:04:00:14] [互动模式识别:非标准语言交流(动物拟声)(8/4)] 第165章 [间幕]:成为神明 安京的物价,是让人咋舌的。但好在有人报销。 他瘫在那张花了不少公费购置的,号称符合人体工学的沙发里,整个人陷成一个幸福的烂泥。 茶几上摊着三款不同平台的外卖,最近的一家烧烤店距离他只有三百米。 得益于好感度加成,老板很乐意送他一点小菜,现在他们已经有了能互相朋友圈点赞的好关系。 牧亚哼着歌,将喝了一半的气泡水瓶子就立在茶几边缘,孜然和烤串的余香还若有似无地飘在空气里。 墙上的投影仪正放着一部不需要动任何脑子的电影,英雄们在屏幕里炸得天翻地覆,他把音量开到足够大,大到沙发扶手都在微微震动,大到整个客厅像一个缩微的imax厅。 因为他,是附近唯一的的住户。 年轻人又吸了一口酒,几乎要轻哼出声,深深感叹,知识管理局特批的:环境适应与社交拓展经费,真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他感觉自己这几天过得太放纵了。 回过神来想一想,这种轻飘飘的,不真实的感觉,与其说是因为几顿外卖和几部电影,不如说是因为安京本身。 这里的一切和他前二十几年的人生相比,就像是来到了天国里,到处都流淌着奶与蜜。 尤其是他完成了缇雅努斯的教学任务后,简直更放纵了。 啧啧啧…… 牧亚啊牧亚!你怎么能如此堕落!天光交给你的使命,缇雅努斯对你的期望,你都忘了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等一会就儿看书,不过先打会儿游戏。 牧亚美滋滋地想着,舒舒服服地躺到在椅子上上。 直到客厅主灯啪一声亮起来,刺眼的白光像一盆冷水,瞬间盖过了墙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爆炸场面。 牧亚被晃得眯起眼来,不善地看向来客,想要怒斥李庭枫这个狗东西进他家又不敲门。 然后,年轻人就看到一双同样不善的眼神。 缇雅努斯推门而入。 少女先是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动作安静,安静得让牧亚莫名希望自己现在也能像那双拖鞋一样低调地缩在某个角落。 但当她转身来,看向一屋子的狼籍,屏幕里翻飞的超级英雄,以及椅子上那一滩仿佛完全放弃人类尊严的不明生物时。 女孩儿那如同红宝石般的眼眸中便显露出漠然的审判意味。 “开门那一瞬间,我还以为自己是走错了门,闯进哪个陌生人的快乐小屋了,结果定睛一看,嚯,房主没换,还是你。可这才几天啊,牧亚同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牧亚脸上,毫不掩饰其中的嫌弃。 “我走之前你至少还像个能直立行走的灵长类,现在,你已经退化到连脊柱都嫌累赘了是吗?” “咳咳咳” 牧亚把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腿悄悄收了下来,缩了缩脖子,声音不自觉地矮下去半截: “我这不是……小小的放纵一下嘛,小问题,小问题” 牧亚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已经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了,没发现缇雅努斯根本没在听。 她的目光越过他,越过那些外卖,牢牢锁定了茶几角落那个闪闪发亮的新物件。 那里立着一个透明亚克力盒子,里面是一个做工精细的二次元手办。 银发蓝瞳的少女,穿着改版的战斗服,单手叉腰,表情介于不屑和傲娇之间,底座上还带一个亚克力立牌。 女孩儿的视线仔细扫过手办红色的发丝,涂装精致的金色眼眸,那身改得略显夸张的战斗服,最后,定格在底座立牌那句嚣张的台词上: 你这种人,连做我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 缇雅努斯沉默了片刻。她拿起那个亚克力盒子,端详了整整三秒。然后她看看手办,又看看牧亚,再看看手办。 “牧亚”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感慨,感慨到牧亚后背开始冒冷汗。 缇雅努斯把手办轻轻放回茶几,拍了拍不存在的灰尘,对牧亚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牧亚,我不得不承认,你在某些方面的天赋确实令人刮目相看,即便是在神之时代,我都很少见过你这样天资卓越者” 牧亚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什么好话,但还是没管住嘴,问了一句: “……哪方面?” “找死这方面” 女孩儿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搁,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完全缩成一团的牧亚。 “不过,既然你这么有闲心,那我问你,你晋升的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了?” “灵性满溢,灵魂和肉体都已经调整到最好的状态,现在只差你之前提过的最后一次适应性测试,你说过,只有通过那个,才能确认我的学识能获得[嫁接]的质变,否则……” “否则就是浪费资源,或者把自己变成一株人形蕨类植物” 缇雅努斯接上。 “背得挺全。看来你这几天,也不全是忙着和你的新朋友交流感情” 牧亚假装没听见她对手办的调侃,追问道: “测试内容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我需要做什么准备?” “测试的事先放一放” 少女开口,声音庄重:“牧亚,你有没有认真想过,你的未来?” 年轻人暗自咽了一口唾沫。 他看着缇雅努斯眼中那抹熟悉的,介乎于挖坑和我是为你好之间的光芒,刚被手办和外卖填满的松弛感瞬间蒸发。 这目光,他可太熟悉了,自己当初还没成为求知者的时候,都天天被坑,如今成了求知者还得了?! “未来?” 牧亚把身体从沙发里拔出来一点,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正经。 “未来不就是通过天途积累晋升进度,顺便拿到天光给的奖励,然后按部就班晋升,接着……” “接着在纯白的阶位上卡到天荒地老,迟迟无法融合[万物同源]的范式,看着后来者一个个把你甩在身后,最终变成资料库某个角落里无人问津的陈旧档案?” 少女说。 牧亚哽住了。他确实没想那么远。纯白之后的奇迹,对他而言更像一个光辉的概念,而非需要具体规划的目标。 “从尘埃到黑度,是打磨自身强度。从黑度到纯白,是奠定灵魂的基石。这些都算有迹可循,靠努力,资源和一点运气,总能摸到边” 缇雅努斯继续道,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但纯白到奇迹,是道天堑。一百个走到尽头的人里,九十九个要么倒在门外,要么耗尽一生在门口徘徊,要么拼死一搏” “它需要的不再是简单的积累,而是一个……契机,或者奇迹,世界的本质转移至人身的奇迹。很多人等到死,也等不到那个正确的时刻” 她描述得平静,牧亚却仿佛能听到那属于无数失败者消散的叹息。 “听起来……真是让人充满干劲啊” 牧亚扯了扯嘴角,消化着她的话。他虽然目标明确,但毕竟起步不久,此刻听缇雅努斯说来,那轻飘飘的两个字背后,竟是如此残酷的淘汰率。 “常规路径,确实如此” 缇雅努斯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仿佛流转着幽光。 “但是,如果有一条路,能让你在纯白阶段,就提前感受到奇迹层面的特质,甚至……提前进行范式的适配和演练呢?” “提前感受……奇迹层面的特质?” 牧亚重复了一遍,身体不自觉地坐得更直了: “这听起来……可不像是知识管理局教材里会写的内容” “教材只会教你如何安全地走到纯白的尽头,然后祝你好运” 少女语气认真,不知何时,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了笑意,庄重而肃穆。 “但运气是最靠不住的资源。赫拉克勒斯为何能成神?不仅仅因为他完成了十二项伟业,更因为他在完成那些伟业的过程中不断获得了雅典娜的赐予,这是最正统的受赐者之路——以凡人之躯,行近神之事,最终与神的概念同化” “当他登临神座时,绝非突兀的晋升,而是水到渠成的……继承’” 她用了继承这个词。 牧亚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缇雅努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红色的眼眸此刻深邃得仿佛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少女不再有之前的调侃或嫌弃,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庄严。 “大多数人的奇迹之路,是在纯白的顶点,向着虚无中一个模糊的概念徒劳地伸出手,祈求触碰。成功率渺茫,代价高昂” 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但受赐者不同。就像赫拉克勒斯,他并非凭空获得了大力神的位格,他是在完成试炼的过程中,就已经在承载和诠释那个位格。当他最终抵达时,神座早已为祂虚位以待” 她停顿了一下,让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客厅里只剩下空调微弱的风声,先前所有的喧嚣和烟火气都褪成了遥远的背景。 “牧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走那条亿万人都挤在上面,希望渺茫的独木桥?” “你为什么不能” 缇雅努斯一字一顿,红眸中仿佛有炽烈的火光掠过。 “寻找一个已经存在,且与你此刻道路并非完全相悖的源典,去理解它,适应它,甚至在抵达纯白之前,就开始尝试继承它?” “就像……” 牧亚的喉咙发干,一个几乎不敢想的念头浮了上来。 “就像” 缇雅努斯替他说完,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 “你为什么不尝试来继承我的神权,承载我的源典,成为……新的雅努斯?” 空气凝固了。 牧亚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前少女的面容依旧带着未褪的稚气,但那双眼中所承载的东西,以及她轻描淡写抛出的提议,却沉重得像要将他此刻拥有的一切,全部摧毁。 荒谬。疯狂。不可思议。 但,为什么,他感觉到自己浑身的血液,在最初的冰冷震惊后,竟然开始隐隐发热,加速奔流? 成为……神明吗? 缇雅努斯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年轻人的瞳孔收缩,看着他的呼吸从停滞到微微急促,看着震惊与本能的惶恐,变幻成一丝连主人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野心。 两人的距离从未如此接近,可牧亚心中完全没有任何遐想,心乱如麻。 许久,年轻人才苦笑着说话: “……为什么是我?” 少女弯了弯眼睛,她居然笑了起来。 “因为你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了我,也因为,你至少还有胆量问出这个问题,而不是立刻跳起来拒绝,或者吓得夺门而逃” 缇雅努斯轻轻起身,最后看了眼牧亚那复杂难言的表情。 ……… 窗外,安京的霓虹彻夜不眠。 而客厅里,年轻的求知者第一次清晰地看到,那甜蜜浮华之下,通往奇迹的道路,并非铺满鲜花,而可能是需要他赌上一切,去继承某个古老存在全部重量与宿命的万丈深渊。 牧亚失眠了。深深地,完全地,彻底地失眠了。 第166章 [间幕]:安吉洛,成为我的经纪人吧! 安吉洛最近过得不太好。 自从在双年展现场,隔着涌动的人潮和炫目的艺术灯光,看着牧亚接过那座象征荣誉的奖杯后,一种烦躁感就开始在他心中里蔓延。 肯定不是嫉妒,更像是在精明的评估过后,却找不到发力点的空虚。 安吉洛盯着天花板,发呆。手机在手指上飞速转着圈。 联系,还是不联系? 他有点拿不准,现在凑上去,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 是继续以前那种带点调侃的熟稔?好像有点没大没小,不够尊重冠军的分量。 是变得客气,正式,甚至带点奉承?他倒是不在意,但那绝不是牧亚会喜欢的调调。 他抓了抓头发,有点烦躁地啧了一声。这感觉真别扭,好像又回到了年轻时,想约个姑娘出去,琢磨半天该用什么借口才不会显得太刻意。 也许……可以从提醒或者帮忙的角度切入? 毕竟牧亚现在算是半步踏进了名利场中心,那里头的弯弯绕绕,他一个刚一阶的求知者,未必清楚。 自己可以用过来人或者圈内消息灵通人士的身份,提供点建议?比如,提醒他注意某些条款苛刻的展览合同,或者哪些机构的合作邀约可能暗藏玄机? 或者,更自然一点,就以庆祝为名,约出来吃个饭,喝一杯,在放松的氛围里,慢慢把话题带过去?就像以前那样。 安吉洛正拧着眉头,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几种开场白的可能性和效果时—— 叩,叩,叩。 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意味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 安吉洛动作一滞,手指间的手机停了下来。 他有些诧异地看向门口方向。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知道他这处安全屋的人屈指可数,而且都不会不打招呼直接上门。 是麻烦?还是…… 他眼神微凝,无声地站起身,脚步轻捷地靠近门边的监控屏幕。 画面上映出门外走廊的景象,以及一个让他再次愣住的身影。 牧亚?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安吉洛眉头皱得更紧,他快速检查了一下门口的防御性炼金物品和几个物理警报陷阱,全都完好,没有被触发或强行破解的痕迹。 这意味着牧亚是完全没有敌意的走到门前,或者,用了某种他暂时无法理解的高明手段。 犹豫只在刹那。 安吉洛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思绪,伸手,拧开了门锁,拉开了厚重的实木门。 门外,牧亚就站在那里。身上穿着简单的休闲装,脸色平静,看不出长途跋涉的疲惫。他手里提着一只鸡,看着开门的安吉洛。 “稀客” 安吉洛率先开口,身体斜倚在门框上,试图掌握主动权。 “幼狮阁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怎么找到我这破地方的?该不是领奖词里把我感谢进去了,良心发现要来补个红包?” 牧亚没接他调侃的话茬,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声音清晰得没有任何迂回: “安吉洛,你要不要成为我的经纪人?” “……” 安吉洛脸上那副精心准备的笑容僵住了,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没听清这个过于直白的信息。 几秒钟后,这位纯白位阶的求知者才像是重启成功似的,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就像是看着什么珍稀生物似的。 “你再说一遍?” “当我的经纪人” 牧亚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运作我的冠军头衔,还有双年展奖励的全世巡展,以及后续的一切。我需要一个经纪人,我觉得你合适” 安吉洛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上下打量着牧亚,眼神像在审视一个突然开始说胡话的陌生人,或者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某个荒诞的梦境里。 他艰难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牧亚,你……你知道经纪人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吧?不是路边发传单那种。是正儿八经,要签合同,谈分成,定战略,搞公关,应付媒体画廊拍卖行,处理版权纠纷税务法律……一大堆破事的那种,经纪人” “知道” 牧亚点头。 “知道你还……” 安吉洛简直要气笑了,他离开门框,站直身体,双手摊开,做了个极其夸张的你没事吧的手势。 “哥们,你他妈刚拿了双年展冠军!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现在外面,顶级的画廊,国际大鳄级的艺术基金,那些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梳得苍蝇站上去都打滑的专业经纪人团队,估计排着队想给你递名片!” “你跑到我这……跑到我这来”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周围算不上豪华甚至有些冷清的安全屋环境: “问我,要不要当你的经纪人?” 安吉洛往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秘密: “牧亚,你看清楚,我是安吉洛。倒卖过车票,搞过灰色物流,认识的人三教九流,主业是到处躲麻烦的安吉洛。我不是什么美联商学院毕业的精英,我他妈连正规的艺术管理课程都没上过!你找我?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牧亚安静地听完他这一连串夹杂着错愕,自嘲和这不合逻辑的咆哮,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 等安吉洛停下来,喘了口气,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瞪着他时,年轻人才缓缓开口: “坦白说,我并不完全清楚一个标准的顶尖经纪人具体要做什么,每一步该怎么走。那些流程,规矩,行业秘密,我确实不懂” 他微微提起手中那只还在轻微扑腾的鸡。 “但我知道一点,你,安吉洛,是我认识的人里,最会搞钱的” “而且,是这群最会搞钱的人当中,难得还守着某种底线的人。同时也是这群人里,我最有可能握住把柄的那个” 走廊的感应灯熄灭了,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门内透出的光,映着牧亚平静的脸。 “你他妈……” 安吉洛眼神变得冰冷,带着讥诮和火气。 “脑子是不是被冠军奖杯砸出坑了?握住把柄?牧亚,我是不是给你……你……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眼睛瞪得浑圆。 因为就在他吐出最后一个字的瞬间,牧亚一直提着的鸡,很随意地抬了起来。鸡腿上用细绳松松地系着一张……纸。 一张看起来陈旧、边缘甚至有些破损的……金色的纸。 安吉洛的呼吸停止了。 他膝盖一软,咚的一声重重磕在冰凉的门槛上,可他丝毫没有感到疼痛,也没有感到屈辱,或者说那些情绪,在血脉深处掀起的渴求面前,几乎不值一提。 那是…… 安吉洛脖颈两侧的皮肤痒痒,另外两颗头颅在皮下疯狂挣动,几乎要破体而出。每一滴属于刻耳柏洛斯的血液都在尖叫。 这哪里是天上掉馅饼,这是tmd天上掉金陨石了! 牧亚看着突然跪倒,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眼神直勾勾盯着鸡腿上的纸,仿佛随时会扑上来的安吉洛,也被吓了一跳。 他根本没想到这东西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那个……你先起来?” 牧亚说,甚至晃了晃手里还在懵懂扑腾的鸡,试图让安吉洛的注意力从金纸上稍微移开一点。 “我路上买的,想着……空手来不太好。炖汤?” 这过分日常的话,与此刻安吉洛血脉贲张,恨不得当场化身寻血猎犬的状态形成了荒谬绝伦的对比。 安吉洛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浮出水面,涣散的眼神艰难地聚焦到牧亚脸上。 妈的,这回是真栽了。 “这玩意儿……你从哪儿弄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道一点” 牧亚老实回答,看了一眼那张金纸,又看回安吉洛。“它好像……对你特别有用?所以我带来了” “所以” 安吉洛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的调子,他放弃了立刻站起来的企图,就那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门外的牧亚,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握住把柄……指的就是这个?用神明亲笔,钓着我给你卖命?” “不是卖命” 牧亚纠正道,眉头微微蹙起。 “是合作。我需要一个能处理不好明说的事情的经纪人,你需要这个” 他又晃了晃鸡,金纸随之轻轻摆动,光芒流转。 “它能帮你压制血脉中的躁动。而我需要你帮我。至于分成,合同,具体怎么做……” 牧亚顿了顿:“我们可以谈。这些东西你再熟悉不过了” 年轻人说着,甚至往前稍微递了递那只鸡,好像在问:这个,能当作我们开始谈的……敲门砖吗? 安吉洛看着递到眼前的,绑着无价金纸的,茫然咕咕叫的活鸡,又看看牧亚那张写满认真但实在缺乏谈判技巧的脸,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还有拒绝的理由吗? 完全没有。 安吉洛撑着门框,深吸一口气,感觉发软的腿勉强找回点力气,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这次,他没再看那只鸡,也没看金纸,而是死死盯住牧亚的眼睛,像是要把这个年轻人从里到外看穿。 “行,算你厉害” 他侧过身,让开通往屋内的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动作却有些僵硬。 “先进来吧,牧亚。咱们……好好聊聊” 牧亚点点头,拎着鸡走了进去,好奇的左顾右盼。安吉洛在他身后关上门,反锁。 他倚在门上站了两秒,像是在平复心跳,然后才转身走向屋内简单的开放式小厨房区域,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示意牧亚也坐。 “那么” 安吉洛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身体前倾,摆出一副谈正事的姿态,努力忽略血脉深处仍在躁动的渴望。 “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牧亚,双年展冠军,来找我,一个名声不怎么样的情报贩子兼黄牛,当你的经纪人,帮你处理那些不好明说的事。是这意思吧?” “是” 牧亚在他对面坐下,坐得很直。 “好” 安吉洛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那现在,告诉我,牧亚。那些不好明说的事,除了运作冠军和巡展……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他紧紧盯着牧亚,眼神锐利,试图从那平静的表情下挖出更深层的欲望与野心。 “名利?更高的艺术地位?用你的作品改变什么?还是说……” 安吉洛压低了声音,带着试探。 “你想用这个冠军和巡展当掩护,去做些更……灰色的事情?比如,用你的作品和名声搭建渠道,去帮助中境的那些军阀大佬洗钱?” “为了借钱” 安吉洛的揣测被牧亚平静地打断了。 “啊?” 安吉洛再次愣住,脑子有点没转过来。洗钱路线是他能理解的灰色逻辑,可借钱又是什么鬼? “为了能更好地借钱” 牧亚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道理。 “为了能让别人更愿意借给我钱,借给我更多的钱。也为了……让我以后能还得上借的这些钱” 他看着安吉洛逐渐变得古怪的表情,继续补充: “你看,把冠军和巡展运作成功,本身就能赚到钱。赚到的钱一部分可以还掉之前的借款,另一部分可以投入再生产,让事业更大,然后……就能借到更多,或者赚到更多。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牧亚说完,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足够充分,便安静下来,等待安吉洛的反应。 “就……就只为了借钱?这就是你说的不能明说的事情?” 安吉洛声音发飘,像听了个鬼故事。 牧亚瞪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不然呢?难道借钱还不够隐私吗?” 安吉洛僵住,卧槽,他说的好有道理,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像是把毕生见识都吐了出去。 牧亚伸出了手,安吉洛迟疑了一下,同样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住。 一个觉得理所当然,一个觉得荒诞绝伦。 第167章 阿努比斯之旧事 地点:缅国,掸邦,某片园区腹地,奢华别墅顶层。 暴雨将至,空气潮湿。远处板房的悲鸣呜咽被鞭打声压下。 沙旺瘫在白虎皮躺椅里,丝绸睡衣敞着,露出脖颈上粗大的金链和一枚小小的金佛。 佛像低眉,而他抬眼。 他刚结束一场视频会议,全息投影已经关闭。 “呵,科学进步…呵…医学研究” 沙旺嗤笑一声,端起手边酒杯。 他啜饮一大口,昂贵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带不来丝毫温暖,只有一种麻木的刺激。他喜欢这种能用钱买来的,暂时灌满空虚的灼烧感。 他挥了挥手,旁边侍立,穿着紧绷旗袍的年轻女孩立刻上前,为他点燃一支新的古巴雪茄。女孩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神低垂,不敢与他对视。 她是上个月从园区里选上来的,因为长得有几分像他早些年失散的女儿,当然,只是他模糊记忆里的一个影子。 这个念头只在男人脑中闪了一瞬,便被更庞大的欲望淹没了。 “没意思” 他粗鲁地将她搂在怀里。女孩身体僵硬,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偶。 “怕什么?” 沙旺捏着她的下巴,酒气喷在她脸上。 “跟着我,吃香喝辣。外面那些人,那才是真的猪狗不如” 他朝着幕墙外的黑暗努了努嘴:“你比他们,命好多了” 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或者根本不在乎,这女孩也是从外面那些人中挑选出来的。在沙旺眼里,世界分层:他和他的交易对象在云端,手下是工具,其余的,包括怀里的女孩,只是物品。 窗外,暴雨终于砸下,狂乱敲打着玻璃顶。闪电撕裂天空,映出远处群山的轮廓。 但室内恒温,灯光柔和,酒液昂贵,雪茄的烟缓缓上升。 沙旺怀里的女孩颤抖得更加厉害。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好似被野兽盯上了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室内的恒温暖意。 “嗯?” 沙旺浑浊的眼珠转动,酒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驱散了几分。他喉结滚动,下意识伸手想去摸颈间那尊戴了近十年的小金佛。 指尖还没碰到,金链毫无征兆地崩断了。 嗒的一声脆响。 小金佛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却没有坠地。 它悬停在半空,被两根手指随意地捏着。 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短而整齐。那只手就这样凭空出现在沙旺的视线下方,仿佛一直就在那里,只是此刻才被看见。 佛像只有拇指大小,被摩挲得温润油亮,在灯光下泛着沉沉的光,低眉含笑,只是此刻那笑容在闪电的映照下,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漠然,说不出的嘲讽。 惊雷闪烁。 “从心理学上讲” 一个平静的年轻男声响起,盖过了雷雨的喧嚣,清晰得如同耳语。 “你这种行为,叫做象征性赎罪。是懦夫最擅长的自欺欺人。你不敢直面自己的罪,无力承担其果,就把廉价的慰藉寄托在这块金属上,以为戴着它,手上的血就能被冲刷干净” 年轻人叹气。 “你完完全全搞错了方向,沙旺先生。佛不是你的律师,不负责替你辩护。佛也不是你的会计,没办法替你做假账” 又一道闪电劈下。 这一次,强光透过玻璃顶,将整个室内照得一片惨白。在那转瞬即逝的明亮里,沙旺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部分面容。 很年轻,那五官没有一处瑕疵的。恰恰相反。那是一种接近美丽的完美,美得让人想跪下去,想献上一切,想被他亲手终结。 很模糊的瞬间,但沙旺确信自己看到了魔鬼。 如果不是魔鬼,又怎么可能有这般神异的能力,如果不是魔鬼,又怎么会有这样的悲悯。 就像黑暗中亮起的第一缕晨光,远远称不上刺眼,却让所有阴影无所遁形。 寂静重新蔓延开来。唯有暴雨如鼓,轰鸣不止。 沙旺喉结费力的滚动,汗水从额头滑下,他努力维持自身的冷静:“你到底……到底是什么东西?” “你说呢?” 牧亚缓缓站直身体,垂眸投下的视线,如同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难道还需要猜吗?我是所有被你碾死的人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他们血液凝固前的最后希望。我是你每晚辗转难眠时不敢细想的罪恶。我是你无数次用酒精和药片试图掩盖,却始终无法忘怀的东西”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容淡去,余下的是一种冷漠。 “我就是你的报应,沙旺先生” 沙旺甚至没听清最后那几个字是什么。 他只看到那人说完报应二字后,抬起手,朝他眉心虚虚一点。 没有碰到皮肤。 指尖离额头至少还有两米。 可沙旺的意识,就像被瞬间抽掉电源的屏幕,嗡的一声,彻底黑了下去。他甚至没来得及拔出手枪,最后一个视野是年轻人平静无波的眼眸,以及瞳孔周围,那圈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白色圆环。 然后,空无一物。 ……… 时间失去了刻度。可能只是一瞬,也可能已挣扎了百年。 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眼缝。 视野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慢慢对焦。正上方,是一盏巨大的,结构精密的led手术灯,此刻没有开启。 灯下,是他自己。 他正仰面躺在一个冰冷的金属台面上。身体被几道结实的黑色束带固定。胸前一道,腰腹一道,左右手腕各一道。脚踝处传来更坚硬的触感,被某种金属环扣锁死在台子末端。 沙旺惊恐地开始挣扎,却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控制身体,他眼珠不断转动,竭力想看清现状。 左前方传来金属器械轻微的磕碰声。 沙旺艰难地转过眼珠,看见那个年轻人。他不知何时已换上了一身墨绿色的无菌手术衣,戴着口罩,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彩色的眼睛,侧背对着他,好像在摆弄着什么。 “你醒了?看来我对用药量的把握还是很精通的” 牧亚推着一辆不锈钢器械车,慢慢走过来,车上整齐排列着手术器械,一块无菌布上,放着一架古旧的黄铜天平,和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 沙旺想骂,想要挣扎着坐起来。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他的意识仿佛被困在一具完全沉默的躯壳里,连舌头都抬不起来。只有眼珠能转,鼻孔能吸气,耳朵能听。 牧亚走到手术台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现在一定有很多问题。比如为什么动不了?这台天平是干什么的?我拿这么厚的一沓纸干嘛?以及,我到底要对你做什么?” 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年轻的脸。表情很平静,像医生在做术前告知。 “一个一个来” 年轻人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为什么动不了。因为神切断了你的运动能力。人话就是,你的大脑可以发出指令,但指令到不了肌肉。你现在是意识完全清醒,感官完全正常,但全身瘫痪的状态” “对了,我特意叫她保留了你所有的感觉神经,比如触觉,痛觉,全部完好” 他顿了顿。 “因为你需要完整地体验接下来的每一刀。就像你当年对那些人做的一样。你给他们打的麻醉永远不够量,因为你每省几毫升。就够你多抽半根雪茄。所以今天,我替你省到底。一刀不麻” 沙旺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血丝密布。他想尖叫,喉咙里却只传出空洞的气流嘶声。 牧亚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台天平。是普通的秤。称重量明白不,我准备效仿一下阿努比斯之旧事。左边托盘放你的罪证,每一张纸上都记着你亲手做过的一桩恶行。右边托盘放你对应的器官” 年轻人拿起推车上的第一张纸,举到沙旺眼前让他看。纸上密密麻麻写着日期,地点,受害者姓名,器官种类,交易金额。 年轻人将那些罪行放在一边,他走到台前,俯视着沙旺彻底崩溃的神情。 冷漠开口。 “规则很简单。如果你的器官比罪重,右边沉下去,我就把器官原封不动缝回去,把罪行当场烧掉。算你这一生还没烂透” “但是” 他拿起手术刀,刀尖轻轻点在沙旺的腹部,激起一片冰冷的战栗。 如果你的罪行比器官重——” 牧亚真起身子,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阴影,笼罩住台上无法动弹的猎物。 “我就把这张纸,和取出的器官,一起缝回你的体内,如果我成功了,你会接着活下去,清醒地感受那些纸张在你体内摩擦内脏的触感。它们会被血液和组织液浸软,字迹慢慢晕开,模糊,最终和你融为一体” 年轻人愉快地扯起嘴角。那笑容干净明亮,却让沙旺浑身的血液都在颤抖。 “你放心,你不会死。神会保障你的生命力,感染,排异,失血,全都不会发生。你会深刻的祈求我一个痛快,但那不会是你能拥有的选项” 牧亚将第一张写满罪行的纸,轻轻放上天平左端的黄铜托盘。 最后一瞬,沙旺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年轻人靠近的身影,听到那宛如最终审判般的话语,穿透淅沥的雨声与他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 刀锋轻轻落下。 第168章 生而有翼的怪物 吴莱接到信号时,距离沙旺失联已过去四十分钟。 信号是园区内部的应急频道发来的,只有一串重复的坐标和三个字:出事了。 他当时正在三十公里外的小镇酒馆里,左拥右抱着两个浓妆女人,啤酒沫子沾湿了袖口。看清屏幕的瞬间,他一把推开怀里的人,酒瓶砸在地上迸裂开来。 吴莱踢开椅子就往外冲,皮鞋踩在玻璃碴上咯吱作响,鞋带都来不及系紧。 不是出于什么狗屁忠心。沙旺死了最好,那个位置,那些资源,他吴莱眼热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沙旺不能就这么出事了。那老东西手里攥着的东西太多,不论是上游的账本,还是下游的名单,那些盘根错节的交易网和那些绝不能见光的客户信息。任何一样泄露出去,都够他们把十八层地狱的酷刑挨个躺一遍。 但,今天的雨似乎格外的大。 即便吴莱用做快的速度组织人手,他浑身也已经湿透了。 三辆破旧皮卡冲进雨幕,车灯打出去,只能看见如钢针般密集的雨线。泥浆不断泼溅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疯狂摆动,但视野仍是一片模糊的水世界。 副驾驶座上,一个脸上带疤的雇佣兵正反复拉动枪栓。咔哒,咔哒,咔哒。金属摩擦声在密闭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别tm弄了!” 吴莱低吼一声,烦躁地抹了把脸上的水。 园区大门敞开着。 吴莱心头一紧。园区这道铁门,平日里关得比监狱还死,二十四小时双岗,外加两条喂生肉的狼狗。 此刻,门却像张开的巨口,彻底洞开。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空无一人,狗也不见踪影。 “开慢点” 他不安地对司机说。 司机松开油门,皮卡缓缓滑进园区。雨声吞没了车轮碾过泥泞的声响,也吞没了其他一切声音。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远处的“猪圈”区域,往常即便深夜也有压抑的呜咽或看守的叱骂。而沙旺那栋别墅,更是夜夜笙歌,音乐,笑骂,女人的声音能穿透墙壁。现在,却只有雨水冲刷天地的回响。 仿佛整个园区,连带着里面所有的活物与罪恶,都被这场暴雨无声地抹去了。 然后吴莱看见了那道光。 从别墅顶层那间玻璃房里透出来,像一块上好的翡翠。绿光从玻璃房四壁漫溢而出,淌过雨水冲刷的外墙,将整栋别墅笼罩进一层薄薄的绿。 光在雨幕里微微波动,时明时暗,像某种活物在呼吸。 “莱哥,那是……什么?” 副驾驶的心腹回过头,声音有些干涩。 吴莱没应声,他一把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浇了他满头满身,男人甩掉西装外套,只穿着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的衬衫,从后腰摸出枪,检查了一下,打开保险。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阿泰,带两个人,机灵点,绕后面,看有没有动静。阿龙,你跟我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雨声吞噬大半。 被点到名的两人应了一声,带着人迅速消失在别墅侧面的阴影里。吴莱深吸一口气,带着剩下两人,踩过湿漉漉的地面,大步走向别墅正门。 门口的大理石台阶上,水渍蜿蜒。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灯光和一种……奇异的安静。 吴莱用枪口轻轻顶开门。 玄关处的水晶吊灯亮得刺眼,光洁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他们狼狈的身影。一切看起来井井有条,昂贵的摆件待在原位,空气里还残留着雪茄和昂贵香水的混合气味。 但就是没有人。 轰! 雷霆划过天空。 “沙旺哥?” 吴莱喊了一声,但没得到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和窗外连绵不绝的雨声。 他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分散,警惕地检查一楼各个房间。厨房,餐厅,小会客室……空无一人。只有一些未收拾的酒杯,显示不久前这里还有人。 “莱哥,没人” 手下很快回来汇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吴莱抬头,望向通往楼上的旋转楼梯。楼梯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蜿蜒向上,同样的,那道绿光也从楼上那扇虚掩的房门渗出来,像一条缓慢流动的绿色河流。 “上去” 吴莱喉咙发紧,率先踏上楼梯。皮鞋踩在地毯上。他能闻到,空气里除了之前的味道,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阿龙压着嗓子在后面说:“莱哥……这他妈的到底是什么光?” 吴莱没回答。他也不知道。他这辈子见过探照灯,车大灯,电焊的弧光,夜总会里旋转的彩球灯,但从没见过这种绿。 “管它是什么” 吴莱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全神贯注,枪口始终指着楼梯尽头那扇门。 “今天就算是阎王爷坐在里面搓麻将,老子也得把他牌桌掀了!”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门上!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绿光顿时如潮水般涌出,瞬间吞没了他们四个人。吴莱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等瞳孔适应了这片诡异的亮度,他才看清屋里的景象。 他终于看见了沙旺。 就躺在绿光最浓郁的中心,那张躺椅上。他还活着,胸膛在剧烈起伏,嘴半张着,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巴上拉出一道透明的丝。 “沙…沙旺哥?” 阿龙试探地叫了一声,声音发抖。 沙旺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朝着声音的方向偏移了一点。然后他又笑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音节。 吴莱仔细辨认了半天,才听出来那是两个字。 ——妈妈。 沙旺在喊妈妈。 这比任何惨叫都让吴莱头皮发麻。 什么东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沙旺这个在缅北厮混几十年,心黑手狠、见过无数血腥场面,连亲爹都能卖的老鬼,变成一个只会流着口水喊妈妈的废人? 阿龙忍不住后退一步,声音发抖:“莱哥……他这是……” 话没说完。 滴答。 一声轻响,从左前方传来。 吴莱猛地转头。 玻璃房的左侧,那道通常用来分隔空间的厚重帷幕,此刻正静静地垂挂着。他分明记得,那是沙旺特意从泰国定制的丝绸帷幕,用来镇邪。 底色是纯净的白,上面用金线绣满了繁复的莲花与神佛图案,会在灯光下会流转出奢华的光泽。 可现在……为什么是红色? 滴答。 又是一声,在这片只有沙旺喉咙里断续的嗬嗬,窗外连绵雨声的动静显得格外清晰。 吴莱的视线死死锁在那片突兀的暗红上,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随即,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他的脊椎爬升。 他终于明白了。 那是血。 新鲜的,大量的血。 暗红色的血,正从帷幕厚重的下摆边缘渗出。起初只是细细的一条,沿着地砖拼接的缝隙,蜿蜒向前,如同一条不怀好意的小蛇。 紧接着,更多的血涌了出来,不再满足于缝隙,而是在光滑的地面上漫开,浸透了昂贵的地毯边缘,迅速染出一片不断扩大的暗黑色区域。 直到这时他们才闻到空气中那如有实质的恶臭,如此血腥,令他们这群战争野狗几乎想要呕吐。 轰! 恰好,雷霆划过夜空。 “后,后面……” 阿龙忍不住尖叫,枪口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帷幕,那上面居然有一道人形黑影! 吴莱惊慌转头。 就在此时—— 嘶啦————!!! 一种难以形容的的血肉撕裂声,猛地从帷幕后面爆发出来!像利刃划开布料声,黑影痛苦地蜷缩,背部隆起,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影子的内部破开! “啊!!!!” 紧随其后的,是忍受着巨大痛苦的纵声嘶吼。如同直击灵魂深处的尖啸!声音穿透厚厚的帷幕,震得房间里的玻璃器皿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 绿光,骤然变得强烈,不稳定,如同心脏搏动般剧烈明灭! “吼——!!!” 第二声嘶吼更加清晰,更加逼近帷幕!伴随着这声吼叫,帷幕后的黑影猛地膨胀,变形! 噗嗤! 三双巨硕的阴影,宛如蜘蛛的肢足,从黑影的背脊两侧猛然弹出,彻底展开! 伴随着血液的喷洒!那东西逐渐舒展开来,仅仅只是看着,就知道厚重有力,像是浸饱了血的战旗被迎风抖开。 那是……翅膀? 众所周知,人是不会有翅膀的。 无与伦比的恐惧,如同实质的冰水,瞬间淹没了吴莱和他手下所有人的头顶。 面对完全无法理解,超出认知范畴,仅仅存在本身仿佛就在亵渎理智的某种东西时,发自内心的迸发出恐惧! 阿龙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另一个手下直接失禁,温热的液体顺着裤管流下。 但他浑然不觉,只是张大了嘴,眼球凸出,死死盯着那不断淌血,后面黑影疯狂蠕动的帷幕。 吴莱握枪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本就湿透的衬衫,冰冷的布料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他想后退,想转身逃跑,但双腿像灌了铅,完全没有力气。想要开枪,可枪口该指向哪里?指向那不断涌出鲜血的怪影吗? 就在这时,沙旺似乎被那声嘶吼和眼前的变故再次刺激。 他猛地弹动了一下,然后双手抱着头,爆发出不成调的惨笑,笑声里充满了疯狂: “哈哈…哈哈哈……来了!它吃了!都吃了!绿的!是绿的!哈哈哈……轮到我了…不!不是我!是你们!是你们!!!” 他的手指猛地指向门口僵立的吴莱等人,眼神癫狂而怨毒,声音尖锐: “看!看啊!它要出来了!它看见你们了!!!哈哈…呜……”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被掐住脖子般的嗬嗬声,眼球上翻,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然后头一歪,彻底瘫软在躺椅上,没了声息,不知是死是活。 而几乎在沙旺咆哮的同时,那帷幕后疯狂搅动的,带着翅膀的黑影,似乎……顿了一下。 然后,所有蠕动的影子,所有流淌的血液,所有明灭的绿光,都仿佛都凝固了一瞬。 一种被锁定的感觉,瞬间令在场所有人如坠冰窟。 帷幕上的影子,那对巨大翅膀之间的黑暗深处…… 似乎,有东西,转动了一下。 看向了他们。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那幅浸透鲜血,沉重无比的帷幕,终于无声地坠落在地,如同舞台最终揭幕。 于是,那怪物,便以完整的姿态,坐落于此。 最上方双翼垂落,如同闭合的眼帘,完全覆没了其头颅,令凡俗的目光无从窥视其辉煌的面容。 最下方双翼收敛,如同谦卑的仆从,严密地遮盖了其足踝,令凡俗的智慧无从揣测其行迹。 唯独中间那一对羽翼全然展开,向这个渺小的房间,向窗外无边的雨夜,向整个沉沦的天地,毫不吝惜地宣告自身的所在。 第二位阶:[黑度],成就! 第169章 氪金送的炫彩六翼 如果不是面前还有人的话,牧亚恐怕就要轻哼出声了,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克制住了来自灵魂的狂喜与冲动。 身体从未如此具有活力过,原本潜藏在肌肉与关节里的限制被尽数撬开,只是心念一动,就可以将几个小时前的自己彻底的秒杀。 力量的提升反而在其次,这三对羽翼是用[世界琥珀]吞噬他的血液,在晋升的过程中与[嫁接]质变相融合,所塑造出来的就是这样的组织,或者说武器。 年轻人甚至能感觉到,共鸣的力量正顺着翼骨的脉络流淌,只需一个念头,它们便能瞬间硬化,或进一步延展,膨胀。 而共鸣本身,变化更大,在天途的面板上,从lv4升级为了lv5! 如果说,它之前是需要凝神催动的探针。那么现在,它就变成了无数自主蔓延的,无形无质的触手,从牧亚意识的边缘慵懒地探出,漫无目的地扫过整个空间。 从主动,化为了被动的感知领域。世界在他面前清晰得过分。 一根触手无意间扫过吴莱。 各种记忆碎片顺着触手往回爬:枪柄的冰冷,雨夜的湿腥,皮带抽在皮肉上的闷响……别人的记忆和感受,现在简直像逛集市时擦肩而过的陌生体温。 牧亚在六翼的拱卫中静立了一瞬。遮面的羽翼下,无人能窥见他的表情。 他只是在适应,宛如本能般自然地将潮水般涌来的庞杂情绪梳理,归类,化为清晰可辨的信息。 同样的,只要他想…… 牧亚抬眼,看向吴莱。 那些无形的共鸣触手,瞬间从慵懒变得亢奋,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死死缠缚上吴莱的意识,并自发地向更黑暗的深处钻探。 同时,一股强烈的恐惧与慌乱,顺着链接被粗暴地灌注进去。 吴莱猛地一颤,像是喉咙里卡着鱼刺似的,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眼珠暴突,嘴里里挤出濒死般的怪响,整个人开始不自然地抽搐。 太弱小了。 牧亚收回了目光,吴莱立刻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此刻,他忽然有些理解常晓东了。当初那个男人俯瞰如同蝼蚁的自己时,大概也是类似的心情吧。这样的差距,确实会让人生出稳赢的错觉。 年轻人的目光从瘫软的吴莱身上移开,投向房间更深处的阴影,那里本应空无一物。 “看了这么久,远道而来,主人家不来杯茶喝喝么?” 阴影蠕动了一瞬。 下一刻,玻璃爆裂的脆响炸开!别墅厚重的落地窗从外部被整个撞碎,雨水裹挟着夜风狂灌而入,一道模糊的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外急掠! 那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绝非人类所能及。 牧亚眨了眨眼。 黑影在雨中疾驰,心脏狂跳。正是这园区真正的掌控者,代号蝮蛇,沙旺不过是他摆在明面的傀儡。 他潜伏在顶楼阴影里,本打算在沙旺死后接管一切,却目睹了毕生未见的恐怖。 二阶?开什么玩笑。那种煌煌如天使降世般的压迫感,那遮天蔽日的六翼轮廓,根本是规格外的怪物!仅仅只是看着,生存的本能就在尖叫:逃! 蝮蛇身形在雨幕中连续变向,每一步都炸开泥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只要冲进后方密林…… 头顶的光线,忽然暗了。 暴雨声似乎也远去。一种被捕食者锁定的寒意,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 目眦欲裂。 夜空中,牧亚翱翔在空中,六只羽翼变得巨大,完全舒展开来遮蔽了本就稀疏的星光,在园区惨淡的地面灯光映衬下,投下笼罩半个前庭的的阴影。 雨水落在那些纯白的羽翎上,溅起细碎的水雾,让他整个轮廓在雨中显得朦胧而庞大,非人感愈发强烈。 牧亚低头看着他,遮面的羽翼上方,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然后,最下方那对厚重的羽翼,看似随意地向下一挥。 没有风声。 只有纯粹的,排山倒海般的压力。 蝮蛇连念头都没来得及转完,就感觉仿佛被一整座山岳正面拍中! 轰!!! 他像一颗被球拍全力抽击的钉子,以比逃离时更快数倍的速度,狠狠砸回地面!坚固的水泥地瞬间炸开一个蛛网状的凹坑,泥水混合着碎石喷射开来。 男人躺在坑底,全身骨头不知碎了多少,鲜血从口鼻,耳朵里汩汩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 紧接着,破碎的骨骼在生命力下强行弥合,撕裂的肌肉纤维如活物般纠缠收紧。男人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布满血丝的眼中除了痛苦,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怒。 “不可能……” 他声音嘶哑,死死盯着悬于雨夜中的六翼身影。 “我是生存的求知者!速度与力量本应是我的强项!你一个玩弄艺术的家伙,怎么可能……”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通过那无处不在的共鸣触手,牧亚清晰地听到了他未完的心声: ……怎么可能在纯粹的力量与速度上,如此碾压我?! “噗” 一声清晰的嗤笑,从遮面的羽翼后传来。 牧亚的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嘲弄。 “投资回报率,懂么?” 蝮蛇一怔,没明白这突如其来,与当前画风完全不符的台词。 “我的经纪人” 牧亚的声音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 “已经为我规划好了未来五十年的现金流。每一笔借款,每一份对赌协议,每一次展览的佣金,都算得清清楚楚。我现在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在执行他核准过的预算” “我把一切都借来的钱和所有的家底全氪了进去!!连明天吃饭的钱,我都不知道往哪里找!”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雨中轻轻摇了摇。 “[真理之血]药剂,听说过吗?具体效果是强化使用者的灵魂耐受。那是预算里核准的第一批生产资料采购项目。除此之外的各种开销……都是必要的前期投入。我的经纪人告诉我,这叫战略性杠杆,是为了最大化利用冠军头衔的远期收益折现” 牧亚顿了顿,似乎在回味什么,然后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 “他真是个天才。那些复杂的条款、现金流模型,风险对冲方案……我看得头疼,但他能把它变成我听得懂的话——借明天的钱,打今天的架,赢后天的利。所以我就签了” 蝮蛇的嘴唇微微张开,脑子有点转不过来。打架呢,生死关头呢,怎么突然开始聊……现金流和预算? “而你——” 牧亚的嘲弄意味更浓了,他微微倾身,尽管遮着脸,却让人感觉他正用看乞丐的傲慢眼神俯瞰对方: “你在干什么?” 蝮蛇嘴唇翕动,没有说话。 牧亚替他回答了。 “你在享受” 年轻人的声音里只有鄙夷。 “你在二阶数十年,在园区经营了四年,手上的资源不算少吧?可你拿来干什么了?享受生活,玩弄权力,扩建别墅,囤积美酒” “你连[对抗]的本质都没摸到边,不然也不至于免疫不了我那一巴掌,速度和力量也不是你亲自磨炼出来的,那是你觉醒的能力。你只是使用它,却从来不理解和升华能力” “你积攒的这点东西,连我氪金的零头都够不上,也配和我同台竞技?” 牧亚甚至向后退了半步,背后的六只羽翼完全舒展开来,在雨中散发着无形的威压,仿佛在展示某种昂贵的胜利品。 …… ……你骄傲个什么劲啊?! 蝮蛇的脑子嗡了一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股混杂着羞辱,以及极度荒谬感的怒火,猛地冲垮了恐惧。他活了这么多年,躲在阴影里操纵无数人命,见过疯的,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 但他没见过这样的。 差点把自己搞到倾家荡产,穷途末路,差点卖身,就为了晋升,然后……然后他妈的在敌人面前炫耀自己欠了多少钱?还摆出一副:老子负债老子牛逼的架势?! 这他妈是什么新型的神经病?! “你……你他妈是个会计吗?!” 他嘶哑着低吼出来,因为过于激动,又咳出一口血。 牧亚偏了偏头,遮面的羽翼下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愉悦哼声。 “不。我只是有个很会搞钱的经纪人” “而你的追求,看来仅限于此了。最后,再见了,蝮蛇先生” 蝮蛇最后听到的,是羽翼划破空气时那低沉的嗡鸣。 他甚至没看清动作。 只感觉胸前几乎同时传来六道尖锐的刺痛,精准地切断了某些关键肌群与灵质流动的节点。 剧痛和力量瞬间抽离的虚脱感席卷而来,黑暗吞没了视野。 蝮蛇软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 第170章 真理的圆舞曲 雨丝渐沥,冲刷着树林里新添的凹坑与血迹。 牧亚站在地上,六只巨大的羽翼缓缓收拢,纯白的翎羽边缘沾着细碎的水珠,在园区昏黄的地面灯光映照下,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他低头看着坑底彻底失去意识的蝮蛇,一时间冰冷的明晰占据了他。年轻人的眼神变得漠然,如同山峦俯瞰朝代更迭,亦如同海洋漠视船只沉浮。 羽翼似乎变得更厚重了些,甚至雨滴落在那些纯白的翎羽上,都会瞬间蒸腾起细微的白雾。 紧接着,仿佛有某种无形的幕布被悄然铺展。 年轻人眨了眨眼。 如同潮水般退去了所有非人的痕迹。某种近乎无害的澄澈,从眼底重新浮现出来。 羽翼展开,遮挡住了冷雨。 牧亚掏出手机,屏幕的光在雨夜里晕开一小圈惨白。划开,找了个号码拨出去。 响了四五声,那边才接起来,背景音是舒缓的钢琴曲,隐约还有人低声交谈,但很快安静下去,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是我” 牧亚开口,声音混着雨声。 “听出来了” 安吉洛的声音传来:“你那里动静不小。都收拾干净了?” “沙旺死了。吴莱吓破了胆,废了。还有个藏着的,叫蝮蛇,二阶,现在也躺了,整个园区应该只剩下些无辜的人了,但凡有一线可能,手上没直接血债的幸存者……” “——给条活路,别出园区就进局子或下水道” 安吉洛流畅地接上,语气里带着了然。 “知道了,我的大善人。你这当圣人的瘾,到底是你灵性质变的后遗症,还是纯粹个人兴趣?我记得你第一次灵性质变是[复仇]来着?” “少废话” 牧亚没接他的调侃:“能办?” “能。我有几个靠谱的社工联络人和过渡安置点,虽然给不了什么光明前程,但至少不会让他们今晚就横死街头。这点售后,我包了” 安吉洛顿了顿,背景里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咔哒声,他吸了一口,慢慢呼出。 “对了,下周三晚上,维纳斯画廊有个不对外的预展。地点是顶点大厦的顶楼,名义上是私人收藏鉴赏,实际是些……真正的好货,只给极少数有资格的人看,你有没有兴趣?” 牧亚抬起眼帘,似乎看到了什么东西,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滑下,在屏幕的光晕里划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湿痕。 “没空” 电话那头,安吉洛似是并不意外,只是轻轻啧了一声。 “你有什么打算?还是有别的日程?” “要加班啊” 牧亚的叹息声混在雨里,听不出波澜,也辨不出真假。他不再多言,只道: “人,你记得接手。我挂了” 通话切断。 年轻人抬起眼睛,重新看向眼前不知何时出现的大字幕: [大剧本已构造完成] [剧本名称:真理?幻想?已逢命运见证之时!] [你看到一缕光,它始于何处? 这光流经之处—— 蒙昧的铁幕被熔毁,世袭的王权在它的烈火中消失成史书里的余烬 这光蔓延所及—— 永恒的森林被伐倒,人类未来的图景将要被自己重构 最后,这光漫溢,充盈每一道缝隙 它是取得众光权柄之光,又是将权柄交还给人之光 赞美这神圣的光!] [任务目标:帮助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成为[幻想]的求知者] [为确保历史不被扰乱,建议您不要透露太多本次剧本相关内容] 关键信息: (1):您在第二位阶时接受本次大剧本时将获得最大收益。 (2):建议您最好一次性完成本次大剧本,多次回档将影响最终评分。 (3):本次大剧本将不再提供骰子,您可以自己携带物品进入本次大剧本,一旦遗失将无法取回。 [凝视]已为你开启。 祝愿您能取得成功。 ……… 牧亚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沉默了足足好几秒,他缓缓转头,看向身侧,缇雅努斯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在那里。 “我要进大剧本了” 牧亚开口,声音比刚才通话时更干涩一些,语气复杂得像是看见有人隔着十几米把一盆狗血精准泼到了自己头上。 刚晋升就来,很难说不是故意的。 “现在?” 缇雅努斯红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惊讶的神色一闪而过。 “麻烦吗?是人之时代,还是神之时代?具体是哪个时间段?” 牧亚没有隐瞒,也不会对她隐瞒。他简洁地将[天途]灌注的信息,包括那些提示,警告,尤其是那个核心的姓名——悉数转述。 他重点重复了那个名字: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数学王子啊” 少女叹息。 片刻,似乎某种决心落下。她没有解释,没有告诫,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本真正意义上的大书出现在她手上。封皮是沉暗的暗金色,边角包着红金相间的不知名皮革,书脊上嵌着数枚细小的,宛如凝固火焰般的红色宝石。 缇雅努斯凶巴巴地看着年轻人,双手将书递给他,那本厚重的大书在她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又仿佛重若千钧。 “不要多问,一切都是命运” 看来这班,不加也得加了 牧亚所有未出口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年轻人接过那本大书。书页入手微温,在接触他身体的瞬间,便化作一道暗金与深红交织的微光,沉入他怀中。 他不再多言,闭上眼睛。意识沉入深处,主动触碰那来自[天途]的冰冷牵引。 [时代锚点校准……] [地点锚点:不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不列颠……] [时间锚点:……误差修正中……] [身份生成中……依据契合度与历史干涉最小化原则……] [警告:历史修正力场依然存在。请谨慎行动] [大剧本:真理?幻想?已逢命运见证之时!正式载入……!] 第171章 天佑不列颠 伦敦,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一辆毫无纹章标记的四轮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鹅卵石街道,车身沉重,拉车马匹神骏非凡。悄然停在布鲁姆斯伯里区一栋寻常朴素的房屋前。 车门打开,约瑟夫·班克斯爵士,皇家学会会长,裹着厚重的深色斗篷,踏上了人行道。 他年过五旬,面容威严,被海风和极地严寒雕刻过的脸庞线条硬朗,但此刻眉头紧锁,眼下带着浓重的阴影。 男人刚从温莎堡回来,身上还残留着与内阁大臣们彻夜争论后的疲惫与烟草气味。 一名穿着学会制服的年轻秘书早已在门口等候,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加厚信袋。 “爵士,是雪山那里的紧急密件,最高等级。信使说,是矩阵的事” 秘书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班克斯接过信袋,很是沉重。火漆是黑色的,印着一个小小的的齿轮图案。 这是差分矩阵项目的内部密印。 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冰冷的漆封,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 “进去说” 书房里炉火燃得正旺,驱散了屋子里的寒冷。班克斯脱下斗篷递给仆人,径直走到巨大的书桌后坐下。 班克斯没有碰手边仆人刚送上的热茶,而是拿起一把拆信刀,划开了皮袋。 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主持观测的学者在遇刺后,用沾着自己血迹的手,在衣物上草草写就的几行字,字迹潦草的想要飞起来: 遭袭。密钥被夺。差分机被庸王之血所污染。全盘心血毁于一旦。所有候选人的名单丢失,我知我罪,愿死。 另一份是驻守观测所的军官稍后整理的详细报告,措辞严谨,但字里行间透着愤怒。 描述了袭击过程,守卫的证词,袭击者背景调查的初步结果,以及差分机大矩阵目前的状态:所有输出已完全不可信,核心结果疑似完全被篡改。 恢复时间无法预估。末尾附上了袭击者坠崖前的遗言 ——天光已暗。 班克斯将两份文件慢慢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抵在下巴上。 炉火在他深蓝色的眼眸中跳动,却驱不散那里面的寒意。书房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他缓慢而沉重的呼吸。 许久,他抬起眼,看向静立一旁的秘书: “主持学者的受伤情况?” “重伤,但已脱离生命危险。在爱丁堡的医院,有我们的人守着。他醒来过一次,只重复一句话……” 秘书咽了口唾沫:“让我死,我对不起学会,对不起天光” 班克斯的眼睛里唯有钢铁般的决断。 “胡闹!加派人手,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他不能死。他的命,不属于他自己,也不属于他的愧疚,属于议会!属于陛下!属于整个不列颠!” “是,爵士” “观测所全面封锁。所有人员,包括守卫,就地隔离审查。那个袭击者的一切,挖地三尺。另外” 班克斯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以我的私人名义,发出最高优先级查询。我要知道,在过去三个月,不列颠内外,所有判定有数学天赋者,非自然认知,灵感爆发相关的记录” “无论多琐碎,无论来自学院,教堂,酒馆谣传还是疯人院的记录,全部汇总过来。尤其是……未被矩阵纳入常规计算范围的” 秘书迅速记录,额角渗出细汗: “是,爵士。但……矩阵失效,我们如何甄别?” “用人脑,用经验,用直觉!” 班克斯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用我们祖先曾在篝火边辨认星辰和野兽的痕迹。敌人已经遮蔽了我们的望远镜,但我们还有眼睛” 秘书领命,匆匆退下。 班克斯独自坐在书房里,目光重新落在那份血迹斑斑的简短报告上。 庸王之血的污染……所有[蒙恩者]候选人名单……丢失 “唉……” 他长叹一声。 班克斯知道这句话的分量。差分矩阵是学会,乃至整个不列颠,在即将到来的新时代洪流中,试图把握天光方向的罗盘。 是他们能否成功的关键! 可如今,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他们暂时……失明了。 天光已暗,呵…天光已暗? 多么傲慢的发言,即便没有天光,帝国的荣光也永不褪色! 班克斯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伦敦的天空依然是一片灰色,但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一丝近乎于无的苍白。 黎明将至,但今日的黎明,似乎格外寒冷,也格外不确定。 他必须立刻前往学会总部。那里,一定已经炸开了锅。 马车再次驶入昏暗的街道,车轮压在石板上。 班克斯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但紧绷的姿态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袭击者背后,必然有一个组织,一个了解差分矩阵,了解不列颠全盘计划,并且不惜一切代价要将其熄灭的组织。 他们是谁?是花园?还是醒时长祷会?亦或是那个新兴的来日教会? 他们想要什么?这仅仅是开始?还是致命一击? 学会内部,会有多少双他们的眼睛,在等待他的反应,或者,他的失败? 马车在萨默塞特宫附近一栋不显眼的建筑侧门停下。 这里表面上是皇家学会的档案馆。 班克斯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一条有士兵把守的侧廊进入。 他快步穿过走廊,空气中书页和灰尘的气味,隐约被前方传来的争吵声所覆盖。 他在一扇紧闭的厚重橡木大门前站定,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和袖口,仿佛即将走上战场。 那张被风霜和海浪磨砺过的脸上,最后一丝疲惫也被深深的凝重取代。 班克斯抬起手,推开了那扇象征着学会最高决策圈的大门。 沉重的开门声,暂时压过了里面的嘈杂。 门内,一张巨大的椭圆形长桌周围,坐着七八个人,有身穿将军制服,面色冷硬的军方代表。 有穿着考究长袍,神情焦虑的学会元老,也有目光锐利,代表内阁的文官。 所有的声音在他推门的瞬间戛然而止,所有的目光,带着质疑,期待,恐慌和审视,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约瑟夫·班克斯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熟悉或陌生的脸,最后定格在长桌尽头那面墙壁上悬挂的,独属于皇家学会的纹章—— 上面镌刻着一行拉丁文箴言:nullius in verba(不唯他人之言)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先生们,女士们” 班克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鸦无声的房间,压过了壁炉里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愿天佑大不列颠!” 他顿了顿,灰蓝色的眼睛深处,仿佛有火焰在燃烧。 “愿真理……”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天空依旧阴沉,第一缕日光,正艰难地试图穿透厚厚的云层。 “还没有抛弃我们” 第172章 古怪之梦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做了个很吵的梦。 梦里没有画面。只有声音——仿佛无数支铅笔同时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密集而绵长,如暴雨砸在石板屋顶上,没有间隙,也不容人喘息。 少年想睁开眼,眼皮却像是上了锁。他想翻身,肢体却纹丝不动。 沙沙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开始重叠交缠,变成一种近乎机械的嗡鸣。 然后毫无预兆地万籁俱寂。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睁开了眼睛。 他站在一间完全空白的房间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家具。墙壁,天花板,地板,所入眼的一切皆是一种晃眼的纯白。 短暂的困惑如薄雾般升起,又悄然散去。少年眨了眨眼,几乎是立刻接受了眼前的现状。 他一定是在做一场奇特无比的清醒梦。 而梦显然是不需要什么逻辑的。 高斯试着抬起右手,轻松自如。握拳,松开。手指的触感和控制力与平时无异。他弯下腰,用手指敲了敲纯白的地面。没有声音,触感有点像打磨得非常光滑的大理石,温度适中。 “果然是梦” 他下了结论,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探究的兴致。 “这就是传闻中的清醒梦?书上说在这种梦里,人可以完全控制一切,随心所欲的创造任何东西” 少年低声自语,站直了身体,凝神望向面前虚无的空气。他开始想象:一张厚重的书桌,蜡烛在其上洒下光明,一本笔记本,还有一支羽毛笔。 他闭上眼睛,更加专注地构想。 然后睁开。 眼前仍是无垠的纯白,毫无变化。 高斯皱起眉,又试了一次,他尝试想象一个简单的几何体:一个标准的立方体。 依旧毫无变化。 他啧了一声。 看来书里说的也不全对,或者说,我的控制力不符合描述。也许清醒梦也分等级,我对自身潜意识的掌控力不足。 不过话说回来。 既然这梦不听他的,那它总得由着他的脑子生成吧。他是这个梦境唯一的主人,所有的东西都该从他自己的脑子里来。 墙是他想的,白是他想的,站在这里怀疑书里写得对不对也是他想的。一切都理所应当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产物。 那么,问题来了。 高斯低下头,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不远处的那只生物。 那是一只鸽子,红色的眼睛,肥墩墩的,羽毛是灰扑扑的色泽,安静地蹲在纯白的地面上。 “那你是什么?一只鸽子?” 他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又补了一句:“鸽子怎么能胖成这副模样?” 高斯没忍住笑了起来,因为眼前这只鸽子胖得离谱,像个长毛的土豆。可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眼前的牧亚,或者灰鸽子形态的牧亚,极其拟人化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他叹了口气。 如同感叹人生如此艰难。 “关于你说我胖这一点” 鸽子的声音直接在高斯脑子里响起,带着点被冒犯的不善。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简单记个仇” 说完,它像是为了证明什么,又或者纯粹是想吓高斯一跳,突然把身子一抖! 哗啦! 整整三对毛茸茸的翅膀,从它圆滚滚的身体两侧和背后,一下子弹了出来!左右各三只,对称分布。 但因为身体太圆,空间有限,这些翅膀挨挨挤挤地收拢在身侧,看上去……更肥了。像只插了太多翅膀的绒毛玩具,还是做工不太讲究的那种。 高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停滞,眼睛瞪得溜圆,嘴巴无声地张开。 他脑子里所有关于鸟类的常识,在这只长着六只翅膀的胖鸽子面前,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牧亚似乎对他这反应很满意,费力地动了动最上面那对翅膀,算是展示完毕,然后慢条斯理地把六只翅膀都收拢好。 “另外,纠正你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严格来讲,这是我们两个人的梦境” 高斯还处在六只翅膀的冲击中没完全回过神,下意识喃喃重复:“两……两个人的?” “你的梦,我的门票。或者说,我借了块你的地盘” 鸽子蹦跳着靠近了一步,虽然带着六只翅膀,动作却意外地稳当。 “一个比较清静,适合聊聊正事的地方。比如……” “聊聊那摊毁了你好不容易借来笔记的墨水,聊聊你父亲那封催你回去当木匠的信” 鸽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高斯这几天最不愿触碰的地方。 高斯彻底愣住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只不可思议的,会说话的六翼肥鸽子,一个清晰的念头浮上来: 这好像……真的不是梦。至少,不全是。 牧亚看着他脸上变幻的震惊和混乱,似乎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它顿了顿,红色的眼睛直视着少年的眼睛: “如果我要告诉你,其实你所遭遇的这一切,包括父亲对你数学事业的不认可,还有一觉醒来,老师的笔记被桌上的墨水弄脏,都和你本人关系不大” “而是有一个顶级大势力的幕后黑手,在暗处操纵,引导了这些小麻烦,目的就是让你分心,沮丧,怀疑自己,最终放弃数学这条路。你信吗?” 高斯下意识摇了摇头。 这个结论太匪夷所思了,也太超出他一个十四岁少年的认知范畴了。有幕后黑手费尽心机就为了让他学不好数学? 这比鸽子会说话还要不合理好不好。 牧亚对他的反应毫不意外,继续说道: “好,我再告诉你其实这个世界,并不像你从学校和书本里学到的那单纯。水面之下,有一些……嗯,用你能理解的话说,就是一群超人” “我们可以称他们为求知者。他们的存在本身,就在干涉着世界的发展。你信吗?” 高斯再次摇头,求知者?干涉世界?这听起来像是集市上兜售的廉价冒险小说里的设定。 牧亚看着高斯复杂的表情,六只翅膀同时做了个类似摊手的动作。 “你看,这就是我们当前的核心分歧了” “你这个也不信,那个也不信。你只相信你眼睛看到的现实,墨水是意外泼洒,信是父亲固执的关怀,闲话是少年人无心的嫉妒。你认为这一切只是你运气不佳,或是自己哪里做得还不够好” 鸽子蹦跳着,绕着高斯缓慢转了小半圈,似乎在斟酌词句。 “可问题是,卡尔,你的生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糟糕,而你所笃信的常识则完全无法解释这些巧合,更无法解决” “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可能真的会相信自己就是个玩弄数字游戏的倒霉蛋,数学这条路走不通,不如回去安稳地当个木匠。到那时,一切都无法挽回” “我绝不会放弃数学!” 高斯断然反驳,声音因激动而提高:“即便我真成了一名木匠,那也会是世界上最懂数学的木匠!”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你的才华和决心向来令人敬佩,但再完美的木匠也只是木匠” “所以,为了你长远的心理健康,也为了不让某些藏头露尾的阴险之辈太过得意” 面前纯白无物的空气,忽然漾开了涟漪。 仿佛有一支无形的笔在空间中勾勒,光影凝聚,物质浮现,那是一把双手巨剑。 剑柄古朴,比鸽子整个身体还要长出一大截,剑刃宽阔,流动着凛然的光泽,造型威严而沉重,绝非装饰之物。 此刻,这把理论上足以将鸽子压成肉饼的凶悍兵器,正被牧亚用右侧的翅膀轻松地拎着。 是的,拎着,就像人类拎起一把轻飘飘的鸡毛掸子,姿态随意得简直把高斯的常识按在地上摩擦。 “我决定,跳过用嘴说服你这个效率低下的步骤,既然言语无法让你相信非常规力量的存在和威胁……” 牧亚顿了顿,语气笃定。 它拖着那把巨剑,剑尖在纯白的地面上划出无声的痕迹,开始以一种稳定、平缓的速度,向高斯飘近。 “我就用更直观的方式,给你上一堂短暂的社会毒打体验课” “主题是:当不讲道理的力量真的想对付你时,会是什么感觉。放心,我是专业的,售后服务有保障。这只是一个……嗯,高度拟真的模拟。可能会有点吓人,但绝对是让你快速理解现状的捷径” 视觉冲击力过于巨大,高斯感觉自己的大脑宕机了。 “等,等等!” 少年声音慌张,试图后退,却已撞上冰冷的白色墙壁。 “我们还是可以再谈谈!也许……也许我可以试着相信那么一点点?” “不,你只是害怕这把巨刃” 牧亚遗憾地摇摇头,爪子拖着刀。最上面两只翅膀配合着做出了一个叹息的姿势,平稳地逼近。 “有一句话说的好,恐惧催生的信任就像劣质胶水,粘不牢。我们需要更深刻的羁绊和友谊。别担心,很快,保证你印象深刻。这真的是为了你好” 高斯瞪大眼睛,看着那肥硕的鸽子拖着寒光闪闪的巨剑越来越近,绝望地高喊出声: “你不要过来啊!!!” 第173章 高斯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是从噩梦中惊醒的。 上一秒,他还在那片纯白的虚空中,被一只长着六只翅膀的肥鸽子,用一柄大得离谱的巨剑追得无处可逃。下一瞬,他便从床上直挺挺地坐了起来,后背绷得笔直。 房间里很安静。晨光从窗户缝隙照射进来,投下几道朦胧的光。远处的钟声悠然荡来,一下,两下,敲碎了清晨的寂静。 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浮沉,一切都与他入睡前别无二致。 高斯坐在床上,眨了眨眼。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皮肤完好,心跳平稳,没有疼痛,甚至连汗都没出。 “……果然是梦” 少年松了口气,紧绷的肩颈松弛下来。正准备躺回去再眯一会儿,然后他动作僵住了。 他的右手,保持着从胸口放下的姿势,指尖捏着一小撮柔软的东西。 高斯慢慢把手举到眼前。 那是一根鸽子羽毛。 男孩盯着它,看了足足五秒钟,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点疑神疑鬼了 那这根羽毛……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梦里那只肥鸽子抖出六只翅膀的画面,还有它最后那句:“这真的是为了你好”。 高斯捏着羽毛,走到窗边。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插销扣得好好的。他又回头看了看房间,一切如常,除了这根多出来的毛。 “真是见鬼了……” 他低声说,把羽毛举到眼前看了又看。 “总不能是梦里的东西……跑出来了吧?” 这个念头太荒唐,他自己都想笑。可羽毛实实在在地捏在他手里。 高斯盯着羽毛看了几秒,然后拉开书桌抽屉,里面散乱地放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币,他犹豫了一下,把灰羽毛轻轻放进角落,然后啪地用力合上抽屉。 “肯定是昨天从广场沾回来的”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少年用力点了点头,决定相信这个解释。 ……… 高斯的故乡,是个即使在不伦瑞克公国的地图上,也需要用放大镜仔细寻找才会注意到的小点。 那地方如果没有诞生过一个叫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的数学天才,几乎不会被任何人特意记住名字。 高斯是春天离开的。马车载着他和一口薄木箱,箱子里除了几件衣服,就是他自己手抄的数学笔记。车轮碾过熟悉的土路,扬起熟悉的尘土。他回头望去,村庄在视线里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地平线上一个模糊的灰点。 他当时觉得,布伦瑞克不过是个大一点的乡下。无非是人多一些,房子密一些,街道脏一些,马粪的味道更浓烈一些。 事实上,初到布伦瑞克市的头几天,他被嘈杂的人声和空气中复杂混浊的气味弄得头昏脑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学院分配给他的小房间里,想念乡下那种虽然贫瘠但至少清净的空气。 转变发生在一个普通的星期四下午。 菲林斯教授带他们几个学生去见见世面。高斯对戏剧毫无概念,家乡最接近表演的,是圣诞时孩子们在教堂念圣经。 主要是因为教授说了可以去看看,而他还没学会如何得体地拒绝这类模糊的邀请。 但剧场和他想象中完全不同。 然后,铃声响起。交谈声像被刀切断般停止。 厚重的暗红色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高斯屏住了呼吸。 舞台上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墙壁绘成大理石宫殿的模样,柱子高耸,穹顶上画着腾云驾雾,操纵闪电的神明。 演员们依次上台。 他们不像在演戏,反而像在某种精致的仪式里。华服闪烁光泽,假发雪白蓬松。 他们说话的方式很怪,每个字都咬得特别清楚,声音随着情绪高低起伏,像在倾诉,又像在念庄严的圣歌。 他看不太懂剧情。那些神话典故和宫廷阴谋对他而言太陌生了。 但这不妨碍少年被击中。 在高斯的故乡,语言表达是直接的:饿了吃饭,疼了呻吟,高兴了咧嘴笑。最大的艺术可能是某个老婆婆在冬夜里哼唱的古老歌谣。 而这里,痛苦要穿上缀满珠宝的长裙,用颤抖的咏叹调诉说。愤怒要披上刺绣斗篷,以利剑般锋利的台词宣示。就连死亡,也要倒在精心布置的光晕下,摆出优美的姿态。 从那一刻起,高斯觉得自己前十几年活得跟头驴没什么两样——每天低头拉磨还以为自己走遍了全世界。 走廊里,上午第二节课的钟声刚歇,学生们鱼贯而出,喧嚣声不断。 高斯抱着几本厚重的书,贴着墙壁快步走着,想快点穿过人群,去图书馆的角落。 “嘿,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小天才高斯!” 是沃尔特,那个父亲担任市政书记官的金发男生。 身边照例跟着两三个同伴,像卫星一样围着他,他们刚好堵在通往图书馆的狭窄拱门处。 高斯脚步没停,只是头垂得更低了些,想从旁边绕过去。 沃尔特横跨一步,精准地挡住了去路。 “这么着急?又要去和你的数学幽会吗?”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又慢又暧昧,身边的同伴立刻爆发出心领神会的哄笑,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 高斯停下脚步,这是个以捉弄他为乐的纨绔子弟。往常他会选择沉默,快步绕开。 但今天,少年显然比平时更难以忍受这种无聊的挑衅。 “让开,沃尔特” “让开?当然可以” 沃尔特夸张地摊开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却一步没动。 “只要你回答我一个小问题。我听说,你老家那边,男人成年礼是看谁能一口气喝完一桶啤酒?还是比谁一个下午在烂泥地里捡的土豆多?” 更响亮的,也更肆无忌惮的笑声炸开,引得不远处几个路过的学生也侧目望来,目光里带着好奇或同样轻慢的神色。 高斯抱着书的手微微收紧。他能闻到沃尔特身上那股城里人才用的发油味,混合着走廊灰尘的气息。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我老家的成年礼” 高斯开口,声音依旧平稳。 “是看一个男人能不能为自己的话负责。现在看来,我们的沃尔特小朋友还没资格参加” 沃尔特脸上的笑容一僵。 “至于你的问题” 高斯继续,语速不快,却面露鄙夷。 “首先,我们村的人知道,烈酒是拿来暖身或待客的,不是拿来比谁先醉倒的。其次,土豆是埋在地里的块茎,得用锄头小心地掘,不是弯腰去捡” “你连基本农事都不清楚,我建议你回家问问厨房的女佣,或者翻翻你落灰的《博物学图鉴》,而不是在这里卖弄你从漫画册上看来的乡下故事,显得你既无知而又粗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沃尔特瞬间涨红的脸,以及他身后同伴们愕然的表情。 “最后,你挡住路了。如果我没记错,上周的学院通告才重申,不得在走廊聚众妨碍通行。你是想让我现在就去请教导主任过来评评理吗?” 走廊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讲课声传来。 沃尔特的脸从涨红变成铁青。他往前踏了一步,拳头攥紧了。 高斯没有动。甚至没有后退。他只是站在那里,抱着书,看着沃尔特,眼神里没有挑衅,更无恐惧。 ——只有冷漠。 沃尔特忽然觉得,如果他这一拳真的挥出去,一切也不会按照他预想的样子发展。 这个乡下少年不会还手,不会躲,不会哭,甚至可能不会去告状。他会用另一种方式,一种沃尔特现在想不出来,但一定比拳头更让他后悔的方式来回应。 这种不确定让沃尔特的拳头僵在身侧。 他含糊的嘟囔着,像是骂了句脏话,但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他松开拳头,转身大步走了,肩膀撞开两个还在发愣的同伴。 走廊恢复喧闹。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一场无声的溃败。 高斯心里没有胜利的快意,只有应付傻子的无聊。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书脊上被他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指甲印。他把那道印子抚平,继续往图书馆走。 少年需要找个地方坐下,一个人写写数学来放松精神。 他拐向通往露台的安静侧廊,那里通常没人。就在他走近露台厚重的橡木门时,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低的人声。 一个是莫里茨教授,带着他略显疲惫的腔调。 另一个声音,温和低沉,却让高斯瞪大了眼睛。 是布伦瑞克先生。 那位赏识他,资助他,将他从那个小村庄带到这座城市,是他此刻人生中最大,也是唯一靠山的布伦瑞克先生。 第174章 天光降下之前 高斯站在门外阴影里,面色不断变化。 门内,莫里茨教授的声音透过厚重的橡木门传来,带着惯有的小心: “高斯是很聪明的孩子。他一向不给人添麻烦。但最近似乎更安静了些。笔记做得密密麻麻” 一阵沉默之后,然后,是雪茄烟叶被轻轻碾动的窸窣声。 少年很熟悉这个声音,每次布伦瑞克先生思考或准备说些重要的话时,总会下意识地这样做。 “用功是好事” “每次我来,从走廊那头,或者偶尔从没关严的门缝里看进去,卡尔那孩子几乎要埋进桌上的书堆和纸山里,那么认真,那么……心无旁骛。有时候,真的让我恍惚” 高斯屏住了呼吸,更加仔细的聆听着,他并没有因为恩主的赞扬而兴奋,相反,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话语中那一丝缅怀的情绪。 果不其然,这位富商继续说道: “汉斯以前,练琴练到手指发红,或者对着复杂的棋谱苦思冥想的时候,也是那样。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眼前那一件事” 布伦瑞克先生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仿佛是留出时间让高斯去思考那样。 汉斯是谁? 布伦瑞克先生为什么要把他们两人相提并论? 少年胡思乱想的时候,交谈也在继续。 “只是汉斯没他这么沉默,这么沉得进去。汉斯会不耐烦,会朝我撒娇,会找借口溜出去透气。可卡尔那孩子……”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深夜结冰的湖面。你扔块石头下去,大概也只会闷闷地响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眼里好像只有那些书,那些数字。有时候我看着,一方面觉得放心,至少他是是安全的,不会像汉斯那样跑到我找不见的地方去胡闹” “可有时候,又觉得太安静了,不像个少年人。这个年纪的男孩,该有些压不住的火气,有些天马行空的傻念头” 门内,莫里茨教授含糊地应和了一声。 “我能为他做的,其实很有限,教授” 布伦瑞克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无非是提供这么个机会,一间不至于漏雨的屋子,一张平整的桌子,让他不必为明天的面包和蜡烛发愁。一块安静的桌面,仅此而已。至于他能在这张桌面上写出什么,算出什么,走出多远” 他停顿了。高斯捏着书本的手指,指节用力发白。 “终究要看他自己。看上帝给了他多少天赋,看他骨头里有多少不肯认输的劲儿,也看命运肯不肯给他那份运气。毕竟——” 那温和的嗓音里,终于透露出了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疏离感: “他终究不是我的儿子,他们……只是长的像了一点” 接着,是更长的沉默。高斯站在门外,觉得走廊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些,寒意顺着地板爬上来。 然后,布伦瑞克先生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只剩下缅怀,语调轻柔: “汉斯若能像他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样一张书桌前,该多好。哪怕他什么也算不出来,什么也写不好,只是晒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太阳,暖暖和和地打个盹儿……该多好” 对话似乎结束了。没有告别的话,只有朝向门口而来的脚步声。 高斯猛地向后退去,动作很快。他紧紧攥着书,转身就走。 他刚转过一个弯道,就迎面撞上了一个抱着一摞书的学生。 纸张哗啦散了一地。抱书的学生踉跄着退了两步,话还没出口,高斯已经弯腰帮他捡起了大半,嘴里飞快地说了声:抱歉。 他没等对方回应,把捡起的纸往那人怀里一塞,侧身绕过,继续往前走。 高斯步子迈得太大,怀里的书差点滑出去,他不得不用下巴抵住书脊,姿态狼狈。 走廊里有人侧目,少年已然顾不上,鞋跟在石板地面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 牧亚知道。 这不是一个平静的年代。 几十年前,牛顿消失在世人的眼中,他留下的一切却随他入土。光被拆解,天体被度量,力与运动被写进几条简洁到近乎冷酷的公式里。 那句:现在,我将向你们揭示世界运行的框架。亲手揭开了时代的帷幕,从此人们开始相信,万物皆可被理解。 在他之后,拉格朗日,拉普拉斯,道尔顿,库仑,伏特,布丰,赫歇尔……一个又一个名字接连登场,一条又一条法则被揭明,被书写。 这是天才与真理共舞的时代。 也是理想与现实的激烈碰撞。 康德在写下批判,歌德在吟咏诗篇,贝多芬的音符里充满不屈的意志。 人类的理性与情感,都在冲向前所未有的高度和深度。但同时,工厂的浓烟开始遮蔽天空,工人的汗水与叹息渗入地底,旧贵族与新兴阶级的角力无处不在。 以及……战争 它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个世界。上一次大战争厮杀的血迹还没干透,新的阴云已经在悄悄聚拢。 不过,这已然是很遥远的时光了…… 牧亚站在高处,清晨之风从他身旁流过。他望着高斯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脖子边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靠近。 他偏头一看,是一只灰鸽子正站在他旁边的石栏杆上,歪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珠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那鸽子又往前跳了一小步,喙已经凑近他的翅膀根,显然是想帮他梳理一下被风吹乱的羽毛。 牧亚僵住了。 “呃,不用,真的不用” 他往旁边挪了挪,把翅膀往身后收了收。鸽子不解地咕咕了一声,又往前蹦了一步,锲而不舍。 “去找你真正的同类去” 牧亚伸出翅尖,轻轻把那只鸽子拨开,声音有些窘迫: “我这羽毛不归你管” 鸽子被推开,歪着头看了他两秒,大概觉得这只肥鸽子实在不识好歹,拍拍翅膀飞走了。 牧亚把翅膀收好,目光重新落回下方的城市。风继续吹,他独自站在高处的阴影里,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当你终于看清,那些落在你身上的目光,期许也好,遗憾也好,算计也罢,都不过是旁人用来定义你的绳索,而你从不为任何人而生” “当你的思考终于冲破那副狭窄的视野,出身,恩惠,以及一切试图捆住你手脚的挫败,都不再能绊住你分毫,便是天光为你降下之时” 醒时长祷会,希望高斯被接二连三的麻烦缠住,希望他被现实巨大的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希望高斯最后自己都觉得放弃数学,当个普通人才是对的。 牧亚不介意他们这么做,他只会帮高斯看清楚那些麻烦,因为那些挫折与磨难本身,就是最好的老师。 它们教会高斯的,远比一间安静的屋子里能学到的东西更多,教会他分辨什么是真正值得坚持的,什么是可以舍弃的。 谁在落井下石,谁值得信赖。那些看似无解的困局,究竟是命运的终点,还只是虚张声势的纸老虎。 嗯? 牧亚的视线投放至远处 越过钟楼的石栏杆,越过层层叠叠的红色屋顶,越过集市广场上正在收摊的零星灯火,他的目光落在旧城墙根下,那条连白天都晒不到太阳的窄巷口。 三个影子。一个少年。 高斯怀里的书还紧紧抱着,背挺得很直,正在慢慢往后后退。 牧亚歪了歪头。 他开始怀疑高斯是不是有什么不走运的天赋。 毕竟牧亚刚才才想过,醒时长祷会希望高斯被麻烦缠住。 没想到麻烦来得这么快。 这几个小混混跟任何阴谋都沾不上边,他们不过是这座城市光鲜石板下的阴影里长出来的几根刺,随机且毫无目的地扎了一下路过的某个不走运的人。 而那个不走运的人,刚好是他要盯着的那一个。 简而言之:高斯被路边的小混混堵住了。 第175章 算一辈子数学! 巷子里的战斗来得很突然,结束得也很快。 快到少年只是重重地挥舞了几次拳头。 高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喘着粗气,他弯腰,把散落的书一本本捡起来,在衣襟上蹭了蹭泥。 他走上前,从兜里里摸出几枚铜币。硬币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刺耳,叮,叮,叮。 “药费” 那三个瘫软在地的人没敢动。 这从来都不是什么公平较量。高斯能站着,不过是因为乡下的泥地里爬出来的野狗,咬人时本来就比城里的猫更疯、更不怕死。 更何况,布伦瑞克先生餐桌上那些实实在在的肉和面包,终究是让少年瘦弱的身躯中长了几分力气。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一刻,他根本没想过用什么招式。 他只是凭着情绪,在墙角摸到了一块砖,然后朝着那张叫嚣的脸上,狠狠地拍了上去。 高斯抱着书走出巷口的时候,步子已经恢复了平稳,仿佛刚才在巷子里握着砖头发抖的那个人是另一个人。 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出气了?” 高斯脚步一顿。牧亚蹲在巷口那道矮石阶的顶端,六只翅膀收得整整齐齐,歪着头看他。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决定诚实回答。 “……确实好了些” 他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他们也是那群人派来的?” “不是” 牧亚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不值得讨论的事实。 “对醒时长祷会那帮狂信徒而言,这几个货色连棋子都算不上。没有智慧,更无信仰,在那些人眼里,这样的凡人跟墙角的灰没什么两样。踩过去都嫌脏了鞋” 他的目光扫过巷子里那三个还蜷在地上不敢动弹的身影,语气里既无鄙夷也无怜悯,只有一种客观的判断。 “他们从来不在考虑范围内” 高斯没说话,只是抱着书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走得飞快,仿佛想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甩在脑后。 “既然气顺了” 牧亚的声音又追了上来,依旧是不紧不慢,带着令人火大的从容:“那我们就该想想正事了” “我要睡觉” 高斯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很坚决。 牧亚歪了歪头。 “先是昨天笔记被人泼了墨,父亲的信被人换了内容” 高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在空巷里显得格外清晰。 “今天是被当成另一个死人的替身,然后在走廊里被人堵,接着就是在巷子里被人堵” “按你所说,还有一群疯子在暗地里谋划,要让我倒霉” 高斯停住脚步,转过身。巷口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满是冰冷的眼睛。 “我前十四年活得像条冬眠的蛇,除了饿和冷,什么都不知道。结果这几天,我像是被扔进了绞肉机,比我在乡下十年见过的所有糟心事加起来都精彩” 少年停下来,转过身盯着那只肥鸽子,眸子里满怀被命运捉弄的困惑与怒火: “为什么还是我?” “这个问题” 牧亚的声音几乎是瞬间从身后传来,既无迟疑,更没有任何同情: “不值得回答,但我可以肯定,等你明天一觉醒过来,会发现世界还是那么的不讲道理” 高斯的怒气像只被扎破了的气鼓鼓的河豚,瞬间就泄了个干净。 “好吧,你赢了” 少年叹气。 “你看起来像是来帮我的,既然如此,帮帮我吧,好心的鸽子先生” “只有你自己能帮得了你” 牧亚说。 高斯没有反驳,只是问:“那我该怎么做?” “那个正十七边形的画法,只要你能把它解出来,你面临的所有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牧亚十分笃定地说道。 少年张大了嘴巴,他盯着牧亚,像是在确认这只肥鸽子是不是刚才在巷子飞得太快撞到了脑子。 “……你确定你没在跟我开玩笑?” 他往鸽子的方向前多走了几步,仿佛在跟一个刚刚说了胡话的病人确认病情。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好像没有听清” 牧亚的脖子又歪了歪,清晰无误地重复: “解决自古希腊两千多年来悬而未决的难题:用尺规作图,画出正十七边形” 一阵短暂的死寂。 高斯气极反笑。 “先不说我能不能做到,就算我真的做到了,难道我要拿着这张画满了圈的纸,找到那些想让我倒霉的疯子们,把它拍在他们脸上——看!我能画出正十七边形!我天赋异禀!我是百年不遇的数学奇才!”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讥诮:“然后他们就会恍然大悟,痛哭流涕,羞愧难当,说:哦,尊敬的阁下,是我们有眼无珠,请原谅我们的愚蠢,我们这就滚蛋,并祝您有一个愉快的人生,是这样吗?!” 巷子里只有他带着回音的质问,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牧亚静静地听他说完,翅膀都没动一下,似乎在思考这个在他看来过于幼稚的问题,然后,他点了点头,用一种令人绝望的坦诚语气说道: “某种意义上,还真是” 高斯愣住了。 “你……”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 牧亚反问,从高处轻盈地跳了下来,落在高斯面前的地上。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看到那张纸会怎么想。而在于,当你能画出它的时候,你会看到什么,你会证明什么,以及……你会成为什么” “成为什么?一个很有名的数学家?天才少年?” 高斯干巴巴地说。 “成为一个能用自己的智慧,触摸到不可触摸之物的人” 牧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奇特的重量。 “有些东西,一旦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正确地画出,可就不仅仅是在纸上。它会在天光中留下痕迹。对于那些真正了解世界规则的人而言,你的价值会瞬间攀升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地步” “你的安全会得到堪称奢侈的保障” 高斯抱着书,沉默了。 “我不明白” 他最终低声说。 “这太……太奇怪了。但听起来,这和我遇到的麻烦有关” “我需要工具。尺,规,纸,笔,还有光。我的住处……现在恐怕不太安全,也未必安静” “工具会有的” 牧亚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地方也会有。你只需要带你的脑子就好” ……… 高斯站在山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魆魆的山林,又看了看洞里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 严重怀疑自己早就被这只鸽子安排的明明当当。 他的书,他的笔记,他那口薄木箱,甚至还有一盏比学院宿舍里亮得多的新油灯,都在那山洞里。 “你是怎么把这些搬过来的?” 他问。 “飞着搬的” 牧亚蹲在洞口的石台上,翅膀收拢,语气很随意。 高斯又看了看洞壁。那不是天然的石窟,截面太新,边缘还有某种被巨力碾过的纹理,像是岩石在极短的时间内被硬生生压碎了,又推平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头沾上一层细密的石粉。 “这个洞呢?” “挖的” 高斯转头看了看牧亚那对灰扑扑的翅膀。不粗,不大,甚至因为羽毛蓬松而显得有些圆滚滚的。 他想象了一下这只肥鸽子用翅膀尖刨石头的样子,脸上写满了不信任。 牧亚没有解释。他歪了歪头,忽然从石台上跳下来,走到高斯面前,抬起一只翅膀尖。 “抓着” 高斯犹豫了一下,伸手捏住了那根翅尖。羽毛的触感比他想象中要硬一些,边缘带着一种不属于任何鸟类的微温。 “牧亚问:“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一百。答案是多少?” 高斯几乎是本能地回答:“五千零五十” “写” “为什么?” “为了仪式感和幽默感,这非常重要” 牧亚强调。 翅尖落在地上,高斯的手被带着走。石粉上划出一道道清晰的刻痕。 ——5050。 高斯盯着石粉上那串清晰的刻痕 他松开手,那只肥鸽子立刻收回了翅膀,像没事儿一样抖了抖羽毛。 “这有什么意义?” 高斯问,目光从数字移到牧亚那双亮得反常的眼睛上。 “证明我算得快?还是证明你真的会算术?” “仪式感和幽默感,高斯,这非常重要,这往往是一个良好合作的开始” 高斯没接话。他环顾这个狭小而整洁的山洞,书,笔记,木箱,油灯,一切都摆放得恰到好处,甚至比他那个阴冷潮湿的房间还要舒适几分。这种被无形之手安排妥当的感觉,让他后背发凉。 “你到底是谁?” 高斯问:“或者我该问,你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鸽子看似普通的灰色羽毛上。 “总得有个称呼吧?我不能一直叫你喂或者那只肥鸽子吧” 牧亚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歪了歪头,脖颈以一种不似鸟类的角度扭转着。 “梦想家,你可以如此的称呼我” 可梦想家这个名号刚刚说出口,他就看到高斯盯着自己,嘴微微张着,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像是惊恐,又像是释然。 “你……”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你就是那个传说里,蛊惑君王,欺骗神明,玩弄万千少女感情的……大魔鬼?” 空气凝固了一瞬。 “啥玩意?” 鸽子的脸上浮现出拟人化的呆滞。 第176章 山中日月长 牧亚那向来从容,带着几分俯瞰众生意味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空白。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答案。六只翅膀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又收了回去,像是一个被突然点名的人下意识站了一下又坐下。 “你等会儿” “什么叫蛊惑君王?什么叫欺骗神明?什么叫玩弄万千少女感情?!” 牧亚重复了一遍,每重复一个词,语调就往上扬,最后那个感情几乎是从嗓子眼里喊出来的尖叫。 “你说的那个版本,怎么听起来比我要忙得这么多!” 高斯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梗着脖子,把从家乡那个跑南闯北的老货郎嘴里听来的故事倒了出来。 “在我们那儿,老人们都说,梦想家是被囚禁在纯白高塔之上的天使,因为世人恐惧他,所以纯白高塔被越修越高,最终触怒了神明,高塔坍塌,梦想家也被释放了出来” 高斯抱着书,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他们说,梦想家从不显出真身,只会在人最绝望的时候,送上一件看起来能实现愿望的礼物。比如:很久以前,有一个永远吃不饱的国王,即便他吃完了整个国家的粮食都没有得到满足” “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好心人,他给了国王一袋永远也倒不完的小麦,国王法非常感谢他,贪婪的吞吃着袋子中的小麦,可是后来他才发现,那些小麦根本消化不掉” “吃了麦子的国王,肚子越来越大,无论怎么排泄都空不出来,最后整个人像个气球一样飘在空中,既死不了,也下不来,最后,梦想家走出,讥讽着国王的愚蠢” 高斯顿了顿,目光有些发虚地看向牧亚。 “至于玩弄万千少女的感情……说的是梦想家那万中无一的俊美面容,只要看见他的脸,无论多么贞洁的少女都会抛下一切,跟着他走进纯白高塔,再也没有出来过” “老人们说,梦想家最喜欢看人类为了虚无缥缈的希望,亲手毁掉自己拥有的东西。这还不是玩弄感情吗?” 高斯说完,警惕地看着那只羽毛都有些炸起来的鸽子。 “诽谤啊!我要告你诽谤啊!” 牧亚的嗓音几乎要把山洞顶上的石粉都震落下来。他气得在石台上直跺脚,六只翅膀扑棱得像个大蛾子,完全没了之前那种非人生物的淡定。 “我连女孩子的手都没摸过啊!!!” 高斯抽了抽嘴角。他看着眼前这只炸毛的肥鸽子,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歇斯底里,嗷嗷叫的悲愤生物,和那个传说中冷酷无情,诱惑万千世人堕入地狱的恶魔联系起来。 “可……可是传说里就是这么说的。”高斯弱弱地反驳了一句。 “传说!传说!年轻人要有自己的判断力!不要听风是风!听雨是雨!都是那帮吃饱了没事干瞎编的!” 鸽子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翅膀指着高斯,指尖都在抖。 “如果我是魔鬼,我现在应该诱惑你,给你看得见的力量、无尽的财富,或者向你索要灵魂,对吗?可我做了什么?” 牧亚震怒。 “我在当保姆啊!!!” 高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你笑什么?” 牧亚未卜先知般,猛地转过头,翅膀还没收好,有一根羽毛从翅尖弹出来,飘飘悠悠落在石桌上。 “……没笑” “你嘴角在抖” “没有” “你当我瞎?” 高斯弯腰把那根羽毛捡起来,递回去,动作很恭敬,但嘴角确实在抖。牧亚一把抽回羽毛,别回翅膀里。 “关于接下来的工作,我大概明白了” 少年的心情好了很多,走到石桌前面。他看着桌上铺开的空白纸页 削好的铅笔、擦得锃亮的尺规,又看了看洞口那片黑魆魆的山毛榉林。 所有东西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如果不是魔鬼的圈套,那就是珍而重之的礼物。 他拿起尺规。金属在油灯下闪了一下。 “好的,梦想家先生” 高斯坐下来,把纸铺平:“让我们开始吧” ……… 日子在山洞里失去了具体的刻度。 油灯里的油添了又添,原本清澈的灯油变得浑浊,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高斯手边的书越堆越高,有的是封面印着拉丁文的大书,有的是手稿抄本。 石桌上的草稿也越来越多,有些被揉成一团扔在脚边,有些则被仔细地放在一边,垫在正在画的图下面。铅笔短了一截又一截,削笔刀旁堆起了细小的木屑。 高斯几乎不再说话。吃饭喝水,甚至短暂的睡眠,都变成了机械的动作。牧亚也很少出声,大多数时候只是蹲在洞口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外面的树影移动,或者看着洞内那个伏案的背影。 偶尔,牧亚的脑海滑过一丝思考:十五岁的高斯和十九岁的高斯之间,究竟隔着多少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而这种鸿沟,真的能被足够的知识储备和近乎自毁的努力所填平吗? 这几天就是这样过去的。没有惊天动地的发现,没有灵光乍现的瞬间,只有无数次的尝试,推翻,阅读,再尝试。 像一个沉默的工匠,在黑暗里反复打磨着同一件器具,不知道黎明何时到来,也不知道自己手中的,究竟是一块顽石,还是一块璞玉。 布伦瑞克富商的书房里没有点灯。 厚重的窗帘隔绝一切外在视线,只有壁炉里残余的火星,在阴暗中投出橘红色的光芒。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雪茄味和某种更令人不安的血腥气。 “东家” 跪在波斯地毯上的男人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干涩。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穿黑衣的护卫,像两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已经第三天了” 跪着的人是商行的总管事,他没敢抬头,声音更低了些: “学院那边的人说,他没回去。租住的房间里也没有人。巷子里的那几个废物也被我们抓住了,抽皮剥筋审问,只说目标像疯狗一样打了他们一顿。我们搜遍了城西,连下水道的出口都守住了” 黑暗中,传来手指敲击红木扶手的声响。 “废物” 那个声音很轻,却让跪着的人浑身一颤。 “三天。一座城。一个十五岁的乡下孩子” “你们有十几个人,知道每一条街道,熟悉城市的每一个角落,连下水道的出口都守住了,然后你跪在这里告诉我,你们找不到他” 总管事的额头压得更低了,几乎要嵌进地毯的纹路里。 “东家,他会不会……已经离开布伦瑞克了?” “不会” 富商的回答没有犹豫。 “他所有的东西都还留在城里。那口箱子,那些破笔记,连冬天穿的厚外套都没带走。一个乡下穷学生,没有钱,没有马车,没有通关文书,他能去哪儿?”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了些。 “有人在帮他” 总管事微微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还没发出声音,就被富商一个眼神钉回了原地。 “我不需要你的推测” 富商说:“我只需要你乖乖的接受我的命令” 他从椅中站起,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布伦瑞克寂静的深夜,钟楼的尖顶在月色里泛着冷光。 “把城西那片林子搜一遍。还有城北的旧采石场。所有不在巡逻路线上的、人迹罕至的地方,一寸一寸给我翻” “是” 总管事如蒙大赦般应了一声,却不敢起身。 “还有” 富商转过身,壁炉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了一下,像两颗暗红色的钉子。 “找到他之后,不要惊动。不要碰他一根手指。他手边的演草纸,一张都不许弄皱。都完整地带回来,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道命令” 他重新坐回高背椅中,背光的面孔隐入更深的暗处,只有声音还浮在空气里。 “我有更重要的客人需要交代” 脚步声远去,书房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布伦瑞克富商依旧坐在那张高背椅的阴影里。良久,他抬起双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紧接着,恐怖的一幕发生了。 从他的右脸颊开始,皮肤像熟透的柿子般裂开。不见血液流出,只露出一道深不见底的一张嘴。 那张嘴开始蠕动,发出声音。那绝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能发出的语言,像是纯粹的低频震动。 那声音在书房里回荡,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仿佛来自天花板之上,连壁炉里的灰烬都在随之跳动。 低语持续了大约十秒。 富商低眉。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招待两位大人的,请您放心,我绝对会死死看住目标,我已经想好了最新的计划,希望您永远注视我” 富商脸上的裂口缓缓愈合,皮肤重新变得光滑,只留下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男人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死寂的城市。 “我会办好的” 他低声说道,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任何情绪,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 “愿我等……回归主之天国” 第177章 富商的委托?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高斯把最后几张演算纸小心地卷好,塞进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里。 山洞外很冷,他裹紧了单薄的外衣,踩着湿漉漉的落叶往山下走。 “你说……莫里茨教授还会见我吗?” 高斯低声问,脚步有些迟疑。 牧亚跟在他脚边,歪着脑袋看他: “为什么不见?你可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就是因为是他教出来的,我才怕” 高斯叹了口气。 “那本笔记是老师这几年来的心血,不管是谁将墨水染上去的,到底是在我手上发生的事情,如今我还恬不知耻的前去求教,多少有些心虚” 莫里茨教授是高斯的数学老师。 你不能指望一只鸽子去教高斯数学。 就像你不能指望后世那些靠着拼凑,抄袭,甚至靠流量炒作天才名头混饭吃的水货,能跟真正闪耀时代的天才所相提并论。 后世的学者靠不断训练和夜以继日的积累才能艰难抵达的程度,对高斯而言,只是如同呼吸一般自然的事情,完全不值得惊讶。 就像是生而知之…… 牧亚听了,非但没有安慰,反而有点想笑。 “你这脑袋瓜里整天都在想些什么?” 他扑棱了一下翅膀,颇有指点江山的架势。 “真正学者对真理的渴求,胜过对整洁笔记的执念。那几页糊掉的墨水算得了什么,不过你们这种较真的性格,倒真是符合后世的刻板印象” ……… 卡罗琳学院灰黑色的石墙出现在视野里。晨钟刚刚敲过,学生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进大门,高斯压低帽檐,尽量避开人群,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学院后部的教员办公区。 莫里茨教授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高斯小声叮嘱牧亚。 “你就躲在窗外别出声。要是让他看见一只会说话的六翼鸽子,我怕他会被吓得当场退休” “放心,我才懒得见他。” 高斯转头,深吸一口气后,在门口站定,敲了敲门框。 “进来” 声音有些疲惫,但依旧洪亮。 莫里茨教授正埋首于一张巨大的测绘图前,桌上堆满了各种仪器和草稿。 他抬起头,看见高斯,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严肃。 “高斯?你这段时间跑哪儿去了?” 莫里茨放下手中的鹅毛笔。 “学院里都在传你被布伦瑞克富商所厌弃,我还以为你卷铺盖回乡下了” “抱歉,教授,有些私事需要处理” 高斯含糊地应了一声,走上前,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件易碎品。 莫里茨的目光扫过那个破旧的包,又落在高斯消瘦而憔悴的脸上。他没有追问,只是推了推眼镜,指了指桌上的那堆草稿纸。 “这就是你这段时间的私事?” 高斯点点头,把卷好的演算纸摊开。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办公室里异常安静。莫里茨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他时而皱眉,时而扶额,时而拿起圆规在纸上比划,那支从不离手的烟斗早已熄灭,被遗忘在角落。 他看到了那些复杂的辅助圆,那些匪夷所思的线段分割,以及那个最终指向正十七边形的推导过程。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或者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是什么! “我的上帝啊……” 莫里茨低声喃喃,明明天气凉爽,可他几乎要流下汗来,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线条。 “跨越两千年的难题,无数数学大师,无数先人天才都未曾跨越的大山,居然被你找到了上山的路?” 他忍不住低声惊呼。 “这可真是一个……奇迹” “还差很多,教授” 高斯也忍不住兴奋起来,眼睛都要闪出光来。 “我直觉上能画出来,但我无法证明它为什么是完美的。我需要数论的支持,关于费马素数那些,但我看不懂那些书” 莫里茨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热得吓人。 “看不懂?如果是别人,我会让他去把欧几里得背一百遍。但如果是你……”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激动。 “你缺的不是勤奋,是眼界。这些书,你拿去看,上面有我专门的标注” 他说着,转身去书架上翻找,动作急切得差点碰倒旁边的墨水瓶。 高斯看着教授忙碌的背影,心里的那点忐忑终于彻底消散。那本被弄脏的笔记,教授甚至提都没提。 就在高斯准备告辞时,莫里茨的动作突然停住了。他背对着高斯,声音低沉了下来,少了几分刚才的热忱,多了几分现实的沉重。 “对了,高斯” “教授?” “布伦瑞克富商那边,前几天派人来学院找过我” 莫里茨转过身,手里拿着几本厚重的书,表情有些为难。 “他想在城西那条河上修一座新桥,需要最精确的结构计算。你知道的,那种工程容不得半点差错” 高斯沉默地看着他。 莫里茨叹了口气,把书塞进高斯怀里: “这是个肥差,报酬很高。我知道你现在……可能没心思管这些。但如果你愿意接下,富商那边给你的压力会小很多。毕竟,谁也不会去为难一个正在为主顾算账的算学先生” “……你好好考虑吧” 高斯抱着那几本沉甸甸的书,站在原地。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那些关于正十七边形的草图上,把那些复杂的线条照得发亮,刺眼得让人想流泪。 “我知道了,教授” 高斯低声说,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会考虑的” 他抱着书走在学院长长的回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也很破碎。 “看来这就是他们的杀招了,他们想要彻彻底底地毁了你” 牧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语气中不乏怜悯。 “不管你算出什么样的结果,不管你给出的数据多么精确完美,它都会塌。富商手里握着的是另一套数据,一套注定会让结构断裂的错误数据” “或者更简单,他们在石材上动手脚,哪怕你算出花来,那座桥依然会像酥脆的饼干一样碎掉” 牧亚顿了顿。 “几天后,桥塌了,死人了。富商会在满城的废墟和哭嚎中,当众拿出你签过字的演算稿。他会指着那些无懈可击的公式,满脸痛惜地告诉所有人,就是这个狂妄的天才,用他纸上谈兵的理论,害死了无辜的人” “既展示了极大的宽容,把你交给法庭而不是私下处死,又表达了深深的失望,痛惜一颗冉冉升起的星辰就此陨落” 牧亚抬起头,看着高斯越来越愤怒的表情。 “从此以后,你不再是天才,你是个杀人犯。这就是他们想要的谋杀,把你彻底埋进坟墓,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高斯静静的听着,可他似乎并不悲伤。 “莫里茨教授不会是那群疯子的一员” 他如此说道。 “或许吧” 牧亚不置可否。 “或许他根本不知道那座桥背后的真相,不知道那是针对你的阴谋” 鸽子往前跳了一步,仰头看着高斯。 “但这重要吗,小子?无论是出于好意的隐瞒,还是出于恶意的算计,结果都一样,如果你接了那个活,你就死定了” 高斯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结果。但他宁愿相信莫里茨教授是无辜的,是被蒙在鼓里的。 “书我先拿着” 高斯把书紧紧抱在胸前,转身继续往外走,脚步比刚才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 “至于那座桥……” 高斯冷笑: “在我能画出那个十七边形之前,谁也不能打扰我” ……… 此时,空荡荡的办公室里。 莫里茨教授独自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高斯留下的那张草图上,既美丽又令人窒息。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那张纸。 像是在抚摸爱人。 莫里茨·西蒙。这个名字在数学史上曾短暂地闪耀过,又迅速熄灭。 三十年前,他曾是哥廷根大学的问题学生。他指着那些老学究的鼻子骂他们是:抱着古希腊脚趾骨啃屎的蠢猪,痛斥他们把鲜活的分析学变成了死板的神学注脚。 他为了扞卫一个荒谬的结论,在学会的讲坛上与人决斗,哪怕被打断了鼻梁也不肯退让半步。 直到有一天,这位年轻的学者看见了海洋之下真正的黑暗。他发现有些事情太残酷,残酷的令人心生绝望。 于是他逃了,逃回这座闭塞的小城,逃进这所安稳的学院,成了一个随波逐流的行政官僚。 莫里茨。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一生就会这么平平淡淡的过去。 直到几天前,布伦瑞克富商身边的那个总管事,把一沓金币放在桌上,然后轻声说: “教授,您是个聪明人。那个孩子的天赋太过锋利了,锋利的东西如果不加以打磨,很容易折断。我们只是想帮他打磨一下,让他能更好地服务于这座城市” 那是赤裸裸的警告,也是交易。 莫里茨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高斯刚才那双仿佛闪着光的眼睛。那是对数学最纯粹的热爱,像一面从未蒙尘的镜子。 “我擦拭了一生镜子,只为让它光可鉴人”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苍老和疲惫。 “当真正的太阳终于照临时,我却因为那光芒太过耀眼,而不得不为其蒙上尘灰……” 他选择了妥协,用一座桥的计算工作,换来了高斯暂时的平安,也换来了自己良心的暂时安宁。 莫里茨低下头,像个犯了罪的信徒,对着那张草图喃喃自语,宛如祷告的罪人: “原谅我,卡尔。我不过是个胆小的守镜人” 第178章 选王剑 沉重的马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打在车窗上。车内,班克斯爵士并没有休息,他面前的折叠小桌上,摊开着刚刚从各部门紧急收上来的情报摘要。 秘书举着一盏提灯,昏黄的光晕在车厢内摇晃,映照着班克斯越来越阴沉的脸。 “这就是过去三个月,不列颠全境的异常记录?” 班克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慢慢将密信拆开。 “是的,爵士。经过初步筛选,剔除了明显的欺诈和癔症,剩下的都在这里” 班克斯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 ……码头记账员托马斯,在无任何航海图表辅助下,仅凭心算修正了三艘远洋货轮的压舱水配平,规避了风暴损失。船长称其为活的计算机…… ……剑桥二年级生埃利奥特,在数论课上提出了一种全新模型,教授称其思路清奇,打破了凡人的壁垒…… ……矿井测绘员,卡特莱特。仅凭一支铅笔和一块怀表,便重新规划了错综复杂的井下通风与运输网络,完美避开了所有地质断层,大大提高了开采效率…… 班克斯沉默了,一张又一张翻过,每一张都没有坚持五秒钟 全都是垃圾。 班克斯猛地合上卷宗,声响之大,让外面的车夫都惊得勒住了马缰。 “难堪大用!这些人或许的确算得上是大不列颠的瑰宝。若是放在二十年前,或者是十年前,把他们招进学会,加以雕琢,必能成为独当一面的栋梁” “可是……” 秘书还想要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 班克斯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失望。 “他们的天赋确实让人眼前一亮,没错。但这种亮光,就像是雨夜里的一盏煤油灯,虽然亮,却挡不住风,更照不亮如今局势的迷雾” 他松开手,任由那几张纸滑落在脚下。 “我要的是闪电!是能劈开黑夜,让所有敌人胆寒,恐惧的雷霆!” 班克斯整个人仿佛瞬间年轻了十岁,眼神锐利,像是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 “我们要的不是那种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好学生。我们要的是一个跨时代的天才——一个足以与牛顿、欧拉并肩而立,甚至能把那两位先贤按在黑板前重新教书的怪物!” “一个配得上不列颠押上国运!配得上[天光巡游]的最后底牌!” 秘书冷汗流下,那句:可这样的人又该去哪里找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马车便猛地一顿。 车夫那略带沙哑的嗓音穿透了雨幕和木板,冷冷地传了进来: “先生,王宫到了” 班克斯没有理会秘书欲言又止的尴尬,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胸前的皇家学会的印章。 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战鼓的前奏。 他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下车,大步踏入了那片笼罩着帝国最高权力的阴影之中。 推开宫殿大门。 班克斯低眉行走在宫殿之内。 沉重的橡木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风雨声隔绝。 两旁的甲胄空洞地站立,这绝非装饰,而是真正曾饱饮鲜血的武装,它们被放立于此,只是为了彰显主人的功绩与伟业。 如今,它们沉默地注视这闯入宫殿的渺小生灵。通道的尽头,是如山般巍峨的王座 从大殿尽头的台阶上拔地而起,层层叠叠地向上堆叠,最终在高处化作一个俯瞰众生的座位。 统御大不列颠全境之王就在那里。 看不清袍色,看不清轮廓。王座如山,王便如山巅的云雾,孤高而遥远。 “班克斯” 王的声音不如外表那样威严,反而显得很温和 “这一路走来,伦敦的雨很大吗,你的斗篷都湿透了” 班克斯低下头,将胸膛的沉重压下: “陛下,雨不大,但风很冷。让您挂心了” 王轻轻点了点头:“朕看你走路的姿势,左腿的旧伤又犯了。在那边,你们没能好好休息吧” “我们最近往雪山多跑了几趟,陛下” 班克斯如实回答:“比起如今国家的局势,这点辛苦不算什么” “那就好” 王似乎松了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 “只要人还站着,就不算最坏。来,先缓口气,别急着跪。你总是这样,哪怕只剩最后一口气,也要先跑到朕面前报信” 班克斯依言稍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但仍保持着臣下的姿态。 “臣,有要事相求” 那身影听闻,微微一顿,似是无奈,如同云层掠过日辉,投下片刻的阴影。 “我知道你从不会无端打扰朕的清净,这一次,你又打算向你的王,索求何物呢?” 班克斯看着那个他侍奉了半生的国王。 “陛下” 他顿了顿。 “臣为选王剑而来” 大殿内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旋即,刀剑作响! 王座左右两侧的阴影里,帷幕同时无风自动。数道寒芒在刹那间撕裂了大殿的昏暗。 锵! 利剑出鞘的锐响汇聚成一股音浪,狠狠撞向大殿的四壁。 十余柄锋刃同时举起,有的对准了班克斯的眉心,有的抵住了他的心口,还有的横亘在他脖颈前,寒光映照下,每一双露在面甲外的眼睛里,都只有纯粹的杀意。 圆桌骑士。 亚瑟王曾拥有一张巨大的圆桌,他的骑士们环绕而坐。那张桌子没有首席,没有末席,每个人都能望见彼此的面庞。这便是圆桌的第一重含义:平等。 能坐在这张桌前的人,每一位都曾立下誓言。 怜悯。荣誉。牺牲。忠诚。 这四条准则,便是骑士们终生恪守的铁律。他们被赋予了整个王国最锋利的剑,也被交付了整个王国最沉重的信任。 但传说终究远去。古老的圆桌在战火与背叛中崩解,亚瑟王与他的骑士们一同葬入史诗。但那十二个席位却从未真正空缺。 一代又一代,不列颠的君王从王国最出众的武勋者中拣选人选,将圆桌骑士之名重新授予他们。 名号与荣耀延续至今。 如今站在大殿阴影里的,正是这一代人。 即便已经是第四位阶,班克斯还是能感受到那股恐怖的杀意,和那如芒在背的死亡预感……只能说,真不愧是圆桌骑士团吗? 死寂。 “退下” 王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比先前问候班克斯时还要平淡几分,就像是在吩咐侍从撤去一杯凉掉的茶。 那十余柄悬停在半空的利刃,连同它们身后那些面无表情的圆桌骑士,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指令。他们收刀的动作整齐划一,金属归鞘的轻响连成一片。 帷幕落下,阴影合拢。 方才还杀机四溢的大殿,转眼间又恢复了那种肃穆的庄严。仿佛刚才那场危险的围剿,不过是斑驳光影里的一场幻觉。 王座上的身影重新注视在班克斯身上。 “走这么远,说这么多,就为了吓我一跳?” 他轻笑了一声:“班克斯,你该学会带点更有趣的礼物来见我” 然后,不列颠的王自王座上起身。 这是班克斯第一次看清他的动作。那个身影从层层叠叠的王座上走下,一步,又一步。 两侧阴影中的圆桌骑士随之垂首,如同麦穗在风中低伏。 最后,王在班克斯面前停住了。 “拿去吧” 一柄剑,就这样出现在班克斯的面前。 它并不耀眼。没有宝石镶嵌的剑柄,没有鎏金錾刻的剑格,没有繁复华丽的纹饰,它甚至称得上朴素。 然而当你注视它的时候,你会忘记呼吸。 仿佛那不是剑。而是黑暗中曙光。 是被千万人传唱又被千万人遗忘的某支古老传说的颂曲,它诞生之后,所有的史诗才有了开篇。 它是如此瑰丽梦幻,却又如此真实沉重。 自传说与英雄史诗的具现,由原典与神话所捏造而出的王者之剑。 不列颠的王权自其而生,亦将永恒与其同在。 班克斯看着那把剑,又抬头看了看王的面容。他没有说话,只是向前迈了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托剑,像天平的横梁。 当他的手掌触碰到剑柄的瞬间,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全身。 “剑已向我示警,千年来记录第一次,它震动三天不止,似乎在预示前所未有的变革时代将要到来,高加索人,还有东境古老的震旦都已经在新世界获得了崭新的席位…” “我们可不能被拉的太远……” 班克斯怔了一瞬,旋即深深低下头去。 “别摆出那副要哭的表情” 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伸出手,轻轻在班克斯的肩甲上拍了拍: “拿了剑就好好的为朕效死既可,再说了,朕只是借给你,后面还是要还给朕的……” 王沉默了。 大殿里只有剑身还在发出阵阵的嗡鸣。 “……不要让朕失望,班克斯” 班克斯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那一声闷响在大殿里回荡,甚至盖过了剑身的嗡鸣。 男人浑身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仿佛是因为这如山一般的信任,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无半点泪水,只有燃烧到极致的火焰。 “天佑吾皇!天佑大不列颠!!!” 第179章 所谓仁慈 高斯的手死死抓住砖缝,指尖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他把自己像块破布一样甩上墙头,胸膛剧烈起伏。凌晨的寒风刮过他汗湿的额发,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富商家中灯火通明的景象在稀疏的星光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格外豪华。 “我……我不行了……” 高斯趴在冰凉的墙头,气若游丝,感觉肺和心脏要打起来了似的。 少年从城外那个隐蔽的山洞一路潜行至此,避开巡夜人,攀爬这堵光滑得离谱的高墙,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 牧亚轻盈地落在他旁边的墙砖上,六只翅膀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豆子眼反射着微光。 他看着少年狼狈的样子,面色沉重,仰天长叹: “人生不就是这样么,一边说着:不行了,要死了,一边跌跌撞撞地继续生活下去” 鸽子顿了顿,仿佛在阐述公理, “所以我说,活着,不就是一场持续被生活强健的过程么,区别只在于姿势和谁在上面,有没有人懂的” “噗,咳咳咳!” 高斯一口气没上来,被自己的口水呛得剧烈咳嗽,扒着墙沿的手一滑,整个人猛地向下坠了半尺! 少年感觉心脏骤停,全靠牧亚眼疾手快,用爪子死死抓住他,才没直接掉下去。 “你……!” 高斯惊魂未定,咬牙切齿,又怕惊动守卫,只能压低怒吼: “你这只肥鸽子!能不能别在我爬墙的时候,说这种……这种话!” “哪种话?实话?” 牧亚扑棱了一下翅膀,语气毫无波澜。 “抓紧时间,巡逻的守卫十分钟后经过这里下面的小径。还是说,你想在这里趴到天亮,等仆人出来倒夜香时跟他打个招呼?” “你怎么知道?” 高斯忍不住问,他小心地从墙上下来,跟着牧亚的指引,贴着墙根的阴影移动。 “我会观察。鸽子到处飞,不会有人在意” 牧亚简短地回答:“况且,有钱人往往比穷人更依赖习惯,因为他们付钱让世界按照他们的习惯运转” 一人一鸽像两道紧贴着墙壁的阴影,快速而安静地穿过一片精心修剪的灌木丛。 空气中弥漫着夜晚植物清冷的气息,混合着远处马厩隐隐传来的干草味。 富商的宅邸大得超乎想象,回廊曲折,庭院深深,每一步都得提防可能出现的守卫,夜巡的仆人,甚至是被惊动的看门犬。 “你……真的要去杀了富商?” 话一出口,高斯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在这种时候显得既幼稚又多余,但他就是需要说点什么,来确认自己不是在做一场噩梦。 杀人。 这种主动去剥夺一个人生命的行为,对他而言还是太过超前了。 牧亚的蹦蹦哒哒没有丝毫停顿,声音依旧平稳地传来,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得令人安心,也令人不安: “我为什么不杀他?难道是为了保护生物多样性吗?” “我原本还觉得奇怪,你们一会儿公爵,一会儿富商,我还以为是同一个人称呼不同。观察了几天才搞明白,这是两个人。你那位正牌的资助人,布伦瑞克公爵,还在他的领地上处理事务,暂时没空理会你” 牧亚的语气中充满了嘲讽。 “而眼前这位虔诚的信徒扭曲了历史,修改了你的命运,种种罪行,如果放在我以前,我保准要把他的脑袋拧下来” 他示意了一下前方那座在夜色中愈发显得庞大阴森的主宅,鸽子如血红宝石般的眸子中沸腾杀意。 “可我现在忍了这么久,让他多呼吸了这么久的空气,目睹了这么久的日出日落,甚至还容他搞出设桥陷阱等等花样……这难道,还不够说明我的仁慈吗?” 高斯正屏息凝神地观察着不远处一道回廊的转角,以防突然出现守卫。他闻言,吐槽道: “仁慈?按你的说法,他是不是还得跪下来给你磕两个头,感谢你没在发现他的第一时间就把他给宰了?” 牧亚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个假设。 “磕头就不必了,我是一只务实的鸽子,只希望他的尸体能帮到我就好” 高斯:“……” 他决定不再和这只鸽子讨论关于杀人的伦理问题。跟梦想家说话,有时候比解数学难题还让人感到一种逻辑层面的无力。 豪宅寂静。 唯有远处某处古老的座钟,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嗒…嗒…声。 壁灯里的蜡烛早已燃尽,只余下冷清的月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扭曲变幻的光影。 牧亚停在原地,微微侧头,片刻后,它羽翅轻抬,指向走廊尽头那扇最为厚重华丽的大门。 高斯的心脏猛地缩紧,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餐刀,这是牧亚让他带在身上的,他看向牧亚,用眼神无声地询问。 牧亚微微点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六只翅膀缓缓张开,无声飞翔在天空之上,每一根羽毛都似乎凝结了月光,流转着一种仿佛金属的微光。 咔。 一道轻的仿佛不存在的动静。 大门向内滑开一道缝隙,恰好容一道影子掠过。 速度极快,快到高斯甚至没看清牧亚是如何进入的。 书房内。 布伦瑞克富商正背对着门,站在巨大的书桌后,俯身看着摊开的账本。 他穿着深紫色睡袍,体态臃肿,手指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闪烁。商人似乎听到了风声,肥胖的身躯顿了一下,带着被打扰的不悦,缓缓转头。 “我说了,黎明前不要……”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转过来的视线,并未捕捉到预想中诚惶诚恐的仆人,而是对上了一抹悬浮在书房的纯白翅膀。 那是一只鸟?一只鸽子?怎么可能? 富商的大脑在极短的惊愕瞬间给出了荒谬的判断。 他臃肿的身体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那只戴着宝石戒指的右手猛地探向书桌下方某个隐蔽的机括! 一声轻鸣,一柄寒光闪闪的淬毒匕首弹入他手中。手腕一翻,没有丝毫犹豫,朝着那悬浮的白影疾刺而去!动作干脆利落,瞄准的正是牧亚看似柔软的胸腹! 他居然是一名求知者! 明显,这一下若是刺中,莫说是鸽子,便是狮子,老虎等猛兽也必死无疑。 但是,从天而降的牧亚充满了一种名为数值的美。 嗤! 富商只觉得手中一轻,那柄精心打造的匕首,无声无息地断为两截。前半截叮当一声掉落,后半截则还握在他突然无力的手中。 断口处光滑如镜,仿佛被世间最锋锐之物瞬间切割。 他甚至没看清那翅膀是如何动作的,只看到一片柔和的白光掠过,然后眼前一黑。 富商,死!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狰狞伤口,他被牧亚抹除了灵魂,以最大限度的保障尸体的完整。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快得高斯甚至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富商从哪里掏出来的匕首。 “……这就……结束了?” “不然呢?你难不成是那种杀人,喜欢整的血糊糊的类型?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我没想杀人!” “好了,不开玩笑了,我需要你把他搬到隔壁的小储藏室” 牧亚用翅膀尖指了指书房一侧不起眼的侧门。 “你总不能指望一只鸽子完成这样的任务吧” “拖,拖动?” 高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者你可以尝试公主抱,如果你对自己的臂力有足够信心的话” 高斯瞪着那只用最平常的语气说着最惊悚内容的鸽子,一时无言。他看着地上富商臃肿的身躯,估算着重量。 少年走了过去,忍住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抓住富商睡袍厚重光滑的丝绸面料,用力向后拖拽。 几分钟后,高斯完成了牧亚的指挥,鸽子跟着飞了进来,悬停在尸体上方。 “出去,把书房门带上。在门口守着,注意走廊动静,对了,千万不要偷看,我怕你晚上做噩梦” “谁稀罕” 高斯靠在门后面,数了差不多两百次心跳。门板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连鸽子翅膀相互摩擦的声音都没有。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少年沉默… 少年等待… 少年无聊… 高斯悄咪咪地站起身子,他其实并不想看。只是门缝就在他手边。他只是想确认那只鸽子没有在搞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事情。 他只是——好吧,他忍不住。 高斯屏住呼吸,把一只眼睛贴上了门缝。 储藏室里点着一盏很小的油灯,光线昏黄。 牧亚蹲在尸体旁边,六只翅膀像六只手一样各自张开,每只翅尖都捏着一件东西,有的捏着刀片,有的捏着镊子,有的捏着一根弯钩状的金属棒。 那些都是牧亚临行前让他带着的,说是:会用上的妙妙小工具。 牧亚正在用一种完全不像鸽子的灵巧动作,把富商胸腔里的东西去出来,动作精准得像钟表匠在拆一只怀表。 旁边石台上,一块摊开的粗布里,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好几件类似的东西。 而牧亚,这只该死的肥鸽子,一边干活,一边在无声哼歌。看它舞动的频率,调子应该很轻快。 高斯把额头从门板上移开,转身,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他盯着自己膝盖前面的石板地。 然后,他还是没忍住。 死死捂住嘴巴,面容扭曲。 “呕——!” 第180章 鸽子形态的弊端 山洞透进晨光,高斯坐在石板前,捏着笔,面露疲惫,有着深深的黑眼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纸上那些线条和数字,此刻像是隔了层雾。他一夜没睡踏实,一闭眼就是昏黄油灯下,整齐排列的器官,和无声哼歌,扑腾的翅膀。 “你脸色很差” 牧亚在旁梳理羽毛,语气关切:“要不要再睡会儿?” 高斯缓缓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了过去。 牧亚歪头,竟显出几分无辜:“昨晚我提醒过你别看。你自己非要看” “……” 高斯胸口一堵,所有闷气都堵在喉咙里。他猛地转回头,把那股恶心、后怕和无处发泄的火气,全摁进了眼前的几何难题中,炭笔划得沙沙作响。 牧亚看了看他,不再说话,自顾自趴回干草堆。 很多人都认为肉体与灵魂是截然分开的。肉体是皮囊,是暂时的居所,灵魂才是本质,是核心中的核心。 这种看法,牧亚也曾在解剖课中询问缇雅努斯,但后者否定了他的想法。 肉体与灵魂,更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你无法将它们真正剥离。一面铭刻的图案遭到磨损,必然在另一面留下对应的磨损与破坏。 所以它解剖了那个富商。别误会,牧亚没什么变态的癖好。它只是好奇,纯粹的好奇。醒时长祷会到底是怎么制造出这样的信徒的? byd,把信徒当摔炮使,这里撒一堆,那里撒一堆,死伤无数,结果这群信徒的忠诚就跟焊死了一样,一点没降?你要是说醒时长祷会没用手段,牧亚信不了一点。 就这精神控制强度,尤里看了连夜扛着心灵信标跑路,直呼专业团队惹不起。 不过。 牧亚可不敢触碰富商的记忆和灵魂,鬼知道这种狂信徒的脑子里都藏着什么见鬼的东西,万一自己着了道,被一个死人反杀,那可就太好笑了。 所以牧亚的发现让他昨晚也没睡觉。 什么都没有。 健康得不能再健康,普通得令人不能再沮丧了。除了生活优渥带来的脂肪肝倾向,那具肉体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除了信仰留下的痕迹外,没有任何强制的改造,连最轻微的反抗都没有,一切顺理成章。 这不对吧? 难道醒时长祷会真就没用手段?全靠……忽悠? 如果这是真的,那意味着这些信徒的狂热并非源于外在的强制扭曲或精密的灵魂手术,而是自发,且纯粹到可怕的认同。 是他们自己,心甘情愿,甚至满怀喜悦地,将所有理智与灵魂都献祭出去。 有点吓人了。 ……… 高斯把手上的草稿揉成一团。纸团撞在石壁上,弹进墙角那堆废纸里。 他伸手揉了揉眼睛,视野中的弧线和辅助线开始模糊,那些自己写的东西开始像小虫子一样慢慢移动。 高斯后仰靠在椅背上,岩洞的天花板缓慢地旋转了一下。 不,旋转的不是天花板。 少年重新坐直,手指悬在纸张上方,等着那阵眩晕过去。可它没有过去,反而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潮水温柔地淹没了意识的沙滩。 高斯发觉自己的状态不太好,他奋力的集中精神想要摆脱出来,下一秒,他感到一阵冰凉、柔韧的触感从后背和颈后传来。 眩晕的潮水骤然褪去,被一种深不见底的黑暗所取代。少年不知道牧亚做了什么,最后一点模糊的视线里,只有鸽子那对红宝石般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没有梦。没有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高斯猛地睁开眼,山洞岩壁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中逐渐清晰。精神疲惫,但至少不再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躺在铺开的干草上,身上还盖着自己那件破旧的外套。 牧亚蹲在旁边的石板上,见他醒来,红眼睛注视着他。 “晕了十二分钟” 他说:“现在能分清东南西北了吗?” 高斯撑着发沉的脑袋坐起来,喉咙干涩,胃里像被掏空。他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牧亚跳下石板,落在他面前。 “走,去吃饭” “吃什么饭?” 高斯脑子里还晕着。 “庆功宴” 牧亚的语气理所当然。 高斯愣住,觉得自己可能还没醒透:“……庆什么功?” “为你马上要解开的难题与新生活” 牧亚扬了扬翅膀。 “你离答案就差一层窗户纸,捅破是早晚的事。但在你饿晕过去,或者把自己脑子烧糊之前,得先填饱肚子。所以,庆功宴提前吃了,免得你等会解出来的时候,是饿着肚子的” 这逻辑让高斯更懵了。 “再等等,我马上就……” 牧亚打断他,语气笃定。 “你是觉得自己太聪明,还是觉得数学史太短?早夭的天才比解不出的难题更多。你今天不吃这顿饭,明天我就拿你的草稿纸当废纸烧” ……… 半小时后,高斯站在一扇略显油腻的橡木门外,脚步有些迟疑。这是城南一家还算体面的旅店兼酒馆,门口拴着几匹旅人的马,里面飘出烤肉的香气和麦酒的味道。 以他平时的处境,这里绝不是他能随意踏足的地方。 “进去” 牧亚蹲在他肩膀上,用翅膀尖不轻不重地戳了戳他的耳朵。 “你确定……?” 高斯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裤脚和磨破的袖口。 “我发现你是不是有点社恐啊?“我发现你是不是有点社恐啊?站在门口已经跟门板对视了快一分钟了。再站下去,老板要以为你是来讨债的” “社恐是什么?” “社交恐惧症。我老家那边的土话。症状包括但不限于:进陌生场所前需要做心理建设,跟陌生人说话前要在脑子里排练三遍,排练完了还是说得磕磕巴巴,说完之后连夜复盘觉得自己刚才那句你好,语气不对” 牧亚顿了顿:“最典型的症状是,明明饿得要死,却因为不想跟老板点菜,宁愿饿着” 高斯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破靴子,又看了看酒馆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 “……那你老家还挺先进的,连这种毛病都有名字” “所以你是承认了?” “对,我确实有点社恐。所以待会儿你点菜。反正你话多” 高斯硬着头皮推开门。浑浊的空气,食物的香气,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包裹。他有些恍惚,找了个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坐下,木椅发出吱呀一声。 牧亚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桌上,红眼睛扫视着周围。 一个围着围裙的胖妇人走了过来,惊奇地看了眼牧亚: “我们这里不帮处理食材” 牧亚的脖子猛地一拧,红眼睛瞪得溜圆。 高斯替他开了口:“他是我的同伴,不是食材。” 胖妇人挑了挑眉,重新打量了一眼这只肥胖异常的鸽子,耸耸肩,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点菜的小炭笔。 牧亚悄悄用翅膀尖在高斯手背上戳了两下,又指了指菜单上的几行字。 “上份招牌炖肉,多加面包。再来份煎香肠,一份煎鸡蛋,一份黄油豌豆,一杯热牛奶” 高斯说完顿了顿,低头看了一眼牧亚,这只鸽子正用翅膀尖以一种不容商量的力度戳着菜单最底下一行。 高斯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对胖妇人说: “再加一碟生麦子。不发酵的那种。生的” 胖妇人的炭笔停了。她看看高斯,又看看桌上那只圆滚滚的灰鸽子,嘴巴张了张。 显然在这只鸽子居然有菜单和算了反正城里怪人多之间挣扎了片刻。最终她选择了后者,合上点菜本,头也不回地走向后厨。 等胖妇人走远,高斯压低声音:“你还真吃生麦子?” 牧亚白了他一眼,用翅膀尖在桌上划了两个字——废话。 “我以为那是你为了维持鸽子形象点的摆设” 牧亚又划,挥舞的翅膀中中有着几分悲愤: 我要是现在能吃得惯人类的饭,你以为我不想吃炖肉?你以为我不想啃香肠?你以为我蹲在你肩膀上看你咬面包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 我的灵魂是一个成年男性,我的胃是一只鸽子。你体会一下。你体会一下这个落差 高斯看着桌上那几行潦草的字迹,又看了看牧亚那张因为悲愤而微微炸毛的鸟脸,沉默了一瞬。 “……所以你刚才盯着菜单看了那么久,是在缅怀你失去的食谱?” 牧亚的翅膀尖停在半空中,没有再写什么。他缓缓把翅膀收回去,蹲成一个圆润且散发着淡淡哀伤的白球。 第181章 变故 没多久,食物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陶罐里是浓稠的,漂着油花的肉块和蔬菜,黑麦面包外皮硬脆,里面却松软,旁边盘子里的香肠煎得滋滋冒油,豌豆浸在融化的黄油里。牛奶装在锡杯里,温热。 而牧亚面前,则是一小碟颗粒分明的、未经任何加工的生麦粒。 高斯看着眼前的一切,喉咙动了动。自从被卷入这些事,他很久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菜了。 少年拿起面包,蘸了蘸炖肉的汤汁,送进嘴里。温热的、充满油脂和香料香气的食物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和空荡荡的胃。他几乎没怎么咀嚼,大口吃了起来。 牧亚慢条斯理地啄着麦粒,偶尔抬头看看酒馆里形形色色的客人,一副对周遭漠不关心的样子。 吃了小半,胃里的感觉被暖意取代,高斯的理智稍微回笼。他放慢速度,舔了舔沾着油的手指,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这顿饭……钱哪儿来的?” “从那位慷慨的布伦瑞克先生书房抽屉里顺手拿的” 牧亚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拿了张废纸。 “他暂时用不上了,我们正好需要。很合理” 高斯被牛奶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他就知道,指望一只鸽子有钱多少是有点癔症,但……肉很香!面包很软! 高斯很久没觉得这么踏实了。道德上的那点不安,很快被胃部的满足感和疲惫稍稍缓解的舒适感压了下去。 “梦想家” 他喝了一大口牛奶,舔掉上唇的白沫,眼睛在食物的热气后闪着光。 “你之前说,我会成为是求知者,求知者,到底都能做到些什么?我是说,那些真正的能力?” 牧亚慢吞吞地啄完最后一粒麦子,抬起头,红宝石眼睛在油灯光晕下显得深邃。 “求知者分很多种,但你,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在我的干涉下,你注定会成为一个幻想天光的求知者” “幻想天光的求知者,拥有的能力叫做引擎” 高斯听得眼睛发亮,连呼吸都屏住了。 “你能利用一种特殊的能量,也就是灵质,凭空造物。你知道的知识越多,你在脑子里把它想得越清楚,越细致,你造出来的东西结构就越精密,效果就越强” “比如说” 牧亚说: “你只懂棍子能打人,那你最多用灵质搓根结实的棍子。但如果你清楚刀刃怎么开最利,力该怎么传导最省劲,材料怎么交错最耐冲击,你就能弄出把特别快的短刀” “你要是还懂点机括,传动,电力,嘿嘿,你就能让你的敌人开开眼了” “任何东西?只要我懂?” 高斯声音发紧。 “任何你真懂的东西” 牧亚强调,“不是你觉得自己懂,是你从里到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的东西,连它为什么该是那样都门儿清。差一点,弄出来的就是样子货,一碰就散,还白费灵质” “对了,灵性有限。越复杂越精细,消失得灵性越快。灵性用多了,你脑子就会迟钝,用得太狠……” “会怎样?” “你会很累。累到不想再想任何东西。那时候,别说造东西,你连自己叫什么可能都得反应半天” 高斯咽了口唾沫。这可听起来相当不妙。 牧亚紧接着又讲了一些自己的见闻。 像是那种写在游记里的风物人情——他在天途里见过的地方,见过的人,以及那些地方和人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 牧亚讲了某些夜晚,某些黎明,某些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的时刻。他讲了孤独,也讲了不得不为之的疯狂。 他没有讲细节。没有地名,没有日期,但高斯觉得很真实,手里举着的面包停在半空中,忘了咬。 窗外有马车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喊某个名字,酒馆角落里有两个醉汉在争论马经,炉火噼啪爆开一粒火星。所有这些声音都在,但高斯一样都没听见。 “真好啊” 高斯说。 他没头没尾地冒出这么一句,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中,眼睛还望着酒馆天花板的某处,像是牧亚刚才讲的那些东西正在那片木纹里重演。 “那些地方,那些事,亲眼见过那么多东西,一定很美好” 牧亚并没有反驳这一点,它看着少年脸上那种纯粹的、对遥远见闻的向往神色,看着他那双对未来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触动。 快了。 他想,这个念头像一片羽毛,落在意识的水面,没有激起太大涟漪。 等这高斯这家伙真的画完那个十七边形,我这个大剧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结算报告,成就,然后再从高斯身上抽两种天赋,数学史上的赫赫有名的天才,不知道会给我怎样的惊喜。 年轻人一想到缇雅努斯惊讶的表情就想笑。 至于高斯之后的人生,摆脱了醒时长祷会的提前扼杀,回归布伦瑞克公爵的资助,在幻想的道途上一路向上,成为那个后世皆知的数学王子……剧本大概就会那么写下去。 而自己,不过是这段传奇开头处,一个不起眼的注脚,或者连注脚都算不上。 这念头让它心里那点微动平息下去,变成一种平静。它看着高斯,就像看着一幅笔触绚烂的画的最后一笔,知道自己该做的,就是确保这最后一笔别涂歪了。 于是,鸽子用翅膀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那声音在嘈杂的酒馆里几不可闻,却恰好能把高斯飘远的思绪拉回来。 “高斯” 他开口,声音听起来甚至比平时多了点闲聊的随意,少了点惯常的催促。 “嗯?” 高斯眨了眨眼,从幻想中回过神,看向它。 “如果你真的成了求知者,有了力量……” 牧亚歪了歪头,红眼睛在光晕下显得有点深,像是在认真探讨一个有趣的可能性。 “你想做什么?或者换个说法:你的梦想是什么?” 高斯被问得愣了一下。梦想?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大,有点远。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油渍的指甲缝,又看看自己磨破的袖口上。 巷子里的混混,富商书房的尸体,莫里茨教授沉重的嘱托,还有乡下破屋里母亲在油灯下缝补的背影……这些画面杂乱地闪过。 少年抬起头,眼神里那种对遥远风物的向往褪去了。 “我……我想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数学家” 高斯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说得清楚。然后,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那样,就能有稳定的钱,能把妈妈接到城里,住不漏雨的房子,吃得上肉。他们……就不用再担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冬天有没有柴烧……”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 牧亚静静地听着。 家喻户晓……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牧亚想。这个答案,比它预想的任何宣言,都更现实。它没有嘲笑,也没有赞许,只是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点头。 尽力追逐如同幻梦般的幸福吗? 这个梦想,他很喜欢。 “哦” 鸽子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那挺好。至少知道要往哪儿使劲” “不过家喻户晓的数学家和能养家糊口的数学家中间,还隔着一座名叫现实的大山,和一堆名叫醒时长祷会的绊脚石。你现在连山脚都没爬到,石头倒是绊了不少” 高斯的脸更热了,他张了张嘴想辩解。 “不过” 牧亚没给他机会,红眼睛扫过少年窘迫又认真的脸。 “想爬最高的山,总比想着在半山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强点。至少听着有精神气” 鸽子一字一顿。 “我会帮你完成你的梦想的” 它说着,已经一蹦一跳地朝酒馆门口走去,白色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滚动的毛团。 高斯看着它的背影,胸腔里那股因为说出梦想而翻腾的情绪,随着被认可的欢喜,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渴望。 推开酒馆的门,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高斯深吸一口气,跟着前方那点小小的白色影子,重新踏进昏暗的街道。 就在这时,一阵夜风卷过街角,吹起了地上几片枯叶。叶片打着旋,在石板路上划过几道毫无规律的轨迹。 就像是雷霆落下!高斯的脚步猛地顿住,瞳孔微微收缩。 真理的大门轰然洞开! 完美的理论,在现实一个漫不经心的小变化中,找到了它回家的那条最简洁的小径! “梦想家……梦想家!” 高斯的声音有些发干,他盯着那堆枯叶,眼睛亮得惊人。 “我……我知道了。回去,快回去!” 他不再看牧亚,转身就朝着山洞的方向,几乎是小跑起来。怀里的草稿纸沙沙作响,仿佛那些线条和数字已经迫不及待要挣脱出来,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存在。 牧亚在他身后扑棱着翅膀跟上,红眼睛望着少年在夜色中突然变得急切,甚至有些踉跄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墙角那堆毫无特别的枯叶。 这就是天才吗? ……… 高斯几乎是撞进山洞的。他扑到冰冷的石板前,甚至来不及点燃油灯,借着洞口透进的惨淡月光,抽出炭笔,手指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发抖,但落下第一笔时,却稳得惊人。 沙沙沙…… 炭笔划过粗纸的声音成了山洞里唯一的声响,急促,绵密,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气势! 牧亚蹲在旁边的石头上,红眼睛在黑暗中静静注视。 它看着那些辅助圆、平分线、交点被迅速而精准地定位,看着高斯完全不需要停顿,仿佛不是在推导,而是在将脑海中已然完整浮现的璀璨成果,一丝不苟地拓印到纸上。 看不见犹豫,看不见涂改,宛如随手而成 少年抿着唇,额角渗出细汗,眼睛却亮得吓人,月光移动,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当最后一笔落下! 那连接最终十七个等分点的,完美闭合的多边形轮廓跃然在纸上! 炭笔尖啪一声,断了! 山洞里骤然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高斯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石板上的图形。 完成了。 没有天花乱坠,没有地涌金莲。只有粗糙纸面上,一个用炭笔画出,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正十七边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跨越两千年的幽灵,被他彻彻底底的击倒了! 天途也送来提示。 [1796年3月30日,19岁的高斯一夜破解了困扰数学界2000年的正十七边形尺规作图难题,在你的干涉下,这个时间提前了整整三年] [这到底是好是坏,你不得而知,但你很清楚,无论高斯还是你,都不会忘记此刻的喜悦] ……… 巨大的成就感涌高斯上心头,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又极其珍贵的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少年缓缓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这口气带着颤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成功了……妈妈,弟弟……家喻户晓…… 高斯模糊地想着,手指轻轻抚过纸面,触感粗糙,却让他心头滚烫。 少年抬起头,看向牧亚,眼里带着完成壮举后的些微眩晕和巨大的期待。 “我……我做到了” 他声音沙哑:“接下来……我该怎么感受灵质?它……” 高斯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那只总是平静,甚至带着点嘲讽和懒散的肥鸽子。此刻正微微歪着头,红宝石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注视那张纸。 更准确地说,那目光里没有预想中的果然如此的淡然,也没有恭喜晋升的意味,而是一种……全神贯注的审视,甚至带着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困惑。 天光呢? 幻想天光呢?! 你妈!光呢!天光还踏马能下班了?! 第182章 天光并未降临 天光并未降临。 牧亚第一反应是检查自己。是不是哪儿搞砸了?介入太深?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东西? 他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巷子提醒,杀富商,吃顿饭,讲点常识……都是常规操作,当时来日教会做的可比他狠多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是我这里的问题。 牧亚先把自己撇清,立刻转向外因。醒时长祷会搞的鬼?在城里安置了某种极为隐秘的大仪式?或者在高斯身上留了后手? 牧亚屏息凝神,六只翅膀的尖端极其轻微地颤了颤,像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灵质涟漪。 没有。 况且,就算醒时长祷会真的能下血本,将天光隔绝了,其中的动静绝对要比布鲁诺在威尼那次死而复生的仪式要大的多! 所以,也不是醒时长祷会的原因。 牧亚的红眼睛死死盯住高斯,又移向石板上那个炭笔画出的正十七边形。 我没问题,高斯没问题,醒时长祷会也没问题。 那问题只能是…… ——幻想天光本身! 牧亚突然意识到症结所在。 那一瞬间,它浑身的羽毛都微微炸开了。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寒意,紧接着,是一股无法抑制,近乎战栗的狂喜。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牧亚之前所有的推测,所有的预想,都建立在幻想天光等待着被高斯所踏足这一前提。 它以为自己是在给高斯铺路,是在确保他能顺利走上那条路,灵性显现,天光照身。 但他错了。 大错特错。 这不是一条路。 这是一场演出。 而他,牧亚,这只自以为是的鸽子,竟然幸运,或者说不幸地拿到了入场券,成了这场演出的第一批观众,甚至是……见证人? 幻想天光尚未降临! 祂在这个时代根本就不存在!又怎么可能将高斯擢升为求知者! 就像你造出了一台全世界最精密的电报机,调试完毕,信号满格,按下发送键然后发现对面没有收报员。 不是信号没发出去,更不是机器坏了,是那个本该在电线另一头接收信号的人,还没出生! “……原来是这样。” 牧亚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近乎梦呓的恍惚。 鸽子终于明白了大剧场的真正含义。不是它来这里挑选一个天才,完成一个任务,抽取一份奖励。 而是他,以及高斯,乃至这座城到世界的另一端所有的疯狂与理性,都只是这场宏大演出的一部分。挣扎,计算,恐惧和渴望,都是为了迎接那个即将破界而来的东西。 见证一场天光的降临。 见证世界的改变。 牧亚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眼睛望向山洞之外,望向那片沉沉的,看似死寂的夜空。 祂是否在等待我? 祂是否在倾听我? 祂是否也在……期盼我? 良久,牧亚从那种近乎神启的恍惚中抽离出来。他看向高斯,少年的脸上还带着期待落空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高斯” 牧亚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调子,压下心中的情绪。 “我们得离开这儿” “去哪儿?” 高斯下意识地问。 “大不列颠” 牧亚说得很干脆,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去不列颠。去剑桥,或者格林威治,随便哪儿,但我个人觉得去首都最好,总之得去那儿” 高斯愣住了。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这个。 “不列颠?为什么?我……我证明出来了,不是吗?那我应该去哥廷根,或者……或者至少留在布伦瑞克。我妈妈还在乡下,弟弟还小……去不列颠?那要多少钱?要走多久?” 高斯越来越语无伦次,带着一种希望落空,还有不知所措的恼火。 他刚刚完成了一项在数学史上都堪称奇迹的壮举,以为能换来安稳和回报,结果牧亚给他指了一条更远更未知的路。 “因为留在这里,你永远得不到你真正想要的幸福” 牧亚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像锤子一样砸下来。 “你的证明在这里,会像一块腐肉,引来所有想吞噬你才华的恶狗。你可以在这里苟活,甚至可以靠着教算术养活你妈和弟弟” “但你心里那个家喻户晓,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梦想只会离你越来越远,我从不怀疑你天赋,高斯,我只是……” 鸽子叹息。 “请原谅我的傲慢,我只是担心你被世界的黑暗所吞噬” “我不去” 高斯低下头,把证明往怀里一揣,声音闷闷的。 “我不认识那儿的人,我说不好英语,我连路费都没有。你从死人兜里摸的钱够买两张去英国的船票吗?就算到了,我吃什么?睡哪儿?”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你就不能说点靠谱的吗?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把题解出来,然后拿点钱,让我妈别再缝补到半夜!” 牧亚看着他爆发,没生气,也没劝。它只是跳到高斯跟前的石板上,歪着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平静看着他。 高斯直起腰来,倔强地和他对视。 去不列颠。 这听起来不像一个开始,更像一场更漫长的流亡。而他想要的,明明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吃饱穿暖的未来。 空气凝固了。山洞里只剩下风声,以及少年那双不肯退让的眼睛里燃烧着不安与愤怒的火光。 出乎意料的,牧亚居然率先败下阵来,它那双总是平静的红宝石眼睛,第一次在高斯面前,微微垂了下去,避开了那灼人的视线。 “……给你几天的时间缓缓吧。” 牧亚的声音很轻,失去了之前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反而带着一种罕见的沙哑。 他用翅膀尖轻轻拨弄了一下地上的枯草,像一个终于发现自己也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鸽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不再用那些命运,世界,天光之类的宏大词汇,而是说回了最实在的东西: “你解开了那么难的题,本来该高高兴兴的。是我不好,把这事儿说得太……吓人了。又是杀人,又是流亡,还要去那么远的地方” 牧亚抬起头,目光越过高斯,看向山洞外那片永远也望不穿的黑暗。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这几天,你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好睡一觉,吃点东西。那个证明……你先收好了,那是你自己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他从石板上跳下来,慢慢走到洞口,夜风灌进来,吹乱了背上的羽毛。 “我只是……只是有点怕” 牧亚背对着高斯,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怕你留在这儿,最后真的什么都抓不住。怕你将来想起来,会觉得……遗憾” 他没再说下去。 鸽子只是安静地蹲在洞口,像一尊小小的白色石像,守着山洞里这片短暂的安宁。 高斯怔怔地看着它的背影,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火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退让给堵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默默地抱住了怀里的那卷草稿纸。 山洞里,只剩下风声。 少年闭上眼睛,不愿再去想什么天光,什么英国,什么未来。 他只想睡一觉。 哪怕只是在梦里,回到那个有妈妈缝补身影的油灯下,也是好的。 第183章 可造之材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山风顺着岩缝往衣领里钻。 牧亚蹲在洞口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远远望着山下布伦瑞克城零星的灯火。 它很久没像今晚这样,感到一种无力。 牧亚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下粗糙的岩石纹理。它脑海里翻涌着布鲁诺最后的记忆,这位学者早年行走在诸国之中,可太清楚有些求知者,甚至是隐秘结社对怀有天赋者的觊觎。 那些人会把天才捧上神坛,然后再慢慢榨干他的灵感,直到他变成一个只会点头微笑的空壳。或者干脆点,直接把他关进深不见光的地牢,像拧开一个水龙头那样,强迫他不断流出智慧,直到干涸而死。 布鲁诺曾亲手毁灭过不少这样的地牢。 牧亚以为自己只要把路指出来,把障碍扫清,这个叫高斯的少年就会顺着台阶走上去,就像……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 他忽然很清晰地想起了自己和缇雅努斯的经历。 缇雅努斯是货真价实的神明,他也是货真价实的孤儿。所以他能理解她为何能那样轻易地背负起两个人的命运—— 因为她只需要对他负责,而他只需要对她负责。左右不过两条性命,加起来也不过是一捧轻飘飘的灰。 牧亚的翅膀微微收拢,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点。 可高斯不一样。 牧亚转过头,透过洞口,能看到里面少年蜷缩在干草堆上的模糊轮廓。 高斯有家,有妈妈,有父亲,有弟弟。有那个在油灯下缝补到半夜的身影,有那种为了让他们过得好一点而拼命的动力。 那不是软肋。 那是他的一切。 正是因为有了这一切,他才能长出那样繁茂的枝叶,才能在解不开题的时候咬牙坚持,才能在面对死亡时爆发出那样的求生欲。 但也正是因为这一切,让他无法像牧亚当年那样,轻飘飘地割舍一切,去奔赴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让他抛下一切,去不列颠……” 牧亚低眉。这要求对高斯来说,无异于让他亲手砍断自己的根,然后指望他还能在异乡的土壤里活下来。 太残忍了。 也太傲慢了。 牧亚一直以为自己在救他,现在才明白,自己可能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毁掉他。如果高斯真的为了所谓的天光和未来,抛弃了家人,那即便他日后真的成了数学王子,站在世界之巅,心里那个最重要的角落,也会永远空着一块吧? 那种空洞,恐怕比死亡更难熬。 夜风更冷了。牧亚把头埋进翅膀里。 到底该如何是好? 到底该如何是好? 鸽子于静谧与黑夜中沉沉思考。 直至天亮时分。 牧亚终于下定了决心。 ……… 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山洞里的寒气还没散尽,高斯就醒了。 他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梦,一会儿是母亲在油灯下缝补,一会儿是牧亚在他耳边窃窃私语。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发现牧亚不在洞里。 他走出山洞,清晨的风让他打了个寒颤。牧亚蹲在不远处的树枝上,背对着他,像一尊结了霜的白色雕像。 高斯想说点什么,比如道个歉,或者问问接下来怎么办,但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把那张证明折好,塞进怀里最贴近胸口的位置。 今天就回学校吧。 不管有没有天光,不管去不去英国,他不能一直躲在这里。他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是布伦瑞克公国的学生,他得回去上课。 高斯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他低着头,尽量不引人注意。 卡罗琳学院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时,他心里那块石头稍微落地了一些。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 少年忍不住想,如果自己真的去了不列颠,会是什么样子。 先不说自己该怎么去,就算自己到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没有推荐信,没有熟人,没有出身,连一件像样的外套都没有。 不会有一名德高望重的大学者花三秒钟来验证一个十五岁的德意志乡下少年是不是骗子。 他可能会在伦敦的某个阁楼里住下来,白天教有钱人家的孩子算术,晚上点着劣质蜡烛继续算他的数学,等着某个永远不会来的机会。 也可能根本到不了伦敦。船可能在海上遇到风暴,他可能晕船晕到脱水,更可能在多佛港被当成偷渡客扣下来。毕竟高斯甚至连船票钱都没有。 他越想越具体,越想越荒唐,最后脚步停在了学院门口的梧桐树下。 一个连游泳都怕的人,要坐船穿过英吉利海峡。一个连英语点菜都不会的人,要在伦敦建立自己的学术声誉。一个刚把两千年前的难题踩在脚下的少年,下一步要做的事情是——逃离自己的故乡。 天下间恐怕不会有比这更荒唐的事了。 或许,我该拒绝他,可或许,我应该答应他。 每当高斯想起昨夜梦想家看自己的那最后一眼时,却总是忍不住心烦意乱,甚至悲伤起来。 明明只是一只肥鸽子,眼神中流露出的情绪却如同洪水一般汹涌澎湃。 不知道该如何去形容那样的眼神:就像是舞台下唯一的观众,在幕布刚刚拉开时,便已认出了这是一场悲剧。 他比台上的角色更早看清结局,却依然端坐着,为那不知情的演员唱响挽歌。 ……… 他刚走进教学楼,就迎面遇见自己的老师,莫里茨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看着高斯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眉头皱了起来。 对于莫里茨来说,高斯偶尔消失几天去钻研某个难题,并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但是对于严谨的数学家而言,看到心爱的弟子如此模样,总是忍不住多说几句。 “卡尔,你这几天旷课太多,也没去图书馆。我布置的习题,你做完了吗?” 高斯低下头,避开教授审视的目光,含糊地说:“还没,老师……我有点事,我想和您聊一聊” “那就进来吧” 莫里茨打量着他憔悴的脸,没再多责备,只是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他是真的很看重这个贫苦但聪慧的学生,甚至可以说是高斯除那位发现他算1加到100的小学老师外,生命中最重要的贵人。正因为这份恩情,高斯才想听听他的意见。 进了办公室,莫里茨没有翻找什么旧草稿,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厚重的几何原本手抄本,重重地放在桌上。 “卡尔,坐。” 莫里茨指了指椅子,自己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目光审视着高斯。 “你最近的状态很不对劲。告诉我,是不是家里又没钱买煤了?还是那群混混又找你麻烦了?” 高斯摇了摇头:“都不是,老师。” “那是怎么回事?”莫里茨逼问道,“你的心思不在学业上了。一个真正的学者,心乱了,是做不出东西的。我当年在哥廷根,也是因为心浮气躁,才错过了最好的机会” 高斯看着教授关切又焦急的眼神,心里那道防线松动了。他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老师……我想让你看样东西” “什么东西?” 莫里茨接过高斯的纸,他的视线沿着那道最终的闭合弧线缓缓移动,嘴巴慢慢张大。 他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重新戴上。这个动作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放弃了擦拭,只是把眼镜推到额头上,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梁,沉默了很久。 “教授?” “……别说话。我在想”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教授粗重的呼吸声。 “上帝啊……” 莫里茨终于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我教了三十年书,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多也就是个不错的教书匠。没想到……没想到临老了,能亲眼看到这样的头脑。卡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已经在叩响真理的大门” 他把纸紧紧按在胸口,仿佛是害怕有人抢走它似的,眼眶有些发红。 “卡尔,你是个天才。是真正的,百年一遇的天才。布伦瑞克出了你,是这座城市的荣幸” “这张纸一旦公开,你会被写进每一本数学史。你将会是新的传奇!你将会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数学家,不!你就是这个时代最优秀的数学家!” 高斯听到数学家这个词从莫里茨教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耳朵有点红了,但他心中同样还有一些疲惫。 “老师……” “嗯?” “如果……” 高斯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如果我有这样一个朋友。他很有才华,但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您觉得,他是不是应该离开这里,去不列颠深造?听说那边更……嗯,学术气氛更浓厚一些” 莫里茨教授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早晨显得格外响亮。 “离开?逃往一个或许更宽容的地方?” 莫里茨摇了摇头,目光慈爱却坚定地看着高斯。 “卡尔,这听起来很合理。但让我们想想欧拉,想想牛顿。他们一生辗转多国,历经磨难,但从未真正离开过他们的数学王国” 教授站起身,走到窗边,指着窗外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学者的职责是在任何土地上培养学识。你的这个朋友,如果他离开,他将失去所有的根系,成为一株无根的浮萍。而留下,固然要面对风雨,但风雨也能磨砺思想。况且,这里有爱他的父母,有愿意引导他的师长,有需要他未来去贡献的国家” 高斯静静地听着,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松这口气,也许是因为莫里茨的话,给了他一个留下的理由。 “所以,老师,我该留下?” “当然” 莫里茨转过身,笑容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而且,我会为你安排一切。本地大学的名额,最好的资源,我会亲自写信推荐” 高斯刚想道谢,莫里茨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那是一种长辈看到晚辈成才后发自内心的欣慰和自豪。 “对了,卡尔” 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快。 “对了,卡尔,昨晚我在市政厅碰到布伦瑞克富商了” 高斯的身体一僵。 “我跟他聊了很久,当然,是关于你的事” 莫里茨没察觉到高斯的僵硬,自顾自地说道:“我告诉他,你最近在几何学上取得了极重大的突破,是一项足以震动学界的工作。他听了之后非常感兴趣” 莫里茨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他几天后会在府邸举办一场私人晚会,邀请城里的名流和学者。他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带你过去见个面。他说,大家都想亲眼见见你这位布伦瑞克升起的新星” “……” 高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富…富商? 他不是死了吗?! 第184章 蛰伏与阴谋 “不可能!” 牧亚断然摇头,红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是在质疑我的水准吗?卡尔,我的解剖学不比一些专业的医生差,肉身被拆解成那个程度,就算他生前是个双料高级特工,被我从尾椎一路拆到颈椎,也得老老实实去地狱报到” “而且我走之前还顺手把尸体烧了,这要是还能活,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怎么才能在他手里跑路” “但老师确实看见他了” 高斯的发言也是有理有据。 “教授说得很具体。昨天晚上。布伦瑞克富商的书房。富商很高兴,还夸我。莫里茨教授不是会编故事的人,他连讲个笑话都讲不利索。他说的确实是一次真实的会面” 少年已经不再像从前那样因别人的一句话便乱了阵脚,而是平静地接受荒谬的事实。 那个曾在巷子里挥砖头的乡下少年,如今已懂得先把情绪压下去,先用脑子去思考眼前的困局。 鸽子觉得很满意。 “你老师肉体凡胎,未必能分辨” 牧亚的翅膀往身后收了收。 “他看到的富商,未必就是真的富商。换身衣服,坐在那张桌子后面,烛光暗一点,脸上抹点粉,别说你老师,就是富商自己的管家也未必能认出来” “你的意思是” 高斯抬起头:“书房里那个人,是冒牌货?” “那我们现在得去确认一下” 少年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现在就去宅邸附近看看。如果是假的,总会露出马脚” “你不能去” 牧亚打断他。 “你现在去调查,等于自己往陷阱里跳。你老师没事,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不一样,醒时长祷会想要避免历史的修正力,可从不代表,他们不能掀桌” 他顿了顿,把翅膀收拢,语气沉下来。 “这事我来办。一只鸽子飞进富商家的窗户,没人会觉得奇怪。你留在这里,把门堵好,把剩下的书看完。你唯一该做的事,就是比他们更聪明。至于那个书房里坐着的到底是什么,会我去搞清楚” 牧亚没再多说,翅膀一振,便从洞口那道狭窄的光隙中钻了出去,身影眨眼就消失在天际尽头。 山洞里彻底静了下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高斯的脑海中升起。 憎恨。 这个词像一枚烧红的铁钉,猝不及防地楔进他的身体,胸口猛地加快,心跳加快,厌恨。不是对一直在帮他的牧亚,不是对死而复生的富商。 而是对自己,对那个看见牧亚就悄悄松了口气,以为一切终于要好起来了的自己,出奇愤怒。 只能恬不知耻的一次再一次拜托别人,无有力量,无有智慧。 简直像是耻辱…… 愤怒是火,而憎恨是灼烧后的灰烬,冰冷地等待着下一场风。 无力与烦躁窜上心头,激得少年几乎想对着石壁狠狠踹上一脚,或者将手边那些厚重的典籍全部扫到地上。 但高斯没有。他只是将拳头攥得更紧,紧到整条手臂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慢慢走到石壁前,看着那个他和牧亚一同写下的5050。 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粗糙。 他不能飞,不能打,甚至不能亲自去看一眼。 但他还能做一件事。 高斯走到那本厚重的《布伦瑞克城市与周边地理志》旁,没有坐下,而是就着昏暗的光,翻开了坚硬的皮革封面。 他不能去战场。 但至少,他可以先看明白地图。 ……… 肺贰的手从老管家的额头移开。 紧接着,老管家口水从嘴角不受控制地淌下,眼睛中失去了神采,跪倒在地,然后僵硬的身体像一尊被抽掉了内部支撑的雕像,直挺挺地朝后倒去。 砰。 肺壹从靠着的酒桶边直起身。他没有走近,目光在管家的尸体上停留一瞬,便转向肺贰。 “如何?他是如何察觉我们是假扮的,是来日教会的后手吗” 肺贰放下手,指尖在衣服上蹭了蹭。 “和把群异端无关,是我们那位同僚,他在死之前就已经偏离了剧本应有的走向” 地窖里安静了一瞬。 肺壹忍不住问:“什么意思?” “他对目标,投入了过多的情感,完全没有按照剧本上来。直白来说,他在试图扮演父亲,真正的父亲,而不仅仅是资助人” 肺贰抬起头,看向肺壹。 “他私下调整了膳食单子,因为记得高斯家乡的偏好,他收集那孩子废弃的演算稿,并非为了分析,更像是收藏。他甚至在死前三天,向管家询问定制一件厚实冬衣,尺寸是目标的身形” 肺壹沉默了,无奈叹息。 “原来如此,难怪这个管家看我的眼神总是很复杂,对于一个至少伺候了主人10年的老狗而言,这种情感上的变化太明显了” “一个擅自加戏的蠢货,差点毁了整个行动。他的死反而让我们接手了这个烫手山芋” 肺贰走到管家尸体旁,用靴尖拨弄了一下那了无生气的头颅。 “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舞台我们必须站上去,剧本也要接着进行。目标高斯,我们必须重新定位并控制他。那位潜在的敌人,姑且先定性为来日教会的异端们派出的人,必须处理” “我明白,按照之前的商量来,我负责模仿富商本人,你则在暗地里图谋计划” 肺贰点头,他要比肺壹来的更早,目前所有的安排都是他计划的,包括宴会的进行,所以理应向肺壹解释。 “计划需要调整。既然同僚用过度关爱拉高了目标对布伦瑞克的好感,那我们就利用这一点。但这次,目的不是扮演慈父” “具体” 肺壹言简意赅。 “首先,你要处理掉这个” 肺贰用眼神示意地上的管家。 “随便你怎么说,一场突发的病逝,很合理。之后,悲伤但坚强的布伦瑞克先生,会化悲痛为力量,更加珍惜眼前的天才。我们可以主动接触高斯,用这个理由——老管家的突然离世,让我深感生命无常,决定不再留下遗憾,要立刻,公开地给予你应得的支持与认可” “公开?” 肺壹捕捉到关键词,眉头微皱。 “这会让我们暴露在更多视线下。而且,我们不知道那个凶手是谁,有什么目的。高调行动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让他再次出手” “就是要引他出手” 肺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凶手能干净利落地处理掉富商,实力和决心都不缺。他让布伦瑞克消失,必然有其目的,很可能与目标有关” “如今布伦瑞克不仅复活,还要大张旗鼓地继续支持高斯,这对凶手而言,是行动失败,也是挑衅。他极有可能再次尝试,无论是探查还是清除” 他顿了顿,确保肺壹跟上思路: “所以,我们要创造一个看似完美,实则完全在我们掌控下的场合。一场在宅邸内举办的小型晚宴或沙龙,邀请少量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宾客们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这个信息传出去,传到凶手耳朵里” 肺壹已经明白了: “晚宴是舞台,也是陷阱。凶手可能会混入宾客或仆役,高斯则是必然出席的主角。我们既能在众目睽睽下展现对高斯的器重,巩固伪装,也能设下圈套,等待凶手现身。一举两得” “是三得” 肺贰纠正,声音冷酷。 “最重要的目标,永远是目标本人。晚宴的喧嚣、人群的流动,是制造意外的最佳掩护。食物、酒水、混乱中轻微的推挤,甚至是过于激动导致的突发急症……” “只要创造出一个短暂的机会,让他进入你的绝对控制范围,就立刻动手。清除他,是第一优先级。为此,哪怕事后需要让‘布伦瑞克先生’也遭遇‘不幸’来圆场,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肺壹最终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激进但直接的计划。 一切牺牲都是为了神明。 笃,笃,笃。 敲门声打断了地窖里的寂静与密谋。 肺壹与肺贰的目光在昏暗中一碰,瞬间达成无需言说的默契。肺贰的身影向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一堆空酒桶后的阴影,如同融化在黑暗里。 肺壹则迅速调整了站姿和脸上的神情,疲惫而沉重,仿佛一位刚刚遭遇不幸、正试图独自整理心绪的主人。 他清了清嗓子,让声音带上恰到好处的沙哑与被打扰的不耐: “谁?” 门外传来莫里茨教授焦急的声音,与他平日古板沉稳的语调截然不同: “布伦瑞克先生!您在吗?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但我有极其重要,万分紧急的事情必须立刻告知您!是关于卡尔的,天大的好消息!” 是莫里茨。而且,听这语气…… 肺壹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快速回应,语气转为适当的关切与惊讶: “莫里茨教授?请进,门没锁” 第185章 鸽尔摩斯 肺壹话音刚落,地窖的门便被急切地推开。 莫里茨教授几乎是撞进来的,眼镜滑到了鼻尖,手里紧紧抓着高斯那张画着正十七边形的草稿纸。 脸上因激动而布满红潮,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 “布伦瑞克先生!您绝对无法想象——不,是所有人都无法想象!” 莫里茨甚至没顾上在意地窖里浑浊的空气和富商出现在此地的些微突兀,他挥舞着手中的纸,声音极度的兴奋。 “卡尔,您资助的那个孩子,他做到了!他解开了!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从欧几里得到现在,两千多年悬而未决的几何学丰碑!” 肺壹的脸上瞬间堆叠起恰到好处的惊愕,那是布伦瑞克听闻此消息应有的反应。 “上帝啊!您说什么?教授,您是说……卡尔他解决了那个……那个不可能的问题?!” 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莫里茨的手臂,力道大得让老教授微微皱眉,但这更显其激动。 “千真万确!就在这里,您看!” 莫里茨将草稿纸几乎戳到肺壹眼前,语速快得像在发射子弹。 “构造清晰,逻辑无懈可击!一种前所未有的,优美至极的方法!先生,我们不是在培养一个天才,我们是在见证一尊活着的神只在数学领域显圣!这是神迹,是布伦瑞克的荣耀,更是……” 莫里茨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眼神涣散。 他眨了眨眼,感觉视野边缘似乎有几片灰白色的羽毛飘过,轻盈而优美,他甩了甩头,将这突兀的幻觉归咎于地窖的昏暗和自己过于激动的情绪。 与此同时,在肺壹的眼眸深处,杀意愈发炽烈。 两千年难题……活着的神只…… 这些词汇在肺壹心中激起的波澜不会比教授小到哪里去。 目标的危险程度,必须立刻上调到最高。清除!必须尽快清除!必须在任何更广泛的关注到来之前。 “这……这真是……” 肺壹的声音带着震撼的微颤,他另一只手也握住了莫里茨的手,仿佛需要支撑。 “教授,这消息太惊人了,我需要坐下……不,这里太闷了,酒气也重,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上去,去书房,您得详细跟我说说,每一个细节!” 他不由分说,半是搀扶半是强硬地将还在激动中,且因刚才那瞬间恍惚而有些晕乎乎的莫里茨往外带。 “对,对,上去说,是该上去……” 莫里茨顺从地跟着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就在即将踏出地窖门的刹那,他鬼使神差地朝身后那片堆满酒桶的黑暗深处,瞥了最后一眼。 似乎是错觉……? 在几个硕大橡木桶交错的阴影里,他好像瞥见了一角深灰色的衣料,以及一只纹丝不动的……鞋子? 灯光移开,黑暗重新合拢。冰冷潮湿的空气裹挟着陈腐的味道涌来。 莫里茨打了个寒噤,是看错了吧?一定是酒桶的影子,或者堆放的杂物。自己今天太激动了,眼都花了。 “教授?您还好吗?” 肺壹关切的声音在门边响起,适时打断了他的呆愣。 “没、没事,只是有点……被这好消息冲昏头了” 莫里茨连忙收回视线,跟着肺壹走上台阶,将那瞬间瞥见的模糊影像,暂时压回了心底。 即便,他莫名感到不安。 肺壹几乎是抬着莫里茨回到了楼上书房。温暖的空气,明亮的烛光,熟悉的书籍气息。 这些本该让莫里茨放松下来,继续他滔滔不绝的惊叹,但那种地窖里的寒意像是有人用水泼了他一身,迟迟不散。 “教授,快请坐。这消息……我真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肺壹将莫里茨安顿在壁炉旁最舒适的扶手椅里,自己则坐到了对面,脸上洋溢着无可挑剔的喜悦与骄傲。 “您一定要详细告诉我,卡尔是怎么做到的?他什么时候解开的?是在学院,还是在他自己的住处?这孩子,此刻一定也激动坏了吧?我真想立刻见到他,亲自向他道贺!” 他的问题热情,自然,充满了资助人对被资助者应有的关怀。 然而,莫里茨张了张嘴,预想中那些关于高斯如何废寝忘食、如何灵光乍现的描述,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高斯在山洞里完成了它,想分享那少年完成它后与他讨论是否前往不列颠的小插曲,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含糊的: “啊……是的,他当然很激动。是在一个……一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完成的。他一向喜欢安静思考” 肺壹的笑容更深了些,身体微微前倾,显得更加关切: “安静的地方?是了,这孩子总是需要独处的空间。是在学院的图书馆,还是他租住的那间小阁楼?或者……” 他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 “我听说他有时会去城外的山林散步,寻找灵感?真是个特别的孩子” 莫里茨的心莫名一跳。城外山林?他怎么会知道卡尔常去哪里的?这两连我都不知道。 不,也许只是富商对资助对象的普通了解…… 但为什么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让他绝对不要透露山洞的存在? 他甚至感到一丝后怕,仿佛刚才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会带来某种危险。 “是……是在一个很适合思考的地方” 莫里茨避开了具体地点,努力将话题拉回数学本身。 “关键是这个证明本身,布伦瑞克先生,您看这个圆内接正十七边形的构造,他引入的这个复数单位根的概念,简直是天才的飞跃……” “这当然是无与伦比的天才之举!” 肺壹立刻附和,但紧接着,他再次尝试切入核心。 “卡尔现在在哪里?我迫不及待想为他做点什么。比如一份实质性的奖励。他家里的经济情况一直是他肩上的担子,我想,或许可以借此机会,为他母亲和弟弟在城里安排一个更舒适的住处,让他能彻底安心研究?您知道他此刻是否回宿舍休息了?还是……” “他……他需要休息,是的,需要好好休息” 莫里茨拿起仆人刚送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掩饰自己的不自然,他的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汗水。 “具体的安排,我们可以稍后再议。我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这个证明被更广泛的数学界所知,比如写信给哥廷根的期刊,或者……” “您说得对,学术荣誉是第一位的” 肺壹从善如流,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疑虑。 莫里茨的反应不对劲。这个之前还激动得恨不得向全世界广播的老学究,此刻却对高斯的下落和状态语焉不详,甚至有些闪躲。 是什么让他突然改变了态度? 有人在暗地里捣鬼? 肺贰化作的阴影无声穿梭,排查任何可能隐藏的地点与窥视。 “这样吧,教授” 肺壹做出决定,语气依旧温和。 “晚宴的提议不变,而且应该尽快举行,以匹配这项成就的辉煌。请您回去后,务必转达我对卡尔最热烈的祝贺,并告诉他” 他顿了顿,继续热情洋溢地说着。 “我将在明天的晚宴上亲自为他举杯。至于他本人,如果太劳累,今晚好好休息便是,我们明日再详谈也不迟” 他不再追问,反而表现出极大的体贴。这反而让莫里茨更加不安,他匆忙起身: “好的,好的,我一定转达。那我先告辞了,布伦瑞克先生,您也……别太激动,注意身体” 看着莫里茨几乎有些仓皇离开的背影,肺壹脸上所有的温和表情瞬间消失。 他走到窗边,看着老教授略显凌乱的步伐迅速消失在宅邸前的林荫道尽头。 肺贰无声地出现在他的身边。 “他隐瞒了” 肺壹没有回头,声音冷硬。 “而且是在某种影响下突然开始的隐瞒” 肺贰补充,他自然也听到了全部对话。 “前半段激动真实,后半段警惕突兀。不像他平时的性格” “有人警告了他,或者……干扰了他” 肺壹的手指轻轻敲击玻璃。 “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用我们不知道的方式。高斯身边,果然有我们看不见的保护者。而且,动作很快” “计划不变,但必须加速,且提高警戒级别” 肺贰走到书桌旁,手指拂过光滑的桌面。 “我们……” 肺贰眼角的余光似乎扫过了窗外庭院的橡树。 暮色渐沉,枝叶在晚风中轻微摇曳,一切如常。一只灰鸽的轮廓在最高的枝头隐约可见,但很快融入昏暗的天色。 不过是最寻常的城中景致,引不起任何多余的注意。 可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书房明亮的玻璃窗,一眨不眨地锁定着屋内那两个身影。 有意思,两个纯白位阶? 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这乐子可大了” 他无声地动了动喙,不再停留。在渐浓的夜色中划过一道近乎看不见的轨迹。 ……… 几乎是同一时间,莫里茨教授脚步虚浮,心绪不宁地走出了富商宅邸华丽的铁艺大门。 傍晚的凉风一吹,让他打了个激灵,先前的激动和后来的莫名心悸混合在一起,心情格外复杂。 不对。哪里都不对。 布伦瑞克先生得知消息时的反应,起初是无可挑剔的狂喜,但后来那种过分体贴的催促他离开,以及最后站在窗边时,背影透出的某种……绝非喜悦的冰冷感,都让他骨子里发寒。 简直像是猎食者注视猎物似的。 还有地窖里那一瞥,是幻觉吗?那深灰色衣角和鞋子…… 他心事重重地沿着街道往回走,下意识地避免走那些昏暗的小巷。 路过一个街角时,一阵晚风卷起地上散落的废纸和落叶。一张被揉皱的报纸残页啪地贴在了他的小腿上。 莫里茨嫌恶地想要踢开,目光却无意中扫到了上面的字迹。那是一则手写体的小广告,印刷粗劣,挤在二手马车转让和专治不举的告示之间: [鸽尔摩斯事务所] 专解疑难,探查隐私,追踪秘密。您的困惑,我们的案件。 地址:码头区三号仓库背面,烟斗标记处。 (本城市新兴行业,信誉卓着,收费合理,严守秘密) “鸽尔摩斯……” 莫里茨喃喃念出这个古怪的名字,脚步不由得停了下来。 侦探? 这年头确实开始有这种游走在法律边缘,专门为人调查隐私的私家侦探了。 多是些退伍兵、不得志的文书或者胆大包天的混混从事,名声复杂,但据说在某些不便求助于官方的事情上,颇有些门道。 严守秘密。 这四个字像小锤一样敲在他的心口。他今天所见所感的种种不对,能对谁说? 学院里的同事?他们会觉得他老糊涂了,被一个学生的成功冲昏了头,开始疑神疑鬼。城里的治安官?毫无证据,仅凭感觉和地窖里好像有只鞋的幻觉? 只会被当成笑话。 可卡尔……那孩子刚刚绽放出足以照亮一个时代的光芒。 如果,如果他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如果真有什么可怕的阴谋或危险环绕着那孩子…… 莫里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再次低头,看了一眼那肮脏小广告上的地址——码头区,三号仓库背面。 一个教授,一个体面的学者,真的要去那种地方,接触那种人吗? 最终,他做贼似的飞快环顾四周,然后迅速弯腰,将那张脏污的报纸残页捡起,紧紧捏在手里,仿佛握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 莫里茨加快了脚步,却不是回学院的方向,而是朝着码头区那片鱼龙混杂、灯火初上的区域走去。 第186章 分秒必争 码头的夜晚与布伦瑞克城其他区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咸腥的河风裹挟着潮湿的水汽,腐烂的鱼内脏、劣质烟草和汗液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木板搭建的步道在脚下吱呀作响,两旁堆积着散发出怪味的木桶。 昏暗的煤气灯在浓雾中照亮了水手、搬运工,浓妆艳抹的女人和眼神飘忽的流浪汉的面孔。 莫里茨教授紧紧裹着大衣,感觉自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羊。 他心跳如鼓,既怕被人认出来,损害一生名誉,又怕根本找不到那个所谓的鸽尔摩斯事务所。 可怜的教授借着远处一盏摇晃的街灯光芒,仔细辨认着斑驳墙面上各种符号和污渍。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个几乎被排水管挡住的角落里,用白色粉笔画着一个简练但传神的图案: 一杆弯曲的烟斗,正吐出一个小小的烟圈。 烟斗下方,用同样随意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请敲三下,为您的困惑。 就是这里了。 莫里茨深吸一口气,他左右张望,确定没人注意这个角落,试探性地抬起手。 笃,笃,笃 声音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毫无动静。 莫里茨等了几秒,犹豫着是否要再敲一次时,门后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也不是回应,而是仿佛有东西在木质门板上刮擦的沙沙声。 接着,门吱呀一声,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一片漆黑。 莫里茨疑惑地凑近了些,正想开口询问。 突然!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从门缝下方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鸽子。灰扑扑的,体型非同寻常的圆润,几乎像个毛球。 它歪着头,用一双豆子似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黑亮的眼睛瞅着莫里茨,喉咙里发出咕咕两声,仿佛在说:谁啊? 莫里茨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这只显然伙食极好,甚至有点过于富态的鸽子,又抬头看看门楣上那个烟斗标记,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私家侦探养宠物不稀奇,但让宠物开门? 好厉害的家伙…… “呃……请问,这里是鸽尔摩斯事务所吗?” 莫里茨试探着问,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在跟一只鸟说话。 鸽子又咕了一声,像是在肯定。 它顶了顶门板,将门缝开得更大些,然后扑扇了两下翅膀,转身摇摇晃晃地往门内的黑暗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看看莫里茨,示意他跟上。 莫里茨迟疑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更暗,只有房间深处一张宽大的橡木书桌后,点着一盏台灯。 灯光被刻意调得很暗,集中照亮桌面一小片区域,反而让房间其他部分陷入更深的阴影。 书桌后,摆放着一张高大的皮质扶手椅。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但他背对着门口,莫里茨只能看到一个包裹在深色旧式晨衣里的宽阔肩膀,以及一头略显蓬乱的灰色头发。 那人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桌上什么东西,对莫里茨的进入毫无反应。 引路的肥鸽子已经跳上了书桌一角,自顾自地梳理起胸前的羽毛,神态自若得仿佛它才是这里的主人。 这诡异的气氛让莫里茨的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 “晚上好。我看到了门外的标记,请问,您就是鸽尔摩斯先生?” 背对他的身影终于有了动静。抬起头来,一个低沉且沙哑的嗓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称呼正确,先生。请坐” 人影没有回头,只是用烟斗随意指了指书桌对面一张看起来不怎么舒服的硬木椅子。 “原谅我背对着您。这是我的……职业习惯” “有些人过于依赖视觉的第一印象,容易对说话者的年龄,容貌或衣着产生先入为主的判断,从而影响他们的客观评价。背对而坐,我们只交流事实,免去不必要的偏见。请坐吧,教授” 莫里茨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可还没自我介绍!对方就知道他的职业! 他依言坐下,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 “您……您知道我是谁?” 莫里茨忍不住问。 “推理,教授,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推理而已” 鸽尔摩斯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您敲门的声音带着知识分子的谨慎与克制,而非码头工人的粗重或委托人们常有的焦虑急促” “还有您身上的气味,仔细闻来,分别是旧羊皮纸,图书馆的灰尘,以及极其淡雅的古龙水余味,这些明确了您的职业和大概的社会阶层” “我说的对吗?” “对的简直不可思议,就像是您认识我一样” 莫里茨叹服,他并没有察觉自己对眼前的侦探毫无任何警惕之心。 他将今天下午在布伦瑞克宅邸的经历,包括地窖会面,富商异常的热情与急切等等,除了高斯的部分内容,全盘托出。 当莫里茨的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只有远处码头的隐约喧嚣透过墙壁渗入。 然后,鸽尔摩斯那沙哑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您的怀疑,教授,绝非庸人自扰” 莫里茨屏住了呼吸。 “就在今天傍晚,码头区的同行们传来了一个有趣的消息,布伦瑞克家的老管家,死了” “据说是死于急病,但尸体被发现时,所在的位置和状态,与急病的常见表征有几点微妙的出入。当然,这或许是巧合,或许是家属隐瞒了某些病史。我们这行,不过度联想是基本准则” 莫里茨的心猛地一沉。 管家死了?今天?布伦瑞克先生刚才可没提半个字! 鸽尔摩斯仿佛能看穿他的震惊: “基于这点微不足道的巧合,以及您所描述会面地点与气氛的非常规性,我的初步判断是:您对现任布伦瑞克先生的疑虑,并非空穴来风” “宅邸内部可能存在需要进一步厘清的状况。至于这状况是否如您所担忧的那样,直接关联到高斯先生的安全,则需要更专业的调查来确认” 他顿了顿,给莫里茨消化的时间。 “所以,您的委托,我可以理解为:调查布伦瑞克宅邸近日异常事件的真相,并评估其对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先生的潜在影响。是,或不是?” “是……是的!就是这样!” 莫里茨连忙确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委托受理” 鸽尔摩斯干脆利落。 “预付金,三枚银币,放在桌上。余款视调查进度和结果而定” 莫里茨手忙脚乱地付了钱。 “你是否有把握?我……我需要尽快知道结果。毕竟明晚就有晚宴,我担心……” “把握在于准备,而不在于空谈” 鸽尔摩斯回应: “我对处理这类不体面的阴谋,略有经验。明天中午,您会得到进一步的消息” 他手中的烟斗再次指了指那扇侧门。 “为了您和您学生真正的安全,请回吧,教授。记住,自然,镇定,如同今晚只是出来散了散心” 莫里茨知道谈话结束了。他挣扎着起身,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银币放在桌角,比牧亚原本想的要多。 “拜托您了,鸽尔摩斯先生” 他没有再得到言语回应。只有那只书桌上的肥鸽子,懒洋洋地跳下桌子,熟门熟路地领着他走向侧门。 离开那间昏暗的屋子,重新踏入码头区潮湿冰冷的夜色,莫里茨的心依旧高悬,但一种不同于之前的希望开始滋生。 那个神秘的侦探,看穿了一切,而且似乎……真的有所凭依。 他拉紧大衣,低着头,匆匆汇入夜色,朝着学院的方向走去。 房间内,台灯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几秒钟后,书桌后的高背椅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件撑起轮廓的旧晨衣滑落下来。 房屋的原主人沉沉睡去,他的胸前多了几枚银币。 屋顶的窗户缝隙,一抹极淡的灰影悄无声息地滑出,融入布伦瑞克城深沉的夜空,以最快的速度,射向城外那片寂静的山林。 夜色正浓,距离明天中午,时间正一刻不停地流走。 第187章 鸽与晚钟 凌晨三时一刻至四时半—— 夜色如墨,牧亚奋力振动着翅膀,将布伦瑞克城码头的潮湿与混乱远远甩在身后。下方是沉睡的田野和零星农舍的暗淡轮廓。 冰冷的气流刮过羽毛,灰鸽翱翔于天际之上! 他一边朝着高斯家乡的方向疾飞,一边在脑海里像整理账本似的,反复复盘着他那自以为稍有纰漏但又不得不执行的神秘小计划。 第一步,保护软肋。 这是当务之急,也是他此刻正在做的。高斯的父母和弟弟是那孩子最大的牵挂,也是敌人最容易利用的弱点。 他不能让他们留在原地成为标靶。好在,乡下人大多都没什么见识,他完全可以伪造莫里茨教授的信件,信里随便写几句。就能让他们在天亮后匆匆忙忙地离开家。 前往城里牧亚事先安排好的安全屋。虽然麻烦,但必须做。做完这个,高斯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跑路。 想到这里,牧亚心里忍不住啐了一口。 逃跑。 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一个刚解开正十七边形、本该站在时代聚光灯下的天才,他堂堂牧亚的计划a竟然是带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溜出城! 这感觉憋屈透了。 但没办法。对手是两个纯白位阶。不是街头混混,不是路边信徒。 硬碰硬? 他这鸽子形态能自保就不错了,还要护住一个体质普通的少年数学家?胜算无限接近于零。 所以,第二步,是说服关键人物。 自己和高斯满打满算也就认识这几天,高斯对自己的好感度再高,也不至于直接跟自己跑去不列颠,但莫里茨教授不同。 那位老学者正直,热忱,对高斯视如己出,而且……经过今晚鸽尔摩斯的演出,他已经深信不疑。 牧亚准备给他的那份报告,虽然细节是编的,把醒时长祷会扭曲历史的行为包装成谋杀夺产,但指向的结论骇人听闻。 现在的布伦瑞克富商是几个杀人犯扮演的冒牌货,已经对管家灭口,下一步就是他资助的高斯。这足以击垮任何一位珍视学生的老师的心理防线。 等到中午,莫里茨会按照信的指引找到高斯,前往码头预定地点,他自己则会在城市的另一头,也许是学院图书馆,或者公爵府附近,搞出点大动静。 一次小规模的灵质波动,目的是吸引那两个“纯白位阶”和其耳目的注意力,哪怕只有半小时。这半小时,足够马车载着乔装的高斯和莫里茨远离布伦瑞克城了。 最后,汇合,远遁。 他在城外预先设定的安全点与他们会合,然后……然后再说。去普鲁士,去法兰西,或者跨海去不列颠。总之,先把高斯这棵宝贵的苗子从即将合拢的捕兽夹里挪出去。 复盘完毕。计划粗糙,依赖太多变数,尤其是莫里茨的反应和高斯的服从度。但这是他目前能想出的,成功率最高的方案。 总比冲进宅邸和两个纯白位阶硬刚要强。 加快速度吧,时间紧急。 牧亚压下所有疑虑,像一支灰色的箭,射向那个平静的乡下小屋。 正午十二时整—— 烈日当空,牧亚已回到了布伦瑞克城上空。他并未直接前往学院,而是在城市上空盘旋了数圈,猩红的眼睛如最精密的仪器,仔细扫过晨雾中的街道,屋顶,以及那座此刻在他眼中犹如蛰伏巨兽的布伦瑞克宅邸。 “看来是真的很忙……” 牧亚无声地咕哝了一句。 那两个纯白位阶此刻的心思,大半应该都粘在高斯身上,以及晚宴现场的最终布置。 对莫里茨这个缺乏实质威胁的老学究,他们的监视则差了太多,这给了他操作的空间。 鸽子选了一个绝佳的时机。 一辆篷车恰好停在学院侧门,车夫和门房简短交谈的片刻。牧亚如一道融入晨光的灰影,从宅邸方向掠来,精准地将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小纸卷,从学院二楼一扇未完全关闭的气窗缝隙中抛了进去。 纸卷落在室内地板上,发出几乎不可闻的轻响。位置是计算好的,那是莫里茨教授书房外的休息区,教授清晨前来时,一定会看到。 做完这个,他毫不停留,瞬间拉高,消失在学院建筑群的尖顶与烟囱之后,没有留下一丝可供追踪的灵质尾迹。送信完成,亲手,且干净。 直到确认莫里茨亲手取走书信,他才飞离,进行下一步计划。 下午三时—— 距离晚宴开始尚有数个小时,但紧绷的气氛似乎已开始弥漫。牧亚进入了计划中最需要耐心却也相对安全的阶段——布置干扰。 他不再高速飞行,而是像一只漫无目的的城市鸽子,在街巷,广场,屋顶间悠闲地跳跃,踱步。 偶尔啄食几粒看不见的砂砾,或用翅尖,爪趾在砖石,雕像,树木中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灵质印记。 下午四时三刻—— 牧亚选定了最终的观察与等待位置。从这里,可以清晰地俯瞰那条僻静的后巷,以及巷中那辆按照匿名预约准时前来的马车。 车夫是个面孔模糊的中年人,靠在车辕上,似乎对漫长的等待早已习以为常,甚至打起盹来。 阳光西斜,将仓库的阴影长长地投进巷子。 牧亚收拢翅膀,将自己完美地嵌进屋顶通风管道的阴影里,气息与周遭环境融为一体。 他猩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口。 时间在缓慢流淌。约定的正午早已过去,但牧亚并不十分焦急。 他了解学者,尤其是莫里茨那样的老派学者——震惊,挣扎,说服高斯,收拾行装,避开眼线……这些都需要时间。下午,甚至再晚一两个小时,都在合理的预期内,他预留了足够的缓冲。 直到下午五时三刻—— 马车依旧空空如也。只有暮归的鸟儿偶尔掠过,投下转瞬即逝的飞影。 打盹的车夫醒了过来,疑惑地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挠挠头,嘴里咕哝了几句,似乎开始考虑是否要继续这趟看起来没了下文的生意。 屋顶阴影里,牧亚依旧一动不动,但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太安静了。 计划中所有由他操控的部分,保护家人,传递信息,布置干扰,安排跑路,都已完成,且看似无懈可击。 命运的齿轮理应咔哒转动,将莫里茨和高斯推向这辆马车。 可是…… 莫里茨教授呢? 我那么大的莫里茨教授呢?! 下午三时半—— 莫里茨站起身,走到旧衣橱前,取出了那套最庄重的黑色教授礼服,缓慢而郑重地穿上,抚平每一道褶皱,系好每一粒纽扣。 镜中的老人,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半分犹豫彷徨。 他拿起倚在墙边的手杖,最后一次环顾这间充满书籍与回忆的书房,转身,步伐平稳地走了出去。 径直走向学院大门,走向那条通往布伦瑞克宅邸的主干道。 第188章 学者风骨 莫里茨年轻的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 一个学者,尤其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学者,他的立身之本是什么?天赋?成果? 不,在那之前,莫里茨认为,是清誉。 是无可指摘的学术人格,是可供同行审视而毫无阴影的履历。 约翰内斯·开普勒,那位发现了行星运动定律的伟大天才。然而,终其一生,他都被母亲卷入的女巫审判阴云所笼罩。尽管他竭尽全力为母亲辩护,并最终使其获释。 但女巫之子的污名如同附骨之蛆,使他始终难以获得与其成就相匹配的稳定职位与资源,不得不在颠沛流离和财务困窘中进行他那些划时代的天文计算。 安德雷亚斯·维萨里,现代解剖学的奠基人。他的巨着《人体的构造》本应为他带来无上荣耀,却因在着作中纠正了古希腊先贤盖伦的诸多错误,被斥为狂妄和渎神。 更致命的是,一次失败的解剖演示后,对手散播他解剖活人的恶毒谣言。尽管查无实据,但猜忌的种子已然播下。维萨里最终心灰意冷,焚毁手稿,远走他乡,学术生命实质上早已终结。 高斯,他的卡尔,刚刚完成了正十七边形的作图,在数学史上留下了自己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这光芒如此耀眼,也如此脆弱。如果此刻,他按照鸽尔摩斯的建议,带着高斯悄然消失,那么,在布伦瑞克城,在未来的学术界,会流传怎样的故事? 天才少年高斯,其资助人布伦瑞克先生与管家相继离奇死亡,高斯与其导师莫里茨教授于当晚神秘失踪,疑似卷款或涉罪潜逃。 那个解决了千古难题的乡下小子?听说他和几桩命案有关,跑得无影无踪了。 即使他将来在别处拿出成果,人们首先会问:他当年为什么跑?是不是心里有鬼? 嫉妒,偏见,乐于看见天才陨落的阴暗欲望……莫里茨太了解这个圈子了。 一旦被这样的污泥沾染,高斯未来将花费十倍,百倍的精力去澄清,去辩解。 他的每一次突破,都可能被先入为主的怀疑目光审视。他的每一次获奖,都可能伴随恶意的窃窃私语。他的学术道路将遍布荆棘,他的心灵将永远背负着需要自证清白的枷锁。 不!这种事他绝不允许! 因此,当莫里茨在书房中烧掉那份报告,将其内容烙进脑海时,他面临的并非逃跑与否的选择,而是如何为高斯赢得最彻底的清白的论证。 他要将这场晚宴,变成一场公开的质询! 他要让凶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关于其身份真伪,行为合理性的严厉诘问。他要将阴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 宴会厅的浮华声浪自顾自地流淌着,弦乐、谈笑、酒杯轻碰,织成一片令人微醺的背景音。 理所应当的,莫里茨教授踏入这片光晕时,最初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一个穿着旧式礼服的老学者,在这样的场合并不起眼。 只有离门口最近的一对夫妇,在换酒的间隙,因为老人过于笔直的行走路径而略微侧目。 他不像其他客人那样蜿蜒穿梭于人群寻找熟人,而是像在空旷走廊上一般,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直线,稳定地朝大厅的主座上走去。 目标明确。 这细微的异常,如同投入池塘的第一颗小石子。 紧接着,旁边正与同伴交谈的一位绅士,因那稳定迫近的手杖声而稍稍分神,话语顿了顿,下意识地朝声音来源瞥了一眼。 他看到了莫里茨脸上的平静,与宴会的氛围格格不入。绅士的眉头无意识蹙了一下,交谈的兴致莫名散了三分。 笃,笃。 手杖声不疾不徐,持续向前。 前方,一位正朗声大笑的商人,不由一滞,带着些许被打扰的不悦转头,目光撞上莫里茨教授径直穿透人群的视线。 那视线并非看向他,却冰冷专注得让他后背无端一凉。 声音所及之处,细微的涟漪开始扩散。就像滚动的雪球,吸附了越来越多的寂静,附近几处谈话的音量不自觉地降低。 一些目光被吸引,追随着这个以异常姿态行于欢宴的老者。乐队的演奏依旧,但那优美的音乐声,不自觉地有些降低。 终于,当莫里茨教授接近大厅中央,距离布伦瑞克先生仅剩数步之遥。 直到此时,正在人群中心谈笑风生的布伦瑞克富商——肺壹,才似乎被这圈异常的寂静所提醒,带着完美的笑容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莫里茨教授停下了脚步。那持续了一路的笃笃声,终于戛然而止。 宴会厅的喧嚣背景音仿佛在这一刻才重新涌入意识,但却显得无比浮夸和遥远。 “晚上好,布伦瑞克先生” “晚上好,教授,我……” “我想和您谈的,并非今晚的安排” 老学者顿了顿,目光不再掩饰敌意。 “我想和您谈的,是关于查尔斯·布伦瑞克本人的死亡,关于管家霍夫曼并非死于急病的医学证据,以及……”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陡然提升,如同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宴会厅浮华的空气,清晰地送入了每一个因为最初那句话而愕然望来的宾客耳中: “——关于您,以及您那位此刻不知隐藏在何处的同伙,杀害真正的主人并冒名顶替,并意图在此地,在此刻,对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实施进一步的犯罪指控!” 死寂。 以莫里茨和肺壹为中心,方圆十几步内的交谈声,笑声,音乐声,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抽了个嘴巴子。 酒杯停在唇边,扇子僵在半空,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一时间,乐声完全停了。整个宴会厅落针可闻。 肺壹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微不可察的僵住。他的眼神深处,那杀意愈发炽盛。 “教,教授……” 肺壹开口,声音带着的颤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手指向莫里茨,又无力垂下。 “您……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这种玩笑太过分了!” “玩笑?” 莫里茨向前踏出半步。 “按照您的讣告,霍夫曼死于今日凌晨三点,地点是他自己的家中。死因被归结为突发心疾。然而,突发心疾者倒地姿态多为蜷缩,管家却被发现仰面平躺,四肢舒展,这更像是瞬间失去意识后被人摆放的姿态。此为其一!” “其二!” 莫里茨的目光死死锁住肺壹微微收缩的瞳孔。 “请问,布伦瑞克先生,在汉斯少爷去世前一年,他送给您作为生日礼物的那对珍珠母贝袖扣,您后来是如何处置的?您曾对不止一次对我说过,每当重要场合,您必定佩戴它们,以感觉汉斯与您同在” ? 肺壹气的想要吐血。 别说一个袖扣了,就连富商都不知道死哪里去了。不是烧了就是埋了。 他去哪里再弄一个? 现雕吗?! “它们……我自然珍藏着” 肺壹的语气流露出深切的怀念,试图模糊处理。 “如此珍贵的纪念,我怎会随意处置?只是今夜场合隆重,我选了更庄重的……” “您珍藏在哪里?” 莫里茨毫不留情地打断,如同用鞭子抽开伪装。 “不如现在派个人去取。您和我,再加几位在场的先生,一同在这里等着” “我……我……” 肺壹又惊又怒,他必须打断这该死的质问。 继续对话,只会暴露更多漏洞。沉默,即是承认。 在无数道越来越怀疑、越来越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在公爵秘书已然站起身,面色严峻地望过来的压迫下。 肺壹的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他猛地抬手,用一种极其夸张的姿态捂住心脏,眼睛难以置信地瞪大,看向莫里茨。 他直接向后倒下,与地面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眼睛一闭,彻底晕了过去,不省人事。 “布伦瑞克先生!” “上帝啊!” “快叫医生!” 混乱炸开! 惊呼,尖叫,人群涌动!几位客人扑上去,侍者乱作一团,女宾们慌乱退后。公爵秘书厉声指挥着仆人,场面瞬间失控。 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倒地晕厥的肺壹吸引的刹那! 二楼阴影中,那道蛰伏已久的肺贰动了。如同融入混乱本身的死神,借着下方人影幢幢的绝佳掩护,自高处悄然滑落。 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金属短刺,目标直指下方那个对身后危机浑然不觉的学者。 时机,完美。 第189章 羽翼与钢铁 金属间相互摩擦的尖啸,在惊呼与混乱之上,撕裂空气。 那绝非是刀叉落地的声音,而是利器与某种迅猛之物碰撞的声响。 就在肺贰手中那柄短刺的锋芒,即将没入莫里茨教授的前一秒! 一道挟着低沉风雷之声的灰影,如同凭空出现的铁幕,赫然横亘在短刺与目标之间! 铛——!! 金铁交击的爆鸣炸开!刺眼的火星在那一人一影之间猛然迸射、飞溅!照亮了肺贰骤然收缩的冰冷瞳孔,也照亮了那道灰影的真面目。 那并非盾牌,而是一只坚硬,覆满铁灰色金属光泽翎羽的巨翼! 六翼,每只翼展几近两人高,每一根羽毛边缘都流转着光泽。 巨大的冲击力让肺贰的手臂一阵酸麻,短刺几乎脱手。 他毫不犹豫,借力后翻,瞬间脱离,落在三米外的长桌另一端,单膝着地,短刺横在身前,目光死死锁住那个突如其来的来客。 火星尚未散尽,灰色的羽翼快速收敛。 一只体型远超寻常的灰鸽,收拢了六对刚刚展现出恐怖力量的金属化巨翼,挡在莫里茨教授身前。它猩红的眼睛在宴会厅摇曳的灯光下,仿佛燃烧着仿佛非人的火焰。 是牧亚。 撞击的疼痛感顺着翼骨传来,牧亚心中对于纯白位阶的强大有了一个直观的看法,结论令鸽无奈。 只能说不愧是纯白位阶吗? 无论是速度,力量还是反应速度都远远胜过黑度,自己这仓促接战的状态,在对方眼中恐怕破绽百出。 肺贰缓缓站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在牧亚身上停留,略微做出判断。 不像是来日教会那群走狗的使魔,也不像是出自诸国的造物。 思绪电转,现实却只过了一瞬。 肺贰动了。 看不见预兆,更看不见蓄力。 他原本单膝跪地的身体,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松开,短刺在前,人随刺走,化作一道笔直的灰色死亡射线,直射牧亚面门! 速度快到在空气中拉出了残影,刺尖撕裂空气的尖啸才刚刚响起,锋芒已至! 太快了! 牧亚甚至来不及完全张开六翼格挡,只能猛地一偏头,同时最前面的两只翼刃交叉护在身前。 嗤! 短刺的锋刃擦着金属化的翼缘掠过,带起一溜更刺眼的火花,竟是划开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紧接着,肺贰手腕一抖,短刺如同活了过来,顺着翼刃的弧度诡异一转,绕过交叉的防御,毒蛇般噬向牧亚因偏头而暴露出的脖颈侧面! 变招之快,角度之刁,简直匪夷所思! 明明是第一次交手,却仿佛经验充足! 生存求知者对近身搏杀的敏锐直觉可见一斑! 牧亚浑身的寒毛倒竖,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来不及收回翼刃,只能拼命扭动身体,同时第三对,第四对翅膀从两侧猛然向内合拍,如同巨大的钢铁巴掌,试图将肺贰拍碎在中间! 然而,肺贰仿佛早已预料。他前冲之势未竭,却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方式,腰肢如同折断般向后一折,整个人几乎贴地滑行,险之又险地从两只合拍的巨翼下方缝隙滑过! 牧亚的翼击只拍中了他留下的残影和空气,发出沉闷的爆响。 滑行中的肺贰,短刺顺势上撩,直刺牧亚因全力拍击而门户大开的胸腹下方,在常识中,那里是鸟类骨骼相对脆弱的区域! 牧亚没有低头去看那道刺向胸腹的寒光——来不及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飞! 六只翅膀同时猛振,翼面全力拍击地面,借着反冲力将整个身体向上拔起!短刺擦着他的腹羽掠过,刃尖划断了几根灰色绒羽,飘在空中。 下一秒,它六翼全开,掀起巨大的狂风。 整座豪宅似乎都在风中动摇! 人群惊呼,桌布被掀上半空,酒杯和餐盘像冰雹一样砸向肺贰的方向,烛台翻倒,蜡烛滚进打翻的酒液里,火苗在湿漉漉的地毯上嗤嗤作响。 牧亚在制造混乱。肺贰的速度太快,在整洁的战场上是压制性的优势,但在一个满地碎玻璃,到处是绊脚物的空间里,再快也得先判断哪块地上能踩。 牧亚要的就是这零点几秒! 肺贰站在桌沿,依旧那副冰冷的神态,只是目光在牧亚那六只金属巨翼上多停留了一瞬。 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只怪鸟的主要战斗力就是这六只巨大的翅膀,除此之外,爪和喙似乎并无战斗力。 所以,不能再给它发挥数量的机会,要集中一点,瞬间击破。 肺贰的身影,再一次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银色[象征]光锥的光芒闪烁,稍纵即逝! 他的速度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了极致,在普通人眼中留下了无数道模糊的灰色轨迹,如同瞬间出现了数个肺贰,从不同方向,以完全不同的武器轨迹同时攻击牧亚! 突刺!斜斩!上挑!下划! 场景的破坏,居然完全不受影响? 牧亚头皮发麻,六只翅膀疯狂舞动,或格或挡,或拍或扫,在空中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钢铁风暴。 铛铛铛铛铛——!!! 碰撞声连成一片,几乎分不出间隔!火星如同节日里最绚烂的烟花,在牧亚周身不断炸开!每一次碰撞,都让他的翅膀剧震,金属光泽明灭不定,[共鸣]强化所消耗的灵性如同开闸的洪水般倾泻而出。 他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太快了,太密集了! 一道寒光擦过他的翅根,带起一溜血珠和断裂的金属化羽毛!另一道刺向肋下的攻击,被牧亚险险架开,但冲击力让他内脏翻腾,差点吐血! 太被动了! 牧亚想要使用共鸣引导对方的情绪,可却被生存求知者的[对抗]死死抵抗,完全无法生效,甚至还反过来,压制自己。 纯粹的数值与力量碾压,这就是生存求知者! 最多一分钟。 肺壹冷静地判断。肺贰已经摸清了那怪鸟的底细,胜负已分,如今只是徒劳消耗的困兽之斗,区别只在于那怪鸟还能撑多久,以及肺贰是选择击溃还是尝试捕获。 计划出现了重大意外,但这意外仍在可控范围内。怪鸟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法处理。只要解决掉它,剩下的莫里茨和高斯,依旧是囊中之物。 他甚至开始思考,事后如何利用这只怪物的出现,来重新编织今晚的事实。 然而,一股细微的不安感,却不自觉地涌上心头。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那老东西莫里茨……从刚才的指控之后,就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没有因怪鸟的出现而呼喊,甚至没有在激烈的战斗中惊慌躲藏。 太安静了。 安静得……就像他根本不在那里了一样。 灵性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爆发,如同探照灯般扫向他记忆里莫里茨最后站立的位置。 空的! 肺壹的晕厥姿态再也无法维持。 他猛地睁开双眼,那里面再无半分伪装出的痛苦或涣散,只剩下岩浆般滚烫的惊怒和冰冷的杀机! 什么计划,什么伪装,什么众目睽睽,在这一刻都被抛到脑后! “找死!!!” 轰隆!!! 灵质爆发!甚至比之肺贰还要强上一些! 以他为中心,无数如蛛网般的裂纹瞬间蔓延开数米,紧接着,大片大片的,边缘锋利如刀的地砖碎片,被恐怖的力量震得脱离地面,激射向半空! 该死的小子,或者说,高斯。竟然趁着牧亚制造狂风,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吸引的混乱间隙,溜到了莫里茨身边,正背着那个老东西,试图钻进那扇侧门逃跑! “给我留下!” 肺壹的怒吼声中,那片锋利的碎石风暴已然袭至!速度之快,覆盖之广,根本不给任何闪避的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片碎石,更是如同长了眼睛般,直冲莫里茨教授的后心! 高斯察觉到了背后袭来的死亡风暴,他想要加速,想要闪避,但背着一个人,在狭窄的门口,根本做不到! 噗嗤! “呃啊!” 几片边缘锋锐如刀的碎石,狠狠地扎进了莫里茨教授的小腿和肩膀侧后方!鲜血瞬间浸透了他庄重的黑色礼服。 老教授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向前踉跄,几乎栽倒,幸好被门框挡住。 而那片致命的碎片风暴,已然临近! 眼看就要将两人连同那扇门一起撕碎之时! 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响起。 所有的碎片都凝滞在空气里,距离高斯和受伤的莫里茨不过咫尺之遥,微微震颤着,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宴会厅内,连金属碰撞声和牧亚的喘息声都消失了。 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无声洞开。 一个穿着深蓝色旧式军礼服,身形并不特别高大,却承载着仿佛劈开整个夜空般沉重气势的身影,缓缓走来。 月光勾勒出他斑白的鬓角和肩上那些代表无上荣光的绶带与徽章。 布伦瑞克公爵,卡尔·威廉·斐迪南。 终于亲自到场。 以一种无人预料到的方式,和一种无人能够忽视的姿态。 第190章 公爵 看着老公爵登场,牧亚终于松了一口气。 稳了。 这个判断并非乐观。 原因在于,此刻公爵的到场,本身就是牧亚应急计划的结果。 在码头苦等莫里茨无果,瞬间想通那位老学者可能选择了直接和他们爆了这条绝路后,牧亚立即放弃了所有原定方案。他用最短时间找到高斯,向少年解释了目前所遇到的危机。 高斯听后,整个人都懵了,在牧亚的指挥下毫不犹豫地跑去公爵府上搬救兵,牧亚则扑向宴会,他的任务并非取胜,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拖住肺壹与肺贰,为高斯搬来救兵争取那致命的几分钟。 那么,公爵会来吗? 答案是一定的。 如果说高斯今晚真的死在这里,那么损失最大的或许是整个数学史,是全人类未来的知识疆域。 但若论及切身利益与直接损失,眼前这位刚刚步入宴会厅的老公爵,恐怕要排在很靠前的位置。 很大的原因就是高斯是他统治下的臣民,可以说,高斯未来取得的光耀成就,他肯定是可以从统合天光那里分得一杯羹的,这是统合求知者与自身基业之间的玄妙联系。 在后世,有自称强度党的存在曾对各个天光的强度有过不少争论。当然,像蒙恩者那种完全超脱常规,无法以常理揣度的身份,不在普遍讨论范畴。 首先,排第一的毫无疑问是: 理论上,拥有无限领土,子民与资源调配权,坐拥超级庞大人才库,掌握绝对知识话语权的统合求知者。 值得一提的是,排第二的是:拥有无限经费与整个工业体系支撑的幻想求知者。 第三是:知晓一切历史,通彻所有事物,永远拿先手,永远知道答案,永远有情报优势的人文求知者。 由此可见,领地与基业对统合求知者的重要性。 对于这位公爵大人而言,高斯是他少数能抓到的稻草了。 问题不在于布伦瑞克公国是否强盛,而在于他那个更显赫的头衔,神圣罗马帝国选侯,布伦瑞克-吕讷堡公爵。 一个听起来足以让任何统合求知者心潮澎湃的名号,背后代表的却是一个早已被新教与天主教撕裂,被诸邦林立各自为政,被高加索人和土其耳人轮番羞辱掏空了的巨大空壳。 这位公爵,他所拥有的,本质上是一套辉煌过时的法理,一段无人再真心敬畏的历史,和一个需要巨量资源却无法产生对等力量的名分。 无法割舍,反而要受其所累。 这些东西一日不解决,公爵就一日别想晋升奇迹,甚至一个不小心还要掉回去。 而高斯,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这个乡下小子刚刚完成的数学神迹,对公爵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在帝国法理暗淡无光,军事荣耀已成追忆,政治影响力日渐萎缩的今天,一道属于全人类的理性之光,即将以他[卡尔·威廉·斐迪南公爵]资助与保护的名义,照亮整个西境的学术星空。 这束光,无法加固他摇摇欲坠的城堡,无法充实他干瘪的国库,无法让帝国的选侯们更听话。 但是,它能以最无可辩驳的方式,将腐朽帝国的守护者这个尴尬身份,悄然置换为智慧时代的开启者与庇护人! 人不能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不然会心痛到无法呼吸。 而现在,这位公爵不仅知道了,还差点亲眼目睹。 战场的主导者,悄然易主! 老公爵的靴子慢慢踩过狼藉的大厅,最终停在宴会场地的正中央。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凛冽的杀意。 “我年轻的时候打过很多仗。在桑布尔,在罗斯巴赫。我亲眼见过被骑兵碾过的步兵线,见过整条战壕的人死在错误的命令里。所以我这个人,对意外和损失,忍耐度出奇地高”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碎了一片瓷盘,咯吱一声。 “但我有一个底线,帝国纵然衰落,也绝不容忍宵小撒野!” 这就够了。 老公爵缓缓抬起一只手,动作缓慢,却让面前的两人如临大敌。随着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宴会厅里的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统合求知者的[整合],于此无声绽放! 肺壹和肺贰的动作骤然一滞。 重力本身突然变得诡异而沉重,并且只针对他们两人。 肺壹感觉自己像是被套上了一件沉重的枷锁,每一个抬手都要耗费巨力。更麻烦的是,这重力的方向不再只是向下,而是变得混乱。 一股力量把他向左拽,另一股又把他往地板按,奇怪的处境,让两人几乎无法保持平衡,更别提做出精准的反应。 紧接着,那些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断裂的桌腿,破碎的瓷盘,银质餐具,全都动了起来。 朝着他们两人劈头盖脸地砸过来,攻击来自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却精准地指向他们的要害和移动路径,完全封死了闪避空间。 就是现在! 牧亚六翼猛然再次展开,灵质尽数灌注于翼刃之上,化作两道交错的死亡弧光,一左一右,悍然斩向身形失衡的肺壹与肺贰! 肺壹与肺贰两人眼中同时爆发出凶光。绝境之中,他们的反击本能超越了一切压制。 直到这时,牧亚才发现,他们两个人一位是生存求知者,一位是神秘求知者。 不过,牧亚并不担心他们两人反杀自己。 下一瞬,两人脸上的狠厉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他们的身体……不听使唤了。 不,更准确地说,是他们做出攻击行为这个意图,在即将转化为动作的刹那,被一种力量强行截断了。 肺壹的拳头蓄满了力量,肌肉记忆中的发力轨迹清晰无比,但当挥拳这个指令即将传递到手臂时,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高墙,硬生生被卡住了。 他的右臂只是徒劳地颤抖了一下,那股狂暴的力量无处宣泄,反噬自身,让他胸口一阵烦闷。 肺贰更糟,或许是因为拿着武器的原因,他杀人的念头刚起,就仿佛有一个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灵魂深处响起,宣告着一条不容违背的命令: 禁止。 因为他伪装欺诈,冒犯领主认定的宾客。因为他蓄意谋杀,践踏此地最根本的生命权。 因为他此刻仍怀攻击之念,触犯公爵的威严。 于是,肺贰和肺壹攻击他人的权利,在此刻,被这片土地临时且强制地吊销了。就像一个被当庭剥夺了持械资格的罪犯,他仍活着,但他的灵魂,他的身体,早就已经不属于他本人了。 嗤——!!! 牧亚的翼刃,带着金属切断皮肉的闷响和灵质光芒,毫无阻碍地斩过! 肺壹用来格挡的右臂齐肘而断!半截前臂带着紧握的拳头,啪嗒一声掉在狼藉的地毯上,鲜血从断口狂喷而出! 肺贰更惨,他左腿膝盖外侧同时被另一道翼刃的锋芒掠过,虽然未被斩断,但两条腿发出清晰的碎裂声,整条左腿瞬间扭曲变形,显然彻底废了! “啊啊啊——!!!” 惨嚎响起,鲜血喷涌而出。 然而,纯白位阶的可怕在此时才真正显现。即便遭受如此重创,在牧亚的注视之下,他们被破开的血肉,居然在缓缓恢复!? 不是?这么夸张的吗? 几乎下一个瞬间,两人的眼神在剧痛中反而爆发出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 “走!!!” 肺贰嘶吼,仅存的左手猛地拍在自己鲜血淋漓的胸口,将生存求知者的坚韧体现的淋漓尽致,[对抗]催动到最大,居然硬生生抵挡住了公爵的重压,一手托住同伴,狼狈逃窜。 牧亚折返,想要将两人拦腰而斩,可下一秒,他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浓郁的阴影,如同看不到尽头的迷宫,吞噬掉所有的光线与感知。 神秘求知者的[隐秘]! 肺壹用仅存的手臂一挥,断臂处的鲜血并非溅开,而是化作一片浓郁如墨的暗影。 这黑影不仅笼罩他自己,也包裹住了近在咫尺的肺贰。两人的身形,气息,乃至那惨烈的伤势和剧烈的灵质波动,都在黑影中迅速淡化,仿佛要从这个空间的锁定中强行抹去自己! 两人在断臂断腿的绝境下,竟真的不计代价地同时推动了自身道路的核心能力,在公爵那近乎绝对的[整合]中,硬生生撬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哼!” 老公爵怒哼一声,他显然没料到这两人重伤之下还能爆发出如此挣扎。 就在他想要彻彻底底地剥夺两人最后那点挣扎的行动能力时。 “哼!” 老公爵猛地闷哼一声,身形向后踉跄半步,嘴角竟渗出血迹!他那双总是沉稳如古井的眼中,第一次闪过一抹难以置信的惊悸。 就在刚才,他的[整合]如同无形的巨网,罩向那两道身影,意图将他们移动,逃离的权利也一并收缴,归入他定下的秩序时,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抵抗。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肺壹与肺贰那躯壳上与某种庞大,幽邃,扎根于历史阴影深处的源头所联系的脉络,如同窥见提线木偶上的巨掌一样。 令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公爵发自内心的感到恐惧。 还有不解。 怎么会有人能做到如此的地步? 即便是专门设置成为人类服务的人造人也做不到如此程度。 他们的行动能力,或者说,他们此刻能够挣扎,能够催动灵质,甚至能够活着,并非源于他们自身,而是因为醒时长祷会让他们行动,让他们活着。 就像一位村长无法剥夺皇帝亲自册封的骑士的爵位与采邑,他根本不可能成功,甚至还因此遭到了反噬。 大意了…… 老公爵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就在他受创,灵性停滞的这瞬间。 “走!” 黑影中传来嘶哑的咆哮。 肺壹与肺贰的力量疯狂爆发,不再对抗规则,而是将所有灵质用于最纯粹的移动。 那团黑影如同被重锤砸中的污渍,猛地炸开,四散,又骤然向内收缩,旋即化作两道暗淡的流影,从那扇破窗激射而出,眨眼间便彻底融入了夜色,再无踪迹。 公爵缓缓站直,擦去血迹,脸色阴沉。他知道,追不上了。 “传令”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封锁全城,严查所有出入口,搜寻一切可疑的,带有重伤之人。发现踪迹,立刻上报,不得擅自接触” “是!” 惊魂初定的护卫长连忙领命,匆匆离去布置。 老公爵这才将目光转向大厅内。莫里茨已经晕了过去,失血让他脸色惨白。高斯正撕下自己的衬衫下摆,试图为老师止血,牧亚则停在一旁,深深与他对视 “带莫里茨教授和高斯小先生去内堡,让医师全力救治” 公爵对赶来的心腹管家吩咐,然后目光落在牧亚身上。 “至于这位……鸽子先生。我们需要谈谈。关于今晚,关于你的来历,也关于……你的目的” 第191章 未来?未来! 水盆里的水已经换了三遍。 高斯将亚麻毛巾浸入水中,看着淡红色的血丝在其中缓慢晕开。他双手用力,将毛巾拧到半干,然后轻柔地擦拭老师额头上的冷汗。 几个小时前,这位固执的学者在宴会厅里,用近乎惨烈的方式当众揭穿了醒时长祷会的阴谋。莫里茨选择了学者的名誉。 宁死也不让真相被掩埋,不让高斯背负污名。而代价,就是此刻躺在这里,游走在生死边缘。 即便肺壹的攻击只命中莫里茨一下,没有直接贯穿心脏,但纯白位阶的余力依然震碎了教授的好几根肋骨,伤及了肺腑。 高斯把微凉的毛巾敷在教授滚烫的额头上。莫里茨在昏迷中痛苦地蹙起眉,喉咙里发出接连不断的抽气声。 少年垂眸,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床边,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那里硬邦邦地揣着那本《西境地理志》 而在他头顶,隔着两层楼板与一条铺着暗红地毯的长廊,书房的橡木门严丝合缝地紧闭着。 一场对话悄然展开。 门内没有点主灯。几支粗壮的蜡烛在烛台上静静燃烧,穹顶上画着历代公爵加冕的壁画,颜料在烛光里呈现出一种陈旧的感觉,从地面的视角望上去,那些加冕的天使和跪伏的封臣都像褪了色的幽灵。 不远处的拱窗上,则镶嵌着大小不一的圆形玻璃片,拼成公爵家徽的图案:一匹奔跑的骏马,马蹄朝下,踩踏着荒原的鲜花。 [维杜金德的骏马] [维杜金德是战争中的反抗领袖,作战时骑一匹黑马,以其迅捷多次突破敌人军队的包围] [传说维杜金德在投降后并接受了圣教的洗礼,他的黑马也由此变成了白马] [这一形象至今仍是德意志历史与文化的重要符号,象征着抵抗,皈依与地域认同] [您已知晓了其中的隐秘] “在开始令人不愉快的互相试探之前,” 老公爵的声音响起:“让我们先确立一个基础。一个能让我们彼此……至少在此刻,免于谎言的基础” 他走向书桌。桌上放着一只扁长的铁匣,他掀开盖子,从中取出一卷用深色羊皮包裹的东西,搁在桌面中央。 羊皮边缘卷曲,但包裹它的皮绳上串着一枚金印,完好无损。 其上上的图案是一匹奔驰的骏马,与窗上的家徽如出一辙。 “这份手稿,是我的祖先在宗教协定签署时留下的见证物,意义非凡” 老公爵将左手掌心按在上面: “上面记载了当时在场每一个人的誓言。皇帝,诸侯,教廷使节,所有人都在这份手稿的见证下签了字。没有人违背诺言” 今晚,我用它来做见证,在它面前,言语将直指本心。这是我能提供的,最高规格的诚实。你,认可吗?” 牧亚的羽翼搭在老公爵上面。他没有像常人那样露出敬畏或好奇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审视了片刻,然后,微微颔首: “我认可。在此物面前,我将陈述事实。但也仅限于,我选择陈述的部分” “足够了” 老公爵身体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那么,鸽子先生,请回答我,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的目的是什么?” 一上来就是哲学三连问? 牧亚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的羽翼用力展开,在昏暗的烛光下投下大片阴影,几乎将书桌对面的老公爵完全笼罩。 “第一个问题” 牧亚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富有威严和宏大。 “我是雅努斯的受赐者”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烛火在老公爵眼中跃动,将那丝错愕与后续涌起的复杂权衡照得清晰。 他下意识收回了按在羊皮上的手,然后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雅努斯……执掌开端与终结的双面之神。在圣教的光辉已照耀帝国数百年的今天,在我的城堡里,听到这样一个名字……确实,久违了” 老公爵抬起眼,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 “那么,展示这个名讳,是你的诚意,还是你的威胁?” “我只是在回答您的第一个问题,公爵大人” 牧亚的语气依旧淡定,甚至有些无辜。 “在您的要求下,说出我是谁的事实。至于它意味着什么,由您判断” 老公爵沉默了片刻,微微颔首:“好。那么后两个问题呢?” “我的来历,与今夜之事,与您关切之事相比,如同远山的尘埃,不值一提。它无法解释我为何在此,也无法打消您任何疑虑” 他顿了顿,让语气中听起来颇为坦诚。 “至于我的目的,与刚刚试图在您领地行凶的醒时长祷会的信徒,在最初的动机上,并无本质不同” 公爵深深看着牧亚,但无法从那张鸟脸上判断出更多的信息来,而后者甚至仰起头来,姿态上甚至有几分骄傲? “我们都注意到了您菜园里,那一株过分青翠的小白菜。我们都想得到他。区别在于” “他们习惯于潜伏于阴影,编织谎言,替换傀儡,最终连果实带根系一同吞入腹中。而我,选择站在这里,在您祖先的见证下,告知您我的觊觎。我比他们,更为坦率” “坦率……” 老公爵将这个词汇在唇齿间磨砺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摇了摇头。 “真是令人不快的坦率。那么,事到如今,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 他身体再次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还认为,你能从我眼前,带走高斯吗?我听说,你们想去不列颠?” 牧亚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一丝羞愧或动摇,他迎着公爵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是的” 他回答,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确定性。 “在今日之后,高斯一定会与我前往不列颠” 老公爵看着牧亚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身体缓缓靠回椅背,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均匀的轻响。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难道你趁人不备,给那孩子下了什么……来自古老时代的咒语,或是药物?” 他似乎将牧亚认成了来自古老年代的老东西。 牧亚明显愣了一下,他摇了摇头:“没有” “哦?” 公爵的尾音微微上扬:“那就是你背后那位神明,已经为高斯铺好了命运的道路,只等他踏上去?一切皆是雅努斯的安排?” 牧亚的表情这次更明显了,那非人的面孔上竟能看出一丝窘迫和无奈,他再次摇头: “也没有。雅努斯……大人,通常不干涉普通人的行为和意志” “哈” 公爵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的笑,但脸上没有丝毫笑意。那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这也没有,那也没有” 他慢慢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银盘上,清晰而冰冷。 “那你凭什么认定,一个刚刚见识了阴谋,背叛和鲜血,老师还躺在楼上的少年,会抛弃安稳的未来,跟着一个来历不明,与危险纠缠不清的非人存在,漂洋过海,去一个陌生的国度?” 他稍稍摊开一只手,姿态中自然流露出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我,至少在此地,有钱,有势,有名望。附近的大学,乃至更知名的学府,我都可以为他铺路。荣誉,职位,安稳优渥的生活,受人尊敬的前程……我可以让他沿着一条光鲜亮丽、毫无风险的道路,稳稳地走向世俗意义上的人生巅峰”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直视牧亚。 “梦想家先生,请你告诉我,抛开那虚无缥缈的神明,你究竟能给他什么,我又能给他什么?你,拿什么和我争这个孩子的未来?” 面对这基于现实和利益的凌厉诘问,牧亚并没有露出被击败或犹疑的神色。 相反,他偏了偏头,似乎对公爵提出的这些条件感到有些困惑。 “那些……很重要吗?” 鸽子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经地义般的疑惑,仿佛公爵在说的不是世人趋之若鹜的一切,而是些无关紧要的尘埃。 “公爵大人,当一个人已经亲眼见证了超凡的伟力,窥见了世界被掩盖的真实” “您觉得,他难道还会去在意那些用金币,权力和安稳堆砌起来的世俗巅峰吗?” “更何况……” 鸽子顿了顿,那指向虚空的翅尖几不可察地向上抬了抬,红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烛火,也仿佛倒映着某种更高远的意志。 “祂的等待,已经近乎焦灼了” 第192章 航向终定! 盆里的水微微晃动。高斯将毛巾拧干,水线笔直地落入盆中。 “卡尔。” 声音很轻,带着重伤后的沙哑,但清晰。 高斯转身。莫里茨教授睁着眼睛,看着他。脸色苍白,眉头因疼痛紧蹙,但眼神却是清明的,甚至有种回光返照般的决绝神采。 “教授,您醒了!” 高斯的声音带着释然,他下意识地向前半步。 “别动,您伤得很重,需要……” “我知道我伤得多重” 莫里茨打断他,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在消耗身体内不多的力气。 “每一口呼吸都在提醒我。也提醒我……别再说废话了” 高斯僵在原地。 莫里茨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仿佛在确认自己真的回到了这里,然后重新落回高斯脸上。 “我躺在这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像在倾听着人生最后的倒计时” 莫里茨慢慢说着:“然后我想,如果它下一秒就停,我的这一生随之终结,我最后悔的会是什么” 他停住,看向高斯,目光不复锐利,相反,倒是有些柔和起来。 “是后悔答应富商把你留在布伦瑞克,然后给你安排一条安稳体面的学者之路吗?” 上了年纪的学者自问,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我后悔的是……在宴会上,当我站起来之前,我竟然还在心里盘算,哪一种选择对你更好,更像一条正路” 高斯想开口,莫里茨用一个眼神制止了他。 “正路” 莫里茨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 “我花了半生走在正路上,研究它,定义它,教导别人遵循它,可我忘了,世界是这么大,天地又是这么的浩瀚” “我用为你好这个借口当绳子,想系住你的脚踝。我对自己说,看啊,欧拉也曾漂泊,但他最终找到了归宿。你也可以。但我忘了……或者说,我故意不去看……” 莫里茨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虚弱,而是某种激烈情绪终于冲破了所有的掩饰与自欺。 “我差点,犯了个大错,卡尔” “教授,不是的……” 高斯想打断,声音却哽住了。 “让我说完” 莫里茨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丝,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那是他身为人师的最后威严。 “听着。那个欧拉…他能解开的难题,你也能。他能去的地方,你也能去。但…”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纱布下又渗出一抹惊心的红。高斯慌忙想去找水,却被莫里茨用眼神止住。 老人等这阵撕心裂肺的喘息过去,脸上的血色褪尽,眼神却依旧亮得骇人,死死抓住高斯的目光。 “但你面前摆着的…是他从未见过的问题。是这个时代独独扔给你的考卷,这不是明枪易挡,暗箭难防的学术斗争!是明晃晃的买凶杀人!所以,别再想成为下一个欧拉,或者下一个谁!” 莫里茨停顿了,胸膛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用尽了力气。然后,他极其郑重地吐出了那句话: “别原谅我,高斯,永远不要原谅我。但请一定记住,一个懦夫最终的选择。然后,你要如同高飞的白鸽,远远飞到我这双老花眼再也看不见的天边去” 学者压抑住剧痛,如同嘶吼般诉说。 “去成为我永远无法成为的高斯,去成为除你之外,谁也永远无法成为的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话音如钟,余声在死寂的病房中震荡。 说完,莫里茨仿佛耗尽了所有支撑着清醒的力气,眼皮沉重地垂落,重新陷入半昏睡的状态,但眉宇间那抹忧虑似乎消散了一些,只剩下纯粹的疲惫。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他变得平稳些的呼吸声,和蜡烛燃烧的动静。 高斯站着,手里捏着冰冷的毛巾。他低下头,看着水盆中自己晃动的倒影。 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少年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温热的液体滚过脸颊。他紧紧握着手中湿冷的毛巾,然后猛地松开,湿布落入水中,溅起沉闷的水花。 “我会走的” 高斯开口,声音嘶哑,走到床边,将滑落的毯子轻轻拉高,仔细地盖到莫里茨的下巴,然后,向后退了一步。 “我会记住今天的一切。记住您的血,记住那些阴影里的图谋与恶毒,记住这间屋子里,一个真正的学者差点因为坚持真相而付出生命” “我要去一个至少允许学者有尊严地思考,甚至有尊严地失败的地方。如果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这样的地方” 少年顿了顿,脸上还挂着泪。他站得笔直,目光里没有一丝犹豫和软弱,只剩下不容动摇的决心。 “那么,我将亲手将它建造出来” ……… 房间的门被推开时,没有发出多大声音。 但门轴转动的声音,足以打破其中的寂静。 公爵正要开口的话停在唇边,他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目光如电,射向门口。牧亚收拢的翅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红宝石般的眼睛同样转向门廊的阴影处。 就在两人的注视下。 高斯站在门口。 “我要与梦想家前往不列颠” 面对这个答案,鸽子的羽翼高高扬起,公爵则回应沉默。 “看来” 牧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以一种人性化的姿态靠回高背椅:“楼下的对话结束了” “你觉得我会答应?” 老公爵打断了牧亚还没说完的话,他站起身来,胸前的勋章闪烁冰冷的光泽,显得他愈发威严。 “您答应与否,我都会走” 高斯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 “我来这里不是请求您的许可。我来这里,是因为我觉得您应该亲耳听到这个决定,而不是从仆人的传话里,或者从什么别的渠道得知” 公爵的手指重重地敲了一下桌面。 “那你应该知道,我有能力让你走不出这座城堡!” “我知道” 高斯说:“您也有能力让肺壹肺贰走不出宴会厅。但您没能。不是因为您不够强,是因为这场争斗从一开始就不是您发动的。您是醒时长祷会布局中的一个大威胁,但您不是他们惧怕的人。他们惧怕的从来不是您” 他顿了顿。 “公爵大人,您的救师之恩我永生难忘。但正因如此,我不能让我的智慧和灾难留在布伦瑞克。请允许我离开,让我的知识在别处成长。我向您起誓,我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未来的一切,都将冠以您赐予的起点之名” 公爵再次沉默了。 壁炉里一块木炭塌下去,溅起一串火星,落在冰冷的大理石炉沿上,转瞬就暗了。 牧亚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对一件本就确定的事情做最后的确认。“楼下那位莫里茨教授,怎么样了。” 高斯转过头看他。这是他进门后第一次把目光从公爵身上移开。 “他会活着。但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去成为除我之外,谁也永远无法成为的高斯” 他转回来,重新看向公爵。眼里的水光还没干,但目光已经不再是一个学生的目光。 “所以我来这里告诉您,我将与梦想家一同前往不列颠” 短暂的沉默之后,公爵从手稿上抬起手掌,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 “你在富商的宴会上差点失去了你的老师” 他顿了顿:“由此可见,未来你还会失去更多。” 少年没有回答。 他忽然想起母亲。想起她在灶台前弯着腰煮粥的背影,想起那个烧退下去之后睁开眼冲他笑了一下的瞬间。 那时他以为,自己这辈子要做的事,就是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后来他在布伦瑞克的剧院里被一出戏击中,意识到自己前十五年活得跟头驴没什么两样。再后来他在群山中画出了正十七边形,以为那是终点,结果那只是一扇紧闭的门。 而现在,他站在一扇真正的门前面。门内是公爵和牧亚,是醒时长祷会的阴谋和他从未见过的风景,是一整个他不曾真正理解过的巨大世界。 门外是莫里茨的血,是烧成灰的布伦瑞克富商,是父母殷切的希望,是他十五年来从未真正面对过的东西。 他不是选择了离开。他只是接受了这个选择早就被摆在他面前,而他已经没有理由再站在原地。 “那就这样吧” 高斯说。 公爵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仿佛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又像是认可了某种无法改变的事实。他看向牧亚,目光复杂。 “你赢了” 他对牧亚说道,声音低沉:“他的决心,得到了我的认同” 然后,老公爵转向高斯,脸上恢复了那种属于不含喜怒的平静,很明显,刚刚的愤怒都是演出来的。 毕竟他要找的是一个能互相帮助的盟友,而不是一个只会阿谀奉承的下属。 “我会提供船票” 公爵说:“那么,你们想要什么样的船?我名下有几条定期往返海峡的客轮,还算舒适体面” “最快的,谢谢” 牧亚立刻回答,声音清晰,没有一丝犹豫。 公爵似乎对这个毫不迟疑的选择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 “好。最快的” 他重复道,目光扫过两人。 “飞燕号,明晚涨潮时离港。它会送你们过海峡。记住,这艘船很小,也不提供除了速度和隐匿之外的任何舒适。这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足够了,高斯快说谢谢公爵大人” 牧亚说。 高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航向,就此落定。 第193章 你不能指望一只鸽子会好好开船 飞燕号不是驶出港口的,它是蹦出去的。 不得不承认,它确实像公爵所说的那样快。 而且快的离谱! 如同一柄银灰色的匕首,切过大海,将布伦瑞克港昏黄的灯火和岸上压抑的轮廓迅速甩成身后一串模糊的光点。 夜风带着寒意,刀子般刮过高斯的脸。 少年紧紧抓着主桅杆下冰凉的绳索,指关节发白,胃里一阵阵翻滚。不是因为没吃饭,也不是因为离愁,而是因为—— 这船他妈的太快了!而且开得毫无章法! “左满舵!不,右!抓住那阵侧风!哈哈哈!” 船尾方向传来兴奋到变调的呼喊,压过了风的嘶吼和帆索剧烈的呻吟。 高斯僵硬地转过头去。 牧亚站在那里,六翼尽展。每一面翅膀都拉着不同的方向,左翼着主帆,右翼压着缆绳,最上方那对翅膀像两面竖起的旗帜,兜满了海峡上空灌下来的烈风。 狂风呼啸,将鸽子的羽毛被风吹得根根倒竖。 “你……” 高斯话还没说出口。整艘船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水面上拎起来,往前狠狠一抛。 船头砸进浪里,溅起的白色水幕高过了桅杆,把少年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幸亏他死死抱住桅杆,才没被甩进漆黑翻涌的海里。 “感受这速度!高斯!这才是活着!” 牧亚的声音混着风声和海浪声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狂野的欢欣。 “陆地上那些条道路弯弯绕绕,那些藏着掖着,哪有这个冲得痛快!风就是风,浪就是浪,舵轮在手,四海你有!哇哦!” 船头猛地撞上一个翻滚的浪头,整艘船腾空了一瞬,然后重重砸回海面,木质船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高斯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也跟着狠狠颠了一下,心中涌起一阵悲愤的后悔。 他错了。他犯了一个愚蠢的,不可饶恕的错误! 我,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史上最年轻的数学天才,可能,不,是即将,因为信任一只鸽子的操船技术,而淹死在北大西洋冰冷黑暗的海水里。死后人们会发现,我的遗体紧紧抱着一根木头,而致命原因一栏将填写:同船驾驶员狂热驾驶。 他甚至没问过牧亚到底会不会开船! 不!他潜意识里可能觉得,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神秘力量的存在,驾驶一艘人类的小船,难道不是和呼吸一样简单的基本技能吗? “你……” 高斯的声音被风吹散,他深吸一口带着海水气息的空气,用尽力气吼道: “你——会——开——船——吗——!” 牧亚转头看了他一眼。红宝石般的眼睛里倒映着月光和海浪,亮得不像一只鸽子。 “什么?风太大听不见!” “我说!你会!开船吗!” “你这家伙难道没睡醒,在说什么胡话呢,你见过哪只鸽子生来会开船?” 牧亚头也不回,声音里充满了理直气壮的惊讶,仿佛高斯问了一个多么显而易见的问题。 “不过我觉得我现在我会了,首先抓住舵轮,然后感受风和海流的力道,最后……把它拧向你想要去的方向!剩下的交给船和运气!多简单!哈哈哈,看前面那个浪,我们冲过去!” “不!等等!绕开!绕开啊!” 高斯看着前方那道在夜色中隐隐隆起,宛如小型山丘的黑色大浪,吓得魂飞魄散。 鸽子显然没听见,或者说不再理会高斯,全身心投入到他伟大的驾驶事业中。只见他双翅微收,身体前倾,红眼锐利如鹰隼。 虽然他外型是鸽子。 这些细节不重要,总之牧亚紧盯着前方一片看起来格外混乱的海面。 然后,鸽子发出了一声短促而高亢,充满战意的鸣叫,双爪猛地发力! 飞燕号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船头昂起,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冲向一道陡然隆起的浪墙之巅! “放心吧高斯!虽然我连张像样的驾照都没有” 船体剧烈震颤,仿佛要散架。 “但我感觉我已经是个老水手了!!” “不——!!!” 高斯的惨叫淹没在风浪和牧亚兴奋的大笑声中。 完了。少年安详的闭上双眼。 这下真的,上贼船了。 ……… 脑壹从信上抬起目光,将那张写满细密字迹的薄羊皮纸搁回桌面。情报很糟,换成他的任何一个前任,此刻应该已经站起来,攥紧拳头,尽可能地下达补救的命令。 下令封锁港口,截杀目标,启动应急预案。 可惜,他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仿佛早有预料。 想也不用想,定然是来日教会那群异端救走了高斯,现在补救,恐怕已经晚了,幸好,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在高斯身上。 脑壹起身,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拿出一把旧钥匙,走到墙边的书架前,在某几本书的特定位置按了按。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的暗门和向下的石阶。 他顺手提起灯走下去。在石阶尽头推开一扇沉重的门,门后是个空荡的石室。 只有地面中央挖着一方暗红色的血池,浓稠平静。 脑壹站在池边,姿态从容,从怀里取出一小片羊皮纸,上面是干涸发黑的血字,依稀可辨一个签名和几句契约文。 他看也没看,随手将纸片丢进血池。 纸片飘在池面,瞬间被浸透,然后无声地沉了下去。 紧接着,平滑的血池中心,漾开了一圈涟漪。接着是第二圈,第三圈,越来越密。 池水开始起伏,仿佛底下有东西在翻身。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池底传来,甜腥的气味在冰冷的空气里弥漫开。 脑壹的声音在空旷石室里低沉地荡开,每一个音节落下,都像一颗石子投入那方浓稠的血池,激荡起变化与灵质。 “在主的见证下,死亡将默许这僭越,只要我付出同等的沉默” “我在此献出我全部的生命,作你归返的路径,献出我未曾冷却的期盼,为你重铸已朽的形体” 血池宛如一颗巨大的心脏似的,开始艰难地搏动。石室地面传来持续的震动,灰尘从天花板的缝隙簌簌落下。 脑壹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呼唤那既非生者亦非亡故的形态:从遗忘中剥落,自荒原折返!” 血浆翻涌,灵质的彩光自其中汇聚,在不断的压缩之下,血池化作喷泉,从池心狂暴地冲天而起,几乎撞上石室顶部的天花板! 喷泉顶端,那好似无穷无尽的血水中,灵质与渐渐拼合的血肉急速旋转,凝聚,塑形……最后竟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下一秒,轮廓的头部,那双原本只是幽深凹陷的位置,骤然睁开,迸射出光明。 脑壹感到危险,立刻想用契约保护自己,同时毫不犹豫地后退,但太迟了。 那人仿佛能预判他的动作,在脑壹动用契约的前一刹那,五根手指猛地一合,抓向咽喉! 咔吧!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脑壹整个人被拉得离地飞起,朝着那仍在喷涌、宛如活物巨口的血池中心投去,居然连挣扎都做不到! 噗通,哗啦!!! 在脑壹掉入血池的瞬间,献祭齐全,死而复生的秘仪终于完备,死去已久的亡者终于归还人间,他赤裸着身子,一步一步在血池中浮现。 他抬起如同明星一样的双眸,扫视四周,感受着孱弱的身躯中被布下的层层封锁,大感不快的皱起眉头。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杀,但能怕死到这个地步,你也算是我生平所见,要我给你颁个奖吗,小丑” “那可真是荣幸” 毫不在乎对方的嘲讽,脑壹整理着袖口,重新从门外走进石室,长袍干燥笔挺,脸上没有任何被拖入血池的狼狈,只有一贯的平静。 弯腰行礼,礼节标注到挑不出毛病。 “约翰·伯努利。欢迎回到人世。重新获得生命的感觉怎么样?” “感觉像是刚从一口充满脓血和廉价垃圾的臭水沟里爬出来,还被一只阴沟里的老鼠窥伺。这就是你们醒时长祷会的待客之道?这真是比我想的还要下作” 这位世界闻名的大数学家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嫌恶与厌弃。 “真是糟透了!” 第194章 约翰.伯努利 伦敦。 脑壹为伯努利准备的这间临时居所,位于一处不起眼的小角落。室内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一张桌、两把椅,以及墙上那幅尚未完工的城市供水系统图纸。 虽然这地方简陋得连壁炉都没有,更别提巴塞尔老宅里那种镶着金边的波斯地毯和专门陈列数学手稿的长廊。 但约翰·伯努利倒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嫌弃。 脑壹认为,这或许是因为他早早就在桌子上堆满了书籍和期刊。那些书页对曾经的大数学家来说,就像是沙漠中的旅人见到了绿洲,炼金术士见到了提纯过的黄金。 伯努利背对着脑壹,站在桌边。 面前摊开着厚厚一摞书籍与期刊,从《自然科学会报》到《爱丁堡评论》,甚至还有几份油墨未干的晨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伯努利不停地翻阅着,就这样站在那里,保持着令人惊叹的专注。 直到翻过手上书本的最后一页,他才将那本装帧华丽的《哲学汇刊》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 最后,这位大数学家叹气。 “即便是我死去这么多年,这个世界也依旧被蠢货,巨婴,疯子所统治着” “皇家学会的绅士们在争论水泵的压力,经济学家们在为东印度公司的股票吵得面红耳赤,诸王们则用一堆冠冕堂皇的废话,试图掩盖他们瓜分他国时沾满鲜血的手” 即便没有绶带和假发,即便穿着那身普通的深灰色便装,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依旧让伯努利显得比这房间里任何人更高高在上。 “不过,我并不感到意外” “人类总是这样” 脑壹接话:“即便过去了这么多年,我也能从这些话中听出您的不屑。约翰·伯努利……您果然和历史记载中的那样毒舌,刻薄,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据说在巴塞尔,您能把欧拉那样的好脾气都逼得无话可说,至于那些被您骂哭的学生,更是数不胜数” 脑壹稍微前倾身体,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好奇。 “所以我在想……如果有人赢得了天光巡游,令天光自高远的天穹中显现,照亮未来。您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边嫌弃着世界的种种缺陷,一边用最刻薄的语言去嘲讽祂的降临方式不够优雅,或者祂展现真理的手法太过拙劣吗?” “还是说,您其实并不在乎谁来统治这个世界,也不在乎这世界会不会因为天光的到来而改变?您只是单纯地……看不上任何人,哪怕是神明,只要他们表现得不够神性,不够符合您那套严苛的标准?” 伯努利依旧不屑。 “试探我?省省吧” 他灰蓝色的眼睛扫过脑壹,像扫过一粒无足轻重的灰尘。 “你们这些活在阴影里的家伙,玩弄口舌的那点小把戏,在我眼里和那些自作聪明的蠢货没什么两样。我不在乎你们的试探,就像我不在乎蝼蚁的死活” “至于你想知道的……哼,如果一道天光就能让世界变好,那前面那六道天光都是吃干饭的吗?还是说,你们所谓的神明也像你们一样,是个只会半吊子干活,然后拍拍屁股走人的懦夫?” 伯努利的语气愈发尖锐,甚至近乎冷酷。 “如果仅仅因为等待天光就能迎来转机,那还要我们这些人辛辛苦苦地计算,推导,证明做什么?干脆让全人类都回到远古时代,光着屁股在树下等着老天爷扔果子下来得了!把希望寄托在外力上,这本身就是在走向彻底的毁灭” 脑壹并没有被伯努利的锋芒刺退。相反,他缓缓地从怀中取出了那枚象征着身份的徽记,轻轻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由暗色金属打造、形状如同一只睁开的眼睛的胸针。 “您说得对” 脑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把希望寄托在外力上,是蠢货的行为。所以,天光巡游从来不是一场慈善的馈赠,而是一场残酷的选拔” 他指尖点在那只眼睛上。 “想要赢下这场巡游,想要让那束光照亮所认可的正确未来,而不是被那些蠢货,巨婴和疯子所劫持……唯一的途径,就是成为这场赌局的赢家” 脑壹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向伯努利。 “不是等待天光的恩赐,而是以凡人之躯,去锚定天光的方向。用您的傲慢,去对抗这个世界的傲慢,用您的毒舌,去揭穿那些伪善者的谎言,站在中央,吸引所有人的目光。这正是我们所需要的” 他将胸针向伯努利的方向推了一寸。 “去履行数百年前我们所定下的契约,这正是您复活的意义,约翰·伯努利” 约翰的脸色越发不满。最终,他一把抓起那枚徽记,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掐死一只虫子,冷冷地把胸针别在了深灰色便装的领口。 他刚要开口继续嘲讽,身体却猛地僵住了。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而猛烈,像是一道无形的电流击中了他的身体,直击大脑深处。瞳孔骤然收缩,原本充满讥讽的脸庞,瞬间被警觉所取代。 约翰猛地转过头,死死盯向伦敦城某个特定的方向。 “……?” 脑壹捕捉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他顺着伯努利的视线望去。 那个方向是西北偏西,萨默塞特府,皇家学会的所在地。 脑壹的眉头微微一皱。他知道那里今天有一场例行的学术报告会,但这不足以解释伯努利此刻的反应。他更清楚的是,自己什么灵性波动都没有感知到。 以他的位阶,这不正常。 除非,那个方向的扰动,只针对某类特定的人。 “那里是萨默塞特府,皇家学会的所在地” 脑壹没有隐瞒信息,但他的语气已经从方才的从容转为谨慎。 “您感觉到了什么?伯努利先生,我必须提醒您,您现在只是肉体凡胎,您现在的身体素质连普通人都比不过” “我还是比婴儿要强上许多的” 约翰打断他,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比之前任何一次嘲讽都要可怕得多的笑容。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看向脑壹。 “备车。或者备马。随便什么都行,故人来访,我怎么能失了礼节!” 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狂热,语调虽然维持着贵族式的优雅,但语速快得反常。 脑壹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行动。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 “伯努利先生,那个方向,今天确实有一场非公开的活动。如果您能告诉我您究竟感知到了什么,我也许能判断此行是否安全” 他不是在阻拦。他是在试探。 约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玩味。 “你感觉不到,对吧?” 他说:“那就对了。因为那不是你们这些躲在暗处玩弄阴谋的家伙能嗅到的气味” 脑壹试图再询问什么,可惜,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约翰都横行霸道惯了,丝毫不在乎脑壹的阻拦,直直的撞开他。 这位醒时长祷会的信徒没办法,只能跟了上去,他顺着伯努利指的方向望去,除了灰蒙蒙的街道和匆匆而过的行人外,什么也没有。 到底要不要这么快暴露约翰.伯努利的存在。 脑壹犹豫,但想到未来的计划,他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默许了伯努利的行为。 第195章 艾萨克·牛顿 他像是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 意识先于身体苏醒,悬浮在一片灰色的混沌地带。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梦中错乱的音律,也许是某个早已遗忘的夏日午后,蝉鸣与苹果的香气。 他下意识想抓住那回忆的尾巴,可指尖刚一触碰,它就碎开,化作几片模糊的光影,沉入脑海深处。 紧接着,黑暗退潮,露出满地狼藉的战场。 他看见了那个驼背如蜘蛛的胡克,在暗处编织着恶毒的谣言,质疑着自己的学识与智慧。 他看见了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弗拉姆斯蒂德,那个守财奴般的天文学家,死死捂着观测数据不肯松手。 最清晰的,是那场横跨英吉利海峡的战争。莱布尼茨。那个总穿着丝袜,假发的优雅骗子,该死窃贼! 记忆的碎片拼接完整,一条血腥的晋升之路在脚下铺开。 从那个被嘲笑的伍尔索普乡下男孩,到教授席上睥睨众生的暴君。从造币厂里玩弄权利的监管,到坐上这把椅子。 皇家学会会长。 这是梦的终点。他坐在高背椅上,看着下面那些曾经嘲笑他,攻击他的人如今卑躬屈膝,一切尘埃落定,时代因他而闪耀。 毫无疑问,他是王。 ……… …… … “……会长阁下?艾萨克爵士?” 一个遥远的声音在呼唤他。 牛顿猛地睁开眼,随后忍不住眯起眼睛。 没有如臂驱使的力量,身体不适,整个人都虚弱的要命。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揉揉眼睛。那只手并不苍老,相当年轻。皮肤下面涌动着青春的活力。 “醒了?” 一个带着敬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您……感觉如何?” 牛顿没有回答。他那双深邃如黑洞的眼睛,缓缓转动,扫视着这个陌生的房间。没有他熟悉的仪器,没有堆积如山的手稿。只有墙壁上的刻度盘,和一些他从未见过的机械装置。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撞击。 皇家学会会长……那是他生命的终点,也是他权力的巅峰。 而现在…… 牛顿缓缓坐起身,他环顾四周,灰白的眼珠里,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而是克制的冷静。 “这里……这里是哪里?” 那名学士压抑着激动,颤抖着回答: “阁下,这里是伦敦。皇家学会……还在。但您已经逝世了……数百多年了” 牛顿的动作停滞了一瞬。 数百年?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房间一角那面模糊的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他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 “数百年……” 世界闻名的学者低声咀嚼着这个词,嘴角开始抽搐,忍不住失笑,表情之下仿佛酝酿着风暴。 “你们千辛万苦把我从喧嚣的死亡中拉出,首先排除你们闲的没事干,拿我找乐子外,也就是说……” 牛顿灰白的眼珠里,骤然爆发出一股骇人的精光。他猛地掀开身上的覆盖物,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踉跄着走向那扇紧闭的门。 只留下手足无措的学士。 “你们这一届会长呢?!让他出来!” “在我死后的这几百年里,后世的那群蠢货,又把我的学会!把我的心血!我的《原理》!搞成了什么鬼样子?!” 牛顿一把抓住门把手,指节发白,却死活打不开,气急败坏之下,他转头看着那名学士。 “把这扇破门给我打开!我现在就要去理事会大厅,看看是哪群不长进的废物!把我的名字挂在墙上骗取荣誉!却把我的规矩丢进了垃圾桶!” 牛顿面容扭曲,震声咆哮: “开门!!!” ………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牛顿叹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是看到了一个虽然愚蠢但勇气可嘉的学生。 “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堂堂四阶的求知者,不惜以位阶坠落,失去奇迹为代价,亲手把自己的范式摘取出来,只为复活我这一把老骨头?” 他摇了摇头,感到不可理喻。 “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 “说实话,现在,不太想照镜子” 班克斯居然虚弱地笑了起来,然后没忍住咳嗽起来,丝丝鲜血染红了洁白的床单。 牛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让他舒服了一些。 “你一个好好的学会会长不当,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就为了给一个死了好几百年的老头垫脚?你图什么” “回报陛下的信任,回报国民的期待,希望皇家学会还能有下一任会长,不列颠已经处在前所未有的关键时刻,神话虚弱,变革的马车大步向前,一旦被甩下去,必然头破血流!” “罢了,既然陛下托此重任” 牛顿看着班克斯那衰老的姿态,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应允。 “我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说说看吧” 他重新走到床边,轻轻地将班克斯露在被子外的那只手,塞回了温暖的被褥下,并仔细地掖好了被角。 班克斯则开始诉说着他的计划: “我和议会用石中剑的选定之权,强行撬开天光巡游的门扉。天赋越高,灵魂的辉光越强,被巡游认可的概率就越大………” “我们必须确保入场券不会浪费在庸才手里” “我明白了” 牛顿看了一眼自己年轻的手,前世的阅历让他知晓了这场仪式的关键。 无需阐明仪式的复杂原理,这不过是一场对古老神话的复现,一次在命运上早已描画好的轨迹。 正如那位亚瑟王曾从顽石中取得天命那样,此刻,那柄传说中的石中剑,其剑锋已深深楔入天光降临的门扉。它不仅仅是一把剑,更是一个卡进转动齿轮中的楔子,一道被强行撬开的缝隙。 门扉之后,是磅礴涌动的知识洪流与无尽的可能性,而剑柄,就暴露在这洪流与此世的交界之处,成为唯一可触及的支点。 谁能率先以炽烈的求知渴望点燃灵魂,成为幻想天光的求知者,谁便能率先拔出石中剑。 拔剑的动作,将同时完成两件事:解除门扉的封锁,让天光自此畅通无阻地降临此世,同时,也宣告了那位拔剑者,将成为引领这崭新洪流的持剑人。 既天光的蒙恩者。 牛顿转过身,视线落回床上那具体温微弱的衰老身躯上。 能有决心做到这一步,也称得上一句:呕心沥血,天纵奇才了。 “躺好了,班克斯” 牛顿边说边将对方试图抬起的肩膀轻轻按回枕间。 “别让这牺牲白费” “你的伤,要按时换药。皇家学会的会长,你还得爬起来继续当,我不太会照顾人。唯一有经验的是养猫,但我养过两只,都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班克斯脸上: “但你总比猫听话,对吧” 班克斯的嘴角似乎想再扯动一下,但连这点力气也耗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而克制的脚步声,先前那名学士去而复返,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与不安,在门口深深鞠躬: “阁下……会长……外面,外面有访客。怎么赶都赶不走。他们坚持要见您,说……” 学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畏惧:“说带来了故人的问候” 牛顿灰白色的眉毛微微挑起。 故人二字,在这等关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他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的班克斯,后者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了然与忧虑。 “我去看看” 牛顿的声音平静无波。他最后拍了拍班克斯,转身走向门口,那身单薄的衣物掩盖不住他重新挺直的脊背。学士连忙侧身让开,小跑着在前面引路。 穿过依旧弥漫着陈旧气息的走廊,来到一间较为宽敞的、似乎是用于会客的前厅。壁炉里没有生火,空气阴冷。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似乎正透过模糊的玻璃,打量着外面这个对他而言同样陌生的伦敦。 仅仅是站立的姿态,便透着一股旧时代学术贵族的优雅与傲慢。 那人闻声,缓缓转身。 是约翰·伯努利。 他那张清癯的脸上,此刻混合着复杂的情绪,震惊,狂喜,一种近乎颤栗的兴奋,以及熊熊战意。 男人眼眸亮得骇人,紧紧盯着牛顿年轻的面容,仿佛要确认这并非幻影。 紧接着,一阵先是低沉,然后洪亮的笑声从他喉咙里滚出,打破了前厅的死寂。 “哈……哈哈!竟真是你!” 伯努利的声音因激动而发颤,他向前迈了一步,姿态依旧优雅,动作却带着一种喷薄欲出的张力。 “看看这造化!看看这命运的戏法!我原以为,被从那该死的安眠中拖出来,已是够荒谬的惩罚,原以为,要面对这个股票铜臭的世界,已是酷刑!但现在,现在!” 他猛地张开双臂,动作带着旧时代戏剧般的浮夸,却又因那份无比真实的激动而不显虚伪: “现在我才知道,诸神,或是摆弄我们尸骨的任何东西,终究还残留着一丝幽默感,或者……一丝公正!竟把你,艾萨克·牛顿,也扔回了这摊烂泥里!竟让我能再次站在你的面前!” 他的话语如同精心打磨过的箭矢,裹挟着跨越世纪的积怨与激赏: “与雅各布那等工于辞令的窃贼缠斗,不过是令人厌烦的琐事,看着曾经的学生盖过时代,也不过是些许嫉妒的酸楚。但唯有你” “唯有面对你时,那企图以一人之智规划天宇的狂妄!那用数学描绘世界的野心!才能让我感到血液未曾冷却,头脑仍在思考!” 伯努利的脸因兴奋而泛起病态的红潮,他死死盯着牛顿,仿佛在凝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物品,或是唯一配得上与之搏杀的怪物: “这天光巡游,这场庸才的狂欢,这整个令人作呕的新时代……忽然间都有了那么一点微末的价值!因为它给了我们再次交手的机会!” “在这被蠢货统治的舞台上,你我才该是唯二的演员,唯一的观众,和彼此最终的审判!这盘棋,注定要由我们下到最后一子!告诉我,牛顿,告诉我你也感受到了,这比死亡更强烈的——” “你谁啊?” 一道话语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约翰·伯努利自顾自的发言。 牛顿茫然,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位自视甚高的绅士,然后,用就事论事的语气,清晰发问: “我认识你吗?” 第196章 狮子的爪印 约翰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这样骄傲的人,不至于因为一句你谁啊就破防。恰恰相反,在前来的头几十分钟里,他已经做好了面对各种羞辱的心理准备。 拜托,这可是牛顿,牛爵爷! 是那个从伍尔索普乡下土鳖爬到皇家学会会长宝座上的政治生物,是那个能用三棱镜把光分成七种颜色,然后用同样锋利的手段把每一个学术对手劈成七块的艾萨克·牛顿爵士。 伯努利丝毫不怀疑,从那张嘴里能冷漠地吐出比你谁啊,还要刻薄恶毒千万倍的词汇。他甚至有点期待。和牛顿吵架,和被牛顿羞辱,本身就是一种认可。 但牛顿说的是:你谁啊。 这就很奇怪了。 伯努利的笑容慢慢收拢,深深皱起眉头,像一个医生在看一个前所未见的病例。 眼前的家伙眼睛清澈,眼角没有皱纹,嘴角也没有长期抿紧形成的痕迹。不对,这个牛顿也太干净了,完全没有那种阴险狡诈的感觉。 原来如此。 皇家学会复活的是牛顿二十多岁处于奇迹年的阶段,饱受赞誉,对世界仍然怀有热忱之心的乡下青年。 而不是那个四十多岁,经过重重学术斗争,一颗求知之心被长年累月的寒风切削雕琢,最后满是嶙峋桀骜的棱角。 很合理的选择,虽然损失了一些攻击性和阅历,但这时候的牛顿毫无疑问要更好交流的多。 此时,牛顿也翻找着脑海中,那些记忆对他而言就像是走马观花似的,三十岁之后的事,不仔细回忆,还真想不起来。 “哦,我想起来了,约翰·伯努利” 好久,他才堪堪回忆起来。 牛顿挑眉,带着漫不经心的轻蔑,仿佛提起的不过是鞋底粘着的一粒尘。 “莱布尼茨身后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对了,是有这么个人,精力过剩,不知天高地厚,总爱玩弄些微末伎俩” “真是令人感动的记忆力,爵士” 约翰的声音中有着惯常的讥诮: “看来复活仪式虽然还给了您一副青春皮囊,但也没把您脑子整坏。我还以为您会需要更久,才能从那些神学手稿和炼金术符号里,把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名字打捞出来” 他在试探,同时也是在攻击。攻击牛顿晚年不务正业的研究方向,也是在试探眼前这个年轻牛顿的反应。 可牛顿保持冷漠,他抬起眼睛,已经不想再同自己的敌人废话。 “别来碍事,伯努利。你挡着我的路了” 约翰伯努利向前半步, “挡你的路又能怎么样?就像当年那道曲线题一样,你再用一个晚上来解决我吗?” “一个晚上?” 牛顿仿佛听见了什么幼稚的玩笑,摇了摇头,满怀可惜。 “准确地说,解决你,连一个瞬间都用不上” 话音落下的刹那,皇家学会门前的空气仿佛被抽空了,前所未有的杀机和压迫感爆发! 威胁感强烈,几乎填满学者的每一寸感官,却非源自眼前年轻的宿敌,也非背后,而是—— 天空 约翰霍然抬头。三个炽白的光点出现在苍穹深处,如死兆星般高悬。只是眨眼之间,光点便撕裂了距离。 三道灼目的流星划破长空,拖曳着焚天煮海般的灼热气浪,裹挟着足以粉碎磐石的音爆轰鸣。 那是圆桌骑士铠甲喷气装置全开时的纯粹暴力。 他们从天而降,将整条街道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 这一击,名为:帝国铁拳! 碎石开始从地面弹跳而起。 狂暴的气浪震得皇家学会门前的石板路瑟瑟发抖,窗棂咯咯作响。 “牛顿,你这家伙……可真是” 约翰·伯努利的衣袍被从天而降的风压吹得猎猎翻卷,他不得不眯起眼,抬手遮住光。 可光点在他指缝间急剧膨胀。 从星火,到烈焰。 从遥遥一点,到填满整个视野。 “真是无耻啊!” 刺眼的光芒吞噬了一切。 恐怖的气浪呈球型向四面八方炸开,皇家学会门前广场的雕塑如脆弱的饼干般被掀起,抛向空中。 远处马车的车厢被吹得横移,烟尘与碎石混合着灼热的气流冲天而起,如同小型的蘑菇云。 光芒与烟尘缓缓散去。 牛顿站在原地,甚至连衣袂都未曾被那狂暴的气流过多扰动。他平静地看着前方。 伯努利原本站立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深达数米的规整凹坑,碎石与尘浪呈环形向外,如一朵在地面绽开的灰色巨花。 “果然跑了” 牛顿站在那深坑边缘,垂眸凝视着坑底中心那抹焦黑的灼痕,以及四周泼溅开的奇异金属粉末。 银之镜,传说中可以穿越镜中世界的奇异造物,可以完成某些单向传送,伯努利在生前就尤为钟爱白银,他懂得使用,并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这种保命的东西只要用了,下一次就必然会有防备,对方千里迢迢赶过来,不惜巨大代价,仅仅就只是为了下一封战书? 不……不像… 太不具备性价比了。 用这种大张旗鼓,近乎鲁莽的方式,更像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力? 牛顿摇了摇头,不再看那片废墟,这时,身后传来装甲开启的机械轻响与气流声。他收敛了瞬间的思绪飘移,恢复了惯常的漠然,缓缓转身。 三位骑士已卸甲而立。 兰斯洛特身姿如松,右拳轻叩左胸: “兰斯洛特。奉御命,守卫学会。惊扰爵士,请恕罪” 高文动作幅度更大,抚胸躬身,声如洪钟:“高文。职责所在,愿为爵士扫清前路荆棘” 加拉哈德微微欠身,声音清澈:“加拉哈德,任凭爵士差遣” “我本以为,与诸位圆桌骑士的交集,我说的是你们前几任,早已随我的死亡,埋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的石板下了” “没想到,在我被以这种不体面的方式拽回人世之后,第一个要打交道的老朋友,依然是你们” 牛顿看向为首的兰斯洛特,那双年轻的眼眸深处,有着洞悉世情与命运玩笑的锐利与疲惫混合的神情。 “看来有些合作,并不会因为死亡而终结” 三位骑士闻言,神情皆是微动。 兰斯洛特微微低头,手依旧按在胸前,声音沉稳如昔: “父辈的日志与传承的记忆中,始终留有与您并肩的篇章。艾萨克·牛顿爵士之名,于圆桌而言,从不陌生。未能亲历那个时代,是吾等的遗憾,但能在您归来之时,接过守护的职责,是命运的指引,亦是吾辈的荣幸” 高文和加拉哈德挺直脊背,眼神炽烈,前者同样开口。 “自是如此,陛下乐于见到他的骑士,为值得之人与正确之事挥剑。爵士,使命之所向,亦是吾等荣耀” 牛顿静静地听着,年轻的面容在晨光的映衬下,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迈。 他目光扫过这三位承载着古老名号,却对他而言堪称陌生的骑士,最终,问出了那个关乎未来一切行动基础的问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那么,继承此名号,此使命的诸位……” 他略微停顿,让每一个字都清晰落下: “可愿如你们的父辈或前辈那般,在此刻,为此事——” “为我效死吗?” 问题落下,空气肃然。 三名圆桌骑士右手握拳,重重叩击左胸甲胄,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姿态宛如在伟大灵魂面前立誓。 “陛下与父辈的意志,已指明道路。吾等之剑,即为守护此道路而存。为您效死,爵士” 他们抬起头的目光坚定如铁。 “此身此心,皆为您与您所执之理而存,直至终末,无悔无憾” 牛顿凝视着身前三位以截然不同姿态的骑士,仿佛在确认他们的决心。片刻,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说道,声音里那丝因生死错位而产生的微妙疲惫似乎被扫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于当下的清晰。 “那么,就让我们把这跨越生死的传承与合作……” “继续下去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跪地的骑士与巨大的陨坑,望向皇家学会那幽深的长廊,仿佛能看见那潜藏在历史阴影与当下迷雾中的对手。 “我们的敌人” 牛顿迈开步伐,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气势,传入三位起身跟随的骑士耳中。 “正在心怀畏惧!” 第197章 牧亚有人罩 伦敦的社交季刚拉开帷幕不久,一桩恼人且阴险的麻烦便找上了简·奥斯汀。 有人以足以乱真的技艺模仿了她的笔迹,炮制了数封内容轻佻,充满暗示的短笺,并将其偶然地展示在几位关键人物面前。 流言如同泰晤士河的早晨雾气,悄无声息地蔓延,开始破坏她与兄长亨利小心维持的名誉。更棘手的是,伪造者显然深谙社交场的游戏规则,线索微妙,难以公开追查。 在亨利惯常的律师手段显得迂回无力后,走投无路的哥哥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朝着最近声名鹊起的侦探[高尔摩斯]送去了一封措辞谨慎的求助信。 回信迅速而简短,约定次日下午在汉普斯特德寓所见面。 那一场交谈的结果,简不得而知,只知道最后兄长特别信任对方,简直几乎要到了崇拜的地步。 她甚至怀疑兄长是不是被下了药。 不是修辞意义上的被下药。 简·奥斯汀是一个小说家,她很清楚这个词在比喻层面该怎么用。 女人用过很多次,在那些还没发表的手稿里,某个角色被爱情冲昏头脑,她会写他像是被下了药。 但此刻她看着自己的哥哥,盯着他嘴角那丝尚未散尽的笑意,她发现自己不是在构思比喻句。她是真的在怀疑。 接下来的几日,简只断续从兄长那里得知,高尔摩斯先生似乎常在附近街区漫步,鸽生则不时消失。 见鬼,鸽生是谁?为什么会有人叫这个名字? 总之,他们没有再上门询问,事情仿佛沉静下去,直到约定的时间。 而毫无疑问,今天,就是他们上门的日子。 ……… 门被轻轻叩响时,简正坐在起居室窗边的扶手椅上,膝头搁着自己写到一半的笔记。 她抬起头,听到兄长亨利几乎带着雀跃的脚步声穿过门廊。 片刻后,亨利引着客人进来。走在前面的,正是那位传闻中的高尔摩斯先生。 他比简预想的更年轻,身量颀长,衣着体面,但毫无时尚累赘,整个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直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肩上,真的稳稳立着一只鸽子。灰色羽毛光滑,体态肥胖异常,乌黑的眼睛正以一种近乎打量的神态,从容地环视房间。 “简,这位就是高尔摩斯先生。而这位” 亨利热切地介绍,目光投向鸽子时充满毫不作伪的尊敬:“就是鸽生” 鸽生……还真是……一只…鸽子。 简维持着完美的礼数站起身,心中那荒谬的怀疑却更深了。 她向高尔摩斯颔首致意,目光不可避免地与那只鸽子先生接触了一下。它竟然也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回礼。 “奥斯汀小姐” 高尔摩斯的声音响起,平稳,清晰,没有任何社交场合常见的暖场冗余。 “委托已解决。这是证据的概要,以及我们建议的处理方式”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向亨利。 亨利如获至宝般拿起,迅速抽出里面的文件。简的目光也随之落去。那不是冗长的报告,而是几份简洁的清单、一幅草图,以及两三份看似实物证据的拓印或样本附着说明。字迹工整得犹如印刷体。 “这么快?” 亨利惊叹,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喜悦:“这才不过几天” “快慢不看时间,看从哪儿开始找” 高尔摩斯说,语气像在讲一件不值得解释的事。 “我们已取得交易记录的原件,以及足以指认埃杰顿勋爵长子与其雇佣画家的物证。所有原件已安全存放于您律师事务所保险柜的暗格内,这是存放示意图和钥匙” 他指了指亨利手中文件里夹着的一张小小草图。 简的呼吸微微一顿。她兄长律师事务所有个暗格,连她都是偶然得知,这位侦探是如何……? 她看向高尔摩斯肩头那只名叫鸽生的鸽子,它正安静地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仿佛对屋内的一切对话了然于胸。 “您是如何……” 简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探究。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锁定地点,甚至拿到那些东西的?” 她没有明说偷取或探查,但意思已然明了。 高尔摩斯终于将目光完全转向她,那双颜色偏淡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 “观察,奥斯汀小姐。伦敦的街道,建筑,仆役的交谈,垃圾的内容,信鸽的飞行路径,不同纸张的销售流向,墨水气味的细微差别……以及人们行为中不自知的规律” “当足够多的变量被纳入观测,答案往往会自行呈现。况且我还有最好的帮手,鸽生” 他顿了顿,肩上的鸽子应声挺直了身体。 “在获取某些视角独特的线索,有不可替代的优势” 这番话就像他这个人,没有一句多余,却也让人没法用任何常理去接住,却不叫人感到故弄玄虚。 简忽然明白了兄长脸上那种近乎失智的信赖从何而来。就像是一个人陷在流言与阴谋的泥潭里太久,忽然看见有人连靴子都没湿,就从水面上径直走了过来。 “高尔摩斯先生” 她由衷地说,目光也向那只沉静的鸽子致意。 “还有鸽生……我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们。这份帮助远非寻常。请务必告诉我,我该支付怎样的报酬?” 高尔摩斯似乎等待的正是这个问题。他摇了摇头: “不,关于报酬,我有一份特殊的需求” 他的手探入怀中,这次取出的是一本样式极为朴素,但皮质细腻的深棕色小记事簿。 “能否请您在这上面写下您的姓名?谢谢。这对我与鸽生今后的工作,会是非常有益的参考 简迟疑了一下,接过本子,翻开。纸页很薄,薄到能透出前一页的墨迹。她看见了一连串名字。 粗略的扫了几眼之后,她认出了其中几个:一位以激进言论闻名,上周刚在《爱丁堡评论》上发表文章抨击奴隶贸易的国会议员。一位据说正在秘密研制新型纺织机的曼彻斯特发明家。 这些名字不属于同一个圈子,不属于同一个阶层,甚至不属于同一种野心。但它们都写在同一本簿子上。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在高尔摩斯翻到的那页空白纸上,用自己惯常的笔迹写下了 简·奥斯汀。 写罢,她将簿子递回。 高尔摩斯接过,仔细地看了一眼那页如今不再空白,承载着无形价值的纸张,郑重地将其合拢,收好。 “那么,我们告辞了” 高斯微微躬身。 “愿您之后的伦敦时光,只与真正有趣的人物和故事为伴” “是我们该感谢您,高尔摩斯先生,还有鸽生” 简微笑回应,心中已将这不可思议的一周,归入了未来或许可用于某部小说的素材库。 ……… 高斯与牧亚离开奥斯汀家的联排住宅,转入一条安静的小巷。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过屋顶,在石板路上投下清晰的影子。 少年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结,侧头看向停在肩头的伙伴。 牧亚正用翅膀小心地拢着怀里那本深棕色的小记事簿,胖乎乎的灰身子几乎要把它完全盖住,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幸福的微光。 这模样让高斯不禁挑起一边眉毛。 “我说”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揶揄:“你抱着那本子,活像抱着一窝金蛋。难道我们大名鼎鼎的鸽生先生,还是某位小说家的隐秘拥趸?” 牧亚抬起头,红宝石似的眼睛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你懂什么的鄙夷,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傲然: “金蛋?庸俗,这可比那值钱的多。我问你,高斯,你知道刚才那位女士是谁吗?” “谁?” “那是简·奥斯汀!未来的文学巨匠!《傲慢与偏见》,《理智与情感》,《爱玛》的作者!她笔下的人物和对话,会在数百年后依然被无数人阅读,研究,搬上银幕!她会被誉为不列颠小说史上最闪耀的名字之一” “这么厉害吗?” 高斯吃惊:“怪不得你要收集她的签名,这是为了你的什么来着?” 牧亚傲然地抬起头来,震声高喊: “艺术品:牧亚有人罩!” 第198章 开幕! 牧亚自从和肺贰一战之后,就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 他在面对肺贰那种位格超过自己,手段莫测的存在时,简直就像一只被扔进斗兽场的观赏鸽,除了扑腾几下翅膀,用喙叨两口,几乎毫无还爪之力。 没有艺术品在身的艺术求知者,和白板实在没什么区别,除了翅膀之外,它几乎一无所有。 尤其是在这伦敦,大不列颠的首都。 和那些正传承有序,装备精良,国家扶持的求知者打?牧亚毫不怀疑,自己大概率会被物理意义上的吊起来锤。 它也不是没考虑过,去搞点[艺术品]。 但问题就在于——[艺术品],会丢。 装备好了,是助力。装备太好又丢了,那可能就是能让人心疼到直接退出剧本级别的重大损失和心灵创伤。 尤其是在大剧场这种下一秒搞不好就突然全面崩盘的神奇处境。 牧亚虽然还没亲身经历过,但他可不愿尝试那种痛苦,他拢共就这点家当。丢一件,就是倾家荡产,于是自然而然的就开始寻求破解的方法。 有没有能自己长腿跑回来的[艺术品]?或者换句话说,就算丢了,也可以立刻再次补充的[艺术品]?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牧亚鸽子形态的小脑瓜里激起一圈越来越大的涟漪。 智慧在燃烧。 艺术品的力量源泉是什么?是材质?是工艺?是其中蕴含的心血或天光青睐? 或许都是。但对于某些特殊的[艺术品]而言,或许其力量更核心地锚定在概念,名声与历史影响之中。 一件王者之器之所以流传千古,除了强大之外,更是因为它被王者使用并赢得了传奇战役。一件圣物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它与圣徒的事迹紧密相连。 它们的力量有一部分已经脱离了实体,融入了人类集体的记忆,人文天光的传承,历史的叙事之中。 那么,如果一个[艺术品],其核心价值几乎完全由这种非物质的部分构成呢?如果它的实体仅仅是一个象征,一个锚点,一个可以相对容易复现的凭证呢? 当时的牧亚都感觉要颅内高潮了。 签名!大师的签名! 那些在历史长河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人物——伟大的科学家,思想家,艺术家,文学家,改革家……他们的亲笔签名,难道不就是一种极致浓缩的凭证吗! 甚至……还可以记录下诸神的名字! 装备会丢,但历史的影响力不灭。实体可能损毁,但签名所锚定的力量永存。 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独一无二的[艺术品]之路。 牧亚的思路被远处钟楼的整点报时声打断。它扑棱棱飞起,落在准备返回住处的高斯肩头。 他们像前几日一样,穿过熙攘的街道,走向那栋爬满常春藤的古老学院建筑。午后阳光给灰白色的石墙镀上一层淡金,一切都显得平静而寻常。 这便是圣三一哲学院。 它并非牛津或剑桥那般庞大的大学城,而是伦敦城内一所历史悠久,以培养高级学者和自然哲学家着称的精英学院。 门槛极高,声誉卓着,是许多古老学术家族和新兴天才向往的圣地。 高斯能在此就读,并拥有一间独立的顶层阁楼作为书房兼卧室,完全得益于老公爵的资助。 因此,这所学院对高斯而言,不仅是获取最新学术资料,更是一处由权势与财富庇护的宁静港湾。 至少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少了那几个总在回廊下为某个晦涩论点争执不休的高年级生的身影。少了那个总爱在喷泉边打盹,被戏称为活雕塑的老门房均匀的鼾声。甚至少了空气中那股劣质烟草和的气息。 三个人。 穿着一样的深灰色长大衣,站在庭院的鹅卵石小径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站姿笔直。 其中一个人正在翻看一本登记簿,另外两个人的视线像两把猎枪,扫过来,扫过去,从庭院的这头踱到那头,又从那头踱回来。 他们的靴子是新的,靴跟上没有泥,说明不是走路来的。 高斯低下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肩头的鸽子。牧亚正蹲在他左肩上,爪子收紧了一点点,警告他不要露出破绽。 “你觉得他们会是谁” 高斯低声说,嘴唇几乎不动。 “不知道” 牧亚的声音压得比他更低,低到高斯要仔细辨别。 “但醒时长祷会应该不至于疯到在哲学院里动手。这里毕竟不是布伦瑞克,真这么做,就准备挨帝国的铁拳吧” 所以他们不是来动手的” “他们是来找人的” “在一所学院里能找什么人” “至少看起来目标并不明确” 高斯没有说话。他穿过庭院,用正常的步伐,正常的表情,和迎面走来的拉丁文教授点头致意。 教授回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微笑,显然有心事。 高斯走上楼梯,转进顶层走廊,推开阁楼的门,关门,上闩,然后才把牧亚从肩上放下来搁在书桌上。 “巡查人员,不止门口那三个。从庭院到走廊,我数了至少五个” “六个” 牧亚纠正他:“图书馆侧门还有一个,伪装成在看书,但他把书拿倒了” 高斯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压住桌面上摊开的一沓演算稿。 稿纸的最上面一张画着半条未完成的曲线,是他昨晚推导到一半的复数域收敛边界问题。 少年盯着那条曲线看了几息,然后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深蓝的伦敦天空。 “他们要查什么” “不管查什么,都不要让他们查到你这儿” 牧亚抖了抖翅膀,飞到窗台上,用喙顶开一条窗缝往外瞄了一眼。 “我今晚出去一趟。自己小心” “你去查他们?” “查查底细。总不能连对手是谁都不知道” 鸽子转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暮色里闪了一下。 “不出意外,明天早上回来。别熬夜,别下楼,别跟陌生人说话。蜡烛点一根就够了,点太多影子多” 高斯没有回答。 他已经重新低下头,拿起炭笔,在那条画了一半的曲线上继续往下延伸。 牧亚看了他片刻,然后从窗台上一跃而起。六翼在暮色中展开时的声响很轻,像书页被晚风吹过一页。 ……… 牧亚在圣三一哲学院的钟楼顶上蹲了整整二十分钟。 倒不是犹豫,是在等天色彻底暗下来。鸽子的羽毛在白天太显眼,但到了晚上,灰白色的羽翼就是完美的保护色,从别人身边飞过去,还以为是个大扑棱蛾子呢。 当最后一缕暮光完全被泰晤士河吞没,鸽子无声地滑下钟楼,沿着学院外墙绕了半圈,然后在一棵老梧桐的树冠里找到了观察位。 牧亚看见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一块厚重的怀表,就着风灯瞥了一眼,然后对同伴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牧亚看清了他拇指关节处厚厚的老茧,那是长期握持沉重的长剑才能磨出的痕迹。 错不了。 这些人不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杀手,不是贵族的私兵,更不是醒时长祷会的信徒。 他们就是警察。 或者说,是18世纪末的伦敦,所能调动的,最接近警察概念的武装公务人员。 他们此刻出现在这所学院里,穿着统一的便装,携带隐蔽的武器,进行着有组织的布控。 到底是为了什么? 第199章 西境 两天过去了。 圣三一哲学院表面的秩序依旧,课程照常,钟声准时。但有些东西,像渗入石板缝的水露,无声地改变着这座古老学院。 高斯在书桌前醒来,脸颊压着一页写满推导的稿纸,炭笔还握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直起身,揉了揉被桌沿硌疼的肋骨,发现肩上披着一条毯子,不是他自己拿的。窗台上有几粒细碎的谷壳,还有一片灰白色的绒羽。 牧亚回来过,但又急匆匆走了。 少年洗漱换衣,下楼去餐厅。走廊比平时安静。 他路过三年级那间总是敞着门的讨论室,门关着,里面罕见的没有声音,高斯眉头慢慢皱起。 异样接连发生。 上午的天体力学导论课上。惯常坐在第三排靠窗,总爱在教授讲解开普勒定律时偷偷在笔记本边缘画些古怪机械草图的安德森·菲茨没来。 但下午在图书馆,高斯习惯性走向数学典籍区那个最安静的角落时,发现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也不在。 伊莱亚斯·科恩,那个能心算四位数运算,却总记不住自己怀表放哪儿的犹太裔学生,他常坐的那把高背椅空荡荡的,扶手上搭着一块没人收走的格子手帕。 高斯默默找遍了整座图书馆也未见踪迹。 晚餐时,高斯端着餐盘,目光扫过长桌。又少了两个: 是总爱在纸上写写画画的医学生威廉,还有那个能背诵《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古典文学研究生马丁。 四个人。 一天内,四个他留有印象的学生,都没来上课,也没在公共区域出现。 这很不对劲。 饭后,高斯立刻走向教师休息室。拉丁文教授沃顿先生正坐在靠窗的扶手椅里,就着一盏油灯批改作业,鼻梁上的眼镜滑到了鼻尖。 “晚上好,沃顿教授” 高斯用他那种略带口音,但语法无可挑剔的不列颠语说道。 “啊,高斯” 老教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很快被惯常的疲惫掩盖。 “有事吗?是关于为了上次你来找我那篇修辞分析的译文?” “不,教授。是关于几位同学” 高斯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心与急切。 “安德森·菲茨,伊莱亚斯·科恩,还有医学部的威廉,古典文学的马丁。这两天似乎没见到他们。是身体不适,还是有什么集体活动?” 沃顿教授拿着羽毛笔的手顿了顿。他摘下眼镜,慢吞吞地用绒布擦拭着镜片。 “菲茨啊……家里有些事,临时请假回约克郡了” 教授的声音有点干: “科恩……听说他叔叔在阿姆斯特丹的生意需要帮手,请了长假。威廉和马丁……大概是参与什么……校外学术交流吧。年轻人吗,总是跑来跑去的” 这位老教授显然不太会撒谎,他尽量地让每一个解释都合理,但组合在一起,在两天内接连发生,就会显得刻意而笨拙。 “我明白了。谢谢您,教授” 高斯微微颔首,没有追问。 等他回到阁楼,鸽子便从窗台飞到他肩头。 “两个消息” 牧亚说:“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是什么?” “我昨晚和今天白天,去了伦敦大学学院,国王学院,皇家矿业大学,还有那所新建的皇家医学院附近转了转,所有伦敦出名的大学都有便衣警察” “好消息是什么?” 高斯走到书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拿起炭笔。他先写下了那四个消失同学的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后面,快速标注了他所知的,这些人独特之处。 “好消息是” 牧亚歪了歪头,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幸灾乐祸的光。 “今早高加索那边派了支使节团来伦敦,排场大得不得了,据说带了几十匹白马和一堆金盘子。现在整个白厅都在忙着准备宴会,不列颠人的眼睛全盯在那帮高加索人身上” “所以,他们的注意力不会在我们身上” 高斯边说边写: 安德森·菲茨:机械结构空间想象能力远超常人。 伊莱亚斯·科恩:数字与符号的直觉近乎本能,心算能力匪夷所思。 威廉:对人体结构和血液循环有超越课本的理解,甚至曾因此和老师发生争论。 马丁:拥有近乎照相式的文本记忆能力。 写完后,高斯看着这四个名字,炭笔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共同点很明显啊” 他低声说。 “确实,都很聪明” 牧亚接道:“我严重怀疑,高加索使节团不是来送礼的,是来占座的。天光巡游这么大的事,高加索人到了,接下来霓虹,震旦,苏俄,合众联邦,到时候伦敦会乱成一锅粥” 鸽子停了停,翅膀擦过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语气里多了一丝发自真心的庆幸。 “幸好,幸好,我们这回走的是低调路线。你在学院档案里至今仍被标注为来自布伦瑞克的平庸插班生。不管警察怎么找,怎么选,怎么登记,你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张名单上” 高斯看着纸上的名字,眉头紧锁。 “即便如此,那些同学……” 他话未说完,忽然感到一阵沉重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眼前的字迹开始重影。 几乎是同时,站在窗台上的牧亚也晃了一下,细小的爪子差点站不稳。 “不……对……” 它试图发出警告,但意识如同坠入温暖的泥沼,迅速下沉。 少年试图撑住桌沿,但手臂无力。 炭笔从指尖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他身体晃了晃,向前倾倒,脸颊重重地压在写满名字的纸张上,沉入了毫无梦境的黑暗。 窗台上,鸽子也蜷缩起来,蓬松的羽毛微微起伏,也彻底失去了意识。 阁楼里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噼啪声,以及均匀而深沉的呼吸。 变故已然发生,在他们毫无察觉的时刻。 ……… 几乎在同一时刻,权力与迷雾的核心,一座仿佛亘古不变的殿堂内。 不列颠的永恒之王猛然从沉睡中惊醒。 王并非躺在柔软的寝榻之上,而是依旧端坐于王座,他头上沉重的冠冕微微歪斜。 殿堂空旷,烛影森森。 几乎在他呼吸变化的同一秒,数名圆桌骑士的身影已从王座侧后方一步外的阴影中无声显现,单膝触地。 王没有立刻说话。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蜷曲。 仿佛想抓住从指缝溜走的残梦,又仿佛在感受空气中并不存在的事物。良久,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我睡着了?” 王的声音低沉,不像陈述,更像确认。 “您需要休息,陛下” 王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忠诚的骑士们,眼睛深处,似乎有某种非人的幽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他没有回应那名圆桌骑士的话,只是难以察觉地摇了摇头。 “都退下吧” 王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往日的威严。 “让我……静一静” 骑士们没有丝毫犹豫或质疑。以兰斯洛特为首,他们再次无声行礼,随即起身,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悄然退入殿堂四周深沉的阴影之中。 殿堂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烛光在冰冷石地上投下的光影。 王独自坐在高高的王座上,背脊挺直,但似乎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他没有闭目,只是静静地看着前方摇曳的烛火,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在王座右侧后方,一根巨型石柱的阴影里,空气仿佛水面般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中走出。 他就这样站在那里,没有行礼,也没有寻常访客的局促或敬畏,只是静静地站着。 王并不在意他的僭越,相反他仔细的打量着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很快他皱起了眉头。 “目前的时代没有你这样的人,你是谁,为何站在朕面前” 那人很惊讶,黑袍下的神情微微一变。 “该说不亏是您吗?我本以为,至少需要一番解释” “亚瑟王从原典中截取了[狂猎之主]的威能,我等后继者自然可以巡行于真实与虚幻的边际,时间对我而言,是可供驰骋的荒原之一,尽管并非我最爱的猎场” 那人低头。向眼前尊贵的王者行礼,放下了最后一点伪装。 “我为一个错误而来,陛下” 第200章 苏明哲 眼前的黑暗并非被光明驱散,而是像退潮般缓缓稀释,随后显露出天空的颜色。 “什么……鬼东西?” 高斯艰难起身,揉了揉脑袋,少年睁开眼,不由得愣住了。 天空是一片缓慢流转,交融的瑰丽色块。红橙黄绿蓝靛紫……所有色彩都在缓慢旋转,像有人在天幕上搅动一缸还没调匀的颜料。 “醒了?” 牧亚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鸽子正蹲在一旁,歪着头看他,六翼收拢,羽毛边缘沾着几粒未消散的微光。 “这里……” 高斯低声开口。 “你看起来比我想的要适应得快,别人第一次进这种地方通常要花十分钟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虽然,准确来说我们确实是在做梦” 牧亚说出了答案。 “我们被拉进了同一个梦境,不是我梦见你,也不是你梦见我,是一个神秘存在把我们同时拉进梦里去了。这种能力应该只有[艺术]和[神秘]的高位求知者才能做到” “但……眼前的一切很显然不是求知者的手笔” 牧亚的语气十分复杂。 高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观察四周。 他们站在一条同样由灰白材质构成的宽阔道路上。道路向前方无限延伸,隐没在流转的天色尽头。而道路上,并非空无一人。 人。各种各样的人。 穿着不同,肤色不同,像潮水一样,沿着灰白的路朝前走。但状态泾渭分明。 大部分人跟高斯一样,脸上挂着惊疑、茫然,脚步迟疑,不停左右张望,明显被这片诡异又瑰丽的天地给震住了,一副还没回过神的模样。 但在这些茫然人群的前方,有那么一小撮人。 他们走得很稳,甚至带着一种明确的目的性,眼睛只看着前面,对周遭流转的天空和身后混乱的人群毫不关心,好像早就知道该往哪去,脚步没有半点犹豫。 不少还在发愣的人,被前方那些坚定的身影吸引,也开始挪动步子,慢慢跟了上去。 一人一鸽,这时候反而落在了队伍偏后的位置。 高斯撑着膝盖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脚下灰白的路面不软不硬,踩上去没什么声响。牧亚拍了下翅膀,落在他肩上。 周围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低语。前方那些走得坚定的人影越来越远,轮廓快融进流转的天色里。 “要不要……”高斯侧过脸,压低声音,“找个人问问情况?” 牧亚还没应声。 “咦?”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他们身后很近的地方冒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奇。 “这不是天光安梦之地,何来此等活物?还是只……如此肥硕的鸽子?” 牧亚和高斯同时瞪大眼睛,齐齐转过头来。 几步外,站着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头戴六合一统帽,面容清秀,脑后垂下的发辫中,夹杂着白色。 他的打扮与周围任何身影都格格不入,透着遥远的东方气质。 这位东方男子眉头紧锁,微微瞪大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高斯肩头的牧亚,脸上写满了好奇。 牧亚嘴角一抽,正准备让眼前的家伙感受肥硕鸽子的怒火,但看到他的脸,不由得一惊,火气一下子泄了个干净。 此子颇有故人之姿啊?! 这人的五官,站立的姿态,眉头皱起思索的神情,以及眼底那种沉静专注的感觉,都隐隐约约让牧亚感到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高斯也察觉到了牧亚的异样。他再次看向这位奇特的东境人,对方的目光已经从鸽子身上移开,正带着探究好奇看向自己。 “你好,这位陌生的先生,我是高尔摩斯” 高斯小心开口,没有给出自己的真实名姓,用词简洁,避免暴露太多的信息。 “这是我的伙伴,一只鸽子。请问先生你说的天光安梦之地是?” 青衣男子神情一正,拱手为礼: “失礼。在下苏明哲,不过一区区天时博士,称不上先生,此番随使西来,就是为了见证天光降临之刻” 苏明哲顿了顿,目光忍不住又飘向牧亚,困惑几乎凝成实质。 “高斯阁下有所不知,天光安梦之地,自然就是天光的梦境” 他重新看向高斯,语气认真。 “据在下所知,能入此地者,首要便是心智需得明慧,或者说受天光的青睐,于特定学识或技艺一道,需有远超常人的禀赋与造诣。其次,自身所学也需扎实,至少需在某一道上,触及门槛”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指了指自己: “不瞒阁下,此番与我等同船西来的,尚有工部大匠,见多识广的通译,以及几位博闻强记的随行学子。然而适才异变发生时,唯有在下心有所感,恍惚间便立于此地。他们……恐怕仍在梦外沉睡,对此地毫无知觉” “由此可见,筛选极严” 苏明哲总结道,目光再次落回牧亚身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故而,在下见这位……鸽兄在此,实是百思不得其解。活物生灵,纵是通灵异兽,心智天生受限,更何谈学识,按理绝无可能踏入此间半步。这……这着实是匪夷所思” “当然,也有可能是苏某学识短浅,惹人笑话” “嗯……这只鸽子比较特殊,他可以一直跟在我身边,或许是这个原因吧” 鸽子听完,心里咯噔一下。 苏?天时? 牧亚感觉自己的鸽子心脏不争气地多跳了两下,一个念头让他有点发晕。 这家……先生不会是苏安久的老祖宗吧?! 牧亚小心打量着眼前这位穿着官服,一脸认真困惑的年轻官员。那站姿,那容貌,还有那副仿佛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好奇劲…… 乖乖,好像还真是! 牧亚心里翻江倒海,但鸽子脸上做不出太复杂的表情,他只是抖了抖翅膀,把脑袋扭到一边,假装梳理羽毛,实则竖起耳朵听着。 高尔摩斯将牧亚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更添几分对这位苏先生来历的揣测,但面上不显。他顺着苏明哲的话问: “苏先生方才说,是为见证天光降临而来,你知道我们走到尽头会遇见什么吗” 苏明哲摇头,神色凝重中带着探寻:“在下亦不知。天光垂照,玄奥难测。前方或许是机缘,或许是考验,或许……” 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 “梦境随性铺展。多说无益,静立无益。或许不列颠国的求知者知晓更多。但我等既入此间,总需前行一探” 苏明哲的分析带着含蓄与对未知的敬畏,高斯点点头,言简意赅: “走。跟上” “如此甚好” 苏明哲拱手。 两人一鸽,不再多言,沿着灰白道路向前。 苏明哲在前侧半步,官袍微动,目光扫视四周与天空。高斯在侧后,冷静观察。牧亚蹲在肩头,红眼睛转动。 路很长,天空色彩流转。除了地面和天空,没有别的事物。同行者大多沉默,彼此警惕。回头望去,来路同样空茫。 走了不知多久,时间感模糊。就在牧亚觉得自己快在单调中睡着时,前方的道路尽头,色彩变幻的天空下,一座建筑的轮廓从虚无中渐渐浮现。 那是一座巨大,古旧,威严的教堂。 大门洞开,门上布满繁复到令人目眩的宗教浮雕,描绘着创世,审判,天使与恶魔。高耸入云的塔楼刺向流转的天空,与那些瑰丽的色彩形成一种奇异的对抗。 所有前行的人,无论是早先步履坚定的,还是后来茫然跟随的,此刻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建筑的宏伟所震慑。 空气仿佛都因它的存在而变得沉重肃穆,流转的天空在其面前,竟显得轻浮了。 天途同时给出信息: [神秘天光与幻想天光纠缠争斗所形成之地] [天光之所以被称为天光,正是因为它需要有人在地上举起火炬,即便那火光注定要熄灭,也要以此向天空发出邀请] 高斯,牧亚与苏明哲交换眼神,走向建筑。随人群走上阶梯,穿过光门。 内部是一个足以容纳上千人的阶梯式环形大厅。银白色墙壁散发微光,一排排同材质座椅弧形排列,中心是微微凸起的圆形平台。 大厅内已坐了数百人,衣着各异,大多安静而好奇。后来者在无形指引下各自落座。 外面是宗教元素,里面却是未来元素拉满的报告大厅,这也是天光间对抗所形成的诡异景象吗。 室内极其安静,牧亚压抑着吐槽的欲望。 高斯,苏明哲在靠后位置找了相邻座位坐下,牧亚站在高斯椅背上。他们发现座椅扶手上浮现出淡淡的光纹。 大厅内肃穆与期待弥漫。所有人目光投向中央平台。 一瞬间,平台中心的光线骤然扭曲,重新聚拢,迅速形成一个人形光影。 那是一个穿着奇特的男性形象。年轻,修长,简洁白袍外罩金色纹路短披风,脚踏带翼凉鞋,褐发微卷,面容俊朗,眼神明亮狡黠。 光人成形,先是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动作随意得与大厅严肃氛围格格不入。祂揉了揉脖子,用在场所有人都能清晰听见的宏大声音抱怨道: “各位好啊,被天光选中的倒霉蛋们” “首先,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虽然我个人觉得没必要的。你们可以称呼我为赫尔墨斯,又或者随便什么顺口的神名,反正都是我” 祂保持着那个略带自嘲的微笑,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愕,茫然,或沉思的面孔。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将右手按在胸前,身体向前,幅度标准而优雅地鞠了一躬。 “欢迎各位来到天光交汇之庭” 第201章 赫尔墨斯 [传递神谕,穿梭三界,速度为众神之冠] [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宙斯与迈亚之子。神使,盗贼,旅者,商贾,竞技与辩术的庇护者] [出生当日便盗走阿波罗的牛群,引导赫拉克勒斯完成十二试炼,为珀耳修斯指路斩杀美杜莎。在诸神战争中屡次担任调停者与信使,亲手将一代潘多拉送至埃庇米修斯面前] [祂是谎言里唯一的真相,是盗走宿命又亲手将其归还的本身。祂是赫尔墨斯,亦是▇▇] 大厅里,瞬间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紧张观察的几百号人,此刻全都像被按了暂停键。眼睛瞪着,嘴巴微微张着,看着台上那个突然出现的光影人形。 在场的人中不乏完全是普通人的平凡存在,倘若求知者还能保持面上平静,他们则完全呆住了。 他们感觉眼前这个自称赫尔墨斯的人,正笑着看自己。隔着人群,隔着距离,深不可测。 像是一群正在觅食的麻雀,忽然被头顶掠过的巨大鹰隼阴影笼罩,所有的动作,声响,思绪,被巨大的震惊所笼罩。手里拿的东西忘了放下,半张的嘴忘了合拢。 牧亚虽然惊讶,但也称不上是多么害怕,只是多少有些古怪,一位以狡猾闻名的神只作为天光的主持,很可能意味着接下来的流程会更加出乎意料,难以预测。 嘶……自己能不能攀攀关系?让祂老人家帮自己写个名? 就在这时,台上,赫尔墨斯似乎等够了这必要的震惊消化时间,或者说,祂只是按照自己的节奏,继续推进流程。 祂开口了: “停!” “把你们脸上那种见证神迹的傻相收一收,我不是来布道的圣人,你们也不是来朝圣的信徒” 祂伸出右手,食指朝空气中随意一点。那个方向坐着的是一个穿着伦敦商人外套的中年男人,他手里的帽子已经捏变形了。 但赫尔墨斯的手指没有指向他,而是指向了他旁边——牧亚。 “还有你” 赫尔墨斯的目光精准地落在鸽子那双写满懵逼的神情上。 “那只鸽子。对,就是你。你脑子里的念头太吵了。我在台上都能听见你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别胡思乱想,这里不是明星的签名会” 几百双眼睛齐刷刷转向他们这个方向,人类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鸽子身上,后者强装淡定,一副我只是一只鸽子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赫尔墨斯没再理他。祂转身朝边缘走了两步,脚踝上的小翼随着步伐轻轻扇动,带起的气流卷动了前排几位学者的衣领。 “提问时间。趁我还没开始觉得无聊,把你们脑子里最想问的问题拎出来,不要问没用的问题,我讨厌傻瓜。也不要问这里是不是做梦,是梦,但比你们醒着的时候更真实” 在安静了几秒后,有人鼓起勇气举起手,发出提问: “尊贵的赫尔墨斯…先生,请问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不会是血腥的大淘汰吧?” “淘汰赛?大逃杀?我喜欢,可惜这位天光明显要温和一些” “是流量游戏” 赫尔墨斯说:“你们或许会问流量是什么意思,简而言之,你们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关注度,你们的行为,你们的作品,你们的发言对其他巡游者的影响力越高,流量也就越高” “流量越高,越可以定义幻想天光的基础能力,为防止你们不知道基础能力是什么意思,我给你们举个例子,艺术求知者的[共鸣]就是他们的基础能力” “对了,第一个触及天光的人,将成为天光在这个时代的蒙恩者:[末日学者]或者[未来学者]” 祂停了半息,扫视全场。有人在默默点头,有人在皱眉头,有人已经开始用眼神打量坐在自己前后左右的竞争对手。 牧亚的翅膀尖戳了戳高斯的小指。鸽子压低声音,语气兴奋。 “你听懂了吗?不是数学考试,是流量为王。谁被看得越多,谁就赢。这规则,简直是给我量身定做的” “你是只鸽子” 高斯再次提醒他。 “鸽子怎么了?鸽子站在天才肩上,本身就是一种曝光” 牧亚把脖子往上一仰。 “而且刚才赫尔墨斯已经当众点了我一次。至少几百双眼睛同时看我,你算算,我现在的关注度是不是已经领先在座所有人类?” 高斯一愣,发觉还真是。 一个坐在中排的老者小心举手。赫尔墨斯朝他点头。 “请问,关注度是由谁来决定的?天光自己吗?还是” 他犹豫了一下,看了赫尔墨斯一眼: “您?” “不是天光。不是众神” 赫尔墨斯回答: “是你们。是你们的对手。关注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数字,是你们的对手用自己的注意力投出来的,一个对手意识到你比他强的时候,他就自动分出了一部分关注度给你,明白了吗?” “提问” 一个声音从牧亚后排偏左的位置传来。 “赫尔墨斯阁下,如果关注度是由对手的注意力决定的,那我是否可以主动吸引对手的关注?比如” 那男子顿了顿:“比如打他一顿” 一阵细微的骚动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好几个人的肩膀在同一瞬间微微绷紧。 赫尔墨斯转过头诧异地看他,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你叫什么?” “艾萨克·牛顿” 等会儿?!谁!!! 牧亚瞪大了眼睛,以一种鸽子本不该有的角度拧过去。 一个穿着朴素的男人,卷发齐肩,面容清瘦,下颌微微抬起。那双眼睛锐利的吓人。 卧槽?!牛爵爷?!活的??? 牧亚当场张大了嘴巴 震惊的涟漪以那个卷发男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开去,甚至比刚才目睹赫尔墨斯神降时更加剧烈混乱。 “艾萨克…牛顿?” 一个戴着厚眼镜片的学者猛地从座位上弹起半寸,又跌坐回去,手指颤抖地指向后排。 “那位皇家学会会长?《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的作者?他…他不是在好几百年前就……” “嘘——!” 旁边的人脸色煞白地扯他袖子,但自己的眼神也死死盯在那个朴素的男人身上,充满了敬畏,怀疑,以及一种近乎眩晕的错乱感。 对他们这些行走在知识边界上的人来说,牛顿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而是一座丰碑,一个时代,一条早已沉入历史长河。 如今,长河本人穿着不起眼的衣服,活生生地坐在后排,平静地提问如何获取关注度。 “这不可能……” 另一处,一个似乎对科学史有所了解的年轻女士捂着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 “肖像画…我见过肖像画!那卷发,那额头…可是…可是……” 求知者们也完全失去了平静。他们或许不全是科学领域的专家,但牛顿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就是求知者的巅峰与人类理性的辉煌,是任何探索真理之人都无法忽视的灯塔。 几位年长的老人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目光,试图从对方眼中找到合理的解释,是某种幻象?还是伪装? 赫尔墨斯将全场这堪称精彩的集体石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 祂似乎格外享受这种由常识崩塌带来的寂静喧嚣。 “安静” 神使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裁纸刀,切开了凝固的空气。 “我说过,这里是天光,是梦,也是比醒着更真实的领域。也就是说站在你们面前的,毫无疑问是牛顿本人,收起你们那没见过世面的嘴脸” 赫尔墨斯的目光再次落到牛顿身上。 “很好的问题,艾萨克。简单,直接,触及规则核心。是的,你可以。殴打、挑衅,展示力量或智慧上的绝对碾压,只要能让对手看见你,意识到你的存在并因此产生注意,都是有效手段。毕竟,关注度的本质,就是被看见” 赫尔墨斯一挥手,数百道极细的金色丝线,朝四面八方射去。每一道丝线都精准地落在一个人的手背上。 “这是你们的初始凭证” 赫尔墨斯放下手。 “天光的梦境会根据你们每个人的天赋领域,赋予你们对应的能力,它们会随着你们的关注度提升而成长。关注度越高,天光赋予的强度越多!” 祂停了半息,目光扫过前排几个正盯着自己手背上的印记发呆的人。 “别盯着看了,那不是纹身,洗不掉。也别问能不能换,不能。天光给你的就是最适合你的。如果你觉得不适合,那说明你对自己的认知不如天光对你的认知准确。我建议你先试试看,再决定要不要抱怨” 赫尔墨斯背后的天幕骤然加速旋转,无数光点流转变幻,最终凝聚成一幅巨大而清晰的门扉。 “流量游戏,现在开始!” “用尽你们的本事,吸引对手的注意,争夺彼此的流量。去创作,去表演,去争论,去解谜,去战斗,去闪耀,或者…去毁灭他人试图闪耀的光芒” “让我看看,在这个众神与亡者,天才与凡俗共同起舞的舞台上——” “谁能偷走最多的目光,谁又能…最终定义这个时代的幻想!” 在那话语响彻的时候,每个人手背上的金色印记迸发出光芒,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包裹住了每一个人。 牧亚只觉得眼前一片纯白,耳边最后听到的,是数百人同时发出的惊呼,仿佛一群受惊的鸟儿同时振翅。 紧接着,是失重感。很轻微,像是电梯启动那一瞬的微沉。 白光缓缓散去。 牧亚眨了眨眼,然后,他愣住了。 他还在那个巨大得可怕的大厅里。 一只灰扑扑的鸽子,孤零零地站在高斯之前坐过的那个椅背上。原本拥挤的观众席,此刻变成了他一只鸟的。 “咕……?” 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得离谱的大厅里被放大了,带着清晰的回响,撞在远处的墙壁上,又弹回来,显得格外突兀和滑稽。 “怎么回事?” 牧亚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因为惊愕而有些变调。 “传送出故障了?漏了我?赫尔墨斯你搞什么名堂?!歧视鸟类吗?!” “歧视鸟类?” 一个慢悠悠,毫不掩饰调侃意味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牧亚头顶正上方响起,近得仿佛说话的人就贴着他的羽毛。 “你可知道,在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柱廊上,雕刻着我怀抱雏鸟的形象?在往返奥林匹斯与冥界的漫长旅途里,我常常指引迷途的候鸟穿越风暴,为折翼的猎隼包扎伤口” 祂的声音里多了一种牧亚从未听过,宛如古老歌谣般的韵律。 “当潘神的芦笛惊扰林间夜莺,是我教会它用更美的歌声覆盖恐惧,当赫拉的孔雀因虚荣迷失在异邦花园,是我为它指出归途。鸟类是天空的信使,羽翼是飞翔的象征,而这正是我的领域” 赫尔墨斯站在牧亚身后,祂低头俯瞰着鸽子。 “而你,雅努斯,你在此地要做什么?” 第202章 暴露?! 牧亚的鸽子脑仁在以每秒三千转的速度疯狂空转。 哪里暴露了? 什么时候暴露的? 自己从头到尾就说了那么几句话,其中大半还是在跟高斯咬耳朵,等等,赫尔墨斯能听见他的念头,之前当众点破他想攀关系的时候就已经证明过了。 但也不对,赫尔墨斯叫他雅努斯,这不是读心能读出来的东西。 是因为他身上的源典? 可也不对啊,那个东西从他成为鸽子的第一天起就像一扇从内侧反锁的门,他知道它存在,但根本摸不到门把手。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内变幻了至少四种,困惑,惊慌,心虚,以及一种仿佛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没预习的题目时的茫然。 这一切都被赫尔墨斯尽收眼底。 祂微微歪了歪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不认识我?” 赫尔墨斯开口,却不再带有任何调侃的意味,更像是一种确认。 “我为什么会认识你?” 牧亚反问。 “你是赫尔墨斯,天光的主持,刚才所有人都知道了!但这和认识是两回事!我只是一只鸽子!难道每只麻雀都得认识老鹰才算正常吗?!” 赫尔墨斯没有对他的激烈反应做出评价。祂只是眯起眼睛,然后没忍住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这个动作带着一种我明白了的叹息感。 “我需要确认一个问题,梦想家” 赫尔墨斯的语气很微妙,像是介于询问和八卦之间,让牧亚有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祂微微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什么人听见—— 然后,祂清晰而缓慢地,问出了那个在牧亚听来如同九天惊雷、彻底炸碎他所有预想的问题: “你还是处男吗?” 牧亚:“……” 他感觉时间停滞了,空间扭曲了,自己的思维被这句话轰成了基本粒子,在虚无的宇宙中缓慢飘散。 你这孽障在说什么呢? 这真的合适吗?如此直白且隐私的人身调查? “处,处……?” 那个词烫嘴一样,他咕哝了半天没咕哝完整,整只鸟像是被瞬间蒸熟,连头顶的绒羽都似乎要冒烟了。 “你……你问这个干什么?!这跟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不认识你有什么关系?!还有,我为什么非得认识你啊?!就算你是赫尔墨斯,是十二主神之一,我也只是……只是一只普通的鸽子啊!最多是只比较聪明的鸽子!” 牧亚试图用大声的反驳来掩盖内心的极度慌乱和荒谬感。 他完全无法理解,自己到底在哪一步露出了破绽,竟然让话题诡异地拐向了这个方向! “原来如此,是我自作多情了” 赫尔墨斯仿佛终于确定了什么似的点了点头。 “能在历史中肆意穿梭,果然是件麻烦事,见多了那个时候的你,连判断眼前的你究竟是哪个时间段的,都变得如此耗费心神” 赫尔墨斯的目光重新落回牧亚身上,但只剩下一种例行公事的漠然。 “不要问我任何问题。比如你以为我是谁,你原本在等谁,或者我什么意思,这些都不该问,我也不会回答” “既然你不是你,那么我特意将你留下,就显得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多余了” 赫尔墨斯随意地摆了摆手,那动作就像拂开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你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游戏已经开场,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没等牧亚从这急转直下的剧情和彻底懵圈的状态中反应过来。 赫尔墨斯和他的身影便如同信号不良的影像般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消散。 自作多情?历史穿梭?见多了那个时候的你?既然你不是你? 一个个碎片般的词语砸下来,伴随着赫尔墨斯那骤然冷却的态度,让牧亚在极致的懵圈之后,猛地抓住了一丝飘忽的线索。 天途剧本! 是了,只有这个解释勉强能嵌进这堆破碎的逻辑里。如果,只是说如果,有一个剧本涉及的难度比他想得更高,甚至牵扯到神明之间的旧怨…… 赫尔墨斯的话,似乎暗示着,祂见过不同时间段的牧亚,或者说,见过处于天途剧本中的牧亚。而眼前的自己,显然不符合祂记忆中任何一个版本,以至于需要用处男这种离谱的鉴别方式,来最终确认。 祂在等某个特定版本的牧亚,结果等来的是自己这个未完成品,所以兴趣缺缺,直接退货了。 至于那个版本的自己是否认识赫尔墨斯,和祂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会涉及历史穿梭…… 牧亚甩了甩头,把翻涌的疑问狠狠压下。不能问,问了也不会答。 赫尔墨斯最后那漠然的态度说明了一切,继续纠结这些,除了把自己逼疯,没有任何意义。 目前最重要的,毫无疑问是流量游戏! 白光散尽,熟悉的阁楼,书桌,窗外伦敦午后的阳光重新浮现在眼前。 牧亚落在高斯的肩头,还没等翅膀收拢,就发现眼前的少年正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右手发呆。 “怎么了?” 鸽子问。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右手,将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慢慢握拳,又慢慢松开。空气中什么也没发生,但他盯着自己手掌的眼神,像在检查一件不属于自己的工具。 “刚才传送的时候”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我拿到我的能力了” “什么能力?” “斩击” 牧亚歪了歪头:“……斩击?就是那种咻一下,然后东西裂开的那种斩击?” “差不多” 高斯把手放下来,眉头微微皱起。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挥砍。更像是一种……切割线。我能感觉到它从我的手背上延伸出去,仿佛一条线。一条可以被我放在任何位置的线。只要我愿意,那条线划过的地方就会被切开” 他停了停,像是在回忆什么东西,然后补了一句: “刚才我没忍住试了一下。书桌上那本《原理》被我斩了一角。齐齐切断,断口光滑得像被刀切过。我都没有碰那本书,只是用那条线划了一下”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书桌。那本牛顿的巨着确实被切了个角,精细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那是印刷时的裁切误差。鸽子从高斯肩上跳下来,用爪子碰了碰那个切口。 切口边缘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热量,像刚刚冷却的刀刃。 “牛爵爷会杀了你的” 牧亚由衷地说。 “前提是他能发现” 高斯转向牧亚,眼睛里带着询问 “你的能力呢?刚才传送时,你应该也获得了对应的天赋” “怎么可能” 牧亚翻了个白眼,摇了摇头。 “天光可不会让我白嫖,我是艺术天光的蒙恩者,能混进这场幻想天光的游戏里,已经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属于bug级别的存在了。天光能给我一个入场资格,可能已经算是法外开恩了。那里还指望它像对你们这些正牌巡游者一样,赋予我角逐蒙恩者的资格?” “嗯……保留原实力也算能力吧?” 高斯点了点头,眼中透露着兴奋。 “无论如何,我也有了战斗力” 高斯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伦敦街头午后的人流,声音平稳地抛出了一个决定: “为了获取流量,我准备明天去皇家学会,将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证明过程公开” “好想法!” 高斯目光坚定。 “赫尔墨斯说了,流量源于被看见,源于对他人影响力的提升。在数学领域,还有什么比解决一个千年难题更能让同行看见并承认其影响力的呢?这比单纯的战斗或表演,更符合我的领域,也更能高效地吸引注意力”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这只是开始。公开证明,会引起讨论,质疑,乃至挑战。这本身就会持续产生流量。我需要尽快提升我的关注度,以增强对能力的理解和掌控。今天的斩击只是一个雏形,我感觉到,随着流量提升,我能定义和操纵的线,会变得更加复杂和强大” 高斯的逻辑无懈可击。用学术核弹来刷初始流量,这思路……很高斯。简单,直接,高效,而且逼格十足。 “很好!在这个游戏中,低调可能意味着被忽视,而忽视意味着没有流量,没有成长,最终被淘汰” 牧亚感叹,但他还是提醒道: “好,第一步,完美的第一步,先从这个十七边形开始。高斯,记住,在真理与天光面前,没有立场,也没有运气,只有对错。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做对的事” 第203章 遗憾 高斯决定公开正十七边形证明的次日清晨,伦敦的雾气比往日更浓,浓浓的湿气缠绕着街道与屋顶,将远处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都模糊成了灰色的幻影。 牧亚蹲在高斯肩头,用喙梳理着被雾气打湿的羽毛,嘴里嘀嘀咕咕: “这天气可真会挑时候,跟那些三流戏剧里的氛围渲染似的” 高斯没有回应,只是将手稿在怀中又按紧了些。他穿着最朴素整洁的外套,步伐平稳,但牧亚能感觉到少年的紧张,如同弓弦缓缓拉满。 “紧张了?” 牧亚用翅膀尖碰了碰他的耳朵。 “没有” 高斯答得很快,随即又补充。 “只是……在检查审视证明的每一步。确保一切过程无懈可击” “放轻松” 牧亚压低了声音: “你的证明天衣无缝。现在该紧张的,是那些你的同行们。想想看,当他们意识到困扰了聪明人两千年的难题,被一个十几岁的少年用如此完美的方式解开时……” “我会出名” 高斯接上。 “对,出名” 牧亚满意地点头: “不过,出名也分很多种。有那种昙花一现的,比如有人在皇家学会的圣诞晚会上用六种语言背诵《圣经》,很震撼,但第二天大家只记得他口水干了” “也有那种能写进教科书的,比如当年欧拉在腓特烈大帝面前解七桥问题,解完整个西境都在询问:这个人真的是人吗?” “你要做的,就是站上讲台,把尺规作图画完,然后看着台下那些戴假发的先生们,让他们意识到,他们花了半辈子研究的东西,在一个少年手中轻松解决了。那种出名,才是能留得住的” 他们转过街角,皇家学会那栋宏伟的建筑出现在视野尽头。然而,今天学会门口的情景,却与平日大不相同。 并非人潮汹涌的学术盛会景象,而是一种……怪异的骚动。 数十人停留在学会前的空地上,好奇地张望着什么 男女老少皆有,衣着各异,有学者打扮的,也有工匠,商人甚至妇人。他们并非井然有序地等待入场,而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不时有人望向学会紧闭的大门。 而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站在台阶最高处的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头发凌乱,眼眶深陷,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沾着泥点,仿佛在街头露宿了整晚。他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与一种近乎虚脱的解脱,身体微微颤抖。 牧亚皱眉。红宝石般的眼睛微微发亮,[共鸣]无声地展开,如同极细的触手,探入在场众人的情绪表层,以及那个男人身上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 然后,不由得一愣。 狭窄潮湿的小巷,浓得化不开的夜雾。男人和一个稍年轻的同伴背靠背,手背的金色印记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却只映出他们惨白的脸。 他们对面的阴影里,一个穿着旧式黑风衣,戴着低矮礼帽的身影安静地站着,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一种狩类似猛兽狩猎的兴致。 [开膛手] 那个黑影被如此称呼。 仅仅一瞬间,男人的同伴像被无形的攻城锤击中,猛地砸向砖墙,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男人虽然没有受到攻击,却完全被恐惧支配了心神,他的能力是一定程度上的瞬移,可……可是,他的同伴该怎么办!! 他瘫软在地,看着那黑影如同摆弄猎物般,靠近重伤昏迷的同伴,低矮的礼帽下似乎传出模糊的低语,内容听不真,但那种毛骨悚然的玩味,深深烙进了他的恐惧里。 男人最终还是发动能力,连滚爬爬地逃了,在迷宫般的小巷里亡命狂奔,直到力竭。 天亮后,惊魂未定的他混在早起的人流中,晨光刺眼,他却觉得每一道投向他的目光都带着无声的拷问。羞愧烧灼着他的脸颊,恐惧则像冰冷的藤蔓缠住他的心脏。 他需要一个能告诉他这一切还没有彻底搞砸的人。一个能把他从这滩烂泥里拉出来的手。然后他想起了牛顿。 死而复生的皇家学会会长。如果这世上还有谁能在一夜之间解决开膛手,只能是那个人。 牛顿答应了他的请求,而代价是……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突然深吸一口气。 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对着紧闭的学会大门,对着雾气弥漫的天空,对着下方所有不明所以的路人,嘶声喊了出来: “我自愿放弃巡游资格——!” 声音嘶哑,在空气中传开。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路过的市民,马车夫,小贩都停下脚步,愕然地看着这个举止怪异的男人。 巡游资格?那是什么?新的俱乐部会员名称?还是某种赌约? 但下一瞬,在高斯,男人的手背骤然爆发出刺眼的金光!紧接着,光芒片片碎裂,消失无踪。 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踉跄后退两步,扶住了学会大门的石柱才没倒下,可他脸上没有懊悔,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围观的路人像是没有看到金光似的,发出嗡嗡的议论,大多是不解和看热闹的嘲弄。疯子,喝醉了,新的行为艺术?类似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但高斯的脚步,却在男人喊出那句话的瞬间,同时顿住了。 少年握着稿纸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死死盯住男人的手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他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自愿放弃……巡游资格。 而且,成功了。印记消失了。 “他就这么……退出了?” 高斯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这游戏……还能退出?以这种方式?” “他是自愿退出的” 牧亚的声音在高斯耳边响起,压得极低。 高斯立刻侧耳倾听,目光没有离开那个瘫软在石柱旁,脸色灰败却带着庆幸的男人。 牧亚快速将自己的所见所闻说了一遍,然后又补充了一句。 “他是真心实意的,因为他怕得要死,而他每分每秒的恐惧,都在给那个开膛手提供关注度,让他变得更强。退出,是他唯一能想到的报复手段” 高斯听完牧亚的话,沉默了片刻。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瘫在石柱旁、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是曾经的他,恐怕会胆颤心惊的退缩吧, “走” 他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皇家学会那扇厚重橡木大门。 为了表达开放,皇家学会的往往门是虚掩着的。高斯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门内是一个宽敞的前厅,光线从高高的窗户透进来,被灰尘切割成一道道静谧的光柱。一个穿着陈旧但整洁外套,戴着眼镜的老文书坐在靠墙的桌子后面,正埋头誊写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露出公式化的客气。 “早上好,先生。请问您有何贵干?” “您好” 高斯走上前,从怀中取出那份被仔细保护的手稿。 “我有一份数学证明,关于正十七边形的尺规作图,希望能呈交给学会审议” 老文书花白的眉毛抬了抬,目光扫过高斯年轻得过分的脸庞,又落在他肩头那只肥胖异常的灰鸽子身上,最后才看向那份手稿。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对天才少年或是古怪宠物的组合早已见怪不怪。 “正十七边形?尺规作图?” 老文书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既无嘲讽也无热切,只有公事公办的平淡。 “又是一个,嗯。年轻人,关于这个难题的证明,学会每年都能收到几麻袋,从巴黎到圣彼得堡,声称自己解决了它的先生可不少。通常,我们需要正式的推荐信,或者……” “是完整的证明” 高斯强调,声音平稳,但握着稿纸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当然,每个投稿人都这么说” 老文书不置可否地耸耸肩,伸出手。 “按照规定,您可以留下稿件,附上姓名和住址。学会的评议委员会会在适当的时候进行审阅。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更久。如果通过,您会收到通知。如果未通过,稿件会予以退回” 这套说辞显然已重复过无数遍。 高斯的心微微沉了下去。数月?甚至更久?在流量游戏已经开始的此刻,这等同于石沉大海。他需要的不是慢悠悠的学术流程,是立刻有效的关注。 就在高斯思考着如何说服对方,或者是否该另寻他法时,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约翰,把这位年轻人的稿件给我吧” 老文书约翰闻声,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讶困惑的表情。 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站起身,看向声音来源——前厅通往内廊的拱门阴影下,不知何时站着一个穿着深色外套,面容清瘦,卷发披肩的男人。 “先、先生?” 约翰的声音有些结巴,他的目光在来者脸上和高斯之间来回移动,最终定格在来者身上,表情变得极其古怪。 “您……您怎么……我是说,当然,如果您认为有必要……” “我认为有必要” 艾萨克·牛顿走了过来,他的步伐很稳,目光越过了有些不知所措的约翰,直接落在高斯身上,也短暂地扫了一眼他肩头的牧亚。 “请跟我来,年轻人。这里不是讨论数学的地方” 他没有多做解释,也没有在意老文书约翰那目瞪口呆的表情,径直转身,朝着内廊走去。 高斯稍稍犹豫,但很快他就对约翰微微点头致意,便跟了上去。牧亚蹲在他肩头,红宝石般的眼睛紧紧盯着牛顿的背影。 [共鸣]无声地张开,试图感知什么,却只觉得像在探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表面平静,内里是难以测度的冰冷与复杂。 牛顿带着他们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相对僻静,堆满书籍和手稿的小休息室。 他关上门,示意高斯在一张放着几卷图纸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站在窗边,背对着朦胧的晨光,看向高斯。 “证明” 牛顿开口,他朝高斯伸出手,手掌瘦削,指节分明。 高斯从短暂的惊讶中恢复,怀疑牛顿昨天在大厅里是不是见过自己,他点点头,再次递上那份手稿。 牛顿接过来,没有寒暄,直接走到一张堆满杂物的小桌旁,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快速翻阅起来,手指偶尔在某个关键的步骤或图形上轻轻点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喧嚣。高斯在这位传奇人物面前坐得笔直,只有微微屏住的呼吸透露出他的紧张。 时间并不长。 牛顿放下了最后一页稿纸。他抬起头,看向高斯,那双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近乎赞叹的欣赏。 “精妙绝伦” 牛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构思之精巧,逻辑之严密,以你的年龄论,堪称神迹。这确实是足以终结一个千年争论的证明” 高斯感到胸口一松,能得到牛顿本人如此评价,无疑是至高的认可,也证明了他计划的可行性。 但牛顿接下来的话,让那刚刚升起的期待瞬间冻结。 “但是” 牛顿将手稿轻轻放回桌上,动作带着一种遗憾的慎重。 “很遗憾,高斯,我目前不可能在皇家学会帮你推动发表这份证明” 第204章 cosplay! “很遗憾,高斯,我目前不可能在皇家学会帮你推动发表这份证明” 高斯愣住了。 “为什么?” 他追问:“是证明还有瑕疵?” “我说了,证明本身完美无瑕” 牛顿打断他,绕过桌子,目光如炬,语气却像是叹息。 “问题不在于数学,在于时机,在于你递交证明的对象,更在于……你和我脚下这片土地的需要” “你以为这场巡游只是个人获取蒙恩者身份的游戏吗?不。从赫尔墨斯现身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是国与国之间,争夺下一个时代定义权的无形战争。不列颠” 牛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宛如金属般的重量。 “对这次天光巡游,势在必得” 高斯心头一震。 牛顿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陈述某种公理: “学会,乃至更高的层面,已经有了明确的方略。资源,关注,乃至流量,都必须优先导向最有可能为不列颠夺取蒙恩者席位,或最大强化我方优势的巡游者” “你的证明才华横溢,它会让你获得空前关注。而在当前的评估里,一个来自异乡,背景单纯,尚未展现出任何战略价值的数学天才,并非计划中需要集中资源助推的首要目标” “甚至,过早让你获得海量关注,可能会干扰既定的布局,吸引不必要的国际视线,或者……成为其他竞争方优先扼杀的对象” 牛顿看着少年骤然明悟又紧绷的脸: “开膛手那样的家伙终究上不了台面,但更庞大,更有序的力量也已经入场。你的证明一旦发表,你会立刻成为多方博弈中的一个不可忽视的目标。届时,你面对的将不止是一个开膛手,可能是整个国家机器阴影下的暗流,或是其他巡游者有计划地围猎” 高斯没有说话。 “先等一等吧,高斯” 牛顿走到高斯面前,叹息: “以你的智慧,应该明白,在潮汐方向已定的海里,独自扬起一面过于显眼的帆,并非勇敢,而是鲁莽” 个人才华,在时代与国家的浪潮前,竟如此渺小,又如此容易成为棋子或靶子。 高斯沉默了很久,他最终深吸一口气,走到桌边,郑重地收回了手稿。动作很慢,很稳,仿佛在将一件绝世兵器,藏入最普通的剑鞘。 “我明白了,先生” 高斯低下头:“感谢您的告诫。我会……妥善保存它,等待更好的时机” 牛顿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表情。 “记住,真正的天才,不仅要能发现真理,更要懂得,如何在恰当的时机,以恰当的方式,让真理显现” “你可以随时来找我讨论数学,这是我应许的。至于其他……谨慎前行,高斯。这个时代,需要你的智慧,但不希望你成为流星” 高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带着牧亚,转身离开了牛顿的书房。 牛顿看着高斯慢慢远离,他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无奈。 “兰斯洛特卿,你是一名圆桌骑士,而非我的私仆,不需要这种程度的贴身保护,那只肥鸽子对我并无恶意” 阴影从天花板的梁柱之间滑落,是像一滴墨水沿着看不见的丝线流淌,从暗处渗到明处,然后在牛顿书桌前三步远的地方重新凝聚成人形。 兰斯洛特站定时,手已经离开了剑柄。 “抱歉,一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鸽子居然可以察觉我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值得提高警惕,职责所在,并非不信任。王曾交代过,巡游期间,您的安全优先级与王座等同” 牛顿没有回应这句官方的说辞,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难得的陷入了沉思。 “那个少年” 兰斯洛特说:“他真的会放弃吗” “当然不会,我想不到那种人会放弃的理由,他的眼神,和我当年简直一模一样” 牛顿顿了顿,仿佛在对着虚空,也对着过去的自己低语: “我活着的时候,是从不介意打压别人的。竞争推动进步,而胜利,必须属于正确的一方,也必须是我认为正确的一方。挡路的石头,踢开便是,有威胁的幼苗,扼杀也在所不惜。为了我,也为了利益” “可我现在都死了,兰斯洛特。一个死人,难道还要死死攥着生前的权柄和标准,不允许新的太阳升起来,不允许后来者用自己的方式,去照亮我未曾照亮的角落” 牛顿的声音最后变得清晰而平静,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笃定: “任其发展吧,兰斯洛特,无需额外干预,倘若…他想要挑战我,那就让他试试看。我从不认为我会输” “如您所愿,爵士” ……… 走廊昏暗依旧。 高斯带着牧亚,沉默地走在皇家学会空旷安静的走廊里。 “所以,就这么算了?” 牧亚用翅膀尖戳了戳高斯的下颌,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甘。 “你的天才证明,就因为不符合不列颠当前最优战略,就得锁在抽屉里吃灰?这什么道理!”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步伐很稳,眼神却有些空茫: “但道理就是力量,梦想家。个人的力量,在组织化的力量面前,本就脆弱。牛顿说得对,公开,现在等于自杀,而且是最无价值的那种” 他顿了顿,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手稿粗糙的边缘。 “但等待,不意味着停滞。流量……我们必须获取流量,否则连自保的能力都不会有” “可怎么获取?” 牧亚皱眉思考。 “正路被堵死了,难道我们去街上表演胸口碎大石?那能吸引几个关注?还都是看热闹的普通人,对你的提升完全没帮助” “唉,好人就这里麻烦,干什么都束手束脚……脚的!!” 就在这时,牧亚的红宝石眼睛突然亮了一下,像是捕捉到了思维的火花。他猛地用爪子抓紧高斯的肩膀,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拔高: “等等!流量!关注度!我好像……抓住点什么了!” “什么?” 高斯侧头看他。 “那个开膛手!这绝对是醒时长祷会的手笔!其原型不难猜,模仿的就是伦敦历史上那个最着名,也最残暴的连环杀手开膛手杰克的恐怖传说。醒时长祷会选中这个成功的案例,加以改造” 牧亚快速说道,眼睛越来越亮。 “你想,他是怎么获取流量的?靠制造恐惧,靠成为别人最深的噩梦!他的关注度,来自受害者的恐惧,来自其他巡游者的警惕,甚至来自我们这些听说他名字的人的忌惮!他不需要解决千年难题,不需要在皇家学会演讲,他只需要……让人怕他!” 高斯皱起眉:“你是说……” “我是说,他给我们指了另一条路!” 牧亚激动地扑扇了一下翅膀,差点从高斯肩头滑下去。 “流量游戏,核心是被看见,是对他人产生影响。学术成就是一种影响,制造恐怖是另一种!前者被国家机器盯上了,风险太高,那后者呢?” “你想让我去当开膛手第二?” 高斯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赞同和一丝荒谬。 “不!当然不是!” 牧亚摇头,红眼睛闪着光。 “我们是体面人,怎么能干那种脏活?我的意思是,他提醒了我们,流量可以来自角色,来自叙事!他扮演了一个开膛手,一个都市传说里的杀人魔,所以他收割了与之相关的恐惧流量。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扮演另一个角色?一个同样能吸引巨大关注,但更……优雅,更符合我们身份,也更隐蔽的角色?” 高斯停下脚步,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牧亚: “你到底想说什么?” 牧亚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 “既然他能cos开膛手……那我们为什么不cos犯罪界的拿破仑,莫里亚蒂教授!” 鸽子几乎想要仰天大笑,他可是艺术的求知者,引动情绪就像是呼吸一样简单,即便是引动一群人的情绪,也无非是多呼吸几下。 “等等,你等等……” 高斯感觉没追上对方的思路,他试图理清逻辑:“莫里亚蒂是……” “一个隐藏在学术界背后,拥有无与伦比的智慧,编织庞大犯罪网络,连最顶尖的侦探都视为终极对手的犯罪帝王!” 高斯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这个想法太疯狂了,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思绪。但疯狂之下,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破开僵局的畅快感。 危险吗?当然。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但比起在别人的棋盘上当一颗随时可能被弃掉的棋子,他宁愿自己握住平衡杆,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一股混合着叛逆,兴奋的热流冲上头顶。高斯感到脸颊有些发烫,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你可真是个魔鬼,梦想家!和你在一起就没有一天是无聊的,但我有点爱上这种感觉了!” 高斯聪明的头脑飞速运转,然后给出一个精妙绝伦的过程! “第一步,我们要塑造形象!莫里亚蒂教授可不能只活在传言里,他需要一些……符合身份的行头和气质!” “当然!所以,我亲爱的教授” 牧亚用翅膀指向走廊尽头,通往街道的大门: “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去服装店!” 第205章 m 周五的午后,大不列颠博物馆,东婆罗门展厅。 空气里浮动着灰尘,旧木头,以及无数珍贵藏品在太阳下散发出的光泽。 警卫老亨利杵着他那根磨得发亮的橡木警棍,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柱,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高的彩绘玻璃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柱,照在人身上,有种暖洋洋的舒适感,未免让人多少想要睡觉。 这景象,老亨利看了几十年,早已从最初的敬畏变成了麻木的倦怠。再珍贵的宝物,再威严的神像,看久了,也就是些不会动弹的漂亮石头和泥塑罢了。 何况,谁能从这里偷走东西呢?他半合着眼,思绪飘向今晚收工后那几杯泡沫丰盈的啤酒。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瞌睡边缘时,一阵扑棱棱的鸟雀振翅声,非常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响起。 老亨利一个激灵,困惑地睁大眼睛,警棍下意识地横在胸前。哪里来的鸟?博物馆里怎么会有鸟?还飞得这么近? 他四处张望。空旷宏伟的展厅里,光线昏明不定,巨大的印度神像在阴影中沉默矗立。 一切如常,连根羽毛都没看见。只有远处另一个展厅隐约游客的交谈声。 是错觉?还是真的困糊涂了? 老亨利松了口气,暗骂自己大惊小怪,摇了摇头,准备继续他中断的站桩。然而,就在他视线落回身前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时,整个人再次僵住了。 就在他靴尖前不到一尺的地方,平整地放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白色的方形信封。有着繁复的花纹装饰,边缘裁切整齐。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在透过彩绘玻璃投射下的斑斓光晕,干净,醒目,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仪式感。 平静如常的生活迎来了变故。 老亨利的呼吸停滞了。他百分之百确定,一分钟前,那里绝对什么都没有! 他蹲下身,没有立刻去碰,先是警惕地再次环顾四周,依旧空无一人。 再次判断这不是什么恶作剧以后,他这才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捡起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卡片。他抽出卡片,展开。 老亨利虽然识字不多,但足够他磕磕绊绊地读明白上面写的内容: 致: 诸位尊贵的先生。 久闻贵馆珍藏的[光之山]宝石光芒璀璨夺目,举世无双。我对此物心仪已久,当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敲响第三下,我将亲自登门取走。 届时请不必在正门迎候,也不必费心加强安保。我习惯从侧门进出,且一向厌恶不必要的打扰。 另,为确保此次取物过程安静有序,我建议诸位当晚将东印度厅以外的所有区域暂时关闭。 敬请见证。 —— m 老亨利读着读着,握着卡片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敲响第三下?那岂不是……今晚?! 老亨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汗水从帽檐下渗出。他再也不敢耽搁,像捏着一块烧红的炭,死死攥着那张卡片,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向警卫室的方向,几乎是连滚带爬。 “来人!快来人!!出大事了!!!” 他的喊叫声,在空旷寂静的大厅里回荡开来,撞在那些沉默的神像和展柜上,激起一片回音。 ……… 仅仅十分钟后,这张预告信的原件,已经被小心翼翼地装在透明的玻璃内。 摆在了博物馆馆长,安保主管等一系列相关人物面前。 馆长的手指在玻璃上划过,脸色铁青,安保主管的额头上全是汗珠,正语无伦次地描述着发现经过。 更多的人则一言不发,反复扫视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尤其是侧门,安静有序,取物人这几个词。 [光之山] 波斯语意为光明之山。重一百九十一克拉。 历经莫卧儿帝国,波斯,阿富汗,锡克帝国等多个政权的争夺,最终在《拉合尔条约》中割让给不列颠。 传说,拥有此钻石的男人将承受厄运,唯有上帝或女人佩戴方可无恙,这为后来它只由女王佩戴提供了理由。 毫无疑问,这是帝国强盛的象征。 安保主管擦着汗: “爵士,这,这太疯狂了!侧门进出?他当这里是他家后花园吗?!还有这语气…,不必费心,厌恶打扰,建议关闭,这,这简直!” “简直像是在指挥一场他导演的戏剧” 旁边一位来自内政部的官员冷冷接口。 “而我们,都成了他剧本里必须配合演出的角色。敬请见证,他要的不仅是钻石,更是所有人的注目。这是一场表演,先生们。而光之山,不过是舞台中央最耀眼的道具” “道具?” 琼斯爵士苦笑摇头。 “一件足以引发外交地震,动摇公众对机构信心,甚至被解读为对王权象征挑衅的道具。史密斯先生” 他看向那位一直沉默的便装男子。 “您怎么看?这m,会是那些特殊关注名单上的人吗?” 被称作史密斯的男子缓缓抬起头,他之前一直凝视着信纸,仿佛要透过墨水看穿书写者的灵魂。 “毫无疑问” “我们见到的那些……家伙,行事要么精心设计,要么张扬暴戾。但这份预告……它太考究了。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这绝不是为了财,甚至不是为了制造恐慌。写信的人,在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用文字构筑压力,设定规则,将我们所有人纳入他节奏的感觉” “他在塑造一个形象,一个冷静,精明,充满掌控力,并且乐于展示这种掌控力的形象” “形象?” 官员皱眉。 “一个代号,m” 史密斯低声道。 “它可能毫无意义,也可能指向某个我们尚未知晓的暗语或组织。但关键是,无论他今晚能否成功,只要钟声敲响时这里发生任何非常之事,m这个符号,就会获得关注,吸引流量” 他用了赫尔墨斯揭示游戏规则时的那个词,房间里几个知情人脸色更加难看。 “胆大包天” 馆长将玻璃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极清晰的脆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诸位的分析都很精彩。形象,流量,符号,舞台,这些词让我觉得自己不是在开安保会议,而是在参加皇家艺术学院的戏剧评论会” “他确实在享受这个过程。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给了我们时间。从现在到威斯敏斯特宫的钟声敲响第三下,还有整整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足够我们把博物馆变成一个他走不出去的盒子。今晚他会来,而我们会抓住他。预告信写得再优雅,也抵不过一副手铐。m这个符号,会在明天的报纸上成为‘被捕’的注脚。这场表演,应该让它的主演在监狱里谢幕” 安保主管立刻点头,几乎脱口而出。 “我们会将光之山转移至地下金库。展柜内换上最高仿的替代品。安保力量重新部署,侧门……重点布防,但其他所有区域,尤其是展厅及相邻通道,必须确保滴水不漏。联系安保局,请求增援,并……通知该通知的部门”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整个大英博物馆如同一台突然被推至高转速的精密机器,开始了紧张而有序的应对。 游客被提前清场,厚重的门户一道道关闭落锁,全副武装的警卫和便衣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各个角落。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紧张。 然而,就在博物馆高层刚刚部署完毕,试图将事态控制在内部,并祈祷消息不要外泄时,一个令他们措手不及的情况发生了。 先是前门接待处打来内线电话,声音困惑: “爵士,《泰晤士报》的记者来了,询问关于今晚博物馆是否因特殊安保原因提前闭馆,以及……是否收到了什么不寻常的通信?” 在场众人心里猛地一沉。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电话接连响起。 “《每日电讯报》的记者在侧门,要求采访安保负责人……” “《伦敦画报》的摄影记者试图进入中庭……” “路透社的人说,他们收到匿名线报,称今晚大英博物馆有重大事件发生,关乎帝国珍宝……” 短短半小时内,超过十家伦敦主要报社的记者,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博物馆周围。 他们被挡在紧闭的大门和增加的警卫线外,但并未离去,而是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架起了相机,目光灼灼地盯着博物馆每一个出入口。 一些记者甚至开始采访被提前请离,一脸茫然的游客。 馆长室内的空气彻底变了。 “谁走漏的消息?!” 官员低声咆哮,额角青筋跳动:“内部审查!立刻!” “不……不一定是内部” 史密斯的声音带着叹息。 “如果是那个m,这恰恰符合他的风格。他要流量,要关注。还有什么比伦敦所有主流报社齐聚现场,更能制造关注的呢?” “他要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琼斯爵士喃喃道,手心全是冷汗。这种被迫在聚光灯下应对未知威胁的感觉,比直面刀枪更令人窒息。 一场原本可能悄无声息的攻防,已经无可挽回地,变成了众人瞩目的公开对决。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灰鸽的影子,掠过博物馆高耸的檐角,投向伦敦愈发深沉的夜色。 第206章 关灯! 曾经,有一位作家这么写道:灯光如同从地下煤气管网中绽放的金色花朵。 这其实并不是一个比喻。在这个时代,光明实实在在地储存在城市地下的管道网络中,由远处的煤气厂制造,加压,输送。 简单来讲,光是通过墙上的黄铜壁灯和高悬的枝形吊灯被释放出来,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微小的煤气喷口,被点燃后,形成稳定,明亮,远超蜡烛或油灯的火焰。 牧亚蹲在高高的穹顶一处浮雕的阴影里,小小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石头。 下方,煤气灯的光芒将大厅照得如同虚幻的白昼,守卫们的身影在光影交界处站定,粗略数数,至少有二十多名。 他红宝石般的眼睛微微转动,[共鸣]隐秘而小心翼翼地向向四周蔓延,轻轻拂过警卫的的意识。 时机稍纵即逝。 牧亚需要从这四十英尺高的穹顶,抵达隐藏在对面墙壁后方维修通道里的那个煤气控制阀。 直线距离不过百尺,中间却隔着一处照亮的巨大空间,以及至少六名固定岗哨和两队交叉巡逻的流动哨。 巡逻队的脚步声从下方廊柱后转过。牧亚动了。 他从穹顶浮雕上松开爪子,自由落体般坠下。在离地面不到十尺时,六翼中的一对倏然展开,轻微地调整了一下迎风角度,下坠的直线便弯成一道无声的弧线。 鸽子落在一尊象神石像的卷鼻顶端,爪子扣住冰冷的砂岩,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煤气灯在头顶嘶嘶燃烧。 一个守卫正靠在大理石柱上,枪管斜倚肩头,目光呆滞地盯着前方那面挂满波斯细密画的墙壁。 他离牧亚只有五步,如果他抬头就会发现,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用典型的鸟类小碎步,脖子一伸一缩,每跳一步,脑袋就往前点一下,像一个过于认真的节拍器。 他从象鼻到基座,再从基座跳到地面,他在地上蹦了两下,爪子踩在光滑的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就这样,牧亚慢慢斜穿过整条波斯细密画走廊,从两个守卫之间的空隙蹦过去。 那两个守卫正在低声讨论今晚的加班费,其中一个说博物馆又不是银行,谁会来偷石头,另一个打了个哈欠,吐槽上面大惊小怪。 他们都没低头。 维修通道的铁门就在前面。门缝里渗出一股铁锈和煤气混合的气味。 博物馆用来引导游客的地图上标注了这个维修通道,昨晚高斯花了整整一分钟才把它背了下来。 牧亚从门缝挤进去,落在冰冷的铁质楼梯扶手上,收拢六翼,终于呼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气。 他顺着扶手滑到地下室,在管道交错的阴影里找到了那个黄铜阀门,用两只爪子抱住阀门把手,将整个身体挂上去。 牧亚在等待。 “当——!” 第一声钟鸣,沉闷地穿透墙壁。 “当——!” 第二声……第三声! 就是现在! 在第二声钟鸣敲响的瞬间,牧亚猛地一旋! 黄铜轮盘发出艰涩的嘶鸣,猛地转动!金属摩擦的震动顺着爪子传来。与此同时,空气中煤气流动的嘶嘶声,戛然而止。 阀门,关死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外面东厅的方向,传来了第一声火焰熄灭的轻微噗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连成一片闷响,最终被骤然爆发的守卫惊呼和咒骂声淹没。 绝对的黑暗降临了。 在一片骤然降临的黑暗里,一只鸽子踩着轻快的步伐从维修通道溜出来,沿着墙壁边缘往回蹦,穿过那些正在慌乱中点灯的守卫们脚下。 没有人低头看他。他太轻了,太低了,太像一只鸽子了。 “幸好我现在是一只鸟” 牧亚一边蹦,一边在心里由衷地感叹,一边迅速朝着预先计划好的撤离路线溜去。 任凭身后的动荡发生。 “见鬼!灯!” “站在原地!别动!” “谁踩我?!” “点火!快点火!” 几簇颤巍巍的火苗在黑暗中亮起,是守卫们手忙脚乱划亮的火柴。 微弱的光芒仅仅能照亮一张张惊茫然的脸,以及他们手中慌乱指向虚空的枪管。更多的地方仍被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 有人试图去摸墙上的煤气灯,却忘了源头已断,有人摸索着随身携带的牛眼提灯,但点燃需要时间。 脚步声凌乱,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令人心慌的回音,黑暗中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监控室内,应急灯惨白的光线映出几张毫无血色的脸。 “灯……全灭了?” 琼斯爵士的声音紧张,他扑到单面玻璃前,外面却只有一片浓墨般的黑暗,以及黑暗中几点飘忽不定,如同鬼火般的火柴光点。 “他切断了煤气!是那个m!”安保主管失声叫道,额头冷汗涔涔。 史密斯先生脸色铁青,对着内部通讯管低吼,声音压不住惊怒: “各队报告情况!侧门!侧门怎么样了?!” 短暂的滋滋灵质流声后,侧门外围警戒点的声音传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长官!侧门……侧门刚才自己开了!” “什么?!”监控室内众人如遭雷击。自己开了?拿着光走进去了?在全面警戒、重兵把守之下? “进去多久了?几个人?往哪个方向去了?!” 史密斯追问。 “就,就一个人!穿着黑衣服,戴着帽子,看不清楚脸!手里托着一盏灯!进去不到一分钟!朝大厅里面去了!” “该死!” 官员一拳砸在桌上:“他真敢进来!还这么……” 他的话被外面展厅方向传来的一声短促惊叫打断:“地上有东西!” 混乱中,终于有一名守卫点燃了随身的小型油灯,昏黄的光芒勉强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而就在他面前不远的地面上,一个白色的方形信封,在尘埃和凌乱的脚印中,静静地躺在那里,异常扎眼。 “是信!又一个信封!” 消息迅速传到监控室。琼斯爵士感到一阵眩晕。又来一封?在制造了全厅黑暗,公然闯入之后,居然还留下信件? “派人去拿!小心!” 史密斯命令,但心中已是一片冰凉。对方不仅完成了闯入,甚至在黑暗中精准地留下了纪念品,这份掌控力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博物馆外。 聚集在正门广场的记者们先是听到了里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紧接着,他们惊愕地发现,博物馆面向广场的这一侧,尤其是东层窗户中透出的光,在钟声余韵中,齐齐熄灭了! 不止一扇窗户,是成片地暗了下去,仿佛有人偷走了那一片的光明。原本灯火通明的博物馆,瞬间暗了一大块,融入伦敦的夜色,只剩下其他区域的零星灯光。 “怎么回事?!” “出事了?不对,煤气灯怎么会一起灭?” “里面出事了!肯定出事了!” 记者群瞬间骚动起来,如同炸开的蜂窝。 相机被举起,镁粉闪光灯开始噼啪闪烁,试图捕捉这诡异的黑暗。 人们伸长脖子,试图看清黑洞洞的窗户后面发生了什么。议论声,猜测声、兴奋的叫喊声响成一片。 原本因等待而有些疲惫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犬嗅到猎物气息般的激动。 “是预告信里的时间!” “那个m动手了!” “快!发加急电报!不列颠博物馆东翼突发大规模灯光熄灭,怀疑与日前收到的神秘盗窃预告有关!” 记者们疯狂地涌向博物馆紧闭的正门,试图从面色严峻,如临大敌的警卫口中撬出点信息,但得到的只有冰冷的驱赶和内部技术故障,请勿靠近的套话。 这更加深了他们的怀疑。 博物馆内,黑暗与混乱在守卫们陆续点燃几盏手提油灯后稍有缓解,但气氛依旧紧绷。 所有人都死死搜寻着m的位置,尤其是在光之山附近的几个通道与展厅,可很快,他们将发现自己一无所获。 那么……m去了哪里呢? 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灰鸽子融入伦敦冰凉的夜雾。下方,博物馆前的广场已是一片沸腾的声浪,记者们的喧嚣如同涨潮。 他没有停留,而是笔直朝着博物馆建筑群中最高的那座钟楼飞去。 第207章 光也倾慕他 钟楼顶部,避开了下方喧嚣与混乱,夜风凛冽。高斯已经等在那里。那身用来登场的黑色礼服大衣在风中微微摆动,丝质高顶礼帽早已摘下放在一旁。 少年背对着伦敦璀璨而朦胧的夜景,手中托着那个黄铜镂空球体。 这是牧亚用自己粗浅炼金术仿制出来的发光小物件,除了特别亮以外,没任何用,纯灵质驱动,无污染,无公害。 牧亚落在高斯肩头,收起翅膀。 “就像是计划中的那样,下面炸锅了,最多三分钟,那封干扰注意力的信应该就会被揭穿。不过无论如何,明天,m和煤气故障的故事就会传遍伦敦” 高斯没有立刻回应。他静立在钟楼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 夜色中的伦敦,煤气路灯勾勒出主要街道的脉络,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泰晤士河像一条漆黑的缎带静静穿过。大本钟在不远处沉默矗立,威斯敏斯特宫的轮廓在稀薄雾霭中若隐若现。 更远处,是沉睡的街区,喧嚣的酒馆、寂静的广场,以及无数对他此刻所作所为一无所知,却又可能在未来被这场游戏波及的普通人。 “牧亚” 他说,声音被风撕得很轻:“你觉得他们明天会怎么讨论m?” “会有人说他是天才,有人说是疯子,有人说他是皇家学会某个不满现状的会员在搞行为艺术” 牧亚在他的肩头梳理着被风吹乱的羽毛。 “还有人会说,其实根本没有m这个人,是博物馆自己搞错了煤气阀,编了个故事掩盖管理失职。当然,最离谱的一种是:m已经偷走了光之山,只是故意留了封假信让大家以为他没偷成。你信不信,明天《泰晤士报》的读者来信栏目里至少会有三封信论证这个版本” “你不觉得这比我们原来设计的那个版本更精彩吗?我们只是留了一封信,关了几盏灯,现在下面那些人已经在替m编故事了。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站在这里看着。这种感觉” 高斯把那颗发光球体举到眼前,透过镂空的黄铜纹路看着下方。 “好像比解开一道千年难题还要让人上瘾”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 “什么?” “中二病。”牧亚说。 高斯皱眉:“那是什么病?皇家医学会期刊上没有这个条目。” “当然没有。这是一种,怎么说呢,当一个智力远超同龄人的少年,给自己取了个神秘字母当代号,写了封措辞优雅的犯罪预告信,站在全城最高的钟楼上托着颗光源,准备向整座城市宣告一个虚构犯罪策划者的诞生,并且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切非常合理” 牧亚顿了顿:“这就是中二病” 钟楼顶上安静了片刻。风声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过来,把大本钟的整点报时前奏吹得断断续续。 高斯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开怀,放松,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在极少数毫无防备的时刻才会露出来的笑。 “这不也挺好的吗” 他说。 然后,在牧亚的注视下,高斯缓缓地,将托着那团光的左手,高高举过头顶。 动作并不激烈,甚至带着一种沉静的仪式感,那团光明,在他举起的瞬间,似乎微微涨大了一圈,光芒变得清晰了几分,将他挺直的身影,肩头的鸽子,以及钟楼尖顶的一小部分,笼罩在一圈冷冽而神秘的光轮之中。 在这伦敦制高点,少年像一个沉默的宣告者,向这座刚刚被他闯入,戏弄,并留下印记的城市,展示着他窃取并掌控的光芒。 他已然窃走了[光之山]那璀璨夺目的光辉!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牛顿庇护,需要隐藏才华,在国与国的夹缝中寻找时机的数学天才! 就在此刻—— 下方广场,一名仰头活动脖颈的《泰晤士报》记者,目光无意间扫过博物馆高耸的轮廓,随即猛地僵住。他手中的笔记本啪嗒一声掉在石板地上。 “上……上面!看上面!” 他失声叫道,手指颤抖地指向漆黑的钟楼顶端。 旁边的人顺着望去。 刹那间,如同寒流掠过沸腾的锅面,一片诡异的寂静在喧嚣的人群中迅速蔓延,扩散。 一个,两个,十几个……越来越多的人仰起了头,瞠目结舌。 在博物馆那标志性的钟楼尖顶上,在远比任何煤气路灯都高的地方,一点绝不属于星月,也绝非寻常灯火的光晕,正清晰可见。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光晕之中,隐约勾勒出一个挺拔的人形轮廓! “上帝啊……是,那是个人吗?!” “他在屋顶!贼在博物馆屋顶!” “他手里拿着什么?那光是……?” “镜头!快对准那里!” 死寂被更剧烈的声浪冲破。 所有相机,望远镜,以及无数双难以置信的眼睛,瞬间从混乱的博物馆大门转向那高高在上的顶点。 镁光灯发疯似的闪烁,噼啪作响,徒劳地试图照亮那遥不可及的身影,却只在夜色中留下一团团朦胧的光斑,反而将那人影衬托得更加神秘,非人。 惊呼,尖叫,难以置信的呼喊,汇成一片轰响。这不再是针对事件本身的报道热情,而是目睹超乎理解的景象时,人类本能的震骇与狂热。 在牧亚的引导下,这一幅场景便愈发清晰地映入他们的脑海,如同某种烙印。 今夜之后,数学王子或许仍需蛰伏,但m,这个优雅,精准,充满掌控力,能操纵光暗,于众目睽睽下从容进退的影子,已经正式走进了数千名巡游者的眼中! “这下好了” 鸽子咕哝,声音里带着完成杰作后的满意。 “戏台子搭到天上去了,教授。明天全伦敦都得念叨你的名字” 高斯依旧望着脚下那片因他而沸腾,惊骇的广场,以及更远处沉寂的城市。 然后,在下方所有眼睛的注视下,在那个被光晕笼罩的顶点—— 少年向前迈了一步。 踏空。 黑色的身影,托着那团冷冽的光,如同断线的傀儡,又像俯冲的夜枭,笔直而决绝地从钟楼顶端边缘,坠落。 “啊!!!” 下方广场爆发出海啸般的尖叫。无数人下意识地捂住了眼,或焦急地抬头,仿佛那下坠的身影下一秒就会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 相机镜头疯狂地追逐着那道坠落的黑影,如同飞蛾追逐烛火。 自由落体的风声在耳边尖锐地嘶鸣,鼓荡着大衣。高斯在坠落中甚至微微调整了姿态,让自己面朝下,直面扑面而来的、迅速放大的城市屋顶与街道。 他手中的光团依旧稳定,将急速接近的建筑物表面照亮。 就在少年坠落到钟楼高度约一半,下方惊呼达到顶点的刹那! 少年握拳。 掌心那团稳定燃烧的火焰,如同被无形之手瞬间熄灭。 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下坠的身影。 与此同时,一直飞在旁边的牧亚,伸出了爪子,小小的身体在空中灵巧地一旋,瞬间出现在高斯腰侧。鸽子眼中红芒暴绽,[共鸣]作用于自身! 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嘶鸣从牧亚喉中迸发。他那对平时看起来最多只能扑腾飞上屋檐的灰翼,在灵质灌注下猛地膨胀! 双爪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高斯腰间的皮带与大衣布料,脖颈与背脊的羽毛根根炸起,肌肉贲张。 “起!” 牧亚心中暴喝,双翼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向下狠狠拍击!空气被挤压出沉闷的爆鸣。并非优雅的飞翔,而是近乎狂暴的拉升! 下坠的势头骤然一滞。 高斯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腰间传来,将他下坠的身体狠狠向上,大衣在狂风中猎作响,胃部因突如其来的变向传来不适。 在距离下方建筑尖锐屋脊不足十米的空中,他与牧亚划出一道惊险的弧线,堪堪掠过瓦片与烟囱! 下方广场的人群,在光源熄灭的瞬间已陷入混乱的黑暗与惊愕,紧接着,他们隐约看到那下坠的黑影似乎在半空极其不自然地顿了一下,然后以诡异的角度融入了博物馆主体建筑后方那片更浓密的屋顶阴影中,消失不见。 “光灭了!人不见了!” “掉下去了?!好像……好像没掉?” “我好像看到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是滑翔翼吗?好大的影子!” “上帝,他到底……” 惊疑不定的喊声四起。几盏探照灯的光柱仓皇扫向建筑底部和那个黑影最后消失的屋顶区域,却只照到一片空旷。 那个从钟楼之巅跃下的身影,如同真正的幽灵,在众目睽睽之下,携光而逝,又遁入黑暗。 毫无疑问,传奇,已然铸就。 远处,圣詹姆斯公园附近那栋不起眼的建筑内。 牛顿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指节轻轻敲了敲窗台。他身后的阴影中,兰斯洛特的身影若隐若现。 “坠落,光灭,消失于屋顶……” 牛顿低语,听不出情绪。 “很精彩的退场。不惜用疑似自杀的方式强化传奇,并利用人群的惊骇瞬间和同伴的翅膀完成视觉欺诈与撤离。疯狂,但有效。流量收获恐怕相当可观” “需要我派人跟上吗?他们应该还没走远” 兰斯洛特的声音平稳。 “不必了” 牛顿转身,走向堆满书籍的书桌。 “今夜的主角已经鞠躬谢幕。强行闯入续集,只会显得我们不懂欣赏戏剧。况且……”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微微发热的印记。 “……这位m的首次公演如此成功,想必会吸引不少观众主动去拜访。我们只需等待,看看接下来登场的,会是哪些角色” “以及” 他拿起一份关于开膛手最新活动迹象的简报,目光迸发出冷漠与杀意。 “想办法清理这些不请自来的……恶客” 第208章 农场 这里是伦敦东区,白教堂附近,一栋看似废弃的纺织厂仓库地下。 十分钟前,两名圆桌骑士追踪着三个异常的灵质波动找到了这里。 十分钟后,突击开始。现在,战场已经安静了。 当加拉哈德与高文立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时,所看到的便是眼前的景象。 十二张简陋的铁架床,分两列排开。 每张床上都固定着一个人,男女都有,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地盯着渗水的天花板,呼吸微弱的不成样子。 而他们头上,都箍着一个由黄铜,玻璃与不明暗色金属构成的狰狞装置,形如倒扣的鸟笼,内侧数十根银针深深刺入头颅。 数根半透明的软管从装置延伸而出,连接着每个人,幽蓝的液体在管中循环,从头部流出,汇入墙边一台由齿轮和粗玻璃罐组成的复杂仪器,经过处理后又泵回头部。 眼前是一处农场,一处可以源源不断收割流量的农场,种植的土壤是人脑,而那些幽蓝的液体是专门配制来刺激人脑的试剂。它沿着银针渗入海马体,持续刺激大脑。 高文的呼吸在面甲下猛地一滞。握剑的手瞬间收紧,金属护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圣母啊……” 正直的骑士咬牙切齿,声音里压抑着翻滚的怒火。 在他身旁,加拉哈德已无声地走下最后一级台阶,银色盔甲在昏暗光线下流动着金属的光泽。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最近的一张床。床上是个年轻女子。加拉哈德没有触碰她,只是将戴着银甲手套的手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仅仅一瞬,他猛地睁眼,收回手,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灼伤。 “意识被虚幻的梦境欺骗,灵魂被囚禁,是高位的艺术求知者动的手,下手很残忍” 加拉哈德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低沉而冰冷。 “他们每个人的脑子里,都在被迫反复经历同一件事:被开膛手袭击,囚禁,然后清醒地看着自己被开膛破肚,甚至连绝望麻木都做不到,恐惧与痛苦一直保持在峰值,源源不断的为开膛手提供流量” 高文的指节捏得发白,长剑在鞘中发出渴血的嗡鸣,他猛地转头看向加拉哈德,声音因极力压制怒火: “难不成有内鬼!是众卿,还是议会?难道有人忘了向王许下的誓言,忘了我们为何持剑吗?!这才两天!没有内应,没有精准的情报,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地找到这么多巡游者,还建立起这种……这种邪魔般的作坊?!” 加拉哈德缓缓摇头。 “不,高文,你先冷静下来。醒时长祷会信奉他们的唯一真神,其教义注定排外与封闭。吸纳无信者,分享神的荣耀,对他们而言比死亡更不可接受。这一点,是他们少数可被称为原则的东西” “那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总不能……” 高文看着那床上的女人的面孔,眼睛顿时瞪大了,一瞬间仿佛明白了什么,于是便愈发怒不可遏。 “莫不是……他们居然从其他地方抓人?!” 加拉哈德的视线也落在那名年轻女子脸上,在那明显不属于不列颠人的面孔上,停顿片刻,然后移向其他床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从面甲下溢出。 “醒时长祷会内部,有一套基于奉献与接近真神的残酷等级体系” “并非完全依照位阶,而是依据……在仪式中,被神所取走的器官,在距离生命终结的速度。[心],因其象征生命核心,且摘除后死亡最快,故为最高。其下是[脑],[肺],[肝]等” “至于他们为何能在此刻,在天光巡游刚刚开始,就拥有如此规模的巡游者农场……” 加拉哈德语气变得更加肃冷。 “答案很简单。他们根本不需要等待巡游在不列颠自然产生巡游者。他们只需要提前……储备” “提前数年,甚至更久,从西境,东境,从更远的地方,秘密绑架,诱拐那些拥有卓越天赋,或者惊人潜力的年轻人。将他们洗脑,或仅仅只是囚禁起来,等待今天这一时刻” “高文卿” 加拉哈德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们必须立刻返回,将这里的一切告知爵士”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十二张床上的可怜人,以及那些脉动的幽蓝软管。 “敌人不是临时起意。他们早已在我们脚下,在我们的视线之外,完成了计划的一部分。我们必须立刻让爵士知晓” ……… 阁楼里,油灯的光晕圈出一小片明亮。 高斯用一把细小的螺丝刀和镊子,小心地拆解着手中的一枚怀表。 齿轮,夹板,轴芯,游丝……一个个零件被有条不紊地取出,在铺着软布的桌面上排列整齐。 牧亚蹲在桌子对面,看着高斯拿起每一个零件,在灯下仔细观察,用手指感受重量和边缘,甚至用镊子轻轻拨动齿轮,倾听它们啮合时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你在干什么?” 鸽子忍不住问:“万一拆了装不回去怎么办?” “能装回去” 高斯头也不抬,指尖捏着一枚比米粒还小的轴齿,对着灯光调整角度。 “它的结构很清晰。每个零件的位置,顺序,作用……只要记住了,就能复原”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事实。对他这样的人而言,理解并记忆这样一台机械钟表的内在结构,确实不比心算一道复杂些的算术题困难多少。 少年继续手上的动作。约莫二十分钟后,怀表变成了一桌排列有序的零件。他再次仔细审视了每一个部件,尤其是几个关键传动齿轮的齿形,然后,他拿起镊子,开始反向组装。 这一次,他的速度明显快了许多。手指稳定得像钟表匠的学徒,每一个零件都精准地落回它应该在的位置,每一次啮合都严丝合缝。 当他最后将表盘和表壳重新合拢,拧紧最后一颗微小的螺丝时,整个过程不过七八分钟。 高斯将怀表举到耳边。 滴答,滴答,滴答…… 稳定而清晰的走时声响起。他按下表冠,秒针,分针,时针都开始正常转动。 “看” 高斯对牧亚说,语气里没有炫耀,只是完成了一次验证:“不难” 如果是没有成为求知者的自己决计是做不到的。 高斯将走时正常的怀表平放在软布中央,打开表盖,露出其中精密运转的机芯。 “现在,我将切断它的运行” 他是凝视着。目光在数个齿轮间游移,最终定格在驱动秒针的秒轮轴与相邻的过轮之间的传动节点上。那里,两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齿轮紧紧咬合,将动力一丝不苟地传递。 手背上的金色印记,开始泛起稳定而温热的微光。 意念凝聚,想象着有一把无形而极端精准的小刀,对准那两个咬合齿尖的接触面,沿着一个预设的轨迹,轻轻抹过。 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出声。 只是指尖微微向下一压。 嗒! 一声异常清晰的脆响,从怀表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稳定的滴答声,戛然而止。 秒针猛地一顿,然后死死定在了原地。分针和时针也停止了走动。 怀表的运行,停了。 高斯用镊子尖小心拨动发条齿轮,齿轮空转,动力无法传递。他小心地移开过轮,看向轴与轮咬合的地方。 在轮其中一个齿的尖端,出现了一道异常平整光滑的缺口,正是这个缺口,导致齿轮无法有效咬合,动力传输中断。 而秒轮轴对应的齿,以及其他所有零件,都完好无损。 “成功了” 高斯放下镊子,脸上露出了笑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那停止的怀表,眼中光芒闪动。 “精度足够,只破坏了目标点。消耗……比预想的要小的多” 流量的增长,确实大幅提升了他切割能力的精准度和控制力。从以前大概的切断,变成了可以锁定复杂机械内部的精密破坏。 就在这时,手背上的印记猛地传来剧烈的灼热感! 那不容抗拒的牵引力骤然降临,比任何一次都更加迅猛。 阁楼的景象在眼前模糊,旋转,消散。 当高斯眼前的眩晕与强光终于褪去,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光梦境的那座报告厅。他意识还未完全清醒,一声饱含愤怒的厉喝,已刺入他的耳中: “约翰·伯努利,你枉称先贤!你为赢取流量游戏,行事竟如此酷烈,竟连半分廉耻与道义都不顾!” 第209章 争议 当高斯眼前的眩晕与强光终于褪去,他发现自己回到了天光梦境的那座报告厅,数百把椅子呈环形排列,此刻大半已坐满了人。 但气氛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气氛不对” 牧亚用只有高斯能听见的音量说。 仿佛暴风雨前闷热空气般的寂静。没有人交谈,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坐在前排的人身体微微侧目,后排的人则努力伸长脖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中心那片两个人身上。 伯努利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来客,神态中并没有被冒犯的愤怒。 是苏明哲。 “这位震旦的使节” 伯努利先开了口: “你骂我与禽兽何异,骂完之后没有走,也没有继续骂。那你站在这里,是等我向你道歉?” “在下不敢” 苏明哲的声音不高。 “在下只是有一件事想不通。在下在震旦供职十年,受到的训练是观测与记录。所以在下不敢审判任何人,只想向您求一个答案” 伯努利微微偏了偏头。“什么答案” 苏明哲脸上露出真切的不解与深重的忧虑,这情绪甚至压过了之前的愤怒。 “您学贯古今,名满天下,所求者,无非是学问之精进,真理之彰显。而这天光巡游,所重者似乎在于关注与影响” “在下愚钝,实难想象,以您之智,何以会认为,用此等残酷血腥,骇人听闻之术所换取之物,能够与您生前一生之心血,所相提并论,甚至值得您铤而走险?” “在下百思不得其解,故今日冒昧,当众求教!” 伯努利只是挑了挑眉,似乎在好奇为什么会有人问这么简单的问题。 “难道我表现的还不够明显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会场中一张张注视着他的面孔,那眼神像是在扫视路边的一堆垃圾。 “因为我看不惯啊!” “我看不惯这所谓的巡游,将珍宝随意抛洒。看不惯这些碌碌无为之辈,只因一次偶然的天光,便能与我——约翰·伯努利,同列一席,争夺同一份恩赐” “说到底,所谓的凡人……就是这样庸碌,茫然,终其一生也称不上有意义三个字,甚至连自己为何存在都懒得去认真思考一下的无用之物” 他微微后仰,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 “他们呼吸,消耗,繁衍,然后带着那点贫瘠得可怜的灵魂,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寂静里。对世界,对知识,对这条浩荡向前的,由最伟大心智所推动的世界,有过任何值得一提的贡献吗?” “在求知者面前,普通人,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苏明哲的呼吸骤然停住,震怒不已。他手指指向伯努利,震旦雅言几乎要脱口而出之时。 会场中央,红光骤亮,先于他的声音降临。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包括苏明哲那即将爆发的怒吼,也仿佛被这光芒无声地按了回去。 赫尔墨斯的身影从中浮现,依旧是那副俊美的模样。但这一次,祂嘴角的那种兴味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神明的视线先落在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苏明哲身上,停留一瞬,然后缓缓转向依旧安坐、甚至对祂的出现只是略微抬了抬眼皮的约翰·伯努利。 “在我到来之前,诸位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交流学术心得了?真是……令人欣慰的热情” 神只悦耳的声音不高,却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祂摇了摇头,牧亚明显感受到这位神明心中多少有些不快,他在心里琢磨,看来该有人要倒霉了。 果不其然,这位喜怒无常的神之信使并没有给上次那样的提问环节。 “得益于诸位的优秀表现,尤其是伯努利先生的精彩演绎,让我意识到,当前的舞台规则,或许还留有太多……令人产生误会的地方” 赫尔墨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伯努利那张平静的脸上。 “因此,临时增加两条细则,即刻生效” 祂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划。红光随之流淌,凝聚成两行所有人都能瞬间理解的语言,高悬于会场中央: [其一:除去巡游赐予的能力之外,所有巡游者最大灵质出力限制在[召灵]阶段的极限] [其二:所有巡游者,每经过一个小时,至少要直线移动一百米] 赫尔墨斯宣告完毕,眼眸平静地扫过鸦雀无声的会场,那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对此,可有异议?” 当然没有。只有一片死寂般的服从。 “很好” 神只似乎并不意外,微微颔首。接着,祂身侧红光流转,迅速扩展成一面几乎占据半个会场高度的巨大光幕,其上无数名字与数字如同流水般开始滚动,排列,定格。 “那么,基于过往表现与流量汇聚,公示阶段性排名。是否显露真名,由各位自行决定” 光幕最上方,一行大字显现:天光巡游·初段位阶·关注度排名(匿名可选) 名字开始由上至下浮现。大部分名字是模糊的光影,显然持有者选择了隐藏。但也有少数名字清晰可见,大多是已颇有声望或在之前事件中暴露身份的巡游者。 高斯的目光快速扫过榜单前列。排名第一的毫无疑问是牛顿。第二,第三……都是伦敦本地的大学者,大教授,他看到了几个略显眼熟但不深交的名字。当目光落到第八位时,停住了。 第八位:开膛手。 牧亚在他肩头轻轻啧了一声: 人家费尽心思才爬到第八。牛顿坐在第一,连手指都不用动。这说明什么?说明真正的压迫感不需要杀人,只需要存在” 他顿了顿,用翅膀尖挠了挠后脑勺: “不过话说回来,我好歹也当众被赫尔墨斯点过一次名,怎么连前二十都没进?这榜单是不是不统计我?” 他忽然停住了,翅膀尖还悬在半空中。光幕上,排在第三十七位的位置,浮现出一个名字: 第三十七位:m。 “三十七……” 牧亚咕哝:“还行。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正好在中间偏上一点,够显眼吸引人注意,又没到必须被集火的前列。而且匿名状态保持得不错” 高斯没有回应,只是默默记下了排名前列的几位清晰姓名和他们的代号。 他注意到苏明哲的名字并未出现在前百,可能排名很靠后,也可能选择了彻底匿名。 赫尔墨斯似乎对榜单引发的细微骚动感到满意,那消失的兴味微笑又隐约回到了嘴角。祂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会场中那片m字样所在的区域。 “排名仅为阶段性参考,石中剑还未被拔出” 神只的声音再次响起,重新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望诸位妥善利用这份参考。尤其是某些排名靠前的朋友,望你们在接下来的时光,依然能保持亮眼的表现” 赫尔墨斯没马上说话。祂歪着头,打量了牧亚一会儿,那眼神不像看一只鸽子,倒像是感叹什么。 “你行啊” 神只开口,语气阴阳怪气。 “装得还挺像。缩脖子,瞪眼,一副我只是一只小鸟我能知道什么的德性。该说不愧是你吗,演技我能打七分,扣三分是因为你搭档在钟楼顶摆姿势的时候,你缩在他领子后面兴奋得毛都炸开了” “我就知道你是个天生坏种,追求混乱,酷爱作死,不见棺材不掉泪,见了棺材还想试试里面舒不舒服。别人避之不及的麻烦,在你眼里跟看见新玩具似的,不凑上去拨弄两下,看它能炸出多大烟花,你浑身难受” 牧亚鼻观眼,眼观心,总感觉对方话里有话。 赫尔墨斯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短暂沉默了几秒之后,才继续开口。 “所以,你会不会仪式学?” 鸽子瞅了一眼[天途]上仪式学的等级,然后乖巧作答: “不会”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这个空间里,你脑子里那点:先装傻,拿了东西再说,仪式什么的让别人去头疼的算盘,响得跟大本钟似的?” 卧槽! 牧亚浑身一僵,连尾羽都忘记了摆动。 赫尔墨斯显然不再给牧亚任何表演的余地,手腕轻轻一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衣袍与一根仿佛老树盘根的古旧法杖,凭空浮现在他掌心上空。 看到那套衣物与法杖的一瞬间。牧亚僵在椅背上,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红眼睛瞪的极大。 那衣袍上星辉流转,法杖的杖头仿佛缠绕着槲寄生与月光。无数画面在他灵魂深处浮现,森林中的低语,巨龙的骸骨,湖中伸出的苍白手臂,一座在晨曦中永远消逝的城邦…… [赫尔墨斯仿制的梅林法杖与法袍] ……操。 第210章 你去cos梅林 [编织迷雾,窥视命运,在不列颠的晨曦中埋下古老的种子] [精灵与凡人之子,湖中夫人的挚友,亚瑟王的导师与先知。司掌自然,预言与变形之术,不列颠最伟大的魔法师与隐秘的守望者] [他用智慧为亚瑟王铸就辉煌的王朝,也用预言将卡美洛的命运刻入石碑。他一时是宫廷中妙语连珠的顾问,一时又是森林深处与精灵共舞的隐士。他是王者之剑的引路人,亦是十二场战役胜利的预言者] [他为不列颠带来和平,荣耀与衰亡的寓言,最终被囚于橡木之中,以永恒的沉睡等待归来的号角。是开启黄金时代的锁钥] 牧亚倒抽一口凉气,猛地抬头,红宝石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眼前笑容玩味的神只,一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冲破了他的理智防线,脱口而出: “等等……这,这你想干什么?!” 鸽子目瞪口呆,他翅膀扑棱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的猜测惊到了,语速越来越快。 “等等……这,这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是想用梅林的身份,去倾覆不列颠威权,搅乱因果,用预言的名义搓弄天光巡游,让所有人都以为是梅林的预言在应验,实际上是你躲在幕后拨弄棋盘,背地里完成自己的神秘大计!” 赫尔墨斯脸上那游刃有余的表情瞬间僵住了,难以遏制为对方思维之跳跃而感到震撼。 “梦想家,听我说。我们是在进行一场涉及神话,未来命运以及一点私人趣味投资的严肃谈话!不是在地下酒馆里听吟游诗人编排那些宙斯又变了什么动物去骗姑娘的三流八卦!” 祂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眼前这只红眼睛,一脸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鸽子。 “况且……我还没说我的计划” “但你肯定是这么想的!”牧亚斩钉截铁。 赫尔墨斯沉默了很久。 祂叹息: “你的内心未免太过阴暗了吧!” 牧亚咳嗽了一声,收敛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相对正经的语气 虽然一只鸽子做出正经的表情本身就带着几分滑稽。 “行行行,我阴暗。那您老人家倒是说说,费这么大劲,把梅林的源典塞给我,到底是想干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去给cos梅林去给全伦敦的巡游者讲亚瑟王传奇吧?” 赫尔墨斯恢复了那副悠然的神态,凭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很简单。我的力量不适合直接出现在现实中,至少现在不行。一些老朋友,一些老对头,还有一些不该知道我还活跃着的存在,都在盯着。我需要一个代行者,一个身份干净,没有包袱,而且脑子足够灵活的人,去做一些我不方便亲自出手的事” 祂摊了摊手: “而梅林的身份恰好合适。凯尔特神话的底色,不列颠本土的渊源,在神秘学领域有足够的威望和解释空间,又不至于像赫尔墨斯这样引来太多不必要的注视。我只是借你一张皮,又不是让你真的去当梅林” 牧亚点了点头,表面上像是在认真听取解释,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编,接着编。 梅林和赫尔墨斯都不是一个神话体系的,你说你只是恰好觉得梅林合适?你一个奥林匹斯的信使神,结果能手搓凯尔特大法师的装备,跟我说这只是个巧合?你怎么不说你衣柜里还备着一套托尔的战甲和奥丁的斗篷,方便你根据不同天气换着穿呢? 骗傻子呢? “您要我做什么?”牧亚直接问。 “很简单” 赫尔墨斯伸出手指,在空中虚点,一道复杂的仪式图案凭空浮现,缓缓旋转,其中几个关键节点闪烁着彩色的光。 “用我会给你艺术品和一定的知识,你要在伦敦城下的几个节点,布置这个仪式。不需要你注入太多力量,只要把它架设起来,像搭好一个空荡荡的舞台。之后的事情,就不用你管了” 牧亚快速扫过那仪式图案。 结构极其古老精妙,且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机械感。毫无疑问,它绝对不属于眼前这个时代。 “布置这个,对我有什么好处?” 牧亚问 “你想有什么好处,比如?” “您的双蛇杖——卡杜凯乌斯” 鸽子清晰地说道,红宝石眼睛眨了眨:“我想借用一下。不需要太久,一次就好” “你想要直接毁掉醒时长祷会?” 赫尔墨斯摇了摇头。 “很遗憾,并不行,我前面已经说了,赫尔墨斯的力量不能出现在现实,尤其是现在。这会打破很多……微妙的平衡,引来更多的注视。而有些注视,是你,也是我现阶段不想面对的” 牧亚正想撇嘴,心想果然又是空头支票,但赫尔墨斯话锋一转,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刚想起什么好事。 “不过吗” 祂伸出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勾。 一团柔和的金红色光芒在祂指尖凝聚,缓缓拉伸,变形,最终凝结成一本书的轮廓。那是一本不算厚的手册,封面是深蓝色的皮革,边缘镶着细密的金质花纹,正中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红色宝石。 “双蛇杖现在不能给你,这个是事实” 赫尔墨斯将那本书托在掌心,递向牧亚的方向:“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好处,把你那本尚还没有完成的[牧亚的有人仗],升级成这个。[牧亚的熟人魔法书]” 祂顿了顿,像是故意要吊胃口一般,等了两秒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牧亚的熟人魔法书]。这可是你未来好久才能完成的艺术品,当初你求了我好久,我都没松口” ? 牧亚倒是不奇怪对方会知道自己的艺术品,想必是未来自己搞的,他盯着那本悬浮在空中的深棕色手册,红宝石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听起来很不错。但我得先问清楚,这玩意儿具体怎么用?总不能就是个长得好看的笔记本吧?” 赫尔墨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祂将魔法书翻开,书页自动哗啦啦地翻动。 “这本[牧亚的熟人魔法书]的效果很简单” 赫尔墨斯竖起一根手指:“当你激活它时,它会立刻强制消耗你当前一半的灵质储备,然后从你名册上召唤数位熟人前来助战” 牧亚眨了眨眼:“召唤?能不能指定?” “能” “那召唤出来的人听谁的?我的?” “不听” 赫尔墨斯回答得干脆利落,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他们不受你控制。你可以理解为,召唤一堆炮台。你把他们叫出来,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战斗,但不接受你的指令。可能是友军,也可能……顺便给你添点乱” 牧亚的表情僵住了。 “……你这是给我一本魔法书还是给我一个盲盒抽奖机?” “两者都是” 赫尔墨斯笑眯眯地合上书。 “惊喜总是生活的调味剂,不是吗?” 牧亚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刚才那番随机召唤不可操控的说明。 然后他抬起头,红宝石眼睛直视着赫尔墨斯,收起了之前所有调侃和吐槽的神情,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最后一个问题,您为什么找我?” 鸽子盯住眼前的神明,红宝石眼珠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神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像是想起了某件很久以前,让人愉快的小事。 “为什么?” 祂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然后微微前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轻声说道: “因为你是梦想家” ……… “你是谁!” 高斯警觉的声音响起。 少年猛地后退半步,手指下意识抬起,差点一发斩击砍了过去。他盯住眼前这个凭空出现,绝不属于此地的陌生人。 牧亚睁开眼,几乎秒答:“你鸽!” 但他一出声,自己也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修长的手指,又抬手摸了摸脸颊,动作间带着一种陌生的滞涩感。 然后,男人抬起头,望向高斯,翠绿的眼里满是荒唐。 “卧槽,这是谁啊?!” 牧亚环顾四周,抓起书桌上那盆洗笔水往脸前一照,在看清那一张明显不是自己本体的面孔时,他不信邪的左右摆了摆脑袋。 倒影忠实地重复每一个动作,像一个过于敬业的镜子演员。 黑发,绿眼,薄唇,五官带着传说中那种介于妖精与凡人之间的精致感,年轻得不像一个传说中的大法师,倒像是刚从学校毕业的学生。 “……” 牧亚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 然后,他猛地向后一坐,不顾尘土弄脏了身上那套凭空出现的,风格奇特的蓝色服饰。 男人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翠绿的眼睛透过指缝望向天花板,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声悠长而认命的: “赫尔墨斯!我——!” 声音在阁楼的旧木板之间来回弹跳,把窗台上那只搪瓷水盆震得嗡嗡响。 “……能变回去么?” 高斯抽搐着嘴角问。 “应该可以” 牧亚的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漏出来:“我试了试,这应该是衣袍自带的变形效果,虽然和我熟悉的炼金体系不太一样,但大致还是有些共同之处的” 高斯安慰他: “至少你衣服是送的。不用裸奔,也不用花钱买” 第211章 骄兵必败 人生说到底,不过两个目的,如何苟且的活,如何体面的死。 在这个城市像发了疯一样膨胀的年代,活人早已经把每一寸地面都占满了,死人只好层层叠叠地挤在地下。 北区边缘这片圣安妮巷旧墓地,就是这种拥挤的缩影。 方尖碑,十字架,石雕的天使,每一座都隔着同样精心计算的距离,像一群老绅士,艰难地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即便这体面早已千疮百孔。 石雕天使的面容被伦敦酸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眼窝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浅浅的凹坑,手指的方向再也看不出是天堂还是地狱。 有几块墓碑干脆没有字,倒不是刻写的人偷懒,而是字迹被苔藓和地衣完全覆盖了。 牧亚从来没有去过这种地方,他本来以为会有尸臭,腥气什么的,但事实上,他只闻到了湿土,烂木头的气味。 穷人的坟坑草草填埋,富人的大理石碑一样在悄悄腐烂。像是在诉说死亡与时间从来平等。 一个身形高挑,面容俊美却带着几分邪气的男子,正挥舞着一把明显是从某个杂物堆里翻出来的锄头,吭哧吭哧地挖着地。 他动作谈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笨拙,每一次挥锄都带着一种老子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鸽子不当要在这儿干这种苦力的悲愤。 这人自然是牧亚。 他拄着锄头喘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洛基这具身体似乎对这种纯体力活也不太适应。 牧亚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深度明显不达标的土坑,又看了看旁边赫尔墨斯给的,一个散发着微弱不祥彩光的金属小盒,深深地叹了口气。 “赫尔墨斯那混蛋,说什么不需要注入太多灵质,只要搭个空舞台就好,他也没说搭舞台要挖坑啊!六个节点,每个挖三尺深,我这条命已经去了一半!” “下次能不能把节点设在花园或者什么密室?非要挑这种鸟不拉屎还得自己动手刨坑的地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挖坟呢!” 他嘀咕着,正准备继续跟脚下的硬土较劲,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从货栈的破门方向传来。 高斯走了进来。他手里拿着一张折叠起来的晨报,另一只手端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知道他在这鬼地方从哪儿弄来的热咖啡。 “这里有早报” 高斯言简意赅,将咖啡放在一块相对干净的墓碑上,然后展开报纸,清了清嗓子,准备念给牧亚听。 这几天他和高斯已经养成了习惯。高斯负责收集信息,拟m的下一封预告信,牧亚负责干活,分析,吐槽。 这几天牧亚和高斯扮演m的事业可谓高歌猛进,两人简单一合计,现在的排名至少也是前二十名。 这一点也在牧亚和高斯的预料之内,对此牧亚曾如此的评价: 一眼盯帧,没活儿了。 头几天靠生吃老鼠,当众变异,召唤点不成形低级怪物玩英雄救美搏出位的家伙,现在还剩几个在榜上?流量游戏,到中后期,拼的就是底蕴,后台,还有—— 能不能持续整出新活儿! 牛顿靠着自己生前的名声,还有源源不断的救济所收割巡游者好感,开膛手靠着自己的农场和不断对路人下手来提高巡游者的恐惧。 牧亚则不断抄袭前世优秀悬疑作品,和买通报纸写一些m的秘密小故事,每一次出手都在原有基础上翻出新花样。 不犯法,不伤人,但足够聪明,足够优雅,足够让人忍不住在早餐桌上讨论:这个m到底想干什么。 高斯开口了: “白厅宴会招待高加索使团,菜单上有十二道菜,其中三道用了错误的香料名称” “泰晤士河水位本周上涨三寸,码头工会要求加薪” “苏格兰场悬赏五百英镑缉拿一名连环凶犯,犯案地点集中在白教堂附近,警方称……” 等等” 牧亚把锄头往地上一扔:“五百英镑?苏格兰场居然有五百英镑的预算?” “悬赏金额与线索价值挂钩” 高斯翻回报纸头版,点头确认了一下。 “原文是最高五百英镑。按苏格兰场往年的支出记录,这笔钱大概率不会全额兑现” “那不就是在画饼吗!” 牧亚顿时失去了兴趣,重新扛起锄头。 “画饼是什么意思?” “就是空头支票” 牧亚拄着锄头,言简意赅。 “说得天花乱坠,实际屁用没有。据说是一群比恶魔还恶魔的坏家伙搞出来的诈骗套路,先给你许个金山银山,等你签了约才发现,连窝窝头都得自己挣” 高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重新展开报纸。 “懂了。就是赫尔墨斯给你的承诺” “打住嗷!” 牧亚举起锄头:“有些饼,明知道可能是画的,也得先啃两口再说” 高斯把报纸翻到第二版。 “东区连续三起建筑破坏事件。维多利亚公园附近一座废弃煤气加压站外墙被不明力量整面剥离,砖石完好无损,目击者称‘像是被巨人用剃刀刮了一遍” “同一时间白教堂救济院钟楼塔尖昨夜坠落,砸穿下方屋顶,无人伤亡,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意外可能,怀疑与近期活跃的破坏分子或不法帮派争斗有关” 高斯念到这里,抬起眼睛,看向正在抡锄头的牧亚。 “后面还有一则短讯,据可靠消息,针对近日引发广泛关注的系列恶性案件,官方已成立专案组,全力追缉代号开膛手。警方呼吁市民夜间减少外出,发现可疑情况立即举报’ 闻言,牧亚停下了手中的锄头。 他直起腰,将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往地上一拄,双手交叉搭在锄头柄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看来,牛顿已经胜券在握了” 半晌,他断然说道。 “何以见得?是因为开膛手已经被逼入绝境了?” “一方面吧,你看看这些报道” 牧亚用锄头柄点了点高斯手中的报纸。 “一个国家如果不能控制自己的媒体,那和死了也没区别。国家的大手一旦压下来,管你什么开膛手,神秘组织,都得乖乖按规矩来” “牛顿之所以这么堂而皇之地把情报通过报纸放出来,不是因为他疏忽,恰恰相反,是因为他有十足的把握能吃下开膛手。他故意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场围猎,就像在众人面前表演一只老猫如何慢条斯理地把老鼠玩弄到断气” “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流量” 牧亚一针见血,下了结论。 “他要让所有关注天光之梦的人看清楚:在这座城市,在不列颠的地盘上,谁才是真正说了算的那个人。开膛手?不过是一只误入领地,吱哇乱叫的老鼠罢了” 高斯若有所思地看着报纸上那几行平淡的官方通报,又抬头看了看牧亚那张写满我看穿了一切的脸。 “……那我们呢?” 他问。 “别慌,就算牛顿现在占据了绝对的优势,我也能给他捏一个瞬爆。有句话说的好,胜兵必骄,骄兵必败,败兵必哀,哀兵必败!” 高斯被他这一套奇妙小逻辑绕的头晕,下意识说: “那接下来我们要干什么?” 牧亚摸了摸下巴。 “有件事确实要提前做。牛顿的能力,我想亲眼确认一下,不是看报纸,也不是听传闻,是亲自到离他最近的地方,用肉眼去摸一摸他的底。如果真到了不得不交手的那一步,我至少得知道他的能力是什么” 第212章 救援? 伦敦很大。 要在两百万人口的茫茫街区里找一个刻意隐藏的连环杀手,理论上和大海捞针没有区别。但实际操作起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因为开膛手不是一只安静的老鼠。他是一头正在被猎人追杀的野兽,而野兽总会留下痕迹。 牧亚停下脚步,眯起眼睛。高斯也随之停住,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前方街道转向了更远处的天际线,即便并非是求知者,但巡游者的身份似乎也给予了他一定求知者的特性。 比如看见灵质。 而那里的夜色,颜色不太对。 晚霞本应是红的,橙的,最多是紫的,但绝不会是像油墨浮在水面上那样缓缓流转的彩色。 灵质在上空翻滚。 那些彩光很淡,像是被稀释过的颜料,在灰蓝色的天幕上旋转,像是煮沸的水面,不断蒸腾出肉眼不可见的涟漪,向四周扩散。 两人在夜色中穿行,很快就找到了很快就找到了那片被封锁的街区。警戒线已经松脱,半挂在路灯柱上晃荡。 面前是一条长约六十米的街道。此刻像是被暴风迎面犁过一遍。 两侧建筑的窗户全部碎裂,窗框扭曲变形,有些甚至整个向外翻出。墙面上布满了放射状的裂纹,以街道中段某一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 地面上散落着碎石,碎玻璃,扭曲的铁艺栏杆,以及几块明显是从高处脱落的大片灰泥。 高斯站在街道入口,目光从那道光滑的弧形凹陷上扫过,又看了看两侧建筑上均匀扩散的裂纹,沉默了一会儿。 “……求知者真可怕。”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然后迈步走进了街道。 牧亚没有回答。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之前更快,也更轻。 高斯跟在他身后,目光不断扫过两侧建筑的墙面,地面,路灯柱,那些痕迹像是某种巨兽爬过后留下的爪印,一道接着一道,连贯而清晰。 一截被整面剥去外墙的转角,一根被拦腰折断的铁制灯柱,断口处平滑,像是被无形的刀切开。 牧亚忽然停下。 高斯也随之停住,侧耳倾听。街角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的,沉重而有节奏,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两个人影从不远处的巷口晃过,穿着深色制服,步伐缓慢,目光在两侧建筑的窗户和门洞之间来回扫视。 他们没有发现牧亚和高斯,但他们正在沿着这条街巡逻,很快就会走到他们藏身的阴影前。 “有人?” 高斯皱眉。 “有人” 牧亚身体已经先于语言做出了反应,他无声地向后撤了半步,将自己完全融入一座废弃门廊的阴影中,他突然觉得还是鸽子形态比较舒服。 两人刚刚藏好,那阵脚步声就从巷口传了出来。 三个人影。 穿着深色制服,步伐缓慢而规律,是巡逻的标配。 牧亚眯起眼睛。他没有探头去看,但他的意识已经像触手一样无声地蔓延出去,拂过那两名巡逻者的意识表层。 他没有暴力深入,只是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轻轻触碰那层薄薄的涟漪,捕捉那些浮在最表面的念头。 ……冷死了。这破差事什么时候能结束。上头说守到半夜就行,可谁知道半夜之后会不会又来一句:再守半天。妈的,老子今天本来轮休的。 另一个人的思绪更加单调一些,像是一根绷紧的弦,反复强调一句话:……别出事别出事别出事。队长说长官大人亲自盯着这次,要是从我这漏了人,我这辈子就到头了。别出事别出事…… 牧亚的共鸣从那两个巡逻者浅层的意识中收回,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劲。 他原本以为这些人是牛顿派来搜捕约翰·伯努利的猎犬。但刚才捕捉到的那些念头,没有一丝搜查或追捕的紧迫感,反而更像是在……看守? 仿佛狱警盯着牢房的走廊,确保犯人不会越狱,而不是像猎人在追踪猎物的踪迹。 牧亚转头将自己得到的信息告知高斯,后者一愣,左右看了看,目光扫过街角那栋在夜色中沉默矗立的砖楼,又看了看周围熟悉的街巷轮廓。 “这里是白教堂济贫院” 高斯顿了顿,目光打量,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认错: “我之前背地图的时候看过这里。五层结构,楼下四层是集体宿舍,每层隔成十几个小隔间,住了大概两百来号人” “都是东区最穷的那批人,码头工人,临时女佣,失业的手艺人,全家挤一个隔间的那种。顶层是阁楼,原本是储物用的,只有一扇朝东的小窗” “原来如此” 牧亚明白了。 “他是想用这栋楼里的平民当缓冲吧?牛顿的人不敢在有这么多目击者的地方动用太多人力或其他大范围手段。他赌的就是牛顿还要脸面,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搞出大规模伤亡” 走。贴近些 两人沿着街沿的阴影继续向前,绕到济贫院侧翼那条更窄的巷弄里。 尽头堆着几只发霉的木箱和一辆没了轮子的手推车,空气里弥漫着烂菜叶和煤渣的味道。 牧亚在木箱后蹲下,眸子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他没有说话,但高斯知道他在做什么,共鸣正在沿着地面向外扩散,像一圈极细的涟漪,拂过巷口,拂过路灯柱,拂过那两个正在低头点烟的巡逻队员的鞋底。 下一刻,牧亚的手无意识地收拢了一些。高斯注意到他的异样,低声问: “又读到什么了?” “有意思” 牧亚说:“这些人脑子里不全是花里胡哨的碎碎念,还有一段记忆,关于约翰是怎么跑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高斯,表情变得古怪起来: “救走约翰的不是牛顿的人放水,也不是他自己钻空子。是一个人,一个能力和构造都和时间沾边的神秘人,正面突破了牛顿的封锁线,把人抢出来的” 高斯皱眉:“时间?” “对” 牧亚点了点头。 “看守的记忆很模糊,描述不清楚具体长相,只记得那人出现的时候,周围的时间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像是一段录像被剪掉了好几帧。等他们恢复视觉的时候,约翰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语气变得更加微妙:“而且他们还提到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用的构造物,巨大,半透明,像是某种古老的机械装置,运转时会发出低沉的流水声” 高斯说:“……听起来不像是常见的造物” “当然不是,这种涉及时间的巨大构造向来少见,就连我也——” 牧亚下意识回答,然后他的表情忽然僵住了。 他眼眸猛地睁大,像是有一道闪电劈中了他的脑海。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用一种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只活青蛙般的语气,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等一下” 高斯看着他,不能理解他想到了什么。 “时间和巨大的构造物,半透明的机械装置,流水的声音” 牧亚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现在的血压已经坐了三轮过山车。 “那个人……该不会是——”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高斯:“——苏明哲?!” 第213章 解决牛顿的底气 苏明哲蹲在阁楼那扇朝东的小窗下,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线。 他小心翼翼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济贫院正门前的街道上,两根路灯杆之间,有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但苏明哲已经观察了他将近二十分钟,那个人影每隔一小段时间就会换一次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从右脚换回左脚。所以他不是打盹,而是在站岗。 更远处,街角那家关门的面包坊台阶上,还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无家可归的醉汉,蜷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但苏明哲很清楚,醉汉的呼吸不可能这么稳定,真正喝醉的人呼吸深浅不一,有时甚至会打呼噜,所以这个人一定是在观察着什么。 两个明哨,一个暗哨。 封住了济贫院正门和左侧街角。后门方向他暂时看不到,但按照常理推断,应该也有至少两个人守着。 苏明哲默默记下这些位置,然后从窗边退开,转身走向墙角那张旧床垫。 床垫上躺着一个人。二十六七岁,灰白色的脸,嘴唇干裂。他的衬衫袖口被扯破了好几处,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已经结痂的擦伤。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右手手背上那道巡游者的金色印记,但那印记的颜色很淡,边缘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灰黑色,像一片正在慢慢枯萎的叶子。 苏明哲蹲下身,先将手指轻轻搭在那人的颈侧,紧接着,他又快速检查了一遍身体。 “还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安慰昏迷中的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伤势不算重” 他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酒壶,拧开盖子,又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他将烈酒倒在帕子上,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异物。酒精接触到创面的瞬间,昏迷者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闷哼,但没有醒来。 苏明哲的动作没有停顿,快速完成了清洗,上药。他从随身的小布袋里掏出一小罐深绿色的膏体,气味辛辣刺鼻。 然后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固定。他打结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活结,方便之后更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将剩余的医疗用品收回布袋,拧好酒壶的盖子,然后坐到床垫旁边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沾过血的手。 有些庆幸这几年闯南走北,多学了几手本事。不然今晚真不知道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了脚步声。有两个人。 苏明哲无声地站起身,侧身贴到门边的墙壁上,屏住呼吸,右手摸向墙边,那里放着一柄长剑。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然后门上响起两下叩击。 苏明哲没有动,也没有出声。门外的人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短暂的安静之后,一个声音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是我,你鸽” 苏明哲愣了一下。然后他慢慢放下按在刀柄上的手,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斜斜照进来,门槛外的阴影里,蹲着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红宝石似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下。 “晚上好,苏大人” 鸽子说:“方便进去说话吗?我想楼下那几位盯梢的朋友暂时不会注意到这里” 苏明哲让开门口,牧亚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落在窗台上,收拢翅膀。房间里很暗,但对于一只鸽子来说足够了。 苏明哲关好门,转过身来,眼神复杂地看着窗台上那只灰扑扑的鸽子,没有想到大家再一次相逢,居然是这样诡异的场景。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飞过来的” 牧亚说。 苏明哲等了一会儿,发现对方没有下文了: “……就这样?” “不然呢?你还指望我用多么复杂的手段吗?拜托,鸽子的视力比人类强得多,人眼看几百米外的东西就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我在上面多转悠转悠就看见你了” 牧亚说着说着,目光从苏明哲身上移开,落在墙角那张床垫上,在看清男人的脸后。他愣了几秒。 “这也不是约翰·伯努利啊?” 牧亚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重新看向苏明哲,语气讶异: “这是谁?你不是从牛顿手上救走了开膛手吗?” 苏明哲愣住了。他站在原地,眉头慢慢皱起来,语气比牧亚还要困惑: “……开膛手?” “约翰·伯努利啊” 牧亚说:“我从外面警卫得知的消息,说有个人突破了牛顿的封锁线,把人救走了。我一看那描述就知道是你。结果你救的是谁啊?” 他用翅膀指了指床垫上那个昏迷的男人。 “你以为我救的是开膛手?怎么可能,你一定是搞错了” 苏明哲摇了摇头。 “开膛手用某种手段控制了一批巡游者,让他们去袭击牛顿设在圣巴塞洛缪的庇护医院” 苏明哲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这家医院是牛顿专门收治那些不愿意参与巡游、或者被淘汰后受伤的普通巡游者。开膛手的目的,就是把一些走投无路的人变成人肉炸弹,把医院夷为平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床垫上昏迷的男人: “我提前截住了这个人。他当时已经被控制了,正准备往医院大门走。我把他打晕带出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处理炸药。结果刚弄完,就被一穿银色铠甲的好汉撞见了” 牧亚回想起报纸上的内容,不由得抽搐了一下嘴角,然后继续问道: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解释?说你是在阻止一场袭击” “因为我确实抱有私心” 苏明哲的声音低沉下来,目光掠过床垫上昏迷的男人,落在窗台那只灰扑扑的鸽子身上: “我救他,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接触过约翰·伯努利之后还能活着离开的人。我要从他嘴里问出约翰·伯努利现在藏在哪里。” 牧亚歪了歪头:“找到他之后呢?” 苏明哲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牧亚的红宝石眼睛眯了起来:“你想杀了他?” “不” 苏明哲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要让他出局。不管他抱有何种的想法,他都不能继续参加这场巡游” “为什么?” “因为这场巡游必须成功。天光必须降临。我不允许任何人,不管是醒时长祷会还是约翰·伯努利本人,把它毁掉。” 这句话落下之后,阁楼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牧亚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窗台上,红宝石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苏明哲,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试探: “……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苏明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说: “我只站在让巡游顺利完成的那一边” 牧亚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窗台上,红宝石眼睛在昏暗中盯着苏明哲,目光里多了一丝思考。 苏明哲,除开他所熟悉的身份以外,这个震旦使团的天时博士,似乎格外在意醒时长祷会会不会干扰巡游的走向? 他想要什么?成为蒙恩者? 不。 牧亚几乎是在同一秒就否定了这个想法。他不是没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稍微一想就知道行不通。 蒙恩者目前最好的选择是不列颠官方的自己人,次一等的是不列颠本土出身的人,再次一等的是高斯那样可以被拉拢的外邦学者。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选一个身居高位的外国官员。不列颠不可能让苏明哲这样的人掌握那种力量之后,再让他走出国境线。 如果和朝廷没有关系…… 那苏明哲到底想要什么? 他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调查醒时长祷会?为什么要救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普通巡游者?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暴露在所有势力的视线里? 牧亚发现自己手里的情报太少了。少到他只能看到冰山的一角,却猜不到水下的全貌。 他放弃了继续深想这个问题,把注意力拉回到眼前。 “好吧” 牧亚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就算你说的是对的,你要解决约翰·伯努利。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他用翅膀尖指了指窗外: “楼下至少有四个人在盯着这栋楼。正门两个,街角一个,而且我可以告诉你,后门方向也有两个,一个藏在垃圾堆后面的巷子里,一个假装在修水管。总共五个。你带着一个伤员,根本出不去” 苏明哲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他的指腹划过冰冷的金属,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我有一个办法。”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窗台上的牧亚。 “我需要你和你的同伴帮我一个忙” 牧亚歪了歪头:“什么忙?” “制造一起案件,这应该是你们最擅长的事情” 苏明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要足够大,足够引人注目,最好是能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那种。当然,只不要是火灾,爆炸,大规模的骚乱,只要能吸引住别人的注意力,我就能走掉” 牧亚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些,他感到有些意外,但也只是意外,他摇了摇头,正要开口拒绝时。 苏明哲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掉牛顿” 牧亚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着嘴,保持着正要说话的姿势,但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来。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在昏暗中猛地睁大了几分,瞳孔微微收缩。 阁楼里安静了足足有五秒钟。 然后牧亚合上了嘴,又重新张开,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罕见的谨慎: “……你说什么?” “我说,我可以帮你们解决掉牛顿” 苏明哲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事。 牧亚的爪子紧紧扣住窗台的木沿,爪子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嘲笑,而是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苏大人” 牧亚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牛顿·艾萨克,他的头衔随便拿出一个来,都足以让一个人名垂青史。而他一个人,占了其中大半” “不列颠皇家学会会长,剑桥大学数学教授,整个西境学术界公认最伟大的学者之一。更重要的是,他是这场天光巡游的实际掌控者,对你们而言最危险的人之一” 牧亚盯着苏明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刚才说,你能解决他?” “是” 牧亚沉默了几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对于一只鸽子来说,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但此刻没有人会觉得好笑。 “你为什么这么自信?” 苏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在斟酌措辞: “牛顿是借助复苏仪式重归于人世的” 牧亚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种仪式,在震旦也有记载” 苏明哲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牧亚: “震旦历史上的方士们,曾经多次尝试过长生的研究。比如秦代的徐福,据说他曾经为始皇帝炼制过长生药,虽然最终失败了,但留下的残篇里记载了一种以不断跨越时间为核心的长生理论” “还有唐代的袁天罡,他在推背图的注解中提到过一种[逆流而上]的方法,说是可以让人沿着时间的河流往回走一段距离。但注解的最后他也说一定会失败” 牧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有这些仪式的核心,都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不是真正的复活,而是借助不间断的复苏来达成长生” 苏明哲的声音变得更加笃定: “也就是说,天下的所有复苏仪式都不外如是,都是在时间的长河里打了一个锚点,把一个人的存在从某个时刻借回来。既然是借的,就一定有期限。这个期限可能很长,可能很短,但它一定存在”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桌面上那根羽毛笔。 “而想要针对这一点,其实很简单,无非是……” 下一刻,羽毛笔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卷曲,颜色逐渐褪成一种灰败的土黄色,像是存放了几十年的旧物。 “加速时间” 第214章 梅林复活了?! 夜色深沉。高斯站在街角的煤气路灯下,裹紧了外套,呼出一口白气。 头顶传来一阵翅膀扑棱的声音。一只灰扑扑的鸽子从夜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他身旁的路灯铁架上,收拢翅膀,红宝石般的眼睛往下看了他一眼。 少年没有抬头,只是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只鸽子。他拐进旁边一条更暗的巷子,在一座废弃门廊的阴影里站定。 几息之后,鸽子从铁架上飞下,钻进巷子,落在门廊的扶手上。羽毛微微抖动,水波般的光泽流过之后,牧亚已经恢复了人形,靠着墙壁站着,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等很久了?” “还好” 高斯说:“见到他了?” “见到了” 牧亚叹气,把今晚的经历简要说了一遍,济贫院,被控制的巡游者,楼下的五个盯梢者,苏明哲的计划,以及那个关于牛顿的筹码。 高斯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显然是没有想到才短短十几分钟,牧亚就有了这么神奇的经历。 “加速时间?” 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是这么说的。还当场演示了一下,一支羽毛笔在他手里十几秒就老化成了几十年的旧物” 高斯没有立刻回应。他低下头,用鞋尖轻轻碾着地上的一块碎石,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的分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如果我们迟早要和牛顿碰上,那这笔交易,值得一做” 牧亚没有反驳。他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沉默了片刻之后,说出了那个最棘手的问题: “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帮他脱身。他需要我们制造一起足够大的事件,把双方的注意力都吸引走” 高斯点了点头:“普通的骚乱肯定不行。火灾,爆炸,街头斗殴,这些把戏骗不了所有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 牧亚挠了挠头:“我们需要一个足够特别的东西,能让巡游者和醒时长祷会都觉得这事不对。但又不能真的闹出大乱子,不然我们自己也不好收场” 他说完之后,巷子里安静了下来。 高斯没有接话。他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仰头望着巷子上方那一线被屋檐切割出来的夜空,眉头微微皱着。 牧亚也不催他,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各自靠在巷子两侧的墙壁上,中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过了好一会儿,牧亚率先打破了沉默: “要不我在议会大厅放一把火?反正我还能变鸽子跑路” “太普通了” 高斯摇头:“他们会当成意外处理,最多派几个巡警来看看” “那……伪造一封醒时长祷会的密信,故意让它落到牛顿的人手里?” “来不及吧?写信,做旧,安排传递渠道,这一套流程走完,天都亮了” “绑架某个关键人物?” “绑谁?我们连他们在伦敦有多少人手都不知道” 牧亚啧了一声,换了个姿势: “那……散布谣言,说有人在东区看到了开膛手的同伙?” 高斯想了想,还是摇头:“太虚了。没有具体目标,他们不会轻易调动主力”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要不我们直接去把牛顿的实验室炸了?” 高斯看了他一眼:“你是想帮他脱身,还是想把整个巡游者组织都引过来追杀我们?” “……当我没说” 巷子里再次安静下来。牧亚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高斯则望着夜空,两人的眉头都皱得紧紧的。 又过了一会儿,牧亚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说真的,我现在觉得还不如直接去跟那五个人硬碰硬干一架算了。至少省脑子” 高斯没有笑。他依然在思考,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巷子里的杂物,破木箱,小石块、墙上干涸的水印。 然后少年的目光落在了牧亚身上。 和牧亚平时那副灰扑扑的鸽子形态截然不同,此刻站在巷子里的这个人,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黑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瞳,面容精致得有些过分,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完全不像一个能够撼动伦敦局势的人物。 高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牧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高斯: “……你看什么?” 高斯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兴致。 “我好像……有主意了!” ……… 消息的第一个接收者,是东区巡逻队的值班警长,麦克劳德。 他当时正坐在分局值班室里,双腿翘在桌上,翻着一本三天前的旧报纸。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抬,只当是同僚换岗前来打声招呼。 “麦克劳德先生!” 来人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惊慌,像是像是刚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后,发现外面还是坟地。 麦克劳德从报纸边缘斜了一眼,是他手下的巡警威尔斯,帽子拿在手里,头发跑得乱糟糟的,一脸我有大事要禀报的表情。 麦克劳德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嗯” “先生,我在白教堂那边听到一件事” “嗯哼” “有人说,在屠夫巷附近看到了一个人” 威尔斯咽了口唾沫: “黑头发,绿眼睛,穿着一件样式很古老的蓝袍子,站在巷子尽头一动不动。有人上去问他话,他没搭理,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雾里不见了” 麦克劳德的报纸停了一瞬。他缓缓放下报纸,露出那张写满嫌弃的脸,上下打量了威尔斯一番,然后语重心长地开口: “威尔斯,你入职多久了?” “两年半,先生” “是的,两年半” 麦克劳德点了点头,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端起旁边的搪瓷缸悠闲喝了口茶。 “那你应该知道,白教堂那片地方,每天晚上至少有二十个醉鬼声称自己看见了幽灵,恶魔,或者被他们甩了的娘们。黑头发绿眼睛?没准是哪个瑞典水手上岸找乐子,迷路了而已” “可是先生,那个目击者说——” “目击者” 麦克劳德加重了这个词的语气。 “威尔斯,目击者说的话,一半是看错了,另一半是编的。咱们这一行的规矩你忘了?先核实,再上报。什么都没搞清楚就跑来跟我讲什么蓝袍子绿眼睛,我还以为你看见湖中仙女了呢” 威尔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站在那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手指捏着帽檐,搓来搓去。 麦克劳德看他那副模样,叹了口气: “行了,还有什么要说的?说完赶紧滚,别耽误我看报” 威尔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走上前两步,放在麦克劳德面前的桌子上。 “那个目击者还说……他在那个人消失的地方,捡到了这个” 麦克劳德瞥了一眼那块手帕,没动。他又喝了口茶,然后才慢吞吞地伸出手,掀开手帕的一角。 手帕下面躺着一片干枯的槲寄生枝叶,用一根褪色的红绳扎成一束。样式很老,老到麦克劳德只在某些旧版插图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手帕唯一能称奇的一点,就是上面有字,好像是一封信。 原本漫不经心的眼神,瞬间就被信上内容吸引住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麦克劳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槲寄生放回手帕上,重新包好,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你先出去,在走廊等我” 威尔斯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值班室。他刚把门带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桌面上,紧接着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和拍打胸口的声音。 仿佛见了鬼那样。 过了一会儿,门重新打开。麦克劳德站在门口,领口湿了一小块,脸上的络腮胡上还挂着一滴水珠。他面无表情地看了威尔斯一眼: “跟我走。” “去哪儿?” “去见我的上司” 消息的第二个接收者,是东区分局的副局长,埃利斯。 埃利斯是个四十出头的精干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带打得工工整整,办公桌上永远整整齐齐。 他正在审阅一份关于码头走私案的报告,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 “进来” 麦克劳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威尔斯。 埃利斯抬眼看了他们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写字: “什么事?” 麦克劳德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办公桌前,清了清嗓子: “长官,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今晚在白教堂屠夫巷附近,有人目击到一个可疑人物。黑发,绿眼,身穿一件古老的蓝色长袍,站在巷子尽头,数分钟后消失在雾气中” 埃利斯的笔停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移动: “嗯。还有呢?” “目击者在现场捡到了这个东西” 麦克劳德把手帕包放在办公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埃利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束干枯的槲寄生,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然后放下笔,靠回椅背上,端起手边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嘿,槲寄生” 他说:“圣诞节还没到呢” “长官,重点不是槲寄生,是手帕上的内容” 麦克劳德指了指,小心翼翼的提醒。 埃利斯这才转移了注意力,然后,他也呆住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埃利斯缓缓放下茶杯,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低头看着桌上那束干枯的槲寄生,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目光在麦克劳德和威尔斯脸上各停了一秒。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我们三个。” 埃利斯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来,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把那束槲寄生和手帕小心地收进内袋里,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两人一眼: “走吧” “去哪儿?” “去见我的上司” 消息的第三个接收者,是牛顿。 埃利斯和麦克劳德站在一栋联排别墅的门前,等待着。门开了,一个面无表情的老管家看了他们一眼,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他们三人被带到一楼的书房。 书房里灯光昏黄,壁炉里的火已经快熄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余烬中苟延残喘。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牛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外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像是正准备睡前翻几页书。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进来的三个人,埃利斯面色紧绷,麦克劳德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镇定,威尔斯则缩在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塞进门缝里。 牛顿放下书,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 “这么晚了,三位一起来访。让我猜猜,是伦敦塔塌了,还是泰晤士河倒流了?” 埃利斯没有接话。他走上前,站在书桌前,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有件事需要向您汇报” “说” “今晚在白教堂屠夫巷附近,有人目击到了一个可疑人物。黑发,绿眼,身穿一件古老的蓝色长袍,站在巷子尽头,数分钟后消失在雾气中” 牛顿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没有太大的反应。他伸手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 “嗯。还有呢?” “目击者在现场捡到了这个东西” 埃利斯从内袋里取出手帕包,放在书桌上,小心翼翼地展开。 那束干枯的槲寄生露了出来。 牛顿瞥了一眼槲寄生,没有立刻去拿。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悠闲: “槲寄生,它不生长在地上,在冬天仍能保持绿翼,因此也被赋予了不生不灭,复苏的象征意味,就为这个,你们三人就跑到我家里?” 牛顿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放松点,诸位。你们不都见到我这样的老鬼复苏了吗?伦敦城里每天都有怪事发生,死人复活都不稀奇了,还有什么事情值得你们大半夜这副表情?” 他慢慢伸出手,拈起那张纸条,展开。 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 致伦敦城各位先生: 我与诸位素未谋面,但想必诸位都听过我的名字。 长久以来,我一直对历史帷幕背后的某些真相颇感兴趣。经过多年的研究与准备,我认为时机已经成熟。奇迹之夜,我将在白教堂旧址,复活梅林! 欢迎围观。 —— m 牛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第215章 贤者归来之时 脑壹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面容隐没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之中。他面前站着一个黑衣人,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姿态恭谨。 “确认过了?” “是。笔迹比对,目击者交叉核实,都已确认。信上写明,今晚,他要在白教堂那片荒原旧址上复活梅林” 脑壹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上。 梅林复活。 这四个字单独拿出来,每一个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带着一种荒诞而又沉重的分量。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自称能沟通神灵的骗子,也亲手主持迎接从彼岸归来的人,约翰伯努利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梅林不一样。梅林不是一个普通的死者,他是传说中那个奠定了整个西境魔法基石的大贤者,是游走于历史断层之间的幽灵。 他的名字出现在太多古老的文献里,但没有任何一份文献能确切地证明他真正存在过。 即便是古老的醒时长祷会,也只是持有疑似梅林所留下的魔法造物,其中绝大多数也已经被证实为是魔法时代中那些三流魔法师的托名之作罢了。 这个世界上,或许只有不列颠的列王们才知道梅林是不是神明的马甲了。 一个都不一定真实存在过的人,要怎么被复活? 还是说,m口中的梅林,和他们所知道的梅林,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脑壹的指尖停止了敲击。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一边说一边梳理自己的思路: “梅林复活,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黑衣人低着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谨慎地开口: “如果消息属实,这将是我们迄今为止面临的最大变数。一个传说中的存在如果真的重返人世,足以颠覆目前巡游中的所有平衡。但属下斗胆直言,这件事本身,说不通” “哪里说不通?” “第一,我们都知道莫里亚蒂根本不存在于这个时代,这一定是来日教会那群异端的计谋。第二,复活仪式不是儿戏。即便是牛顿和皇家学会的联系,也是借助了特定的条件和漫长的准备才得以重返人世。莫里亚蒂凭什么说复活就能复活?第三” 黑衣人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 “如果莫里亚蒂真的有复活梅林的手段,他为什么要提前写信通知?真正的谋划,不会在动手之前先敲锣打鼓。” 脑壹听完这番话,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黑衣人,落在远处墙壁上那幅模糊的阴影中,沉默了很久。 黑衣人说得有道理。正因如此,这件事才更值得玩味。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那设局之人的目的是什么?调虎离山?引蛇出洞?还是单纯想制造一场混乱,浑水摸鱼? 这又是谁的手笔?赫尔墨斯?祂应该已经死了才对,是花园那边又起了别的心思?还是那位不列颠之王的手笔? 如果这不是骗局呢? 如果莫里亚蒂真的掌握了某种他们不知道的手段,那醒时长祷会就不能坐视不管。一个复活的梅林,其能带来的诸多能力堪称麻烦,很容易影响组织的计划。 脑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沉稳: “盯住白教堂。夜晚之前,任何出现在那片区域的所有人物,都要报上来。不要惊动他们,也不要试图拦截” “是” “还有——” 脑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如果莫里亚蒂真的出现了,不要轻举妄动。先看清楚,他要复活的,到底是不是梅林” 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 “以及,他怎么复活梅林” 消息像一块投入池塘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 到第二天中午,白教堂附近那个蓝袍年轻人的目击报告,连同那封署名“m”的亲笔信,已经不胫而走,传遍了小半个伦敦城的上层圈子。 最后做出反应的是各国参观团。 高加索使团的驻地率先亮起了灯。一位穿着考究的秘书官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团长的房门,低声汇报了几句。团长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句: “派人去看看” 秘书官应声退出,不到一刻钟,两名穿着便服的随员便从侧门离开了驻地,消失在午后的街道人流中。 苏俄使团则更加直接。他们的武官在听说消息之后,二话不说穿上外套,亲自骑马前往白教堂方向,绕着那片荒原旧址跑了一圈,然后返回驻地,向大使汇报了八个字: “地势平坦,适合埋伏” 意大利人、奥匈人、甚至奥斯曼帝国的观察员,都以各自的方式做出了回应。有的派人实地勘察,有的翻阅古籍,有的则只是在自己的日记本上记了一笔,备注了四个字: 静观其变。 而在这些使馆区之外的另一条战线上,消息同样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圣詹姆斯宫附近的一栋俱乐部里,几位穿着体面的绅士正围坐在壁炉前,手中捏着雪茄或白兰地,气氛看似闲适,但每个人的眼神都比平时亮了几分。 “听说了吗?白教堂那边的事” “听说了。复活梅林,亏他想得出来” “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冬至那天晚上,我肯定要去看看热闹” “你一个人去?不怕被卷进去?” “所以我这不是在找人一起去吗” 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几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消息传遍伦敦的第三天傍晚,白教堂荒原周围已经陆陆续续聚集了不少人影。 有些是各国使团派来的探子,隐藏了起来。有些是圆桌骑士,分散在周围的制高点上,占据了钟楼,屋顶和废弃公寓的窗口。 还有些来历不明,可能是醒时长祷会的眼线,也可能是单纯被复活梅林这个消息勾来的好事之徒,揣着一瓶好酒蹲在墙根下,等着看热闹。 人们等待着。 有人看表,有人搓手,有人踮起脚尖朝荒原中央张望。但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被杂草和碎石覆盖的空地,在暮色中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当路灯开始在远处的街道上一次点亮起,荒原中央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不是爆炸,不是雷声,而是一种低沉的、像是某种巨型机关开始运转的声响,轴承咬合,伴随着机关运转,金属与金属之间的摩擦低鸣。 所有人同时安静了下来,惊疑不定。 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荒原中央的地面忽然裂开了。 下一刻,一座巨大的舞台从地面之下缓缓升起。 是的,舞台。 木质结构,四周环绕着一圈密密麻麻的金属灯架,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的灯具,聚光灯,彩光灯,甚至还有几面可调节角度的反射镜。 整座舞台在升到最高点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锁定声,稳稳地停在了离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上百双眼睛盯着那座凭空出现的舞台,大脑一时间处理不过来眼前的画面。 说好的复活仪式呢?说好的梅林呢?这座舞台是怎么回事?难道莫里亚蒂打算在舞台上复活梅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 可谁家的仪式要在舞台上?等等……这舞台是给谁准备的?! 就在这片沉默中,舞台上的灯光忽然亮了。 不是一盏一盏地亮,而是同时亮起! 几十盏聚光灯在同一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白色,红色,蓝色,金色的光束交错扫射,刺破了黄昏的暮色,将整片荒原照得如同白昼。 光束在空中旋转,交叉,分裂,扫过周围建筑的墙面,扫过围观者惊愕的脸庞,扫过远处教堂的尖顶,像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盛大开场。 有人错愕地抬起头,看着那光,极力地辨认着,好久才不确定的开口: “炼……炼金术?” “还有那个舞台?这种搭建方式,我记得不是……震旦那边的手艺?” 有人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眼睛。 有人张大了嘴巴,忘记了合上。 有人手里的酒瓶滑落在地,摔碎在脚边,都没有低头看一眼。 然后,音乐响了。 一声嘹亮的电吉他撕裂了空气,紧接着是鼓点,铜管乐器交织在一起的轰鸣。 一首节奏强劲,充满爆发力的曲子从舞台四周隐藏的音响中喷涌而出,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在这片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舞台中央的一束聚光灯骤然收拢,汇聚成一道直径不到两米的光柱。 音乐也短暂停歇,就在这屏息的一刻,那道唯一的光里,一个身影从舞台正中央猛地跳了出来。 以一种充满攻击性和爆发力的姿态,稳稳落在舞台最前端! 台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人站在光柱的正中央,黑发被灯光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轮廓,绿眼睛里倒映着整片荒原上数百张震惊的面孔。 他站在舞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那些呆滞,困惑,警惕的面孔,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肆无忌惮,发自肺腑,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撞上远处建筑的墙壁,又弹回来,带着回音,一遍遍地敲打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大不列颠——!” 他顿了顿,让这两个字在空气中回荡了一瞬,然后猛地拔高了声音: “你的贤者回来了!” 第216章 一拉线我就跑! 白教堂荒原上的狂欢还在继续。 台上的人在出场之后,并没有着急说什么,而是沐浴在大家的眼神之中。 牧亚在享受这一刻。 直到黑暗中终于有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隐藏着自己的行迹与身形,向着眼前的贤者发问: “你……你真的是梅林?” 牧亚的目光微微一动,他知道那人藏在阴影里,也知道自己看不到他,也知道那人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开口。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伸出手,轻轻拨动了身边一盏聚光灯的角度旋钮。 那盏聚光灯发出一声轻微的转动声,光束缓缓偏移,从舞台中央移开,越过阴影,那人显然没有料到这一手。 当那束雪亮的光柱扫过来的时候,他本能地往后猛退了一步,几乎撞上身后的墙壁。他下意识动用光锥掩盖自己的身形,他身份敏感,可不敢暴露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然后他发现那束光并没有停在他身上。 光束越过了他的藏身之处,继续向后移动,最终停在了广场后方一面空荡荡的砖墙上,原来牧亚只是在调整灯光角度,并不是要照他。 那人僵在原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多么夸张。 牧亚站在舞台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戏谑笑声,在空旷的荒原上传出去很远。 “这位先生,我是与不是,取决于你相不相信”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另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带着质疑: “别在这儿装神弄鬼了。你根本不是什么梅林,你是那个自称m的人,对吧?搞这么大阵仗,又是写信又是舞台又是灯光的,不就是想引我们来看你表演吗?” 牧亚没有慌张。他甚至没有露出被戳穿的尴尬。他站在光柱中,像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正在认真思考该如何回答的表情。 “m?你确定这就是背后主使的名字吗?” 牧亚只是留下了这么一句暧昧不明的话,然后微笑着补了一句: “不过,你喜欢怎么称呼我,那是你的自由” “那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回来?” 另一个声音从黑暗中响起,尖锐而警惕。 “不列颠已经和平了几百年,不需要什么贤者来拯救!” “和平?” 牧亚站在光柱中,目光越过台下那些仰望着他的面孔,望向远处那片被城市灯火映射的夜空,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出声: “你管这叫和平?” 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黑暗之中,讽刺出声: “天光巡游进行到现在,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还在继续死去?醒时长祷会还有什么秘密计划?你们真的知道吗?还是假装自己知道?” “不过你说得对,不列颠确实不需要什么贤者来拯救。我也没打算拯救谁” 牧亚微微一笑,摊开双手,姿态坦然: “我只是觉得,伦敦最近太安静了,缺了点热闹。所以,我回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我是不是梅林,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的” 牧亚在心里为自己擦了一把冷汗,他站在舞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皱眉沉思,有人在黑暗中悄悄做着记号。 他知道自己已经扔下了足够多的诱饵,这些鱼需要时间去消化。而他,也该在收网之前,从这片灯光下消失了。 他微微一笑,后退了一步,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谢幕。 “好了,今晚说了不少了。再说下去,就该收门票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荒原:“诸位,后会有期” 说罢,牧亚慢慢后退。 台下,人群中,三个穿着普通市民服装的人聚在一起,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确定: “……他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是梅林?” 没有人立刻回答。另一个人摇了摇头: “不可能。梅林死了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说回来就回来?这一定是不列颠的骗局,想把我们都引出来一网打尽” 第三个人没有参与讨论。他一直沉默着,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旧书。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书页上某一行文字,手指在那一行字迹上反复摩挲,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喂,你怎么看?” 第一个人推了推他的肩膀。 抱书的人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苍白,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干涩得像是从沙地里挤出来的: “启示剧本上,确实写他的名字是梅林” 另外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你说什么?” 抱书的人没有重复。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然后将其上的内容展现给同伴。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第二个人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抱书的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不要急” “有人会比我们更着急” 他的话音刚落,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宛如钢铁踏行在刀刃之上,争鸣作响。 黑暗中,两道人影从街道尽头缓缓浮现。 他们从街道尽头走来,穿过那片被灯光照得通明的空地,银甲在聚光灯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像两座沉默的铁塔,矗立在荒原的边缘。 圆桌骑士出动了! 牧亚已经退到了舞台边缘,余光已经瞥见了骑士的逼近。他能感受到那股压迫感,即使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即使对方还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普通人双腿发软。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然后缓缓吐出。 最艰难的时刻已经到了。 他知道自己不能狼狈逃窜,一狼狈就露怯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打,且不说打不打得过,一旦动起手来,之前所有的铺垫就全白费了。他必须从容体面地离开这里。 好在他早有准备。 牧亚站在舞台边缘,微微一笑。他伸出手,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本书。单手托着,举到胸前,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它的轮廓。 [牧亚的熟人魔法] 指定目标:牧亚! 然后他猛地翻开! 刹那间,一道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之间迸发而出,像是被囚禁了许久的阳光终于找到了出口。紧接着,无数只鸽子从书页中飞出! 不是描述的比喻,更不是虚假的幻象! 是真正的鸽子!灰色的鸽子! 一只接一只,一群接一群,从那本小小的书中蜂拥而出,像是那本书里藏着一整座鸽舍。它们扑棱着翅膀,在舞台上空盘旋,翻飞,交织,汇成一片流动的云彩! 鸽群越聚越多,越来越密,渐渐将牧亚的身影笼罩在一片翻飞的灰白之中。他的身影在鸽群的簇拥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这并不代表他能跑得掉了。 加拉哈德动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的地面出现一道细细的裂纹,整个人已经如同一道银色的箭矢冲入了那片正在扩散的鸽群之中。 再一次看到骑士的身影时,一只灰鸽子便牢牢握在了他的掌心中。 鸽子在他手中拼命挣扎,翅膀扑棱着,啄着他的指缝,但那只银色的手掌纹丝不动。 加拉哈德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鸽子,沉默了一瞬,然后松开手指。那只鸽子便化为羽毛消散。 “看来不是这只” 他语气温和。 一场追逐战开始了。 然而伦敦城的震动才刚刚开始。 第217章 小心赫尔墨斯 夜色如墨。 苏明哲蹲在一栋废弃仓库的阴影中,目光穿过铁栅栏的缝隙,落在远处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上。 建筑外表毫不起眼,砖墙斑驳,窗户蒙尘,门前的台阶上长满了青苔,看起来像是已经荒废了十几年。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就是这里?” 高斯蹲在他身旁,压低声音问。 苏明哲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蹲在身边的少年,高斯今年才十五岁,面容稚嫩,肩膀也不算宽厚,蹲在阴影里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伦敦少年没有区别。 但无论是谁都不能小看他。 几个小时前,当牧亚决定要在白教堂搞那场惊天动地的演出时,高斯就提出要和苏明哲一起行动,牧亚权衡再三,觉得可行,就答应了下来。 苏明哲点了点头: “根据我拿到的信息,约翰·伯努利就在这栋楼的地下室里。醒时长祷会的人在这里设了三层防线,外层是巡逻,中层是陷阱,内层是小型静谧仪式” 高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一番那栋建筑,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我好像看到你口中的静谧仪式了。窗口和门框边缘有一层很淡的彩光” 他顿了顿,手背上的金色花纹发亮:“不过问题不大,只需要一次合适角度的斩击,我应该就可以破坏它” 少年说得很轻松,但苏明哲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不要闹出大动静,让我来吧” 高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看到苏明哲已经走上前去。他没有做出任何攻击性的姿态,只是走到那面附着淡淡彩光的砖墙前,抬起右手,将手掌轻轻贴在了那层光膜之上。 原本均匀流转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扰动了内部的平衡,开始出现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起初很慢,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向外扩散。但渐渐地,那涟漪变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像是整片光膜内部的灵质正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运转,消耗,枯竭。 然后是如同肥皂泡破裂般的一声。 啵! 那层醒时长祷会精心布置的静谧仪式,就像是一片干枯的树叶从枝头落下,无声无息地化作了齑粉。 高斯站在苏明哲身后,亲眼看着那层彩光消散在夜风中。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面已经恢复普通的砖墙上,而是落在了苏明哲收回的那只手上。 手背上,淡淡的金色纹路正在缓缓黯淡下去,像是一盏刚刚熄灭的灯。 高斯很惊讶:“你刚才,是直接加速了仪式内部的灵质消耗?这样的熟练程度,可不像是这几天能磨砺出来的…”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他看见眼前的男人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满是苦涩。 “这是苏某的家学,祖辈传下来的。说来也简单,不过是光阴往复,辰光明灭。只是没想到,就连天光赠予的巡游能力居然也是围绕其发展” 苏明哲说完,转身走向那栋建筑的后侧。高斯快步跟进,声音也压得很低: “这就是你参加天光巡游的主要目的吗?” 苏明哲没有回头,但还是回答了高斯: “是” 两人一前一后,贴着墙根绕到建筑背面,在一扇被木板封死的窗户前停了下来。 苏明哲伸手探了探窗框的边缘,确认没有额外的陷阱,然后开始一块一块地卸下那些钉死的木板。 高斯蹲在一旁替他望风,目光扫过街道两端,耳朵捕捉着夜风中任何异常的声响。 “天光的降临,每一次都会对世界造成某种根本性的改变。生命天光的降临,敲定了四季流转的规则。生存天光的降临,稳固了万物生息繁衍的根基,草木枯荣,鸟兽代谢,水土循环,皆在其列” 少年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在和他说话。高斯低头看向这位震旦的使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照亮了他半张脸,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高斯从未见过的认真。 “我很确定,这次的天光,带来的改变与变化,革新,普及有关” 高斯愣了一下:“普及?” “嗯” 苏明哲点了点头,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在那道漆黑的窗缝中。 “天光带来的改变,可能是知识,可能是力量,可能是某种隐藏起来的规则,将会从天光降临之后,扩散到更多人手中。不再封锁于[神秘]之中,不再被血脉或门第所限” 木板卸完后,苏明哲就不再说话,轻轻推开窗户,侧身钻了进去。高斯紧随其后,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两人接连钻入窗内,穿过堆满杂物的房间,步入走廊。 苏明哲的脚步在走廊中段停了下来。他抽出腰间的长剑,剑尖沿着某块地砖的边缘一划,便停在了那道比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上。插入缝隙,手腕轻轻一压,咔哒一声,地砖弹起一角。 他掀开地砖后,便露出下方一段狭窄的石阶,通向深不见底的黑暗。 石阶不长,大约走了十来级便到了底。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缝下透出一线温暖的黄光。 苏明哲在门前驻足,侧耳倾听片刻,门后发出像是炉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他伸出手,朝高斯比了一个手势,后者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推了一下那扇木门。 门没有锁,应手而开。 但门后的空间让两人微微一愣。 这不像是一间地牢。天花板虽然不高,但足够宽敞,大约有两丈见方。墙角燃着一座小壁炉,炉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 靠墙摆着一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单人床,床边有一张小茶几,上面放着一壶水,一只杯子,还有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另一侧的墙边立着一个简易的书架,架上大约有二三十本书,书脊整齐地排列着,看得出被人仔细打理过。 整个房间给人的感觉,不像囚牢,倒更像是一间修道院的单人客房。 但房间里没有人。 仿佛主人受邀匆匆而去。 显得卧室空荡荡的。 苏明哲的脚步停在门口,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右手无声地握紧了剑柄。高斯从他身侧探出头来,迅速扫视了一圈室内,低声说: “……没人?” 两人进入房间开始探查,苏明哲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书上,书页朝下扣放着,书脊的折痕表明主人经常翻阅这本书,而且离开得很突然,甚至不能将书放回原文。 是伯努利中途得知消息然后跑了吗? 他又看了一眼壁炉里的炭灰,灰烬还很新鲜,表面泛着暗红色的余烬,说明至少在半个小时前,还有人在这里添过柴。 不,不对。 苏明哲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高斯蹲在壁炉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拨火棍,正从灰烬中拨出什么东西。 “你在干什么?”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东西从灰烬中拨了出来,是一小块被烧焦的纸片,边缘卷曲,大部分内容已经碳化,但依稀可以辨认出残留的墨迹。 似乎有人故意将它扔在这里。 高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片纸,对着壁炉的火光端详了片刻,然后抬起头: “是羊皮纸。烧的不是很干净” 少年把那片纸放在茶几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在空白纸上轻轻地涂抹着那片焦黑的纸面。 随着炭笔的涂抹,纸面上隐约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痕迹。 高斯停下笔,盯着那片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向苏明哲: “这不是伯努利写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写这封信的人,用的是摩斯密码” 高斯顿了顿,补了一句: “梦想家跟我提过这种编码方式。他说那是一个叫摩斯的人发明的,虽然这个时代还没有人知道这种东西。他当时只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我记住了” 苏明哲惊奇,没有想到鸽子兄居然还有这般见识,他看着高斯低下头,目光在那片焦黑的纸面和炭笔涂痕之间来回扫视。 少年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滑动,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在默念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拿起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串由点和划组成的符号,然后在下方逐一标注出对应的字母。 几分钟后,高斯停下笔,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那张纸转了过来,推向苏明哲的方向。 苏明哲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母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没有伸手去拿那张纸,甚至没有眨眼,就那么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行字,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确认自己并没有看错。 壁炉里的炭火又坍塌了一次,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苏明哲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这是你刚才破译出来的?” 高斯点了点头。 “约翰伯努利的复苏仪式已被中止,天光巡游有变!小心赫尔墨斯!” 第218章 来自未来的入侵者 牧亚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飞得这么狼狈过。 准确地说,是这辈子都没被追得这么狼狈过。他在伦敦东区高低错落的屋顶之间高速穿行,翅膀几乎贴着墙壁掠过,每一次振翅都用尽全力。 夜风从他耳边呼啸而过,吹得他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不敢减速,因为他身后,两道银白色的身影正以完全不讲道理的速度紧追不舍。 高文和加拉哈德。 这两位圆桌骑士不仅在地上跑得快,他们还会飞。准确地说,不是飞,是某种借助蒸汽动力和炼金术符文实现的短距冲刺。 每次他们脚下的银甲靴子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整个人就会像炮弹一样向前弹出数百米远,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抛物线,然后落在另一栋建筑的屋顶上,借力再次弹射起步。 那姿态与其说是飞行,不如说是在用建筑物当跳板进行一连串超高速度的大跳,每一次降落都会在上大地留下一个碎裂的脚印。 牧亚很快就不敢胡思乱想了,他回头瞥了一眼,差点吓得翅膀打结。 他看到高文在半空中调整姿态,右手一挥,三道银白色的弧光从他掌中飞出,呈品字形朝他袭来。那弧光拖着长长的尾焰,速度快得惊人。 牧亚甚至来不及思考,全靠本能猛地向右一偏,一道弧光擦着他的左翅飞过,切断了几根飞羽,余势不减,将他前方一座烟囱的顶端轰掉了一大块,碎砖和灰烬哗啦啦地洒落下来。 “喂!” 牧亚忍不住喊了出来:“那是人家的烟囱!你们赔不赔啊!现在圆桌骑士都已经这么没有道德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或者说,回答他的是加拉哈德从另一个方向发起的突袭。 这位沉默寡言的骑士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左侧,整个人像一颗银色的流星般从侧面撞了过来,右手握着一柄银白色的短矛,矛尖精准预判牧亚的飞行路径。 牧亚瞳孔一缩,猛地收拢翅膀,整个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垂直下坠,那柄短矛擦着他的头顶刺过,带起的风压几乎将他掀翻。 他在下坠过程中重新张开翅膀,贴着一条晾衣绳的下方掠过,把绳上挂着的一排白床单撞得七零八落,然后一个急转弯钻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 鸽子灵活地穿梭大街小巷,然后再次攀升至天空,重新获得了开阔的视野,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到前方不远处,高文正站在一座钟楼的顶端,银甲在月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尊早已等候多时的雕像。 牧亚:“……” 高文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举起了右手,掌心对准了牧亚的方向。 牧亚二话不说,掉头就跑。 他猛地侧转,翅膀几乎折叠到极限,以一种近乎垂直的角度向下俯冲,飞出了七八百米远,才敢稍稍抬起头,往后看了一眼。 可这次,身后空无一人。 “放弃了?” 牧亚自言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追了我小半个伦敦,然后说不追就不追了?总不能是某种欲擒故纵的把戏,或者回去摇人了吧?” 没有人回答他。夜风从牧亚耳边掠过,带着泰晤士河的潮气和远处码头的煤烟味。 他又飞了一小段距离,确认那两道银色的身影确实没有跟上来的迹象,这才稍稍放缓了速度,开始寻找一个可以落脚休息的地方。 然后鸽子感觉到了。 一股像是从胸腔深处涌起的波动,顺着他的血管流向四肢百骸。牧亚的身体却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了。这分明是仪式启动的征兆! 谁触动了仪式?!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六只灰扑扑的羽毛,小小的爪子,还是一只鸽子。但那股波动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像是一道正在被解锁的锁链,一环一环地松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像是有一张巨大的网正在他的意识深处缓缓展开,网的每一根线都连接着某个遥远的节点,那些节点正在依次亮起,像是一盏盏被点燃的灯。 在伦敦那片厚重的云层之上,肉眼无法企及的高空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仅仅只是移动,便掀起了恐怖的灵质狂潮,遮蔽月亮,带来无边无际的黑暗,冲击云层,揉成狂风暴雨从天上落下。 那东西的体型庞大到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无法判断祂有多大,因为祂的身躯延伸到了他的感知所能触及的最远端之外,像是一条盘踞在整个伦敦上空的巨大阴影,天空本身正在因为祂而发出痛苦的呻吟! 蛇! 无比巨大的蛇! 牧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本能地感到颤栗,下一秒,雅努斯源典终于作出反应,为牧亚抵抗着那独属于神明或者巨兽的狂暴气息。 干燥,炽热,带着硫磺和灰烬的气味。 [原初努恩之子嗣,混沌之蛇,不死不灭者,伟大之猫的死敌,一切光明与律法所对跖的无序——阿波菲斯] [祂在原初的黑暗中蠕动,无数次回望这个原本属于祂的世界,憎恨诸神,憎恨人类,憎恨从原初海中升起的生命天光,疯狂地想要将一切拉回起源之时] [从无理智,从无威严,每夜伏于冥途,欲吞日夺水令太阳船搁浅,塞特以矛逼退其身,众神又以咒与刀火将它寸寸缚斩,但亦无从剥夺其性命,神之时代崩塌后便消失无踪的巨兽] 牧亚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蹲在屋檐下,浑身湿透,羽毛还在滴水,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那些了。 “这不是要鸽子命吗?这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这转折是不是太突然了?” 牧亚抬头看见那道横亘天际的黑色,然后忍不住骂出了声: “赫尔墨斯,你布置的仪式,是要我对付这种东西?喂喂喂,这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黑色的雨滴还在零星落下,砸在屋檐边缘的瓦片上。鸽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仪式感知上。 虽然他总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但目前最重要的是,需清楚阿波菲斯的状态,祂是完整的降临,还是只是部分投影?祂的目标又是什么? 牧亚咬了咬牙,正准备想办法联系高斯,然后他听到了。 从伦敦城的四面八方,传来了一声接一声的轰鸣。宛如某种巨型机械同时启动的共振。那声音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汇成一片越来越响的声浪,像是大地本身正在苏醒。 牧亚猛地抬起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东面,圣保罗教堂的方向,三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黑色的雨幕。 西面,白金汉宫的方向,两道银光几乎同时升起。 北面,摄政公园附近,又是三道银光划破夜空。 就连自己的背后都有两道。 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伦敦城的各个角落同时升起,每一道光柱中都有一道银色的身影冲天而起,他们的铠甲在夜色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们的武器拖曳着长长的轨迹,像是一群逆流而上的流星。 圆桌骑士团,全员出动! 牧亚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些银白色的身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升起,虽然知道这个时候说这种话不好,但他嘴上忍不住喃喃。 “卧操,好劲……” 高空中,战斗已经全面打响。 阿波菲斯于高空中发出如同震雷般的咆哮,伦敦城中数以千计的窗户同时震动了一下,无数睡梦中的人被惊醒,茫然地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牧亚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 银白色的光与深黑色的暗在高空中激烈碰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和四散飞溅的火花。 圆桌骑士们的战术显然经过长期的磨合——有人负责正面牵制,用巨剑和长矛吸引阿波菲斯的注意力,有人负责侧翼骚扰,用弓箭和投枪攻击巨蛇的眼睛和关节等薄弱部位,还有人在更外围的区域高速移动,像是在布置某种大型的阵法。 他们的攻击落在阿波菲斯上,往往直接穿过那层如同云雾的巨大身体,即便击中,大多数攻击都无法穿透那层隐隐浮现的漆黑鳞甲。 阿波菲斯显然被这些烦人的小虫子激怒了。祂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巨大的头颅猛地摆动了一下,一道无形的冲击波以祂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几名距离较近的骑士被那股冲击波击中,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稳住身形。 但立刻又有更多的骑士填补了他们空缺的位置,继续向那条巨蛇发起攻击。 牧亚看着他们的攻击,皱眉沉思不语。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光柱从白金汉宫的方向冲天而起,撕裂了黑色的雨幕,贯穿了浓厚的云层,精准地击中了阿波菲斯那片云雾状的躯体。 那道光柱的亮度极高,将整片东区的夜空都照亮了一瞬,像是一柄由纯金铸造的长矛从地面刺向天空。光柱击中目标的瞬间,爆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云雾剧烈碰撞,迸发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夜空中炸开了一朵金色的烟花。 可紧接着,那片被轰散的黑色云雾重新聚拢,翻滚,恢复如初,看着阿波菲斯在高空中缓缓游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牧亚凝视了片刻。 “还能有限伤机制?这打个屁啊” 圆桌骑士们的攻击虽然差了点,但好歹能对阿波菲斯造成微乎其微的伤害。但那道从白金汉宫射出的金色光炮。 如果他没有猜错,那应该是不列颠之王亲自出手,威力能轻轻松松将大山夷为平地。 但打在阿波菲斯身上,居然一点有效伤害都没有打出来?! “这玩意儿根本就是作弊啊!” 第219章 暴风之神 王端坐在王座上,目光穿过高窗,凝视着窗外那片被黑色巨蛇吞噬的夜空。 他的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一只手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着金属镶边的表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那道金色的光柱刚刚消散不久,某种象征威严神性的余晖还在他的瞳孔中缓缓褪去。他看到了那一击的效果,或者说,看到了那一击的无效。 “……真是令人厌恶的东西。从远古的深渊中爬出来,带着一身腐臭的混沌气息,以为这片土地还会像无数前那样任祂横行。祂在冥途中蠕动了多少时光,难道把脑子也蠕掉了不成?” 王的声音在空旷的王座厅中清晰地回荡着,毫不掩饰其中的厌恶。 银白色的光点仍在那片黑暗的边缘穿梭,碰撞,那是圆桌骑士们正在拼死阻击,但王很清楚,他们拦不住。 那绝非是人力所能驱赶走的东西,人世的八个会为人类带来灭顶之灾的高危,其中有三个是完全无法以绝对的暴力所抹去的。 醒时长祷会,新生的来日教会,以及……类似阿波菲斯这种毫无知性可言的远古巨兽。 醒时长祷会和来日教会都拥有着某种未卜先知的能力,这种能力夸张到哪怕事先使用[神秘]的遮掩也完全无法阻止,比如不列颠谋划已久的天光召唤计划。 而类似阿波菲斯这种属于神之时代的远古巨兽则完全无法提前预防,第一是因为其庞大的体量,第二就是因为完全无法杀死的奇异特性。 无论被杀死多少次,提亚马特,弗栗多,堤丰,阿波菲斯这种怪物都会复生归来。 王的指尖停止了敲击。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地板上。只要他站起身,走出这间王座厅,走出白金汉宫的大门,他就可以亲自迎战。 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责任。 但他也很清楚,只有坐在这张王座上,他才能稳定地维持在第六位阶,他的感知才能覆盖整个不列颠,他才能随时监察这片土地上每一处灵质的流向,每一道裂隙的开合。 可一旦他起身,离开王座,石中剑的威权不在身旁,他对全域的掌控力会下降不少,从强大的君王变成了一个强大的战士。 他犹豫了。那是极短暂的一瞬,短暂到没有任何人能够察觉。 但王的指尖确实在扶手上停顿了那么一息。然后他抬起头,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黑暗侵蚀的天空,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下达一份日常的调度令: “传令下去” 厅堂门口的一名传令官立刻单膝跪下。 “所有位于伦敦城内,纯白位阶及以上的求知者” 他顿了顿:“不论隶属哪个学派,哪个组织,哪个国籍,在此刻,以不列颠之王的身份,征召他们参战,至少,要保证平民不受波及” 传令官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应了一声: “是!” 传令官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王座厅重新恢复了寂静。不列颠之王依然端坐在王座上,目光透过高窗,凝视着那片正在被黑暗蚕食的夜空。 阿波菲斯从无理智,更不知收敛。它不会是幕后黑手,它只是一头匆匆被推上台前的怪物。 而不列颠境内每一缕灵质的流向,此刻都在我的眼中,那么,那个把它推出来的人,此刻会躲在什么地方? ……… 梦境正在重塑。 色彩无声消失,轮廓缓缓模糊,边界一点一点地溶解在白色的虚无中。 赫尔墨斯站在这片正在消融的梦境边缘,衣袍上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光泽。 祂面色平静,但祂的投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火焰。 祂面前站着一个人。 赤红长袍。极其纯粹的红袍,没有任何纹饰,没有任何点缀,像是刚从织机上取下来未经任何染指的原始布料。 袍角垂落在地面上,却没有沾染半分梦境溶解后的残渣。 祂的面容看起来像一位老者,灰白的发丝,深刻的法令纹,眼窝深陷,皮肤像是被风沙打磨了千百年的岩壁。 风暴在祂身边席卷,地面因祂的到来而化为沙石,碎石在热风中滚动,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沙漠之主,风暴之神,战争与混沌的执掌者,欧西里斯的兄弟,荷鲁斯的仇敌,伟大的赛特” 赫尔墨斯一个一个地念着,像是在念一份宴会请柬上的宾客名单。 “好大的排场。这么多头衔加在一起,对付我这一缕连源典都没有的投影,居然还要亲自出手,从背后偷袭?” 祂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赞叹: “我真的不知道该感到荣幸,还是该替你觉得丢人”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更何况,你从来不是兔子” 赛特微微前倾了一寸,周身的风暴随之收拢了一瞬,像是在为祂的话语让路: “你以狡诈闻名,以诡计立足,我不会让你有时间布置任何后手。一击,贯穿,确认你彻底消散,这是我唯一能接受的结局” “况且,我一直都很好奇,赫尔墨斯,所有神都说你是第一个陨落在那场灾难中的神明,可当真如此吗?” 老辣的神明垂眸,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问一个只有祂和赫尔墨斯两个人能听见的问题: “你真的会就这么老实退场?” 赫尔墨笑了,像是被猜中了心事却又绝不承认的狡黠。祂靠在门框上,无所谓的摊手: “你觉得呢?我要是说我死了,你肯定不信。我要是说我活着,你又没法验证。这个问题,我回答或不回答,你都得不到你想要的答案” 赫尔墨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解一道趣味谜题: “你想想看,如果我真的死了,那我此刻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话的这一缕投影,又是谁的?如果你的答案是残留在世间的回响,那你也应该知道,回响只是与原主相似而已” “疯言疯语” 赛特看着祂,沉默了片刻。然后祂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某种期待落空后的淡然。 祂没有再说任何话。只是抬起了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轻轻一挥。风暴在那一瞬间骤然爆发! 干燥的热风裹挟着无数细密的沙粒,化作一道旋转的巨大龙卷风,朝着赫尔墨斯所在的位置碾压过去。 赫尔墨斯面带笑容。 这可真是麻烦了啊……居然是赛特这个万年老乌龟,啧,牧亚,这把可全看你了,别死了…… 神明慢慢闭上双眼。任由沙暴吞没了祂的身影。那具本就半透明的投影在风暴中彻底瓦解,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火,最后一丝余烬也消散在干燥的空气里。 沙暴散去后,赫尔墨斯与那个类似报告厅的场景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泛着热气的沙地,像是从未有过任何东西存在过一样。 赛特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那片空无一物的沙地,良久,祂缓缓转过身,赤红色的袍角在热风中轻轻翻动,一步一步地走向梦境的更深处。 脚步声在沙地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印记,又被随后吹过的风抚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第220章 开始 外面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十分钟左右了。 牧亚蹲在钟楼边缘的阴影里,目光死死锁定着高空中那片翻滚的黑色云雾,仪式的感知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捕捉着阿波菲斯在天空运行的轨迹。 他似乎看见了,阿波菲斯的体内,似乎有一个核心支撑着祂的行为,那似乎就是祂能出现在此的原因。 从圆桌骑士们第一次冲锋,到那道金色光炮轰穿云层,到阿波菲斯将核心从东侧转移到西侧,再从西侧转移到北侧,他渐渐摸清楚了其中的规律。 是时候了。 牧亚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喊出任何咒语,没有做出任何夸张的手势,只是将意识中那张网的某一根线,轻轻拨动了一下。 刹那间,下一秒,伦敦城的上空亮起了上百道金光! 那些光点在出现的瞬间便急速延伸,凝聚成一根根极其粗大的金色锁链,每一根都有十米粗细,表面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链环与链环之间的摩擦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巨响。 然后,它们同时射出。 从四面八方同时贯穿虚空,像是一场由光铸成的暴雨,从各个角度同时射向阿波菲斯那片覆盖了大半个天空的黑色云雾。 每一根都精准地锁定了阿波菲斯体内那颗正在不断转移的核心,无论那颗核心移动到哪个位置,总有一根锁链正在那里等着它。 金色的锁链一道接一道地扎入那片黑色的云雾中,像是无数根巨大的缝合针,将那片翻涌的黑暗钉死在半空中。 阿波菲斯的身体猛地僵住了。那是这条狂乱舞动之蛇自降临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停顿。 战场上,所有正在冲锋的圆桌骑士都停了下来。 高文悬停在一座被削去顶端的钟楼上方,银甲上还冒着白色的蒸汽,手中的巨剑微微垂下,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被金色锁链贯穿的黑色云雾。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透过扩音装置传出,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诧异: “这是谁干的?王派来的支援吗?” 没有人立刻回答。圆桌骑士们悬停在各自的阵位上,银甲在金色锁链的映照下泛着暖色调的光泽,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被贯穿的黑色云雾上。 空中传来骑士们几声零星的猜测,但没有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 然后兰斯洛特就在半空中开口了: “说不定呢,真是梅林来帮我们了” 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声,有人沉默不语。 可无论各位骑士有什么不同的看法,他们都选择了——抓住那些金色的锁链。 兰斯洛特第一个动了。他收起长枪,俯冲向距离他最近的一根金色锁链,在即将撞上链环的瞬间伸手一抓,稳稳地握住了那根粗大的链环。 银甲上在接触金色锁链的瞬间骤然亮起,启动最大出力,即便如此,当一股巨大的拉力从锁链另一端传来时,他整个人也差点拽不住。 “这金链太大了,不好发力!” 高文紧随其后。他将巨剑插回背上的剑槽,双手抓住一根距离他最近的金色锁链,银甲全功率运转,蒸汽从关节缝隙中喷涌而出,面容因发力而狰狞。 更多的骑士围拢过来。有人抓住锁链末端,双脚蹬住虚空,将身体作为锚点死死拉住。有人将自己的武器卡进链环之间,剑刃与锁链摩擦出刺眼的火花。 不止如此,地面上也开始亮起光芒。东区,南区,西区——那些分布在伦敦城各处的灵质大炮台纷纷调转炮口,不再尝试攻击阿波菲斯的本体,而是朝着那些金色锁链的锚点射出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束。 灵质相互纠缠,凝结成坚固的链接,深深钉入大地之中,为那些悬在半空中苦苦支撑的骑士们提供了额外的固定点。 越来越多的求知者从城市的各个角落飞起,有人穿着长袍,有人披着斗篷,有人甚至只穿着睡衣就冲了出来。 他们悬停在金色锁链的周围,伸出手,将自己的灵质注入那些链环之中,为这道正在收紧的光网源源不断的供能。 阿波菲斯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嘶鸣。祂的躯体剧烈挣扎,黑色的云雾翻涌沸腾,试图挣脱那些金色锁链的束缚。 锁链在巨大的拉力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链环与链环之间的缝隙被拉扯到极限,有几根锁链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那些裂纹刚一出现,就被求知者强行稳住,重新固定。更多更聪明的人补上来,抓住那些即将崩裂的链环,运用自己的知识修补其中的破损。 然后,不列颠之王再次出手了,彻底敲定了胜利。 一道光从白金汉宫的方向升起了。 那道光起初很微弱,像是一颗在夜空中刚刚点燃的星,在漫天金链与黑色云雾的映衬下几乎不起眼。 但它在上升的过程中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一柄正在从剑鞘中缓缓拔出的剑,不,不是像,那就是一柄剑! 一柄通体流转着银白色光芒的华丽长剑! 湖中剑!王权所系的圣剑!誓约胜利之剑! 整个伦敦城的灵质在那一瞬间同时震颤了一下。 所有正在拉动锁链的骑士和求知者都感觉到了,那股从地面深处涌上来的、仿佛整座岛屿都在共鸣的震动,顺着他们的脚底传遍全身。 然后他们看到了此生最为艳丽的,最为明亮……更胜过太阳几分璀璨的弧光。 那是被挥动的剑,向着阿波菲斯化身斩去时的光芒! 它划破夜空,撕裂了被黑色云雾污染的天幕,将那些翻涌的黑暗从中间一分为二。 所及之处,黑色的云雾像是被阳光照射的积雪一样无声地消融,露出后方那片缀满星辰的夜空。 那颗核心在风中被彻底击碎了。 阿波菲斯的躯体开始剧烈地痉挛。那片覆盖了大半个伦敦上空的黑色云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瓦解,像是一幅被从中间点燃的画卷,正在向着边缘迅速燃烧殆尽。 巨蛇发出了不甘的咆哮那咆哮中充满了愤怒,充满了不甘,充满了对这个世界刻骨铭心的憎恨。 祂的身躯正在变得模糊。不是消散,是变得模糊,像是一幅正在被橡皮擦去的素描,轮廓一点一点地淡化,细节一点一点地消失。 从头部开始,逐渐向后延伸。祂试图挣扎,可巨大的躯体一段接一段地消失在虚空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回了某个深不见底的裂隙。 当最后一段蛇尾消失在夜空中时,伦敦城的上空重新恢复了宁静。 黑色的云雾彻底散尽了,露出了后方那片纯净的夜空。月光重新洒落在城市的屋顶上,泰晤士河的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粼光,仿佛刚才那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的恶战从未发生过。 结束了吗? 到不如说开始了吧。 牧亚无声叹息。 鸽子正准备从钟楼上飞下去,找个地方好好整理一下今晚发生的一切,然后他看到了一张纸。 那是一张被夜风吹起的报纸,不知从哪个街角报摊上被掀飞的,正巧被气流卷上了他所在的这座钟楼的高度,在他面前翻卷着飘过。 牧亚下意识地伸出爪子,一把按住了那张报纸的边缘,将它从风中捞了下来。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份号外,印刷时间显示是今晚早些时候,标题用加粗的大号字体印在头版最醒目的位置。 牧亚的目光落在那行标题上,愣住了。 警方重大突破:开膛手杰克于白玫瑰区被成功截获,拒捕后被当场击毙! 下方还配了一幅模糊的插图,隐约能看到一群穿着警服的人围着一具倒在地上的身影。 开膛手已经被牛顿打出局了? 什么时候的事? 如果牛顿的人是在今晚行动的,那时间窗口只有一段:阿波菲斯降临之前,全城求知者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的时候。也就是说,牛顿是在这个时候完成了一场干净利落的收割。 如果这么说的话,阿波菲斯的出现倒是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醒时长祷会被牛顿打急眼了,不得已拿出了最后的底牌。 这很合理。甚至可以说,这是醒时长祷会能做出来的最合理的应对。 牧亚为牛顿的精妙算计而感到心惊,又感到一丝诡异。 真的……如此顺利吗? 第221章 当务之急 白教堂那场惊天动地的演出结束后第三天,伦敦难得放晴了一天。 天空是那种洗过的淡蓝色,云层很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面上,连空气中的灰尘都显得懒洋洋的。 高斯坐在苏明哲租住的那间小公寓的餐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和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 这位年轻的数学天才难得没有在看书,而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干净的天空发呆。 牧亚坐在他对面,已经恢复了人形,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灰色衬衫,领口敞开着,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澡。他手里捏着一块涂了黄油的面包,刚咬了一口。 苏明哲从厨房里端出一壶新泡的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然后在自己惯常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他看了一眼牧亚手里那块已经被捏得变形了的面包,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牧亚开口了,声音带着感叹: “真没想到,有朝一日,我居然会和别人坐在一起,正经八百地讨论怎么杀死一位数百年前的大学者。而且还是牛顿。我小时候在课本上读到过他,苹果,万有引力,微积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琢磨怎么把他按回墓地里” 苏明哲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杯中漂浮的茶叶,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 高斯倒是开口了:“杀死一位大学者和杀死一个普通人,在操作层面上没有本质区别。只要他还是血肉之躯,只要他还需要呼吸,他就能被杀死。区别只在于难度,以及他死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牧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所以关键在于,怎么绕过他那些防护手段,找到一击致命的机会” 苏明哲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牧亚脸上,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关的问题:“梦想家,你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让高斯夺冠?” 牧亚愣了一下,像是没有料到这个问题。他眨了眨眼,然后挠了挠头: “啊?” 苏明哲看着他: “你应该知道的吧,想成为天光对应的求知者,不一定要成为蒙恩者。蒙恩者要承担的责任和风险,远比普通的求知者大得多。你从一开始就在推高斯往那个位置上走,这不像是顺手推一把的程度” “你说的这些我当然都清楚,可就算你这么说,这个问题的关键也不在我啊……” 牧亚无奈地摊了摊手。 “我又不是那个要坐上那个位置的人,我就是个负责递梯子的。梯子递到了,爬不爬,爬到哪一层,那是爬梯子的人自己决定的” 他说完,朝高斯的方向努了努嘴:“喏,正主在那儿。你自己问他呗” 苏明哲有些讶异地转过头来。 高斯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来。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局促或紧张,语气平稳: “牧亚确实没有逼过我。他只是把自己所知道的都告诉了我,然后问我想不想试试” 少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我当时问他,蒙恩者和普通的求知者有什么区别。他说,蒙恩者能接触到天光最核心的那部分馈赠,但也因此要承担更多的责任和风险” “包括被其他求知者盯上的风险,包括被更高位阶者针对的风险,包括随时可能因为天光格局的变化而被卷入漩涡的风险” 他抬起头,看向苏明哲,语气依然平淡: “然后我问他,那牛顿,欧拉等一众大数学家是不是蒙恩者。他说大概率是。我说,那就没有让出去的理由了,难道只是因为面前的敌人是一个已经死了数百年的学者,我就要心生畏惧,甚至逃避吗” “好志气!” 苏明哲听完高斯那番话,他的目光落在高斯那张尚显稚嫩却异常平静的脸上,像是感慨又像是惋惜的情绪: “我家里那些不成器的东西,若有你一半的心性,也不至于守着祖荫混吃等死,偌大一份家业,竟无人能扛得起半分担子,真不知未来如何”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把某些不便多说的话咽了回去,一副唏嘘不已的样子。看的牧亚很想告诉他,你家后面也会出一个蒙恩者。 但他怕扰乱未来,只能作罢,只是适时地接过了话头: “行行行,夸孩子的话等会儿再说——咱们先把眼前的问题捋清楚” 牧亚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问题是,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牛顿。牛顿身后站着的是整个不列颠。圆桌骑士,王室,议会,这些都不是摆设。我们今天在这里商量怎么把牛顿按回墓里去,明天可能就要面对一整支骑士团的围剿”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无奈: “所以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三个能跟牛顿来一场公平的三对一。不惊动他身后那些势力,不给他呼叫增援的机会,来一波速杀” “但问题是,这样的机会,也太渺茫了” 牧亚说完这句话,忽然沉默了一会儿。 他突然想起来昨天高斯和苏明哲带回来的信息: 小心赫尔墨斯。 摩斯密码并没有在这个时代出现,也不可能是醒时长祷会留下来的。 那么会是谁? 不列颠安插在醒时长祷会的内鬼吗? 不不不,醒时长祷会好像插不了内鬼吧? 牧亚想着想着,突然打了个哈欠,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倦意,但眼皮却不听使唤地往下沉。 面前的苏明哲和高斯也都忍不住捂住头,一副要睡死过去的模样。 “……等等,这个感觉是……” “……天光之梦。又要开始了?” 话音刚落,三人的头一同垂了下去,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陷入了沉睡。 牧亚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缓缓下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拖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水域。 他感觉到自己正在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每一层都带着微弱的阻力。然后,慢慢落往实处,脚下传来了坚实的地面触感,耳边响起了细微的嘈杂声,像是许多人在同时低声交谈。 他睁开眼睛。 他依旧坐在那巨大的报告厅中。圆弧形的阶梯座位从地面向上延伸,足足有十几排之多,环绕着中央那片低洼的圆形场地。 赫尔墨斯的身影从报告厅中央的虚空中缓缓浮现,修长的身形,深色的衣袍,嘴角挂着一抹标志性的笑意。 祂站在中央场地的正中心,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晚上好,各位” “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把你们叫来,我知道有些人刚经历了一场不太愉快的夜晚,有些人还在倒时差,还有些人可能正在做一个关于发财的美梦。但没办法,事情有变化,我总要当面通知你们” 祂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分:“所以我长话短说,天光巡游的进程,将从下一阶段开始加速。一对一对决。每位巡游者独立对战,直到决出最终的蒙恩者” … …… 牧亚捂住自己的脸。 完犊子!事情大条了!!! 第222章 来自未来 牧亚坐在阶梯座位上,眼睛瞪得溜圆,心跳彤彤加速。 如果眼前的家伙不是赫尔墨斯的话,那祂会是谁?不,应该问祂有怎样的目的才对。 牧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了一个角度去想: 倘若我是祂,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假设,只是假设,真正的赫尔墨斯已经出局,而现在站在报告厅中央微笑的这个神明,是另一个人假扮的。 那么祂确实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天光巡游的规则会突然改变。祂需要一个契机来把所有巡游者重新洗牌。祂还需要一个足够大的事件来掩盖自己取代赫尔墨斯的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破绽。 阿波菲斯降临之夜。 那场灾难吸引了整个伦敦的目光,圆桌骑士,王室,议会,各国使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头巨兽牵扯了过去。在那种混乱中,如果有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掉了真正的赫尔墨斯,然后自己穿上那件深色衣袍,站到报告厅中央…… 没有人会发现。 那么小心赫尔墨斯也成立了。 紧接着,牧亚听到赫尔墨斯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为了让大家尽快适应新赛制,第一场对决,我已经安排好了” 赫尔墨斯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牧亚顺着祂的目光看去,然后他发现,那道目光的终点。 是牧亚和高斯。 牧亚:“?” 赫尔墨斯微笑着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报告厅的每一个角落: “第一战匿名者,对阵,高斯!” 牧亚下意识死死抓住自己的椅子把手,如果这是木椅的话,恐怕当场会被他捏成一地碎末。 可即便如此也无法平息他的惊怒。 不是?等会儿!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的面部表情保持镇定。 如果祂真的是取代了原版的冒牌货,那么祂最需要做的事情是什么?是控制变量。是清除那不在计划内的,可能威胁到布局的不确定因素。 而在这场巡游里,最大的不确定因素是谁? 是他这个来历不明的匿名者,和高斯。 冷静,冷静…… 这还不是最坏的情况,还能解决,还能解决。 报告厅中的反应倒是没有太大波澜,赫尔墨斯宣布完对阵名单后,大部分人只是微微挑了挑眉,交换了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不会有人惊呼,不会有人起哄,甚至不会有人露出特别期待的表情。 一个连名字都不敢露出来的无名小卒罢了,他的对手可是那个神秘的m!那个在白教堂上演了一出梅林归来大戏,屡次戏耍圆桌骑士的神秘人物,在场的巡游者们普遍认为,他和那位梅林联手,只要不遇到牛顿,就一定赢。 翻车? 打一个垫底的匿名者会输?! 场内甚至有人打了个哈欠,低声对邻座说了一句:“第一场就看这个?我还以为会有什么重磅对决呢” 赫尔墨斯只是笑着,一个一个地念下去,声音平稳而流畅,像是早已拟定好的名单。 牧亚仔细地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他注意到了一件事,名单比他预想中的要短得多。赫尔墨斯念完第四战后,又念了五六组名字,然后就停了下来。牧亚在心里飞速数了一下,总共大约二十个名字出头,加上他自己、苏明哲和高斯,也不过四十多个人。 其中绝大多数还都是不列颠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些各国使节的名字,一个都没有出现。高加索的、苏俄的、意大洛斯的,奥匈的,奥斯曼的。 那些在阿波菲斯降临之夜还活跃在伦敦城中的各国观察员和使节,在赫尔墨斯这份名单上,一个都不剩。牧亚眨了眨眼,然后只是稍微想了想,就明白了。 估计是阿波菲斯降临那晚后,不列颠之王提剑又重新和各国使节聊了聊。 毕竟,天光降临这件事直接影响的是全世界,粪坑要是炸了,只要不想被溅一身屎,都起码要拿出一个支持的态度来。 至于私下里那过于成人话题的利益交换,那就不是牧亚能知道的事情了。 这回的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牧亚眼前的景色变得模糊,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睛。 他依旧坐在苏明哲租住的那间小公寓的餐桌前,后背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和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 牧亚更确信了自己的猜测,赫尔墨斯这家伙怎么会这么火速,居然没单独拉他开小会。 但他很快就将这件事甩在脑后,伸手端起桌上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红茶,一口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中,让意识彻底清醒了过来。 还有好多的东西需要计划,没时间浪费了。 ……… 是啊,没时间浪费了。 牛顿站在酒柜前,手里捏着一整瓶的酒。杯中的液体呈深琥珀色,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仰起头,将烈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将空瓶放在桌面上,再拿一瓶,再次一饮而尽。然后是第三瓶,那豪迈的姿态简直不像是一位学者,而是一名战意酣畅的角斗士!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叩门声。兰斯洛特的声音从门缝中透了进来,带着一丝试探: “大人,您还好吗?” 牛顿没有回答。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用袖口随意地擦了擦嘴角,语气像是金属与燧石摩擦出的火花: “我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兰斯洛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牛顿面前那三只空瓶和手中那第四瓶已经喝了一半的酒,张了张嘴,想劝他少喝一些。 毕竟如今的牛顿只是一个身体强健的普通人,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无视酒精影响的存在。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感受到了。那股从牛顿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像是一口被封闭了多年的熔炉终于打开了炉门,热浪扑面而来。那是战士踏上战场前才会释放出的战意,灼热,锋利,毫不掩饰。 他本身是一名战士,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这样的时刻去劝一位燃烧着战意的战士少喝两杯,无异于劝一头即将扑向猎物的猛兽少吃两口。 牛顿像是意识到了来人,放下酒瓶,转过身来,看向站在门口的兰斯洛特。 他的脸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明,没有丝毫醉意。他的声音有种压抑不住的亢奋: “兰斯洛特,我知道你或许会疑惑我为什么如此亢奋,在知道之前,我问你一个问题” 兰斯洛特微微挑眉:“什么问题?” “学者身份的求知者,主要都是那两种天光?” “神秘和人文,爵士,这个身份一直被这两道天光所持有,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是的!” 牛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那只空了大半的酒瓶,翘起了嘴角: “所有学者身份参与天光巡游的求知者,对应的天光不是人文,就是神秘。没有例外。这是规律,几百年来从未被打破过”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落在兰斯洛特脸上。 “同样的,在天光巡游中,所有其他天光的求知者都会被削弱,这是天光巡游本身的机制,为了保证竞争的公平性” 兰斯洛特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这些常识。牛顿看着他,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猎人终于嗅到了猎物气息: “那么问题来了,假如有一个人,能在天光巡游中保留大部分的位阶,而他的身份依然是学者,你觉得,这对应的是什么天光?” 兰斯洛特瞪大了眼睛,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一个声音就越过了他,平静地接上了牛顿的话: “意味着学者身份被一道新的天光所持有。意味着这位学者身份的求知者,是从未来而来” 声音从廊柱后的阴影中传来,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定理。 脚步声响起。 一个身影踏出阴影。 牛顿的手指停在了瓶口边缘。他缓缓放下酒瓶,转过身来,目光越过兰斯洛特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片被走廊阴影笼罩的入口处。兰斯洛特也猛地转过身,右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可下一秒,这个骑士愣在原地。 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 这个少年他自然是在皇家学会里远远见过一眼的,但眼前这个人,和他记忆中那个少年有着相似的五官轮廓,却像是被时间的力量重新打磨过了一遍。 眉毛更高了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些,那双眼睛不再是少年人那种明亮而单纯的光泽,而是像一口被淘洗过无数次的深井,表面平静,细看却发现其倒映着满天星辰。 “牛顿爵士,久仰了” 高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领口竖着,衣摆上沾着些许灰尘,像是刚从一段长途跋涉中走出来的旅客,对着自己的敌人微笑。 第223章 [间幕]:好时光 黎曼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从一堆草稿纸中抬起头来,脸上还印着几道墨水痕迹,头发乱得像一窝被风吹过的稻草。他揉了揉眼睛,懒散地看了一眼。 然后就移不开眼睛了。 他的老师,举世闻名的数学天才。 约翰·卡尔·弗里德里希·高斯先生,此刻正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捏着一条深灰色的领带,以一种研究世界级难题的专注神情,对着镜子比划着。 那条领带的一端被他搭在脖子上,另一端垂在胸前,他试着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然后发现两边长度不一样,只好拆开重新来。 他皱着眉头,又试了一次,这次绕对了圈数,但拉紧的时候用力过猛,直接把领结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疙瘩。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疙瘩,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拆开,重新开始。 黎曼坐在草稿纸堆里,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他跟着高斯好几年了,从未见过自己的老师跟一条领带搏斗过! 因为高斯根本不戴领带! 他见过高斯穿着旧外套去参加学术会议,见过高斯穿着沾满墨水渍的衬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见过高斯在花园里散步时穿着一双磨破了后跟的拖鞋。 但他从未见过高斯如此认真地,如此执着地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黎曼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师,您那条领带……它是不是系反了?” 高斯的手顿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那个刚刚成型的新结。 确实,还真反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领带再次拆开。 就这样,黎曼坐在草稿纸堆里,看着自己的老师跟一条领带搏斗了半天,又看着他用梳子把头发梳了又扒乱,扒乱了又梳,最后拿起一瓶古龙水往身上倒了大半瓶。 浓郁的花香在房间里炸开,熏得黎曼鼻子发痒。高斯放下瓶子,转过身来,看起来很满意地问了一句: “怎么样” 这回轮到黎曼沉默了,他的困意早已烟消云散,聪明的大脑在那一瞬间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迅速得出结论: “令人惊叹” 高斯又很满意地点了点头,趁着这个空隙,黎曼快速瞄了一眼墙上那本翻到六月页的日历,不是老师和师娘相识的日子,更不是什么节日。 他又想了想最近有没有什么重要的学术会议,没有。皇家学会的下一次例会是在两周后,科学院那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通知。 那还能是什么事呢? 他还没想完,一只沉重的皮箱就被扔到了他面前的草稿纸堆上,砸起一片纸屑飞扬。 “拎上,别傻坐着” 黎曼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皮箱,很沉,锁扣擦得锃亮,不像是刚从储藏室的某个角落里被翻出来擦拭干净的,反而像是主人日日夜夜搓揉导致的感觉,宛如……准备已久。 他抬头想问点什么,但高斯已经走到了门口。 “老师,我们去哪儿?” “见一个朋友。汉诺威王国的位置太不安全了,也很不方便” 黎曼拎着皮箱跟了出去。起初他以为不方便的意思是去柏林,最多也就是德累斯顿。 他们在清晨的薄雾中登上了第一班列车,窗外的风景从哥廷根熟悉的红瓦屋顶,渐渐变成连绵的田野和稀疏的树林。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到柏林大概半天的路程,不算太远。 然后他们在汉堡换乘了另一趟列车。 黎曼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当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荒野,从荒野变成一片灰蒙蒙,连树都不再生长的苔原时,他在心里默默地修正了自己的预期:也许不是柏林,是基尔?或者更靠北的某个港口? 他裹紧了自己那件明显不够厚的外套,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荒凉的土地,虽然求知者不怕冷,但少年心里泛起一个不太妙的念头,老师该不会是要去海边吧? 然后他们在某个无名小站下了车,换乘了一辆破旧的马车。 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单调地重复着,从白天响到黄昏,又从黄昏响到深夜。 黎曼蜷缩在车厢里,被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他透过车窗看到的最后一片人类聚居地的灯火,早在几个小时前就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如果老师说的这位朋友住在比野人更远的地方,那这位朋友大概连野人都不如,至少野人还会生火。 黎曼默默想到。 当马车终于停下来时,黎曼的双脚踩在了一片坚硬而冰冷的地面上。他抬头望去,没有树木,没有房屋,没有道路,只有一片延伸到天际线的灰白色雪原,在午夜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寒风和雪像刀子一样割在他的脸上,他深吸了一口那冰冷刺骨的空气,然后转过头,看向正在整理衣领的高斯,用一种极度平静的语气问道: “老师,您说的这位朋友,他是住在北境吗?” 高斯没有回答。他拎起皮箱,朝着那片白色的冰原大步走去,步伐比黎曼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少年无奈,只能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地,小跑着追上高斯的步伐。寒风卷着细碎的冰晶打在他的脸上,他不得不提高音量才能让自己的声音不被风声吞没: “老师,您那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值得您穿成这样,跑这么远来见他?”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拎着皮箱,踩着积雪,步伐平稳地向前走着。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像是被寒风带起了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我这一生只见过他一次。那大概是在我十四五岁的时候” 黎曼愣了一下,差点一脚踩进雪坑里,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十五岁?就见了一次?” “说是见了一次,左右可能也就几周的时光吧” 高斯笑了起来,像是回忆起什么好笑的事情来。 “那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世界上除了数学之外,还有很多值得去体验的东西。也是第一次觉得,有一个人能完全理解你在想什么,不需要你解释太多,他就懂了” “尤其是……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样的人” 黎曼没有再追问。 他跟在高斯身后,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风雪渐渐小了,但气温似乎更低了一些。 少年低头看着自己在雪地上留下的脚印,又抬头看了一眼老师那个依然轻快的背影,若有所思。 老师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那些在哥廷根流传的关于高斯年少成名的传说,三岁纠正父亲算账的错误,十二岁质疑欧几里得的公理,十七岁提出最小二乘法。 这些,他都听过无数遍。但他从未听老师提起过有一个朋友这样的故事。能让老师在多年后依然记得,笑着说起的人,该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 他正想着,前面的高斯停下了脚步。 黎曼抬起头,顺着老师的目光望去,然后他愣住了。 在冰原的尽头,在风雪与月光交织的那条模糊的地平线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袭黑衣,从头到脚裹在深色的衣物中,看不清身形,看不清性别,甚至看不清那人是面向他们还是背对他们。风雪在那人身旁似乎变得稀薄了一些,像是在畏惧这个人似的。 唯一能看清的,是从那顶黑色帽檐下倾泻而出的一缕金色的头发。那金色在苍白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冰原上唯一的一簇火焰。 高斯拎着皮箱,朝着那人走了过去。他在距离那人大约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两个早已约定好在此相见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帽檐下传来的声音像是被风过滤过一样,干净而通透: “高斯先生,看来,您准备好出发了” 神秘人又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黎曼:“这位就是您选定的锚点,靠谱吗” 高斯再次点了点头:“我的学生,天赋惊人,他会留在这里,确保我能找到回来的路” 黎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他似乎知道老师为什么要走到这么荒无人烟的地方了。 高斯没有向学生多解释什么。他站在那黑衣人的面前,将皮箱放在雪地上,轻轻按了一下锁扣。 箱盖弹开的瞬间,一片深邃的黑暗,从那敞开的箱口中无声地溢出。那黑暗沿着雪面蔓延,像是活物一般,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道银色的纹路,逐渐交织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高斯与那黑衣人一同笼罩其中。 [时光遗尘,往日可见]开启! 黑衣人微微颔首,声音里带着一丝庄重的意味: “那么,请跟紧我。我会带着您穿过时间的回廊,越过记忆的浅滩,在那些尚未被神所选中的时间线中找到最安全的一条。请谨记,途中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脚步,也不要回头” 高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些正在流动的仿佛海一样的地面: “听起来比我预想中的要安全一些。我还以为至少要献祭点什么,或者跟某个古老的存在做一笔交易” “很抱歉,我这个人其实并没有什么幽默感,尤其是在涉及重要事情的时候,尤为如此,所以,请允许我向您再次提出疑问” 神秘人抬起了眼睛,宛如黄金熔铸的眸子直直注视着数学家 “即便对手是那个牛顿,您也有信心完成我们的交易吗?” 面对对方如此庄重的姿态,高斯却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背上那枚正在缓缓成型的金色纹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当年也曾问过梦想家同样的问题,可那时候它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一下,就对我说了一句话” 高斯握紧了那只手,手背上的金色纹路骤然亮起,刺破黑暗。 “会赢的” 第224章 几何 伦敦。 夜空静谧,路边的街灯安静照耀。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窗户紧闭,窗帘低垂。整条街安静得像是一座被遗弃了似的。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 嗡! 一道银白色的弧光从街角炸开,将一盏路灯连同背后的砖墙一并切成两段! 断面平滑如镜,上半截灯柱缓缓滑落,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高斯从雾气中走出,右手垂在身侧,手上还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辉。他没有看那盏倒塌的路灯,目光越过街道,落在对面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牛顿站在街道中央,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姿态和几分钟前没有任何变化。 他脚下三步之内,地面完好无损,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离开来。 牛顿的目光越过了高斯,越过了那条被切断的街道,落在了更远处的建筑物上,然后缓缓转过头,环顾了一圈四周。 街角的煤气灯,紧闭的窗户,低垂的窗帘,远处钟楼上停滞不动的指针。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夜空中的云层,星辰,甚至是月光的亮度,似乎和之前一模一样。 时间就像是停滞了似的。 牛顿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在身侧的虚空中轻轻划过,像是在触摸一张无形的织物。 “这可不是[艺术]的感官错位。也不是简单的空间置换。你是把整个街区都搬进了某个独立的空间里?还是说,你在现实之上叠加了一层属于你自己的领域?” “真是精巧的结构。我感受到了时间的断层,空间的折叠,还有某种介于虚实之间的边界感。这是某种独特的艺术品?还是某件我从未听说过的炼金道具?” 牛顿放下手,看着高斯的眼睛中仿佛冒出了金光。 高斯没有掩饰的意思。他伸手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圆柱体,表面是哑光的灰色,在街灯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后世研究范式[双曲几何]得出来的多种应用之一。全称是[安全静滞域]” “主要用途是在求知者发生冲突时,将交战区域与现实空间进行临时隔离,防止对周边环境和普通民众造成波及” “几何的范式吗?” 牛顿像是感慨又像是好奇的意味:“后世的人,已经能把几何范式固化成实物了?有人因此而成就奇迹?” “很多,就我认识的都有两个,在您之后,数学和炼金等其他学科的结合走了很远很远。远到超出您这个时代的想象” 高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在后世,想要获取静滞域,只要填一张申请表,说明使用理由和预计持续时间,就可以从当地的求知者管理机构免费申领” “令人惊喜的未来” 牛顿像是看到了一件从未想过会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时的感慨。 “我生前一直在想,如果数学不只是描述世界的语言,而是改造世界的工具,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看来,后人替我找到了答案” 他眼神灼热:“那就让我亲自领教一下,那个未来,究竟有多遥远” 牛顿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动了。 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的瞬间,整条街道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从上方砸中。 路面以牛顿的脚底为中心,向外扩散出一圈蛛网般的裂纹,碎石和尘土被震飞到半空中,又在下一瞬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反向加速砸向高斯! 高斯没有后退,而是向前直冲,身形在街灯昏黄的光线下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之前的碎石在他的身后砸出密密麻麻的凹坑! 两人手背都亮起光芒! 牛顿预判了那道斩击的轨迹,掌心朝向那道无形的刀刃。下一秒,那道足以切割金石的斩击,像是撞上了一面不可逾越的墙壁,在牛顿掌前停住了。 然后它以更快的速度,更强的力道,沿着来路反弹回去! 高斯同样早有预料。他在那道反弹回来的斩击即将命中自己的前一刻,侧身一让。 那道斩击便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将他身后一栋建筑的墙角齐根切断,砖石轰然塌落。 高斯没有停顿,他在侧身的同时左手并指如刀,自上而下斜斜一划。这一斩的角度极其刁钻,是一条弧线,绕过牛顿,从侧面切向他的肋下。 可牛顿依然没有移动。他还是将那只抬起的右手轻轻向下一压。 那道危险的斩击在距离他肋下还有几厘米的位置时,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按住了,悬停在半空中,然后被垂直压向地面,在地面上切开了一道深达数尺的沟痕,碎石四溅。 这一幕被高斯观察在眼中。 牛顿是靠着自己生前的范式重归人世的,这一点,无论是哪条时间线都不会变得,唯一不确定的就是牛顿是靠着什么范式复苏的。 不同范式复苏的牛顿,天光巡游所激活的能力也不同。 而在这几下的试探当中,高斯终于确认了牛顿的范式。 [牛顿第三定律] 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操控。他可以放大,甚至反弹任何作用于他或他周围物体的力。攻击越强,反馈越强。 高斯勾起了笑容。右手并指如刀,朝着身侧那栋建筑的承重柱凌空一划。一道银白色的弧光没入砖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切割声。 那根承重柱上出现了一道平滑的斜切面,整栋建筑微微一颤,开始倾斜。 高斯没有停下,他连续出手,斩向周围的建筑,路灯,地面,不是攻击牛顿,而是在破坏牛顿所在的这片战场! 狂暴的斩击开始切割四周的环境,如同无数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那些脆弱的混凝土之上,扬起灰尘与碎末! 左侧的建筑开始坍塌,右侧的路面被切成碎块,头顶的招牌和窗框纷纷坠落。碎石,烟尘,碎木在街道上弥漫开来,将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迷雾中。 牛顿微微皱起了眉头。他看着整条街道在自己的视野中开始崩塌。这就是自己弱势的地方了,自己这一具身体不过是普通人,无论是灵活性还是机动性,都差正经求知者很远很远。 但他知道没有慌乱,甚至没有移动,站在那里,目光透过越来越浓的烟尘,锁定着高斯那道在废墟间高速移动的身影。 原来如此,想要用环境斩杀我吗? 他看穿了对方的意图——活埋。 牛顿从衣袋中掏出了几件炼金道具,依次使用,然后再服用增强恢复,反应等各种增益的药剂。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瞪大双眼,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四周正在倾斜的建筑。 那些栋倾斜的建筑在倒下的过程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擦着牛顿的身侧轰然倒塌,碎石和瓦砾在他身旁堆积成一座小山。 紧接着,是塌陷的路面,在他的左侧就停了下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边缘。 一道环形的力场以他为中心向外扩散开来。那些正在坠落,滚动,崩塌的碎石和瓦砾,在接触到这道力场的瞬间,像是被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托住。 轻柔地推向两侧,在他周围清理出一片大约五步的空地。 牛顿站在废墟中央,周围是正在崩塌的世界,靠着极其精细强大的微操,硬生生在风暴中心安下一颗稳定的钉子,所有的混乱都在他身边绕行! “接下来,可轮到我了!”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肩膀,然后抬起右手,虚握。 一道金色的光芒在牛顿掌中凝聚,缓缓延伸成一柄长约数尺的单手剑。剑身呈淡金色,表面流转着细密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的颂歌被铭刻在了金属之中。 紧接着,一套同样泛着淡金色光芒的铠甲虚影浮现在他身上,是一层半透明的光甲,贴合着他的身形,覆盖了他的胸口,肩膀和小臂。 艺术品——[歌颂,圆桌骑士!] 话音未落,牛顿居然靠着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能力达成了短暂的飞天!只是一瞬间,牛顿就穿过烟尘,飞到了高斯的眼前! 然后,那柄淡金色的长剑与斩击碰撞出火花!紧接着反作用力触发!一道高斯同款的斩击,斜斩向高斯的左肩! 高斯回以斩击抵消,可下一秒,在牛顿的能力下,那一道斩击又被反弹回来! 不止于此!牛顿借着那道反弹回来的斩击余力,在空中调整姿态,剑刃再次挥出。高斯侧身避开,但牛顿的剑势连绵不绝,每一剑都精准地封死他的退路。 当!当!当!当!当!当! 两人从半空中直直坠落,牛顿的剑刃与高斯的斩击在坠落过程中不断碰撞,火花在夜空中炸开,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 轰! 两人同时砸入地面。碎石和烟尘炸开,街道中央出现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 可下一秒,烟尘就被切开! 当!当!当!当!当! 剑刃与斩击的碰撞声依然没有停止,密集得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风雨。 牛顿手中的淡金色长剑挥出,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每一剑都在逼迫高斯做出斩击来抵挡,可每一次斩击都会被他的能力反弹为下一轮攻击。 被反弹的斩击越来越多!牛顿的攻势越来越猛!高斯的压力越来越大! 终于!在一次巨响之后,本场战斗终于有人受伤!血液飞洒,在月光的照耀下,落在碎石和尘土之间! 第225章 不熄 牛顿手中的淡金色长剑横斩而出,高斯没有后退,他迎着那道剑刃直冲而上,右手五指并拢,一记斜斩正面撞上剑锋。 银白与淡金在夜空中炸开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和烟尘推向四面八方。 下一秒被牛顿反弹出的斩击就同时出现,从无数个不同的方向攻向高斯,咽喉,腰腹,大脑。每一个都是要害!高斯这一回没有用斩击来抵挡! 他顿时握紧了拳头,手背上的标记再一次闪烁光辉! 下一秒,那些被反复反弹的银白斩击,在那一瞬间诡异地停滞了一瞬。像是时间本身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银白色光芒都悬停在半空中,不再移动,不再消散,不再闪烁。 然后它们猛地爆炸开来。 这可不是一道接一道地爆炸,而是同时爆炸。上千道残留的斩击在同一瞬间被引爆,银白色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成一团巨大的光球,将整条街道照得如同白昼! 冲击波以高斯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将地面的碎石,倒塌的建筑残骸、散落的招牌和灯柱全部掀飞,像是一场小型的陨石撞击。 牛顿在爆炸发生的瞬间只来得及将双臂交叉在身前,光甲全力防御,但那层淡金色的铠甲虚影在冲击波的碾压下只支撑了不到半秒,就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炸裂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狂暴的气浪中。 可牛顿身上的保命装备很多很多!背靠不列颠,他的手段可远不止如此,所以高斯在掀开自己的一张重要底牌后,立刻将数百道斩击汇聚在拳头上,重重的轰击在牛顿身上! 自动防御的炼金道具触发! 一道淡蓝色的光幕在牛顿身前自动展开,像是一面突然浮现的琉璃盾牌。高斯的拳锋撞上光幕,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光幕炸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片四散飞溅。第一层防御破碎。高斯拳势不减,继续向前推进。 第二道防御触发,一道金色的符文在牛顿的衣襟上亮起,化作一道厚重的光壁,然后再次被碎裂。 牛顿的身体在连续的冲击下向后滑退,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但他依然没有倒下。 他身上的保命装备远不止这两件。第三层防御在他后退的过程中自动触发,一枚悬挂在他颈间的银质吊坠骤然碎裂,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光纱,像是一件无形的斗篷披在他的肩上。 高斯那一拳残余的力量被尽数吸收,引导分散向地面,两人所踩的地面骤然塌陷了一大片,猛地失去了支撑点,显然,高斯无法立刻挥出下一拳了! 牛顿的反击随之而来!长剑一转,剑刃贴着高斯的手臂滑上,在他握拳的右手上掠过! 三根手指齐根断开,在空中翻滚了两圈,落在碎石中。鲜血从断指处喷涌而出,高斯的身形微微一顿。 但他没有停下。他抬起左手,五指如刃,密密麻麻的斩击撕开大地,向牛顿攻去。但牛顿的身影在他抬手的同一瞬间变得模糊。 深紫色水晶的碎片从他指间滑落,牛顿的身形在原地消散。 再一次出现,已然远至数千米之外。 高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上那三根齐根断开的指根,然后下一秒,断指重生,他抬起头,望向数千米外那道站在路灯顶端的身影。 巧的是,牛顿也正在看着他。两人隔着数千米的距离,隔着满目疮痍的废墟,隔着尚未散尽的烟尘和硝烟,目光在夜空中交汇。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做出任何手势,但两人在同一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高斯弯下腰,从脚边的碎石中捡起一块沾着血迹的碎布,那是牛顿在刚才那一轮交锋中被冲击波撕裂的外套碎片。 “镜中的魔鬼啊,你偷走了谁的影子?请把他的脸给我,把他的名字重埋尘土……” 牛顿则抬起左手,将高斯那三根断指握在掌心,慢慢闭上了眼睛。 “跨越尘世与高天的裂隙,我呼唤你必将到来的劫难,云雨成烟……” 两段咒语在夜空中同时升起,像是两条看不见的毒蛇,从两个方向同时扑向对方。 它们在半空中交错纠缠,炸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哑音缠丝,言出如钉!” 高斯的身形猛地一晃,一股剧烈的刺痛从他的灵魂深处炸开,但他还是强忍了过去,咬牙坚持。 而在数千米外,牛顿的炼金道具又崩坏了一个,而他本人则是安然无恙,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数千米对于高斯而言不过是跑几步的距离。 所以牛顿并不敢浪费太长时间,他取出一个沙漏。 那沙漏的上下两端各镶嵌着一枚紫色的宝石,内部的细沙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微光。他轻轻将沙漏颠倒过来。 细沙开始从上方流入下方。随着第一粒沙子落下,淡金色的光甲重新亮起。所有损毁的炼金道具都恢复了原状,重新焕发出温润的光泽。 高斯没有给牛顿任何喘息的时间。 沙漏中的最后一粒沙子尚未落定,他的身影已经如同一道银白色的闪电,撕裂了数千米的夜空,直扑而来。 一道巨大的银白色斩击从天而降,将牛顿所在的那栋半塌的建筑从中劈开。砖石在斩击的碾压下向两侧崩裂,整栋建筑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轰然倒塌,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 高斯没有停下。他在第一道斩击落下的同时,已经连续挥出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银白色的弧光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那片废墟反复切割,碎石和烟尘再一次堆积成一座小山,将牛顿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都掩埋在数吨重的瓦砾之下。 高斯则站在最高点,微微喘息着,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被他反复犁过的废墟。 微微皱眉。 他居然丢失了牛顿的踪迹? 这不应该,难道又是什么小道具。 可来不及多想,高斯便看到了。一道深灰色的身影,从倒塌的墙壁与堆积的碎石之间一闪而过,穿过烟尘,朝着街道尽头的方向疾奔而去。 高斯弹射而出,靴子在金属表面蹬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整个人如同一道箭矢,紧追着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冲入了街道尽头的夜色中。 黑暗中的追逐,如同猎犬捕食野兔。 那根铁管破空飞出,精准地插在那道深灰色身影前方的地面上,没入砖石过半,尾端还在嗡嗡震颤。 紧接着又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碎石,呼啸着擦过那道身影的耳畔,砸在他身侧的墙壁上,炸开一片碎屑。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他站在巷道的尽头,背对着高斯,月光从他前方的缺口洒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斯没有减速,他在那道身影停下的同一瞬间已经冲到了他身后,右拳紧握,毫不犹豫地一拳轰出,直取那道身影的后心。 然后他的拳头被接住了。 被一只覆盖着银白色铁甲的手掌稳稳地攥在了半空中。 那只手的五指收紧,像是铁钳一样锁住高斯的拳锋,硬生生将一切攻击扼杀在掌心之中。 高斯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不是牛顿。那张从阴影中浮现的脸庞,分明是早已被隔绝在静滞域外的兰斯洛特! 圆桌骑士的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容狰狞而快意。 第226章 兰斯洛特 高斯在被攥住拳头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但他没有慌乱,更试图抽回那只被锁住的手,兰斯洛特的握力足以将自己的骨骼捏碎,硬扯只会让自己失去平衡。 他做出了一个极其果断的决定:左手并指如刀,银白色的光芒在指尖亮起,然后毫不犹豫地斩向自己的右臂肘部。 鲜血飞溅。 高斯在小臂断离的瞬间向后弹射而出,在碎石地面上翻滚了两圈,单膝跪地,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上的断口,然后立刻抬起头,重新防备兰斯洛特。兰斯洛特还攥着那只断手,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狰狞了几分: “对自己也这么狠?有意思” 高斯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来,右臂断口处的血肉正在再生,但速度比之前慢了一些,连续的高强度战斗和断肢重生已经让他的灵质到了一个危险的地步。 不能和这个家伙浪费时间,兰斯洛特只是一个诱饵,目的是拖住自己,为牛顿争取时间布置下一步。 他必须尽快摆脱兰斯洛特,否则等牛顿准备好,他就会陷入一对二的绝境。 兰斯洛特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嗤笑一声,将那只断手随手丢在脚边,活动了一下肩膀,旋即整个人如同一辆银白色的战车,朝着高斯正面撞来! 高斯没有硬接,他向左侧滑步,避开兰斯洛特的正面冲击,同时右手凌空一划。 一道银白色的斩击从指尖射出,切向兰斯洛特的膝盖。兰斯洛特甚至没有闪避,他小腿上的铠甲在斩击命中的瞬间亮起光芒,将那道斩击格挡,只在铠甲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的冲势不减,右拳带着破空声砸向高斯刚刚落地的位置,地面在这一拳之下猛然炸裂,碎石和沙砾被拳压掀得四散飞溅。 高斯只能再次后退,拉开距离,他的脚掌在地面犁出一道浅沟,碾碎的石子在靴底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但兰斯洛特的身影如同附骨之疽,步步紧逼,每一拳都带着沉重的力道,逼迫高斯不断后退,闪避。 高斯在闪避中不断寻找反击的机会,但兰斯洛特的防御很强,那些斩击落在他的铠甲上只溅起几点火星,留下的痕迹微乎其微,根本无法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然后一瞬间,藏在暗处的牛顿出手了!毫不犹豫地释放杀招! 在那瞬间,高斯瞳孔骤缩。 他反应极快,试图逃离。但牛顿的速度远超他的预期。 之前战斗的碎石在忽然在牵引飞起,卡住了他的右腿,力场顺着腿部向上蔓延,一股恐怖的重压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加在他的脊椎上,像是被一双巨掌攥住,紧接着又有一股完全相反方向的撕扯力,精准地错位拉扯他的骨骼。 高斯咬紧牙关,闷哼一声,别说是躲避,就连呼吸都变成了酷刑。 兰斯洛特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立刻抓住他的肩头猛地发力,将高斯整个人抡了起来,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高斯被砸在碎石堆中,碎石和尘土在他身下炸开。 但他依然没有失去意识,他试图翻身,试图重新站起来。 身经百战的圆桌骑士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抬起手,一柄利剑凭空凝聚,对准高斯的胸口,重重刺下! 高斯呼吸一滞,血液从胸腔喷涌而出,剑刃带着碎骨和内脏碎片从背后穿过,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不再动弹。 “解决了” 牛顿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兰斯洛特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高斯那具已经失去生息的尸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意味: “太容易了” 兰斯洛特愣了一下:“什么?” 下一秒,高斯的尸体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变得透明,然后逐渐消失在了原地。 “假身?竟然如此逼真?” 牛顿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如刀,在废墟与硝烟之间搜寻着任何可疑的踪迹。 高斯站在远处一根断裂的烟囱旁,半边身子隐在阴影中,手中握着一本册子。封面上用潦草的笔迹写着一行字:《牧亚的熟人魔法》。 他暗道一声侥幸。 静滞域这东西,在后世之所以能大范围普及,靠的就是成本低,部署快。但代价也很明显,它根本不够结实。即便是顶配版也不可能拦得住一位圆桌骑士。 高斯翻开册子,在其中一页上轻轻划过,那页纸上写着一个与周围字母明显不同的名字。 下一秒,书页上的线条开始发光,先是淡淡的蓝色,然后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纸张深处浮现出来。 几息之后,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长发束在脑后,面容清俊,眉眼疏淡。 正是苏明哲! 他睁开眼睛,五指张开,层层交叠的繁复图案自掌心朝向夜空。下一秒,像是水滴落入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现实开始震动! 整条街道的地面震颤。像是天空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水流的轰鸣声越来越清晰。 起初只是一道半透明的虚影,像一座巨大的框架悬浮于废墟之上,轮廓模糊,仿佛海市蜃楼。 但随着苏明哲手指轻抬,那虚影开始迅速凝实,彩色的灵质被引动,化为真实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向苏明哲汇聚而来。 水流在他脚下盘旋,攀升,然后直直地升入高空,与那庞大的巨构合二为一。 水运仪象台的轮廓在月光下彻底成型。水流奔涌,发出如同山涧溪流般的哗啦声,推动着齿轮缓慢转动,带动着上层的水斗依次倾泻,发出如同钟鸣般的周期性撞击声。 …… 高斯目光快速扫过那座水运仪象台。五层结构,只出来了三层。其中天衡和水轮已经运转自如。 但最关键的报时小人和浑仪,浑象却没有出现,少了它们,这座水运仪象台就只有加速时间的能力,缺少了最关键的时间稳定,还有精准索敌,快速移动等辅助能力。 毕竟不是本人亲自到场。 高斯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够了,只要能打乱牛顿的节奏,就够了,接下来,可就是防守了” 牛顿站在废墟中,立刻察觉了自己体内的变化。他体内的[牛顿第三定律]范式正在不自然悸动,想要脱离他的身体。 即便是他,此刻也只能堪堪压制住那股躁动。 是时间!时间正在让这个原本属于他的范式不断发生变化,甚至是陌生! 牛顿马上下令: “兰斯洛特,将天上的那个巨大构造彻底击碎!” 兰斯洛特的身形已经动了。他踏碎脚下的碎石,银白色的铠甲在月光下拖出一道流光,如同一颗炮弹般直直地撞向那座水运仪象台的基座。 右拳紧握,彩色的光芒在拳锋上凝聚,带着足以正面打穿城墙的力道,他朝着那极其关键的承重柱狠狠砸下。 然后一道银白色的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高斯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兰斯洛特的飞行路径上,这可不是之前假身发出的斩击,威力至少强了一倍! 紧接着,那道斩击又爆炸开来,掀起风浪,威力又翻了一倍! 兰斯洛特猝不及防之下只能硬接,那层原本只有白痕的银白色拳甲,在这一击之下,出现了一道细长的裂纹。然后像是蛛网般扩散开来,整片前臂的铠甲崩裂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兰斯洛特整个人被余力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撞进一堆废墟中,砖石和瓦砾在他身后炸开,扬起一片烟尘。 牛顿在兰斯洛特被击飞的同一瞬间就同时出手。他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准备直接将水运仪象台压下来。 然而,当那股力量接触到水运仪象台的表面时,保护的水流只是微微凹陷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皱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然后便恢复了原状。 牛顿的力量穿透了水流,击中了水运仪象台后方的地面,轰的一声,那片地面被压出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碎石四溅。但水运仪象台本身,毫发无伤。 啧! 牛顿脸色难看。 他的力量可以作用于固体,可以作用于气体,甚至可以作用于灵质,但水不同。 水会在受到力的瞬间改变形状,让那股力量从它的表面穿过,他根本无法找到一个稳定的支点来触发反作用力。 他可以对水施加力,但水不会给他一个等大反向的反作用力,因为水在受力的一瞬间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形状了。他的能力,在这座水流巨构面前,被从根本上削弱了。 必须攻击那些灵质组成的结构! 第227章 计划被迫开始 在静滞域中的战斗持续进行之时,另一处空旷的殿堂内。 约翰·伯努利歪着头,将空酒杯在指尖转了一圈,杯口在烛光下泛着光: “我听说你今天又被圆桌骑士们追着杀了一天,老鼠们果然是阴沟里待久了,果然连怎么晒太阳都不会了” 他的目光落在阴影中脑壹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视线缓缓扫过他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与小臂上焦黑的灼痕,嘴角的笑容又加深了一分。 “啧,最近死了多少次了?三次?还是五次?我杀你一次,牛顿杀你一次,哦,还有那位神秘人” 约翰伯努利的笑容骤然恶劣起来。 “我看你这副模样,恐怕用不了几回[忒修斯之船]转移了吧” 脑壹没有说话,或者说,他已经习惯对方的嘲讽了。他伸手从衣袋中取出一只小药瓶,咬开瓶塞,将瓶中灰绿色的粉末均匀地洒在伤口上。 一时间,伤口边缘的焦黑组织开始剥落,露出下方新生的嫩肉。 脑壹活动了一下刚刚愈合的肩膀: “我姑且也是艺术天光承认的奇迹位阶,别的不说,至少灵魂方面还是没那么脆弱的” 约翰·伯努利嗤笑一声,靠在椅背上: “艺术天光的奇迹位阶,是什么很难成就的东西吗?说白了不就是能熬吗,熬死所有同时代的天才,活到最后,可不就成了大师么” 脑壹懒得和他争论: “我花费资源将你重新复苏,不是为了听你在这阴阳怪气的。那天到底是谁定点击杀了你?我那时正顶着你的名号跟牛顿周旋,花园也按照约定引动了阿波菲斯,本来那天就该尝试压制伪王,拔出石中剑” 按照他的计划,那天晚上本该收网的。先是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自称梅林的家伙,联合圆桌骑士,硬生生把阿波菲斯给按了回去。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罢了,一枚试探伪王深浅的棋子,丢了也就丢了。 可问题是——他这个真正的开膛手,本该藏在阴影里等着收网,约翰·伯努利作为明面上的替死鬼,去跟牛顿打一场,然后死掉,把所有人的视线钉死在他身上。 结果同一个晚上,两人同时被人盯上了,一个不落,都被人端掉了! 三个关键节点,最后只有赛特成功顶替了赫尔墨斯。其余两个,全部失败。 脑壹的心中并无愤怒,反而是一种惊叹,像是猎人嗅到了陌生猛兽的气味。 约翰·伯努利耸了耸肩:“那人显然很了解你的手段,刻意做了记忆清除,而且下手也很快。我只记得有水流声,和仿佛金属切割的声音,然后就没了” 他顿了顿:“如果不是你对我的能力做出如此多的限制,我未必会惨败” 如果不对你的能力做出限制,你第一个动手的一定是我…… 脑壹才不会照顾这个傲慢数学家的自尊心,他皱起眉头,深深地陷入思考,他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可是又说不上来。 约翰·伯努利往前凑了凑,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好奇: “行了,别一个人闷着头想了。你那个宝贝计划,从头到尾都捂得跟什么似的,我也懒得打听全部。但你至少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推迟天光的诞生?提前安排人取走蒙恩者的身份?还是想办法削弱不列颠” “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想明白那个神秘人到底想干什么。毕竟论算计人这种事,我好歹也是从学术斗争那片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脑壹沉默了片刻。出乎约翰·伯努利的意料,这一回他没有敷衍,没有绕圈子,而是直接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定论的实事: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这些,恰恰相反,我们想要帮住不列颠召唤出天光,帮它完成这场巡游。只是手段残忍了一点,长远来看,我们还帮它节省了七年左右的时光” 约翰·伯努利愣了足足两秒,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世纪笑话一样,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哈哈大笑: “我的天啊,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醒时长祷会帮不列颠召唤天光、提升国力?你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你们的吗?疯子,邪教徒,想把整个世界拖进原罪的阴谋家。你现在告诉我,你们其实是在做好事?” 他顿了顿,像是要接受这个荒谬的现实:“这比说教皇明天会宣布自己是无神论者还离谱” 脑壹没有理会约翰·伯努利那阵肆无忌惮的笑声。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被红笔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手指在白教堂区之间来回摩挲了两遍,像是在试图用触觉从纸面上摸出某种被忽略的线索。 水声。金属切割的声音。干净利落的击杀。记忆被精准删除。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对方对他的计划,对他的人员布局,甚至对约翰·伯努利的能力限制都了如指掌。 可这个人既不是牛顿,也不是圆桌骑士,更不是那个自称梅林的家伙。那会是谁? 他忽然停住了指尖。目光落在东区那片被红笔圈出的区域上,高斯。这个名字从他脑海中划过的时候,脑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沉默片刻。 脑壹从衣袋中取出一枚六面骰子。骰子呈象牙白色,表面刻着细密的金色符文。 他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将骰子轻轻抛在桌面上。 骰子在桌面上旋转了几圈,然后停下。 小型的占卜术式启动。 第一个问题:来日教会有成员已经抵达伦敦。 结论:否定。 为了这个答案,脑壹又付出一条命的代价,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内,来日教会果然还被拖在婆罗多,无力干涉不列颠,和他的预料一致。 他重新拿起骰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再次抛下。 第二次占卜:高斯在婆罗多。 结论:否定 这个结论令脑壹沉默,他甚至怀疑眼前的占卜是不是出了问题,受人干涉。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高斯是被来日教会救走,于情于理,高斯现在都应该是跟着来日教会的成员行动才对。 他第三次掷下骰子。 第三次占卜:高斯已经抵达伦敦? 结论:是。 脑壹看着那面骰子的结果,沉默了许久。对于一直行走在神指引道路上的虔诚信徒而言,这是一种他极少体会到的情感,所谓的被事实本身击中的茫然。 他缓缓收起骰子,抬起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比刚才急了一线: “来人!” 一名原本是监视伯努利的侍从无声地从阴影中现身,垂首待命。 脑壹没有废话,语速比平时快了一截:“牛顿最近的情报在哪?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的行踪记录,全部调出来” 侍从愣了一下,显然极少见到脑壹用这种语气说话。他迅速消失,过几秒后,又再一次出现: “大人,剧本最后一次确认牛顿的位置,大约是四个小时前,是在他自己的那处小屋子里” “荒唐!” 脑壹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也就是说,到目前为止,剧本已经将近四个小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牛顿的新情报” 他直接站起身,动作之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椅子倒在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约翰·伯努利坐在原地,看着脑壹那道几乎是冲出房门的背影,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他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能让这条阴沟里的老狐狸跑起来,看来事情比我想象的还有意思” 第228章 脑壹与牛顿 水运仪象台已经被摧毁过一次了。 就在几分钟前,高斯察觉到牛顿找到了水流的破绽,即将从内部瓦解整座巨构。他没有犹豫,直接引爆了核心。 将内部充满巨大灵质的水运仪象台当成不分敌我的巨型炸弹用。 好处是明显的,彩色的光芒在城市中央炸开,将方圆数十米的一切掀飞上天,此处静滞域内,以三人为中心,肉眼可见之处,尽皆是废墟与烟尘,完全没有了城市的样子。 牛顿在爆炸前一刻用能力将大部分冲击偏转到了地下,但仍然还有小部分直冲而来。 兰斯洛特为了保护他,取出一面红底金十字的大盾,几乎要被那种冲击力撞穿了地面才停下来,全身的铠甲碎了大半,露出下方血肉模糊的肩膀。 所幸,牛顿安然无恙,不然以他的凡人躯壳,会直接死在这波爆炸里。 但高斯也没有讨到便宜。自爆的代价是无差别杀伤,他自己同样被波及,全力恢复之后,他的右臂任然留下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的灼痕,外套碎成布条挂在身上。 他趁着烟尘未散,重新翻开了那本《牧亚的熟人魔法》。 现在,水运仪象台第三次亮起。 三个人站在各自的废墟上,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月光从破碎的云层中洒落,照亮了这片被反复犁过的战场。谁也没有先动。 兰斯洛特站在废墟中,目光阴沉。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当前的局面。 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的,不仅战斗力强悍,而且准备充足,每一次出手都留有后手,每一次后撤都算准了时机。 他原本想过摇人,只要打破这层静滞域,把外面的圆桌骑士叫进来,人数优势就能扭转战局。 但自从他第一次强行击穿静滞域的壁垒闯入战场之后,对方似乎就留了个心眼。高斯在后续的战斗中,明显加固了静滞域的结构和隐蔽性。 不过,幸好。 连续的高强度战斗,断肢重生,两次召唤那么巨大的灵质构造物,一次引爆核心,灵性也总该到极限了。 兰斯洛特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蹬地而出,脚下的碎石在他发力的一瞬间炸裂开来,整个人如同一颗银白色的炮弹,直直飞出。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是天上的水运仪象台,而是地上严阵以待的高斯! 他要速杀! 只要高斯死了,水运仪象台照样会停止! [绕湖之物,为湖畔之铁] [精灵所锻造,赠予最高贵的骑士] [无毁的湖光!] 一道湛蓝色的光芒在他掌中凝聚,如同一汪从湖心深处升起的月光,缓缓延展成一柄修长的双手剑。 剑身呈现出一种介于银白与淡蓝之间的色泽,剑刃的边缘流转着细密的波纹,宛如水面被微风拂过时留下的痕迹。 无毁的湖光。传说中与誓约胜利之剑齐名的姐妹剑,湖中夫人赠予最高贵骑士的馈赠。 兰斯洛特握紧剑柄,剑刃在夜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破空之声,直斩向高斯的脖颈。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道,最决绝的杀意! 高斯没有后退。他在兰斯洛特出剑的同一瞬间,伸手探入腰间破碎的外套内侧,抽出了一柄匕首。 那匕首极短,刃长不过一掌,通体漆黑,像是用黑曜石打磨而成,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反光,仿佛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击杀什么。 他握住那柄匕首,迎上了兰斯洛特的剑锋。 剑与匕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其清脆的、像是瓷器碎裂般的鸣响。 两人周围的空气在那一瞬间炸开,爆发一圈环形的气浪,将地面的碎石和烟尘推向四面八方。 兰斯洛特手中的无毁湖光微微震颤,像是惊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又抬起头,看向高斯手中那柄漆黑的匕首,目光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意外。 “这是什么东西” 高斯嘴角翘起,回答: “从原典得到的技术,专门针对骑士身份所锻造而出的匕首,感觉如何?” 兰斯洛特的眼神在月光下骤然一沉。他没有再问第二句,手腕一抖,无毁的湖光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高斯侧身避开,匕首贴着他的手腕翻转,格住剑刃,两柄武器再次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兰斯洛特的攻势连绵不绝,剑刃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每一剑都带着沉重的力道,逼迫高斯不断后退,闪避,格挡。 但高斯的步伐虽然略显迟缓,却始终没有露出致命的破绽,匕首在他手中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总是恰到好处地挡住兰斯洛特的剑锋。 匕首接大剑,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情况,就这样发生了。 两人在废墟中快速交手数回合,剑与匕碰撞的鸣响在夜空中接连炸开,碎石在他们的脚下翻涌。 兰斯洛特忽然察觉了不对劲。牛顿站在原地,没有动。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目光低垂,像是在看自己的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愣在了原地。 兰斯洛特心中一凛,虚晃一剑,拉开距离,转头看向牛顿的方向,开口喊道: “大人?” 没有回应。牛顿依然站在那里,低着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兰斯洛特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剜向高斯,声音里压着怒意:“你对他做了什么?” 高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片刻,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预料之中却又难免遗憾的意味: “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 牛顿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空间中。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蓝光。 像是置身于一团尚未成型的彩虹中央。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伤口不见了,破碎的衣服恢复了原状,左腿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也消失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 脑壹站在他不远处,姿态安稳,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像是一直在那里等他。 牛顿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微微挑了挑眉毛,像是看到了某件意料之中,却令人不快的事情: “竟然真的还活着,倒是我小觑了你的韧性” 他环顾四周的白光。 “不过能将我的意识截留于此,是此前交手时,你在我身上埋下了什么术式?” 脑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 “还请您原谅我的无礼之举,毕竟静滞域虽然能隔绝空间,但防不住一位艺术天光的求知者,尤其是当他的目标是一位已经陷入疲惫” 他顿了顿: “那位高斯先生是从未来回来的。他拥有几乎所有关键人物的情报,包括你的能力,习惯还有弱点。他是做足了准备才来到你面前” 牛顿没有接话。看向脑壹,等待他的下文。 “我可以帮助你,牛顿先生” 脑壹迎上他的目光,声音郑重: “我可以帮助你再活一世,我可以让你成为幻想天光的蒙恩者,拔出石中剑,坐上那张你应该坐的位置” 牛顿像是听到了一个精心编织的笑话时才有的愉悦,几乎要笑出了声: “你准备让我,一个死去多年的人,成为一道以革新,创造,幻想为名天光的蒙恩者?你就不怕喧嚣与寂静的绝罚?” “为什么不能呢,牛顿先生” 脑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语气认真: “在天光学这个领域,除了神之时代的神明,没有人比我们走得更远。况且,神明们也曾如此行事,不是吗,为人类赢下生命天光,划定生存天光,那一一场对巨兽古族的隐秘屠杀,我们都有完整的记录” 他的语气中没有炫耀,只有一种笃定,像是站在更高处俯瞰全局的从容。 “您所顾虑的,我们早已走过一遍了” 牛顿看着他,然后微微一笑:“好啊” 第229章 好啊 牛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一笑: “好啊” 脑壹看着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也笑了: “您在敷衍我” 牛顿没有否认,只是微微歪了歪头: “你猜?” 脑壹的笑容没有消失,但手却攥紧成了拳头,为眼前的人感到……愤怒。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拒绝我?” 他没有等牛顿回答,便冷声说道: “这明明是绝佳的好时机!不列颠将接收本次天光巡游的所有收获,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浪潮会从这里席卷整个欧洲,蒸汽机将改写所有国家的命运,铁路会像血管一样遍布大陆,工厂的烟囱会比教堂的尖塔更高” “伦敦会成为世界的圆心,金融、科技,军事,所有领域的巅峰都将汇聚于此。因此而带来的反哺,甚至可以让王座上的那位王者,借此摆脱原罪留下的伤势,重获新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牛顿: “而您,您将获得第二次生命。您将以幻想天光蒙恩者[未来学者]的全新姿态归来,不再受凡人躯壳的限制,取回生前的[宏伟]位阶!” “您将亲眼看到您开创的那个时代,走向您从未想象过的高度”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我读过您的一生。您在剑桥的那些年,您在皇家学会的那些年,您写下《原理》的那些夜晚,您从来不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您不应该拒绝这样的未来!” 牛顿摇了摇头。 “如果按照醒时长祷会的内部分级,这样的行动,你应该是[脑]吧,考虑到只有你一个,你应该是脑壹吧” 他看着眼前的敌人,眼中不乏鄙夷和怜悯。 “不明白?不,你很明白。你只是不愿意承认,你开出的价码,对我而言一文不值一提,《原理》之后,我研究的是什么,炼金术,神学,年代学,后来者总爱把那些当成老糊涂了的消遣。可你唯独不应该” 他停了下来,与脑壹之间只剩下三步的距离。 “你既然读过我的一生,就该知道,我对巅峰这种东西,毫无兴趣” 脑壹咬牙: “我不能理解” 牛顿叹息。 “我也没指望你这种人能理解,我曾经说过,我就像一个在海边玩耍的孩子,偶尔捡到一枚更光滑的贝壳,就心满意足了。而真理的海洋,永远在我面前无限延伸” “你在试图说服一个死人去享受活人的盛宴,试图用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停滞者去亵渎象征革新的伟大天光” 牛顿的手抬起。没有征兆,那只手却径直贯穿了脑壹的胸膛,却不见伤口。 脑壹身后那片白茫茫的空间骤然裂开无数道细密的金色纹路,像是被一拳击碎的镜面,裂纹以牛顿的手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脑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只手,又抬起头,看向牛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淡定。 牛顿一字一顿:“而我,不允许”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在白茫茫的空间中回荡,金色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疯狂扩散,最终轰然炸裂成无数碎片。光芒刺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坍塌。 脑壹的身影在碎片中逐渐模糊,但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牛顿的脸。 “那很遗憾” 他的声音在崩解的空间中变得遥远而飘忽:“我们就是敌人了” 下一刻,空间稳固,裂缝消失。 一间狭小的房间内,白色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照亮了排列整齐的病床。床铺一张接一张,延伸到视线尽头,仿佛没有边界。 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管线,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微弱的心跳曲线。 其中一张床上,一个浑身被汗水浸透的男人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剧烈收缩,像是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一样大口喘息。 紧接着,旁边的病床上也有人醒了。 然后是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整个房间像是被按下了连锁开关,几十个,上百个原本沉睡的人类几乎在同一时刻睁开双眼,如同在噩梦中睡醒似的,绝望哀鸣。 最先醒来的男人还来不及适应刺眼的光线,意识便重新坠入脑海中那段被反复播放的噩梦画面。 黑暗的小巷,潮湿的石板路,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蔽。可这一次开膛手却并没有遮蔽自己的面容。 那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卷曲的长发,深邃的眼窝,瘦削的下颌,以及那双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睛。 那是他在课本和历史画像上看过无数次的脸。 艾萨克·牛顿。 这比之噩梦还要噩梦,比之恐惧还要恐惧…… 男人的恐惧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他几乎是本能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牛顿!!” 他嘶哑咆哮: “开膛手!他是牛顿!!!” 所有人一同尖叫。 灵魂好似彻底被惊恐吞噬了那样。 ……… 静滞域碎裂的那一刻,高斯从半空中跌落。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地面,咳出一口带着灰尘的血沫。右臂那道灼痕还在冒着细烟,灵质的波动已经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但他没有倒下。 时间不等人。 醒时长祷会和赛特动手后,就不可能停下,在他们的合力干涉下,牛顿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戴上冠冕,拔出石中剑。 他必须要更快一些,在一切无可挽回之前! 他没有起身,就以单膝跪地的姿态,开始布置仪式。指尖在地面上快速勾勒,银白色的斩击从他指下延伸而出,辅助他刻出一个精密繁复的几何图案。 高斯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要呼唤的,是那个本该在场却被迫提前退场之神” “众神的使者,骗子,盗贼,商贩的庇护神!” 图案骤然亮起,然后化作一片浓稠的白色烟雾,以图案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弥漫开来。 声音,气息,灵质的波动,都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被吞没,仿佛那片区域被从现实中挖掉了一块。 一道无奈的声音从中响起:“我就知道我没那么容易退场” 高斯快速说道: “静滞域破碎了。牛顿很可能已经被传送到石中剑内部,醒时长祷会要让他戴上冠冕,有赛特的帮助,牛顿最多支撑三天左右的时间” “啊……三天?” 赫尔墨斯像是一个老练的赌徒在看到牌面不利,却决定加注时,那种含混着骂声与兴奋的叹息。 “听起来,我们输定了” “还没到必输的时候”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哦?你难道还从未来带了些妙妙小工具?” “没有” 高斯说:“但我知道谁手上握有王炸” 短暂的沉默。那沉默本身像一种活物,白雾在他们之间膨胀,颤抖,然后被赫尔墨斯的笑声撕开。 下一瞬,白雾拔地而起,如一枚倒射的流星,拖曳着无声的尾迹,洞穿夜空。 ……… 牧亚正蹲在阁楼的旧木箱旁翻找着什么,嘴里不时发出桀桀怪笑,高斯盘腿坐在窗边,借着月光,和苏明哲小声说话。 然后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极高的地方坠落,径直砸穿了屋顶。 碎瓦和木屑哗啦啦落了一地。灰尘扬起,呛得三人连咳了好几声。 牧亚最先反应过来,手里的东西一丢,猛地站起身,抬头盯住天花板,他侧耳听了片刻。 “上去看看” 他没有多话,踩着嘎吱作响的木梯快步往上爬。高斯和苏明哲对视一眼,随即跟上。 二楼原本是个堆放杂物的小厅,此刻半边天花板已经不翼而飞,露出倾斜的屋架和被撞碎的木层。月光从破口倾泻而下,照亮了满地狼藉的碎瓦和断木。 而在那片月光中央,一个人正仰面躺在地上。 白毛。一头银白色的卷发披散在肩头和背上,几缕发丝被夜风撩起。 她身上穿着一件洁白的短袖长袍,腰间松松系着一根绞绳编成的腰带,袍子在膝盖上方收拢,露出线条匀称的小腿。脚上是一双系带的皮凉鞋,鞋帮两侧各有一枚小巧的羽翼状铜饰。 她身边的地上横放着一根与她身长相仿的双蛇盘绕的短杖,两条铜蛇沿着杖身交错盘旋,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牧亚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从那副典型的希腊旅者行头,到那头辨识度极高的银白卷发,再到那双眼睛里特有的欠揍笑意,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赫尔墨斯?” 少女咧嘴一笑,举起一只手朝他晃了晃: “晚上好啊” 牧亚的表情一副见了鬼的样子。他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好几个来回。 “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赫尔墨斯放下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体,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唏嘘: “那可真就说来话长了” 第230章 击落天光 赫尔墨斯盘腿坐在碎瓦堆里,把那根双蛇杖随手搁在膝上,语速飞快地将所有事情都讲了了一遍。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前面三人听完,神色各不相同。 苏明哲站在楼梯口,面色很严肃。月光从破口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映出一种说不上来的凝重。 高斯则听得云里雾里。一会儿是什么赛特大战赫尔墨斯,一会儿是什么醒时长祷会早有准备。他努力想把那些碎片拼起来,但脑子里全是乱麻。 很难想象,连一天都不到的时间,居然会发生这么多事。 而且,高斯总感觉,赫尔墨斯忽略了什么。她说得太快了,太轻巧了,好像故意跳过了某些关键的环节,比如牛顿那一段。但他说不上来具体跳过了什么。 然后他就听到了牧亚惊讶的话语。 “亵渎天光?!这种事情都能办得到?” “天光又不是什么全知全能的东西,祂连有没有意识都要两说,尤其是还没诞生的天光,尚且没有明确自身的要素,这个时候的祂,只是一面镜子,倒映着人世的思潮” “人间的欲望,信仰,恐惧,希望,所有这些东西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天光的流向。祂不是什么神明赐予的恩典,祂就是生灵自己制造的洪流” 牧亚皱紧眉头:“所以你的意思是……” “如果有人能够操控天光巡游的思潮,就能反过来影响天光,不过这种事情,很难很难” 赫尔墨斯收回手,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一定程度上扭曲天光所持有的要素,比如将幻想扭转为空想,将革新曲解为改良,让那些本该无可争议的前进方向,变成原地踏步的流血徘徊” “这就是所谓的亵渎天光,不是去攻击天上的光,而是去污染它的源头”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一些: “而牛顿,就是他们选中的那个污染源” “什么意思?” “你想想看,牛顿是什么人?” 赫尔墨斯竖起一根手指: “抛开那些声名赫赫的头衔,他就是一个死人。一个命运早已停滞的死人。按照正常的流程,他从天光中获得的流量,应该来自于那些将他视为目标、想要追赶他超越他的人,那是向前看的憧憬,是推动时代进步的燃料” “可是实际上呢?” 赫尔墨斯冷笑了一声:“他那好几座疗养院里。收养的都是那些因为天光巡游而受伤的人。那些人对他是什么感情?感激,依赖,崇拜,但唯独没有胜负欲” 牧亚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只是这样,牛顿无非是再宣布退出,然后找个继承人而已” 赫尔墨斯继续说:“可醒时长祷会的人,那个脑壹,他把自己的流量,全部交给了牛顿。一个杀人魔的流量,恐惧,鲜血,死亡的意象,全都汇入了牛顿的流量池中” 她看着牧亚,一字一句地说道: “三种截然不同、彼此冲突的流量,被强行捆绑在同一个死人身上,现在他要召唤天光。你觉得那天光会变成什么样子?” 牧亚沉默了很久,目光直视着赫尔墨斯: “如果天光真的被扭曲了,该怎么解决?”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膝上那根双蛇杖,手指轻轻摩挲着杖身上盘旋的铜蛇,像是在掂量什么。 “你确定你想知道?” 她问。 “我需要知道” 牧亚的语气不容置疑:“不只是怎么解决,我还要知道,如果放任不管,这个国家会变成什么样” 赫尔墨斯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 “那我给你看点东西” 她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牧亚周围的景象骤然一变。 碎瓦,月光,破旧的阁楼,全部消失了。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灰蒙蒙的街道上。 天空被浓烟遮蔽,太阳像一个苍白的圆盘挂在烟雾后面。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和硫磺的味道,呛得他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街道两旁是高耸的砖墙厂房,窗户狭小肮脏,里面传出机器轰鸣的声音。远处,一排排低矮的工人住宅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冒着黑烟。 人们拥挤地坐在一起,呆呆地望着他的方向,仿佛连悲伤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牧亚低头看去,街边的水沟里流淌着黑色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恶臭。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孩蹲在墙角,瘦骨嶙峋的手在地上扒拉着什么。 也许是食物,也许是煤炭碎屑。 场景再次变换。 他站在一座巨大的港口码头边。货船密密麻麻地停泊在水面上,桅杆如林。工人们扛着沉重的货物,在跳板上蹒跚而行,监工的鞭子在空气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远处的海关大楼前,一群穿着体面的商人正在交谈,手中的账本记录着来自殖民地的每一笔收益。 他看到了船舱里锁着的铁笼,笼子里是蜷缩着的人影,皮肤黝黑,眼神空洞。 他看到了工厂里那些和他刚刚看到的孩童一样年纪的孩子,手指被机器碾断,倒在血泊中无人问津。 他看到了雾都街头冻饿而死的流浪汉,第二天早晨被马车拉走,像清理垃圾一样。 场景再次变换,且速度越来越快。 炮舰轰开他国的国门。罪恶流入市场,毒害着一个又一个文明。土地上的人民被驱离家园,在枪口下被迫迁徙。森林被砍伐,河流被污染,大地被挖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只为掏出地底深处的煤炭和矿石。 前所未有的战争席卷这世界,蒸汽机轰鸣,铁路延伸,工厂像野草一样遍地生长。 而在这一切之上,红色的天光高高飘扬,周而复始的向世界施加影响。 [什么才是罪恶?] [是那声声轻描淡写的叹息吗?当苦难就在眼前,人们转过头去,说世道从来如此,说总有人要牺牲,说历史的车轮总要碾过些什么] [什么才是罪恶?] [是那面永远高悬的旗帜吗?它变幻颜色,更换口号,却始终在那里,告诉人们该往哪里看,该恨谁,该信什么。一代代人仰望着它,忘了低头看看脚下的尸骨] [红色的血,无色的泪] [或许这才是罪恶] [毕竟,祂如此庞大,如此古老,如此无常] [以至于人们仰望祂时] [竟分不清那是明日朝霞,还是昨日晚霞] “我们接下来的举动将影响整个世界” 赫尔墨斯说:“从遥远的东境到西境,乃至数百年后的人们,我们会成为历史,诸国的学者们会追溯今天发生了什么,企图借用我们的视角,见证新时代的开端” 牧亚打断了祂: “悲剧也好,壮举也罢,这些根本无所谓,后人怎么定义,那是他们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却坚定: “我现在要做的事,不是为了让他们在几百年后歌颂我们。而是为了让那个幻境里的画面,彻底消失” 月光从破屋顶的豁口落下来,把祂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只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亮得不太正常,似乎在笑,带着几分狡黠的意味。 “我倒是有一个一劳永逸的计划” 赫尔墨斯语气像是在讲今天晚饭吃什么: “雅努斯的源典,在这个时代确实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捞不着。但只要有个受祂青睐的大好人,就能把源典重新召唤出来。在我的帮助下,短暂完成登神仪式,新的雅努斯就此诞生” 祂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以新神的权柄和能力,虽然关不上天光那条通道,但有一件事绝对可以做到,那就是中断牛顿的复苏,把他彻底按进[寂静]里,再也翻不了身” 她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 “顺便提一句,牛顿本人对此并无意见” 牧亚感觉赫尔墨斯一直在看他,带着几分玩味和几分审视。 祂在试探些什么。 但他毫不在意。 因为年轻人从来就没有准备按照祂的计划来。 “我有一个更好的计划” 他说。 赫尔墨斯把双蛇杖抱在怀里,双手交叠按在膝盖上,然后将下巴搁在手背,摆出一副十足乖巧的听众姿态。 像是小孩子在拆礼物之前那一瞬间的好奇和期待。 “洗耳恭听” “不管怎么说,都是要阻止这一次天光的降临” 牧亚没有铺垫。他就站在那片碎瓦和月光之间,在两人一神的注视下,把下一句话平平淡淡地讲了出来。 “那个顶着天光名号的怪物,我会在它即将升起之前,将它击坠” 第231章 鸟儿将要歌唱明日 夜色深沉,泰晤士河面上漂浮着一层薄薄的雾霭,远处的钟楼在月光下投出模糊的轮廓。 赫尔墨斯站在一处废弃的码头栈桥上,双蛇杖拄在身侧,杖身上缠绕的金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时间不多了” 赫尔墨斯开口:“关于你的任务,我就不一一说明了。你只需要知道,你要回去,尽可能搬救兵” 苏明哲沉站在那里。夜风从河面上吹来,卷起他月白色长衫的下摆,在月光下翻卷如浪。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在下会意外什么?” 苏明哲的态度依旧谦恭。 “意外我让你回震旦。换个人听了这个安排,好歹会问一句为什么是他。你倒好,站在这儿跟块石头似的,连个表情都不给” 她把双蛇杖往肩上一靠:“是你早就猜到了,还是你本来就打算回去?” 苏明哲没有接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赫尔墨斯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了下去: “水运仪象台,不是贵血却酷似贵血,对吧?第一个天文钟,由至少五个范式所组成的奇迹方程。你的祖宗曾一代又一代的优化它,做梦都在想它能光耀门楣,福泽子孙” “结果呢?无穷造化是有了,灭顶之灾也来了” 双蛇杖抬起,杖尖遥遥指向苏明哲的胸口。 “你已经二十八了。按你们家的平均寿命,你最多还剩十年。想救你自己,救你们家,就两条路:第一,你们家自己出个皇帝,拿到统合天光的蒙恩资格,第二,让幻想天光彻底降临”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放在以往任何时代,这都是痴人说梦。但现在,曾经不可能的事,忽然有了希望” 夜风更紧了一些,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 她转过身,望向河对岸灯火稀疏的城市轮廓,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认真的意味: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安享其成。反正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的” 苏明哲沉默了片刻。 夜风从他身侧掠过,月白长衫的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却像一尊钉在栈桥上的石像,纹丝不动。 “阁下费心替在下算好了寿数。一条残命还剩几年,自己都不知道,倒要劳烦旁人来提醒,说来也是惭愧” 他目光清正,不见悲喜,抬手,向赫尔墨斯拱手一礼,官服的袖袍在夜色中划过。 “圣人言: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在下不敢妄比先贤,但有一句话是认的,天下事,总得有人去做。若人人都等着旁人出头,那这世间便永远不会有天亮的时候” “请阁下指路。在下此去震旦,该寻何人,才算得上雪中送炭” ……… “所以,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皇家学会的会址就在伦敦市中心,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廊前立着两根爱奥尼亚柱,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微微凹陷。 赫尔墨斯大步走上台阶,推开门,双蛇杖在手里随意晃荡,像个来参观的游客。 高斯跟在后面,步子明显慢了半拍。他下意识地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布料里。 走廊两侧挂着历任会长的肖像,那些油画里的人像目光沉静,仿佛正在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当然是找帮手啊!你的任务就是凭借你的聪明才智去动摇牛顿身上的流量,不过仅凭你一个人,怕是有点困难哦” “那你带我来这里到底有什么用?哪里有找帮手,是从敌对阵营里找的” 高斯压低声音:“皇家学会不可能帮我们的” 赫尔墨斯回过头看他:“哦?何以见得?” 高斯皱了皱眉: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天光降临,谁拿到就是谁的造化。牛顿若成了,不列颠便是最大的赢家,换作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就算牛顿不愿意,难道不列颠的其他人都不愿意?” 他顿了顿,见赫尔墨斯不说话,又补了一句:“我说得不对?” “有一说一,确实” 赫尔墨斯点点头:“站在国家的立场上,这笔买卖稳赚不赔。几十年的代价换一个时代的领先,换谁来当领导者都会算这笔账” 祂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站在求知者的立场上呢?” 高斯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赫尔墨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 “你觉得皇家学会是什么地方?是为国王陛下服务的文书机构?还是替内阁算账的账房?” 祂摇了摇头:“这里是求知者说了算的地方。而求知者跟政客对天光区别在于,政客算一时的利弊,求知者则放眼未来” “不会有求知者愿意给自己的灵性质变上强度” 高斯沉默了。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向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声音放轻了些:“走吧,进去看看。看看你说的‘不可能’,到底有多不可能。” 祂迈步走上台阶。 大门在两人面前缓缓推开。 门厅里的景象让高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煤气灯全部亮着。光线沿着走廊一路蔓延,照亮了每一寸空间。走廊两侧站满了人,有穿着旧燕尾服的老者,有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绅士,还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手里捧着笔记本,安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方向。 听到脚步声,所有人同时抬起了头。 那一瞬间高斯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好像他们一直在等。 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尽头。 班克斯站在那里。 他两鬓苍白如霜,面容消瘦,颧骨高高凸起。身上绑着纱布,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筋分明的手腕。右手撑着一根乌木拐杖。 夕阳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满头的白发染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脸上纵横的沟壑被光影填平了些许,整个人看起来既无愤怒,也无疲惫。 “赫尔墨斯同我看了那样的未来,我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说话” 班克斯如今才三十多岁,可他看上去,却要比老人还要更加沧桑和深沉。 “我在想,那些孩子们。伯明翰,曼彻斯特,利物浦。他们连字都不认识,更不知道自己活在哪个时代,更不关心所谓的真理和进步” “他们只知道天没亮就要进车间,天黑透了才能出来,机器不停,他们就不能停” 他抬起眼,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没有泪。 “可这些分明是我们做的决定,我们写的报告,我们签的字,我们选择的沉默。然而现在,代价来了,可承担代价的,不是我们。是那些什么都没选过的孩子” 班克斯叹息: “未免,有些过于无耻了吧” 班克斯撑着乌木拐杖,从人群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走到高斯面前,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 “你就是高斯?” 高斯点了点头:“是” 班克斯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朝走廊深处偏了偏头: “跟我来。从现在开始,你就是不列颠皇家学会的外籍成员” 高斯怔了怔,转头看向赫尔墨斯。 赫尔墨斯冲他扬了扬下巴:“去吧。人家等你很久了” 高斯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班克斯的步伐。 ……… “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右手一直在掐大腿” 牧亚停下手,面不改色:“这是思考的习惯” 赫尔墨斯回头瞥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嘴角微微一弯,继续往前走。 两人穿过一条窄巷,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广场铺展在眼前,广场尽头矗立着一座庞大的建筑,灰色的石墙在夜色中显得厚重而沉默。 围栏环绕四周,每隔几步就有一盏煤气灯,火光在晚风中微微摇曳。 “我就这么进去” 牧亚看着眼前巍峨的大门,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衣物,忍不住问到: “怎么,你还想先洗个澡?” 赫尔墨斯挑了挑眉。 “别紧张,待会儿他问话,你按你的想法说就行。到了这个地步,实话比什么都有分量” 牧亚看着她。月光从高窗上落下来,在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折成两粒极小的光点。这一刻她的表情里没有狡黠或者算计,满是郑重。 “你不怕我说错话?” “我是怕你太会说话” 赫尔墨斯说:“他每天听一百,一千句漂亮话。不缺你这一句” 牧亚沉默了一瞬,然后点头。 赫尔墨斯转过身,面向殿门。她右手提起裙摆两侧,左脚后撤半步,屈膝,低头。 她保持着屈膝的姿势抬起头,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里亮得惊人。 “欢迎来到白金汉宫” 话音落下,鎏金大门在她身后缓缓打开。 第232章 击落天光之前 鎏金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将内外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牧亚站在门厅中央,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头顶的枝形吊灯没有全部点燃,只亮了中间一圈蜡烛,光线柔和地洒下来,在墙壁上投下温暖的光晕。整个空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一名侍者无声地走上前来,微微躬身,示意两人跟随。他领着他们穿过一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推开门,侧身让开。 赫尔墨斯看了牧亚一眼,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 牧亚跨过门槛。 觐见大厅比牧亚想象的更为空旷。 穹顶高耸,烛台沿着两侧墙壁排列,火焰在静止的空气里笔直燃烧,没有一丝摇曳。地面铺着深红色地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大厅尽头的高台之下,像一条凝固的血河。 高台之上,不列颠之王端坐在王座上。 这位王者符合牧亚的所有刻板印象。 威严,强大,戴王冠,执权杖,坐姿端正,却并不僵硬。 王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深红色帷幕,从穹顶垂落至地面,褶皱厚重如山峦的阴影。 王没有说话。他从牧亚踏上来的第一步就在看他。 “你的名字,冒充梅林的狂徒” 王开口了:“赫尔墨斯在通报里提过一次。但这一次,我想听你自己说” “牧亚” 牧亚回话:“陛下,我名为牧亚” “牧亚”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调没有什么起伏:“赫尔墨斯用夸张的语调告诉我,将会有英雄挽救这一切,而你挽救一切都办法是,将天光击落” “天光照拂大地已有千年,诸国仰之如日月。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做到?凭黑度的位阶?凭神明的加护?还是凭你一腔少年意气?” 牧亚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赫尔墨斯说话向来夸张,陛下比我清楚” 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她说我是英雄,但我清楚,我从来没有挽救这一切的能力。我只是恰好站在这个位置上,恰好手里有能做事的东西,恰好看见了别人没看见的后果,然后我决定不能假装没看见” “朕登基也有五十余年了,见过太多想要改变世界的人。他们有的带着刀剑,有的带着银票,有的带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他们走进这间大厅,站在你站的同一个位置上,说出他们的宏图大业” 王的目光没有离开牧亚的脸。 “他们都失败了” 他顿了顿。 “朕不是要打击你。朕只是告诉你一个事实,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容易被改变。如果你只是因为年轻,因为热血,就想要如同狂热的殉道者一般,为自己的愿望献身,那只会白白葬送一条性命”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牧亚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他只是站在那里。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 “但我不是为了改变世界才站在这里的” “我是为了不让世界变得更糟” 王座上的人眉毛微微一动,但没有打断他。 “陛下刚才问我,凭黑度的位阶?凭神明的加护?还是凭一腔少年意气?” 他抬起眼,目光清正: “都不是” 牧亚抬起手,探入怀中,取出两本类似书一样的源典。 一本金红,柔和的光芒从封皮上溢出,沿着他的指缝流淌下来,其归属于雅努斯。 一本深蓝,点点星光从封皮上蒸腾而起,在他的手腕周围形成了一圈不断流动的光晕,其归属于赫尔墨斯。 随后,牧亚将两本书缓缓合拢。 那一瞬间,一道炽烈的光芒从他的掌心迸发而出。 譬如烈日与烈日相撞。 并非是烛火那种摇曳的光,也不是阳光那种铺天盖地的明亮,而是那种像是被压缩了千百倍的光线,从他双手合拢的缝隙中刺出。 那光芒仿佛不可阻挡,将他的整双手照得近乎透明,连骨骼都变得清晰可见。 光芒向上攀升,如同一道无形的支柱,直抵穹顶。烛台上的火焰在这一刹那黯然失色,所有的阴影都被驱散,整个觐见大厅亮如白昼。 [命运之杖] 侍者与幕后的骑士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抬手挡住了眼睛。 但王没有。 他只是在光芒扑面而来的那一刻微微眯了一下眼,然后重新睁开,迎着那轮烈日般的光辉,直视牧亚掌中那根正在成形的长杖。 金红色的光芒与深蓝色的星光缠绕、交织,攀升,在牧亚面前的位置凝成了一根权杖的轮廓。一种如门扉开合,一种如道路蜿蜒。 杖头没有宝石,没有雕饰,只有一道极细的光柱从杖心向上冲出,直抵穹顶。 然后下一秒,权杖消散。 觐见大厅重新暗下来。烛火重新开始摇曳,但比之前暗了至少一半,像是被刚才那道光芒抽走了大半的力气。 杖身上的金红与深蓝同时褪去,光纹一圈一圈地暗下去,从杖头到杖尾,只剩下几缕极细的光丝在牧亚指缝间缠绕了片刻,也散尽了。 牧亚站在原地,他脸色白得不像活人,额头渗出的冷汗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几乎要站不住。 王座上的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是命运之杖?” 王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曾经教会的杀手锏。朕在密档里读到过它的记载,教廷最深的隐秘之一,据说能切开天光与凡世之间的界限,轻易摧毁一切灵质造物。朕一直以为那只是个传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亚身上:“你是他们培养出来的人造人?” 王摇了摇头,不等牧亚回答,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 “不,不对。人造人用不了这个,这种东西对灵魂的纯度一定是有要求的,而且,教廷一直对此严防死守,人造人接触不到这样的机密” “真有意思。你有这个资质,却受限于位阶,你好像不能长久地维持它,就仿佛……是凭空而来似的,算了” 王座上的人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继续追问命运之杖的来历,也没有再探究牧亚的极限。 “命运之杖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东西。能在你手里重现,说明你身上确有不同寻常之处” “但你应该清楚,在不列颠的土地上,没有任何兵器能压过石中剑,最多持平” “石中剑扎根在这片岛国的地脉深处,与不列颠的命运绑定在一起。它不是一件可以被击败的武器,它本身就是这片土地的意志”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牧亚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他只是站在那里,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然后王座上的人开口了:“上前来” 牧亚微微一怔。他没有立刻动,目光落在王座上那张威严的面孔上,似乎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朕让你上前来” 王又说了一遍,语气依然平稳,没有不耐烦:“我会告诉你一些关于亚瑟与石中剑的隐秘,你既然要去做英雄,就该知道一些你原本不该知道的隐秘” 牧亚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赫尔墨斯,后者没有任何表示,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去吧。 他转回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向前。 “靠近些” 王说:“接下来朕要说的话,不能被第三个人听见” 第233章 拒绝 脑壹站在窗前。 窗外的夜空不像往常那样漆黑。一道暗红色的裂缝横亘在天际线上,像是有人用刀在夜幕上划了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裂缝的边缘泛着微弱的光晕,一明一暗,如同某种巨大生物在呼吸。 天光即将破壳而出。 这本该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一切都按祂的剧本推进:时间,地点,条件,每一个变量都被执行到最优解。 早在十几年前,脑壹就和自己的同僚们对本次的行动有过相关会议,当时的他们敲定了本次计划的前期流程。 针对原本的蒙恩者高斯,刺杀对计划可能有影响的官员,袭击不列颠的天光矩阵,将花园的力量从遥远的未来带到现在…… 可唯独在牛顿复活后怎么处理这一点上,出现了分歧。 有人主张击杀牛顿,毁坏天光,干脆利落,不留后患。有人反对,认为毁坏天光等于痴人说梦,不如召唤原罪的列王,把整个时代拖回去,从头再来。还有人沉默,等着看风向。 每一种方案都有人坚持,每一种方案都无法让所有人信服。会议陷入了僵局。 自己是怎么说服其他人接受自己的计划的,他其实已经忘的差不多了。 但他很清楚的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个任务时的情景。 手指忍不住地颤抖,连琴都握不住。 绝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那种从脊椎底部窜上来,充满全身,让人头皮发麻的兴奋。 同时针对高斯和牛顿,两个时代最顶尖的头脑,两个站在人类智力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不是一场战斗,这是一场表演,观众是整个世界。 而天光的破壳而出。这是他剧本中最完美的篇章,数十年的筹备,三股流量的精密捆绑,牛顿的位阶与名望作为承载容器! 他甚至在三天前就已经拟好了天光降临之后第一周的行动纲要:收购公司作为马甲,向不列颠王室递交合作方案,利用灵质蒸机技术换取整个西境的通行权,在十年之内让工业革命的烟囱从伦敦一路排到君士坦丁堡。 历史的车轮会沿着铺好的轨道滚滚向前。 即便醒时长祷会,会在短时间内遭受剧烈的打击又如何? 未来会是他们的。 直到牛顿拒绝了他的提议。 为什么? 脑壹站在窗前,望着那道红色的裂缝,手无意识地抚摸窗户。他的目光从没有离开那条裂缝,但很明显,这位信徒在想其他事情。 门被推开了。 脑壹没有回头。 他的手指停在窗棂上,刚才无意识的抚摸戛然而止。 光晕映在男人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两半,一半是惯常的平静,另一半被红光浸染,看不出深浅。 “伯努利” 他念出了来人的名字: “我已经放了你三天自由的时间。你为什么还要走进来” 伯努利在房间中央站定,将手杖随手搁在桌沿,偏了偏头: “自由?”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把我从喧嚣中复活,让我像一个傻子似在那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等了几天几夜,然后开门,告诉我你自由了,你觉得我会感激涕零地连夜订船票回巴塞尔?” 脑壹没有回答。 伯努利自顾自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沙龙: “说实话,有点失望” “我还以为你会有点更生动的反应。比如摔个杯子,或者对着窗户骂两句,毕竟你十几年写的计划,男主角牛顿连第三幕都没撑到就罢演了。结果你就这么站着,摸着窗户,像一个失恋的小姑娘” 脑壹终于转过身来。 “为什么?你一开始就知道我说服牛顿会失败,明明我所设计的未来中,他所获得的利益是最大的” 伯努利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那个笑容的给人感觉发生了变化,语气中的讥讽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的好奇: “你居然真的觉得自己会成功?” “等等。我听说醒时长祷会的总部在原罪里。你在那里待了多少年?” 脑壹平静地回答:“从出生到现在” 伯努利挑起一边眉毛。 脑壹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波动:“这是我第一次来人世” 伯努利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他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物种。 他声音里那种华丽的嘲讽已经完全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诚恳的感慨。 像是看傻子。 “原来如此。你从来没见过人世是什么样子” 脑壹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莫非以为”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我是那种什么都不明白的小白花?” 伯努利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脑壹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没有什么起伏,但语速略微加快了一些, “我在原罪中见证过七个世界的黄金时期和陨落时期。我看到过一个文明在最后的时刻里烧光了所有的书籍取暖,看到过另一个世界的神明在坠落之前把自己的信徒一个个毁灭” “看到过时间本身在一个濒死的世界中倒流,所有的人都在倒退着生活,直到退回子宫,退回虚无” 他顿了顿:“我见过最疯狂的冷静,也见过最冷静的疯狂。我见过的东西,比人世所能呈现的一切都要丰富。席卷世界的战争,向列王决死冲锋的勇者,神明死后的瘟疫和信仰崩塌,甚至是文明自毁,每一种我都亲眼目睹” 脑壹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太多了,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冷淡。 “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开始的问题。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来这里,当然是为了近距离观赏你失败后的凄惨模样” 脑壹觉得这位数学家突然变得很无聊,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道红色的裂缝: “失败?那你就看着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安静开始蔓延。 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抽走了声音。远处街区的马车声消失了。泰晤士河上的汽笛声,酒馆里的喧哗声,夜鸟的啼叫声,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齐齐消失。 仿佛整个伦敦城,被人按住了呼吸。 [幻想天光异象:所有机械造物的效率提高50%,所有神话,史诗,传说之物,使用代价降低50%,特殊造物额外折算] 脑壹的手指停在窗棂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因为黑暗只持续了大约两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烈日升了起来。 可烈日不会以这么快的速度向他们撞来,除非那是敌人攻击。 那是一道从地平线尽头射出的光柱,贯穿天地,像是一柄从地面刺向苍穹的光之长矛,将整片黑暗从中撕裂。 光芒沿着泰晤士河的河道铺展开来,河面被照成一片流动的白金,每一栋建筑的轮廓都被勾勒出锋利的边缘,连窗玻璃上的灰尘都被照得清晰可见。 [湖中剑] 面对着那道迎面而来的光柱。脑壹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他只是看着那道将整片夜空撕裂的白金光芒,看着它在瞳孔中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光柱越来越近。玻璃开始震颤,细密的裂纹从窗框边缘向中心蔓延。窗玻璃碎裂,碎片悬浮在空中,被光芒照得如同千万颗细碎的钻石。 脑壹站在原地,只是握紧着拳头。 他明明已经为所有人规划好了最完美的未来。 每一个变量,每一步,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偏差,他都算进去了。工业革命,科技进步,国力腾飞,不列颠本可以在十年之内成为这个世界的中心。 他给了他们最好的选项。 可为什么? 为什么! 脑壹愤怒。 为什么要拒绝这样的未来! 第234章 新耶路撒冷 眼看光炮即将命中的前一刻,那座房屋在下一秒便飞了起来。 地基与地面在一瞬间断开,碎石飞溅,尘土扬起,像是有人从下方托住了整栋建筑,轻轻一抬,将它送入高空。 那如同光炮从它下方穿过,轰入后方的空地。 一道刺目的白亮从落点炸开,沿途的建筑被炸得冲天而起,砖石和木料被抛上数十米高的空中,在半空中毁灭,然后化为尘埃缓缓落下。这样的烟尘从爆炸中心向四周席卷,形成一朵缓慢膨胀的灰色蘑菇云。 而房屋安然无恙,它距离地面数百米,并且正在继续升高。 “由神那里从天而降,预备好了,就如新妇妆饰整齐等候丈夫” “城墙是碧玉,城是精金,如同明净的玻璃” 窗框开始扭转,拉伸,弯曲成圆弧的形状,玻璃碎片悬浮起来,重新排列,宛如一只只缓缓睁开的眼睛。 屋顶的石板瓦片纷纷滑落,露出下方的层层结构。 “城是四方的,长宽相等” 不断的变化之中,房屋的轮廓已经彻底改变。屋檐向内收拢,墙角向外延展,四面墙体同时升起,彼此对接,严丝合缝。 整栋建筑被塑造成一个巨大的立方体,宛如空中堡垒,边长千米有余,每一面墙体都平整得不可思议,仿佛是用同一把刀从一整块材料上切削出来的。 “这城中自有神的荣耀” 脑壹站在穹顶之下,站在高处,低头俯瞰着脚下那片被光柱轰出的焦土,又抬起头,望向白金汉宫的方向。 [伪·新耶路撒冷] 毫无疑问,仅从名字就能判断,不是那座真正的圣城。 它是仿制品,是从神那里得到的灵感,是脑壹以启示录中的新耶路撒冷为名打造的艺术品,或者一座空中要塞。 在这巨大的武器之中。只有脑壹站在穹顶之下,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世界。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要塞的内部空间:“各席位自检。” 通讯术式依次亮起,一道道简短的回报在穹顶下回荡: “第一席就位。东区观测窗开启,视野正常” “第二席就位。灵质回路稳定,输出阈值百分之百” “第三席就位。底层舱门解锁,投放序列待命” 各席位的回报在穹顶下渐次落下,通讯术式的微光逐一熄灭。 要塞外壁上的灵质回路开始流动,精金的墙面泛起细密的涟漪,整座立方体发出一种极低沉的嗡鸣声,并非是机械的轰鸣,更像是某种活物的吐息,缓慢而深沉。 第一次攻击从云中坠落。 它们落在屋顶上,落在钟楼上,落在桥栏杆上。它们的体型大约相当于一只山羊,但形态远比任何动物都更加怪异。 它们有着少女的面孔,蝗虫的身体,狮子的牙齿,面无表情,金色的头发在无风的夜空中飘动,尾巴高高翘起,末端带着一根弯曲的蝎刺。 启示录第九章曾这样描述它们:蝗虫从烟中出来,有能力如同蝎子。它们的王是亚巴顿,即毁灭者。它们被赐予的能力不是杀死人类,而是折磨人类五个月,使人求死不得。 但脑壹对这些造物的命令要简单得多:摧毁眼前的所有生命。 不列颠一方没有沉默。 白金汉宫的穹顶之上,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整座伦敦城的石板路面在同一瞬间震动了一下。 泰晤士河的河面泛起一圈圈逆流的涟漪,从伦敦塔桥一直蔓延到码头。河水沸腾,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睁开了眼睛。 圣保罗大教堂的钟声自鸣。无人拉动钟绳,无人敲击钟槌,但巨钟在这一刻悠然长鸣,像是某个古老的约定终于等到了该兑现的时刻。 从白塔顶端,一道道骑马的身影跃入夜空。马蹄踏在空气上如同踏在实地,每一步都在半空中踩出一圈金色的涟漪。 骑士们的速度在冲刺过程中不断加快,从漫步到疾驰到奔涌,像一道从天空中倾泻而下的洪流。 他们冲入虫云的瞬间,灰黄色的烟雾便被这银色的光芒撕裂,蝗虫的甲壳在马蹄下碎裂,少女的面孔在枪尖前扭曲,化为粉末。 蝗虫的残骸在半空中燃烧,灰烬如雪片般飘落在伦敦的屋顶上。 第一批冲锋的虫群已经被圆桌骑士的银光撕成碎片,但天空中的堡垒还在源源不断地释放蝗虫。 它们的数量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灰黄色的虫云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东区上空形成了一道旋转的漏斗。 “第二轮” 脑壹站在穹顶下,声音依然平稳:“释放第二波” 第二波虫群从立方体底部倾泻而出,这一次的数量比第一波更多,密度更大,灰黄色的虫云在东区上空聚集,像一条正在吮吸伦敦的长舌。 骑士们没有后退。他们重新列阵,银色的铠甲在虫云的映衬下如同暗夜中的星点,长枪再次放平,马蹄再次踏出金色的涟漪。但他们的人数没有增加,而虫群的数量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 东区的街道上,那些最初被击杀的蝗虫残骸正在融化,化为一种灰黄色的黏液,渗入石板的缝隙。 粘液所到之处,石板开始软化,路灯的光晕变得暗淡,就连空气中的灵质浓度开始急剧下降。 这是一个危险的预兆,在这样的战场中,求知者无法调动灵质,就如同鱼离开了水。 但皇家学会的学者们没有停下。 他们在骑士的掩护下分散到伦敦的各条街道上,每三到四人一组,在路口和广场处停下,从怀中取出仪器或素材,开始铺设净化框架。 他们的动作迅捷而默契,像是演练过无数次,事实上他们确实演练过,只是从未想过真的会有用到的一天。 一名年轻的学者蹲在街角,将一枚刻满符文的铜质圆盘嵌入石板上的凹槽中。他听着远处的振翅与刀剑挥砍的声音,手指都有些忍不住发抖。 但他咬了咬牙,用力按下圆盘边缘的卡扣,圆盘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固定就位。 一圈淡金色的光环从圆盘中心向外扩散,将周围三十米内的黏液残余一扫而空。 他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正要赶往下一个点位。 一只蝗虫从侧方的屋顶上扑下。 少女的面孔在半空中转向他,金色的头发在夜风中向后飘扬,狮齿暴露,蝎尾高翘。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那根弯曲的蝎尾即将刺入了他肩膀的那一刻。 一道银色的身影从侧面撞入,将那只蝗虫从他身上直接撞飞出去。 那是一名骑士,残破的面甲上还沾着虫群的体液,露出的一只眼睛愤怒而狰狞,左臂的臂甲上有一道深深的爪痕,但他落地时依然稳健,没有半分摇晃。 “快走!” 骑士抬起剑,怒吼出声,简短而清晰。 学者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他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仪器,攥在掌心,金属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身后传来金属撞击甲壳的闷响,紧接着是蝗虫尖锐的嘶叫,然后是剑刃劈开硬物的声音。 他强迫自己不回头去看,迈开步子,冲向街角的下一处净化点位。 ……… 类似的场景在伦敦的各条街道上同时上演。学者们在铺设框架,骑士们在掩护他们完成工作。 有人被牙齿咬中,有人被蝎尾刺中,有人被从废墟中扑出的蝗虫压倒,但每一次,都会有一名骑士在数息之内赶到,将伤员拖出战场,由后续的接力队伍送往后方的临时救治点。 整个过程没有口号,没有旗帜,没有多余的交流。 学者和骑士之间甚至不需要眼神示意,他们只是在做各自该做的事,像是同一台机器上不同位置的齿轮,彼此咬合,各自运转,共同维持着这台战争机器的持续运作。 第235章 准备 通讯术式在脑壹面前依次亮起,各席位的汇报声在空旷的空间中不断回荡。 “第一席报告。东区观测窗视野良好,虫群覆盖率百分之六十三,正在向西南方向扩散。骑士部队已重新列阵,预计两分钟后发动第三次冲锋” “第二席报告。灵质浓度稳定在百分之六十七,净化框架的干扰效果远高于预期,建议调整投放密度” “第三席报告。底层舱门已关闭,投放序列暂停。虫群损耗率百分之四十一,回收效率偏低,建议释放[四活物],[撒拉弗],[那兽从地中上来]…” 脑壹没有立刻回应。在听完最后的汇报后,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依然平稳:“第四席,查询新耶路撒冷的剩余能源” “百分之九十三” “第五席,雅努斯空间跳跃系统的状态?” “良好” 脑壹微微颔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或焦虑:“第三席,下一批次的虫群数量减半,调整投放分布,优先攻击净化点位” “还有,观测重点从虫群转移到骑士部队的阵型变化,每三十秒向我报告一次他们的位置分布” “唤醒沉眠在冷冻仓内的[指],[手],[腿]的信徒,让他们配合新投放的怪物行动” 脑壹的指令清晰,没有一句废话。 可他的命令下达了下去,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明明通讯术式还亮着,就仿佛死了似的,或者说:还有高层尚未发言,他们还不能说话。 一道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带着嘲讽和愉悦的笑意: “我们的脑壹大人,正在有条不紊地指挥一场漂亮的战役呢。真是令人感动” 从脑壹的背后,一张张面具飘了出来。 那些面具是瓷白色的,做工精细,边缘光滑,边缘的花纹各有特色,唯有最中心位置的图案出奇的一致。 ——两只手捧着血淋淋的大脑。 “我听说了,你最终还是选择用武力来解决问题,对吗” 脑壹没有回答。 面具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歪头打量他:“花了十几年准备的计划,浪费了我们无数的资源与心力,最终,只是为了向神证明你的无能” “别这么说” 第二张面具开口了,声音比第一张更低沉,带着一种故作同情的腔调。 “我们的脑壹大人已经很努力了。他只是没想到,人世间的活人不会遵守他的命令。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蠢而已,哈哈哈哈” 其他面具飘近了,也七嘴八舌的嘲笑着,不过,很快,第一张面具就再次开口 “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也不是来嘲笑你的。我们是来帮忙的” 很快有其他面具接话: “对,帮忙。帮你看看,你那完美的计划,到底是在哪一步开始出错的” 脑壹没有转身。他仍然站在穹顶之下,面对着那片环形视界,仿佛那些面具不值得他回头看一眼。 第一张面具飘近了一些,声音里的笑意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种更正式的语调: “行了,玩笑时间结束了” “脑壹,你的计划已经走到了死胡同。牛顿拒绝了你,地面部队陷入了拉锯,净化框架正在压缩虫群的活动空间。即便还有后手,可谁都知道,你那些精妙的布局,正在一点一点地瓦解” 它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把指挥权交出来” 穹顶下的空气微微凝固了一瞬。 第二张面具接上,语气依然带着那种故作同情的腔调,但底色已经变成了不容拒绝的强硬: “你已经证明了你的方案行不通。现在该换我们上场了。将剩余的资源,留给更需要它们的人来执行吧” 其他面具纷纷飘近,悬浮在脑壹周围,明显各有想法,但它们附和着: “交出来吧” “你已经尽力了” “会长不会责怪你” “但你必须交出来” 脑壹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那些面具,落在环形玻璃外的世界。伦敦城的灯火在下方闪烁,虫群的金色残骸还在缓缓飘落,骑士们的银色轨迹仍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战争仍在继续。 “你们说完了?” 没有人回答。那些面具僵硬地悬浮在原地,倒不是礼貌的等待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而是他们通通被禁音了。 脑壹既没有解释自己的计划,更没有回应那句交出指挥权。 他只是用一种陈述的语气,说出了下一句话: “现在,向我汇报不列颠伦敦内,所有奇迹位阶及以上人员的位置” 禁音被打开了。 第一张面具微微倾斜了一下,像是在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列颠伦敦境内,所有奇迹位阶及以上人员的位置” 脑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我需要他们的精确坐标,行动轨迹和当前状态。你们,把这个信息给我” 面具们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不同,因为它们完全做不到。 伦敦城内有多少奇迹位阶及以上的存在?不列颠之王算一个,湖中仙女的原典代言人算一个,圣保罗大教堂地下那几位沉睡的老怪物算几个,还有皇家学会,大议会,官方组织,以及些连名号都没有,只在某些古老文献中被含糊提及的东西。 他们的人数和位置,从来就不是一张可以被查清的清单。 如果这种东西能被轻易查到,不列颠早在一百年前就该亡国了。 这就好比有人要求你提供一张全伦敦所有老鼠的位置,不是技术上能否实现的问题,是这个要求本身就不成立。 你都能做到这一步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上白金汉宫? 面具们悬浮在半空中,虽然看不出表情,但任谁都清楚,它们的进退两难。 “脑叁!” 那张笑脸面具微微颤动了一下。它没有料到脑壹会直接点名。 “以伟大之神的名义” 脑壹的语气依然平稳:“告诉我,你有什么用?” 笑脸面具张了张嘴,但没有发出声音。 脑壹继续说下去: “你接管了我的通讯权限,切断了我和各席位之间的联系,带着一群人飘到我面前,要我交出指挥权。我以为你准备了更好的方案,更优的资源配置,更高效的战略部署。结果呢?” 他顿了一下:“我让你查一份情报,你查不出来。我让你证明自己的能力,你证明不了。你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闯进来,声势浩大,气势汹汹,然后呢?然后你站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笑脸面具上:“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浪费了各席位的时间,浪费了这座要塞的运算资源。你成功地证明了一件事,你不配坐在这里” 笑脸面具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很多,底气明显不足: “你这是在故意刁难” “但神选择了我!” 脑壹直视着他。 “我给你机会证明你比我更适合这个位置。你没能抓住它。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还是说………” “你在质疑神的智慧!” 脑叁的面具死死地盯住脑壹,而脑壹同样回以对视,就这样僵持了好几秒。 就在伯努利以为他们会内斗的时候,红色,象征紧急报告的通讯术式在这一刻突兀地亮起。 第三席焦急的语气响起:“报告!报告!侦测到巨大物体正在以高速向本要塞接近。预计五分钟后抵达” 穹顶下的对峙被这道声音打破了。脑叁的面具仍然悬浮在半空中,那张标准的笑脸泛着温润的光泽,但它没有再说话。 脑壹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脑叁,等待着它的选择。 终于,脑叁还是退让了,它身后的裂隙无声地张开,它迅速缩了进去,裂隙在它面前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其他面具早已在它之前退得干干净净。穹顶下重新恢复了安静。 脑壹没有回头看那些面具消失的方向。他转过身,面向环形玻璃,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不要慌,确认物体身份” 通讯术式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和低沉的交流声,片刻后,第三席的声音再次响起: “波形比对中。初步判断……是活的?” 第236章 攻城 [威尔士红龙] [赤红之龙,大地的怒火,群山腹中永不熄灭的火焰] [传说它沉睡在斯诺登尼亚的地脉深处,蜷缩于熔岩与石英之间] [在不列颠所有的旗帜都被风雨磨白之后,它仍然会是群山之上那一抹不褪色的鲜红] 红龙破云而出。 它的头颅从云层中低垂下来,修长的颈项上鳞片层层叠叠,每一次振翅都推动着庞大的身躯向前冲刺,速度越来越快。 空气在红龙面前被压缩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激波,向两侧炸开。 地面上,瓦片纷飞,招牌坠落,泰晤士河面上被犁出一道长长的水痕,河水向两侧分开又合拢,掀起数米高的浪头拍打在两岸的码头上。 龙背上,二百三十七人紧紧伏在鳞片的缝隙间。 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学者,研究员,技师,是王麾下最顶尖的那一批知识分子。 目的是为了摧毁新耶路撒冷。 此刻他们穿着统一制式的轻型灵质铠甲,面色苍白,向着天穹之上的城市越来越近。 没有人说话,但偶尔传来一两声深呼吸,暴露了每个人心底的紧张。 珀西瓦尔伏在龙颈上,目光穿透前方的云层。他的声音通过内置通讯系统传入每个人耳中: “全体注意。预计两分钟后抵达目标上空。届时听令行事,不要慌乱,不要擅自行动” 美掌公——加雷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老大,有人让我问,如果出意外了呢” “那就一分钟” 身后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龙背上的其他圆桌骑士显然听见了这段对话,紧绷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点。 人群中,一个年轻的学者紧紧抓着龙鳞,指节发白。他叫托马斯,今年二十四岁,十二个小时前才知道自己要参与的任务是什么。 攻城。 攻一座传说中的城。 他的手忍不住发抖。托马斯好几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旁边那位秃顶的老研究员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安全带分了一根过来,系在托马斯的腰扣上。 “别死了,小子” 托马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红龙突然降低了高度。他条件反射地抓紧龙鳞,手指几乎被锋利的鳞片割出血来。 他下意识抬眼。 风声呼啸。月光照亮了龙背上那些骑士的背影,银白色的铠甲泛着冷光,长剑,战斧,钉头锤挂在腰间。像是一群从古老传说里走出来的雕像。 托马斯想:“我们真的能赢吗?” ……… 红龙穿过最后一片厚云。 视野骤然开阔。 那座城就悬在前方。不是自远方慢慢浮现的,而是像一堵墙似的直接闪现贴到了所有人脸上,巨大,静止,沉默,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占据了半边天空。 它是一个完美的正方体,边长目测超过千米,通体淡金,表面光滑得不像是人工所能建造。没有接缝,没有铆钉,没有任何建造的痕迹,仿佛它天生就是这样一块完整的固体。 城墙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窗孔,此刻全部亮的光。它们是从墙体本身发出的,像是这座城在呼吸,在发光,在注视着他们。 没有人说话。 红龙的翅膀仍在拍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连龙都在迟疑。 有学者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也太大了” 加雷斯旁边低声接了一句:“启示录里说,城的尺寸是四千里见方。这个是缩小版,但显然也没缩多少” 凯哼了一声:“你读过启示录?” “我妈逼我读的,那个时代的人多多少少都会信点什么” 加雷斯说:“她说多读点经书,打仗的时候不容易死” “你信了?” “我当然不信那群神棍,我的忠诚只献给王。但现在飞在这玩意儿面前,我开始理解为什么会有人信了” 珀西瓦尔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伏在龙颈上,目光紧紧锁住那座金色巨城,眉头微皱。 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怎么了?” 珀西瓦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它太安静了” 学者一愣。 珀西瓦尔继续说:“一座这么大的造物,悬浮在空中,灯火通明。但你听,什么声音都没有” 学者竖起耳朵。 确实。没有灵质运转的轰鸣,没有人声,没有风声穿过建筑的空响。那座城就那样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一个屏住呼吸的巨人。 “会不会是因为醒时长祷会没有察觉到我们的到来” 有人忍不住试探发问。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可能是存在的,当然也有另一种可能。 敌人也已做好了准备,屏气凝神的准备着他们的到来。 刹那间,墙体猛地开裂! 宛如一只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竖直的裂隙从城池底部正中裂开,边缘光滑,内部漆黑,看不到底。裂隙的两侧蠕动着某种湿润的暗红血肉。 从裂隙中,一只手伸了出来。 托马斯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看见珀西瓦尔回头,听见他的嘶吼:“跳下去,所有人跳下去!!” 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僵住了。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把他的肌肉和神经全部冻结。他抓着龙鳞,手指僵硬得像石头。 然后一股力量从他的腰侧传来,老研究员一把扯开他的安全扣,揪住他铠甲的领口,把他从龙背上推了下去。 托马斯在空中翻滚。视野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喷气铠甲自动启动,蒸汽喷口在后背和四肢爆开,他的身体被粗暴地矫正了姿态。 他悬在半空中,大口喘气,心脏狂跳,胃里翻涌着一股酸意。 可噩梦还未结束,托马斯抬头看去。 那只手已经完全伸出来了。苍白修长,手指的数量在不断增殖,每看一眼都变得更多。 它扣住裂隙的边缘,用力撑起,像是分娩中的婴儿在挣扎着挤出母体。 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第四只。 然后是一个头颅。 它从裂隙中挤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张脸,或者说,那张脸的所在之处。因为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嘴,竖着裂开的嘴,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嘴唇紧闭,但能看到嘴唇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在顶撞,像是有什么急于要从里面钻出来。 它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金色城池的外壁上,缓缓转动头部,虽然没有眼睛,但所有人都感觉到,它在看着每一个人。 [巴比伦大荡妇] 巴比伦大城,作世上一切开淫乱之人的母…托马斯的大脑终于重新接通了恐惧信号。 他尖叫起来。 可尖叫还未传播开来,那恐怖的怪物便出手了。如炮弹一般从城墙上弹射而出,速度快得完全不符合它的体型。 它身后的裂隙中喷出一股黑色的雾气,推动它像一颗炮弹一样射向红龙。那些多指的手在空中张开,每一根手指都在生长,延长,变成触须,触须的末端又长出新的手,新的手指,新的触须。 它在空中展开,像一张不断增殖的网。 触须的末端,一张张人脸浮现出来。男女老少,表情各异。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念诵着什么。 其中一张人脸,一张中年男人的脸,胡子拉碴,眼神疲惫,准确地看向托马斯。 那张嘴动了。 “▇▇▇!!!” 托马斯的脑海里炸开了一声尖锐的尖啸。像是一根无形的针从颅顶刺入,贯穿大脑,直抵脊髓。 他的视线瞬间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嘴里尝到了一股血腥味。喷气铠甲失去了控制,他的身体开始向下坠落。 恍惚中,他感觉腰间一紧。 什么东西缠住了他。温热的,湿滑的,有力的,正在收缩。 他低头一看,那是一根触须。 它缠在他的腰上,正在把他往上拖,往怪物的嘴里拖去。 托马斯拼命挣扎,用手去抠那根触须,指甲陷进湿润的肉质里,抠出黑色的黏液。触须纹丝不动。他喊着什么,自己也不知道在喊什么,可能是救命,可能是放开我,可能是毫无意义的音节。 没有人来救他。 他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金属切割血肉的声音。 缠在腰间的力量骤然松开。托马斯整个人失去牵引,向下坠落了两米,然后被一只铁手套稳稳地抓住了后领。 “抓稳了,小子!” 托马斯的眼睛猛地睁开。 加雷斯一手提着剑,一手拎着他,喷气铠甲的蒸汽在背后喷涌而出,稳住两人的身形。那把名为莱昂内丝的剑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正在被剑身的银蓝色光芒灼烧蒸发。 他斩断了那根触须。 “加雷斯大人!” 托马斯的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别叫我全名,怪别扭的” 加雷斯咧嘴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收敛。他的目光越过托马斯的肩膀,看向那座金色城池的外壁,更多的裂隙正在墙体上浮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内部破壳而出。 “老大!” 加雷斯吼道: “人救回来了,但这玩意儿不止一个!墙体里面还有东西在动!” 珀西瓦尔的声音冷静而迅速: “所有人,向我集结。放弃原定方案,红龙会和我等把城墙撞开一条路。我们需要做的,是在它撞开之后,活着冲进去” 话音刚落,红龙的咆哮声震彻云霄。 那双巨大的翅膀猛然拍打,将自身拉升至高空,然后在距离新耶路撒冷不到三百米的距离骤然展开。 砰的一声闷响,空气被翼膜拍打成一面无形的鼓,推着巨龙像一颗逆飞的流星,直扑巴比伦大荡妇。 那怪物的身体比刚才更大了,像是一团不断膨胀的肉瘤,触须在身后疯狂生长,每一根的末端都有一张人脸在无声尖叫。 它感应到了红龙的逼近,所有触须在同一瞬间绷直,像无数根标枪同时指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射出。 巨龙张开嘴,以赤红色的烈火作为回应, 两者接触的瞬间,触须的前端被点燃,火焰沿着表面飞速蔓延,一路烧向源头。那些人脸在火焰中扭曲、破裂,发出一声声短促的尖叫。 火焰去势不减,直击巴比伦大荡妇的本体。 “所有人——随我冲锋!!!” 珀西瓦尔的声音在空中炸开。他从城墙裂口中一跃而出,喷气铠甲全开,白色蒸汽在身后拖出长长的尾迹,剑尖直指前方。 加雷斯把托马斯往身后一甩,固定在铠甲卡扣上,然后握紧莱昂内丝,紧随其后。 “冲垮它!” 两百余道白色蒸汽轨迹同时转向,跟随着珀西瓦尔和加雷斯,如同一片逆流的流星,朝着那金色巨城的方向俯冲而去。 在他们前方,红龙的火焰已经撕开了巴比伦大荡妇的防线。那怪物的光膜在高温下碎裂,身体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黑色的黏液如雨般洒落。 红龙穿过火焰,一头撞进了怪物怀中。 巨龙与怪物在空中厮杀,金色的血液和黑色的黏液混合在一起洒落。而在它们身后,珀西瓦尔率领着两百余人,正穿过这片血雨,冲向那道被红龙撕开的城墙裂口。 冲锋号角响彻天际。 第237章 冷漠 远处,泰晤士河南岸的天空被染成了两种颜色,如果有人能从高空俯瞰这一处战场,骑士和蝗虫们就像两块互相侵吞的颜料,在大地上涂抹出狰狞的图案。 战线从伦敦正中心一直延伸到远方,蜿蜒曲折,犬牙交错,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城市的躯干上。 灵质爆炸引发的闪光每隔几秒就亮一次,随之而来的闷响穿过数公里的城区,到达这里时已经变成了低沉的隆隆声,让人怀疑是不是地震。 河面上漂浮着各种残骸,船只的碎片,建筑的断梁,以及那些分辨不出属于人还是怪物的肢体。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码头,溅起的水花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 那里的景象已经不像是一座城市了。 在蝗虫过境后,醒时长祷选择投放从原罪中精心培养的生物,它们在伦敦南岸的废墟上筑巢。 那些被称为蛹房的肉质结构附着在残存的大型建筑物上,像是某种寄生植物从墙体中生长出来,表面覆盖着湿润的暗红色薄膜,内部传来有规律的搏动声。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一只新的原罪生物从蛹房中破膜而出,贪婪地吞吃着地上的堆积的蝗虫尸体,然后在短短几秒钟成熟,长大 它们形态各异,大小不一,有的像人,有的像兽,有的什么都不像,只是一团会移动的肉块。 它们从南岸出发,涉过泰晤士河浑浊的河水,向北岸的防线发起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学者们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思想。它们从不交流,从不撤退,从不恐惧。 它们只是往前走,踩过同伴的尸体,踩过自己的断肢,踩过那些被灵质火炮炸出的弹坑,一直走到不列颠的防线前方,然后被子弹和刀刃撕碎。 但它们不在乎。 因为它们太多了。 多到不列颠的炮兵已经记不清自己打出了多少发炮弹,多到机枪手的枪管换了七根仍然在发烫,多到那些站在防线最前方的骑士们已经杀到手麻,杀到剑钝,杀到忘记了时间。 可无论是他们还是原桌骑士都不能停,在更远的地方,在那座金色巨城的阴影之下,红龙正在与巴比伦大荡妇搏杀。珀西瓦尔带着两百余人冲入城墙实施斩首。没有人知道他们能否成功。 但如果他们失败了,这条战线上的所有人,兰斯洛特,高文,杰兰特,鲍斯,那些炮兵,那些步兵,那些躺在帐篷里的伤员,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而牧亚望着远处那片被战火染成两色的天空,看了一会儿。 “那边打得真热闹” 赫尔墨斯半躺在一旁的沙发上,闻言抬起眼扫了他一眼: “怎么,你也准备参战” “确实有点儿” “那你忍着” 牧亚笑了笑,没接话。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又一次升起的爆炸闪光。那光亮骤然照亮了他的眼睛,彩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被映成炽白,像是有两团小火苗在里面跳了一下。 “你说我现在飞过去,能赶上收尾吗?” “赶不上” “万一呢?” “你飞过去干嘛?给对面加餐?” “我可以偷袭啊!” “你偷袭个锤子啊” 赫尔墨斯连头都没抬,声音懒洋洋的:“你一个黑度,四舍五入勉强算个纯白,飞过去活不过三分钟” 牧亚沉默了几秒,然后耸了耸肩。 “说说而已” 他说,但目光仍然没有离开那片战场。 赫尔墨斯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他。白毛少女躺在沙发上,翘着腿,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行了,别在那儿望天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翻身坐起来,弯腰从沙发底下拽出一个木盒子,搁在茶几上。 打开盖子,露出一盘国际象棋,棋子是手工雕刻的,木头表面已经被摸得很光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牧亚愣住,随后摇了摇头:“我不会下” “废话,我知道你不会” 赫尔墨斯把棋盘摆好,黑白两色的棋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所以才说要教你” 牧亚说:“现在?不太合适吧” “战争和冲突每天都在无休止的在世界各地上演,我们还不是照样吃吃喝喝” 牧亚看着那枚孤零零立在棋盘中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一枚黑兵,随便找了个格子放下。 “这样?” 赫尔墨斯看了一眼那个落子的位置,沉默了两秒。 “……你这一步走得很有创意” “什么意思?” “意思是,菜得让人心疼” 牧亚被气笑了:“那你倒是教啊,光损我有什么用” 赫尔墨斯没急着落子,伸手拿起自己这边的一枚白兵,也往前推了两格,和牧亚那枚兵面对面站着,像是两个即将撞在一起的步兵。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从来不喜欢那些勇者救公主的故事吗?” 牧亚被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弄得一愣:“什么?” “就是勇者斗恶龙” 赫尔墨斯看着棋盘:“勇敢,善良,不畏艰险,翻山越岭去砍恶龙。最后救出公主,国王再把王位传给他,百姓夹道欢呼” 她抬起眼,慢悠悠地说着,那双浅色的蓝瞳孔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情绪。 “听起来很美好,对吧?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凭什么?” 牧亚没说话,等她继续。 “勇者翻山越岭的时候,国王在干什么?公主被关在塔里的时候,百姓在干什么?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人来替他们解决问题” 赫尔墨斯伸手移动了一下牧亚那枚黑兵,把它推到更合理的位置上。 “你的兵应该走这里,掩护中路。记住了” 赫尔墨斯把自己的骑士跳了出来,落在棋盘中央,马头的影子正好压在牧亚那枚黑兵面前。 “勇者勇敢善良自然是好的,但这并不是国王公主可以无限白嫖他的理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那些坐在王座上的人,那些躲在城墙后面的人,总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指望有一个英雄从天而降,替他们承担一切,解决一切,然后他们就可以继续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可凭什么呢?勇者也有自己的人生。勇者也会累,也会痛,也会死在半路上” 窗外又亮起一次爆炸的闪光,比之前的更亮,照得整个房间如同白昼。牧亚下意识转头看向窗外,赫尔墨斯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手指敲了敲棋盘,把他拉回来。 “专心。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看这个故事” 牧亚转回头,看着棋盘上那枚被白马压制的黑兵,沉默了几秒,然后又拿起一枚黑兵,往前推了一步。 “我觉得” 他慢慢地说:“如果勇者不愿意去,没人能逼他去。愿意去的人,多半是自己想去” “你说得对。所以那些自己愿意去的人,才是最难劝的” 少女的手指按在自己的皇后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移动,而是忽然问了第二个问题。 “你应该更冷漠一些,不是吗” 牧亚愣住了。 她说得对。 这个时代,此时此刻,牧亚爷爷的爷爷搞不好都不在人世。那些死在蝗虫口中的步兵,那些被蛹房吞进去再也没有出来的平民,那些躺在帐篷里用最后一口力气攥着家人照片的伤员。 他们可以怨恨自己的王,可以怨恨那个迟迟不肯降临的转机,可以怨恨带来战争的醒时长祷会。他们谁都可以怨恨,但他们唯独不能怨恨牧亚。 因为他根本就不在这个时代。 他可以悲伤,可以愤怒,可以同情,可以怜悯。但他永远无法真正被那些亡魂怨恨,因为他从未与他们活在同一片天空下。 牧亚叹息。 “事实上,我已经够冷漠了,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我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大人了” 牧亚把那枚被白马压制的黑兵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 “或许那个勇者,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死在半路上。国王知道,公主知道,连那只恶龙都知道。只有读者不知道,以为他最后能走到城堡里,娶公主,当国王” 他把黑兵攥紧。 “可勇者还是选择前行。不是因为国王的权势,也不是因为公主的美貌” “是因为他觉得,就算国王不值得他这么做,公主不值得,那座城里那些缩在城墙后面连名字都没有的人也不值得,但有一样东西是值得的” “什么东西?” 她问。 牧亚没有直接回答。 他把掌心摊开,把那枚被他攥得温热的黑兵放回棋盘上,正好放在她的白后面前,像一个宣战声明。 “未来” 他说。 “他们在未来里。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赫尔墨斯没有说话。 牧亚站起来,推开椅子,走到窗边。窗外那片被战火染成两色的天空还在燃烧,爆炸的闪光把那些断壁残垣的轮廓一次又一次地照亮。 “所以你说的对。我应该更冷漠,可冷漠和什么都不做,从来都是两回事”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燃烧的天空,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清。 赫尔墨斯仍旧坐在沙发上,没有动。 她的目光落在那枚黑兵上,它站在白后的正前方,隔着两格,毫无道理,毫无胜算,却像是棋盘上最笃定的一步。 窗外爆炸的闪光再一次掠过,将整间屋子照得形影毕露。她伸手把棋盘往自己的方向挪了半寸,白后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倒。 “所以” 少女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枚棋子说话:“真令人羡慕啊……” 牧亚在窗边疑惑回过头:“你说什么?” 窗外又炸开一道闪光,少女的脸在那一片白光里被照得纤毫毕现,然后又迅速沉回昏黄的灯影中。她低下头,把白后重新摆正,摆稳。 “没什么” 她掩饰似的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我说,我会帮你的” 第238章 转机 “你怕死吗” “怕” 牧亚回答得毫不犹豫,甚至有点理直气壮。 赫尔墨斯走在他旁边,闻言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微妙:“……你倒是承认得挺快” “废话,谁不怕死?” 牧亚一边说一边往前走:“不怕死的那叫脑子有病” “那你刚才在窗口站那么久,盯着战场看,我还以为你在酝酿什么悲壮的决心” “我就是在酝酿啊” “酝酿了半天,结论是怕?” “对啊” 牧亚理所当然地说:“我又没说不去了,我只是说我怕。这两者不矛盾吧?” 赫尔墨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 她沉默了两秒,换了个角度:“那你怕成这样还打算去?” “怕也得去啊” 牧亚耸耸肩:“就像你明知道冰箱里的剩菜热过之后很难吃,但饿极了还是会吃” “……” “你这个比喻突然让我不是很想帮你” “你看,这就是你的问题了” 牧亚一本正经地说:“你不能因为我比喻得难听就不帮我,你得看我的决心” 他话音未落,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 牧亚的右脚踩在一只蝗虫尸体上。它不知道死了多久,腹部朝上,六条腿僵硬地支棱着,外壳呈现出一种腐败的暗褐色。 而牧亚的脚,正好踩穿了它的肚子。 一股灰绿色的汁液从裂口处缓缓渗出来,沿着靴子的边缘往下淌,散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腐烂的蔬菜混合了劣质的工业胶水。 空气凝固了大约零点五秒。 牧亚的表情管理在这一刻彻底失控。他猛地抬起脚,但那具蝗虫尸体像是被他的靴底吸住了一样,连带起来一大块黏糊糊的内脏组织,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细长的丝,然后啪的一声断掉,一部分挂在鞋底,一部分垂在半空中晃荡。 赫尔墨斯嫌弃地后退了一步。 “你别动” “我没动!” “你站在那里,别往我这边走” “我没往你那边走!” 牧亚单脚站着,另一只脚悬在半空,姿势极其狼狈:“我现在该怎么办?” 赫尔墨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她就那么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牧亚单脚站立,鞋底挂着一坨不明组织在半空中晃荡的样子,表情介于嫌弃和饶有兴趣之间。 牧亚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在欣赏” “欣赏什么?” “欣赏一个扬言要参战的勇士,是如何被一只死蝗虫击倒的” 他低头看了看鞋底残留的绿色印渍,又抬头看了看赫尔墨斯,表情复杂。 “……你能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吗?” “不能” “那你至少别说出去” “看心情” 牧亚叹了口气,认命地跺了跺脚,试图让自己忽略那股若有若无的气味。 “所以这么恶心的东西,那群怪物们是怎么下得去嘴的?” 看到眼前的一切,他忍不住去想。那个孕育出这些生物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满地都是这种东西?空气里全是这股味道? 考虑到那里是世界的坠落之地,一个个死去的世界堆积在那里,它们会不会从出生到死亡,呼吸的就是这种气息,吞咽的就是这种腐肉? 牧亚打了个寒颤,收回思绪,用力跺了跺脚,试图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他没能成功。 “它们吃的又不是肉……”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像是在纠正一个常识性错误。 牧亚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什么?” “我说,它们吃的不是肉” 赫尔墨斯用脚尖点了点地上那滩蝗虫残骸: “血肉对它们来说没有意义。它们真正需要的,是血肉里含有的东西,极其微量世界琥珀” 她抬起眼,对上牧亚的目光: “每一个土生土长的人世生灵,血液里都会沉积微量的世界琥珀。没有理智的原罪生物们之所以不会攻击醒时长祷会的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们根本不在人世中成长” “世界琥珀?它们为什么会需要那种东西?” 牧亚皱眉。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少女停下脚步,站在巷口的阴影边缘,侧过头看着牧亚。那双浅蓝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平静。 “为了从永无休止的生命之中,获得安息的终结” ……… 脑肆并不认可脑壹的计划。 或者说,大部分脑的成员,或者还有一点理智的人类都不会认可一场必输的战役。 没人觉得醒时长祷会能和一个大国去硬碰硬,即便他们来自未来,黑度的数量远超对方也不行。 脑肆站在南岸一座半塌的钟楼顶端,透过望远镜注视着北岸那条蜿蜒的防线。 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 下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群体型接近公交的原罪生物从阴影中缓缓走过,六条不对称的肢体交替落地,每一步都在混凝土楼板上留下龟裂的纹路。 脑肆没有回头。他放下望远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 但他没有义务去阻止脑壹的失败。 他有自己的任务,从侧翼撕开一条口子,让兽群涌入北岸的后方。一是为了配合脑壹的正面进攻,二是为了在脑壹崩溃之后,他手里还能握着撤退的机会。 北岸的防线。火炮还在轰鸣,灵质爆炸的闪光每隔几秒就亮一次,战线依然胶着 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脑肆放下望远镜,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兽群。它们安静地蛰伏在废墟之间,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潮水,等待着涨潮的命令。 脑肆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喜欢这种状态,蓄势待发,引而不发。 真正的威胁往往不在于挥出去的拳头,而在于让对方知道你随时可能挥出那一拳。 他转身,正准备回到钟楼内部的临时指挥点,去确认一下侧翼的侦查报告。 然后他停下了。 脚下的混凝土楼板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很轻,像是地铁从深处驶过。 但伦敦这个时代哪里来的地铁? 脑肆的脸色猛地变了。 来自原罪的怪物咆哮,千百道嘶鸣交织在一起,从那些怪物的喉咙深处涌出来,汇聚成一股越来越高的音浪。 它们完全无视了脑肆的命令,像一道黑色的堤坝在瞬间决口,成千上万的原罪生物在同一时刻转向,朝着西北偏北的方向狂奔而去。 它们踩过废墟,踩过彼此,踩过那些来不及避开的同类,将它们碾碎在脚下,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疯狂的洪流。 北岸防线,第三段战壕。 杰兰特用剑将一头原罪生物钉在地面上,他喘了口气,甩了甩手腕,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 然后他发现没有了。 那些前一刻还在疯狂冲击防线的怪物,此刻全部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同时按下了暂停键。几十颗头颅,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高文站在被掀翻房屋上,看着原本与他缠斗的那头四臂怪物忽然收回了所有攻势。 它硬生生挨了他一剑,左臂齐肘而断,只是为了借力转身。它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断掉的肢体,就那么拖着残躯,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高文没有追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更远处,一名年轻的骑士刚从一头怪物的利爪下翻滚逃生,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看到那头怪物已经跑出了二十多米远。 他茫然地跪在地上,看着那头前一刻还在追杀他的畸形怪物头也不回地远去,难以置信: “……我是不是被打出幻觉了?” 没有人回答他。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一幕。 防线上的火炮还在轰鸣,但炮弹落下去的地方已经没有怪物了。 那些原本挤满了原罪生物的区域,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旷的的焦土。 所有的怪物,前线作战的,后方待命的,甚至那些刚从蛹房里爬出来,连外壳都还没完全硬化的新生个体,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像无数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道。 像整个世界都在朝一个点坍缩。 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是伦敦南岸的废墟深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只灰色的鸽子。 第239章 迎来 牧亚站在废墟中央,被完全激发的巨大六翼已经完全张开。 鸽子深吸了一口气,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 他的六翼都是由世界琥珀所铸就的,纯度之高,密度之大,整个伦敦战场上所有尸体,所有残骸的世界琥珀含量加在一起,都不及他的一根羽毛。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散发出的信号有多强烈。但大地知道。废墟知道。那些正在朝他狂奔而来的怪物也知道。 而赫尔墨斯知道得更清楚,所以她特意为他选了这个位置。 牧亚脚下所踩的地方,位于南岸侧翼的一条狭长走廊上,两侧是泰晤士河的支流和陡峭的河堤,形成了一道天然的漏斗。 任何从南岸深处冲出来的东西,如果想要以最短路径抵达他所在的位置,就必须沿着这条走廊走。 这意味着它们会排成一条直线。 而在这条直线上,恰好分布着醒时长祷会设立的三座蛹房,两处不明物资堆放点。 鸽子感受到了地面的震动。 起初只是轻微的颤抖,像是远处有人在敲鼓。然后鼓点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越来越重,直到脚下的碎石开始跳动,墙壁上的裂缝开始蔓延,整条街道都在轰鸣中颤抖。 牧亚抬头,他看到了一幅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画面。 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在涌来。成千上万的怪物。它们挤满了每一条街道,攀爬过每一栋废墟,从建筑物的缝隙中钻出来,从倒塌的墙壁上翻过来,像一层黑色的地毯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铺展而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一头体型接近公交车的巨兽,六条不对称的肢体交替砸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在混凝土路面上留下一个碎裂的凹坑。 它的嘴里挂着涎水,眼睛翻白,完全是一副失去了理智的模样。 但下一秒,它便被更加庞大的怪物踩在了脚下。 牧亚极目远眺,那三座蛹房的位置,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甚至连地基都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得平平整整的废墟,上面正有成千上万的怪物奔腾而过,仿佛那些蛹房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好,计划通” 牧亚语气镇定:“障碍清除完毕,那么接下来………” 他转头。 毫不犹豫地转头。 没有一丝留恋地转头。 “跑!!” 他飞驰而出,朝着赫尔墨斯所在的那栋钟楼方向飞去。 小小的灰色翅膀紧紧贴在身体两侧,扑棱着翅膀努力维持平衡,恨不得在背上贴四个大字:我不好吃。 但原罪的怪物从不挑食。 他牧亚出大概百米,就听到了头顶传来的声音。 天空中,黑压压的一片身影正从南岸深处的方向升起。 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蝙蝠,翼膜薄到透明。有的像某种畸形的飞鱼,身体两侧长着不对称的鳍状结构。有的干脆就是一团长着眼睛的肉球,靠着某种看不懂的方式悬浮在空中。 它们全都朝着他的方向俯冲下来。 牧亚人生中头一次用尽全力扑腾翅膀。 “为什么还有啊空军?!卧操,之前明明没见过啊!!” 没人回应。 他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飞行怪物的速度起码是他的三倍,最快的那几个纯肉体强度已经接近纯白阶,领头的那个已经近到他能看清它嘴边滴落的黏液。 牧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猛地向下俯冲。 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翅膀尖差点擦到碎石和废墟。身后的追兵因为速度太快,有好几头来不及拉高,一头撞进了他身后的废墟里,掀起一片尘土和碎砖。 但更多的怪物灵活地调整了角度,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秃鹫,死死咬在他身后。 牧亚拼命扇动翅膀,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像要炸开。他从来没有飞得这么快过。 前方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残墙。 他想都没想,侧身钻了进去。 巷道窄到他的翅膀尖几乎要碰到两边的墙壁,但他顾不上了。身后传来连续的撞击声。 几头体型较大的飞行怪物收不住速度,一头撞在了巷道入口的墙壁上,砖石崩裂,烟尘弥漫。 但那些体型小的钻了进来。 牧亚听到身后传来的尖啸声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怪物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正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尾羽上。 他急了。 如果在这里被拖住,后续的怪物们一拥而上,自己这小身板怕不是还不够塞牙缝。 他猛地拉升高度,从巷道尽头的一个缺口处冲天而起,然后,牧亚终于看到了那栋钟楼。 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钟楼的顶层有一扇破了一半的窗户,黑洞洞的窗口上似乎有人在朝他招手。 牧亚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翅膀扇得快到出现了残影。他感觉自己不是在飞,是在被空气推着走。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景物飞速后退,他的眼睛里只有那扇窗户。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他能听到身后追兵的翅膀声已经近在咫尺,甚至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试图咬他的尾羽。 牧亚没有回头。 他收起翅膀,把自己缩成一团,像一颗长着绒毛的炮弹,从那扇破窗户里射了进去。 下一秒,他重重地撞在了钟楼内部的地板上,翻滚了好几圈,撞上一根木柱才停下来。灰尘呛得他剧烈咳嗽,浑身的骨头都在抗议。 但他活着进来了。 窗外传来一连串沉闷的撞击声,那些追兵没能刹住车,接二连三地撞在了钟楼的外墙上。 牧亚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鸽子的胸脯剧烈起伏。他盯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我再也不说计划通这三个字了” “你倒是准时” 牧亚猛地扭头。白毛少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旁边,正低头看着他,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茶,和周围这个布满灰尘和怪物撞击声的环境格格不入。 “准时个屁!” 牧亚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翅膀上的灰。 “我差点死在路上!那些空军是怎么回事?你之前可没说过还有空军!” “估摸是醒时长祷会暗地里藏着的后手吧,不重要,不重要” 赫尔墨斯从横梁上跳下来,稳稳落地,手里的茶甚至没有洒出一滴。她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怪物们还在撞击外墙,整座钟楼都在微微颤动。 估计还能支撑个十秒的时间。 “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怎么办?我把它们引过来了,然后呢?总不能让我一直在这钟楼里躲着吧?” 赫尔墨斯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到钟楼另一侧的窗边,用下巴示意了一下:“你看看外面。” 牧亚狐疑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扑腾着翅膀飞到窗沿上,探出脑袋往外看。 他猛地长大了嘴巴。 钟楼的另一侧,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地带。而在那片废墟的尽头,他看到了一个正在狂奔的身影,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色羽毛,一模一样的扑腾姿势,一模一样的拼命扇翅膀的姿态。 那是他在计划开始前用《牧亚的熟人魔法》召唤的自己。 另一个他,正在以和他刚才如出一辙的狼狈姿态,玩命地朝相反方向飞去。 而那个他的身后,跟着一道遮天蔽日的狂风与黄沙。沙暴之中隐约可见巨大且扭曲的形体在翻涌,像是有某种庞然大物正潜伏在那片混沌之中,驱动着整片风暴向前推进。 那个他一边飞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声音隔着老远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嗷,错了!!错了!!下回不骂了!嗷嗷!!” 牧亚呆呆地看着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鸽子在沙暴前方亡命飞逃,沉默了很久。 “……你干了什么?” “嗯哼,赛特那个老东西的黑历史,我让那个你在祂耳边直接念了一遍” 赫尔墨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得意。 “现在,你就不用担心那些原罪生物了” 她又抿了一口茶:“怎么样,是不是很贴心?” 牧亚没有回答。他依然看着窗外,看着那个替身在沙暴前方越飞越远,惨叫声逐渐被风声吞没。 然后他笑了。 怒极反笑。 “赫尔墨斯…” “嗯?” “我和你拼了!!!” 第240章 渊薮 渊薮走在通往王宫的长廊上。 廊柱高大,穹顶深远,两侧的壁画描绘着不列颠历代先王的功绩,征服,联姻,加冕,葬仪。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又一格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脚步声在这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可闻。 老人走得不快,步履从容。 衣袍已经整理妥帖,每一道褶皱都被抚平,袖口的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露出干净的额角和下颌。 如果抛开他的身份,老人就宛如朝见君王的贤人或是臣子。 可惜,抛不开。 地上的万国中,也无人能不在意他醒时长祷会会长的身份。 走廊两侧没有侍卫,没有侍从,没有骑士。所有本该站在这里的人,都被派往了前线。 于是渊薮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了王宫的深处,没有遇到任何阻拦。 他在那扇高大的橡木门前停下,抬手,用指节叩了三下,礼貌得无可挑剔。 门内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请进” 渊薮推开门。 将原本昏暗的房间照亮。 大殿空旷。 高窗透入的暮色将整座殿堂染成昏黄,地面上铺着的那面绣有红龙与金雀花的巨大挂毯已经褪色陈旧。 不列颠之王坐在殿尽头的王座上,没有戴冠,没有披甲,那把传奇的胜利之剑倚在王座扶手旁。 他没有起身,只是看着渊薮从门口一步步走来,在距离王座约十步的位置停下。 老人站定,右手抚胸,庄重地行了一礼。 “我名为渊薮,向你献上敬畏,尊贵的王者” “久闻大名” 王终于开口,声音在大殿中轻轻回荡。 “醒时长祷会的会长,渊薮。你的名字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和许多事情联系在一起了” 王的手指没有去碰剑柄,只是交叠在膝上。 “说吧。你走到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向你的敌人打一声招呼” 渊薮再次鞠了一躬。 “我来到这个时代之前,曾在文献中数次阅读不列颠每次战争的记载,文献上说,不列颠的骑士们英勇无畏,防线上的士兵们至死不退。我当时觉得,这只是胜利者的修饰,毕竟历史总是由赢家决定的” 他抬起眼,看着王:“但今天我亲眼看到了。您的士兵,确实如文献所载。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恭维,没有讽刺,只有一种坦诚的陈述。 “我在南岸站了一个下午,看着您的防线被冲击了十几次。每一次我都以为它会垮掉,但它没有。那些士兵,他们明明已经精疲力竭,但他们还在那里。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投降,甚至没有人哭喊” 渊薮的声音变得更低了:“我感到恐惧,忍不住问自己,我们真的能赢吗?”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窗外的炮声仿佛也远了。 王几乎要发笑了。 “堂堂醒时长祷会的会长,号称愿意为神献祭所有的狂信徒居然也会有害怕的一天?” 渊薮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怕。”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被自己接纳的事实。 “您说得没错,我是一个狂信徒。我愿意为我的神献上一切——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余生,乃至我死后可能存在的任何东西。但这些并不意味着我不会感到恐惧。” 他抬起头,看着王的眼睛:“恰恰相反。正因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才更清楚地知道,我可能失败。” “我见过太多自以为站在神一侧的人,最终发现自己只是站在了一厢情愿的幻影面前。我也见过太多虔诚的祈祷,最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信仰不会让人变得无畏,它只会让人在恐惧面前,依然选择走下去” 渊薮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而且说到底,我不过是一个凡人而已。一个弱得可怜的凡人,我没有您那样的武勇,无法在战场上以一当百。我没有骑士们的体魄,更没有学者的智慧”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苍老且布满皱纹的手。 渊薮重新抬起头,目光平静:“所以理所当然的,我怕。我怕我的计划失败,怕我的信念落空,怕那些跟随我的人白白死去。但我更怕的是,因为害怕而停下脚步” “那才是对神最大的不敬” 夕阳沉到了窗格的最下方,最后一缕光线横穿过整个大殿,将两人之间的那片空间染成了血红色。 王的手指缓缓握住了胜利之剑的剑柄。 “真是无耻啊,站在我面前,坦然承认自己的邪恶,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却连一丝一毫辩解都没有的人。你不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寻求任何道德上的立足点,甚至不屑于将自己包装成一个正义的使者” 王垂眼看着渊薮,目光从高处落下,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轻蔑。 剑身被抬了起来,金色的光芒随之闪耀,宛如熔化的黄金蔓延大地,将整座大殿染上了一层炽烈的暖色。 “如果我对你发怒,反倒显得我器量狭小了” “何需如此呢?” 渊薮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 “您有您的信念,您的人民有他们守护的家园。这些我都看到了,也承认它们的可贵。但您是否想过,一个甘愿背负骂名,跨越时间、赌上一切来毁灭你们的人,他所拥有的信念,又该如何衡量?” “您觉得您是正义的一方。但在我看来,我所做的一切,同样是神的旨意。您为您的土地而战,我为我的使命而行。我们之间没有对错之分,只有胜负之别” 渊薮的声音不高,却在大殿中清晰地回荡:“您想保护您的国家。而我想让您看看……” 老人抬起手,苍老的手指在暮色中张开,像是要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所谓邪恶的觉悟” ……… 脑肆从怪物们堆积如山的躯体中爬出来的时候,左手血流不止。 一块钢筋在狂风中刺破了他的前臂,伤口不深,但血流不止,顺着他手指滴落在脚下的碎石上。他没有包扎,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精心挑选的走廊,空了。他花了三天时间部署的蛹房,没了。他用来作为撤退筹码的侧翼兽群,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被踩得平平坦坦的废墟,上面散落着蛹房的残骸,破碎的肢体,以及那些被同类踩成肉泥的怪物们,可即便是这样,那些怪物也不曾死去,而是向着远方慢慢蠕动着。 空气中弥漫着血肉和尘土混合的气味,浓烈得让人作呕。 脑肆没有说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一头只剩下头颅,类似狮子的原罪生物正躺在不远处的瓦砾堆中,它头上的触手还在无意识地抽搐,蠕动,像一条条被斩断的蚯蚓。 脑肆抬起脚,踩在它的头上。 一声闷响。那头怪物的脑袋在他的靴底炸开,像一颗过熟的瓜。 他放下脚,在怪物的皮毛上蹭了蹭鞋底的污渍,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情。但拳头在身侧握紧,指节发白。 脑肆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去寻找残存的部下,重整旗鼓。 然后他发现,天黑了。 脑肆下意识抬头,呆愣在当场。 原本的天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布满血肉的底面。它覆盖了整片视野,从地平线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像一口倒扣的巨碗正在缓缓下压。 那些粗大的血肉在底面下方蜿蜒起伏,有些还在微弱地搏动,像是活物的血管。 脑肆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暂地空白了一秒。 新耶路撒冷……在坠落? “……脑壹” 他的声音几乎被空气的低鸣吞没:“你他妈疯了……” 第241章 托付 新耶路撒冷上空,战局在这一刻骤然倾斜。 红龙的烈焰再度犁过大荡妇的身躯,在那具血肉与眼球堆叠而成的巨体上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缺口。 焦黑的创口边缘仍在明灭不定地燃烧,内部滚烫的组织液被高温蒸腾成白色的汽柱,嘶嘶作响,像是整座城市都在发出痛苦的吐息。 大荡妇发出一声尖啸,震得城墙上的砖石簌簌坠落。它踉跄后退,整座新耶路撒冷的地基都在这一退之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红龙收拢双翅,悬停在半空。那双金色的竖瞳冷峻地锁定着猎物。它感受得到,对方的气息正在衰减,就像一台终于开始失速的机器。 这头盘踞于圣城之上的怪物,快要撑不住了。只要再有两轮吐息,它就能将这颗毒瘤从伦敦上空彻底剜除。 然后,它就察觉到了不对。 为什么? 大荡妇停了下来? 它主动放弃了进攻,甚至不再去愈合身上那些可怖的创口。就那样攀附在新耶路撒冷的墙壁上,整个身躯开始剧烈地颤抖。 红龙眯起竖瞳,警惕地注视着这反常的停顿。 紧接着,大荡妇开始膨胀。 它鲜红的皮肤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疯狂滋生,涌动,急于破壳而出。 诡异的异变开始了。 那些凸起接二连三地爆裂,从中伸出新的触须,新的肢节,新的肉芽。 那些新生的组织没有攻向红龙。它们反卷回去,缠绕上新耶路撒冷的城墙。血肉渗入砖石的缝隙,整座城市仿佛被一层活着的茧衣缓缓包裹。 红龙没有犹豫。 龙张开巨口,龙焰如瀑,朝着大荡妇正在膨胀的身躯直灌而下。金红色的火柱撞上那层蠕动的血肉,发出煎锅遇水般暴烈的嘶响。表层的触须与肉芽瞬间碳化,炸开漫天黑灰。 当火焰散去时,红龙的竖瞳骤然收缩。 烧焦的组织下面,新的血肉早已长出。 大荡妇放弃了所有的攻击与本能,如同一株植物似的,完全将灵质用于再生和适应。 血肉外表长出厚不见底的鳞片。龙焰撕开一层,底下还有十层,百层,每一层都在疯狂地向外翻涌,烧得越快,长得越猛,仿佛这场火焰本身正在被那具躯体吞食,据为己有。 红龙收住吐息,改换策略。它收拢双翼,如陨石般俯冲而下,利爪直取血肉与城墙的连接处,只要撕断这些缠绕的触须,就能阻止它继续包裹城市。 利爪入肉的感觉黏腻而滞重,像是刺入了一片沸腾的沼泽。它撕下大块大块的血肉,甩向半空,黑色的体液在风中划出弧线。 然而每一道被撕裂的缺口都在下一秒愈合,新生的触须比斩断的更多,更密,更快。它们甚至开始顺着龙爪向上攀爬,试图缠绕它的趾节。 红龙振翅后退,甩脱那些黏附的组织。 它看见,整座新耶路撒冷正在被那种血肉一寸寸地吞没,仿佛正在融化进一头巨兽的腹腔。 对方……召唤了不止一只大荡妇? 可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过短短几秒,血肉就完成了最后一层包裹。整座新耶路撒冷此刻已经看不到原本任何的痕迹。 只剩下一颗由血肉,鳞片和筋膜交织而成的巨大球体,悬浮在伦敦上空。 然后,那它开始下沉。 空气被挤压发出低沉的呜咽,像整座城市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撞击哀鸣。 风压先于撞击到达。地面上的废墟碎片被无形的力量掀起,碎石,血肉,破碎的旗帜,一切轻于空气的东西都在向上飞舞。 宛如重力本身正在倒转! 宛如天与地之间再无分离! 首先注意到异样的是第三防线上的一名年轻骑士。他扛着受伤的战友,一手拎着剑,喘着粗气。 周围的光线突然暗,像是有人正在熄灭天空的太阳,他下意识抬头,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剑从骑士手里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碎石上。他没有去捡。 他身旁的副官正准备呵斥,可顺着他的目光抬起头时,同样僵住了。然后是更多的人。一个接一个,一整条防线上的骑士和士兵们,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望向那片正在向他们压来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尖叫。没有人下达命令。因为没有任何命令能够应对眼前这一幕。 那不是攻击,那不是天灾,那是一座城市,一座完整的大小足以覆盖小半个伦敦的城市,正在从他们的头顶坠落! 下一秒,一道红色的身影出现在所有人眼中。 红龙震怒嘶吼,它的利爪深深嵌入血肉,龙翼猛然张开,金红色的烈焰从它的翅脉间喷薄而出,形成两道巨大的火幕,死死地挡住正在下坠的巨城! 下坠的速度减缓了一丝。但仅仅是一丝。 整座新耶路撒冷的重量压在一头红龙的身上,就像一只蚂蚁试图托住一座正在倒塌的山峰。 它的爪尖开始在血肉中滑动,向下,一寸一寸地向下,在包裹城市的血肉表层犁出四道深深的沟壑。黑色的血液从爪痕中涌出,顺着它的前肢往下淌,被龙焰蒸发成刺鼻的蒸汽。 双翼在颤抖,骨骼在哀鸣,心脏在胸腔中以近乎要爆炸的频率跳动,将滚烫的血液泵向全身每一块肌肉。 红龙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托住这座城市。它也知道,即使拼尽全部的力气,也不过是为地面上的那些人争取到再多几秒钟的时间。 但它依旧撑在那里,像一根钉在天地之间的楔子,用自己的一切去对抗那颗正在坠落的城市。 因为它身后是伦敦。 ……… 脑壹站在全息投影前,仰望着那颗正在缓缓下沉的血肉球体。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匆匆归来的脑叁打开大门,气喘吁吁,脸色苍白: “脑壹!你疯了?!你把新耶路撒冷都搭进去了,那里面投入了我们多少心血!你到底在想什么?!” 脑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安排我们的人撤离吧” 脑叁愣住了:“……什么?” “所有还能行动的成员,撤回原罪之门” 脑壹说:“能带走的资料全部带走,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不然就来不及了” “那你呢?” 脑壹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颗正在坠落的城市,那颗由他自己的决策出来,正在走向终点的星辰。 “我留下来” 脑叁的声音一下子变了:“你留下来?!留下来做什么?!给这座城市陪葬吗?!” “让组织蒙受如此损失,我已无颜再面见神” 脑壹的声音依然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将与这座城市一同坠落。为幻想天光的降临拖延时间,这是我唯一能为神做的事了” “你他妈疯了!” 脑叁一步冲上前,抓住脑壹的肩膀,把他的身体扳过来,“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赎罪?!你以为——” “塔兰斯” 脑壹叫了他的名字。 脑贰的嘶吼戛然而止。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眼前的男人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了纸上,他不在乎脑叁还抓着自己衣领的手,抬起手,慢慢地将脑叁那被他自己的动作扯得有些凌乱的衣领整理好。 一根一根地抚平褶皱,像是父亲在为即将远行的孩子系好衣扣。 脑叁抓着他衣领的手指,不知何时松开了。 脑壹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本黑色的大书。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纹路。他将那本书捧在手中,低头看了一瞬,似是缅怀,然后抬起头,双手将其递到脑叁面前。 他的动作很慢。简直庄重的要命,将书放进脑叁手中的时候,甚至轻轻地托了一下对方的手掌,确认已经拿稳了,才缓缓松开自己的手指。 “赛特呢?祂为什么还不出手?” 脑叁声音沙哑。 “在一个小时前我就再也收不到祂的信息,一位来自东境的未知神明正在与祂相互对峙” 脑壹转身。 脑叁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黑色大书。似是因为愤怒而不甘。 可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脑叁的视线。 脑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声音清晰可闻: “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见一面吗?” 角落里,一道人影从阴影中缓步走出,那人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外套,戴着手套。 正是想在最近距离看到脑壹惨败的约翰·伯努利先生。 或者说:高斯 此刻他手里提着的不是手杖,而是一柄细长的刺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行刺的刺客与被行刺的目标,此时再无话讲。 下一刻,金属碰撞的锐响在密闭的房间中炸开,火花迸溅! 第242章 埃德温 伦敦的战局,已经走到了最危险的转折点。 得益于某位不知名的牧姓好心人,醒时长祷会的地面计划,可谓是光速白给。 辛苦培养的蛹房踩没了,物资点踏平了,连负责侧翼指挥的脑肆都被埋在瓦砾下差点没爬出来。 所有原罪生物,被他遛狗一样牵着鼻子绕了大半个城区,大部分在踩踏中失去了行动能力,就算伤的没那么重,也还在那儿晕头转向地找目标。 可以说,醒时长祷会辛辛苦苦经营的南岸阵地,在牧同学不到半小时的折腾下,已经从一个完整的军事体系,变成了一片自助踩踏乐园。 但地面上的优势,并不能缓解头顶上的危机。 那颗被血肉层层包裹的新耶路撒冷,正在缓缓压向伦敦。红龙还在撑着,不断有人前来支援帮助它分担压力,但他们撑不了太久。 这座城市是不能用杀伤手段的。 因为在这座即将坠落的城市内部,还有一群被困住的人,以珀西瓦尔为首的三名圆桌,以及二百多名的学会菁英。 原本的斩首计划,如今,反而成了阻碍不列颠扩大战果,敲定胜局的掣肘。 这就是此刻伦敦的全貌:两位领袖在对峙,一群骑士在自救,而一颗城市正在坠落。 即将坠落的新耶路撒冷内部,如今已不见丝毫圣城庄严的模样。 天空被一层暗红色的薄膜覆盖,宛如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壁膜。脚下的石板路已经被柔软的的东西取代,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微微下陷,抬起脚时能听到黏腻的剥离声。 空气潮湿而闷热,带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舌头舔一块生锈的铁板。 珀西瓦尔靠在一面半塌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 他的铠甲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有自己的,有敌人的,更多的是那些从墙壁缝隙中突然伸出的触手留下的黏液。 手中的长剑已经卷了口,刃口上有好几处明显的缺口,剑身上的血垢干了一层又一层,像涂了一层不均匀的黑漆。 他身边还剩下不到一百人,还有几十个昏迷的同伴,被他们扛在肩上、背在背上、架在胳膊下,一路带着走。没有人提议丢下他们。更不会有人执行这个提议。 那些雾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飘进来的,灰白色,厚重得像棉絮,贴着地面缓缓流淌。接触到雾气的人会在几分钟内变得异常困倦,先是脚步踉跄,然后会闭上眼睛,然后就再也叫不醒了。 他无论如何摇晃,呼喊、扇耳光,都无法让他们睁开眼睛。就像灵魂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只剩下一具还在运转的空壳。 珀西瓦尔下令所有人用布条蒙住口鼻,但没用。雾气似乎不是通过呼吸起作用的,只是靠近它,就会被它影响。 他们只能不断地移动,往高处走,往雾气稀薄的地方退。但这座城市正在被血肉层层包裹,封闭的空间越来越多,可供撤退的路线越来越少。 一名年轻的骑士踉跄着走到珀西瓦尔身边,声音沙哑:“爵士……我们还能往哪里走?” 珀西瓦尔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街道尽头,那里的雾气正在缓缓涌来,灰白色的前沿像一道无声的潮水,一寸一寸地吞噬着地面。 他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往上走” 骑士说。 “可是上面” “上面至少还没有雾”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在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上面没有雾,但上面也没有出口。 这座城市已经被完全封死了。他们往高处走,只是延缓被雾气吞没的时间,而不是在寻找生路。 他们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猎物,而猎人正在慢慢拧紧笼门的锁扣。即使他们真的走到了最高处,然后呢?这座城市正在坠落。他们能走到哪里去? 没有人问这个问题。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但他们还是站了起来,跟着珀西瓦尔,朝着更高处走去。 因为他们是不列颠的骑士。而骑士,即使在必死的境地中,也要站着死。 在他们头顶上方,一座倾塌的钟楼尖顶上,一只灰白色的鸽子正蹲在那里,低头看着这一切。 没有人注意到它,在这种地狱般的环境里,没有人会去注意一只鸽子。这正是牧亚想要的。 牧亚闭上眼睛,凭借着本体与分身之间的联系,它向本体发出了一个信号,想要告诉他这里的情况。 结果不出意外,他失败了。 他猜测本体正处于某种无法分心的状态,战斗中,或者某种需要全部专注力的情境中。 既然本体不回应,那就自己行动。他本来就是专门观察情况的。但观察,也可以变成协助。 鸽子的红眼睛中倒映出一名学者匆忙的身影。 [药剂师]埃德温·布莱克伍德的手指在发抖。 他的白大褂下摆沾满了灰尘和某种黏稠的暗色液体,左眼镜片上有两道裂纹,额头上贴着一块已经浸透血色的纱布。 任何一个看到他现在这副模样的人,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仍然坚持履行职责的医务学者。 他确实在履行职责。只不过不是以埃德温·布莱克伍德的身份。 队伍在一处半塌的礼拜堂前停下了。珀西瓦尔下令原地休整五分钟,让那些扛着昏迷同伴的人能喘口气。 灰白色的雾气还没有蔓延到这个高度,但每个人都能看到它在下方广场上缓慢翻涌的样子,像一锅正在被文火加热的浓汤。 埃德温蹲下身,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箱。他的动作很稳,也很有条理。旁边的年轻骑士看着他给一名腿部受伤的同伴换药,眼中带着不加掩饰的敬佩。 “布莱克伍德先生,您也该休息一下” 年轻骑士说。 埃德温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但温和的笑容:“等你们都安全了,我会休息的” 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听到的人心里一暖,又不至于显得刻意。真正的埃德温·布莱克伍德也确实会说这样的话。 可惜真正的埃德温·布莱克伍德已经在三天前死了,死因是后颅被钝器击碎。而现在顶着这张脸的,是一位牧者之人。 他合上医疗箱,站起身,目光越过人群,锁定了靠在礼拜堂残墙上的珀西瓦尔。 圆桌骑士们的状态都很糟。 在连续高强度战斗超过六个小时后,灵性干涸,精神麻木,前臂屈肌群会开始出现名为疲劳性震颤的典型症状。埃德温的医学知识告诉他这些。而牧者之人的本能告诉他另一件事。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埃德温蹲下身,打开医疗箱。 六支灵质注射剂整齐码好。标准恢复针剂,学会配发,每支五毫升,封在独立玻璃管里。 对于普通人,这会导致灵质过量中毒,一分钟内器官衰竭死亡。 但对于原桌骑士而言,这是在高强度战斗中恢复体力的普通针剂。 他悄咪咪地做了些小动作,将沉默圣油混入灵质溶液,本身无毒,但一旦进入人体,在体温和血液酶的作用下,会在九十秒内转化成神经阻断剂,注射者会在全力战斗时突然失去灵质控制。 埃德温将那六支针剂,整齐地码放在医疗箱最上层,然后朝珀西瓦尔走去。 “爵士” 他在珀西瓦尔面前停下,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急切。 “我刚才检查了大家的状况,原桌们的灵性消耗已经达到危险阈值了。我带了一批标准恢复针剂,应该够三位先用” 珀西瓦尔看着他手中的针剂,那层锡箔纸已经拆开,琥珀色的溶液在针管里微微晃动。 “你有多少支?” 珀西瓦尔问。 “六支” 埃德温说着,已经抽出了其中一支,推掉针尖保护套,动作娴熟得无可挑剔。 “我先给您注射,然后是加雷斯和凯” 珀西瓦尔点了点头。 这时候,一只鸽子落了下来。 同样落下来的,还有埃德温的头颅。 第243章 沼泽人 鸽子落下的姿态很轻,像一片灰白色的羽毛飘在医疗箱边沿。 埃德温的头颅也落下了。那颗顶着埃德温·布莱克伍德面孔的头颅从脖颈上滑落,在石板地面上滚了半圈,停在一双沾满血污的骑士靴旁边。断面平整如镜,没有血。 珀西瓦尔手瞬间抬起,但看清来者便又立刻停了手。 “你在干什么——!” 旁边年轻骑士的剑拔到一半,被珀西瓦尔按住了。 鸽子没有理会身后的骚动。它低头看着地上那颗头颅,红眼珠里倒映出埃德温的脸。 那颗头颅的眼睛还睁着。他,或者说它看着鸽子,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不属于人类的诡异笑容。 下一秒,它就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不见。仿佛那段画面被人从时间中直接剪掉了一般。鸽子在医疗箱边沿猛地转过身,红眼睛扫过全场。 珀西瓦尔在同一瞬间开口,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礼拜堂: “全体!远离昏迷者!立刻!” 骑士们的反应是训练有素的。没有人追问为什么,没有人犹豫。他们立刻松开那些他们一路扛上来的同伴,向后退去。靴子在石板地面上摩擦发出杂乱的声响,剑刃出鞘的金属颤音此起彼伏。 但还是慢了一步。 人群中,一名原本躺在地上的昏迷者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动作不带任何刚从沉睡中苏醒的迟钝,精准、迅猛、没有一丝多余的位移。 他抓起身边一名骑士掉落的长剑,翻身而起,剑刃直刺向离他最近的那名年轻骑士的后心。 年轻骑士听到身后风声,来不及转身,只来得及将身体微微侧偏,剑刃擦过他的肋侧,划开铠甲缝隙,带出一道血线。 叮! 另一柄剑从旁边劈来,将那致命的一击格开。 火花在两人之间迸溅。加雷斯单手执剑,架住了那名突然暴起的昏迷者的攻击,面色阴沉。 他的手臂稳得像一根铸铁的柱子,对方的剑刃被他压得寸步难进。 “退后” 加雷斯说。年轻骑士捂着肋侧的伤口,踉跄后退。 那名昏迷者歪了歪头,看着加雷斯,露出一个与刚才那颗头颅一模一样的笑容。 只是愈发惊悚。 “反应很快” 它说:“但你们能挡多少次呢?” 然后它的眼神涣散了。那具身体像断了线一样向前栽倒,加雷斯下意识伸手扶住他,却发现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它跳走了。 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种更可怕的寂静。没有人知道它现在在哪一具身体里。骑士们握着剑,目光扫过那些躺在地上的昏迷者。 那些他们从未想过要丢弃的同伴。此刻每一张脸都变得陌生起来。 鸽子站在医疗箱边沿,红眼睛扫过全场,没有说话。 珀西瓦尔握紧剑柄,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问了一句:“你能找出他在哪里吗?” 鸽子沉默了片刻,正要回答,人群中,一个昏迷者忽然开口了,发出了一个音:“你” 另一个方向,又一个昏迷者开口:“找”再一个:“不”,第四个:“到”,第五个:“的” 五个昏迷者,五个字。连起来是:你找不到的。 他们像是梦呓似的,精准地说出了属于自己的那一个字,然后重新陷入沉默。仿佛整支队伍的身体都变成了它的喉舌,它想用哪一片声带说话,就用哪一片。 原桌骑士们的脸色更难看了,牧亚则回想起了不列颠方面给自己关于脑壹的情报。 情报的核心,是脑壹的自己用来成就奇迹的范式和他的艺术品。 [艺术品:沼泽人] [沼泽人]源自一个古老的思想实验:如果一个人在沼泽边死去,同一瞬间,沼泽里因自然界的随机涨落恰好组合出一个与他一模一样,拥有完全相同记忆与意识的个体,那这个沼泽人还是原来那个人吗? 从任何外部观测和内在感受看,他就是他,但他确确实实是一个全新,独立,从泥泞中凭空诞生的存在。 脑壹参考这一哲学悖论,用范式[沼泽人]为主材料创作,得到一件效果诡异的艺术品,它可以在任何被选中的躯壳中生根发芽,瞬间催生出一个承载着脑壹意识的崭新复制体,如同从虚无的沼泽中凭空拉出一个新的自己。 但这还不够。真正让一切质变的,是脑壹自己范式[忒修斯之船]。无需多言,这范式能在每一次更替身体时,牢牢守住自我意识的连续性,确保那个不断转移的我始终是同一个人。 两者结合,就成了一个无法被杀死,无法被锁定,无法被驱逐的存在。 鸽子垂下眼睫。 即便立场敌对,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何等精妙的构想。 也难怪,沼泽人有这么充足的自信。 可惜……终究不是本人到场,只是一件艺术品罢了。 [牧亚的熟人魔法] 鸽子张开喙,吐出一本册子,紧接着,无数只鸽子从那本看似只有巴掌大的书页之间涌出。 灰白色的羽毛叠着灰白色的翅膀,像一道无声的瀑布倒流而上,冲向礼拜堂的穹顶,又从穹顶分流而下,沿着墙壁、横梁、窗棂、石柱蔓延开来。 它们落在每一尊雕像的肩头,每一根烛台的顶端,每一块彩色玻璃的边框上。它们挤满了每一寸可以立足的空间,密密麻麻,却安静得不可思议。 整座礼拜堂,变成了一座由鸽子构成的穹顶。 那些昏迷者的脸上,胸口上,手臂上,都落满了鸽子。 它们蹲在那里,红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些沉睡的面孔,像是在等待一个信号。 珀西瓦尔站在鸽群之中,没有动。他感觉到那些鸽子的体温透过铠甲传递过来。 一瞬间,微弱的,一致的,像无数颗小小的心脏在同步跳动。 [共鸣]! 鸽子用翅膀合上了那本册子。它看着那些昏迷者,陈述一个注定的事实: “事实上,我不需要找到你,我只需要让你无处可躲就好” 开抢! 鸽子们同时动了,齐刷刷地低下了头,将喙尖抵在那些昏迷者的皮肤上。于是[共鸣]的触手一寸一寸地搜刮着原主灵魂的轮廓,它们在尝试寻找那个不属于原主的痕迹。 有些些昏迷者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猛地绷紧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那些躯壳中挣脱出来,却被牢牢钉在原地。 一张又一张沉睡的面孔上浮现出扭曲的表情。 “你!” 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爆发出来,是尖锐,宛如金属摩擦的嘶吼: “你以为你是谁?!凭这些鸟就能抓住我?!” 鸽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安静地蹲在医疗箱边沿,红眼睛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暗中加大了共鸣的强度,并不断地让这件艺术品产生焦虑等情绪。 艺术品的意识在那些躯体之间疯狂跳跃,从这具身体弹到那具身体,又从那具身体弹到另一具身体。 但每一次落脚点上都早已蹲着一只鸽子,喙尖抵着皮肤,像一枚已经上好弦的钉子,等着它落下来。 他跳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暴躁,声音在不同的躯体之间交替爆发,像一台过载的收音机在疯狂切换频道: “你抓不住我的!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不死的!” 鸽子依然没有回答。 它只是看着那些躯体在鸽群的压制下一具接一具地安静下来,像浪头拍在礁石上,一浪接一浪地碎裂。 跳跃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他能用的身体也越来越少。那些昏迷者的身体正在被鸽群一具一具地封死,像棋盘上的格子被一颗一颗地占满,将他逼向角落。 终于,它停下了。 所有的挣扎在同一瞬间停止。那些还在抽搐的躯体安静了下来。礼拜堂内陷入了一种暴风雨前的宁静。 然后,最靠近鸽子的那具身体,一名年轻的骑士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中满是怨毒。 “那些身体了,我不要了!我要你这具!” 第244章 天空为答案 它说。 “那我就要你这具” 话音落下的瞬间,牧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撞进了自己的意识,黏稠,阴冷,宛如沼泽的水位在无声中上涨,一寸一寸地漫过他的思绪。 牧亚没有慌。他甚至有闲暇在意识被浸没的过程中做出分析。 这就是被沼泽人替换的感觉。 用一个崭新的自我来覆盖旧的自我。就像那个在沼泽边死去的人,他的记忆,他的意识,他的人格全部被复制到了那个从泥泞中站起的个体身上,从任何角度看,那就是他本人。 而原来的那个他呢?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因为他已经被等同了。 牧亚感觉自己正在成为那个被等同的对象。 他的记忆开始被翻阅,像有人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抽出书架上的书。 他的童年,他的求学岁月,他与人结识的片段,他站上过的每一座舞台,他说过的每一句自认为精彩的台词,那些构成[牧亚]这个存在的证据,正在被一件一件地检阅,复制,归档。 淤泥漫过了胸口,漫过了喉咙。牧亚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可惜,鸽子的面部是看不出来的。 沼泽人的意识在牧亚的记忆中飞速穿行。 它翻阅得飞快,不是因为时间紧迫,而是因为,太单调了。 十七年的记忆,翻来覆去不过是普普通通的求学经历。没有值得驻足的温暖时刻,没有值得铭记的深刻羁绊,平淡如白水也不过如此了。 如同一张被反复擦拭的草稿纸,上面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却没有一句完整的句子。沼泽人感到了一丝失望。 它本以为牧亚的意识深处会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毕竟这个人能驱动如此精妙的共鸣,能与它周旋这么久。 但记忆中的牧亚,不过是一个在泥泞中挣扎求存的孩子罢了,和它见过的无数凡人没什么两样。 真是令人失望啊,牧亚。 我大概很快就会忘记…… 等等?那是什么? 一团红色的马赛克? 按理来说,说是马赛克其实并不准确,但沼泽人无法理解它看到的东西,于是它的认知做出了唯一能做的处理,模糊化。那团人形在它的视野中变成了一块红色的马赛克。 那段记忆中,牧亚满身狼狈。炽热的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可年轻人的表情很放松,那是沼泽人在翻阅他前十七年记忆时从未见过的表情,而他身旁,坐着一团……东西。 那团人形的红色轮廓是如此闪耀,周身流转着无比庞大的知识,每一次波动都会让现实的结构发生肉眼可见的形变,碎石边缘的线条弯曲了,远处仓库的轮廓在抖动,连光线本身都在绕开那个存在行走,仿佛不敢触碰祂。 每一条公式,每一个定理,每一段被拆解又重组的真理碎片,都在以某种不可理解的方式排列组合,如同在它面前展开了一部足以烧毁任何意识的百科全书。 即便隔着不知道多么遥远的时间与空间,沼泽人都感受到了致命的危险,而……牧亚当时的情绪居然是……爱恋? 沼泽人愣了一下。然后它忍不住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即便它已经没有发声器官,即便它正在入侵一具别人的身体,它还是觉得有必要表达一下此刻的心情: 淦?你的xp好怪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它觉得很有趣。它甚至想再多吐槽几句,比如你对着这种东西也能心动,或者怪不得你单身这么多年但它没有。 因为沼泽人突然发现了一件让它笑不出来的事。 因为工具是不会吐槽的。 更不会有牧亚那种带着一点懒散,一点自嘲,即使在绝境中也忍不住要贫一句的腔调。 我被污染了…… 沼泽人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它想要尖叫,想要挣扎,想要从这具该死的鸽子身体中逃离。 沼泽人拼命向后撤退,试图断开与牧亚灵魂的连接,试图回到那些昏迷者的躯壳中,哪怕回到那片虚无的白雾里,它不在乎了,它只想离开这里,离开这具正在从内部瓦解它的身体,离开那个—— 然后,那段记忆中的红色马赛克,转过了头。 一切挣扎于是止息。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像一只被扔进焚化炉的飞蛾,在接触到火焰的瞬间就碳化碎裂、被风带走,不会留下一丝痕迹。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 礼拜堂内,鸽子睁开了眼睛。 牧亚先是低头重新确认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些还在沉睡的昏迷者,以及那些握着剑、紧张地盯着它的骑士们: “没事了。他暂时不会打扰我们了” 珀西瓦尔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收剑入鞘:“你确定?” 鸽子歪了歪头:“我不确定他还会不会回来。但我确定,刚才那一下,够他消化很久了” 珀西瓦尔这才缓缓收剑入鞘,他目光扫过那些依然躺在地上的昏迷者,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蹲在横梁与石柱上的鸽群。他的眼中闪过几分不忍,然后才开口: “你能带我们出去吗,梅林” “可以” 牧亚说:“我有一招保命绝技,只需要稍许准备,就能把你们全部送出去,包括这些昏迷的人” 珀西瓦尔点了点头,正要下令集结队伍,旁边那位一直捂着肋侧伤口的年轻骑士却突然开口了。 “可是……我们的使命”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面。几个正在弯腰扶起同伴的骑士动作顿住了。连加雷斯都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珀西瓦尔身上。 年轻骑士咬了咬牙,站直了身体。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 “我们是来破坏天光降临仪式,取回石中剑的,如果就这样撤退……” 他没有说完。但每个人都知道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话。如果就这样撤退,那些战死的同伴算什么?那些一路扛过来的昏迷者算什么?从进入新耶路撒冷到现在,他们失去了太多东西,如果连使命都完不成,那这些牺牲就真的只是牺牲了。 “你觉得” 鸽子开口了:“石中剑还会在新耶路撒冷吗?” 年轻骑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比如你凭什么这样说,比如我们的情报明明,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出不来。 因为他在那短短几秒之内想了很多东西。 “等你们回到不列颠” 牧亚的语气像是在安排一场再普通不过的行程:“有的是时间复盘这一切。但现在,你怀里那个昏迷的同伴还能撑多久,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有过至少两次亲眼观看大仪式的经历,牧亚很清楚,如果假设自己是布置仪式的人,他绝对不会布置在新耶路撒冷。 这座城市正在坠落。一旦它砸向地面,冲击和破坏势必会影响仪式的完整性。 醒时长祷会费了这么大功夫筹备天光降临,他们会把仪式放在一个随时可能被放弃的位置吗?他们敢赌这座城市的坠落不会对仪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吗? 那么地下呢? 在地下深处举行仪式,耗费巨大,风险极高,隐蔽是有了,但通风和稳定却没了。而且一旦出现意外,连撤退的余地都没有,如果是他,绝不会选这种地方。 排除地面,排除地下,排除城市内部,那还剩哪里? 鸽子抬起头,目光穿过礼拜堂那扇被血肉封死的窗户,仿佛在看窗外的什么东西。 答案是:天空。 第245章 炽阳 钟声。 灾难要先从钟声开始。 大本钟的低鸣被狂风卷动,此刻正在云层之上回荡,急促而悠长,像一头被囚禁在石塔中的巨兽在临终前的最后一次咆哮。 那钟声穿透了燃烧的烟雾,穿透了血肉薄膜的嗡鸣,穿透了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膜,在伦敦的上空反复回荡,宛如某种不属于人间的丧钟,被不可见的手一遍遍地敲响。 伦敦在这丧音里颤抖。 然后,阴影降临。 新耶路撒冷拖着破碎的云层与燃烧的碎片,从高天之上俯冲而下。它的阴影先于本体抵达地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盖过泰晤士河,掠过燃烧的街区,掠过第三防线上骑士们仰起的脸庞。 那片阴影所到之处,光线被掐灭,空气变得沉重,风也凝固了。 凡是被它覆盖的人,都在同一瞬间感受到了那种重量。 恐惧。 战栗。 祈祷。 有人在后退。有人握紧了剑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有人站在原地,仰着头,看着那片越来越大的阴影,忘记了呼吸。 而在他们头顶,新耶路撒冷仍在坠落。 两座都城在血红色的天幕下急速接近。圣保罗大教堂的穹顶与圣殿山的基石之间只剩最后一段距离,近到仿佛所有钟声都在同一瞬间静止。 天地间再无别的声音。 只有丧钟,在撞击前最后一次被宣读。 然后黑洞张开了。 在绝对无法阻止的灾难面前,在场的奇迹们达成了共识,共同推动了一扇本不该被打开的门,将一座城市送入了门后的虚空。 那扇门通往的地方,正是原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现实的背面扯开了一道口子,然后所有存在于这个城市的光和声音都在同一瞬间被抽走了一部分。 两座城市之间仅剩的那道缝隙开始向外翻卷,边缘露出黑色,扩张,吞噬,在用一种不可被理解的节奏律动着。 黑洞内部没有任何可见之物。但所有人都仿佛看到了通道的彼端。那是一片无有维度的虚无,而在虚无的中央,有什么东西在涌动着,满怀恶意。 紧接着,那黑洞以一种不可理解的速度,在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里,从一口井的大小膨胀到数千米的规模。 新耶路撒冷撞入了那片黑暗。 没有撞击声,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城市在接触裂隙边缘的瞬间便开始变形,轮廓模糊,色彩也随之剥落。 那些曾经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尖顶与穹顶,在接触到黑暗的瞬间被拉长成一道道灰黑色的流线,沿着裂隙的旋转方向螺旋而下。 血肉外壳在黑暗中一层层剥落,露出内部的石质结构。石质结构又在黑暗中一寸寸溶解,露出更内部的木质框架。木质框架又在旋转中扭曲,粉碎,最终一切归于虚无。 整座城市像一块被投入强酸中的方糖,从底部开始,一层一层地消融,一层一层地瓦解,一层一层地被那片旋转的黑暗吞没。 但黑洞没有停下。 它吞没了整座新耶路撒冷之后,没有收拢,原罪中的列王敏锐捕捉到了波动,在祂们恶意的推动下,黑洞继续,不断扩张,波及伦敦。 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开始吞噬城市周围的一切。首先是空气,然后是地面本身,大块的混凝土路面被连根拔起,在半空中翻转着,汇入漩涡之中。 小半个伦敦正在被卷入那片黑暗。 那些曾经矗立在地面上的建筑,议会大厦的残骸、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断壁、周边街区的民居废墟,都在引力的拉扯下从大地上拔起,送入那片旋转的虚无。 但很快,伴随着不列颠一方角力占据上风,即便列王们心有不甘,也只能慢慢败退下来。 那些被引力卷上半空的废墟碎片,在慢慢失去了牵引力之后,开始像雨点般落下,大的如房屋,小的如碎石,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残存的路面。掀起一阵浑浊的尘土。 黑洞越缩越小,从覆盖数千米的庞然大物,收缩到覆盖一个街区的尺寸,再到一栋房屋的大小,最终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在半空中停顿了一息,然后彻底消散。 天空终于恢复了寂静,大地被撕开了一道道狰狞的伤口,四分之一个伦敦的地貌被永久地改写。 幸存者们大多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有人哭了出来,有人茫然地望着那片被吞噬后留下的巨大凹陷,有人跪在地上,喃喃地念着什么。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或者说,除了灾难本身,他们已无话可说。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噩梦结束了。至少,战争……结束了,至少……至少…至少… 一片猩红忽然笼罩了所有人的面孔。 有人茫然地抬起头。 说起来,刚才那一幕中其实有许多违背常理之处。 黑洞会吞噬一切,包括光,这是连小学生都懂的常识。 可那片笼罩他们的猩红从何而来?黑洞张开时,世界该陷入绝对的黑暗才对。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矛盾。在那样的灾难面前,没有人有闲暇去思考光的来源。 而现在,答案自己浮上了天穹。 黑洞已经消失。新耶路撒冷已经被放逐。大地的颤抖已经平息。所有的噪音,所有的混乱,所有的紧迫感都已经退去,留下一片无处可逃的宁静。 在那片宁静中,人们终于抬起头,看见了他们此生从未见过的太阳。 它高高悬挂在天穹正中,像一只猩红的瞳孔,俯视着狼狈的伦敦。 那红色绝不是晚霞,日出,以及任何自然现象能够产生的红,如同被剥去了所有伪装的血肉,不加任何修饰,不加任何遮掩,它就那样赤裸裸地挂在天空中,将所有幸存者的面孔都涂上了同样浓烈的猩红。 幻想天光降临了? “看来是我们赢了” 迎着剑刃的渊薮弯腰鞠躬,满身伤痕的脑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匆忙回头的赛特只是看了一眼,便又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在敌人身上, 风声止息,硝烟开始沉降。 远处的残墙上,不知是谁把一面破烂的旗帜重新竖了起来。布料缺了大半,看不出阵营,只剩下一条窄窄的布幅,在渐弱的空气中缓缓舒展开来。 没有人再说话了。但有一种比讨论更委婉的东西正在废墟间蔓延,其名为庆幸,像是长久绷紧的弦终于松开。 残阳般的猩红天光透过云层的裂隙倾泻下来,斜斜地铺满了整片城市。 未来太远了。 远到像是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远到可以被无限期地推迟,搁置,假装不存在。远到所有人都可以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而此刻太近了。 近到能感觉到脚下焦土的余温,近到能听见身边同伴粗重的呼吸,近到手掌按在碎石上能感知到那些尖锐的边缘硌进皮肉的痛楚。近到活着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填满了全部的感官,不给其他念头留下任何余地。 他们之所以感到放松,是因为他们已然拼劲尽全力。 一个人不可能持续地凝视深渊,否则他会先于被深渊吞噬之前就自行崩解。他必须时不时地移开目光,看看别处,看看那些琐碎的、无害的、可以理解的东西,以此告诉自己:我还活在人间。 至于那猩红的天光会带来的一切? 他们会习惯的。 人是适应性极强的动物。再剧烈的变革,只要每天身处其中,它就会从浩劫变成日常,从时代的转折变成今年的行情。 天光不能当饭吃。但工业革命能。 它来得太快了。快到来不及悲伤,来不及悼念,快到令人心惊。像一把刀划过空气。然后有人发明了新的炼钢法,有人改进了蒸汽机的热效率。效率,这个词突然挂在了所有人的嘴边。 效率就是速度,速度就是生存。 于是,当烟囱刺破天空,他们便把所有的茫然和惊惶,连同那被搁置的未来一起,填进了永不知足的炉膛。 毕竟,人只能活在现在。 如此,向世界宣告: 这就是工业革命真正的面目:它不是某个伟大的构想,不是某份宏伟的蓝图,它就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千千万万个平凡的早晨,做出的千千万万个先活下去再说的选择的总和。 而在漫天遍野的红之下,在烟囱与废墟之上,在刚刚结束的战争与即将到来的时代之间,一只鸽子,用它的方式,做出了一个选择。 它选择朝着那颗太阳飞去。 第246章 伟力 幻想天光选择了烈日。 这并非偶然。诸天光各有其偏爱的尘世象征,比如艺术天光寄居于月亮,借阴晴圆缺隐喻创作的起伏与永恒的残缺之美。再比如生命天光散入草木与血脉,借生老病死,四季轮回演示不息之循环。 那么幻想天光,为何选中了太阳? 三个原因: 辉煌的光明,无私的照耀,被诗人反复咏颂的崇高喻体,这正是革变,创造的本性不谋而合。 凭借那种尚未被定义,尚未被命名,尚未被任何规则束缚的锐利,它将自身楔入太阳的核心。它不需要驱逐其他天光所留存的意象。 就像未来从不与过去搏斗。未来只是到来,然后过去发现自己已经成为了背景。 [难以想象之敌人] [石中剑拔出三分之二后,幻想天光所诞生的雏形,并未在人世彻底示显之物,拥有所有巡游者的能力] 而此刻,在那颗猩红太阳的正下方,有一只白鸽正在攀升。 它的羽毛在燃烧,六对灰白的羽翼染成熔金之色,在身后拖曳出一道耀眼的轨迹,宛如一颗逆飞的流星。 说到底,一切不是还在按照计划走吗。 计划从来就只有这一条。从始至终都只有这一条——将太阳击落! “凡有耳的,便当聆听!” 极其庄严的宣告。 像是某种高贵仪式的司仪向着尘世诵读经文。声音却穿透了风声,火焰,天穹与大地之间的一切距离,清晰地抵达了每一双正在聆听的耳朵中。 “那得胜又遵守公义的,神有权柄要赐给他,制服列国,他必将以铁杖管辖他们,将他们如陶土的瓦器一般,击得粉碎!” 金色的光从高空闪烁,如同第二轮太阳在地面升起。那光芒驱散了方圆数百米的猩红,将废墟染成一片灿烂的金色。 那些残破的建筑,倾倒的墙壁,龟裂的道路,在这金光中仿佛也被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命运之杖在金光中显形,杖身通透如琥珀,内部有某种液体般的光在缓缓流动。 鸽子高高将它高举过头,杖首直指那颗猩红的太阳。 “正如同在我手上,领受这权柄一样,此即主之所言,裁定兴衰,分断命运之杖!” 仿佛是回应他的决心那样,猩红的太阳,那颗一直安静得像一幅画的太阳,终于动了。从炽红的表面上迸发出无数道纤细锋利的线条。 牧亚甚至没看清它们是怎么出现的。 堪称遮天蔽日的杀机就已经到了眼前,线条彼此交叉,重叠,将天空与光芒都切成碎片,整片空间变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天光从不吝啬于自己的考验,哪怕是面对妄图击落自己的狂人,也慷慨地给出最高难度的试炼。 ——从祂手里活下来。 堪称公平公正,童叟无欺。 不能防御。命运之杖在手中,他只能狼狈地闪躲。六翼猛地折叠,他把自己缩成一只刺猬大小的羽球,从两道交叉线之间艰难闪过。 几根羽毛随之被切断,飘在半空被后续的线条切成更碎的碎片,他没空心疼。 因为更猛烈的攻击随之而来! 线条彼此交叉的角度越来越刁钻,重叠的密度越来越高,整片天穹像是被塞进了一台无形的碎纸机,刀片从四面八方同时旋转。 来不及了。 无论是牧亚还是地上的众人都知道。 鸽子的身体正在下落,正在朝一道横向线条撞去。牧亚能看见那道线在自己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道横亘在命运线上的刀锋。他甚至能计算出自己在多长时间之后会撞上。 下一刻,那道线贯穿了他的胸口。紧接着第二道线斩断了他的左翼,第三道线从他的腰间斜切而过。 鲜血泼洒而出,在半空中炸成一团猩红的雾。羽毛被斩断,卷碎,飞扬,像一场逆行的雪。 飞鸟的身体在那些致命的线条面前瞬间四分五裂——翅骨折断,肌腱分离,骨肉崩解成无数离散的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散而去。 然后,所有飞散出去的部分在同一瞬间定格了。 范式:[镜中国]。 原定计划中的奇迹们开始以自己的方式进行着救援与辅助。 在范式的影响下,整个天穹在一瞬间化作一面无边无际的银镜,光滑,冰冷完美地倒映着下方的一切。 废墟,火焰,那颗猩红的太阳。 那些被切碎的血肉与羽毛,在半空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凡质,边缘变得锋利,表面变得光滑,色泽变得剔透,化作无数细碎的镜片。 镜片闪烁,恍惚间,仿佛每一片碎片深处,都存在着一只白鸽的影子。 它们在镜中振翅,在碎片内部盘旋,在每一个棱面上留下飞掠的痕迹。碎片越飞越远,越散越开,遮蔽了半边天空,像一场由镜子和鸽子共同织成的暴风雪。 然后,它们同时转向了那颗太阳。 无数块碎片,无数只镜中之鸽,从每一个方向,以每一种角度,铺天盖地地朝那颗猩红的太阳扑去。 可还没完,光锥:[愚人不倦] 效果:使选中的目标获得[隐身],[隐没]效果 在光锥出现的同一瞬间,所有镜中鸽的轮廓开始模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存在的边界。色彩褪尽,光影消失,连空气中的灵质波动都归于沉寂。 它们完全消失了。 连一丝一毫的踪迹都没有。 一秒,两秒…… 烈日静静地悬在那里,将那些线条缓缓收回,重新融入它炽红的表面,仿佛在消化刚才那一轮交锋的信息。 然后,祂做出了回应。 以太阳面前数百米为中心,方圆数千米内的空气与灵质在一瞬间被抽空,形成一个巨大的球形真空地带。然后,狂暴的引力来了。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立刻有奇迹开始着手转移地上散落的骑士们。 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被拉成了一道尖锐的长啸,仿佛是万物被强行撕扯进虚无的哀鸣。地面上的碎石,残骸,灰烬,一切有形之物或无形之物都在缓慢且不可抗拒地向那颗猩红的太阳滑去。 牧亚在哪?没有人知道。那些隐身的鸽子在哪?也没有人知道。但引力不在乎。 引力是最诚实的。 它不会因为你藏得好就放过你。它只会一视同仁地把所有有质量的东西拖向深渊,不管你是一块石头还是一只鸽子,不管你看得见看不见。 原本平整地倒映着战场的银镜天空,如今也像一块被揉皱的锡箔纸,褶皱沿着镜面的边缘向中心蔓延。 太阳在镜中畸变,拉长,旋转,折射出无数个歪曲的猩红光影。 下一秒,宛如超新星爆发般的光和热泼洒向整个世界! 纯粹到极致的白,白到让人无法直视,白到连闭上眼睛都能感觉到眼球被灼烧的痛楚。光芒从太阳中迸发出来,将整片天穹染成一片令人失明的惨白。 一道环形的白色冲击波从太阳表面扩散开来,以超越思维的速度横扫一切。 所过之处,空气被电离成蓝紫色的等离子体,云层被撕成碎片然后蒸发,地面的废墟在接触到光芒的边缘之前就已经开始熔化。 砖石变成液态,钢铁化为蒸汽,混凝土的表面像蜡烛一样流淌。整片大地都在发光,从龟裂的缝隙中喷出炽热的岩浆,又被紧随其后的冲击波碾成粉末。 伦敦毁于一旦。 [镜中国]被强行破解。 而镜中的鸽子影像在最后一刻全部被迫显现了出来。 数以万计的白鸽虚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获得了短暂的实体,然后光芒淹没了它们,将它们的身影永远定格在了那片金色的光海之中。 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第247章 告慰,以终结之日 光与热终于开始消退。 冲击波的余韵在天际线尽头缓缓散去,留下一个面目全非的世界。伦敦不复存在。那片曾被称为城市的事物,如今只是一片光滑的琉璃质平原。 一切都结束了。 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然后,天穹再次被撕裂。 一道裂缝从虚空中破开,边缘翻卷着梦幻的彩色。灼热的风暴从裂缝中涌出,将琉璃平原上尚未冷却的光点吹成漫天流萤。 一只巨爪踏出裂缝,鳞片暗红如锻铁,踩在虚空之上,踏出一圈圈涟漪。 红龙从裂缝中完全现身。它展开双翼的那一刻,半边天空都被翼膜的暗影遮蔽。 在最危险的时刻,在那道毁灭一切的光波即将吞没牧亚的最后一瞬间,一道门户在他身后无声地张开。 那是[阿瓦隆] 有人从彼岸伸出了手,将他拖入了那片遗世独立的秘境。光波吞没了整片天穹,却没有实际的伤到他。 那六位不列颠之王指派来协助他的奇迹,此刻只剩下五位尚在场上,持有[镜中国]范式的那一位,在之前的攻击中遭受重创,已被迫撤离战场。 也就是说,如今站在牧亚这边的可用战力是:一条红龙,五位奇迹,以及牧亚本人。 而对面的那颗太阳,依然冷漠地悬挂在天穹正中。它甚至没有移动过位置。从开战至今,不曾显露任何疲态,不曾流露出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动摇的信号。 宛如真正的太阳。 这就是最棘手地方。 不要说什么弱点了,就这短短几次的交手之中,连所能获取的情报都少的可怜,除了知道打的很痛外,就没有别的有效收获。 牧亚一时之间居然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但很快,奇迹们开始了尝试 第一种尝试是试图模糊眼前太阳的象征。如果它不是那至尊至贵的象征,而只是一个近似之物,或许祂就无法维持现有的形态。 因此有人尝试将[日落]的概念强行赋予祂。 结果失败了。因为祂不接受任何来自外部的定义。 第二种尝试是试图在它与现实之间插入一层翻译误差。毫无疑问,任何存在要作用于现实,都必须通过某种媒介,而媒介必然会产生损耗和偏差。 如果能放大这种偏差,让它的攻击在传递过程中被扭曲,它就无法准确地命中目标。有人尝试使用[神秘]在它周围构建层层滤网,让它的每一次输出都经过一次。 但滤网在接触祂的瞬间就被洞穿了,几秒后反而变成了祂的一部分。 第三种尝试是沟通。利用艺术天光先于一切交流方式的共鸣。 在共鸣接触的瞬间,那名奇迹感受到了一种极其宏大,漠然,全无半分温度和情感的空洞。 是的,空洞,连恶意都远远算不上。恶意至少是一种态度。那东西连态度都没有。它只是存在着,仿佛真正的太阳。 第四种尝试,是试图以[人文]为它编写一个结局。任何事物都有结局,故事有终章,生命有尽头,即使是概念也有被取代的一天。 如预言,如叙事,一个从开端走向终结的故事。如果将这段故事化为历史,植入现实,它是否会沿着故事的轨迹走向终点? 答案是:不会。 ……… 四种尝试,四种失败。 不论多么精妙绝伦的手段,还是天马行空的思路,烈阳自穹空上俯瞰,也不过是跳梁小丑,自作聪明。 一位奇迹从脸上摘下眼镜,手指颤抖,深吸一口气: “范式,光锥,仪式,穷尽手段,居然连看不到一点胜算吗?” “预料之内,情理之中” 另一位奇迹叹息: “你我的位阶,以及直至今日所成就的一切功业,尽皆由天光见证,受天光的指引与祝福,也正因此,我们的一切手段,都无法真正伤及祂” 龙背上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没有人反驳他,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们所用的每一种技艺,模糊象征,构建滤网,共鸣沟通,编写结局,其根基都来自于天光体系的馈赠。 范式是天光授予的规则,光锥是天光开辟的路径,仪式是天光许可的桥梁。他们的一切力量,都是从同一个源头流淌出来的支流。 而此刻,他们要用这些支流去冲击那个源头本身。 这就像试图用水来淹没大海。 纯属做梦。 “那么” 有人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晚吃什么:“只能使用毁灭世界的力量了” 牧亚乍一听,还以为对方在活跃气氛。毕竟打了半天,连点皮都没蹭掉,是该有人出来讲个笑话缓解一下尴尬。 他配合地转头,正准备拿出几个压箱底的笑话 然后牧亚发现说话的那位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不光是他,其他四位奇迹也都没有笑。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眼神牧亚在电影里见过。 是在某些人准备做一件极其不妙但又不得不做的事情之前的最后沉默确认。 “等等” 牧亚顿感不妙:“什么叫做你们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严格来说” 另一位奇迹用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在斟酌措辞:“不是有,是知道怎么触发。这东西不需要我们拥有,它本来就藏在一处空间内。我们只需要把锁打开” “然后呢?” “然后如果没人阻止,世界就会毁灭了。顾名思义” “……你是认真的?” 牧亚再次问。 “认真的” “毁灭世界?” “毁灭世界” “不是” 牧亚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那也不能上来就毁灭世界啊!这就像头疼就直接砍头一样,问题是解决了,但人也没了啊!” “所以说是最后手段” 那位看着最年长的奇迹开口了,声音沙哑而平稳:“不是第一选择,是别无选择之下的选择”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所以,那个毁灭世界的手段是什么?” 老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原罪列王之一,人世真正的大敌,腐落之王的部分血肉,不,这样说并不准确。你姑且理解为:祂庞大身体的一部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腐落之王居于原罪第十三层的[循环海]。那是世界之外的荒原,是一切无力的归宿。凡被磨损,被吞没,被砍去四肢无力行走的存在,最终都会流入那里。但祂绝不是毁灭的象征,而是堕落,沉沦,自灭的具象” “王曾在循环海边缘带回了此物,用于研究和防范列王。它不属于任何天光体系,不受任何人世秩序约束。使用妥当的话,它会对天光降格,但代价……未知” 老人看向牧亚:“比如引来真正的腐落之王,再比如天光降格后会被污染畸变成某种无法预测的怪物” 旁边有奇迹接话,他看着牧亚的眼睛: “这就是代价。死亡至少是一个明确的终点。而这个代价是没有终点的沉沦。我们可能会在彻底死亡之前,清醒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失去所有” 牧亚沉默。 龙背上没有人说话。风从琉璃平原上吹过,带着灼热的余温,拂动着鸽子身后那六只翅翼。 然后牧亚抬起头,看向老人:“那残酷王呢?” 老人微微一怔。 “既然腐落之王是沉沦与自灭的具象” 牧亚的声音很平静:“那象征献祭与铁律的残酷王呢?祂的危害性比之腐落王如何?” 第248章 告慰,以终结之时 “残酷王啊……” 老人摇了摇头:“腐落之王的危险在于不可逆,一旦被祂侵蚀,你就会在清醒中一点点失去自我,直到彻底堕落” “而残酷王的危险在于不可违,一旦接受了祂的条件,你就成为了铁律的奴隶,对于奴隶而言,怎样的死法和凌虐都不奇怪” 说到这里,老人顿了顿,目光微微垂下,像是在心中掂量着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牧亚的眼睛: “但如果问我个人的判断,我认为腐落之王对人世的危害更大,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残酷王比腐落王行事要更加堂堂正正,处理起来没那么恶心” “我明白了” 鸽子深吸了一口气后,主动划破了自己的羽翼,任由鲜血滴落,灵魂中被铭刻下的见证被悄无生息的唤醒了。 老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了。 就在牧亚的影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睁开眼睛。在那如潮水一样涌动的黑暗里,至怖的轮廓缓缓升起。 铁一般的鳞片从黑暗中生长出来。 它们顺着牧亚的羽毛攀附,从翼根开始,一片接一片地挤出皮肤。每一片鳞片都带着金属的冷光,边缘锋利,彼此交叠咬合,发出细密而连续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一群菱角分明的饥饿铁虫,争先恐后地寻找着裸露的皮肤,爬过肌肉的起伏,绕过骨骼的关节,一路向上。 最终在鸽子的额头正中汇聚,交叠成一个狰狞的眼睛形状。 残忍的意味自其中腾升而起,向面前的世界洒下血光,可其中所流露的,却不是傲慢。 而是惊奇。 好像一个太久没接到订单的外卖骑手,突然听到提示音,下意识抄起箱子就往出跑,跑了两步才想起来看一眼订单详情,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还有人点这个? 祂困惑地重新审视了一遍牧亚的献祭流程,发现除了一点点小问题以外,确实没有人按着这只鸽子的脑袋,没有胁迫,没有欺骗,没有神志不清的迹象。 然后,在祂看清牧亚所呈现而上的祭品时。 忍不住地,呆滞在了当场。 那一瞬间,牧亚感觉到残酷王的狂喜达到了顶峰。 世界像是被人猛地按下了静音键。 风声停了。远处的喧嚣停了。连空气本身的流动都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死在原地。 然后—— 轰!!! 一道铁灰色的光柱从牧亚的影子中冲天而起,贯穿云层,将方圆数里的天空撕开一个巨大的空洞。 那空洞的边缘不断向外翻卷,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粗暴地扯裂了天幕,露出其后漆黑到令人窒息的虚空。 而自那正中央,一只堪称遮天蔽日的眼睛缓缓睁开。 天空被撕裂,无数铁色的流星开始坠落。它们拖着长长的尾焰划过天际,直指烈阳! 天光暴怒。 就像是一个人走在路上,忽然踩到了一团黏腻腥臭的不明物体。低头一看,那团东西不仅在蠕动,甚至还用一种湿漉漉的目光仰望着他。 于是人毫不犹豫地抬脚,碾了下去。 太阳就是这么做的,向苍天与大地彰显自己的存在,运行着无尽的伟力。 猩红的光芒炸开,再次化作无数道纤细而锋利的线条,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带着足以切开山脉的刀刃的威能,交织,旋转,横扫,将靠近的铁色流星尽数笼罩其中。 那些铁色的流星在接触线条的瞬间被切成碎片,像豆腐撞上了钢丝,断面光滑如镜。 大块的铁石被切成小块,小块被切成碎块,碎块被切成粉末,粉末被进一步切成更细的粉尘,最终化作一片铁灰色的雾,弥散在天空中。 面对这样恐怖的攻势,铁眼没有尝试躲避,眼神轻蔑。 在祂周身表面忽然裂开无数道缝隙,从缝隙中伸出无数条由铁粉凝聚而成的手臂,粗壮的,细长的,布满倒刺的、末端尖锐如矛的。 那些手臂以眼睛为起点,向四面八方伸展,像是一尊千手佛像在怒目圆睁中展开了所有的臂膀。 千手舞动,密不透风。 每一只手掌都精准地迎向一道袭来的线条,或握碎,或弹开,或直接抓住扯断。线条的攻势虽然猛烈,却无法突破这层由千百只手臂组成的铁壁。 偶尔有一两道线条穿过缝隙,擦过铁眼的表面,也只在其上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然后便被翻涌上来的铁粉填补修复,转瞬复原如初。 铁眼得意。 可得意的时间连十分之一秒都没有。 下一秒,光炮糊脸。 宛如日冕物质抛射一般宏伟的攻击,火光化作至上的审判,自太阳之中奔涌而出,寸寸撕裂了面前的千手,浩荡奔流。 铁眼甚至来不及反应,光柱毫无阻碍地贯穿了它的本体,从虹膜的正中央穿入,从眼球的后方穿出,留下一个边缘光滑,可以看到背后天空的大洞。 它晃了晃,可还没稳住身形。 太阳就消失了。 下一次眨眼的时候,它已经出现在了铁眼的正上方。宛如中间的过程被剪辑掉了似的,前一帧还在远处,后一帧已经近在咫尺。 铁眼抬起头。它看见的是一片猩红的、正在急速放大的底面。 ——那是太阳的正体,像一堵燃烧的炮弹,正面朝着它砸下来。没有任何花哨的攻击手段。单纯地利用自己庞大的体量,灼热的温度,直接砸了下来。 即便并非真正的恒星,而是幻想天光的象征,但对铁眼所造成的伤害与打击却毫不逊色。 铁眼想吃了天光,可天光又何尝不想将对方的化身彻底埋葬于此? 轰!!! 铁眼的整个形体在撞击的瞬间被压扁,瞳孔像被踩灭的烟头一样熄灭,那些由铁粉凝聚而成的手臂在冲击波中化作齑粉。它的身体被巨大的冲击力裹挟着,从高空一路砸向地面。 撞击点落在琉璃平原上。大地剧烈震动,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以撞击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将地面上本就残留不多的事物尽数掀飞。 铁灰色的碎片混合着猩红的光芒冲天而起,形成一道混杂着两种颜色的蘑菇云,缓缓升上天空。 烟尘散去。地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陨石坑,坑底躺着铁眼的残骸,还在冒着青烟。 它像一块被彻底砸扁的铁坯,摊在坑底,边缘还在微微抽搐。 残酷王怎么这么菜啊?!!! 牧亚捂住了脸。 他的爪子深深地扣进自己的鸽子脸上,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幻想天光本地作战太猛,还是残酷王投影力量太弱。 亦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牧亚深吸了一口气,转向老人,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道:“这个能重新再降临一次吗?” 老人抽搐着嘴角,纵然见多识广如他,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吊诡的画面。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坑底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如此艰难。 那摊铁饼先是边缘翘起了一角,然后整个主体像一块被加热的蜡一样开始软化,重塑,隆起。 铁灰色的物质从四面八方汇聚,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重新捏合那些破碎的部分。轮廓,细节,最后是那只标志性的竖直瞳孔。 它重新成形的眼球表面缓缓裂开,眨了眨,聚焦,然后看向了天空中的太阳。 陷入沉思。 它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它身上那种狂暴的气息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衡量,计算,比较。 比较自己和那颗太阳之间的差距,比较继续打下去的胜算,比较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否值得。 铁眼的目光掠过狼藉的大地,掠过破碎的天空,掠过那一个个如临大敌的奇迹 最终,落在了一只懵逼的鸽子身上。 牧亚被那道目光盯得脊背发凉。他放下爪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你看我干嘛?” 霎时间,那眼睛中的情绪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但如果非要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一个震旦人在西餐馆里点了一份套餐,吃完主菜之后,开始打量餐盘边上那朵用来装饰的西兰花。 第249章 告慰,以终结之刻 理论上,天光们应该是统一战线的。 因为祂们有着完全一样的起源,服务于同一个终极目的——塑造这个世界,引导文明的走向,让人世沿着某条既定的轨道前行。 就像同一座山的不同坡面,虽然朝向各异,但根基相连,山巅同一。从这个角度看,它们天然就是盟友。 但天光们统一战线,又不太可能。 因为在漫长的岁月中,每一条天光都已形成了自己独特的脾性与轨迹。它们对世界的理解不同,对文明走向的判断不同,对正确的定义也不同。 艺术天光的美,生命天光的延续,统合天光的所有,以及幻想天光的未来。 这些分歧在日常状态下被掩盖在统一的表象之下,但每隔一段时间,它们就会浮出水面,以种种形式体现在人世。 后世的诸国在漫长的统计与分析中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一年,天光之间都会发生一到两次碰撞。 这些碰撞体现在人世的方式千奇百怪。有时是某个学派的思想在一夜之间分裂成两个对立的派别,双方都坚信自己才是正统。 有时是两种艺术风格在同一个月内相继兴起,各自宣称对方已经过时。 有时则什么明显的事件都没有发生,只是人们在某段时间里普遍变得更容易烦躁,更容易争吵,更容易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坚持己见。 到了近代,随着仪器精度的提升,求知者们终于能够用极其先进的机器测算出这些碰撞带来的具体影响。 每一次天光碰撞之后,求知者的整体实力都会发生微弱的波动,有时候增强一点点,有时候减弱一点点。幅度极小,小到在实战中可以忽略不计。 那么在面对如此独断骄横的幻想天光,难道其他天光就只会忍气吞声吗? 人活着的意义被机器式的工作倾覆,艺术天光因此而阴沉。工业革命带来漫天烟尘与河流的腐臭,生命天光因此而不满。世俗王权在轰鸣的工厂与铁轨面前几乎被碾碎,统合天光因此而沉默。 更别提神秘天光,祂毫无疑问是受影响最大的那一个。除了绝对中立的生存天光和人文天光,你很难说祂们能在这场剧变中独善其身。 因此,这种不谐是它的机会。 那只巨大的铁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涌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波动,知识像一道无声的潮汐,沿着铁眼与牧亚之间那道无形的联系,涌了过来。 牧亚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扔进暴风雨中的小船,每一次浪头打来都以为必死无疑,可下一秒又被更高的浪托起。意识在狂乱的风暴中颠簸,时而清晰到能听见自己每一根羽毛颤抖的声音,时而又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浓稠的血雾看世界。 一股脑地,像倒垃圾似的把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他看见了人类历史上最精妙的毁灭方案,从经济,文化,信仰等多个维度同时入手,让一个文明在不知不觉中走向自我崩溃的系统性方法论。 他看见了如何将一群原本和睦相处的人煽动成不共戴天的仇敌,只需要三个步骤,七个话术模板,以及一个合适的替罪羊。 他看见了灵质污染的十七种标准操作流程,从最简单的世界源头投放,到需要数年布局的复合型污染方案,每一种都配有详细的注意事项和常见错误规避指南。 灭绝人性,廉价可行,血祭,奉献,牺牲,折磨…… 在[天途]上,这些由残酷王亲自传授的知识缓缓形成体系,在纸面上勾勒成型—— [至恶至怖之学]:lv3 “我真的不需要这些!” 牧亚试图挣扎,但那些信息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进来,根本不给他反抗的机会。 完全不能理解。 他召唤残酷王是为了对付那颗太阳,是为了获得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而不是为了成为一个行走的毁灭百科全书。 牧亚不明白为什么残酷王要这么做,把这些丧心病狂的知识塞进他的脑子里?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毫无意义。他不想毁灭世界,不想煽动仇恨,不想污染灵质。他只想把天上那颗该死的太阳打下来,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 但铁眼显然不这么认为。 它不语,只是一味地灌输着剥皮之渊的奥妙精髓。 牧亚感觉自己都快翻白眼了,也是久违地感受到了知识强健大脑的快乐,意识恍惚,被塞得满满当当,连一丝多余的缝隙都没有了。 他觉得自己随时可能炸开,变成一朵由鸽子羽毛和禁忌知识组成的烟花。 然后。 [至恶至怖之学]:lv4 牧亚张大了嘴巴。 那些原本杂乱无章,互相冲突的信息,在达到某个临界点之后,忽然开始自行整理,分类,归档。 紧接着,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一道金光从他体内迸发而出。 旋转,延展,塑形,最终在命运之杖的顶端勾勒出一道从未见过的光锥。 [告慰,以终结] 那道金色光锥的所描绘的是一枚拉长的菱形,边缘流转着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既有天光体系的典雅,又带着残酷王体系的棱角分明,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语言在同一句话中达成了完美的和解。 是来自人文天光的赠予。 牧亚张大嘴巴,下意识看向那只巨大的铁眼。 铁眼依然毫无情绪,但牧亚隐约觉得,它的瞳孔深处,似乎闪过了一丝满意的光芒。 下一刻,光锥发动! 牧亚甚至还没来得及弄清楚自己到底做了什么,那道金色光锥便已自行完成了所有的运算与构建。 它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以杖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出一道道金色的涟漪。那些涟漪掠过空气,掠过地面,掠过红龙的鳞甲,掠过五位奇迹惊愕的面庞,然后,在接触到那颗猩红太阳的前一刻,骤然凝实。 无数条暗红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凭空浮现,层层叠叠地缠绕上去,将那颗猩红的太阳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太阳剧烈地挣扎起来。 那分明应该是残酷王的能力,如今却出现在牧亚的光锥上,而且发动速度快到就像是残酷王本人到场了似的。 太阳剧烈地挣扎起来。 猩红的光芒从锁链的缝隙中迸射而出,试图将这些束缚它的铁链熔化,很快锁链在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发红、变形,甚至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但每当一条锁链快要断裂的时候,就会有新的锁链从虚空中浮现,补上缺口,重新加固。 太阳被固定在了天穹正中。 铁眼自然不会放过这一好时机。 瞳孔的正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向两边延伸,将整个眼球一分为二。浓烈的铁灰色光芒从那道裂缝中涌出。 上眼睑向上翻卷,下眼睑向下拉扯,整个眼球像是被两只无形的手从中间掰开一样,不可逆转地向两侧分开。 露出的,是一张嘴。 两排参差不齐的铁齿在原本的瞳孔处交错咬合着。那些牙齿的形状极不规则,有的尖锐如针,有的宽阔如锉,有的弯曲如钩,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嘴的上下两侧,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到的深处。 眼睛,或者嘴的内部是一片纯粹的黑暗。 仅仅是看了一眼,众人就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吸进去了。 嘴巴向着太阳开合。 下一刻,烈日剧震! 那一口竟凭空咬在太阳上。锁链的碎片和日冕的火焰一同被铁齿碾碎,猩红的光从齿缝间迸射了一瞬,随即被那张嘴深处更深的黑暗吞没。 太阳剧烈地痉挛起来,无穷的光和热运行,铁嘴被迫中断了吞噬,饶是如此,太阳原本刺目的光辉,也至少暗淡了三分之一。 丧失威严。 第250章 告慰终结 残酷王几乎要落泪了。 它大口咀嚼着,天光的碎片正在它的内部缓缓融化,在那些层层叠叠的灵质包裹之下,层次丰富的滋味逐步释放。 那是汗水在矿井深处发酵的酸涩。纺锤在女工指尖磨出的血锈。蒸汽活塞往复运动时,在钢铁疲劳中积累的呻吟。 那是被压缩到极限的劳动力,在日复一日的运转中,连哀嚎的力气都被消磨殆尽的疲乏。 未来?未来在哪里? 希望?希望在那里? 如同将骨头都榨出油来,骨髓被拧成丝,一根根抽离,化作滚烫的油脂。配以绝望的焦苦,五味交织的混沌之中,竟有一丝微光般的回甘悄然浮起。 如此美味…… 简直令它疯狂! 铁眼闭上眼,再次品味着齿间残留的余韵。那滋味太过美妙,美妙到它几乎要落泪了。 如果它有泪腺的话。 它活了这么久,吃过无数的痛苦,嚼过数不清的折磨,但从来没有哪一种苦难,像今天这一口这样精致醇厚。 铁眼再次张开了嘴。 这一次,它的动作不再急躁,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它要再吃一口。它要细细地,慢慢地,将眼前这颗太阳,彻底吞吃殆尽。 太阳震怒。 那些缠绕在太阳身上的锁链在瞬间被崩灭了大半。铁屑如雨般飞溅。太阳挣脱了束缚,重新获得了自由,下一刻,它直接撞向了铁眼。 铁眼被撞得向后滑行了数百里,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但它没有退缩,而是在被撞飞的途中,从太阳的边缘又撕下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碎片,含在嘴里,咀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太阳更加愤怒了。它再次撞向铁眼,这一次带着更猛烈的速度和热量。 铁眼被撞得翻滚了好几圈,但在翻滚的过程中,它伸出一条由铁凝聚而成的手臂,在太阳表面摸了一把,扯下了一缕猩红的光芒,塞进嘴里。 看起来,颇为无赖。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太阳和铁眼在天空中缠斗,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地面在震动,云层在燃烧,空气在尖啸。 这是一场毫无技巧可言的肉搏战,两头巨兽在用最直接的方式杀伤着对方的生命。 但渐渐地,局势开始发生变化。 那些被它崩断的锁链,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的碎片散落在虚空中,像漂浮的地雷,等待着下一次被激活的机会。 每当太阳专注于与铁眼缠斗时,那些碎片就会重新凝聚,悄悄地缠绕上它的身体。 这些零星的缠绕单独来看,根本无法对太阳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太阳只需一次能量爆发就能将它们全部震碎。但当这些缠绕与铁眼的正面攻击配合在一起时,它们的效果就被放大了无数倍。 偏转攻击角度,影响灵质运转,那些锁链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出现,干扰它的节奏,打断它的攻势。 毫无疑问,这根本不是一场一对一的战斗。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围猎。 正面是残酷王的利齿,暗处是人文天光的锁链,而在更远的幕后,艺术天光、生命天光,统合天光,神秘天光 ——那些在这场战斗中始终没有露面,却又无处不在的天光们,正通过那道光锥,将自己的意志一点一滴地注入战场。 铁眼一口咬下,太阳的光芒又黯淡了一分。 胜利的天平正在倾斜,所有人都能看出来,只要再这样消耗下去,天光迟早会被吃干抹净。 除非,残酷王在下一秒远离战场。 除非,作为祭台的牧亚在下一秒自杀。 鸽子没有任何铺垫,没有留下一句永别了诸位之类的漂亮话。他就是默默地举起命运之杖,调转杖尖,然后干脆利落地捅穿了自己的心脏。 动作之流畅,之果断,之突如其来,就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在脑子里排练过无数次的事情。 以至于残酷王甚至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嘴里的天光碎片都忘了嚼,目眦欲裂。 这小子在演我?! 当然是在演你啊! 牧亚手握命运之杖,大笑。 大笑之后,鸽子忍不住咳嗽,带出血沫,带着胸腔被贯穿后漏风的呼哧声。 从召唤残酷王的那一刻起,牧亚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需要一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足够凶狠,足够不讲道理的刀。 但刀就是刀,刀不能自己去决定要砍多深,要切多久,要在什么时候停下来。 一个打手如果太能干,就会让人舍不得喊停。而残酷王显然属于太好用了的那一类。 况且,万一残酷王真给天光吃了,那牧亚就真成千古罪人了,他只是过来充当一下献祭通道,又不是残酷王的饲料供应商。 它也是时候该退场了。 鸽子冷酷地想。 一旁召唤的分身将命运之杖拔出本体的胸口,金色的光正在他的体内疯狂扩散,破坏五脏六腑,将牧亚的生命从内部一寸一寸地瓦解。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赌对了。 下一刻,牧亚被分身一脚踢下红龙。 鲜血洒落。 不! 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牧亚就这样死去! 绝不允许这场饕餮盛宴就这样草草结束! 铁眼那分不清到底是嘴还是瞳孔的眼睛染上猩红。 强行延续牧亚那微弱的生命,甚至是不惜将刚刚才吞入腹中的天光碎片都顺着献祭的联系传递给他,疯狂抓取着周围的灵质,顶着命运之杖的消磨,强行修复破损的血肉。 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牧亚的生命体征仍在不可逆转地滑落,像一根燃烧到尽头的蜡烛,无论怎么添柴都无法阻止它最终熄灭。 铁眼开始追溯牧亚的血源,父母、子女、兄弟姐妹,任何一个与他有直接血缘关系的人。只要能找到,它就可以将献祭的契约扩展到他们身上,用多条生命共同承担祭台的负荷,分摊死亡的压力。 甚至重新再选中一个作为祭台也不是不行。 但它什么也找不到。 纯粹的孤儿,完完全全的孤家寡人。 在牧亚的悍然背刺之下,铁眼已然陷入狂怒,太憋屈了,怎么会有人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它再次看向红龙背上的分身。 在经过范式[休谟恒常]的处理后,分身与本体的联系已然被切断。 牧亚的分身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畏惧,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铁眼的注视,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告别。 又像是在说:没错,就是我,你想怎样?有本事干死我? 铁眼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又在下一刻猛地扩散开来,像是要将整个画面都烙印进眼底。 然后,缓缓崩溃。 那些构成身体的灰色铁片一片接一片地从边缘开始崩解,化作细密的铁粉,被风吹散在空中。它的轮廓逐渐模糊,像一幅被雨水冲刷的水墨画,色彩一点点褪去,线条一点点模糊。 铁粉漫天飞舞,在夕阳的映照下闪烁着细碎的冷光,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只有地面上那道绵延数千里的沟壑,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铁锈味,证明着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搏杀并非幻觉。 “总感觉被记恨上了怎么办?算了算了,债多不压身” 鸽子摇了摇头,重新抬起金杖,凝视眼前疲惫的太阳。 “现在,轮到你我了” 第251章 如此,神明已死 太阳悬浮在天穹正中,残缺,黯淡,伤痕累累,简直狼狈的不成样子。 那些被铁眼撕咬过的缺口处,猩红的光芒正在艰难地蠕动,试图修复受损的区域,但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 祂看起来就像一头被群狼围攻过的雄狮,虽然还站着,但不可一世的威严已经荡然无存。 在鸽子举起翅翼中的天命之杖时,太阳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祂转身就跑! 毫不犹豫,干脆利落。 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敏捷度,划破天际,朝着地平线的方向疾驰而去,只在天边留下一道猩红色的拖尾,越来越小,越来越暗。 眼看就要消失在视野尽头。 ? 我的发?!这么快! 而且,那个方向好像是……海洋?! 红龙双翼一振,极速追了出去。它的大翼在空气中绷紧,划破空气引发爆响,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紧咬着那道猩红拖尾的方向破空而去。 倘若地面之上尚还有存活的生灵,抬头仰望天空之时,便能目睹两道逆向的流星。一道向西坠落,仓皇如惊弓之鸟,一道向西追赶,凶悍如离弦之箭。 它们一前一后,仿佛将整个天穹当作舞台,在蓝色的幕布上划出两条永不相交却彼此咬死的轨迹。 但太阳的速度远超预期。 祂虽然身受重伤,残缺不全,但祂是在逃命。 天光铁了心要跑的时候,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帮助祂,完全无视了空气阻力和常识,速度一步步飙升! 任由红龙将速度拉到极限,但它与太阳之间的距离,依然在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阻挡的趋势拉大。 “它在折叠空间!” 红龙的声音在牧亚脚下传来:“它每扇动一次光芒,就等于把自己往前挪了十里!按照这个频率,我们迟早会被甩开!” “让我来吧” 一位奇迹如此说道。 他只是将手探入身侧的虚空中,五指合拢,握住了某样东西。 虚空中裂开一道细长的缝隙,像是被烧红的铁丝划开的伤口。缝隙中划过回响。盾牌的哀鸣,甲胄的碎裂,城墙的崩塌,心脏的最后一次跳动…… 全部压缩在一握之间! 圣枪,命运之矛,必中之枪,或者说,朗基努斯之枪! 战士面容狰狞,无声的咆哮,拧腰,沉肩,然后猛然振臂! 一道白色的锥形音障在枪尖前方炸开,又在下一瞬被贯穿撕裂。 长枪拖曳着旋转的气流,笔直地射向远方那颗猩红的太阳! 只见那枪时而是直的,时而是弯的,时而消失不见,时而又出现在完全不同的角度,仿佛同时存在于各个时空之中。 带来绝对不可逃脱的必中! 太阳只能靠着庞大的体量硬吃这一击。 辉煌的表面凭空炸开一个细小的伤口。裂纹从伤口边缘蔓延,宛如被石子击中的玻璃。太阳的速度骤然一滞。 红龙抓住这个机会,双翼全力一振,距离骤然拉近了一大截。 还没完,一位正统的艺术收藏家开始动用自己的艺术品给红龙增加种种加持。 和牧亚这种野路子不同,仅仅是给红龙加速的艺术品就至少掏出来了五六件。 亚瑟王的缰绳,赋予了红龙不会疲惫的加持。 库丘林的鞍垫,使得了红龙不会因为他们几人而遭受过多的空气阻力。 除此之外,还有布狄卡的战车绳,征服者的马蹄铁,卡戎的硬币,苏尔特的马铃…… 这些通通都是老人制作的艺术品,看着对方毫无压力的驱使这些艺术品,同为艺术求知者的牧亚也不得不为对方的蓝条而感到心惊。 红龙与太阳之间的距离开始逐步缩小,瞳孔里倒映的轮廓也越来越大。 那轮曾经高悬九天,不可逼视的太阳,此刻就在前方不足五十里的地方。伤痕累累,光芒涣散,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痛苦的痉挛。 而红龙还在加速。 二十五里。 二十里。 十五里。 两个庞然大物之间的距离,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被咬死。海面在身下急速展开,银蓝色的水面上倒映着两道追逐的身影。 可很快,宛如幻觉一般的叹息声响起。 更本质的东西在无声扭转。海水的颜色从湛蓝过渡到铅灰,又从铅灰沉淀成墨黑。 天空中那些零散的云朵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扯碎,然后重新编织成某种不规整,也不自然的几何图案。 幕布遮盖,然后掀起。 神秘天光横亘在天海之间,挡住了太阳的去路。 太阳没有停下,而是调转方向,向左急折。 左方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笔直的线。 那条线横贯天际,从北到南,将整片天空一分为二。线的左侧是正常的暮色,右侧却是纯粹的空白,像是有人用橡皮将那边的世界擦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那条线开始弯曲。 只是一笔。从上到下,如此优雅的弧线。 弧线落成之处,一种铺天盖地的澎湃节奏,从那道弧线中倾泻而出,将前方的整片海域都笼罩其中。 艺术天光。 太阳停住了。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太阳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来。 祂不再逃了。 那颗残缺的太阳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鸽子。 祂或许不能理解。 祂带来了铁轨和桥梁,带来了照亮黑夜的灯火,带来了让土地增产十倍的机器,带来了让疾病不再夺走半数婴儿的医学。祂取得众天光的权柄,又将这些权柄交还给人类,让他们能够昂首挺胸地站在这个世界上。 至于牺牲? 但哪一条道路不需要牺牲? 哪一道天光不需要牺牲来取悦?! 婴儿的诞生,尚且需要从子宫里爬出来,撕裂母体是不可避免的!满身是血是不可避免的! 为何?为何要拒绝这样的未来? 为何也不愿意用些微的牺牲去交换一个用钢铁,蒸汽和电光铺成的未来。 是啊,为什么呢? 太阳膨胀,海面在祂身下凹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弧,海水被高温瞬间汽化,白色的蒸汽柱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热浪撕碎。 空气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仿佛是在被燃烧殆尽之前发出的最后哀嚎。 即便相隔甚远,牧亚也能感受到自身在融化。 更何况,祂已然撞了过来。 千钧一发,但鸽子却在这一刻走神了。 他看着那颗越来越近的太阳,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一条铁轨上绑着五个人,另一条铁轨上绑着一个人,火车驶来,你扳不扳道岔? 有人说这叫什么,电车难题。他们说这是关于道德,关于功利,关于牺牲与拯救的终极追问。 可牧亚忽然觉得,这些个回答从头到尾都问错了,它真正在问的,从来不是什么道德困境。它问的是:值不值得。 值得。这真是一个很有趣的词。说出这个词的人,往往不需要支付任何代价。真正支付代价的人,从来没有被问过任何意见。 从来没有。 几百年前,领主推开佃农的破门,收走最后一袋麦子。义正言辞说这是为了领地的存续,为了抵御外敌,为了春天还能播种。佃农的孩子饿得哭不出声,领主已经骑马上路了。 几百年后,汽笛在黎明五点撕裂天空,工人踩着泥泞走进车间。他们说这是为了文明的进步,为了经济的腾飞,为了下一代能过上更好的日子。工人的肺里塞满棉絮,手指被机器碾断三根,终于,报表上的增长率又往上跳了一个点。 名目换了一茬又一茬,形式迭代了一轮又一轮。从长袍到西装,从羊皮卷到ppt,从神的名义到发展的名义。 依然是少数人坐在高处,决定着多数人应该为更伟大的未来付出多少代价。 并非是牧亚不相信精英,只是他知道。 八小时工作制不是工厂主大发慈悲送的,是工人罢工,流血,坐牢换来的。 童工禁令不是工业文明自动进化出来的,是社会运动抗争了几十年才立法通过的。 矿井安全标准也不是技术进步的自然产物,是一条条人命填进去之后,幸存者们用罢工和暴动逼出来的。 干净的自来水,排污系统,公共卫生,这些不是蒸汽机自己长出来的,是霍乱死了几万人之后,人们才意识到不能让粪便和饮用水混在一起。 如果所谓的进步,所谓的革新,只不过是把旧金字塔推倒,换一批人站到顶端,再换一群人被踩在脚下。 ——那这和曾经有什么区别? 所谓的革新,绝不是这种可笑的东西。 绝不! 牧亚奋力握紧命运之杖,迎着那颗已经近在咫尺的太阳,抡圆了手臂,奋力砸了下去! 像是工人挥起镐头砸向坚硬的冻土,像是千千万万个被牺牲,被遗忘,被碾碎的人,在历史的尽头同时举起了手臂,将积攒了千百年的愤怒与不甘,全部凝聚在这一击之中。 如同亲手敲碎命运之枷锁! 整个世界都为之失声! 恍惚间,牧亚似是看到一个疲惫的身影,牛顿缓缓转过头来。远远地看着牧亚,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遗憾。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柄布满裂纹的石中剑,伸出手,轻轻在剑身上一弹。 叮——! 一声清脆的响声。裂纹从弹指处开始蔓延,像蛛网一样爬满整个剑身,然后,那柄曾经象征着一个时代的圣剑在一声轻响中崩解成无数碎片。 王曾经告诉过牧亚一个秘密,在久远的时代前,亚瑟王曾因为一场不义的战争而亲手折断石中剑。 这是牧亚唯一能赢的机会。 幸好,直至如今,石中剑依旧愿意为不义而破碎。 第252章 新电车难题 牧亚睁开眼。 眼前是一片浑浊的光线。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车厢随着铁轨的节奏轻轻摇晃,四周挤满了人,肩膀挨着肩膀,呼吸交叠着呼吸。 年轻人眨了眨眼,记忆像是从一团混沌里慢慢捞起来。 “这是……电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校服袖口,书包带子缠在手腕上。没错,是每天上学的那条线路。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熟悉的街道,小商店,路边摊,天桥……一切都对得上。 但他总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在做梦。 做了什么梦来着?想不起来了。 那种刚醒来的恍惚感像一层薄雾罩在脑袋上,让他整个人有点懵。 牧亚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清醒一点。就在这时,他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人影。 斜前方,隔着三四个人,站着……缇雅努斯? 少女侧对着他,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包带,脸颊泛着不自然的微红。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时不时往他这边飘过来,又迅速移开,像是在犹豫什么,忍耐什么。 事到如今,牧亚也没有多想缇雅努斯为什么会出现在电车上了。 他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那个表情…… 不对劲! 缇雅努斯平日里虽然算不上多正经,但也绝不是这副模样。少女此刻咬着下唇,眼神飘忽,耳根泛着一层薄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有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的焦躁感。 难不成是有悄悄话要说?! 牧亚心头一凛。 他几乎没有多想,下意识地就往她那侧挤了过去。车厢里的人很多,牧亚侧着身子,一边说着借过一边艰难地穿过人群。 好不容易挤到她身边,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缇雅努斯?” 少女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她缓缓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牧亚正准备开口问你怎么了,然而话还没出口,他就看到了她的眼神。 那不是求助的眼神。 更不是害羞的眼神。 那是……一种混杂着嫌弃,无奈,以及你真的完全没有自觉吗的复杂目光。 少女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向下移动,精准地落在了他腰部以下的某个位置。 紧接着,她的眉毛轻轻一挑,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然后女孩儿默默地、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仿佛在避开什么脏东西。 牧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整齐,拉链拉着,扣子扣着。没什么问题啊。 他又抬头看向缇雅努斯。她已经侧过身去了,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姿态里写满了三个大字: 别碰我。 牧亚的大脑陷入了短暂的宕机。 怎么回事?我做错什么了?我还没说话啊?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缓慢恢复的触觉终于抵达了大脑,牧亚突然感觉到了。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屁股上。 有一只手。 五指张开,正在以一种极其专业,极其从容的手法,缓缓抓着什么。 那只手的动作娴熟得令人发指,仿佛在做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牧亚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扭过头去。 视线越过自己的肩膀,他看到了一张笑眯眯的小脸。 某不知名的邪恶白毛正站在他身后,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虔诚的光芒。见他回头,不仅没有缩手,反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嗨” 牧亚的瞳孔,在这一刻,完成了从正常圆形到针尖大小的史诗级收缩。 瞳孔!地震! 卧操!赫尔墨斯!!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鸽子发出一声完全不像是鸽子能发出的惨叫,整个鸽猛地向上弹射出去,一头撞在疗养院的天花板上。 他终于从那堪称噩梦中的噩梦惊醒。 牧亚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剧烈收缩,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颈侧的羽毛。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权。 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牧亚呆呆地盯着天花板,喘息渐渐平复下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况。 尤其是屁股。 确认无事发生后,他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在床上,用翅膀盖着脸,久久不愿动弹。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没等他回应。赫尔墨斯就推门而进,她低头看着瘫在床上的牧亚,挑了挑眉,吹了声口哨。 “醒了?” 牧亚放下翅膀,有气无力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我像醒了吗?” “像” 赫尔墨斯说:“醒了,而且做了个不错的梦。刚才那声惨叫,我在走廊那头都听见了” 牧亚的脸黑了一瞬,决定不接这个话题。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来,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翅膀。身上的伤已经被处理过了,该包扎的地方包扎了,该上药的地方上药了,虽然动起来还有些酸痛,但已经没有大碍。 况且,只是一个分身而已,实在没什么值得花费太大的代价治疗。 赫尔墨斯拉过床边的椅子,反着跨坐上去,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 牧亚揉了揉眉心,缓了口气,才开口:“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然后不紧不慢地说:“问题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首先是石中剑,就剩下一截剑刃卡在巡游仪式的正中央,仪式依旧可以继续,不列颠的天光计划没有完全破产” “但幻想天光被打成那个样子,一次完整的工业革命肯定是没法顺利降临了。祂的重创会让进程变得断断续续,可能分成两次,三次,甚至更多阶段,拖上几十上百年才能完全显现” “这对世界来说是坏事,但对凡人倒是好一些,缓冲期越长,社会适应的空间就越大,剧烈的阵痛可以被分散成多次较小的震荡” 牧亚点头。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哦,对了,我差点忘了” 赫尔墨斯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随手抛给了他。 牧亚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沉甸甸的,像一块被雕琢过的水晶。他低头一看,整个人愣住了。 那就是一块水晶。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微型城市模型。晶莹剔透的材质在灯光下流转着七彩的光晕:内部的街道,楼房,教堂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到极细微的人影在街道上移动。整座城市像是被时光凝固在某一瞬间,又被封印在这块水晶之中。 “这是……?” “震旦一位神给你的谢礼” 赫尔墨斯漫不经心地说:“从新耶路撒冷坠落时取下来的一块,算是送给你谢礼” “谢礼?什么谢礼?” 牧亚疑惑。 “还有,那位神?” 赫尔墨斯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青衣主。至于具体是谁,你自己悟去吧” 句芒吗? 牧亚沉默:“那这位大人为何不肯屈尊见我?” 赫尔墨斯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震旦的天命之战,马上就要打响了。祂不来见你,是不想把你卷进去” 牧亚皱眉:“天命之战?” 赫尔墨斯看见他眉头蹙起,便伸出手,指尖虚点他的眉心,隔着眼皮对准他的眼睛。 “你以为你眼中这[天命]是凭空掉下来的?这一道遍及震旦、福泽万物的恩典,总要有个来处,你到现在还想不通它的源头在哪里吗?” 话到此处,赫尔墨斯的声音又压低了一层,变得近乎耳语。 “权力更迭,统合变化。新旧蒙恩者交替。一场席卷整个震旦,周边数个国家,甚至偌大东境的重新洗牌” “想想看,你也不想某天夜里睡得正香,突然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然后被告知,恭喜,你已经被写进历史了” 话说到一半,门被推开了。 高斯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他看到屋内的场景,愣了一下: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赫尔墨斯从椅背上直起身,笑眯眯地摆手: “不,你来得正好。我刚把他吓唬完,你来负责安抚伤员情绪” 第253章 欺骗 高斯站在门口,手里那篮水果还滴着水珠,显然刚洗过。他看看瘫在床上的牧亚,又看看反跨在椅子上笑眯眯的赫尔墨斯,进退两难地杵在原地。 “进来吧” 牧亚有气无力地招了招翅膀:“她正要走” “我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赫尔墨斯挑眉。 “现在” 赫尔墨斯嗤笑一声,但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经过高斯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给你了,他现在心灵比较脆弱,刚做了个关于屁股的噩梦” “赫尔墨斯!” 门在赫尔墨斯的笑声中关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高斯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赫尔墨斯刚才坐过的椅子上坐下,顺手塞给牧亚一只苹果。 后者并没有拒绝,在接过苹果之后,鸽子靠在床头,等着他开口。他注意到高斯的呼吸比平时略快一些,像是在酝酿什么。 高斯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着兴奋和些许紧张。 “梦想家” 他说:“我要成为求知者了!” “废话,折腾这么久,你要是还成不了求知者,我就真要原地爆炸了” “所以” 高斯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落在牧亚脸上:“你会来看吗?” “什么?” “来看我成为求知者” 高斯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不够勇气说完:“仪式本身不长,只需要拔出残余的剑刃就好,天光降临的那一刻,据说会发生种种不可思议的异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我不想那一刻只有我自己。” 病房里忽然变得很安静。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的声音,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条纹。 “当然可以” 牧亚说。 高斯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牧亚就继续说了下去。 “你以为我会说不行吗?” 牧亚靠在床头,翅膀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语气随意但眼神认真:“我们为了你的蒙恩者,费尽心机,呕心沥血,不知道克服了多少难关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现在你要迈最后一步了,你觉得我会待在病房里睡觉?” 高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牧亚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的鸽子,给他留出整理表情的时间。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高斯轻轻笑了一声。 “谢谢。” “谢什么” 牧亚没有回头:“水果带了什么?我饿了” 高斯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收起,就听到牧亚这句话,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去翻水果篮: “呃,苹果,梨,还有葡萄。你要哪个?” “苹果。削皮,谢谢” “好好好” 高斯从果篮里摸出苹果和小刀,低下头开始削。他的手很稳,削出来的果皮又薄又均匀,一圈一圈垂下来。 牧亚歪头看着他的动作,问:“成为求知者之后,你第一件事打算做什么?” 高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削下去。他的嘴角弯了起来。 “嗯。先去雅典,看看帕特农神庙遗址下面那个传说中的图书馆,据说那里收藏着柏拉图晚年亲手修订的《理想国》原稿” 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来。牧亚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适中,脆得恰到好处。 “然后呢?”牧亚嚼着苹果问。 “然后去亚历山大港。”高斯又从果篮里翻出一串葡萄,摘了一颗丢进自己嘴里,“那里有一位研究潮汐与月相关系的学者,他最近提出了一套很有意思的理论,说是月亮的引力会影响海洋的涨落,甚至可能影响到灵质的流动。我想当面跟他聊聊” “听起来像是神秘天光的领域” “所以才要去啊” 高斯笑着说:“求知者不就是干这个的吗?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把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知识汇聚起来,拼成一幅更大的图景” 少年说了很多,最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牧亚。” “嗯?” “你要不要一起来?” 牧亚啃苹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高斯:“你这是早就想好了要拉我下水吧?” 高斯摊开手,一脸无辜:“我只是觉得,你刚打完天光,总得给自己放个假吧?环游世界,难道不比躺在疗养院里发呆有意思?”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树叶在微风里轻轻摇晃,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头,对上高斯等待的目光。 “行啊” 他说:“反正也没别的事” 高斯没有欢呼,没有激动地拍手。他只是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像是放下了什么压在心头很久的东西: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早上,我先去把那截断刃拔出来。然后” 他伸出手。 “我们出发” 牧亚看了看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高斯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然后他伸出羽翼,握住了那只手。 “出发” 牧亚听着高斯继续兴奋地规划路线,偶尔嗯一两声表示在听。少年说到某处时笑得前仰后合,牧亚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高斯起身告辞的时候,夕阳刚好从窗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门口的地板上,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最后的驻足。 门轻轻合上。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牧亚靠在床头的姿势没有变,手里那枚被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搁在床头柜上,褐色的切口正在缓慢氧化。窗外鸽子不知什么时候飞走了,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蓝天。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然后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羽翼。光线穿过羽毛的间隙,落在地板上。 那些羽翼的边缘正在缓缓变得透明,灰色一层一层地褪去,从边缘向中心侵蚀,速度不快,但从未停止。 牧亚看着这个过程,表情很平静。他知道这个过程早就开始了,从他凝聚起这具分身亲手弑杀本体的那一刻,沙漏的沙砾就已经在落下了。 现在支撑这具躯壳的,不过是残存的灵质。灵质耗尽,分身就会像一个泡影那样,无声无息地消散。 最多两天。 也许更短。 门被推开了。 赫尔墨斯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目光落在他正在缓慢消散的羽翼边缘。她没有进来,也没有马上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骗小孩,有意思吗?” 牧亚笑了一下。他没有抬头,继续看着自己逐渐透明的羽翼尖。 “有意思啊。” 他顿了顿,把羽翼收拢到身侧,遮住了那些正在消失的部分。 “至少他到明天之前都会是高兴的” 赫尔墨斯走进来,反手带上门,没有坐下,只是靠在墙边,低头看着他。 “然后呢?明天他完成,回过头来找你,你打算怎么办?让他对着空床板说出发?” 牧亚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在缓慢地下沉,云层被烧成一片橘红色的海。花园里的树影拖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伸进窗框里来。 “你不是最清楚吗,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牧亚最后如此回答。 “只有到了这个时刻,你才会冷漠的不像话啊,牧亚,欺骗少年那一腔热忱,你简直冷漠的没有心啊” 赫尔墨斯叹息。 鸽子没有立刻回答。他依然望着窗外那片正在沉没的夕阳,橘红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即便并非人形,那些细微的疲惫也被勾勒得分明。 “这样就好了。他明天会高高兴兴地去成为蒙恩者,拥有谁也羡慕的璀璨未来,等到他满怀期待地转过身来,发现我不在。会愣一下,直皱起眉,然后也许会生气,也许会难过地抹眼泪。但他终究会明白” “我骗了他” “他会想,原来牧亚从来没有把我当过朋友。原来他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满口谎言的混账。原来我满腔热血邀约的那个旅伴,根本就没打算来” 他的声音平稳。 “然后他就会忘了我。一个不值得记住的人,忘记起来总是很快的。一年,两年,最多五年。他会在某座异国的图书馆里翻到一本旧书,恍然想起好像曾经认识这么一个人,然后摇摇头,把书合上,继续往前走” “毕竟……毕竟……” 牧亚再也说不出来了,艺术求知者带来的极强共情能力让他的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那一幕幕的画面。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水果篮,阳光从走廊尽头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后推开门,看到叠好的被子,空无一人的床铺,床头柜上那枚啃得干干净净的苹果核。 他会愣在那里,手里的果篮滑落,苹果滚出来,撞在墙角,停下来。 高斯会喊他的名字。先是试探,再是焦急,最后带着颤音。然后他会跑遍整个疗养院,推开每一扇门,问每一个人,有没有见过一只鸽子,看起来很肥。 他会在黄昏时分独自坐在疗养院门口的石阶上,双手撑着额头,肩膀微微颤抖。他会想,是不是自己说错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是不是自己不够重要,不值得对方留下来。 他会翻来覆去地想,把每一个细节都拿出来反复咀嚼,试图找出那个被他忽略的信号。 但少年找不到。因为根本就没有信号。对于牧亚而言,伪装和表演就像是呼吸一样,高斯不会找到任何征兆。 愤怒会消退,记忆会模糊,生活还会继续。 牧亚相信时间会冲淡一切。 “他会忘掉的” 鸽子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最多五年。也许更短” 第254章 再见 “所以,这就是你放我鸽子的理由?” 牧亚惊讶回望。 只见,门口站着一个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只能看到轮廓,比记忆中的少年更高一些,肩膀更宽一些,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 牧亚盯着门口那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已经排除了所有可能性,不是赫尔墨斯的恶作剧,不是灵质衰竭产生的幻觉,不是某个天光闲得无聊给他安排的临终关怀节目。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眼前这个人,货真价实,是未来的高斯。 简直匪夷所思。 牧亚靠在床头,看着那个风尘仆仆的身影,无奈感叹: “……我明明只是想让他忘了我。结果现在倒好,直接跨越时间来逮捕我了” 赫尔墨斯靠在墙角,轻轻哼了一声。 坐在床上的鸽子想了很久,最后,他试探性地问到: “你吃了吗?” 未来的高斯一愣,旋即失笑: “……还真没吃。赶路赶得太急了” 牧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他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个果篮,里面的水果还剩下不少。他伸出翅膀尖,把果篮往高斯的方向推了推: “自己拿。别客气,反正我也吃不完了” 未来的高斯低头看着那个果篮,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从里面拿了一个梨,没有削皮,直接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炸开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说:“挺甜的” “那是” 牧亚靠在床头:“你挑的,能不甜吗?” 未来的高斯没有接话,只是又咬了一口梨,慢慢地嚼着。窗外的日光正好,病房里的灯光很暖,一人一鸽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和一个果篮。 赫尔墨斯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欣慰的弧度。 她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属于这个画面的旁观者。 ……… 第二天清晨,整个伦敦都抬起了头。 不,不止伦敦。从泰晤士河口到苏格兰高地,从多佛尔白崖到康沃尔半岛,整个不列颠群岛上的每一个人,都在同一时刻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颤。 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走出作坊,走上街头,抬头望向天空。然后他们看到了。 在东方的天际线上,云层仿佛变成了灯罩的猩红光芒,静默的燃烧着。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背后缓缓升起。 高斯站在光的正中心。衣服被天光照得几乎要燃烧起来。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剑刃,任由其锋利的外表划破手掌,鲜血顺着钢铁流淌。 宛如必须献上的牺牲。 可如今,献上的牺牲已经太多太多了。 光如审判降临,万物屏息,连风声都在这片猩红的寂静中退散。 世界在等待着答案。 断刃一分一分地从石中升起,金属与岩石摩擦的声音尖锐而庄严,宛如巨大的古乐器被人撞响,余音在广场四壁之间来回撞击。 来观礼的求知者们像是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猩红色海洋,仰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缓缓张开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刻意味着什么,天光计划没有崩溃,幻想天光的重创没有白费,工业革命将以更温和的方式降临,这个世界有了缓冲的时间。 而这些,都与站在光中心的那个少年有关。 与那些已经回不来的人有关。 未来的高斯推着一把轮椅,轮椅上坐着一只鸽子。 这种感觉对牧亚来说真的很奇妙。 像是看一场自己已经演过的戏,坐在台下,知道所有的剧情,知道所有的机关,知道落幕之后会发生什么,但还是会被舞台上的光影打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高斯的那天。那时候他还是个平平无奇的少年,眼睛里装着对整个世界的好奇,说话的时候会因为兴奋而不自觉地结巴。 他想起他们在洞穴里的争论,想起高斯解出正十七边形的兴奋,想起昨天傍晚那只伸到他面前的手和那句我们出发。 真漂亮啊 牧亚的羽翼开始大规模地消散,一片一片地脱落,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混入漫天的红霞之中。 他知道时间到了。毯子下面,羽翼边缘正在红光中缓缓变得透明,从翅尖向身体蔓延,万幸,没有痛苦,宛如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似的。 但牧亚想,没有关系。 真的没有关系。 因为台基上那个少年已经把剑拔出来了,天光已经降临了,未来已经重新开始流动了。而他坐在这里,亲眼看到了这一切,比任何版本都要盛大,比任何想象都要壮丽。 这就够了。 牧亚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用力睁着眼睛,想把最后一眼看得再清楚一点。 “喂” 未来的高斯开口了。是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 “昨天你和我东扯西扯半天,这最后的时刻,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牧亚没有回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有。但说出来太矫情了” “你都快要死了,还怕什么矫情?” “就是因为快要死了,才更不能矫情” 牧亚认真:“不然你以后回忆起来,全是我的煽情语录,多影响形象” 未来的高斯没有接话。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绕到轮椅前面,蹲下身来。这样他就和牧亚平视了。 一只快要消散的鸽子,和一个穿越了漫长时光来见他的数学家,在漫天的红光中对望着。 牧亚没有说话。 “每到一个地方,我都会想,如果你也在就好了” 未来的高斯说,:如果你也在,你会指着某本书的扉页跟我说,这个版本的印刷有问题。如果你也在,你会跟那个学者吵起来,用你那套半吊子的理论把人家气得吹胡子。如果你也在,你会站在悬崖边上,翅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然后跟我说,这里的视野确实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沙哑:“我走了那么多路,看了那么多风景,但我一直觉得,这些风景缺了一个人陪我看” 牧亚看着他,看着那双比少年时期深邃了许多的眼睛,看着眼角那道浅浅的风霜痕迹,看着那张曾经稚嫩如今已经棱角分明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这样说,我会舍不得走的” 未来的高斯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牧亚那对正在消散的翅膀。他的手指穿过了那些光点,没有触碰到任何实体,但他没有收回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是在触摸某种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那就别走” 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请求,又像是在挽留。 牧亚看着他,然后笑了,带着一点无奈,歉意,和一点说不清的悲伤。 “对不起啊” 他说:“这次真的没办法答应你了” 再然后,黑暗袭来。 鸽子安然闭上了双眼,平静地接受已然到来的死亡。 ……… 未来的高斯依然蹲在那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过了很久,他才站起身来。 望向台基上那个刚刚拔出断刃的少年。那个少年正站在光中,高举着那截断刃,沐浴在漫天红光里,骄傲地接受着这座城市的注视。 他还不知道,那个答应过要来看他的人,已经看完了全程,然后安静地离开了。 能再度相逢真好 未来的高斯轻声说道,声音散在晨风里。 再见,我的朋友 (剧本完) 第255章 陌生的客人 [成就系统结算中……] [正在追溯轨迹……] [正在铭刻印记……] [正在将一切不可言说之物,化为可被铭记之名] [真理?幻想?已逢命运见证之时!](已完成) 此间成就: [成就:导师(1/1)——你教会了一个少年如何成为传奇] [你活在他的传说里,像一页被翻过的序章] ……… [成就:时间刺客(1/1)——杀死未来,拯救过去] [你一定程度上改写了结局,过去和未来同时流血。现在,你站在时间的尸体上,宣告自己的胜利] ……… [成就:击落天光(1/1)——你亲手击落了一轮太阳,即便那只是微不足道的虚影] [如是,你向世人宣告,天光亦有坠落之日] ……… [成就:活体墓志铭——和至少20名以上的历史名人产生交集] [你认识他们时,他们还不是名字,只是人。后来他们成了传说,而你,成了唯一亲眼见过他们的人。你的小名册,是这个时代最私密的野史] ……… [成就:冠冕已逝(1/1)——王权断于鸽翼之下] [不列颠从此不必回头!] ……… [成就:空白墓碑——纪念所有被遗忘的英雄] [无名无姓,无碑无文。风一吹,整片原野都在为他们哀悼] ……… [成就:深渊的倒影——你以自己的方式向残酷王献祭] [残酷之王无知无觉,贪婪吞吃着一切,从不受欺骗,直到遇见了你] ……… [成就:历史的维护者——重拳出击!!!] [我看谁还敢扰乱历史!] ……… [成就:“我”] [拒绝所有名字,所以任何故事都无法将我概括。我只是我,比任何史诗都沉重,比任何叹息都轻] ……… 综合评价:ssr! ……… 人文天光为您下放如下奖励: 光锥:[末日逆行](生存),[试问天高](幻想) 道具:[才思的冠冕](幻想天光的增礼)。[仿·石中剑](幻想天光的增礼)[石中剑](后续送还任务的道具) 灵魂加成:[弑魔]:对原罪生物具有一定特攻。[弑王]:对所有具有威权性质的事物特攻。[强化]:你的耐性获得极大提升。[高贵]:你的灵性质量获得小幅度提升。[赫尔墨斯的祝福]:令所有神赐祝福效果翻倍。[跋涉]:速度中幅度提升。 幻想天光为您刻下烙印,您可以凭此直接获得幻想天光的灵性质变 抽取追加: [神所赐下的语言]:你在数字和计算方面的天赋被强制提升至天才的水平。 [微小的学识使人远离神]:你所知晓的知识比敌人多时,同步提升所造成的伤害。 知识:解析学↑原罪学↑至恐至怖之学↑数学↑献祭术↑灵质生物学↑…… 结束。 ……… 对于罗伊而言,今天是古怪的一天。 先是早餐桌上,一向准时七点翻阅《泰晤士报》的母亲居然破天荒地没戴眼镜,咖啡杯端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才喝第一口。 罗伊刚想问早安,母亲便用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语气叫她今天下午去一趟希思罗。 “去做什么?” “接一个人” 母亲放下杯子,靠在椅子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 “一个……很重要的客人” “什么人?叫什么名字?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我也不认识” ? 罗伊愣在原地,手指捏着银质餐叉的柄,半天没回过神来。从小到大,母亲从未用这样的糊涂的方式交代过事情。 罗伊家的每一件事都有严格的流程,清晰的指令,哪怕是临时变动也会附上详细的说明。可今天母亲说话的样子,也太古怪了。 她试着给母亲的私人秘书打电话,对方支支吾吾,只说夫人吩咐过,请您照做就好。她又翻了翻自己的日程表,下午原本有一场慈善基金会的会议,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取消了。 一切都像是被人提前安排好的,唯独她被蒙在鼓里。 罗伊·温莎站在到达大厅的人群边缘,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瓷器,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阳光透过穹顶的玻璃倾泻而下,恰好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 来往的行人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有人偷偷举起手机想要拍照,却被她身旁的随从一个眼神制止。而她本人似乎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早已习以为常。 少女抬头看向到达出口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一趟来自震旦某座城市的航班已经落地。乘客正在陆续通关。 罗伊的手指轻轻敲着手包的金属扣环,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性。 也许是某个家族的旧识托人带来了什么东西?母亲最近确实在整理祖父的遗物,好像在找一件很重要的物件。但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自己要取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搞得这么神秘? 她想起母亲说话时的表情,靠在椅背上,目光飘向窗外,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种神情她从未见过,不像平时的母亲,倒像是一个沉浸在某段往事里的陌生人。 “殿下” 随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那趟航班的乘客已经开始出来了” 罗伊收回思绪,挺直脊背,目光投向缓缓打开的自动门。 算了,既然来了,那就等着看看吧。 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母亲说出我也不认识这种话。 就在这时,到达出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 罗伊的目光紧紧锁住到达出口。 自动门一次次开合,旅客们鱼贯而出,西装革履的商务男士、牵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三五个说说笑笑的背包客……每一个都不是她要等的人。 少女皱了皱眉,正想再低头看手机,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身影。 那个人走得很慢,几乎是磨蹭着往外挪。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还戴着一副黑色口罩,外加一副墨镜。 是的,室内戴墨镜。整个人裹得像一颗行走的粽子,恨不得把每一寸皮肤都藏起来。 罗伊愣住了。 她见过很多种出场方式,政要们的昂首阔步,明星们的墨镜加持,王室成员的端庄得体。但眼前这位…… 怎么说呢,像是刚从银行抢劫现场撤退,又像是误入机场的忍者。 可是—— 可是罗伊发现,自己竟然移不开视线。 那个人离她还有大约二十米的距离,正在以令人绝望的龟速向出口移动。 他经过一根圆柱,柱子上贴着某奢侈品牌的巨幅海报,海报里的男模特正用完美的下颌线和迷离的眼神俯视众生。 那一瞬间,罗伊产生了一种诡异的幻觉:模特的目光似乎微微偏转,追随着那个灰色卫衣的身影缓缓移动。 那个人似乎对这一切毫不在意,甚至有点困扰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朝罗伊走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直到他在罗伊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 少女伊微微挺直了脊背,在心中为自己暗暗打气。 她准备好了应对一切。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 “你好” 他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丝犹豫,“请问……” 罗伊注视着他,等待下文。 “……你知道出口c在哪里吗?” 罗伊的表情凝固了。 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你是罗伊·温莎?”“殿下?”“你好,请问是你来接我吗?”“抱歉让你久等了。”她甚至做好了对方可能不会说英语的准备,在大脑里备好了法语和德语的备用方案。 这真的不是什么新型的聊天方式吗? “出口c” 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找了半天没找到,导航也不太准。我看你站在这儿挺久的,应该比较熟” 身后的随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像是在掩饰什么。 罗伊深吸一口气,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抬手指向左侧的通道: “那边直走,右转,看到标识就到了” “谢谢你” 诚挚的感谢之后,他转身就走。 罗伊:“……” 她看着那个灰色的背影朝着出口c的方向走了三步,终于反应过来,提高了音量: “等一下” 那个人停下脚步,疑惑回头。 “先生,罗伊是来接你的” 她说。 那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某种预料之中的麻烦终于降临了。 “那正好” 他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你能先告诉我哪儿有卖吃的吗?飞机餐太难吃了” 罗伊准备好的所有得体开场白,全部阵亡。 第256章 送剑 车子平稳地驶入伦敦郊区的公路,窗外的景色从密集的城市建筑逐渐变为稀疏的田野和树林。 “先生,请问罗伊该怎么称呼你?” “你可以叫我……呃,随便。阿猫阿狗,张三王四,什么的都行” 罗伊眨了眨眼,“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代号?” “不,是我刚刚瞎编的,你可以挑一个顺口的” 牧亚语气诚恳:“我都答应” 少女嘴角一抽,决定暂时放过这个问题。 “……那好,张三先生,请问你给我母亲带的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 罗伊等了片刻,发现他没有要继续往下说的意思。 “……就这样?好东西?” “嗯” 他点了点头,语气真诚:“反正不是炸弹,你放心” 少女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淑女的涵养,决定换一个角度切入。 “最后一个问题,你和我母亲,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一次,那人沉默的时间比前两次都长。他微微偏过头,墨镜朝向罗伊的方向,像是在认真思考。 既然是母亲口中的重要客人,总该携带着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吧?文件?信物?某个需要亲手交付的遗物? 罗伊盯着他,等他回答。 “这个问题……”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怎么说呢” 罗伊屏住呼吸。 “我可能是她失散多年的外卖员” 罗伊的表情裂开了。 “也可能” 他继续说,语气依旧认真:“她是我失散多年的债主。这个要等见了面才知道” “……你在开玩笑” 罗伊说。 “我没有” 牧亚重扶了扶墨镜,整个人缩回粽子的状态里: “在我们震旦,这种不知道谁欠谁的关系,统一叫缘分,你想想,人与人之间的事,说到底不就是一本糊涂账吗?算清了,就散了,算不清,就还得见面” “所以我大老远从震旦飞过来,飞机餐难吃得差点让我怀疑人生,下了飞机又差点在航站楼里迷路到天荒地老,结果一走出来就看到你站在那里,这就叫缘分” 罗伊听着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从缘分扯到糊涂账,又从飞机餐扯到迷路,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诚恳,那么认真,那么掏心掏肺。 她忽然全明白了。 这家伙根本不是什么神秘高人。不是什么深不可测的世外隐者。他就是个张口就来的骗子,而且是那种脸不红心不跳、被拆穿了还会继续编下一个的资深惯犯。 少女深吸一口气。 “司机” 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前面那条岔路,左转是回庄园,右转是警局” 牧亚滔滔不绝的缘分论戛然而止。 “你再跟我绕一句” 罗伊转过头,冲他露出一个标准的完美微笑: “我就送你去和苏格兰场的警察聊缘分” 车子继续沿着公路行驶,窗外的景色从田野渐渐过渡到一片起伏平缓的山丘。夕阳的余晖洒在草地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一直朝着车窗外。就在罗伊反思自己刚刚的话语是不是有点不太好,却听到他忽然开口: “那个” 牧亚指着窗外,语气里的随性第一次被某种真实的好奇取代: “那个地方,能进去参观吗?” 罗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公路右侧的田野尽头,一座低矮的圆形土丘静静伏在草地中央。 顶部覆盖着浓密的青草,周围立着几块被风化了数千年的灰白色巨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蓝灰色光泽。 没有围栏,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窄窄土路从公路边缘蜿蜒至丘脚。 “那是……一座古墓” 罗伊说,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自觉的介绍意味: “青铜时代晚期的圆墩墓,距今大约三千五百年。不对外开放,但远远看一眼倒也无妨。如果你对历史遗迹感兴趣,伦敦塔和威斯敏斯特教堂……” “你家的?” 罗伊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噎了一下。 “……严格来说,温莎家族的历史只追溯到十一世纪。青铜时代不列颠的先王并不是我的祖先” “哦” 他点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莫名其妙的遗憾: “那算了。不是那位王者,我进去烧纸怕人家不认” 罗伊的眉心狠狠跳了一下:“……你在那座墓里烧纸,墓主也不会认你。人家去世的时候纸还没发明” “也是” 牧亚深以为然地靠回座椅,难得没有继续抬杠,语气忽然变得平淡了许多。 车子继续沿着公路行驶,树影在车窗上流淌成一条斑驳的河。罗伊等了几秒,发现他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反而有些不习惯了。 她侧过头,重新打量这位坐在她斜对面、把自己裹得像粽子的震旦青年。他依旧戴着墨镜和口罩,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但方才那一瞬间的真实却带给少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感,她想起母亲今早说话时的表情,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情。那种神情,和牧亚方才的语气,竟有某种微妙的相似之处。 “你究竟来不列颠是为了做什么?” 少女试探发问。 “旅游,顺便送东西,然后再去祭拜一个朋友” “你的朋友是不列颠人?” 牧亚摇了摇头: “不是” 车子拐进了一条安静的街道,两侧的行道树枝叶交错,在头顶形成了一道绿色的拱廊。路面变窄了,铺着古老的石板,车轮碾过时发出沉稳的咕噜声。 罗伊没有再追问下去。她只是靠着车窗,余光偶尔扫过副驾驶座上那个沉默的身影。牧亚也没有再说话,墨镜朝向前方,像是在看路,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前方出现了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门柱上攀爬着茂密的常春藤,几乎掩住了门牌号码。司机熟练地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发出一阵低沉而顺滑的机械声。 车子驶入了一条短而宽敞的碎石车道,两侧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几株老橡树。车道尽头,一座乔治亚风格的红砖老宅静静伫立在暮色中。 三层楼,白色的窗框,深蓝色的百叶窗半掩着。屋顶的烟囱上停着一只鸽子,正歪着头打量来客。整栋房子透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安静气息。 车子稳稳停在了门廊前。 引擎熄火,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低鸣。 罗伊解开安全带,转过头看向牧亚:“到了” 牧亚微微点了点头,伸手去开车门,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对即将到来的会面既不好奇也不紧张。 门廊下的橡木大门在这时打开了。 一位穿着深色长裙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她的身量不高,脊背却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 暮色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一道道被岁月雕刻出来的细纹,那双眼睛和罗伊如出一辙的浅灰色眼睛。 沉静,笃定,带着某种不需要言说的威严。 罗伊微微欠身,“母亲” 女王没有回应女儿的问候。她的目光越过罗伊的肩膀,落在那个裹着深灰色卫衣的身影上。 牧亚站在门口,向着眼前的王者,致以诚挚的问候。 “按照自天光见证下的约定,我将石中剑送还给后世的王者” 他只是将手轻轻往下一按,空气骤然变得沉重。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他的手掌为中心扩散开来,少女感到耳膜微微一胀,像是潜入了深水之中。门廊上的灰尘被震起一层细密的薄雾,又在下一瞬间被某种力量压回地面。 一声清越的金石之音,剑尖便刺入门廊的石板,稳稳地立在了那里。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 石中剑。 它就那样插在地面上,仿佛千百年来一直等在那里,从未离开过。 罗伊一惊。 牧亚说:“陛下,您不上前来确定一下真假吗?” 女王笑了笑。 “这把剑最后一次现世的记载,还是工业革命前。从那以后,历代王者无不派人寻找,可最后,所带来的不过是无用的赝品和卑劣的阴谋” “你是第一个把它带来还给我的人。如果我还要上前仔细辨认,岂不是辜负了你这一路的风尘?” 女王不再去看那柄剑,目光落在牧亚身上。她侧过身,让出门口的路,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请吧,梦想家先生。我在这扇门后等了它大半辈子,不差这一杯茶的时间” 第257章 旅游之日 自幻想天光的洗涤之后,在现在的人世中已经很难找到能够使用皇帝这一尊贵称谓的存在了。 可似是幻觉一般,牧亚在这样一位不执着于享乐,不执着于奢靡的女王面前,竟感受到了一丝如烈火的野心。 即便下一秒便消失殆尽。 石中剑已重归王室之手。 支持王室的派系会看到一张从未有过的底牌,共和派会嗅到一丝危险的信号,苏格兰的独立派会意识到联合主义者手中多了一件他们无法辩驳的武器,而教会将在沉默中重新掂量王室与议会之间的分量。 或许,有人会在深夜点燃雪茄,举杯遥敬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神秘人。也有人会在同样的夜色里掀翻家具,恨不得把他从人世另一端揪出来。 但感激流涕也好,恨得牙痒痒也罢,都与牧亚无关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发出一两声噼啪的轻响,将客厅镀上一层温暖的橘色光晕。窗外的老橡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整栋房子安静得像一个被妥善保管的旧梦。 罗伊跪坐在沙发旁的地毯上,把脸埋进母亲的膝头,双手搭在女王腿上。 女王将手覆在女儿的发顶上,指腹缓缓梳理着她略显凌乱的发丝。 “母亲” “嗯” “罗伊觉得那人一定是个怪胎” 女王没有接话,指尖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他大可以堂堂正正走进来。接受所有人的感谢,我的叔叔伯伯们,还有其他人,谁会拒绝他?他提什么要求都可以,没人能对有如此功绩的人说一个不字” “可他偏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名字都是现编的,他明明做了这么了不起的事,为什么非要装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路人?” 少女抬起头,下巴抵在母亲膝上,仰着脸看向母亲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浅灰色眼睛。 “还有,您亲自请他进来。这栋房子有多少人做梦都想被您亲自请进门?可他却拒绝了一位女王的邀请,他明明知道您是谁。他比谁都清楚。可他连门槛都不肯迈进来,好像多待一秒就会沾上什么甩不掉的东西” 罗伊重新把脸埋下去,蹭了蹭,等待着母亲的解惑。 女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小脑袋。 “罗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要有多大的底气,才能拒绝一位女王的邀请?” “他拒绝的绝非一杯茶。他拒绝的是此后所有人对他的亏欠,攀附,纠缠,以及那些随之而来的枷锁。他不想要任何人欠他,因为他根本不打算和任何人产生瓜葛,就像……天上的鸟儿不会为海中的游鱼歌唱” “你把他的行为理解为胆小,但在我看来” 女王低下头,对上女儿仰起的目光: “他恰恰是胆大到了一种常人无法理解的地步。他敢把这把剑交到我手上,然后转身就走,甚至不回头确认我会用它做什么。这不是逃避,更非信任,而是,他不在乎” 罗伊怔了怔:“不在乎?” “嗯。不在乎我会怎么用这把剑,不在乎那些人会怎么议论他,不在乎自己的名字会不会被写进历史。他只做他认为该做的事,做完就走,干干净净” 女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就是只滑不溜手的狐狸” 她低下头,贴近女儿的耳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促狭的笑意: “而我猜,他大概是后者” 牧亚并不知道自己被女王评价是一只滑不溜手的狐狸。他走出庄园大门,沿着碎石路走了不到两百米,就停下了脚步。 八月的伦敦郊区,气温虽然谈不上酷暑,但也绝对不凉快。 他身上的衣服厚得像一层棉被,外加里面的长袖t恤、外套,还有那条牛仔裤,整个人裹得密不透风。 刚才在车里吹着空调还好,这会儿走在路上,太阳隔着云层一蒸,汗就开始往外冒了。 年轻人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沉默了两秒。 然后转身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间公共厕所,还算干净。他走进去,反锁了隔间的门,开始一件一件往下扒,塞进[新耶路撒冷]里。 这件原本是醒时长祷会的空中战舰,在经过牧亚的多次调整和尝试后,俨然成了他的杂货柜。 衣服,吃喝,有用的没用的,总之,都一股脑的往里面塞。 折腾了两三分钟后 全新出炉的牧亚对着洗手台上方那面布满水渍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早就该这么穿了” 他推门走出公共厕所的时候,伦敦郊区的风终于可以直接吹到皮肤上。凉意顺着领口灌进来,牧亚舒服地眯了眯眼。 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红宝石项链在夕阳余晖里闪了一下。 “折腾完了?” 缇雅努斯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我还以为你要在那个厕所里待到天黑” “换衣服总要时间的”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宝石:“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只是想问你,石中剑也送了,事也办了,接下来打算干什么?找个地方开始洗炼灵魂,还是订机票回震旦?” “旅游” ? “你打什么问号,旅游多好啊!” 牧亚掰着手指头数: “伦敦塔,大本钟,大英博物馆,威斯敏斯特教堂,贝克街221b,还有那个,那个叫什么来着,伦敦眼。该去的一个不落” “……就只有这?” “还有炸鱼薯条啊” 牧亚补充道:“虽然看起来不太好吃的样子,但来都来了” 项链沉默了几秒。那颗红宝石在暮色中微微明灭,像是在酝酿什么不太好听的话。 “你知道吗” 缇雅努斯的声音中带着无奈:“你把石中剑还回去的时候,那个女王看你的眼神,她大概以为你是什么特别精明的人” “要是让她知道你的下一站是炸鱼薯条,她可能会怀疑自己等了大半辈子等错了人” “她又不知道” 牧亚说:“你不说,我不说,她上哪知道我其实是一条懒狗” “行吧,就算给你放个假。那你打算从哪个景点开始?” “还没想好” 牧亚站在街角,左右看了看,两边的街道在暮色中延伸向不同的方向,路灯刚亮起来,在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色里泛着柔和的光。 “不过有件事想先办了” “什么?” “你先出来,不然人家看着我在这里自言自语会觉得我像个傻瓜” 缇雅努斯沉默了两秒,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惕: “你让我出来,就只是为了不显得像个自言自语的怪人?” “不然呢?” 牧亚一脸无辜,语气真诚的不像话:“我一个人站在街角对着项链说话,路过的人报警把我抓了怎么办?苏格兰场今晚就得加班审讯一个无辜路人” “这次真的是旅游。你看看这伦敦的暮色,多美。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欣赏吗?” “……我总觉得你在打什么主意” 少女嘀嘀咕咕,但最终还是没有拒绝。 “……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 她说。 牧亚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环顾四周,朝着不远处一条岔道走去。那条岔道通向一个小小的街角绿地,几棵老橡树,一张木头长椅,一盏孤零零的路灯。 路灯的光洒在草地上,将草叶染成半透明的金色。没有行人,只有一只橘色的流浪猫蹲在长椅上舔爪子。 “这里行不行?” “行” 下一秒。 下一秒。 路灯下的空气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像是夏夜的暑气扭曲了光线。那片光影中,一道纤细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 少女金红色的长发披散至腰际,发梢微微卷曲,在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头顶戴着一顶小巧的金色花冠,花冠的样式古朴,似是用枝叶编织而成,却宛如王冠。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脚上踩着金色的凉鞋。 缇雅努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扮,又抬头看向牧亚,眨了眨那双红眼睛,撇了撇嘴: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 第五十八章 优雅的,古典的 缇雅努斯站在路灯下,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又抬头看了看牧亚,张开双臂转了一圈: “怎么样?好看吗?” 牧亚上下扫了她一眼,摸着下巴,表情认真得像在鉴赏一幅名画:“嗯……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一个甜筒” 缇雅努斯愣了一下:“什么?” “你想啊,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小姑娘,站在伦敦街头的路灯下,手里再举个甜筒,这不就是明信片上印的标准画面吗!” 牧亚一本正经地说:“游客照必备道具” “我不是游客,更不是小姑娘” 缇雅努斯纠正道:“我是陪你出来旅游的。” “那更得拿个甜筒了。入乡随俗,懂不懂?” 少女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一次被他带进了沟里,索性放弃了抵抗:“行吧,甜筒就甜筒。但我要牛奶味的” “没问题。” 两人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冰淇淋店。牧亚买了一个草莓甜筒递给缇雅努斯,给自己要了一杯薄荷茶。 缇雅努斯接过甜筒,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眼睛亮了亮: “这个还行” “是吧?” 牧亚端着茶杯,靠在一旁的栏杆上: “不列颠也就甜点还能拿得出手了” 缇雅努斯举着甜筒,斜了他一眼: “说得好像你吃过多少不列颠菜似的。你到今天为止在不列颠吃的唯一一顿饭,是飞机餐。” “飞机餐不算饭” 牧亚喝了口薄荷茶,理直气壮:“那是生存物资” “那你凭什么评价人家的饮食?” “凭我喝完这杯茶之后马上就要去吃炸鱼薯条” 他把空茶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转过身来,倒退着走在人行道上,面朝着缇雅努斯: “而且我有个很可靠的信息源告诉我,那家店开了八十年,错不了” “真的假的?” 少女半信半疑。 两人就这么在街边走着,一人吃着甜筒,一人喝着茶,看着伦敦的夜色慢慢沉下来。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路灯将街道染成暖黄色。 远处传来红色的双层巴士驶过的轰鸣声,夹杂着几个年轻人的笑声和吉他声。 两人沿着街道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路灯稀疏了些,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荡。空气里飘来一股混合着油脂和麦香的气味,不浓,恰到好处地勾起了食欲。 巷子尽头,一家小店亮着暖黄色的灯光。 店面不大,夹在一家打烊的书店和一间裁缝铺之间,门面窄得几乎容易被忽略。 但走近了就会发现,它的每一寸都被人精心打理过,招牌是手工绘制的木牌,用金漆写着店名,边缘已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门框刷着深绿色的油漆,没有任何剥落或褪色的痕迹。 少女的目光落在那块手工木牌上,略微有些惊讶。 牧亚回头看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意外” 缇雅努斯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我以为你会带我去梅菲尔那种地方” “梅菲尔?” “你不知道?” 她歪了歪头:“全伦敦六家米其林三星,梅菲尔独占三家。整个街区二十二家星级餐厅,主厨桌要提前一两个月订,一份品鉴菜单动辄两三百镑,还得配上什么沉浸式体验,叙事性料理,剧场化服务” “那也太花里胡哨了” 牧亚推开那扇深绿色的门,铃铛叮当作响。 店内比外面看上去要深一些。吧台在老位置,那位白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老先生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们一眼,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随意入座。 但牧亚没有往大厅里走。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吧台侧面的一道窄门,门上挂着一幅褪色的油画,画的是泰晤士河的旧景,颜料已经龟裂,但看得出是被精心保存着的。 “你在这儿等一下。”他对缇雅努斯说,“我去点餐。” “点餐不是坐在位置上点吗?” 缇雅努斯微微挑眉。 “这家店不一样” 牧亚说得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来过一样:“熟客都自己去后面点” 缇雅努斯看着他,那双红眸里写满了你继续编,拉了把椅子坐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小脸上面露怀疑之色,但最终,少女什么都没说。 年轻人假装没看见,转身推开那扇挂着油画的窄门,闪身进了后厨。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牧亚脸上的表情瞬间严肃了起来。 他径直走向厨房深处,而在他的前方,有一位背对牧亚,站在炉前,耐心处理食材的白发老人。 这位老厨师转过头来,看见牧亚的那一刻,挺直了脊背,收起了脸上所有的随和与慈祥。 “就是今晚?” “就是今晚” “外面那位?” “靠窗的位置” 老厨师神色一凛,伸出手,布满老茧和烫伤疤痕的手稳稳地握住牧亚的手掌。 “都安排好了” 他说:“食材昨天备的,鱼是今早从市场挑的,黄油用的是诺曼底那家老作坊的货,汤底从中午就开始吊了,现在正好到火候” 他顿了顿,松开手,转身从架子上取下一只黑色的珐琅锅,揭开盖子给牧亚看。一股浓郁的香气随着蒸汽升腾起来,混合着海鲜的鲜甜和香草的清香。 “前菜是扇贝,用海藻黄油煎,配苹果丁和芹菜根泥。主菜都按照拜伦先生的安排准备好了” “今晚就全交给你了” “荣幸之至!” 牧亚点了点头,松开手,目光越过老厨师的肩膀,在后厨里扫了一圈,左看看,右看看。 “话说拜伦大师去那里了?我还想着再多学几招呢?” 厨师指了指角落里一张堆满旧食谱的小桌子上,桌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深灰色马甲,里面是皱巴巴的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低头翻看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头发有些乱,几缕垂在额前,侧脸的线条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拜伦大师” 牧亚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 对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略显疲惫但依然英俊的面孔,深色的眼睛,略带弧度的眉毛,嘴角微笑。 “怎么?计划有变?” “没有” 牧亚说:“就是想再多学几招。你刚才看了一眼,看出什么了?” “那位小姐,不,女士推门进来的时候,老詹姆斯抱怨了三个月说快死了的那盆薰衣草,突然开花了。直接当场开的。我从没见过植物这么积极”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我写过那么多令人胆寒的角色,今天算是见到活的了” 拜伦摇了摇头。 “简而言之,简直恐怖如斯” 牧亚赞同似的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自然地转移到了拜伦手上的笔记。 传说拜伦每攻略一个目标,就会在一本小册子上面留下姓名和事迹。堪称《唐璜》真人版。 年轻人下意识地想要拜读一下。 “不过比起她” 拜伦说:“我更佩服你。” 牧亚的手顿在半空中:“佩服我什么?” “佩服你的眼光” “什么眼光?” “找富婆的眼光” 牧亚的手指僵住了。他抬起头,看着拜伦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你说什么?” “我说,你小子找富婆的能力,是我见过所有艺术家里面最强的,怎么你不信?” 看见牧亚那古怪的眼神,拜伦索性把酒杯往桌上一搁,往后一仰,翘起二郎腿:“你知道艺术家最重要的天赋是什么吗?” “……灵感?” “那是第二” “技法?” “第三” “……那第一是什么?” 拜伦举起一根手指,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某个被埋没多年的真理: “第一,是找一个有钱又愿意养你的赞助人。俗称,找富婆” 牧亚沉默了,用黑人问号的表情看着眼前的诗人。 “你别不服气” 拜伦往前倾了倾身子,把胳膊肘支在桌上,开始了他的长篇大论: “你去翻一翻艺术史,哪一个大艺术家背后没有一个富得流油的女赞助人?达·芬奇画《蒙娜丽莎》,画的是谁?佛罗伦萨丝绸富商的太太!” “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本来是献给拿破仑的,后来撕了,但谱子没撕,为什么?因为钱已经收了。瓦格纳更夸张,直接让巴伐利亚国王路德维希二世给他盖了个歌剧院,那是什么概念?相当于你写了个剧本,金主直接给你盖了座电影院” 拜伦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几乎越说越来劲: “更别说拉斐尔,鲁本斯,委拉斯开兹那帮人了,哪个不是被贵族和富太太们喂得白白胖胖?你以为那些教堂天顶画是谁出的钱?上帝吗?不,是富婆。没有富婆就没有西斯廷教堂,没有富婆就没有巴洛克,没有富婆,整个文艺复兴都要推迟两百年!” “……你好像把赞助人的性别卡得太死了” 牧亚抽搐着嘴角:“你不要骗我,我告诉你,我可是大学生,很多赞助人明明是男的” “男赞助人当然有” 拜伦大手一挥:“但女赞助人才是真正提升艺术家档次的指标。你找一个男爵赞助你,人家说你有关系。你找一位贵夫人赞助你,人家说你有才华。你找一位年轻貌美又有钱的贵夫人赞助你——” 他竖起一根手指,戳了戳天花板的方向: “人家会说你是天才!因为美貌和财富单独出现都不算稀有,但叠加在一起还愿意为你花钱,这已经超越才华了,这是天赋中的天赋!才能中的才能!” 拜伦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感叹道: “如果我还活着,说什么也要将我们今天的事迹记录下来!打听一位貌美女士的喜好,享受完美的烛光晚餐——我们简直是回到了古典而优雅的威尼运河上!” 第259章 想学吗?我教你啊 五天前,出发前往不列颠的前一夜。 牧亚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灯都没开,纯靠他自己的夜视能力。桌面则上摊着一张手绘的伦敦地图,上面用四种颜色的墨水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红色的是路线,蓝色的是备选餐厅,绿色的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黑色的是各种景区。 母爱手里的铅笔在地图边角的空白处又添了一行小字,然后划掉,又添了一行,又划掉。 “餐厅不行” 年轻人自言自语:“米其林太刻意,小馆子又怕她觉得敷衍” 他翻过地图,在背面重新列了一张清单。先写景点,伦敦塔、大英博物馆,泰晤士河游船,格林尼治天文台。然后划掉格林尼治,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太远,第一天不合适。 又写上肯辛顿花园,想了想,又划掉,改成圣詹姆斯公园。 景点列完之后,牧亚开始写餐厅。 第一家,他写了店名,然后划掉。第二家,写了又划掉。第三家,他写了一半,停下来,把铅笔往桌上一丢,靠向椅背,盯着天花板开始发呆。 …… 对面坐着的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能不能别划了” 拜伦把酒杯搁在桌上,杯底磕在瓷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从坐下来到现在,你划了四十七次。那张地图快被你划穿了!” “因为你不给意见啊,大哥” 牧亚叹息。 拜伦无语: “我给的意见都被你否了好不好。我说你可以去那些知名场所,你说太招摇。我说找家私密性好的私人会所,你说像在搞阴谋。我说不如直接带她去逛大不列颠博物馆然后在埃及馆里摆一桌,你说木乃伊会影响食欲,那你告诉我你想怎么样?” “要低调” 牧亚说,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戳戳点点。 “你不能太随意,不能让她觉得你敷衍。你也不能太刻意,不能让她觉得你在设局。你更不能太高调,不能让她觉得你在炫耀” 拜伦用一种复述病历的语气把牧亚的要求再重复一遍,深深叹息。 “算我求你了,你能不能用你那件艺术品把我再塞回去,我是真后悔给你这狗东西签名啊,我一个老人家实在受不了这种折腾啊”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牧亚假装没有听见,铅笔尖还悬在地图上方:“你别管,我在思考” “你思考的方式就是把伦敦所有餐厅和景点都划一遍?” 拜伦摇了摇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搁,酒液在杯子里晃了两晃。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梦想家,你听过一句话吗,计划是行动的盗墓者” 牧亚眨了眨眼。“……我没听过。” “那就是我刚编的” 拜伦面不改色,大手一挥:“但道理是真的。你把这张地图画得再漂亮,路线规划得再完美,菜单安排得再精致,它们到头来不过是锦上添花的附庸!” “锦是什么?锦是你这个人。你不敢把锦亮出来,你往哪儿添花?你准备了一百个方案,却不敢用一种真心,你是去赴约,不是去攻城!”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像站在某个看不见的舞台中央。 “伟大的爱情从来不是计划出来的!特洛伊的王子没有画地图,他只是驾着战车冲向希腊人的营地,罗密欧没有列菜单,他只是翻过了那道花园的围墙。你有这股折腾伦敦所有景观的精力,不如直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敲开她的心门,然后告诉她!” 诗人张开双臂,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是在对着全世界宣布。 “——来!让我们谈一场让整个伦敦都黯然失色的恋爱!” 他说完,保持着那个张开双臂的姿势,目光灼灼地盯着牧亚,等待着一个同样激昂的回应。 房间里安静了三秒。 牧亚坐在椅子上,铅笔还捏在手里,整个人一动不动。然后,从脖子根开始,一抹红色慢慢地爬上了他的脸颊,蔓延到耳尖,最后连额头都开始发烫。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地图翻了个面,把那张发红的脸藏到了地图背面。 果然,这个废物饼干还是去死好了…… 拜伦的手臂缓缓放了下来,面无表情。 “我刚刚那番话,要是拿去对随便哪个沙龙里的女士讲,她现在已经在擦眼泪了。而你,你对一张地图的待遇都比对我的演讲好” 牧亚艰难地把地图往下挪了挪,露出半张还在发烫的脸。 “啊这,不是,你说的那些我又不是不懂。但她不一样。她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人比我吃过的饭还多。你觉得这种话对她有用?她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告白没听过。我就算把伦敦所有的花都摆在她面前,她大概只会问一句这是不是太浪费了” 拜伦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牧亚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沾了铅笔灰。然后诗人缓缓摇头,深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复杂神情。 并非失望,亦非嘲讽,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悲悯的叹息。 “你果然是个渣男啊,梦想家” 牧亚脸上的红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错愕。 “……啊?不是,你说我什么?渣男?我?我连告白都不敢你管我叫渣男?我渣谁了?” 拜伦没有回答,只是端起空酒杯,发现没酒了,遗憾地放下。 “你刚才说,她活了那么久,什么场面没见过” “……对啊,所以呢?” “这难道不就是问题所在了吗?” 拜伦反问: 诗人往前倾了倾身子,那双深色的眼睛在台灯的暗光里显得格外锐利: “你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房间里霎时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声和远处的汽车飞驰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牧亚瞪大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反驳些什么。 “正因为你不知道他喜欢什么,她不知道你喜欢什么,你们的关系就长时间卡在这里了” “久而久之,你就认为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打动她。不管你怎么付出都不会有结果。你列举了所有你觉得自己做不到的事,然后得出的结论不是那我换个方式,而是所以我就不该做” 拜伦把空酒杯往桌上一推:“你这家伙,把爱当成什么了!” 牧亚呆住了。 “虽然但是” 他不甘心的挣扎:“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个玩弄女人的家伙这么说” “谣言!” 拜伦正色道:“用这个时代的说法,我拜伦·乔治·戈登,从始至终,走的都是纯爱路线!” 牧亚万万没想到这家伙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没喝多” 拜伦解释:“我认真的。你没读过我的诗吗?那些诗里写的哪一句不是掏心掏肺的真话?” “我要是个花花公子,我能写出她走在美的光彩中?我能写出假若他日相逢,我将何以贺你?以沉默,以眼泪’?花花公子写不出这种东西,他们忙着滥交,没空坐下来写十四行诗” “可是历史上说——” “历史是后人写的” 拜伦大手一挥,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被误解多年的悲愤: “后人只喜欢数我有几个情人,从来不好好看我的作品。你随便翻开一本我的诗集,从头翻到尾,你看看里面有几句是花言巧语?全是真感情!” “每一段感情我都是认真的。认真到每次分手都写一首长诗纪念。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纯爱。纯爱懂吗?就是每一段都当成最后一段来谈,谈完发现不是最后一段,就再谈一段,但这不影响每段的质量。这是态度问题!” 说这些的时候,拜伦好似在发光,像是在讨论某种至高无上的美德。 牧亚被深深震撼到了。 “你这家伙,把风流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也就算了,把每一段恋爱都谈崩了,然后也管这叫纯爱?” “谈崩是结果,纯爱是态度” 拜伦面不改色:“你不能因为一个人跑步摔了跤,就说他不适合跑步。他只是还没跑到终点” “你摔了多少跤?” “这不重要” 拜伦摆了摆手:“重要的是……” 他说:“想学吗,我教你啊” 第260章 仰望星空派 老詹姆斯·哈罗德站在后厨的灶台前,将一块鱼码进盘中。 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宛如几十年如一日打磨而成的从容。 刀刃随意地贴着鱼骨滑过,剔下的骨架完整得简直可以用来教学。 他今年六十三岁,从七岁开始站在厨房里给父亲递盘子算起,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十六年。 他的父亲,老老詹姆斯·哈罗德,曾是伦敦少数几位能让皇室御厨低头讨教的人物。也曾是帮助梦想家击落幻想天光的奇迹之一 那个年代还没有米其林指南在不列颠落地,但老老哈罗德的名字就是评级本身,爱德华七世在位时,曾三次亲临他那间开在苏荷区的小馆子,只为吃一盘他做的比目鱼。 老詹姆斯从小就在父亲的厨房里长大,十二岁学会剔整条鲑鱼的骨而不破皮,十五岁能独自负责一整套晚宴的冷盘出品,十八岁被父亲送去巴黎进修,二十三岁回来时,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大厨了。 有他在,无论拜伦提出多么刁钻古怪的要求,都是手到擒来。 牧亚对这位老厨师没有任何不放心的,食材是老詹姆斯亲自挑的,流程是拜伦亲自把关的,连上菜的时机都精确到了分钟。 简直万事俱备,万无一失。 唯一让牧亚隐隐不安的,是今晚的拜伦出奇地安静。 没有从后厨传出来什么抑扬顿挫的诗句,没有突然冒出来的奇思妙想,安静得简直不像他。 牧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安慰自己这大概是件好事,也许诗人终于决定在关键时刻当一个靠谱的幕后人员。 他这么想着,突然有声音从对面传来 “你要是再看一眼,我就把你的椅子转过去,让你面壁” 牧亚收回视线,面不改色:“我没看” 缇雅努斯看着他理不直气也壮的表情,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嘴角藏在杯沿后偷笑。 “你眼珠子都快飞出去了” “我在思考人生” “那后厨呢?后厨里到底有什么,让你从出来到现在紧张成这样?” “后厨里当然是厨师,厨师在做饭,做饭的时候不能被打扰。我没有紧张,是在好奇厨师会端上来怎样的餐品” “行了,别装了” 少女往后一靠,语气懒洋洋的: “不就是一顿饭嘛。好吃我就多吃两口,不好吃我就少吃两口。又不是吃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打开了。 老詹姆斯·哈罗德端着一只白瓷盘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腰板挺直,目光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盘子,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股混合着黄油,香草和淡淡海盐的气息扑面而来。 “第一道” 老詹姆斯没有报菜名:“二位慢用” 牧亚伸手捏住保温盖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传来。他正要掀开盖子。 后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连串急促到近乎暴躁的钢琴音,像有人把一整个交响乐团塞进了后厨的杂物间。 琴声从窄门的缝隙里冲出来,在狭小的餐厅里横冲直撞,震得窗台都在颤抖。 很难想象,这是钢琴能有的气势。 缇雅努斯先是一惊,旋即目光从后厨的方向收回来,意味深长地落在牧亚身上。 牧亚没去看她,虽然头皮发麻,但面上却风平浪静。 “他偶尔会这样。创作型厨师的通病。做着做着菜,灵感来了,拦不住” 缇雅努斯依然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牧亚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餐盖的把手。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手腕一翻,掀开了盖子。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连见多识广的缇雅努斯也瞪大了双眸。 白瓷盘中央,一块金黄色的派饼端端正正地卧在那里,派皮烤得油亮酥脆,表面的蛋液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边缘的酥皮层次分明,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 问题出在派的上面。 几条沙丁鱼从派皮里竖直地探出上半身,鱼嘴齐齐朝天,圆睁的鱼眼经过烘烤之后泛着一层幽幽的白,整整齐齐排列成一个圆形,仿佛在仰望星空,又仿佛在集体质问什么不公的命运。 钢琴声在此刻达到了一个悲怆的高潮。 “……这也是创作型厨师的灵感?” 少女语气复杂。 牧亚的手还举着盖子,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几条死不瞑目的鱼正对着天花板,也对着他,而拜伦的钢琴还在后厨轰鸣,悲壮得像在给这场事故配乐。 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拼了!!! 一瞬间,牧亚的脑子在盖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就启动了。 不,准确地说,是在看清盘子里那几条竖直朝天的沙丁鱼的瞬间,他就立刻动用了从上一次剧本中所获取的艺术品:[才识的尊荣之冕] 这件艺术品的效果只有一个:既疯狂拔高使用者的思考与学习能力。 眼前的餐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牧亚脑海里旋转。 他看见了康沃尔的海岸线,灰色的海浪拍打着礁石,十八世纪的渔民穿着粗布衣衫,在暴风雨中拖回一网瘦弱的沙丁鱼。 画面一闪,他又看见一间昏暗的酒馆里,一个满脸胡须的胖子把几条沙丁鱼插进面团里,高举过头顶,周围的渔民们拍着桌子大笑,喊着什么听不清的口号。 画面再转,他看见维多利亚时代的晚宴餐桌上,这道菜被摆在长桌的正中央,贵族们皱着眉头用叉子拨弄那些竖起的鱼头,窃窃私语。 所有景象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成一团,塞进了一条巨大的河流中。河流奔腾向前,两岸矗立着他看不懂的文字符号,每一个符号都在跳动重组,最终汇聚成牧亚脑海中清晰的思绪。 当年轻人抬起头看向缇雅努斯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镇定自若的微笑。 “这道菜叫仰望星空派。不列颠传统名菜,历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你看这几条鱼,它们仰望的不是星空,是理想!” 缇雅努斯没有说话,只是把托腮的手换了个姿势,红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知道的,创作型厨师的通病” 牧亚继续面不改色地往下说:“灵感来了,不光自己拦不住,连鱼都被他感染了。你仔细看这条鱼的眼神,它是在思考:它在想,我这一生,值不值得被做成一道这么有深度的菜” “它在想为什么自己没有在炸鱼薯条里” 少女说。 牧亚的笑容纹丝不动:“那太普通了!能被做成仰望星空派的鱼,都是鱼中翘楚。你想,普通的鱼只能躺在派里,但这些鱼,它们是站着的。这是一种姿态。一种对命运说不的姿态!” “你是不是在现编?” “绝对没有!” 年轻人语气深沉而笃定:“你想想,你活这么久,什么菜没吃过?煎的,炸的,蒸的,煮的,烤的,烩的,分子料理的,用液氮现场表演的,哪一道能让你记住?没有。但这一道,你一辈子忘不了” 他伸手在那几条竖着的沙丁鱼上方比划了一个庄严的手势:“因为它们是在用生命最后的姿态,向你致敬” 少女低头看了看盘子里那几条圆睁着白眼的鱼,又抬头看了看他。 “它们眼睛都白了” “那是虔诚” 牧亚感觉自己脸都僵了:“它们在用眼神为你祈福” “我看着像死不瞑目” “那是世俗的偏见。你看这条,左边第二条,它的嘴角其实是微微上扬的。这说明它走得安详,走得满足,因为它知道自己被端上了一个值得的餐桌” 缇雅努斯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盯了那条鱼几秒后,拿起刀叉戳了戳。 “它的嘴角没有上扬” “上扬了。角度很小,需要用心去感受” 第261章 饭后甜点 不管怎么说,牧亚那套现编的鱼的哲学总算是把场面撑住了,没有让缇雅努斯嘲笑他弄巧成拙。 后面的几道菜没有再出幺蛾子,拜伦大概是被老詹姆斯拿锅铲威胁过了,后厨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詹姆斯的水平摆在那里,只要没人捣乱,每一道菜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出品。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牧亚偶尔夹一筷子菜到对面碗里,缇雅努斯嫌弃地看他一眼,但也没拒绝。吃到兴头上,她会主动点评两句:“这个不错”“那个有点咸” 牧亚就顺着她的话头接茬,逗少女多说几句。 一切正常得让人感动。 很快,进行到下一环节。 在高加索那里,一顿正经晚餐的结构通常是:前菜,主菜,芝士,甜点,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甜点就是甜点,可以是慕斯,可以是舒芙蕾,可以是焦糖布丁,名字叫什么就是什么,不会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 但不列颠人不这么干。 在英国,主菜吃完之后,理论上应该上的是一道叫做布丁的东西。但这个“布丁”并不是中国人理解中的那种q弹的,倒扣在盘子里的鸡蛋布丁。 准确说,它是一个筐,什么都往里装。 主菜之后上的那道东西,不管它是热的还是冷的,是烤的还是蒸的,是蛋糕还是冰淇淋,统统可以叫布丁。 太妃布丁实际上是海绵蛋糕,圣诞布丁实际上是个塞满果干的大蒸糕,面包黄油布丁实际上是泡了蛋奶液的烤吐司。但它们都叫布丁。 甚至要不要来点布丁这句话,在不列颠人的语境里,意思等同于要不要上个甜品收尾。布丁已经从一种具体的食物,变成了整顿饭的收尾流程代名词。 老詹姆斯将那碗冰淇淋放到缇雅努斯面前,放下银勺,言简意赅地说了一句: “柠檬凝乳冰淇淋。自制的,请您慢用” 他顿了顿,又偷偷和牧亚打手势,意思是:这道菜,不是诗人计划中的。 然后厨师转身走了。 牧亚听到这句话,心中暗暗给老詹姆斯竖了个大拇指。 靠谱的人做事就是靠谱,一下子就把拜伦那家伙的胡来行为给制止住了,免得接下来缇雅努斯再听到钢琴曲而产生什么不好的联想。 缇雅努斯低头看了看那碗冰淇淋。乳白色的球体光滑圆润,深红色的覆盆子酱沿着表面缓缓流淌,像雪地上绽开的一道暖流。 卖相很好,简单干净,没有多余的装饰。 少女拿起银勺,正准备舀下去—— “叮” 后厨传来一声极轻的钢琴音。 宛如绝唱。 勺子停在半空。 牧亚的笑容僵在脸上。 两个人同时低头看向那碗冰淇淋。只见覆盆子酱覆盖的区域中央,正缓缓向下塌陷,像有什么东西在酱汁下面融化、流动,露出底下白色的冰淇淋表面。 以及一行用深棕色巧克力粉撒出的花体英文: round two is not over yet. 第二回合,还没完呢。 牧亚盯着那行巧克力粉撒出的花体英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给老詹姆斯竖的那个大拇指。 ——竖早了! “……你说这不是你安排的?” 缇雅努斯问。 “我用我的人格担保” “你的人格担保已经用在刚才和我解释为什么沙丁鱼要仰望星空!” 牧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只能无言泪两行。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被推开了。 拜伦走出来的时候,和端着酒杯指点江山的幕后军师形象判若两人。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围裙,围裙下摆沾着一小块面粉,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修长的手指。 “女士” 他直起身,深色的眼睛对上缇雅努斯那双红眸,笑意不减: “请允许我为刚才的失礼道歉。本打算在李斯特的曲子结束后就出来,但老詹姆斯没收了我的琴凳。他说我再弹一个音,就把我腌成馅料。可敬的对手,那位老先生” 缇雅努斯微微歪头,打量着他。 艺术品? 不,是艺术品模拟出来的泡影,本质更像是昨日重现那样的事物,似乎是通过什么媒介召唤出来的。 拜伦顿了顿,看了一眼牧亚那张写满你他妈还敢出来的脸,笑容更深了一些: “我注意到,今晚有很好的环境,很好的晚餐,很好的厨师,但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什么缺陷?” 牧亚不善地发问。 拜伦摊了摊手:“一顿完整的晚餐,怎么能没有餐后娱乐呢?所以我擅自补上了这个空缺,不知两位是否听说过二十问呢?” “维多利亚时代绅士淑女们消磨漫漫长夜的经典节目。规则很简单:一个人在心里想一件事,一件物品或一个人,另一人提问,只能回答是或否,二十个问题之内猜出答案。输的人……” 诗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牧亚和缇雅努斯之间意味深长地打了个转: “回答赢家一个真心话。毕竟这个时代的年轻人讲究坦诚,对吧,这位先生?” 餐后娱乐? 二十问? 牧亚猛地反应过来,拜伦不是在捣乱。或者说,他捣乱归捣乱,但这家伙的真正目的,仍然是帮助自己! 缇雅努斯的爱好到底是什么! 年轻人喜不自胜。 他花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旁敲侧击,夹菜逗话,小心翼翼地收集情报,收获不能说没有,但大多是一些零散的碎片。 但如果玩二十问就不一样了。 游戏规则决定了缇雅努斯必须不断地用是或不是来回答问题。而人在回答问题时,总会不自觉地暴露出自己的倾向! 想明白这一层之后,牧亚的眼神瞬间变了,眉飞色舞起来。 他看向拜伦的目光从我要杀了你变成了你他妈真是个天才。转变之快,就连拜伦都微微挑了一下眉毛。 两人挤眉弄眼后,年轻人强行压下嘴角那股快要压不住的上扬,一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配合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种不情不愿的语气说道: “啧,行吧,就陪你玩玩吧,本来不是很想玩的” 少女则正襟危坐,双手交叉搁在膝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嘴角微微一翘,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 “真心话太没意思了,说几句话谁不会。不如来点实际的……输的人答应赢的人一件事。任何要求都行” 她说:“不能反悔” 那一瞬间,牧亚感到了一股如有实质的恶寒。 仿佛地狱之门在他眼前轰然洞开,无数亡魂的哀嚎从深渊中涌出,冰冷的锁链缠上了他的脚踝,将他一寸一寸拖向无尽的黑暗。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悲惨未来,被花冠少女捏在手心里,像捏一只蚂蚁一样,随意搓扁揉圆。 他甚至已经脑补出了画面:缇雅努斯赢了他之后,单手托腮,漫不经心地说出“那你去把钢琴吃了”或者“你自己走回家”之类的恐怖要求。 牧亚缓缓转头看向拜伦。 诗人的表情也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在短短几秒的思考过后,拜伦回望牧亚,微微耸了耸肩: ——兄弟,帮你到这了,自求多福。 牧亚咽了口唾沫,回过头,正对上少女那双闪烁的红眸。 “……任何要求?” 年轻人确认道,声音有些发干。 “任何要求” 缇雅努斯重复了一遍,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新玩具:“怎么,你怕了?” 怕? 牧亚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双手搁在桌沿,用一种赴死的庄严语气说道: “行。来吧,你先来?” 少女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闭上了眼睛,开始在心中构思她要藏的那个东西。 牧亚坐在对面,心跳如擂鼓,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策略。 而拜伦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容意味深长。 今晚的胜负,还很难说。 第262章 卑鄙 第一轮,缇雅努斯来想,牧亚来猜。 少女闭上眼睛,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中最后确认一遍那个答案。然后她睁开眼,红眸对上牧亚的目光: “想好了,你问吧” 牧亚坐直了身体,脑子里飞速运转。 首先,[天途]确实没有有关这方面的书写,这很合理,毕竟缇雅努斯几乎了解他包括天途,天命在内的所有手段,没道理不会予以防备。 第一个问题至关重要,不能太宽泛,否则浪费机会,也不能太具体。他需要一个既能缩小范围,又能从她的回答中提取信息的切入点。 他想了想开口了:“是实物吗?” “是” 缇雅努斯回答得很快。 牧亚心中暗暗记下一笔,心理学开始下意识分析:也就是说她选的是一个具体的东西,而不是某个地方或某种概念。这至少说明她此刻的思维偏向于具象化,而不是抽象表达。 但真正让他警惕的是另一个问题—— 常规玩法太呆了。 普通人玩这个游戏,规则很简单:猜的人一个个问,对方一个个答是或不是,直到逼近正确答案。 可缇雅努斯是什么人?她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套路,记忆库里的知识量堪称浩瀚。跟他一个二十出头的人类玩猜谜?她完全可以随口说不是二十次,然后从自己漫长的阅历中随手挑出一个冷僻到极致的答案,把这场游戏彻底拖入泥潭之中。 到那时候,她提什么要求,他连想都不敢想。 必须在提问中尽量避免。 “是食物吗?” 牧亚抛出第二个问题。 缇雅努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不是” 不是食物。牧亚在心里划掉一条线。他本来以为以她今晚对食物的投入程度,她很可能会想一道菜或者一种食材。 现在看来,少女并没有被这顿饭牵着走。 “是人吗?” “不是” “是……活的东西吗?” 缇雅努斯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该怎么回答,然后缓缓说道: “不是” “是装饰品吗?” “是” “是工具吗?” “是” ? 这个回答让牧亚愣了一下。是工具,又是装饰品?那是什么?伪装成首饰的武器?还是可以用于工具的饰品?亦或是某种用途不太明确的东西? 他正想继续往下问,拜伦在旁边悠悠地开口了:“第七个问题了。” 牧亚瞪了他一眼,用得着你提醒?但他也确实感受到了一丝压力。 七个问题过去了,他还在一个比较宽泛的范围里打转,而剩下的问题只有十三个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切入角度,也进一步的排除着: “这个东西,是你经常用的吗?” 缇雅努斯想了想:“不算经常,但偶尔会用” “它对你来说有特殊意义吗?” “有” 牧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有特殊意义,这意味着这个东西很可能承载着某种记忆或情感。 如果能猜到它是什么,他不仅能赢下这一轮,还能从中窥见缇雅努斯内心某个角落的模样。 “它被你带在身上吗” 他问。 “是” “是武器吗?” 缇雅努斯听到这话,微微挑了一下眉,再次缓缓说道:“……某种意义上,可以算是” 牧亚愣住了。 武器? 年轻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缇雅努斯的头顶,那顶花冠静静地卧在她的发间,花瓣层叠,色泽温润,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尊贵的光晕。 他见过那顶花冠很多次了,从第一次见到少女本体开始,它就一直在那里。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它的来历,只觉得那是一顶漂亮的花冠,和她很配。 “是那顶花冠吗?” 缇雅努斯略微惊讶。 “你居然真的能猜到” 牧亚自己也愣住了。他本来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的,没想到真的中了。他挠了挠头: “……蒙的” 女孩儿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笑意却没有散去。 拜伦在旁边放下酒杯,拍了拍手: “第十四个问题,猜中。恭喜,第一轮,这位先生胜” 牧亚这才回过神来,他赢了。 “我赢了。按规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少女托着下巴:“你说” 牧亚放下水杯,想了想,然后开口问了一个听起来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最喜欢吃什么?” 不出她所料,牧亚果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少女的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像是在琢磨什么,又像是在故意吊他胃口。身子微微往后一靠,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小得意。 “你绕了这么大一圈,就为了问这个?” 牧亚面不改色:“赢家提要求,天经地义” “行吧” 缇雅努斯放下托腮的手,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望向天花板,像是在认真回忆什么: “我喜欢吃的东西……嗯,冰的,甜的,夏天吃最舒服的那种。” 她说完,视线落回牧亚脸上,补了一句:“就今晚那个冰淇淋,就挺好” 牧亚等着她继续说,但她没有。就这么一句话,扔出来就完了。 “……没了?”牧亚忍不住问。 “你问我最喜欢吃什么,我回答了,你还想要知道什么?” 缇雅努斯理直气壮,“柠檬凝乳冰淇淋,酸味刚好把甜味衬出来。今晚这些道菜,我就很满意” 缇雅努斯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透过杯沿上方看着牧亚,等待着新一轮游戏的开始。 拜伦适时地接过话头: “第一轮结束,比分一比零。那么第二轮,换一下,这位先生来想,女士来猜” 牧亚坐直了身体,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搜寻一个合适的答案。 不能太简单,否则她几下就猜出来,显得他很没水平,也不能太冷僻,否则会被她看出来是故意刁难。 最好是那种,她需要想一想才能触及到的东西,既不会让她轻易得手,也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在被试探。 嘶……好像可以这么搞哦。 年轻人睁开眼,看向缇雅努斯,胸有成竹:“想好了” 缇雅努斯放下水杯,双手交叠搁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红眸里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光芒:“开始吧” “是实物吗?”她问。 “不是” 缇雅努斯微微挑眉。不是实物,那就有意思了。她想了想,又问:“是某个地方吗?” “不是” “是某个人吗?” 牧亚犹豫了一瞬:“是” 这个回答让缇雅努斯来了兴趣。她歪了歪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梳理思路:“是活着的人吗?” “是” “是女性吗?” “是” 缇雅努斯的指尖停住了。她看着牧亚,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沉默了几秒后才继续问道:“这个人,你认识吗?” “认识” “和你关系近吗?” 牧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近” 缇雅努斯没有再立刻提问。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牧亚的脸,像是在从他刚才的回答中拼凑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问出下一个问题: “这个人,对你很重要吗?”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掩饰自己的紧张: “……是” 拜伦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端着酒杯,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发觉现场氛围愈发暧昧后,眉毛高高挑起,同样默默地喝了一口。 难道说? 缇雅努斯低下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抬起头来,红眸直视着牧亚:“是你的亲人吗?” “不是” “是教你东西的人吗?” “是” 缇雅努斯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她微微偏头,红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但没有说话。 而拜伦。 拜伦的眼睛亮了。诗人放下酒杯,用一种我家傻儿子终于开窍了的慈祥目光注视着牧亚,嘴角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什么也没说,一副我懂的神情,端起酒杯,朝牧亚的方向遥遥一举,然后一饮而尽。 宛如得胜。 但牧亚假装没看见。 缇雅努斯红眸眨了眨,旋即弯成两道月牙,笑得十分可爱,但年轻人莫名觉得后颈一凉,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汗流浃背。 “是—白—毛—吧—!” “……是” ? ??? 听到这个答案,拜伦一口酒喷了出来。 “咳咳咳!” 艰难的咳嗽之后,诗人擦了擦嘴,猛地看向牧亚,即便是久负盛名的浪子,也依旧差点被牧亚的骚操作骚断了腿。 可年轻人同样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脸上一副见鬼了的表情。 “……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牧亚愕然的声音都高了半个调。 少女无慈悲:“当我发现你回答女性时,嘴角往上翘了好几下,我就知道你心里憋着坏了” 缇雅努斯看起来颇为感慨: “是那个叫苏安久的小姑娘吧,我差点就被你骗过去了,有一说一,牧亚,现在的你,真的很卑鄙!” 牧亚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把脸埋进了手掌里。动作慢而沉重,宛如接受命运审判的罪人。 诗人的表情经历了三个清晰可辨的阶段:先是茫然,什么白毛?哪个白毛?不是红毛?然后回过神来,等等,他说的不是她?! 最后是某种接近于被背叛的悲愤。他指着牧亚,手指微微颤抖: “你?你为了赢游戏,居然连这么可耻的招数都用上了吗!你浪费了我刚才那么真诚的感动?我刚才都准备放礼炮了!结果你想的是另一个女孩儿?” “你还准备了礼炮?!” 牧亚猛地抬头,表达震惊。 “重点不是礼炮!重点是——” 缇雅努斯补了一刀: “花心男!” “花心男!” 拜伦重复了一遍,酒杯重重地磕在桌上。 第263章 晚安 拜伦的酒杯磕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像法槌落定。 “第二轮,缇雅努斯小姐在第九个问题精准猜中” 诗人顿了顿,朝牧亚投去一个别怪我没帮你的眼神: “所以,这一轮的赢家是缇雅努斯小姐” 牧亚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写满了觉悟,如同奔赴刑场的罪人。少女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你欠我一个要求哦” “……我知道了” 牧亚做好了被当场处刑的心理准备。任由她提要求,她大概会笑眯眯地说出一件让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事,比如现在就去把仰望星空派里的鱼头全部吃掉什么的。 但缇雅努斯没有立刻开口。她将面前的餐具摆好,银汤勺碰到瓷盘发出一声极轻的叮。 女孩儿站了起来,十指穿过垂落的红发轻轻一扬,发尾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重新落回肩上。几缕碎发从花冠边缘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明天再说” 牧亚愣了一下:“……明天?” “嗯,明天” 缇雅努斯披上外套,朝他看了一眼:“反正你跑不掉” 她转头看向拜伦。 “今晚这顿饭,谢谢你。钢琴弹得不错,只是有些时候有些多余” 缇雅努斯顿了顿,看向后厨的方向:“也谢谢那位老先生。菜很好吃,包括第一道” 拜伦微微欠身,像个真正的绅士一样接下了这份道谢。老詹姆斯从窄门里探出半个身子,抬起帽子,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又缩回去,大概是去收拾灶台了。 缇雅努斯转过身,红眸落在牧亚身上:“走吧” “……去哪?” “找住的地方” 女孩儿歪了歪头:“还是说你想在这家店里坐到天亮?” 牧亚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桌上。拜伦朝他挤了挤眼睛,用嘴型说了句加油。牧亚假装没看见。 伦敦的夜风比傍晚时凉了几分,带着泰晤士河的水汽和某个街角飘来的烤栗子味。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两侧的排屋大多已经熄了灯,只有偶尔一两扇窗户还亮着,像夜里睁着的眼睛。 缇雅努斯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凉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牧亚落后她半个身位,双手插在口袋里,正准备开口问她打算什么时候宣判那个要求,她先说话了。 “明天你有空吧?” “有是有” 牧亚谨慎地看着她:“你想干嘛?” “陪我逛伦敦。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来旅游的,总不能只吃一顿饭就叫我开门回去” 少女把双手背在身后,倒退着走了两步,红眸在夜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我要去西敏寺,还有伦敦塔,这些地方你应该还没去过吧?尤其是西敏寺,那是历代君王加冕的地方,同样埋藏着整个不列颠最骄傲的灵魂。你那位拜伦先生要是再活几年,说不定也能在里面占一块地砖” “他本人要是听到你这么说,大概会表示比起地砖更想要一尊大理石像” “那就让他自己去跟教会交涉” 牧亚笑了一声,正要接话,缇雅努斯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感觉,仿佛在掩饰。 “还有伦敦塔。征服者威廉在泰晤士河畔垒起的第一块白塔石头,到现在已逾千年。叛国者的头颅挂在塔桥上示众,安妮·博林穿着她那件着名的黄裙子从绿塔里走上刑场,据说至今还在走廊里抱着自己的脑袋飘来飘去。我本来想去看看” “那就明天补上。反正伦敦塔又不会长腿跑掉” “嗯嗯” 两人沿着路灯昏黄的街道走了一段,谁都没有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裹着泰晤士河的水汽,吹得路边的树木沙沙作响。 牧亚低头翻着手机,想找找附近有没有还开着门的旅馆,翻了半天,要么已经客满,要么评分低得令人发指。 他正盯着屏幕上一条[距离您1.2公里,评分3.2]的旅馆信息发呆,走在前面的缇雅努斯忽然停了下来。 “这家看起来还行” 牧亚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街角处立着一家名为[蓝狮]的酒店,金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门口铺着一块深灰色的擦脚垫,擦得干干净净。 玻璃门擦得透亮,能看见大堂里垂着一盏简约风格的吊灯,灯光柔和,地上铺着浅色大理石纹的地砖。 前台站着一位年轻的侍应生,穿着熨帖的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黑色领带,正低头在电脑上操作着什么。 “那那就这家?” 缇雅努斯点了点头,推开了玻璃门。 前台那位年轻的侍应生立刻抬起头来,看到两人进来,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晚上好,请问两位有预订吗?” “没有” 牧亚问:“还有空房吗?” 侍应生低头敲了两下键盘,目光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 “有的。不过今晚只剩一间大床房了,双床房已经全部订满。请问您这边可以接受吗?” 空气安静了两秒。 牧亚愣住了:“……单人间?” “是的,先生。我们酒店的单人间配置一张单人床,不过……” 侍应生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见多不怪的从容: “先生,我们配备的是两米乘两米的床型,您和您的女朋友入住是完全够用的。床垫是今年新换的,客人反馈都很好” 他说完,扫了面前的两人,又非常自然地补了一句: “如果还需要额外的枕头或被子,我可以帮您送上去” 缇雅努斯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女孩儿猛地转过头,看向牧亚,那双红眸里写满了震惊,羞恼,难以置信,以及一种你居然来真的复杂情绪。 缇雅努斯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不过是区区牧亚罢了,他每一个小心思在她眼里都透明得像玻璃。二十问是这样,晚餐是这样,从他在机场裹成粽子走出来的那一刻起,整条故事线都在她的预测范围内。 可现在是什么情况?!! 少女羞恼地在心中大喊。 事实上,牧亚更懵逼。 年轻人站在原地,感受到缇雅努斯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的时候,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但牧亚的思路和缇雅努斯完全不一样。 少女在想:这是不是他策划的? 牧亚则在吐槽:这种桥段不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吗?现实中的酒店真的会刚好只剩一间大床房?而且还刚好被我们碰上?而且那个侍应生还刚好补了一句您和您的女朋友?这也太巧了吧?巧得像是编剧写的。 他甚至在某一瞬间产生了一种荒谬的错觉,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某部低成本爱情片的拍摄现场?导演躲在角落里,正等着看他接下来要怎么演。 所以牧亚现在的表情非常平静,充其量算是有些尴尬。 不然呢? 他难道还能对她做什么吗?她是雅努斯!而他是牧亚,不会在这种情境下突然变得很会撩,不会说出什么让人脸红心跳的台词,更不会顺势做出什么浪漫的举动。 牧亚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啊! 牧亚站在前台旁边,面对缇雅努斯那道写满了你这个心机男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我要说我也是刚知道只剩这一间的,你信吗?” “你把天途给我看看!” ………… 最后,居然真的要睡一张床吗? 牧亚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床,脑子里一片空白,下意识坐立不安了起来。 他听到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了,咔哒一声。牧亚转过头,看见缇雅努斯正站在门边,低着头,手指还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松开。 女孩儿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抬起头来,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 “……你先转过去” 牧亚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你打算盯着我看?!” 缇雅努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凶,但声音却越说越小,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几乎变成了嘟囔。 而且女孩儿的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偏偏还要梗着脖子瞪他,仿佛只要自己瞪得够用力,就能掩饰住那股从脖子根蔓延上来的绯红。 直到这个时候,牧亚才意识到她其实是一个攻高低防的主,简称口嗨王。 他立刻转过身去。 他面对着墙壁,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衣架被取下又挂上的声音,然后是缇雅努斯的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好了” 他转过身,看到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睡衣,领口缀着一圈细小的花边,袖口松松地挽了一截。 女孩儿站在床边,双手不自觉地绞着睡衣的下摆,绞了两下又松开,几欲逃离,但她还是飞快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动作快得连牧亚都没看见。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只露出一张脸和一双红眸,很可爱,盯着牧亚,像是防备着他会突然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 “……你睡那边” 她用下巴指了指床的另一侧。 “ok” 牧亚绕到床的另一侧,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进去。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他能感觉到另一侧的重量变化。 少女明显僵了一下,被子被她攥得更紧了。 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道大约二十厘米的缝隙。 天花板上的吊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白色的床单上,把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略带困意的氛围里。 牧亚盯着天花板,忽然听到身边的缇雅努斯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你不关灯吗?” “你睡了吗?” “没有” “那我关吧” 他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台灯开关,啪的一声,房间陷入了黑暗中。 黑暗中安静了片刻。然后牧亚听到缇雅努斯的声音,很是轻柔: “……晚安” “晚安” 又安静了几秒。 “你要是敢打呼噜,明天我就把你的嘴用胶带封上!” 牧亚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一下:“我不会打呼噜的” “最好不会” 少女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被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归于平静。 牧亚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听着身边传来的均匀呼吸声,忽然觉得今晚所有的波折,在这一刻都变得值得了。 第264章 大义灭亲 不同于某人最近过得舒坦日子。 老实说,苏安久现在很慌。 准确地说,是从上周周四开始,少女的运气就像被人扎了一针的气球,嗖地一声瘪了个干干净净。 起因是一桩旧事,一年前她在震南随手处理过的一桩小麻烦,当时觉得天衣无缝,连收尾都收得漂漂亮亮,结果不知被谁翻了出来,连带着把她在震北,江淮,甚至安隆干过的那几件事全给扯出来了! 一件一件,整整齐齐,像有人专门给女孩儿整理了份黑历史目录似的。 这些事!明明大家都干过! 又不是只有她会先斩后奏再补报告,又不是她会用超出常规的手段处理过烂摊子! 这种事在以前根本不叫事,叫常规操作。大家心照不宣,毕竟震旦对求知者的限制确实太大了些,你睁一只眼,我闭一只眼,大家凑合凑合过日子算了。 可凭什么…… 凭什么逮着她一个人薅! 女孩儿大步走在大学东侧的梧桐道上,面色不善。 直奔家里。 说是家,其实就是她自己在学校附近租的一套小公寓。整体很清静,至少没人管她几点回家,冰箱里的牛奶过期了多久,阳台上那盆绿萝到底是死是活。 苏安久掏出钥匙捅进锁孔,拧了两下,门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女孩儿顺手拍开客厅的灯,有些疑惑,她在走之前明明忘关灯了来着…… 但这个念头瞬间戛然而止。 客厅里赫然坐着两个人。她爸苏言之,她妈安素问。一人一杯茶,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像是在等她回来开一场家庭会议。 苏安久愣了足足三秒,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又抬头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二老,确认自己没有走错门。 “……爸?妈?你们怎么来了?” 安素问放下茶杯,语气温和:“久久啊,回来了?” “不是,你们怎么进来的?” 苏言之从善如流:“你母亲手上尚有一柄钥匙,以备不时之需,比如今日” 苏安久深吸一口气,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包往沙发上一扔:“你们来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家里进贼了呢” “哪个贼会坐在客厅里喝茶等你回来?” 安素问反问。 苏安久无法反驳,女孩儿在父母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看着二老那一脸我们有话要说的表情,心里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久久啊” 安素问再次开口了,语气依然温柔:“最近工作怎么样?学习累不累?” “……还行” “有没有什么想跟我们聊聊的?” 苏安久警觉地眯起眼睛:“……你们想问什么?” 安素问和苏言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爸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苏安久面前。 苏安久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抬头看了一眼她爸,伸手拆开,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文件。 少女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脸色越来越精彩。这哪里是文件?!这分明就是她的作案记录! 这件事,那件事,还有以前的这件事……一件一件,清清楚楚,连时间地点都标得明明白白。 苏安久翻完最后一页,感觉手都抖了起来,她与父母对视了片刻,用一种非常克制的语气问道: “……你们哪来的?” “你以为震旦调查局是怎么盯上你的?” 安素问端起桌上的白开水,吹了吹,抿了一口,简直眉飞色舞。 来自现实的重击彻底击碎了少女的心防。 苏安久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钟。 “是你们举报的我?!” “怎么能叫举报呢?” 安素问放下茶杯,理了理衣襟,一脸理所当然: “我们是你的父母,看到你走在错误的道路上,当然要及时纠正你。这叫家庭教育” “对啊” 苏言之在一旁附和:“你小时候走歪了我们能打你屁股,可现在你长大了,我们当然不能打你了,但我们可以让国家来教育你嘛” 苏安久瘫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爸她妈那一脸我们是为你好的表情,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速度飙升。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终发出了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 “——你们是我亲爹亲妈吗?!” “当然是亲的” 安素问说:“所以才不能看着你继续犯错误” “是啊,久久” 苏言之语重心长地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古人云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你如今不过行差踏错几步,尚还可挽。若待到积重难返之时,便是为父有心护你,恐亦力有不逮了” “哦,对了,我已经通知了调查局的老陶,接下来你就好好配合人家就行,争取早点回来” “你们还找了调查局?!” 苏安久瘫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以一种荒诞的方式滑向深渊: “那他们什么时候到?” 她妈低头看了一眼手表,语气轻快:“大概还有三分钟吧” 苏安久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三分钟?!足够她跑路了! 隐隐有流水声自远方响起,在半空中荡开一圈圈透明的涟漪。所过之处,客厅里的一切都开始变得迟缓。 钟摆的晃动慢了半拍,杯中茶叶的沉降停滞在半空,连日光灯管的频闪都被拉长成了一道持续的光线。 时间在变慢。 女孩儿转身就往门口跑。 你给我站住!” 安素问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多年以来的威严: “跑什么跑!你现在跑就是畏罪潜逃,性质不一样了你知道吗!” 苏安久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畏罪潜逃和坐以待毙,女孩儿本能地觉得前者比较符合她的性格。 可门把手却纹丝不动。 她抬头看去。 ——一只修长的手正稳稳地按在门板上方,任苏安久怎么拧都打不开。 苏言之站在门边,表情依旧慈祥,眉眼温润。 “爸” 苏安久试图讲道理:“你拦着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苏言之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你娘高兴,我便高兴” 苏安久哑口无言。 安素问语气从容。 “跑啊,怎么不跑了?” 苏安久站在门口和她爸之间,沉默了片刻,然后垂头丧气地走回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个抱枕搂在怀里,闷闷不乐: “你们到底想怎样嘛” “不想怎样” 安素问放下水杯:“就是想让你好好配合调查局的工作,把事情交代清楚,该处理的处理完,然后清清白白地出来。你还是我闺女,我们还是你爸妈” “你们把我卖了还让我帮你们数钱!” “没有数钱这个环节” 苏言之在后面纠正:“我们是无偿提供情报,不收钱的。这是公民义务” 三分钟后,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 安素问起身去开门,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杯奶茶,看到安素问,咧嘴一笑: “安姐,好久不见。你家安久在家呢?” “在呢,等你半天了” 安素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老陶走进客厅,目光扫过沙发上的苏安久,笑容更灿烂了几分: “安久啊,你可算来了。今年局里指标定得高,眼瞅着就要年底了,你陶叔今年的年终绩效指标,全靠你这一单了” 苏安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陶叔,你手里的奶茶是给我买的吗?” “不是,这是我给自己买的” 老陶诚实地说。 少女又把脸埋进了抱枕里。 老陶也不急,先把奶茶放在茶几上,然后掏出一张文书,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纸张抬头印着震旦调查局的徽标,下面密密麻麻几行字,最末端盖着一枚朱红色的公章。 “苏安久同志” 他清了清嗓子,已然切换成了公务模式: “经震旦调查局核实,你涉嫌在多起求知者事件中存在先斩后奏、超规处置、事后补报等行为,依据《求知者管理条例》第四章第十二条、第十四条及相关补充规定,现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调查。请你配合” 他说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银白色的手铐。 少女盯着那副手铐,沉默了三秒,满怀憋屈与不甘,抬起头来看向她妈。 安素问站在一旁,双手抱胸,表情平静,没有任何要替她说话的意思。 她又看向她爸。 苏言之依然站在门边,姿态儒雅,面带微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鼓励她勇敢面对人生的挑战。 苏安久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抱枕扔到一边,站起来,伸出双手。老陶拿起手铐,动作利落地扣在少女手腕上,然后退后半步,上下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奶茶,吸了一大口,朝门口走去。 “安姐,苏哥,人我带走了啊。放心,问完就送回来” “不急” 安素问说:“让她在里面多待几天,好好反省反省。你们食堂的伙食还行吧?” “还行,就是有点咸” “那就好。久久,记得多喝水” ……… [震旦日报] 求知者违规处置系列案件取得突破进展 一人被依法传唤 本报讯,记者获悉,震旦调查局近日成功传唤一名涉事求知者。据悉,该人员在安隆,震北,江淮等多起事件中存在先斩后奏,超常规处置,事后补报等违规行为,涉案时间跨度较长,涉及范围较广。 调查局相关负责人表示,此次传唤得益于热心群众的线索提供。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 第265章 倡者 黑色的公务车平稳地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车窗外的景色不断地向后掠去。行道树的枝叶在初冬的风中摇晃,行人裹着外套匆匆走过,街角的早餐摊冒着白色的热气。 一切都很正常,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没有区别。 苏安久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百无聊赖地发呆。 老陶开着车,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我说陶叔” 苏安久歪着头看他:“你们调查局现在待遇这么好了?出勤还能报销奶茶?” “自费的” 老陶又吸了一口:“顺路买的。你要不要?前面我记得应该还能再给你买一杯” “不喝了” 少女翻了个白眼:“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里面下了药,打算把我迷晕了送实验室解剖” 老陶沉默了两秒:“……你最近是不是看太多科幻片了?” “我爸我妈都把我卖了,还有比这更科幻的科幻片吗?” 苏安久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幽怨:“你说说,哪有亲生父母大义灭亲举报自己闺女的?我偷他们养老金了还是把他们花盆打碎了?” “你非法进行禁忌实验,违规接触高危物品,私自进入管制区域……” 老陶掰着手指数:“按条例,你爸妈举报你还能领一笔奖金” 苏安久猛地坐直了身子:“多少?!” “……你这关注点是不是有问题?” “我就问问嘛” 少女又瘫回座椅上,望着车顶叹了口气:“你说我冤不冤啊?我就是好奇,想搞明白原理,结果还没摸热乎呢,就被抓了。我这叫求知欲,懂不懂?” “你那叫手欠”老陶毫不客气。 “行行行,我手欠” 苏安久懒得和这种已经成为社畜的大叔争辩:“那咱们现在去哪儿?总不会是直接送我进监狱吧?我还没吃早饭呢” “先去局里做个笔录,然后看你配合程度” 老陶拐过一个弯:“你要是老实交代,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的包子” “包子什么馅儿的?” “……猪肉大葱” “那算了,我不爱吃葱,而且我感觉吧,今天这路,怕是开不到你们局里” 老陶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怎么,你想中途跳车逃跑?” 车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呼呼声。 “我可没说我要抗拒抓捕,只是” 少女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嘴角慢慢勾起笑容,如此意味深长。 “我是说,我父母和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带我去局里,对吧,陶叔?” 老陶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小苏” 他说:“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好处” “可我已经知道了啊” 苏安久眨眨眼:“而且我还知道,我们现在正在前往[天牢],对吧?” 车子猛地刹了一下。 老陶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转过身来,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你怎么知道的?” 苏安久没有急着回答。她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由于带着手铐,少女只能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只刚孵出来的小鸡崽似地把屏幕转向老陶。 屏幕上是一张本市的城市地图,一条蜿蜒的路线清晰地标注在上面,从天牢的方向延伸而来,正是他们刚刚驶过的轨迹。 而在路线终点,一个鲜红的小圆点正一闪一闪地跳动着,精准地标记了他们此刻的位置。 “也没什么特别的” 苏安久歪了歪脑袋,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就是刚才上车的时候,我顺手在你的车载导航系统里种了个光锥。喏,你看……” 她用下巴指了指屏幕中的小红点:“它不光能实时定位,还能读取你预设的目的地历史记录” 女孩儿眨了眨眼睛,笑容乖巧。 “天牢c区,地下三层,访客登记编号tx-0721。陶叔,你这保密工作做得不太行啊” 老陶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你爸妈说得对,你这手欠的毛病是该治治了” 老陶有些无力。 幻想天光的求知者拥有的能力被称为[引擎]。 所谓[引擎],本质上是创造的具象化。一个求知者只要能够彻底理解某样事物的构造原理,就可以用自身的灵质为材料,将其从虚无中铸造出来。从一把螺丝刀,到一台复杂机械。从一枚钉子,到一座桥梁。 理论上限只取决于求知者本人的认知边界与灵质强度。 这是某种意义上,堪比造物主般的能力。 比如眼前的少女,利用光锥[叙事更替]就能把原本只能作用于物理世界的创造力,折射到其他维度上去。她不需要写代码,不需要编译,不需要服务器部署。 只要苏安久能理解app的功能逻辑和运行原理,她就能用自己的能力把它创造出来,像变魔术一样让它出现在车载系统里。 但同样,高上限带不来高下限,相反,顶配和低配的差距犹如天谴,能烧钱的和不能烧钱的差距,夸张到简直离谱。 最多能菜到什么程度呢?大部分幻想一阶求知者终其一生,也就停留在造个长矛,搓把铁剑的水平,甚至遭遇战打不赢艺术求知者。 拉垮的简直没眼看。 没钱没天赋,终生不得寸进一点不开玩笑的。 老陶用余光扫了笑眯眯的少女一眼。 他认识苏安久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丫头从小就喜欢拆东西,闹钟,收音机,电视机遥控器,没一样能逃过她的魔爪。 后来她自然而然的蒙受喧嚣与寂静的恩赐,成了蒙恩者。 老陶记得苏安久第一次在训练场具现物品的样子。 别的孩子变把匕首就满头大汗,她倒好,一声不响地造了把造型古怪的金属发射器,当着家教老师的面开火,虽然后坐力把自己胳膊震脱臼了,但也成功把当时的苏家大院轰出一个洞来。 那之后所有人就明白了一件事:这丫头学习新东西的速度,永远是惊人的快。少女宛如一块永远吸不满水的海绵,而世界对她来说,就是一个巨大到没有边界的海洋。 更可怕的是,苏安久在理解这一切的时候,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那时候她才九岁。 而现在,她十六岁。 已经是最年轻的奇迹。 “所以——陶叔” 苏安久的声音把老陶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少女歪着脑袋看他,蔚蓝色的眸子中满是好奇。 “你们费这么大劲,又是让我爹妈举报我,又是亲自开车来接,还瞒着我要送天牢……到底想找我做什么呀?” 老陶犹豫。 苏安久歪着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也不催他。车厢内安静了几秒,只剩下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对峙感。 咚咚。 突兀的敲击声从苏安久身侧的车窗外传来。 少女的瞳孔猛地一缩,灵性居然对来者毫无察觉,下意识转头,就看清了来人的真面目。 一张纯白色的面具覆盖在面部,没有任何五官的雕刻,光滑洁白得像一颗剥了壳的鸡蛋,却没有丝毫温润的感觉。 来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没有露出一寸皮肤。双手戴着黑色的手套,连脖颈处都被高高竖起的衣领遮挡得密不透风。 灵质波动紊乱,生命气息异常,难以形容那一瞬间站在那里的究竟是人,还是无形的机械,或者更加神秘幽邃的东西。 这便是苏安久的第一感受。 这是谁。 少女疑惑。 “还是我来向您解释吧,苏安久小姐,我等是在素王的允许之下,为了保密和安全,不得不出此下策” 窗外的声音明明隔着玻璃,却异常清晰,像是直接贴着耳朵在说话。 素王?!! 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也。以此处下,玄圣素王之道也。 专指有帝王之德而无帝王之位的人,换句话说,就是无冕之王!但凡归属于震旦的求知者们,绝不会有人不知道这个称呼,因为它是独属于一代代震旦求知者之首的尊称! 屈指可数!道路的尽头!万象的最顶端!高踞于世界中心宝座之上的震旦素王! 猛地听到这样的称呼,苏安久愕然,良久,下意识回头看向老陶。 老陶咳嗽着避开了女孩儿震惊的目光,低头盯着方向盘,像是突然对那个皮质的方向盘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窗外的面具人微微欠身。 “详情不便在此透露,还请移步天牢一叙,在下是天牢的守护者,忝居名誉监狱长一职。苏安久小姐若不介意” 它抬起头,那张空白的白色面具正对着苏安久,明明没有五官,却让苏安久产生了一种被直视的错觉。 “唤我为倡者就好” 第266章 天牢 所谓天牢,听名字像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事实上它也的确承担着类似的职能,但这远不是它的全部。 如果把知识管理局比作一座图书馆,可以负责筛选哪些书可以流通,哪些必须封存。 那么天牢就是一座动物园。只不过园里关的不是狮子老虎这种可供观赏的动物,而是那些无法被消灭,无法被驱逐,甚至无法被彻底理解的存在。 它们有的是活的,有的介于生死之间,有的压根就不属于人世。危险的知识拥有了形体,古老的诅咒凝聚成了血肉,某些不该被观测到的存在仅仅因为被人知道,就从此赖在了这个世界上。 天牢的存在,就是为了收纳这些奇异存在。 由于其特殊性与危险性,没有人愿意谈论它。 而现在,苏安久就站在这座庞大机构的地面上,刚刚得知自己被亲生父母举报,以及自己档案被调到这个鬼地方的消息。 “所以我真不是来坐牢的?” 苏安久确认道。 “严格来说,从昨天开始,你的编制确实算天牢的员工” 倡者走在前面,白色面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只不过外界不需要知道这一点。调查局的对外公告是你被隔离审查,期限不定” “他们真的会信?” “根据我们的调查,其他人不说,你的那些兄弟姐妹,亲戚叔父们听到你要被关起来都很高兴” 苏安久嘴角抽了抽,决定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她跟着倡者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隔间和管道,像是一个巨大生物的体内结构。 偶尔有穿着白色防护服的人员匆匆经过,看到倡者时会停下来点头致意,然后继续赶路。 “我们现在在第一层” 倡者说:“这一层收容的是危险性最低的实体,大多只需要物理隔绝即可。你可以把它理解为……观察区” 他停在一扇玻璃窗前。窗后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镜子。 “你看这个” 苏安久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啊” “你再仔细看看那面镜子里的自己” 苏安久依言照做,然后她愣住了。 镜子里的她正在笑。 但她本人明明没有笑。 少女思考片刻,呲牙咧嘴做出几个鬼脸。但镜子里的苏安久依然保持着那个笑容,甚至还冲她挥了挥手。 “这是什么东西?” “代号tl-0003,我们叫它镜中影,它并不出于人世,而是其他未知世界” 倡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家具: “它会复制第一个照镜子的人的形象,然后做出与原主不同的动作。迄今为止的记录里,它最多同时模仿过十七个人的表情。没什么攻击性,但如果有人盯着它看太久,它会慢慢靠近镜面,直到贴上来,那种感觉不太好” 苏安久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确实不太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第二层的入口处有一道厚重的合金门,需要倡者刷脸加指纹再加一段口令才能打开。门开后,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第二层开始,实体的危险性就上了一个台阶” 倡者提醒道:“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回应任何声音,不要盯着同一个方向看太久” 苏安久默默把双手揣进了兜里。 这一层的格局和上一层完全不同。不再是整齐的隔间,而是一条蜿蜒曲折的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着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子里装着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有的是一团不断变换颜色的雾气,有的是一截还在蠕动的手指,还有一个罐子里装着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转动,随着苏安久的移动一直盯着她。 “那个是什么?” 苏安久指着通道尽头一个巨大的水箱。水箱里泡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扭曲,四肢反关节弯曲,像是一只被折叠起来的蜘蛛。 “那是tl-0119,代号溺水者” 倡者说:“它曾经是一个求知者,在一次任务中被某种原罪诅咒污染,身体逐渐异化。在他彻底失去理智之前,他主动联系了天牢,要求将自己收容” 苏安久沉默了。 “他还有意识吗?” “有时候有” 倡者停顿了一下:“我们尝试了很多办法来帮助他摆脱诅咒,但……很可惜,收效甚微” 苏安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往前走,但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每一层的安保措施都在升级,空气中的气氛也越来越沉重。到了第六层,走廊两侧的墙壁变成了厚重的金属,每隔几步就有不知名的机器散发着微弱的蓝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某种机器在运转,又像是令人不安的巨兽在呼吸。 苏安久居然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不由自主地压低声音。 “好了好了,麻溜地告诉我,费这么大劲把我弄到这儿来,还让我看这些,到底是要我做什么?” 倡者没有立刻回答。他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一扇写着[面试厅]的灰色门前。和走廊两侧那些奇形怪状的收容装置比起来,显得格外不起眼。 “进去说” 他推开门,侧身让苏安久先走。 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布置简单得过分: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盏灯。墙是裸的,没有窗户,没有任何装饰。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桌子表面很干净,干净到像是每天有人擦上二十遍。 少女坐了下来。椅子很硬,靠背笔直,坐久了肯定难受。 “这件事,说来话长。但如果要用一句话来讲……” 倡者在她对面坐下。面具后的那双眼睛,或者说苏安久假定应该存在的那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 “我们想请你代表震旦,出使常世万邦之国” 听罢,少女沉默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有那么一个瞬间,苏安久以为自己在做梦,一个荒诞到极点的梦。 苏安久甚至揪了揪自己的头发。疼。是真的。 于是她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真的,而且正以一种自己完全无法掌控的速度向前推进。 出使常世万邦之国。 与一位原罪中的王者面对面。 人世前所未有之事。 没有前人经验,没有攻略指南,没有过来人的忠告。她将是第一批被正式派往那里的使者,也将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参考可以依赖的探索者。 令人忐忑不安,令人难以置信,令人…蠢蠢欲动。 等到苏安久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思考良久的时候,倡者已经将一份深红色的文件,轻轻推到她的面前。 “还请你先别急做决定,这些是常世万邦之国还有魔王的基本信息,在做出决定之前,不妨多了解一些” “哇,你们这群人就不能循序渐进一点?比如先请我喝杯茶,聊聊天,再委婉地提一句小苏啊,有个出差的任务你想不想去,非得一步到位把人吓个半死是吧?” 倡者沉默了两秒:“抱歉,是我们的流程设计不够人性化” “你这道歉听起来一点都不真诚” 苏安久撇了撇嘴,低头翻开文件,一边翻一边随口说道: “再说了,常世万邦之国又不会长腿跑路,你们至于这么火烧眉毛吗?等我先把心态调整好,多拿几件装备,列个清单,再……” 少女的话顿住了。 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苏安久惊悚抬头,她好像隐约有些摸到了真相: “常世万邦之国不会真的要长腿跑了吧?!它不是还在和克拉恩大箱庭激情拉扯吗?不会是魔王亲自出手了吧!!” 少女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你下一句最好别告诉我,克拉恩大箱庭已经没了” 会客厅寂静 但这种沉默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 苏安久咽了口唾沫:“……该不会,真被我这张乌鸦嘴说中了吧?” “不完全是” 苏安久死死盯着他,等他往下说。 倡者很慢很慢地说着,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 “克拉恩大箱庭并没有被魔王亲自出手摧毁,魔王从始至终没有离开祂尊贵的王座,但大箱庭确实已经撑不住了,不是因为外敌太强,而是因为内部出了叛徒” 叛徒。 一个令人不快的词汇。 毕竟,这世界上没有大到不可接受的牺牲,没有小到可以被容忍的背叛。 苏安久愣住了。 “叛徒?” “嗯。箱庭王庭的一名核心成员,在所有人都没料到的时间点,亲手打开了克拉恩防线的一个缺口” 倡者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归档的旧案: “那个人在克拉恩体系中身居高位超过两百年,掌握着防御体系的枢纽节点,享有最高级别的信任。没有任何人怀疑过她,直到她把刀捅进去的那一刻” 苏安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叛徒……现在人呢?” “叛逃万邦国” 倡者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痕迹。克拉恩方面甚至到现在都没能完全确认她的动机,只知道打开的那个缺口,直接导致了他们四分之一的有生力量在后续的战役中灰飞烟灭” 四分之一。 代入进人世,少女只觉得喉咙发干,一觉醒来,五常少了两个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也永远不想知道。 “所以他们现在……” “节节败退,内部动荡,整个箱庭在互相指责中陷入瘫痪” 倡者微微摇头:“按照当前的势态推演,最多再过三百年左右,克拉恩大箱庭就会被完全粉碎,而在那之前,常世万邦之国的议会席位上,将会多出克拉恩的一席” 三百年。 对于凡人来说那是一辈子都活不到的长度,但对于动辄以万年为单位计算时间的世界而言,这不过是一段短暂的眨眼。 换句话说——这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战争,实际上已经结束了。 第267章 魔王起源 苏安久沉默了很长时间。 显然一个世界的生灭,万万人的生死,只在一夕之间便天翻地覆所带来的震撼感,令尚且年幼的少女难以置信,也难以接受。 “一场旷日已久的战争,我以为会是轰轰烈烈的终局,会有豪杰史诗般的决战,会有英雄与英雄惺惺相惜的对峙……结果到头来,是一颗钉子,在关键时刻结束一切” “你说,那个叛徒在动手的时候,在想什么呢?她会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吗?还是说她早就已经不在乎对错了,只是在完成一个早就写好的剧本?” 倡者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没有用语言回答。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把回答的空间留给苏安久自己。 苏安久也不在意。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文件上。 “历史从来不是被英雄推动的” 她低声感慨:“是被那些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位置上的普通人所推动的。只不过有些人知道自己做了什么,有些人不知道罢了” 少女深吸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第一页是常世万邦之国的概况介绍,她快速扫过,心里默默记下几个关键信息。第二页是地理分布图,她多看了两眼,试图在脑海中构建出一个大致的空间框架。第三页是关于当地社会结构和风俗习惯的描述,她逐字逐句地读完,不敢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关于魔王在天上世界之间流传的传说。 首先是一幅画像。 画工极为精细,线条流畅而克制,色彩运用恰到好处,既不张扬也不寡淡,透着一股古老而沉稳的气息。 画中人的五官精致得近乎不真实,像是被最顶级的匠人一笔一笔雕琢出来的艺术品。皮肤白皙,眉眼清冷,带着一种天生的疏离感。 魔王的形象……是美少女?! 不……等等! 苏安久盯着那张脸,忽然感觉眼前有烟花炸开。 一朵,两朵,三朵。金色的、银色的、五颜六色的,噼里啪啦在她视网膜上炸成一片。紧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段喜庆到滑稽的口哨声,轻快嘹亮,带着宛如午后商业街的活泼气息,在她耳边立体环绕。 简直,眼前一黑。 然后,一个热情洋溢,喜气洋洋的女声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 “常世万邦之国!诚聘英才!” “常世万邦之国,现面向全体天上世界居民,公开招聘特命全权使者一名!” “你是否厌倦了日复一日的枯燥工作?你是否渴望在更广阔的舞台上一展身手?你是否想亲眼见证传说中魔王的真实容貌!并与领导面对面交流!” “加入我们!你将获得:常世万邦之国永久居住证明!永恒的寿命!原汁原味异世界风情游,与魔王共进晚餐的珍贵机会,以及远超同行的精神成长速度!” “无需经验!不限专业!只要你敢来,我们就敢要!”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还等什么?赶快前往原罪,签下你的名字吧!” 苏安久啪地一声合上了文件。 她大口喘着气,眼神发懵,表情像是刚被一列火车从脸上碾过去。 这就是魔王吗? 太可怕了!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精神污染?” “准确来说,所有原罪列王的信息都会自带污染,只是……魔王的污染几乎全凭祂的心意” “虽然伴随着距离的增加,污染的威力会不断的削减,但如果你想问的是,魔王是否具备跨越世界施加影响的能力,那么答案是肯定的” 苏安久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我哪怕只是坐在这里看一份关于祂的文件,从某种意义上讲,也已经暴露在祂的注视之下了?” 倡者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所以这份文件放在天牢里,而不是放在普通档案室” 苏安久沉默了一会儿,苦笑出声: “我大概理解你们为什么这么着急了” 少女重新翻开文件,刻意跳过那幅画像,继续往后看。 后面的内容,是关于常世万邦之国的起源,或者魔王的简单介绍。 最初的魔王,并非是一位尊贵的国主。 祂有过许多身份。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世界,以不同的面貌示人。有时是流浪的旅人,有时是隐居的学者,有时是战场上的无名士兵,有时是宫廷深处的幕后之手。 祂像一个不知疲倦的观察者,穿梭于诸界之间,体验着不同的人生,寻找着最简单的快乐,打发着永恒的寿命。 在其中一次漫长的旅程中,魔王选择了一位贤者的身份,在一个偏远的小世界中驻留了数百年之久。 那是一个安静的,在诸世上几乎找不到记载的地方。没有丰饶的物产,没有强大的武力,没有值得称道的成就。 祂开设学堂,整理典籍,为当地人解答关于天地万物的疑惑。那个世界的文明因此而繁荣,人们尊敬祂,爱戴祂,称祂为智慧之翁。 而正是在那段平静的岁月里,一位不速之客跨越星海而来。 黄金世界的全世之王。 那是一位真正拥有世界的存在。臣民以兆计数,财富堆积如高山,他的力量足以撼动世界运转的根本法则。在他的治下,黄金世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鼎盛时代。 城市悬浮于云端,河流倒流向天际,人民不知饥饿为何物,艺术与科学百花齐放。 人人歌颂他的名姓与勇武,但他依然不满足。 因为他看到了繁荣背后的阴影。他看到那了一切伟大事物必终将面临的宿命,衰败,腐朽,坠落。 他看到时间如同一把悬于万物脖颈之上的铡刀,无论多么辉煌的文明,终有一日会被斩落原罪。 他不愿接受。 于是跨越星海,如烈阳般的高贵之王与智慧的贤者相遇了。 “请告诉我,世界永不坠落的奥秘” 作为回报,他愿意献出黄金世界的一半财富。 很难说,以一半的财富换取永恒的基业,到底是值还是不值。 但当时的魔王当然没有搭理这个自大狂。 “办法嘛,确实有” 全世之王的眼睛亮了。 魔王接着说:“但你永远也不会知道” 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玩笑,有多少是警告,后人已无从考证。但从当时的记载来看,魔王说出这句话时,态度是轻松的、随意的,甚至带着戏谑。 祂或许只是一时玩心起了。 但祂显然低估了一件事:对于一个拥有整个世界的人而言,答案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全世之王微笑着离开了。他没有因为贤者的轻蔑而恼怒,更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道谢,然后转身离去。魔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传送门的另一端,大概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了。 然而,不到一万年的时间—— 黄金世界坠落了。 一个庞大帝国,就这样从天上的世界中被抹去。没有毁于外敌入侵,没有毁于内部叛乱,而是被它的主人的野心,亲手拖拽着,坠入了原罪的深渊。 苏安久感觉办公室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些。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迹,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 像是站在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俯瞰着下方翻涌的云雾,隐约能听到从深渊深处传来的回声。 一个玩笑。 一句无心之言。 一个被执念吞噬的灵魂。 一个在烈火中化为灰烬的世界。 黄金世界的坠落,似乎给那位魔王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那之后的岁月里,魔王一改此前漂泊不定的作风,开始着手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国度。而祂所采用的蓝图,几乎完整地复刻了黄金世界的框架结构。从行政划分到社会阶层,从律法体系到文化习俗,处处可见黄金世界的影子。 仿佛那位全世之王虽然失败了,但他追求的那个理想,却在魔王手中得到了某种形式的延续。 祂将这个国度命名为:常世之国。 而祂自己,也欣然拿下了国主的身份。 直至今日。 苏安久合上文件,盯着桌面看了好一会儿。 “倡者”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黄金世界当时有多强?” “比现在的人世只强不弱” “那克拉恩呢?” 倡者顿了顿:“不好判断,克拉恩的巅峰时期,不计代价的爆发,大约能抵得上三分之一的人世” “真叫人害怕啊……”少女感叹。 “谁说不是呢”倡者深以为然。 第268章 脑筋急转弯 翌日,震旦知识管理局,安京部。 灯光惨白,墙壁隔音,桌上摆着一盏刺眼的台灯。 牧亚坐在椅子上,双手被一副银色的镣铐锁住,这玩意儿据说是特制的,专门用来压制求知者的灵质。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位正气凛然的主考官,表情懵逼的像是见了鬼。 “你这是考试啊!” 年轻人气的要吐血: “你十几个电话把我骗回来,就是为了玩审讯y吗!” 牧亚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但银色镣铐哗啦一声把他拽了回去。他瞪着对面一脸坦然的李庭枫,恨不得把桌上的台灯抄起来砸过去。 李庭枫穿着一身中山装,此刻正襟危坐,面前摊开一份文件夹,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高考。 他甚至还戴上了一副平光眼镜,镜片在灯光下反射出正义的光芒。 “考生牧亚” 李庭枫清了清嗓子,声音朗朗:“请端正态度,遵守考场纪律。不得辱骂考官,不得威胁考官,尤其不得用眼神攻击考官” “我眼神攻击你?” 牧亚难以置信地晃了晃手上的镣铐:“你把我铐在这儿,跟我说考试纪律?” “这是特色化考场配置” 李庭枫面不改色:“专门给你准备的” “专门给我准备的?” “嗯,别人来了我还不铐呢” 牧亚气笑了:“你告诉我,这到底算哪门子考试!” 李庭枫合上文件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考你的临场反应,语言组织能力、逻辑闭环速度,以及在高压环境下的思维活跃程度” 牧亚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铐住的双手,又抬头看了看这间密不透风的审讯室。 “所以这镣铐,这台灯,这隔音墙……” “都是为你准备的道具” 李庭枫坦然承认,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目的就是给你制造压迫感。人在紧张的环境下,要么大脑宕机,要么超常发挥。我想看看你是哪一种” “那你现在看到了?” “目前来看” 李庭枫低头看着文件,赞叹道:“你属于第三种,气得要死但还在努力讲道理的类型。这种类型不多见,但却很有戏剧性,简直就是活体相声素材” 牧亚无语。 “你赢了,赶紧开始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牧亚脸上,嘴角微微上扬: “有一个东西,你越给它吃东西,它就越胖。但你越给它喝水,它反而越瘦。请问这是什么?” 牧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开始思考。 越吃越胖,越喝越瘦…… 他脑子里闪过一堆答案:某种生物?不会吧,上来就这么难?植物?可植物浇水理应会长大…… 年轻人想了十几秒,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放弃般地抬起头: “不知道,是什么?” 李庭枫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答案是火!” “火?” “对啊,火越加柴越旺,越泼水越小。这不就是越吃越胖,越喝越瘦吗?” 牧亚眼睛瞪大,镣铐哗啦作响: “合着考试就是考我脑筋急转弯啊?!” 李庭枫反问:“难道脑筋急转弯,不是最能反映一个人在突发情境下的联想能力与思维弹性吗?还请考生认真作答,不要发表与考试无关的感想” 他把文件夹翻到第二页,清了清嗓子。 “第二题。请问什么东西,越危险越要往里放,越安全越要往外拿,但拿出来之后,就不安全了” 牧亚听完题目,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罪犯” 李庭枫眉毛一挑:“解释一下?” “越危险的时候,对社会危害越大,越要关进监狱里,这叫往里放。等刑满释放了,觉得他安全了,就放出来,这叫往外拿。但放出来之后,他可能再次犯罪,所以拿出来之后反而不安全了” 牧亚说完,往椅背上一靠:“这个逻辑,对吧?” 妙哉。 李庭枫低头看了看文件夹,点了点头,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第二题,满分!” 他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清了清嗓子:“第三题,也是最后一题。请听题” ……… 牧亚已经懒得去记忆自己到底答多么匪夷所思的问题了。 他只记得李庭枫的题目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没有章法。有时是急转弯,有时是逻辑陷阱,有时干脆就是闲聊天,问他在某个荒诞情境下会先迈哪只脚。 答到后面,他甚至分不清这是一场考试,还是一场针对他耐心与精神状态的双重折磨。 但奇怪的是,当他终于从抬起头时,李庭枫的文件夹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 “第二十八题,也是最后一题” 李庭枫说。 牧亚神色一震。 “终于要结束了?” 李庭枫没有理会他的感慨,只把文件夹合上,双手压在封面上,身子微微前倾。镜片后面的目光,忽然变得认真起来。 “请听题” “假如有一天,你必须参与一场听起来就很胡闹,实际也确实非常胡闹的游戏,面临种种荒诞离奇的规则、莫名其妙的对手,以及随时可能出现的转折和永远猜不透的陷阱,你是否会想尽办法取得胜利?” 牧亚脸上的疲惫和嬉闹,慢慢收了起来。 这题,终于不像急转弯了。 “想尽办法取得胜利?” “对” “这要看你怎么定义胜利了” 年轻人抬起头,侃侃而谈:“如果游戏本身已经胡闹到没有规则可言,对手全是莫名其妙的疯子,陷阱一个比一个离谱,那还能怎么赢?” 李庭枫不动声色:“所以你的答案是?” 牧亚笑了一下:“胡闹的游戏,就该用胡闹的方式去取得胜利,不是吗” “好,非常好!没想到你竟然有这个觉悟,看来这个游戏,非你不可了!” 李庭枫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双手撑在桌上,语气慷慨激昂: “为了震旦的安定,为了知识管理局的荣誉,为了人世千家万户的安宁,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派你代表天牢,参加魔王的游戏!” 审讯室里安静了一瞬。 牧亚慢慢抬起头,表情空白了几秒。 “……” 年轻人用一种极其困惑的语气问: “等一下,你说的魔王,不会是那个每年诱导人世求知者堕落榜高居第二的魔王吧?!李庭枫,你刚刚还在给我玩脑筋急转弯” “那是考试” “常世万邦之国是什么?魔王的游戏又是什么?” 牧亚完全没理他的纠正:“你是不是今天出门前吃错药了?还是知识管理局现在保密计划已经内卷到要靠诈骗了?” 李庭枫没有理会他的讥讽,重新坐回椅子里,脸上那股子演出来的热血慢慢收了回去。他把文件夹翻开,摊在牧亚面前,开始讲述起来。 这一讲就是半个小时。 从克拉恩溃败说起,到常世万邦之国的特殊性,再到天牢如今的处境。李庭枫说得不紧不慢,条理清晰,仿佛早有准备。牧亚一开始还抱着看戏的态度,慢慢地,他不再插嘴了。 直到李庭枫停下,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牧亚沉默了好久。 “你们疯了” 年轻人语气笃定,旋即抓狂:“你们全都疯了啊,我一个二阶,你让我上啊?!” “你这种稍加磨砺就能成三阶的求知者都在约谈范围,包括我,不然你以为我闲的没事和你耗上大半天?” 李庭枫不以为意,反而从怀里又摸出那份深红色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牧亚低头看着那份深红色的文件,封面上的烫金字样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绝密·特别行动委任状。 眼角忍不住狂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就不该接那十几个电话。 第269章 出发之前 三天之后,黄昏时分,中境一家废弃已久的实验室之中,忽然在死寂中发出一声巨响。 宛如爆炸,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用尽全力撞击混凝土的阻隔。宛如一头饥饿了三年的怪物终于撞碎了培养皿的铁壁,挣脱而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然后变成了一个年轻人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呸!这什么鬼地方,灰也太大了吧!” 咳嗽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传了好几遍才消停下来。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倒塌的培养架后面艰难地爬了出来,头上顶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掉下来的烧杯。 “他叫牧亚,今年十八岁,是高高在上的求知者” 牧亚翻了一个白眼,然后把头上的烧杯摘下来随手丢到一边。他站直身体,拍打着六翼上的灰尘与蛛网。 “此时此刻,他正在一间连屋顶都没有的破实验室里,亲手从自己的翅膀上摘下一片烂树叶。这就是知识的代价” “年轻人此刻正站在废墟之上,目光如炬,心中翻涌着对知识的无限渴望与对命运的无声抗争。他的六只翅膀在暮色中展开,仿佛在向苍穹发出……” 牧亚的动作停住了,满头黑线: “缇雅努斯,你要是在的话就请吱一声。不然我会以为我耳朵里进了一只苍蝇,受过播音主持培训的那种” “切……” 少女不屑的声音如幻觉一般响起,紧接着,在一块缺了角的石板后面,传来了一声非常敷衍的: “吱” 一个红发少女从石板后面直起身来。她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步态轻盈地朝牧亚走来,仰起脸看着他,红发被晚风吹得轻轻飞扬。 “你怎么一出来就破坏气氛?” “你管那个叫气氛?” 牧亚把烂树叶往地上一摔]“我差点在里头差点被灰尘呛死,你倒好,站在外面诗朗诵” “我这是在帮你提升档次!” 缇雅努斯一本正经地伸出一根手指,朝他晃了晃: “你想想,同样是灰头土脸地从地下钻出来,《肖申克的救赎》里,主角浑身污泥,精疲力竭地倒在雨水中,那一刻观众只觉得震撼与热泪盈眶。为什么?因为有人在替他烘托氛围,暴雨,闪电,雷鸣,脱掉囚衣张开双臂的慢镜头,那叫史诗级的重生” 女孩儿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但如果没有这些呢?那就是《小鬼当家》里马夫从地下室钻出来,满头蜘蛛网,还被铲子拍了一脸,观众只会笑他倒霉。同样是从一个坑里爬出来,一个是传奇,一个是笑话。区别在哪里?” 缇雅努斯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 “区别就在于有没有一个优秀的旁白在现场为你撑场面。我从你冒头的那一刻就开始配音了,把你从倒霉蛋变成了主人公,我这是在给你抬咖,懂不懂?” 牧亚的嘴角抽了抽:“那我是不是还该给你付演出费?” “哎呀,咱俩谁跟谁,谈钱伤感情” 缇雅努斯大度地一挥手,然后忽然凑近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 “不过说真的,你现在这个样子,黑脸,白眼,翅膀炸毛,特别像一只被人从灶膛里捞出来的烤鹅” 牧亚愤怒了! 唰地一声!六只大翼全张开了,每一只都指向缇雅努斯,像六根愤怒的手指。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 缇雅努斯眨了眨眼,看到年轻人愈发不善的眼神,语速飞快地改口: “每一片羽毛都镀着暮色的余晖,庄严,神圣,不可侵犯。可以了吧?” “拜托,请你不要用这种哄小孩子的语气好吗” 翅膀缓缓收回,牧亚疲惫的叹了口气。 “啧,你看看,夸你还不高兴” 少女啧了一声,绕到牧亚身后,开始围着他的翅膀转圈。 “你干嘛?” “检查成果啊!” 她伸出手指,捏住牧亚第一只翅膀的尖端,往上抬了抬,端详着与其他五翼截然不同的羽毛——宛如由一万柄利剑交叠而成,寒芒闪烁,折射出令人胆寒的光彩。边缘薄如刀刃,仿佛轻轻一碰就能割开空气。 这并非错觉。 当肉体逐步和灵魂,艺术品所结合在同一处,无分彼此,无有外物,化为奇迹的一部分时所产生的变化。 以新耶路撒冷为素材,原本属于仿石中剑的能力与特性被尽数地赋予给了其中一只翅膀,神乎其技地重塑,然后融合在了一起。 唯一的坏处是仿石中剑的上限和牧亚的肉体成就绑死了,无法依靠任何外物和蕴养提升。 除了仿石中剑外,还有才识之冕,牧亚的熟人魔法书,总共三件艺术品融进了翅膀里,至于其他的,天命融不进去,白藏没有融的必要,也就是说还有三只翅膀处于完全白板的状态。 见此,少女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大功告成!” “试试?” 牧亚试着活动了一下那只翅膀。羽翼展开时,空气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嗡鸣,像是刀锋出鞘。 银光一闪,旁边一根垂落的电线被齐刷刷切断,断口平滑。 由衷地说,切这些东西确实体现不了什么。 具体的测试,估计还是要回震旦吧。 ………… 时间:2226年9月5日下午16点06分。 收录地点:诸国联合总部——万国宫。 事件:列王:[极恶双生子]入侵事件。 结果:击退。 世界未曾因为牧亚而有片刻暂缓运转,于震旦大洋彼岸的另一端,原罪之中,来自诸国联合的兵锋与追随双生子而来的灾厄巨影们厮杀不休。 往常绝不允许在人世使用的武器飞上天空,震荡大地,掀起血海,到最后,化为了撼动整个天地的咆哮。 站在观测枢纽,透过窗外茫茫的血雨和尘埃,便能够听见此起彼伏的哀鸣,窥见远方那漆黑的云层之间不断蠕动,仿佛身处另一个世界的诡异魔影。 那是绝望的诅咒,徒劳地追逐着双生子,日复一日,试图彻底杀死祂们,可惜完全做不到,甚至由于受到原罪的侵蚀与异化,完全变成了另一种令人无法忍受的存在。 一场追杀了不知多少纪元的复仇,最终演变成了对整个人世的迁怒。 对于它们而言,直直地穿过人世纯粹只是本能追逐所导致的行为,称不上有任何恶意,但同样的,诸国联合绝不会放任它们进入人世,那堪称恐怖的怨恨与悲鸣会无差别的杀死所有胆敢接近的生物。 ——或者被接近的生物,包括人类。 可如果只有这样,反而还算简单模式。 等到观测使用的超大型望远镜忠诚地将原罪一切匪夷所思的变化捕捉,整理成文字,紧接着摆在每一张面孔之前的时候,所有人就再也忍不住狂吸冷气的冲动。 你妈的,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来自法兰西的不朽者辨别着上面的图像,在反应过来的瞬间,心脏便不由自主的痉挛,血压猛升。 黑日耀斑,星之投影,静默潮汐……足足数十种原罪天灾现象,要么出现了征兆,要么就是已经向人世迫近,在十六点零六分的那一瞬间,像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一样,同时爆发。 放在平时,其中任何一种都足够让诸国联合拉响警报。出动至少一个编队的应对力量,疏散数个城市的平民。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袭击,而能悄无声息地引动这般手笔的,唯有原罪中的王者们! 只是为了阻止人世的出使,就动用如此的大手笔。 万国宫的圆形会议厅里,各国代表已经吵了四个小时。 确切地说,不是吵,是交换意见,这个委婉的说法被写进了会议纪要,像给一具尸体打上领带再拍照。 事实是,四个小时里,有人提议延期,有人坚持取消,有人沉默不语。 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做出什么决定,时间都不会等他们。 最后,五大理事国的代表从各自的席位上站了起来,死寂之中,表决结果在一片凝滞的空气中落下。 五票全过! 第270章 出发之中 环度,是衡量原罪危险程度的道标。 当一个世界自天上坠落之后,万象崩灭,就像是在水中逐渐融化的糖果一样,最轻盈,最美丽,最容易理解的表皮会如同浮沫一般漂浮在原罪的最上层。 而那些不可被理解,辉煌而庞大的正体则会沉入海底。 越是沉重的事物,便沉得越深。 类似天光的遗留,世界的概念,珍贵的神性,它们坠入最深处的黑暗中,在永无止境的下沉中不断变形,融合,异化,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环度的刻度,就是从水面到海底的距离。 一环到三环:浮沫区。尚有理智可言,危险可控。 四环到六环:沉降区。常识开始失效,规律变得暧昧。 七环以上:深渊区。在那里,所见即非所见,所知即非所知。 越是艰难的草创时期,原罪开拓之风便刮得越烈。因为那时回报最为诱人,收益足以改写一个势力的命运。人类对原罪、对其他世界的觊觎与探寻,从未有过片刻停歇。 使团面对着诸多原罪天灾,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过去。 毕竟这又不是人世,地上走不成,可以走海上,海上再不行可以走天上,实在不行就多绕绕。 而人世与原罪之间隔着一片被标注为[沉灰带]的一环区肆虐着原罪天灾,空间时间全被紊乱,常规通道瘫痪。 诸国联合的工程师团队在熬了三个通宵后,最终拿出了一套所有正常人都不会同意的方案。 炮射。 不是比喻,是真的炮。 把人塞进特制胶囊舱,用超规格灵质电磁轨道炮打出去,像一发炮弹一样洞穿天灾,直接送进原罪外层。方案在会议上被提出来的时候,整个指挥所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有个年轻工程师小声问了一句: “你们是认真的吗?” 提案人大手一挥:“我们有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的包活率” “还有百分之二点五呢?” 提案人沉默了一下,说:“备用方案,喧嚣复活仪式已经准备好了” 会议当场通过。因为已经没有别的选项了。 于是,就在埃及的几百公里外,一门巨型电磁轨道炮正在黄沙中缓缓升起。 那东西高得惊人,炮管像一根斜插向天空的黑色烟囱,表面覆盖着刚焊上去的散热片,它大到荒谬,像一座被强行改成武器的过山车轨道。 而它今天要发射的炮弹,正站在发射架下面,仰头看着它。 苏安久,十六岁,身高刚好够到胶囊舱的门把手。她穿着全套抗冲击作战服,头上戴着一顶明显大了一号的减震头盔,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塞进核桃壳里的花生。 “他们是不是对我的体型有什么误解?” 少女拍了拍舱门,发现那铁门比她整个人还厚。 旁边一名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小跑过来,举着一个平板,脸上堆满职业化的笑容: “苏小姐,请放心,舱体内部有自适应填充系统,会根据您的体型自动调整,绝对不会让您在里头撞来撞去” “那我会怎么样?”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说:“会像果冻里的水果粒一样,被固定得非常好” “那这个比喻不错” 苏安久又问:“我进去之后还能呼吸吗?” “舱内有供氧系统,还有缓冲凝胶,必要的保护措施都在” “那有没有零食?我怕我在里面无聊。” “苏小姐” 技术员的笑容开始有些勉强:“根据操作手册第51页第8条,发射过程中严禁进食,以免在加速度作用下发生……呃……呕吐” 苏安久深深地叹了口气,头皮发麻,拍了拍那扇门,像是拍一匹即将驮着她远行的老马。 抉择的时候到了。 即便是奇迹,在面对这个过分庞大的世界时,也会觉得手足无措。 倘若就此收手的话,她依旧可以回到从前无忧无虑的生活。 回到自己的家中,回到那些平淡而安全的日常里去。没有人会责怪她,临阵退缩固然不够光彩,但也绝非不可原谅。 更何况,那个对所有奇迹都分外有效的复活仪式,对她而言反而毫无用处。 说来讽刺。复活仪式的原理,终究是依托奇迹所持有的范式来运作的:当范式被摧毁或遗失在世界之外后,它会自发地在世界之内重新生成,而通过精细的操作,奇迹的灵魂也可以一同被带回。 可苏安久不一样。 少女成就奇迹的时间实在太短了,短到她的范式和灵魂之间的绑定还不够牢固。没有人能保证,一旦范式被摧毁,重新生成时,还会带上她的灵魂。一旦输了,那可真是前功尽弃,再无挽回的余地。 可如若就此放弃—— 那些熬了三个通宵的工程师,那些在指挥所里为她捏紧拳头又不敢出声的通信员,那些把包活率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用红漆涂在炮身上的家伙。 还有,那些已经为计划付出生命的先烈们。 他们的心血,他们的期待,他们押注在她身上的信任,又要置于何地? 苏安久垂下眼帘。 她不想就这样灰溜溜地跑回去,就这样回去,怕是午夜时分醒来都要抽自己一巴掌。 “苏小姐?” 技术员小心翼翼地提醒她。 “来了来了” 苏安久收回思绪,手脚并用地爬进了胶囊舱。缓冲凝胶在她身下微微凹陷,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舱门缓缓关闭,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缝隙中。 黑暗中,她听到通讯频道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 “……三,二,一——” 然后,整个世界变成了一道白光。 白光。 真正的,足以洞穿一切的白光。 从炮口迸发的那一瞬间,黄沙被气化成玻璃,又在下一瞬碎成漫天风暴。冲击波向外层层推去,大地龟裂,空气燃烧,一朵由光和热构成的巨花,就这样在荒漠之中肆意盛放。 可负责这一切的求知者没有后退。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白光,任由暴虐的光芒刺穿瞳孔,灼痛沿着视神经一路烧进颅骨。眼泪来不及流出就被蒸发,眼角渗出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可看到成功发射,一切按照预期进行,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露出安心的笑来。 而那道白光本身,已经离开了,同样离开的还有其他发射场地的两个胶囊仓。 它们比声音更快,比风更快,甚至比飞散的电波还要快!短短十分钟,胶囊仓便宛如逆飞的流星般穿越人世! 沉灰带那仿佛永恒的风暴中,数之不尽的尘沙和石片所组成的天堑,横亘在大地与天际之间, 然后,被撕开了。 三个胶囊舱洞穿了风暴! 紊乱的时间与空间,被天灾加速成刀刃的碎石,从虚无中伸出的半透明手臂,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发出的尖啸,全都被甩在身后。 它太快了。 快得连灾难都来不及反应,像一根被神明掷出的长矛,刺入灰黑色的风暴中心,再从另一头带着满身碎光破出! 指挥所里,人们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呆呆地盯着屏幕,看着那个光点如同破浪的箭,笔直地冲向原罪的边界。几秒后,第一波读数才追上来,温度!速度!轨迹!生命信号,每一样都在变化,每一样都显示着同一个事实: 还活着! 而且还在加速! 指挥所里,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爆炸般的欢呼。 有人把耳机摔在桌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声:“操!成了!” 然后被旁边的人一把抱住,两个人像孩子一样在原地转了一圈,差点绊倒在一捆电缆上。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女性技术员摘下眼镜,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然后若无其事地重新戴上,但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 那位提案人,那个在会上说出百分之九十七点五的男人,此刻正瘫在椅子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他自己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过去了” 有人说:“真的过去了” “活着过去了!” 更多的人涌向屏幕,盯着那个高速移动的光点,可就在这一份喜悦还未扩散的时候。 几个人注意到了一个指数异常地暴涨。笑声还在继续,可那他们的表情已经开始变化。 “等等——!” 有人愕然开口。 话音未落,屏幕上弹出了一行鲜红色的警告字符: [侦测到不明活性来源,目标未知!危险!] 欢呼声像被一刀切断。 “这是什么鬼?” 所有人同时看向数据面板。一条曲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温度,灵质密度,空间畸变指数,每一项都在疯狂暴涨! 无穷无尽的黑暗深处,一道目光,如果那可以被称作目光的话,漠然地投向那三道白光消失的方向。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 原本平静的沉灰带,瞬间被那巨大的幽暗轮廓犁出了深不见底的巨谷,灵质向两侧疯狂翻涌,掀起滔天的浪涛,随即又在那只手的阴影中化为虚无。 宛如天灾活了过来,冷漠地朝着自己的猎物张开了五指,命令它,过来! [危险等级:列王之手!] [名称:天灾巨人!] 第271章 出发之后 棋局已近残局。 黑白犬牙交错,中腹一条大龙被白子团团围困,黑子左冲右突,已是强弩之末。 年轻人执黑,盯着棋盘看了很久,久到茶盏里的热气都散尽了,终于叹了口气,把手中那枚黑子丢回棋罐。 “不下了。再下也是输” 他对面的白发老者呵呵一笑,也不客气,伸手把棋盘上的白子一颗颗捡回罐中,动作慢条斯理。 窗外是震旦内陆常见的暮色,远山如黛,归鸟投林,一切都显得安宁而遥远。 但这份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老者捡棋子的手忽然顿住了。他微微偏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遥远的声音,老人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捡棋子,但捡棋子的速度明显快了几分。 年轻人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想要出去一趟” 老者把最后一颗白子拾起,盖上棋罐的盖子,拍了拍手,冷笑出声: “不知礼数,不通法理,不怀敬畏,非禽兽岂能僭越至此。老夫当去教教它,何!为!规!矩!” 年轻人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把那只刚被盖上盖子的棋罐轻轻拖到自己面前。 “多大点事,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老者原本已经半起的身体僵在原地。他看着年轻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 素王揭开棋罐盖子,从里面拈出一枚白子,放在灯下看了看,又丢了回去。盖子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远客来访,不便久候,我去吧” “您?” 老人迟疑。 “怎么,我不能去?” 素王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只是低头整了整衣襟。 “当然不” 老者缓缓站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年轻人脸上:“只是……这点东西,也值得您亲自动手?” “大抵是羞愧难当吧” 素王自嘲一笑。 “后继有人,总归是好事,可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不觉得难过” “空谈者坐而论道,力行者已赴关山,前者如我,后者如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双修长干净的手上,语气渐沉: “况且,你这样的老将还坐不住,我却在后面指指点点,说去又不肯痛痛快快去。说是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拿捏些轻重缓急。可真要把这身衣裳脱了,亲自下场,又怕给后辈添乱” “垂垂老矣,空有筋骨之志,不能效犬马之劳。羞愧的,自然也是我” 老者沉默了片刻,忽然拱手,微微欠身。 “那老夫便在此处,温酒静候” 年轻人没有再回头,推开木门,走进了那片暮色之中,那声音散在风里,却字字清晰: “圣朝统御中外,九服承流。如日月经躔,阳春煦物,无有远近,群乐甄陶” 风从山间倒灌而来,吹得满林银杏哗啦作响,像有千万人在远处齐声应和。他的身影渐行渐远,白袍几乎要融进天边最后那道苍青色的光里。 “至我皇上,德隆三极,道总百王,洋溢声名,万邦率服!” 震旦总共有多少人? 答案是: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 不乏有人做过这样的美梦:倘若这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人,每个人都愿意给我一块钱,那我瞬间便能坐拥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的现金。 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呢? 它意味着:你的现金流足以买下整个华尔街的所有上市公司,再把合众联储的金库从头到尾舔一遍,剩下的零头还能顺手收购几个小国家的全部国债。 它意味着:你可以在一夜之间让全球黄金市场的价格曲线变成一根垂直的直线,因为你的购买力足以把地壳里所有已探明的黄金储备全部扫进私人金库。 它意味着:你不是富可敌国,你就是国本身。任何国家的央行行长在看到你的银行流水之后,第一反应不是羡慕,而是发出尖锐的爆鸣,因为你一个人就足以摧毁整个国际货币体系的稳定性。 可这终究只是一个美梦。 因为没有人会给。 而真正令人沉默的是另一件事: 倘若这十四亿零四百八十九万人,不是给你一块钱,而是每个人都愿意出一份力呢? 那不需要幻想。 因为在[天命]的链接之下,这一份幻想已然成为现实! 现在,天命升腾! 素王在漫天暮色里停下脚步。 他伸出右手,五指缓缓展开。那一瞬间,风停了,落叶悬在半空,连天边的太阳都像是被某种力量按在了原地。 虚空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仿佛倾尽一切才能铸就的辉煌牺牲之中,庄严,璀璨,梦幻的轮廓渐渐成型。 交织,折叠,锻打,发出玉石相击般的清越之音。一截弓臂在光中成形,莹白如雪,却有星辰在其间流转。然后是另一截,两段光弧彼此靠拢,像两弯残月终于合为一个完整的圆。 弓弦从虚无中拉出,发出龙吟般的轻响,震得群山回响,百兽屏息。 四野的暮色被一寸寸撑开,天穹之上,那些原本已经暗沉的云层忽然被一道无声的光撕破,露出背后璀璨到不真实的星海。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素王握住了弓身中央,他的右手虚扣在弦上,食指与中指之间,至刚至锐的锋芒正在凝聚,空气被压缩成一个肉眼可见的旋涡。 弓身之上的纹路在这一刻全部亮起,金光大作。 素王轻声说了一句: “中!” 他松开手指。 弦惊! 于是,命定之死横跨而至,毫无悬念。 巨人在黑暗中转头,它甚至没来得及发出震怒的咆哮。 那一箭,所过之处,万物皆白。白光从原罪外层一直贯穿到极深之处,将那片仿佛永恒的黑暗天灾撕成两半。沉灰带炸开巨大的空洞,那一箭还在向前,沉降区的边界在这道光的余威下齐齐向后溃退。 在所有眼睛的凝望之下,白光散尽,原罪之中只剩下一个方向,还亮着一点极淡的光痕。 而巨人,早已灰飞烟灭。 浮沫从四面八方缓缓漂来,填补着刚才那一箭撕开的空洞。 三个黑点从灰蒙蒙的天际出现。 第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三个胶囊舱依次砸进碎石里,溅起大片尘埃,一个倒栽葱、一个侧躺、一个肚皮朝天,分别陷在了三个不同的大坑里。 咯吱一声,其中一个舱门被从里面踢开。 一条腿先伸了出来。 苏安久像一条挣扎上岸的鱼,手脚并用地从舱里往外爬。缓冲凝胶从少女身上一坨一坨地掉下来。 她爬出半截身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个用力,整个人从舱里滚了出来,在坑边翻了两圈,最后脸朝下趴在了地上。 “我居然还活着……”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湛蓝色的眸子看了看四周。浮沫缓缓漂浮,原罪外层的天空像一块正在融化的调色盘,各种说不清颜色的光在头顶缓缓流动,美得不可方物,也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原罪?” 她喃喃:“怎么……还有点好看” 苏安久正望着天出神,身后那个侧躺的胶囊舱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少女回过头,只见舱门被人从里面踹了一脚,没开,又踹了一脚,还是没开。过了两秒,半响,门缝里伸出一根苍老的手指,在门边上摸来摸去,像在找什么开关。 “这边,往左推!” 那根手指顿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然后舱门嘎吱一声,被一只布满青筋的手从里面硬生生掰开一条缝。 紧接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脸上糊着半透明的凝胶,胡子粘成一绺一绺,只有两只眼睛还算有神。 “这炮……谁设计的?老夫进去之前说好是平飞,怎么飞到一半还带转圈的?我这一身老骨头啊” 老者一边念叨,一边从舱里往外面挪。 苏安久笑得不行:“您还活着啊” “什么叫我还活着?我像那么容易死的人?我还要再活五百年” 老人抬起头,朝苏安久打量了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叹了口气: “咱俩这像从油锅里捞出来的,谁也别笑谁” 苏安久冲他做了个鬼脸,目光越过老人,投向远处那个肚皮朝天的第三个胶囊舱。 胶囊舱安静地横在大坑中央,和另外两个都不同。没有任何动静,就连表面那些本应自动闪烁的指示灯都暗着。舱门缝隙里,只有几缕白烟还在往外冒。 苏安久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那个人?” 老人也注意到了,眉头微皱。 “放心,会没事的” 苏安久摇头,声音轻了几分,然后迈开步子,走到舱前,蹲下,把粘在舱门边的几块碎屑拨开。 舱壁冰凉,表面那些曾经华美的灵质纹路此刻黯淡无光,仿佛死去已久。 “喂” 她轻轻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别吓我啊” 女孩儿又敲了两下,用的力气大了一些: “你是谁?这会儿可不要装什么深沉!” 舱内依旧一片死寂。风从原罪深处吹来,把她的白发轻轻掀起。 老人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她,没有出声。 苏安久深吸一口气,十指扣住舱门边缘,用力一拉。舱门吱呀一声开了,大量白烟涌出来,呛得女孩儿连忙别过头。等烟散了一些,她才重新看向舱内。 一双手忽然从烟雾里伸出来,不偏不倚,捏住了少女的脸。 “哇啊!” 苏安久吓得往后一倒,一屁股坐在地上。舱里传来哈哈的大笑声,然后,一个英姿飒爽的女人缓缓坐起,满脸凝胶,只露出一口白牙。 “谁装深沉了?我这是给你个惊喜” 那女人一边擦脸,一边笑:“怎么样,我演技是不是很好?” 苏安久愣了两秒,然后跳起来,抄起地上的半块碎石就砸了过去。 “你有病啊!” [信使,时钟,大匠,成功着陆!] 第272章 宿民 知识管理局对魔王游戏显然是有自己的计划的。 这一点,牧亚在第二天一早被李庭枫叫来上原罪基础备战课的时候就察觉到了。 讲解的自然不会是李庭枫,而是知识管理局安排的一位资深讲师,按照常理,来的应该是牧亚原本的老师,苏安久假扮的白猫老太太。 但少女似乎最近有急事,联系不上,且这个身份搁置已久,自然另说。 “原罪,通俗点说,就是天上世界坠落之后堆积而成的区域” 讲师扔给牧亚一本教材,同时示意他坐下看: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一个由许多巨大的废墟堆叠而成的地方。里面什么都有,大多世界规则和人世一样。但越往里走,受到的原罪扭曲越大,也越危险,我们一般用几环来指代深度” “一环最浅,是几百年前至几千年前坠落的世界,十三环最深,这里大部分世界坠落的时间已不可考” 牧亚嗯了一声,翻到一页讲原罪分层的地方,停住了。他看了半天,才抬起头: “所以这次游戏,大概率是在原罪深处进行?” “不一定” 性格认真的讲师摇了摇头:“常世万邦之国虽然在原罪深处。但既然是魔王作为观众,选址理所应当的会更有新意才是” 牧亚又和讲师多聊了几句。 “那按您的意思,这次游戏的地点不会太夸张,但也绝不可能太常见” 讲师点头:“对。按照推测,魔王的游戏大概率会选择现实与虚幻交界之地,坠落世界内部,某段被抹去的时间,三选一” “抹去的时间?” 牧亚好奇。 “原罪里有些地方的时间是完全混乱的。昨天和明天叠在一起,废墟和原貌交替出现。不过这种地方极少,一般人进不去” “对了,话说回来,我是不是还没向你讲解一下原罪的三种本土生命?” 讲师说着说着,忽然一拍脑门,恍然大悟。 “本土生命?而且还有三种?” 牧亚愕然。 “当然有” 讲师一脸你在说什么废话的表情:“而且种类繁杂,不过你又不是专业的学者,不需要了解这么多。简单把它们分成三类就好” 他走回讲台边,拿起一支笔,在旁边的白板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类,没有任何智慧的疯狂怪物” 他边说边在第一个圈里打了个叉: “严格来说,它们不算生物,更像是由原罪里各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扭曲规则直接生成的产物。没有思想,更别说理性,只有对世界琥珀的本能渴望和破坏欲。遇上了,能跑就跑,跑不掉就进行肢解” 这种倒好理解,反正是怪物和扭曲吗,自己不仅亲眼目睹,还被追杀过呢! 牧亚点点头。 “第二种和第三种都拥有着极高的智性,被我们称之为宿民,首先是乐天派宿民” 牧亚以为自己听错了:“……乐天派?” “对,乐天派” 讲师点了点头,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严肃一些,这一类本土生命拥有完整的智慧和自我意识,甚至比人类还要开朗活泼” “它们会唱歌,会跳舞、会跟你聊天,会请你吃东西。有些坠落到原罪中的世界遗民,甚至会受到它们的照顾,或许……” 讲师顿了顿,说不出是叹息还是什么。 “或许,这和它们近乎无尽的生命有关,毕竟只有这种完全不管不顾,一心只有欢快大笑的生命才能经受住时间的打磨” “它们友好吗?” “非常友好” 讲师说:“友好到你甚至会忘记自己身处原罪之中。但要注意,它们的友好是基于它们自己的逻辑。它们可能会热情地邀请你参加一场宴会,而那场宴会的食物对你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不是它们想害你,而是它们已经习惯了原罪的环境,根本意识不到普通人类吃了那些东西会死” 牧亚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所以是那种好心办坏事的类型?” “可以这么理解” 讲师点了点头:“但也不全是坏事。有不少新手在原罪中迷路时,就是靠着这些乐天派的指引才找到出口的。前提是你得能分辨清楚,哪些建议是可以听的,哪些建议听了会要命” 牧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第三种呢?” 讲师的表情稍微严肃了一些。 “然后是另一种性格的宿民,与乐天派对应,宛如机器一般的冷酷派” 他合上教材:“这一类本土生命,是原罪中最危险的存在。它们拥有高度的智慧,比人类聪明的多。但它们的情感,如果它们曾经有过的话,已经几乎完全消失。它们的行为逻辑纯粹基于理性和目的,没有任何同情,犹豫或者怜悯可言” “如果它们判定你对它们有用,它们会保护你,精确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但如果它们判定你已经没有价值了,或者你的存在妨碍了它们的计划,它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清除掉,连一丝波澜都不会有。”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它们有社交的可能性吗?” “有” 讲师说:“但和它们社交,就像和一台超级计算机交互。你不能指望它和你交朋友,如果你在它心里实在不重要,它甚至不会去听你把话说完” ……… 傍晚,牧亚回到家时,天已经暗透了。 红发少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膝上盖着一张薄毯,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缇雅努斯在安静的听完牧亚的讲述自己今天的见闻后,才笑着开口: “其实这两种,本质上是一样的” 牧亚一愣:“哪两种?” “乐天派和冷酷派” 缇雅努斯说:“人世的研究详尽归详尽,就是太爱分门别类了。仿佛不把每样东西贴上标签,锁进对应的抽屉里,就无法安心似的,把活的拆成死的来讲,固然方便传授,却也容易让人忘了,它们本来是一体的” “除了那种完全依靠概率,纯粹随机融合生成的怪物,剩下两类本地生命,你可以当作同一种东西的两种表现” 牧亚没说话,等着她继续。 “你们总说,人生像掷骰子” 缇雅努斯重新靠进窗边的软垫里,目光慵懒:“在天上世界,一个人高考多两分少两分,可能就会过上完全不同的人生。改掉一两个不起眼的决定,后面整条路都会变样。骰子每次落地,点数都不同” 她顿了顿,转回头看向牧亚:“这就是天上世界的生命。充满了各种可能,每一个岔路口都是一次新的投掷” “可原罪里的宿民却截然相反” 缇雅努斯的声音不大,却无比笃定: “无论你如何改变他们的起点,改写他们的经历,甚至抹去记忆,在全新的环境里重新活一遍。到最后,他们都会得到同一个结果。就像骰子无论怎么丢,落下来都是六点” 牧亚慢慢皱起眉:“什么意思?不可更改的宿命?” “差不多,但我更愿意称之为没有选择” 缇雅努斯摇头:“宿命是只有一条路一个结果。他们的问题是,路有无数条,但所有路的尽头,都通向同一个终点” 牧亚沉默了,最后只是低声问:“那他们自己知道吗?” 缇雅努斯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 “鱼难道还会怀疑自己其实是条鱼吗?” 第273章 门! 牧亚没再追问。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大了些,吹得玻璃轻轻响。缇雅努斯重新翻开了书,但牧亚注意到她半天都没有翻页,似乎在回忆过去。 “缇雅努斯” “嗯?” “你以前,对原罪很熟悉吗?” 缇雅努斯翻书的手一顿,慢慢抬起头,像听见了什么极其荒唐的话。她看着牧亚,额头隐约浮起一条黑线: “你见过哪个在原罪边缘生活过的人,会没进过原罪?” 缇雅努斯没好气地合上书: “在遥远到你完全无法想象的年代,世界最昌盛之年,诸神当时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在世界外围修建小箱庭作为神国,因此我不仅去过。而且不止一次。你这问题问得就像在问鱼会不会游泳” “可鱼不是会怀疑自己是不是鱼吗?” 牧亚小声嘀咕。 红发少女抬眼瞪他:“别拿我刚说过的话来堵我” 年轻人识趣地闭嘴了。 缇雅努斯把书放在膝上,像是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她安静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我亲眼见过魔王,还享有常世万邦之国的永久居住权,理论上,我现在就可以把你送去常世万邦国” “啊” 牧亚眼皮一跳。 缇雅努斯看他这副表情,反而笑了: “怎么,不信?你该不会以为我是那种一辈子窝在象牙塔里,全靠书本认识世界的类型吧?” “那倒不是……” 牧亚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只是没想到你说得这么……轻松” “因为你脑子里已经把原罪列王想成什么不可名状,高踞王座,一开口就要杀尽万物的东西了” 缇雅努斯懒洋洋地说:“但事实上,天上的世界太多了,多到只要你别作死凑到面前,大部分原罪列王其实根本不会搭理,况且,魔王确实称得上平易近人” 牧亚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缇雅努斯把书放到一旁,慢条斯理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像是来了谈兴。 “你对祂的了解,从一开始就是被设计好的” 女孩儿说:“魔王这个词,是人世的翻译,而且是刻意选出来的翻译。目的就是让年轻的求知者一听到,就保持最高级别的警惕。可如果你去其他世界走一圈,会发现它们对祂的称呼完全不是这个意思” “那叫什么?” 缇雅努斯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孩子王” 牧亚愣住。 “字面意思” 缇雅努斯补了一句:“就是字面意思” 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 “孩子王?这是什么荒诞童话吗?” 牧亚慢慢品着这个词,眉头越皱越紧:“你是说,那个搞垮了整个克拉恩大箱庭的常世万邦之国的国主,在别的世界,被叫做孩子王?” “嗯” 缇雅努斯点头:“所以你该明白了吧。这是一个任性的存在,手里却握着足以动摇无数世界的力量” 少女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她的目光在牧亚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一点点地亮了起来。仿佛忽然冒出了一个绝妙主意。 而牧亚对这种光芒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你想干什么?” 缇雅努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搓了搓,用一种带着期待的语气问道: “说起来,我一直忘了问你,你现在距离纯白,还有多远?” 牧亚怔了怔,顿时警觉起来。 “你问这个干什么” “先回答我” 牧亚想了想,最后还是老实说:“大块的杂色已经被割离的差不多了” 正常的黑度晋升纯白之路,是要靠洗。把灵魂中沉积的杂色当作旧衣上的陈垢,耐心浸透,一点点洗掉,涤荡,直至污浊全褪,露出本质的纯白,达到甚至可以在黑夜中放光的程度。 这个过程没有捷径,短则数年,长则数十年,越往后越是漫长。 牧亚尝试了几天后,就对这样简直慢的匪夷所思的水磨功夫敬而远之。 既然如此,洗不掉,那就割掉。 灵魂的伤口可以愈合,在愈合的过程中洗涤余留的杂色,远比在完整灵魂上一点点打磨来得高效。这是牧亚的办法,也是他曾经在剧本中尝试走过一次的路。 那一次,有生命天光保驾护航,如同在万丈深渊上空走钢丝时,身后还拴着一条看不见的保险索。即便如此,他所成就的奇迹也在短短几秒后便分崩离析。 所成所为,荡然无存。 而这一次,没有天光。 牧亚依然选择了同样的方式。 因为他背后是震旦。 震旦资源库深处,专门用于修复灵魂损伤的珍品堆积如山。固魂胶能凝住几近溃散的灵性,凝灵髓能催发灵魂自我修复,回光露可暂时稳住濒临崩解的意志,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更多。 短则三个月,长则半年,三阶纯白之路已然在望。 但缇雅努斯却稍显不满意。 “还是有些慢了啊,牧亚” 女孩儿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在他身上来回逡巡,她的表情算不上挑剔,但那种我觉得可以更好的意思已经写在了脸上。 “……慢?” 牧亚难以置信:“我两个月走完了别人好几年的路,你说慢?” “跟别人比当然不慢” 缇雅努斯漫不经心地说:“但你现在要参加的又不是别人的游戏” 牧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缇雅努斯见他没接话,便继续说道: “你那野路子说到底还是水磨工夫,只不过把打磨换成了切割等愈合。提速是提速了。但剩下的杂色在灵魂深处,一刀切下去,愈合的时间比前面加起来都长” 牧亚沉默了,正因为他思考过,所以他知道缇雅努斯说的是实话。 “所以你有什么办法?” 缇雅努斯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快的笃定:“我要带你去常世万邦国!” “在那里绝对能让你的灵魂在短时间内经历大量冲刷。比你躺在资源堆里慢慢等愈合快得多!” “不去!” “为什么?” 牧亚伸出一根根手指,一脸认真: “第一,那是魔王的老巢。第二,我还没准备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和残酷王有极大的仇怨,我怕一落地就被祂抓起来生吞了” “放心~绝对不会的” 牧亚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 “反正我不去。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在家等你” “牧亚……” “嗯?” 牧亚抬起头,正好看见红发少女露出笑颜。灿烂得像在给人过生日,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年轻人后背汗毛瞬间炸起。 一道门户凭空浮现在地板上,内部有着细密的纹路在转动,好似通往未知的远方。 牧亚抬起头,看向缇雅努斯。 女孩儿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只手背在身后,手上还残留着一丝彩色的灵质余光。 令人不安。 “你!” “你自己走进去,还是我帮你?” ? 呵! 开玩笑,面对少女的威胁,牧亚简直嗤之以鼻,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他牧亚,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人摆布的傻小子了。他历经生死,身经百战,连天光都直面过,早已不是笼中之鸟,池中之物! 脚下有门又如何? 六翼在牧亚身后倏然展开,光辉如碎银般洒落,把他整个人衬得像是刚从天上下来的什么人物。 他悬浮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居高临下地看了缇雅努斯一眼,嗤笑: “就这?一扇门还想关住我?” 年轻人扬起下巴,神情桀骜。 缇雅努斯,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任你摆布的少年了!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被你一下子就送去意大洛斯的可怜人吗!今天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脱胎换骨,什么叫做鸟入青天,什么叫做…” 缇雅努斯没回话。 她双手捂着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一抖一抖的,明显是在拼命憋笑,脸颊都微微泛红了,勉强抬起手,指了指他身后。 牧亚头也不回:“少来。你这种看后面的招数,我已经见过太——卧槽!” 他到底还是回了头。 只一眼。 那扇原本安安静静躺在地板上的门户,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竖在了他身后,近得几乎贴上他的后脑勺。门内流光转动,几缕彩色的光带像舌头一样伸出来,正试探性地朝他这边勾。 牧亚头皮一炸。 六翼猛振,他整个人像支离弦的箭,朝天花板方向急蹿。天花板虽然不高。但他几个起落间已经掠过吊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漂亮的弧线,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没用的” 缇雅努斯的声音从下面慢悠悠地传来。 果然,那扇门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他正上方,像一面张开的嘴,等着他自投罗网。 牧亚惊得在最后一瞬强行变向,右翼擦着门边掠过,带起一串细碎火花。他落向沙发,堪堪站稳,汗流浃背。 然后,他听见了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 牧亚汗毛倒竖,缓缓回过头。 在他背后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又开了一扇门。比第一扇更大!更亮!像一只沉默睁开的眼睛,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两……两扇?” 牧亚的声音都变调了。 两扇门遥遥相对,恰好把他夹在中间。 缇雅努斯朝他挥挥手:“拜拜~” “别闹……” 牧亚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下一刻,两扇门同时动了。 啪! 第274章 贵血的含义 黑暗消弭,天空开裂。 刺眼的光芒中,道道银色的光环从云层之上浮现,宛如巨兽向着尘世缓缓睁开了眼睛,电弧流转之间,飞速的旋转开始了。 起初很慢,随后越来越快,直到整片天空都被那旋转的光影搅动。 然后,宛如烈日降临于此那样! 一道直径数十米的炽白烈光,裹挟着雷霆般的轰鸣声,垂直落下,击穿大地,浩浩荡荡,将一切肆虐的怪物尽数化为飞灰。 尘土漫天飞扬,细碎的沙石簌簌落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一处土堆后面,一只手从碎石堆里艰难伸出。 苏安久撑着地面,把自己从瓦砾堆里拔了出来,整个人灰头土脸,原本纯白的长发此刻上沾满了泥土。她一边往外爬一边剧烈咳嗽,被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咳咳咳——呸!” 少女吐出嘴里的沙子,拍了拍衣领和袖子上的灰,又用力抖了抖衣摆,结果扬起的尘土又糊了自己一脸。 “咳,咳咳……” 她狼狈地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还在冒烟的焦黑地面,又抬头望了望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差点把我自己也轰没了,但杀怪的效率还蛮高的” “高你个头!那么大个玩意儿挂在天上,方圆百里的活物全看见了,你是嫌我们暴露得不够快是吧?” 信使没好气地补充,女人从一块被削掉半截的巨石后面走了出来,军靴踩在焦黑的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有一说一,这回我站信使” 大匠紧随其后,老脸黑得不成样子。他一边走一边用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铁条充当拐杖,每走一步都往地上狠狠戳一下: “你知道刚才那道雷离我有多近吗?再偏二十米,你现在就能在地上捡到一块被雷击过的老腊肉了!” “我这不是第一次下原罪嘛……” “第一次就敢往自己脚底下放大招?你也不怕放歪了把我们全给交代了!” 信使走到女孩儿面前,抬手在苏安久被熏得灰扑扑的额头上弹了一下。力气不大,但足够让少女缩了缩脖子。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安全距离?” 信使弯下腰,把脸凑到她眼前,笑容温柔得让人发毛: “安全距离就是,你放大招之前,至少看一眼旁边还有没有活人站着。明白了吗,小祖宗?” “知道了知道了,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儿了?” “错在没跟你们打招呼就放大招,下次一定先把你们埋好再劈” 信使眯起眼睛,没说话,只是又弹了她一下。这次力气稍大,苏安久嗷了一嗓子。 大匠叹了口气,拄着铁条环顾四周。他的眉头慢慢拧成一个疙瘩。 这片区域虽然被刚才那一击清出了大片的焦土,但更远处,那些漂浮的浮沫和扭曲的光影之间,已经开始有东西蠕动着,朝这个方向聚拢。 老者愁眉苦脸。 他活了大半辈子,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原罪开拓期他跟过队,深渊外围他站过岗,最凶险的一次,为了护送一支科研队从六环区撤出来,他带着三个伤员在一群堪比四阶的怪物手底下躲了整整七个小时。 可眼前这个阵仗,他是真没见过。 远方那些被雷火轰飞的黑影,不但没有散去,反而像嗅到了血腥味的蚂蟥一样,从一环深处一股脑地往这里挤。 瘦长的,矮胖的,半透明的,长着四五条腿的,密密麻麻,层层叠叠,远远望去像是整片地平线都在蠕动。 老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苏安久的方向瞟了一眼。 少女正低头拍打衣摆上的灰,动作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浑然不知自己就是这出盛大怪物赶集的唯一原因。 该说不愧是是震旦仅剩下的几支贵血吗。 大匠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贵血,顾名思义,血很贵,非常贵的那种,世界琥珀的含量远远超过普通人,这在人世中不一定是什么好事,但在原罪探索中一定是坏事。 毕竟血液里的世界琥珀浓度越高,对那群渴望死亡的怪物的吸引力就越强。普通人来了,大家还能跟你讲讲道理,对你爱理不理,保持社交距离。 一旦贵血进去了,那简直是往鱼塘里丢了一块带血的生肉,方圆百里的食人鱼都会跟疯了一样扑过来。 “别耽搁了,该走了”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这鬼地方待得越久,越容易被怪物惦记。虽然一环里没什么重量级的角色,但不排除高环上升的可能性” 苏安久脸上的嬉闹也收了起来,湛蓝色的眸子迅速朝远处扫了一圈,点点头。她刚要迈步,就感觉后领被人一把拽住。 “哎哎哎?” 女孩儿像只被拎住后颈皮的猫,小腿在空中扑腾了两下。 信使提着她,把她转了半圈,脸朝西边一放: “直觉告诉我,应该往这边跑” 苏安久一愣,见老者都没有反驳什么,她也只好点头。 三人朝西边移动。身后,那些聚拢的怪物似乎被什么短暂地拖住了,但低沉的嘶吼仍如潮水般在远处涌动,不肯散尽。 ……… “找到了” 采集了沉灰带现场遗留的残骸之后,来自花园的炼金术师们进行了分析,向自己所效忠的花主打电话,下达了结论: “没错,这种样式和设计确实是震旦的风格,也就是说,出使常世国的使节团确实来自震旦,通过胶囊仓的数量来看,只有三个人?” 电话另一头的石竹皱眉,继续询问: “三个人?可以确定具体身份和位阶吗?” “不,不行,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灵质和生物残留,应该是有人提前处理掉了,手法很老练” 炼金术师沉吟片刻之后: “我认为应该至少会有两个四阶,三个四阶也不是不可能,总之,我认为应该立刻通知其他花主进行拦截才好” “就算通知了恐怕也没什么用” 石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 “那些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个个可都是机会主义者,在什么情报都没有的情况下,未必愿意出手。我前脚把消息递过去,他们后脚就会问你,对方身上有几件世界遗物?值不值得撕破脸?” “震旦的人,这四个字对他们来说跟烫手山芋没什么区别。没看见肉,谁也不肯先伸这个头。等他们开会商量完,人早就进三环了” 石竹顿了顿,声音在电话那头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是终于坐直了身子: “先不要通知任何人” “那您的意思是……” “把兽群放出去” 石竹的语气平淡,像在吩咐一件极寻常的小事: “就说是常规巡猎的兽潮,往西边赶。也不用刻意追杀,只要追着他们,逼他们出手,逼他们暴露,逼他们在路上留下一点真正的痕迹。能留下几人最好,留不下也没关系,把他们的打法,习惯,配合,伤情都给我记下来” “可这会不会太麻烦,太晚了” 炼金术师犹豫。 “半个小时而已,他们不会跑远的” 第275章 咕咕嘎嘎 “不对劲,这肯定不对劲!我们估计是被盯上了” 刚刚在遭遇了七次袭击之后,还没缓口气的大匠面色难看地盯着天上的流光,像是一片不会落下的极光,瑰丽而诡异。 如此诡异和突兀,就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按在天幕之上,一点一点地拨弄着这些光,让它们不知不觉间偏离了的轨迹。 更像是某种信号。 “你是说,有人能改变天上的浮光,用来传递信息?” 苏安久瞪大眼睛。 “不一定是传递信息,也可能只是标记” 大匠眯起眼:“原罪的浮光本来就受空间和灵质影响,只要在几个关键点上做手脚,就能让整片区域的光路颜色发生变化。这种手段,只能是一门心思钻原罪研究的那群家伙了” “醒时长祷会?花园?还是干脆直接是原罪列王的信徒?” 信使询问。 “不清楚,但我更倾向是花园” 大匠沉声道:“毕竟这群家伙多的像是路边的野狗一样,大部分恐怖组织和非法原罪探索队的背后都有花园的影子,原罪当然也不例外,甚至可以说这里是他们的主场” “那群疯狂的哲人们想要创造一个怎样的世界没人知道,但毫无疑问,他们此刻所行使的正是毁灭之举” 过于有限的情报自然得不出有用的结果,但三人都清楚,答案迟早会浮出水面。而当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恐怕不会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必须有所防备才是。 大匠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看向苏安久,他搓了搓手: “丫头,商量个事儿” “你说” “借我一滴血” 苏安久眨了眨眼:“……就这?” “就这,一点就够” 大匠蹲下身,从地上捡起几块沉重的铁石,在手里掂了掂: “看我给他们来一个调虎离山” “你要我把血……当诱饵?哇!这么没公德心的做法你也想得出来?” 少女啧啧赞叹,然后划破手指,紧接着,血珠就从食指腹上流出来,红得有些过于鲜艳,在昏暗的光色里显得极不真实。 几滴血落在大匠手中的铁石上。 大匠在掌心里捏了捏,嘴角勾起幸灾乐祸的笑容。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右手猛地发力。 一团炽红色的火焰从他掌中升腾而出,那火焰像是有生命一般,缠绕着铁石缓缓流淌,将坚硬的矿石包裹其中。铁石在火焰中迅速软化,变形,像是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大匠的五指开始灵活地翻动,流畅得像是在演奏一首无声的乐曲。那团被烧软的铁水在他掌心中不断变幻形态。 先是躯干,然后是双翼,接着是头颅和尾羽。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一只拳头大小的铁鸟已经在他掌心中成型。通体漆黑,羽翼丰满,双眼处镶嵌着两粒细碎的血色结晶。 那是苏安久的血液在高温下凝结而成,闪烁着妖异的光泽。 “信使!” 信使回头,目光落在那只铁鸟上,先是一怔,随即笑了。 女人有说话,只是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空气中极轻极快地划了一个弧。空间便像是拉拉链似的,无声地划开一道缝隙,露出幽暗深邃的虚空。 “去” 信使低声吐出一个字。 铁鸟从大匠掌心腾起,双翼一振,极速飞出,像一颗被掷出的石子,径直没入那道空间裂缝之中。下一瞬,极远处的天穹之下,忽然亮起一点血红。 那红点宛如一枚隐藏在灰雾深处的瑰丽星星,在云层间一闪,随即隐没。 紧接着,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无数双已经亮起的眼睛齐刷刷地偏转方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同时拽了一下。 它们开始朝那个方向涌去。 大匠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残存的灰烬,望着那些如退潮般远去的黑影,忽然嘿嘿一笑。 老者面露期待之色。 “这可真是,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 两天后。 一名男子单膝跪地,面前按着一头怪物。 那东西体型如牛,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脊背上却生长着七八根不断扭动的触手,布满利齿的口器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唾液顺着齿缝滴落,腐蚀地面的碎石。 男人面无表情,一只手死死按住怪物的脖颈,用生存求知者的[抗争],将它死死压制。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动作干净利落地切入怪物的腹部。 刀刃划开鳞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怪物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四肢拼命挣扎,触手疯狂抽打着地面,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但男人的手稳得像一块磐石,任凭怪物如何挣扎,都无法撼动分毫。 他手腕一转,刀口扩大,然后将手探入怪物的腹腔之内。 一阵令人牙酸的搅动声之后,男人从血肉模糊的创口中缓缓抽出手来。他的手掌沾满了暗红色的粘稠血液,手中抓着一个破碎的不成样子的废铁。 男人将结晶在衣摆上擦拭干净,确认无误后,双手捧着,低下头,恭敬地举过头顶。 “大人,找到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一身衣衫花哨得扎眼,翠绿的绸面上绣着大朵大朵的鲜花,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倘若忽视周围破败的环境,几乎让人以为他是来度假的。 花主,石竹! 他先是从袖口里抽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然后慢条斯理地展开,最后才伸出手,将那团几乎看不出原貌的废铁从男人夹了起来。 那东西确实已经残破到了极点。半截翅膀不知被什么东西生生撕了下去,尾羽只剩下三两根,腿也缺了一条,几乎看不出鸟的外形。 唯有那两颗镶嵌在眼窝里的血色结晶,居然还奇迹般地嵌在原处,没有任何闪失,在阳光下闪烁出夺目的光辉。 “这样的技艺,真是令人赞叹不已” 石竹的眼睛中流露出贪婪的情绪,不顾其上的血污,欣喜若狂地抚摸,仿佛从其中得到了某种感悟。 “妙啊!妙不可言!居然可以这么做吗?这便是来自震旦的铸造法门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只机械鸟是怎么飞这么远的,让我看看……让我好好看看……” 石竹的瞳孔深处像是燃起了两簇金色的火焰,将他的虹膜染成了一片璀璨的琥珀色。 在这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花衬衫、吊儿郎当的闲散人,而是一个真正沉浸在某种狂热中的探究者。 人文求知者的[见证]帮助他看到了来自震旦的铸造之术,大匠的心血精髓在他的眼睛中流淌,即便是百分之一都不到的智慧,依旧令他兴奋地颤栗不已。 震旦的铸造之术,向来是绝对的不传之秘。那些古老工坊里的匠师们,毕生心血凝结成的技艺,从不轻易示人。 别说光明正大的偷师了,看一眼都得死。 石竹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品味一杯陈年老酒的余韵,他翻来覆去地转着掌心里那只残破的铁鸟,像孩子得了新玩具一样爱不释手。 跪在地上的侍从抬起头,看了一眼石竹脸上那副意犹未尽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 “大人,这东西……既然已经确认了震旦使团的身份,是否要传令下去,继续追?” 石竹正捧着铁鸟残骸反复端详,听到这话,头也没抬,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何必呢,已经捞着这么个宝贝了,还追什么追。再追下去,无非是把人家逼急了拼命。那三个里头,一个老匠人,还有一个贵血,真拼起命来,咱们这边谁去接?你去?” 男人低下头,没敢应声。 石竹笑了一声,踱了两步,花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见好就收,这四个字,做买卖的得时刻印在脑门上。咱们做的是什么?是情报,是货物,是奇货可居。杀鸡取卵那种事,留给那些不长脑子的去干。这鸟里头的东西,我只摸到一层皮,就已经值了。要是能拿回去慢慢拆,慢慢琢磨,那就是一笔长线买卖” 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男人一眼: “通知下去,把在西边几个铺子的人都收一收。那些兽群也撤了,别留尾巴。另外” 石竹伸了个懒腰,那身花哨的绸衫在灰暗的原罪底色中格外扎眼: “把这个消息传出去。就说是人世前往常世国使节团的最新情报。这些东西,无论是卖给列王的走狗爪牙,还是拿去跟醒时长祷会那群傻子换点人情,都是一笔不错的买卖……” 他正说着,忽然顿住。 咕。 很轻的一声,不知从哪里传来。 石竹以为是鞋底与地面的摩擦,没在意,继续往下说: “……总之,先把消息散出去,价格可以开高一点,但不许” 咕咕。 石竹的话头又断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不许一次全放出去,分批卖,先吊一吊那些人的胃”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 石竹的脸彻底沉下来了,扭头瞪了一眼身后的人群: “谁的手机?进原罪之前没关静音?我说了多少次了,执行任务的时候通讯设备一律静音!你们是耳朵长在脚底板上了?” 侍从和炼金术师们面面相觑,纷纷掏出自己的通讯设备检查了一遍,又各自摇了摇头。 “大人,不是我” “也不是我” “我的一直是关机状态” 咕咕嘎嘎!咕咕嘎嘎!咕咕嘎嘎! 那奇怪的声音还在响,而且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石竹的眉头拧得更深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低下头,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手上——那只铁鸟残骸,此刻正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震动。 他愣住了。 “……不可能吧?” 石竹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隐隐的不安。他将铁鸟翻了个面,凑近了仔细观察。 那两颗血色结晶,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闪烁着。 忽明忽暗,忽暗忽明,像是一颗即将燃尽的火星在做最后的挣扎,又像是什么东西即将到来的倒计时。 宛如……c4? 石竹的瞳孔骤然收缩。 “妈的!!” 他话音未落,铁鸟在他掌心中猛然爆发出一团耀眼的光芒。 砰! 第276章 锚定协议。 砰! 爆炸声在原罪的灰暗中炸开,碎石飞溅,烟尘腾起,等到烟尘散尽,原地站着的人已经没了半点之前的风度。 即便局限于铁鸟材质与体积,其所包含的灵质显然无法伤到一名三阶的求知者,可其中的羞辱意味还是远大于直接伤害。 石竹低头看着自己那身精心挑选的衣物此刻变成一缕缕破布条挂在身上,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他旁边那几个侍从也好不到哪去。离得最近的炼金术师直接被冲击波掀翻在地,趴在地上咳了半天才爬起来,满脸都是灰,耳朵里嗡嗡作响。 跪在地上的男人虽然反应快,第一时间扑倒了,但后背的衣服也被碎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 一群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比谁体面。 “你们这群蠢货……” 石竹叹气,克制着怒火: “还愣着干什么?打电话啊!叫人送衣服来啊!难道要我穿着这身破布条走出去,让所有人围观看我笑话!” 听着老大的咆哮,一个人缩了缩脖子,颤颤巍巍地掏出手机,按下开机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一次。 屏幕依旧是黑的。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又连续按了好几下,长按短按轮番试了个遍,那部手机始终安静得像一块砖头。 那人瞪大了眼睛,恰好,石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注意到了这一幕,一言不发。 男人的额头开始冒汗,嘴唇哆嗦着,不敢抬头,只是反复地按着那个开机键,仿佛只要按得够快,手机就能奇迹般地活过来。 然而并没有。 伴随着轻轻的叹息,石竹的眼神愈发冰冷。那人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从额头到脖子都在往外渗汗,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那部手机。 “大,大人……可能是刚才的爆炸震坏了……” “我可去你妈的吧!” 他话音未落,石竹暴怒抬手,隔空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那人整个人横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半边脸颊肿得老高,吐出鲜血。 却不敢惨叫出声。 他几乎是本能地翻身跪好,疯狂的叩首,哀求怜悯。 一时之间,没有人再敢出声。 原本就一直跪在地上的男人见状,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站起身,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替同僚解释两句: “大人,他也是不小心的,原罪这边对通讯设备破坏和干扰本来就……” 他的话说到一半,余光忽然瞥见了什么,瞳孔猛的瞪大。 声音戛然而止。 那部摔落的手机外壳碎裂,内部结构赤裸裸地暴露在外。根本看不到什么精密的零件,整个内部仿佛被人泡进了浓盐酸里,大片大片地锈蚀成暗红近黑的颜色。 简直触目惊心,这样的手机倘若能开机,才是见了鬼。 跪在地上的男人背后一凉,一个荒唐又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他猛地下意识抬头。 可周围已然变为炽热的火海。 赤红色的火浪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起,像是一头潜伏已久的巨兽终于张开了大口。烈焰翻卷着吞噬了一切,碎石在猛然升高的温度中迸裂,空气被烧得扭曲变形。 离石竹最近的炼金术师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出口,两条腿就被从地面上窜起的火舌舔成了焦炭。他往前扑倒,双手在空中抓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陷进了一片白炽色的火焰里,像一块被丢进熔炉的黄油。 另一个人惊恐地转身想跑,可马上脚下一空,踩进了一个突然塌陷的火坑,底下是涌动的熔岩,他整个人栽进去,甚至连挣扎都没有,只剩一缕黑烟。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火从地下,天上,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封死了所有退路。那些平日里训练有素的追随者,在真正的天威面前,连像样的抵抗都做不到,就被这片火海一口吞下。 石竹站在原地,单手挡在面前,眯着眼透过指缝看向前方。 他下意识催动了身上备着的几件逃命用的艺术品和炼金物品,护身,加速,短途传送,无一不是花了大价钱淘来的好东西。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些平日里只需一个念头便能激活的器物,此刻安静得像一堆死物,对他的呼唤毫无回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堵死了一般,灵质凝滞不前,根本无法运转。 就和那部手机一样。 一种诡异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渗透了这片区域。它带来的不是破坏,而是另一种更为可怕的东西:时间。 加速了光阴的流逝,令一切依赖精密结构的死物,在无人察觉的间隙里,悄然走向了毁灭与朽坏。 火海翻涌,热浪灼面。 石竹站在那片焦土中央,周围的惨叫声已经渐渐平息,只剩下火焰吞噬残骸的噼啪声响。他身旁最后一个活着的侍从也倒下了,喉咙被一块飞溅的碎石贯穿,倒在血泊中抽搐着迎接死亡。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石竹终于想明白了。 倘若从一开始就注定沦为被追杀的局面,与其保全体力。想尽办法的躲避,不如趁着实力完好,直接将所有可能泄露情报的人杀光,一个不留。 这样一来,敌人便很难获取到任何有用信息,这个念头荒唐得像要用一把火烧掉整片森林来驱赶一只蚊子,可偏偏,自己这个傻子,居然真的掉入了陷阱之中。 男人凄惨地笑了一声,他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五指并拢,对准自己的额头。 求知者的灵魂在死亡后仍有被重新唤醒的可能,虽然几率很小,但万一花园的大人物们需要自己呢? 自尽。现在。立刻。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选择。 然而刹那间,天地鸣动,一道阴冷的刀锋,已经比他更快一步,撕裂了火幕,由无穷灾厄淬成的锋芒所过之处,一切宛如泡影般破灭。 这是由无穷诅咒拼装而成的杀伤之刃,足以令一切敌人的灵魂永堕地狱。 这一刀,避无可避。 “天光照我!” 石竹艰难咬牙,嘶吼出声的同时,手中骤然立刻亮起一点白光。 光锥发动! 石竹整个人化作纯粹的信息流,在诅咒长刃刺来的瞬间崩散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向四面八方飞散。 刀刃穿过那片光雾,斩了个空,只带起几缕残余的数据碎片,在半空中闪烁了两下便消散无踪。 下一瞬,光点在数丈外重新凝聚,先是勾勒出骨骼的轮廓,然后是血肉、皮肤,最后石竹的身形从虚空中一步踏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色苍白,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咦?” 火中的信使惊讶,辨认着眼前石竹头上笼罩的四道天光,似是疑惑为什么会有这么弱的奇迹?旋即恍然大悟: “嚯,原来是接受过授花仪式的花主啊,身受两种天光垂青的改造求知者,这我还是第一次见,果然名不虚传” 明明是极其平淡的话语,其中决绝的杀意却让石竹警铃大作,头皮发麻,转身欲跑。 世界一暗,[末日]随后而至。 无穷的黑暗笼罩一切,将整个世界隔绝在外。石竹再也听不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听不到风声,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 可唯独,那缓慢的脚步声却如此清晰。 整个过程不过三四秒。 石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健壮的身体迅速衰老,紧接着化为枯骨。 ……… 火海渐渐熄灭,焦土上只剩一片扭曲的焦黑。 信使从远处走来,随手一甩,那柄诅咒之刃缓缓隐去,缩回她袖中,消失不见。她扫了一眼石竹倒下的位置,地上只剩几块碎裂的白骨和一缕正在消散的青烟。 “解决了” 苏安久从一块歪斜的岩板后面探出脑袋,脸上的灰比方才更厚了: “我…是不是又大炮打蚊子了?” “确实有一点,但不用太在意” 女人走近,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少女的脑袋: “全力是敌人的尊重” 大匠从另一侧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堆枯骨,又看了看苏安久和少女,没说什么,在灰土上画了个圈,简单做了一个超度仪式,算是给这件事画了句号。 “走吧” 信使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焦土,确认没有任何活口留下,转身迈开步子。 苏安久和大匠跟上去。身后,大风吹过,将那片火海和枯骨一同吞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接下来的路程,比预想中顺利得多。 战斗又发生了几场。或者说,几场没有太多必要被记住的战斗。 他们前进得飞快。 碾过去。碾过去。再碾过去。 那些试图拦路的敌人,那些怀揣敌意而来的游猎团,那些不明来历却长了眼睛的兽群,在三人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 很快,他们就按照计划,来到了人世在原罪的第一个据点。 环世城。 它是被钉子一样钉进去的。 字面意思。 从灰雾中望过去,光幕直直地插向原罪深处,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那都是一道巨大的蓝色正方形。 它的建造逻辑很简单:既然原罪的环境对人世生灵具有天然的侵蚀性,那就不要试图去适应它,而是把一小块人世直接搬过来,用技术手段硬生生地嵌进这片灰暗的土地里。 当他们穿过那道光幕的时候,世界就变了。 一步之隔,像是跨过了两个世界的交界处。 空气变得干净而稳定,温度回升,原罪背景噪音里那种持续的低频嗡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调系统和电子设备运转的细微声响。 脚下是硬化复合地面,头顶是排列整齐的照明模组,视线所及之处,银灰色的建筑模块以极富秩序感的方式展开,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尺子在原地画出了一片几何图形。 苏安久了解过它的技术。环世城的核心是一套被称为[现实锚定协议]的灵质-物理混合系统。简单来说,就是用一套持续运转的灵质阵列,在人世所在的原罪区域里强制维持一小块现实的边界,让这片区域内的物理法则,时间流速和灵质环境都无限趋近于人世本身。 理论上,只要锚定协议不崩溃,这座城就永远不会被原罪侵蚀。它是人世插在原罪深处的一根楔子,是灯塔,是补给站,是所有出使团和远征队的第一个落脚点。 如果是往日,少女一定会兴致冲冲地认真观摩。 但现在—— 她要洗澡!! 第277章 缄默者 淋浴间的热水来得很快。花洒喷出均匀细密的水流,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少女仰起头,舒服地眯起眼睛。 在这片连空气都能慢性杀人的土地上,能洗上一个热水澡,简直是千金难买的奢侈品。 但这样的舒适时光很快就结束了。 等她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衣物,来到分配到的休息间时,便看到床上的一张便签。 一个小时后。来大厅开会。别乱跑——信使。 毫无疑问 工作。 工作还在继续。 苏安久把毛巾搭在肩上,站在镜子前,仓促着打理那一头平日里视若珍宝的白色长发。 匆匆完成了进食等行为之后,便赶往大厅,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越往前走,光线越暗。等女孩儿拐过最后一个弯,来到大厅门口时,发现里面一片漆黑。 苏安久脚步一顿。 她站在门口,皱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大厅的中央控制台亮着几块屏幕,冷白色的光映出众人的轮廓。 信使站在台下,双手撑在桌沿,俯身盯着屏幕上滚动播放的画面。大匠也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杖横放在膝上,目光也落在那些画面上,一言不发。 画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高速移动,五颜六色的光效忽明忽灭,配合上众人的神情,整个场面显得异常严肃。 少女歪了歪头,脱口而出: “你们在看动画片?” 此话一出,场内气氛瞬间变了,数十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信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她松开桌沿,直起身,转过身,大步朝门口走来。 苏安久意识到情况不对,刚想开口补救。 咚! 一记手刀,精准地敲在少女头顶。 “好疼!” 苏安久捂住脑袋,眼泪差点出来:“你干嘛!” “这是克拉恩前线的作战记录” 信使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无奈:“你再仔细看看,那个动画角色在一秒钟之前刚徒手撕了一只原罪浸染种” 苏安久捂着被敲的小脑袋,重新看向屏幕。 正好这时画面中的一个小小身影急停转身,显露真容。 轮廓像是某种小型机甲,但风格与人世的技术体系截然不同。没有流线型的装甲板,没有规整的接缝和散热槽,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覆盖全身的狰狞棱角。分不清那到底是骨骼还是钢铁,远远看去,竟好似某种直立起来的昆虫,浑身披挂着苍白的外骨骼。 由于拍摄设备的粗糙,苏安久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的。只感觉屏幕里的地面像被硬生生按出了一圈裂纹,那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然后就是一声巨响。 从屏幕里传出来,大得吓人,像有块铁直接砸到了麦克风上。 不,确实砸到了。不过不是铁,而是血肉。 屏幕视角晃动了几下,像是拍摄者正在调整设备。画面重新稳定时,镜头转向了远处:一头数百米高的巨兽正从雾中显现。它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无数条触须在身周翻涌舞动,像是一团蠕动的山峦。 然后白骑士出现在了它面前。 没人看清它是怎么过去的。画面中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下一秒,白骑士已经出现在了巨兽的头颅上方,一只手攥住了其中一根触须。 那根触须粗得像一株百年老树,但在那恐怖的白骑士手中,它只是一条绳子。 数百米高的庞然大物被它抓着触须整个抡了起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向地面。 轰! 屏幕的收音设备发出一阵刺耳的爆鸣,画面剧烈摇晃,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形成一朵灰黑色的蘑菇云。 但白骑士没有停手的打算。 它继续甩动,继续砸。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伴随着巨响和地面的震颤,每一下都有大片的黑色血肉从巨兽身上剥离,飞溅到四周的废墟上。 那些原本狰狞可怖的鳞甲和触须,在白骑士的手中就像是被拆解的破布娃娃,一块一块地碎裂,脱落,化为齑粉。 当它终于停下来的时候,那只数百米高的巨兽已经变成了一滩摊开的血肉废墟,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白骑士站在那滩血肉的中央,白色的甲壳上沾满了黑色的血迹和碎肉,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光泽。 它松开手中那根已经被扯断的触须,随手丢在一旁。转头,看向了镜头的方向。 画面到此中断。 “嘶……这么残暴?!” 苏安久直直地望着那块已经黑下去的屏幕。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信使没有回答。 坐在角落控制台侧方的一位学者开口了。他戴着细框眼镜,胸前别着一枚合众联邦的徽章: “克莱恩的主要战斗力,与求知者体系类似的存在。它们被称为[童话骑士]” 苏安久转头看向他:“童话骑士?” “嗯。每一具童话骑士都是一套寄宿着意识的盔甲,需要一名骑手来驾驭。骑手提供理性,盔甲提供力量” 学者推了推眼镜:“你刚才看到的那一具童话骑士,代号[缄默者],原属克莱恩王庭的大公主” 苏安久愣了一下,随即啧啧感叹: “公主,还有骑士……怎么听着真跟童话故事里那种等着被恶龙抓走的角色似的,除了这身份就没别的了吗?” “有的” 学者点点头:“根据我们的调查,她应该就是导致现在克拉恩主力部队几近全灭的叛逃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苏安久僵硬了。 一个巨大的问号自少女头上浮现。 “为什么啊?她不是克拉恩的公主吗?为什么要背叛自己的世界?” 她难以置信。 学者无奈摊手。 “这正是我们目前正在调查的事” 苏安久皱起眉:“就连你们也不知道?” “除了当事人,谁敢确定自己完全清楚呢?事发突然,克莱恩的溃败与常世万邦之国的猛烈进军几乎是一天之内发生的,我们是知道一些,但根本不完整” “按照常理,骑手和骑士不会分开。尤其在这种规模的战斗里,脆弱的骑手很容易被提前刺杀” 学者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但大公主一直没有出现在它身边。从头到尾” “所以你们怀疑,她的背叛不是临时起意?” 苏安久问。 “很难说” 学者叹了口气:“也许是预谋,也许是被迫。也可能,是她和缄默者之间发生了什么,导致她不得不放弃自己的骑士。我们掌握的情报太少,无法判断” “总之,大公主叛逃之后,直接加入了常世万邦之国。而她的骑士,则被她留在了战场上。没有骑手的骑士,战斗力虽然没减弱,但奈何精神完全陷入了疯狂。几天后,缄默者就被常世万邦之国轻易捕获” 现实总是令人无奈。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 苏安久强行分析道: “克莱恩已经溃败了,内部陷入混乱,几乎可以视为已经退出棋盘。而常世万邦之国在这场战争中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就吃掉了一个完整的大箱庭” “这意味着,你们接下来要去的常世万邦之国,正处于最不好应付的状态” 学者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膝上: “诸位接下来的出使,不是一个寻常的邻邦。常世万邦之国刚刚吞下了克拉恩最肥美的一块血肉。它的军队还带着胜果的余温,后方也正忙着消化新到手的疆域与资源。此刻的它,不会急着与人世开战,也没有必要对一支使节团大动干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次扫过三人。 “换句话说,你们要去的,是一个刚刚证明了自己能轻易碾碎一个大箱庭的庞大势力。而它此刻,恰恰有空,有心情,也有余力,来接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那这算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苏安久问。 学者微微摇头:“好坏参半吧。好处在于,对方不至于一见面就刀兵相向。它刚刚吃饱,懒得把场面闹得太难看。坏处在于,这种从容是胜利者的从容。一个刚刚打赢了胜仗的庞然大物,看你们时,不会把你们当成同等的谈判对象” “它会把我们当成什么?” 信使问。 “不好说” 学者看向她:“也许是来朝贡的使臣,也许是来探底的细作,也可能只是魔王一时兴起,想叫来凑个热闹的客人。但无论哪一种,主动权都不会在你们手上” “常世万邦之国现在有太多选择,而你们没有。这种不平衡,会比任何刀剑都更让人难受” “我现在已经开始难受了” 信使半是开玩笑,半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它怎么tm的就这么轻松的打赢了呢” 第278章 铠甲 牧亚是被疼醒的。 像是全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又像是被什么巨兽吞进腹中又吐了出来,整个人从里到外都不是自己的了。 年轻人下意识想翻个身,结果发现自己连根手指都抬不起。他艰难地把头往后仰,视线里出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灰白色的岩面,边缘雕着极细的纹路,似是某种装饰。 这是哪里啊? 牧亚缓了几口气,试图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面上。 不对? 这触感不对啊? 他低头一看,看到的不是自己的手。或者说,那是一层惨白色甲壳所覆盖的手。 指节处是锋利的棱角,指尖是尖锐的钩爪,像是某种昆虫的外骨骼被直接嫁接在了他身上。 如此锋利,甚至扎穿了地板,留下五个深深的坑洞。 牧亚愣在原地,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年轻人错愕的声音从盔甲的头部传出,带着一点奇异的空腔共鸣: “这是什么玩意?!” 牧亚惊愕地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指尖的利刃划过空气,发出细微的破风声。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胸膛,肩膀,全部被同样狰狞的白色甲壳覆盖,没有一寸皮肤裸露在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牧亚沉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隆隆的回声,外界的风灌过一条很长的空管进入盔甲内。 “好,活着。只要还活着,就有办法” 他不再去纠结自己变成了什么东西,而是慢慢转头,开始打量四周。 很大。 非常大。 大的不可思议。 而且明亮宽敞,墙壁上还有极具异世界风格的雕塑和画作,甚至角落里还有盆栽,唯一的缺点或许就是除了一张桌子,一盘看上很香甜的果子,一个电视以外,就没什么家具了,更别提沙发,床一类的东西。 但考虑到这具身体躺地上都能扎几个洞出来,没准是为了省钱呢? 等等,原罪也需要考虑钱吗? 那也着实太可怕了吧?! 牧亚用力甩了甩脑袋,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丢到一边,目光落在了那个电视上。 那是一台看起来很老旧的款式,方方正正的黑色外壳,屏幕不大,底部有一排凸起的按钮,整体造型像是他从前的世界里九十年代的老古董。但它摆在这样一间充满异世界风格的房间里,反倒显得格格不入,像是有人特意搬进来的一样。 牧亚走了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色甲壳覆盖的利爪,又看了看电视下方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小按钮,陷入了沉思。 要不?随便点一个? 牧亚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用指尖侧面最钝的那个位置,对准第一个按钮,轻轻摁了下去。 屏幕亮了。 画面一阵雪花闪烁,然后稳定下来。 一座巨大的游乐园出现在屏幕上。过山车在高空中翻滚,轨道交错,车厢里坐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玩意,有的长着七八条胳膊,有的脑袋像一团流动的液体,但它们都在笑。笑得很大声,看着很开心。 画面右下角浮现出一行字: [欢愉乐园——常世国最受欢迎的游乐场!本周推出新项目:深渊大摆锤!欢迎携带朋友前来体验!] “……啊?” 他又按了一下第二个按钮。 画面切换。 一片碧蓝的水面,浪花翻涌,岸边是白色的沙滩,沙滩上支着五彩斑斓的遮阳伞。 一群奇形怪状的人穿着泳装在水里扑腾,有的在游泳,有的在打水上排球,还有一个浑身覆盖着鳞片的家伙从水里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溅起大片水花。 [深海天堂——室内超高温泳池,模拟真实海浪!附带情侣包厢,享受二人世界!] 牧亚的嘴角抽了抽,再难吐槽,机械地按下第三个按钮。 画面再切。 一座昏暗的电影院,巨大的银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预告片,两个原罪生物在一片废墟中相拥,身后是漫天的火焰和飞舞的灰烬。镜头拉近,其中一个流下了眼泪,泪水滴在另一个的脸上,化作晶莹的碎片消散在空中。 [《末日之吻》——本年度最催泪的爱情大片!各大影院热映中!好评如潮!] [甜蜜之夜——顶级情侣酒店!尊享套房限时八折!预订即赠送香薰蜡烛一套!] [双人高空跳伞——无绳一起跳!生死与共!爱情的最佳试金石!] 一个接一个的广告,全是玩的、吃的、住的、谈恋爱用的。画风一个比一个热情,一个比一个正常,正常到让人恍惚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什么旅游频道。 牧亚站在电视前,越看越沉默 “不是,原来原罪这种地方,日子能过得这么滋润的吗?” 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难不成……我其实是一个大人物? 牧亚缓缓站直了身体。 如果他是俘虏,那不应该有水果,不应该有电视,更不应该有这一整套原罪旅游宣传片。 如果他是路人甲,那这待遇也太过分了。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种—— 他在这具身体里醒过来,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很可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所以我现在……” 牧亚低头看着自己白色的甲壳利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还是个重要人物?” 他越想越觉得合理。 这房间的规格,这水果的品质,这台专门放宣传片的电视,说不定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正准备去度假,所以才有人在房间里准备好了这些资料给他看。 至于为什么没有床和沙发…… 可能是原罪人民的审美比较独特吧。 牧亚点了点头,觉得自己推理得很到位。 他心情好了不少,连这身沉重的甲壳都显得没那么难受了。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响,那个无绳一起跳又播了一遍,接着是什么双人末日浮潜,在深海废墟中见证爱情。牧亚越听越觉得这些宿民脑子有病,跳个楼都要双人份,还非说是爱情。 “换个台换个台” 年轻人嘟囔着伸手去按电视下面的按钮。 咔地一声,宛如恶兽爪子般锋利的手指一下就将电视底部戳了个对穿。 “糟了!” 牧亚慌忙想收手,可这身甲壳的力道比他以为的大太多。他一抽手,整台电视被带着从墙面上扯下来,连后面的金属背板都变了形。 电视摔在地上,砰地弹了一下,屏幕碎成几块,白烟从缝隙里一股股冒出来。 电视机,阵亡。 “别啊,我就想换个台!” 牧亚欲哭无泪,弯腰去捡。这一弯腰,他头上的峥嵘鳞甲,直接撞在墙上。 轰! 一声闷响。 墙被撞穿了。 灰白色的墙体像受潮的薄板一样破开一个大洞,砖块和粉末簌簌往下掉。 电视自然也没能幸免,整个被塌下来的墙块压在了下面,只剩几根断裂的线头还露在外面。 牧亚僵在原地,头还低着,一只胳膊还保持着前伸的姿势。 墙的那一头,是一条走廊。 而走廊中间,正对着他这个墙洞的位置,站着一个少女。 她整个人僵在那里,保持着端水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墙壁突然炸开一个大洞,然后一颗覆盖着狰狞甲壳的脑袋从洞口探了出来,上面还挂着灰和碎石。 四目相对。 相顾无言。 牧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把脑袋从墙洞里又往外探了一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友善且人畜无害。 “你好?” 可牧亚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正在以极慢的速度,朝腰后摸去。 “那什么,我是说,我可以解释” 牧亚一边说,一边试图安抚:“这墙不太结实,我就是轻轻碰了一下……” 少女已经把那只手从背后抽出来了。 牧亚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金属筒状物,前端粗得能塞进他的脑袋,上面嵌着几圈暗紫色的光环,正随着少女的握持节节亮起。 等她将那只金属筒端平时,筒身已经咔嚓咔嚓展开成一部足有半人高的巨炮,炮口里面像有团粘稠的紫火在缓缓旋转。 漆黑的炮口,正对着牧亚的脸。 少女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走廊的天花板: “越狱啦!!!有人越狱啦!!!守卫!!守卫!!!” “等等等等等——!” 第279章 初来乍到 牧亚感觉自己已经十分真诚。 但奈何少女根本不听他解释,炮口纹丝不动地怼着他的脸,继续扯着嗓子大喊: “目标在c区第七走廊!白色甲壳!体型巨大!极度危险!请求火力支援!重复一遍,请求火力支援!” “我都说了我没越狱!!!” 牧亚艰难地移开头,试图离那个炮口远一点。 “那你为什么撞墙?!” 少女不依不饶。 “我说了是不小心的!!” “不小心把墙撞穿?!你当我三岁小孩吗?!” “真的就是不小心啊!!!” 少女冷笑一声,炮口的光芒开始聚集,嗡嗡的轰鸣声在走廊里回荡。 “这些话,你留着跟典狱长说吧,如果他还认得出你的骨灰的话!” ……… 审讯室内。 “我冤枉啊!!!” 牧亚戴着一副明显比他体型还大两号的黑色镣铐,整个人被锁在一把金属椅子上。 说是椅子,其实就是一块带靠背的铁板,焊死在墙上,坐进去跟被塞进订制模具里似的。 “我冤枉啊!!!” 牧亚悲愤地仰天大喊,声音在小小的审讯室里撞来撞去。 他的对面是一张长桌。桌后坐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下巴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胸口的徽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牧亚。 右边是那个黑发少女。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正式的制服,头发也扎了起来,露出干净的额头。她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表情严肃。 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姓名” “不知道” “编号” “……不知道”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看了一眼身旁的少女。少女微微点头,低声说:“a-7-021,档案已核实” 中年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继续问:“罪名” “也不知道” “刑期” “这个更不知道。” 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向着下属示意,站起身,那名少女立刻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墙角的一个铁皮柜前。 打开柜门,她从里面抱出一摞厚厚的文件夹,走回来,哗啦一声全部倒在桌上。 纸张和照片滑落出来,铺满了整张桌面。 牧亚的目落在那上面,不由得一愣。 即便他根本看不懂那些文字,也能判断 因为照片上都无一例外记录着死亡和破坏。残破的肢体,完全倒塌的建筑,被撕裂的哀鸣巨兽,折断的武器。那些伤口和痕迹呈现出一种共同的特征。巨大,锋利,蛮横,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中年男人看着牧亚,目光锐利如刀。 “这些,还有这些,是过去三个月内,发生在伟大国度边境的袭击事件现场记录” 牧亚不假思索地问到: “凶手是谁?”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看着牧亚。 牧亚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僵住了。 “不是” 他干笑了一声:“你该不会想说……” 男人还是没说话。 “是我……” 牧亚半是难以置信,半是恍然大悟。 指节处凸起的利刃,臂甲上交叠的棱纹,还有刚才轻轻一碰就扎穿地板,撞塌墙壁的力道。这具身体,这身甲壳,哪里像是天然所成?自然所造? 这分明就是一件专门用来施行毁灭的工具! 出自人类之手的恐怖武器。 所以说……我其实是被困在了一具铠甲当中?! 牧亚绝望地捂住了脑袋,指爪与面甲刮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万万不曾想象,牧亚第一次下原罪,就面临如此离奇的事件,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这算哪门子事! 他一个立志要活得轻松点的年轻人,怎么就落到这种连人都没得做的地步了! 悲愤之中,仿佛听到了某人没良心的嘲笑声,于是,悲愤未消,又平白添了一股想掐死某人的冲动。 缇!雅!努!斯! 年轻人心里不知道多少次的,打定了主意。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暂且让她得意!且等自己比她厉害了之后,就没她好果子吃! 至于现在? 唏,可以和解吗? 牧亚周身的气场变了,从难以置信,到恍然大悟,再到绝望,最后定格在某种混合着悲愤与认命的复杂感觉。 明明他戴着面罩。 牧亚的举动被两人看在眼里,中年男人和少女交换了一个眼神。 中年男人微微扬了扬下巴,少女心领神会,放下笔,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审讯室,铁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 走廊里,中年男人靠在墙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然后就被少女夺走,扔在地上,顺带用脚踩了踩。 “那是最后一根了” 男人有些可惜。 “您已经八百多岁了,应该学会珍惜自己的身体了。而不是靠尼古丁来提升那点本来就所剩无几的快感阈值” 中年男人摊了摊手,却没反驳这个数字,说回正题:“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我觉不觉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枷锁对他所说的话没有反应” 少女说:“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灵质波动很稳定。如果真是装出来的,多少会有一点抗拒痕迹”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更觉得不对。我们捕获的童话骑士不止这一具。其他那些,要么彻底沉默,要么只会重复的嘶吼,没有一具像他这么,这么……” 少女找到了一个比较精准的说法:“活灵活现” 中年男人问:“你想说什么?” “童话骑士不该有这种程度的自主意识” 少女说:“童话骑士终究是生物铠甲。没有骑手,就算搭载了记忆模块,也不应该有完整的自我才对,我有些怀疑,这具盔甲在机缘巧合下获得了奇异的活性” “呵,可能性太多了,要么是预谋已久的点化,要么就是坠落世界的科技遗产,总之,在无垠的原罪中,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这不重要” 身为典狱长的男人叹了口气。 “如果他还是那具空壳该多好,该关着就关着,该封存就封存。狱塔里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连饭都不用管。可他现在会说话,会喊冤,会问自己是谁。有了智慧,那就不一样了” 少女似懂非懂地皱了下眉。 “您的意思是……” “监狱里不怕打,不怕闹,至高无上的陛下稳坐于王位之上,在那无与伦比的恐怖伟力下,再怎么大的叛逆也只能乖乖俯首,但对我而言,最怕的其实是别有用心啊” 男人继续说:“一具拥有智慧的童话骑士,会惊得多少人前来试探?会有多少人想拿他做文章,这地方本来就不缺眼睛,更不缺手” 少女仍旧似懂非懂。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过几天你就会觉得他可怜了” 少女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男人直起身,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 “该吃吃,该睡睡。看好他,植入约束芯片,别让他死在监狱里,我好不容易清静了几年,结果从天而降一个会喊冤的童话骑士。偏偏还砸在第七走廊,砸出那么大一个洞” 他叹了口气,像在感慨自己运气不济:“真是麻烦,我是喜欢看别人热闹的类型,但不代表我喜欢成为热闹啊” 说完,典狱长摆摆手,重新推门而进。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牧亚还低着头。 看见男人一进来,牧亚就诚恳地开口: “那些事,你说有没有可能不是我干的” “我不知道” 典狱长也很诚恳说:“但那堵墙是你撞穿的,这个我倒是有证据” 牧亚一噎。 “你知不知道,那堵墙的维修费用,要从你的劳动配额里扣?” “……劳动配额?” “就是你在监狱里干活赚的钱” “我还有工资?” 牧亚惊讶。 “现在没有了” 第280章 祝圣 既幸好牧亚身上的铠甲不需要能源,而他本人对进食的需求也非常低,所以也不用苦哈哈地做劳动。 换句话说,他成了狱塔里唯一一个只吃不干,白占名额的闲人。 牧亚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差点感动得哭出来。 如果他还有泪腺的话。 狱方似乎也暂时没有要拆他的意思。除了自由,他几乎什么都不缺。于是日子陡然清闲下来,清闲到牧亚头两天还觉得挺美,到第三天就开始浑身发痒。 人一闲,脑子就乱。脑子一乱,就容易给自己找事。 第四天,牧亚向黑发少女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要学你们这儿的通用语” 学习通用语,准确来说,是认字读写,而不是学习说话。 由于这具铠甲的原因,牧亚和他人的沟通并无任何阻碍。 少女站在门口,看了他好几秒,像在确认这具杀人铠甲是不是短路了。 “为什么?” “我总不能天天对着墙吧?” 牧亚说:“再说了,万一你们哪天要给我一纸罪状,我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那不就欺负我不识字吗” 少女没说话。第二天,她给他带来了一叠薄薄的卡片,还有几册印着彩色图画的入门读物,一看就是给小孩用的。 牧亚也不嫌弃,之后几天,他天天抱着那几本幼儿读物,嘴里念念有词。巡逻的狱卒经过时,总能看到一具白色甲壳坐在房间角落,用爪子小心夹着一张极小极薄的卡片,语气温柔地反复念叨: “花,草,石头,你,我,他,朋友” 那场面太诡异了。 诡异到甚至有人专门绕路过来,只为亲眼看一眼。后来连黑发少女都忍不住过来询问。 答案是他学的很快,可能连两天的时光都没有,牧亚就轻松地掌握了常世国的语言。 速度之快,让那名少女怀疑他之前是不是就在装傻充愣。 直到那时候,他才知道少女的名字:银花。 至上之王,魔王的族裔,正儿八经的本地人,牧亚对她的外貌啧啧称奇,太像人类了,如果她自己不说,他根本就看不出来。 ……… 然而命运显然没有打算让他这么舒服。 这天早上,牧亚正躺在牢房的地板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是他最近这几天的爱好,放空大脑,什么也不想,纯粹地浪费时间。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钥匙转动的声响。 牧亚疑惑地转头,看清来者之后,旋即一愣。 倒不是因为来者特殊,而是……他穿的衣服很特殊。 那是一套极其张扬的制服,完全不同于他们平日里穿的狱警服装。 通体雪白,肩部缀着流苏,胸口别着一枚巴掌大的金色徽章,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熠熠生辉。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袖子,层层叠叠的布料像花瓣一样散开,每走一步就扑棱扑棱地抖动,上面的亮片和细碎宝石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点,晃得牧亚眼睛疼。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棵移动的圣诞树。 牧亚沉默了两秒,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闪闪发光的狱警,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你这衣服……挺别致啊” 狱警听到他的话,反而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骄傲的姿势站在门口。 “你就是缄默者?” 牧亚靠在门框上:“如果我说不是,你会不会转头就走?” “不会” 狱警答得极快。 “那我是” 狱警像是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微微颔首,袖口那些花瓣似的布料跟着簌簌抖动,洒下几星细碎的亮粉。 “今天是什么日子,你知道吗?” 牧亚老实摇头:“不知道。我只知道今天一早就有人把我门开了,怎么,你们准备要放我出去呢” 这自然是说笑,但年轻人意外的发现,眼前的狱警居然点了点头。 “差不多” 狱警说:“今天是祝圣的时刻,按照典狱长的命令,除了负一层的重犯,所有犯人都会获得一天的自由时光” 牧亚眨了眨眼睛:“还有这种好事?” “用你们外面的话说,就是至高之王降诞之日” 狱警肃然,连袖口的亮片都不抖了:“举国同庆,狱塔自然也不例外。这是吾王的恩典”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说得不够具体,又补充道: “倘若你愿赞美吾王,可去狱塔最高层朝拜圣颜。那里有王的画像,与祂曾经坐过的王椅” 啊这?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自己又不是真的囚犯。 “那什么……朝拜就免了” 牧亚干笑一声:“我这模样,上去不就是玷污了王的圣所吗” 狱警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强迫:“若你对伟大国度仍抱有偏见,也无妨。但你总要去二楼,挑一件礼物,赠与你愿意赠送的人吧” “礼物?” “节制与无私,乃是伟大国度最高贵的美德,即便是在这狱中,也不例外,好好享受今天吧,囚徒” 狱警微微侧身,让出走廊,做了个请的手势。 “愿你的祝圣之日,不至于太无趣” 说完,他转身走了。白色制服在走廊里拖出一路细碎的光点,把整条灰白色的过道都照得热闹了几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外面都在过节,牧亚又不是什么苦修士,他确实有些坐不住了,而且他也确实好奇这座监狱到底是怎么回事。 沿着狭窄的走廊行进,便能听到嘈杂的人声,不时有三三两两的囚犯从他身边欢笑着走过,二楼的大厅完全变了个样。 平日空旷冷清的大厅,此刻挂满了彩色绸带和鲜花。天花板上悬着几盏造型奇异的水晶灯,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的香气,混着某种甜腻的花香。大厅中央摆了几排长桌,桌上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和盒子,用各色彩纸包着,系着缎带,摞得像小山一样高。 牧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宛如一头误放进来的野兽,周围越光鲜,他就越显得格格不入。 诚然,狱塔内比他还狰狞,还要恐怖的囚犯大有人在,但却不知怎的,他就是有这种感觉。 一切都如此可笑。 宛如幻觉一般的尸山血海自他眼前浮现,肆虐的恶意喷薄而出,带来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毁灭欲望。 欲求,饥渴,甚至疯狂。 想要见证死亡,想要将目之所及的一切,尽数投入烈火之中,焚烧殆尽。 什么鬼?! 怎么回事儿! 牧亚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立刻用共鸣一寸又一寸地搜查灵魂,他怀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么阴招。 这里可是狱塔,常世万邦之国之中,一万个自己来,也是白白送死啊?! 可到最后,一无所获。 于是,牧亚没敢往里挤,他就站在一根柱子旁,远远地看着。 在他旁边的隐秘角落里,有个长着灰色鳞片的囚犯,正把一只小小的红盒子递给另一个人。 那人接过,愣了半天,忽然一把抱住对方,抱得极紧,像是要哭。 周围几个人看了过来,拍着手,说着牧亚不能完全理解的祝词。 两个年轻男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一个手里捧着盒子,额头抵在一起,接受着他们的祝福,其中一人甚至……面露娇羞?! 牧亚在一阵恶寒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他妈是在告白。 太可怕了,这就是原罪吗?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银花站在大厅另一侧的墙角,正踮着脚尖往墙上挂一串彩灯。她今天没有穿制服,同样是一件彩色礼服,明明是很热闹的气氛,但她整个人看起来却比平时冷漠了不少。 少女手里捏着一截绳子,正努力把那串灯挂到高处的一个钩子上,但因为身高差了一点,怎么也够不着。 牧亚走了过去。 “要不要帮忙?” 他开口的同时,顺手接过那串灯,轻轻松松地挂上了钩子。一米九的白色铠甲站在一米六出头的少女面前,差距一目了然。 银花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牧亚的手还举在半空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看着银花的背影穿过人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尽头,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盏刚挂好的彩灯下面,周围是欢声笑语,衬得他像个多余的摆设。 ? 牧亚疑惑。 “我得罪她了?” 没人回答。 他正打算追上去看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急不缓: 牧亚一怔,转过头。 说话的是个站在不远处的年轻男人。他穿着件浅青色的旧式礼服,袖口与领口都浆洗得发白,却收拾得极干净。 他手里端着一杯淡色的果汁,脸上带着点笑,像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小事。 他看起来不像是囚犯,也不像狱警,整个人礼貌得和这地方格格不入。刚才牧亚满心都放在银花身上,竟没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走到这边来的。 “不是银花?” 牧亚下意识又往那少女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可那明明……” 他顿住了。 因为他又看见了一个“银花”。 人群里,另一个黑发少女正端着银盘从长桌旁经过。一样的黑色长发,一样纤细的肩背,只是走路时的姿态略微不同。 更远一点,柱子旁还站着一个。正仰头替人调整花环,侧脸在灯光下温温淡淡,也像极了银花。 牧亚眨了眨眼。他开始不确定了。 再往大厅中央看,还有。一个在帮人包礼物,一个从侧门走进来,一个正踮脚挂灯。 她们分散在人群里,穿着相同的衣服,做着不同的事,像许多个银花同时活了过来。只是眉眼之间,终究还是有差别的。有的温和,有的冷漠,有的甚至在开怀大笑。 若不仔细看,根本分不清。 牧亚慢慢转回视线:“这里……怎么这么多长得像银花的人?” 年轻男人似乎对他这个反应早有预料。 “大人,你知道魔王长什么样子吗” 第281章 童话骑士 魔王长什么样子? 乍一听,这个问题似乎有些突兀。 但放到如今的情景里,却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你是说……” 牧亚瞬间理解男人的言外之意,正也因此才感到难以理解,他艰难地组织了一下语言: “你们这儿所有人,不,应该是原罪本地人,全都照着魔王本人的样子捏的脸?” “不是照着捏” 那人纠正他:“是憧憬的力量。他们发自内心地向往王,自然而然就变成了祂模样。这绝不是什么强制规定,是一种默认的习俗” 事到如今,牧亚已经不知道到底该吐槽魔王居然是黑发美少女,还是吐槽这群原罪生物的狂热。 “你觉得很奇怪?可你们天上的世界不也一样吗?” 那人好奇地询问: “我听说,天上的世界有被称之为偶像的人” “有些孩子会整夜不睡,只为看他们一眼。省下的钱,全拿去买他们的画片,录影,或是印着那人面孔的本子。最好笑的是,他们还会举着会发光的板子,去很远的地方,只是为了让那个人朝你们的方向笑一笑” “这两者难道有什么不同吗?” 卧槽,谁泄露的机密?! 牧亚由衷地说:“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没法反驳” “那么,你呢?” 他说:“如果我没感觉错,你应该也是原罪本土的宿民吧?” 什锦没否认,只笑着点了点头:“是” 牧亚眯起眼睛,看似好奇地询问: “那你为什么没长成魔王那个样子,是因为不喜欢吗?” 这话一出,连附近几个本来在挂灯的囚犯动作都慢了半拍,悄无声息地退避三舍。 牧亚自己也知道,这一问其实攻击性很强,眼前之人看似和善,但奈何牧亚的共鸣是二十四小时全天开着的,一进来,谁对他有恶念,谁对他有善念,牧亚是一清二楚。 这家伙的注意力一直在自己身上,考虑到这副铠甲身份之特殊,他还能是想帮自己越狱不成? 男人没有生气,礼貌依旧。 “首先,我建议您改一改称呼,在常世国,直觉称呼宿民为宿民,是一种很失礼的说法,外界的人这么叫,是因为他们习惯把原罪当成废墟和残骸。但在这里,我们都是王的子民” 男人说,“所以,请叫我们王裔” “好” 牧亚从善如流,“王裔。然后呢?” 男人点头。 “然后,我该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他抬起手,按在胸口,做了个极简单的礼:“什锦,环狱塔的文书管理员。您若是有空,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也很乐意为您解决麻烦” “至于为什么我不是魔王的样子?很无奈,并不是所有王裔都希望行走在魔王的意志之下” “有意思” 牧亚说,“满大街的人都巴不得顶着一张魔王脸过日子,你却嫌挤?” “这个问题,等您在这儿待久了,自然会知道答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牧亚。 是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深棕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只在盖子正中间刻着一个极简的纹路,像是一棵树,又像是一簇向上生长的火焰。 “无私与节制乃是美德,我想,这一份礼物或许能解决您当下的许多疑惑” 牧亚接过盒子,掂了掂,很轻。 “能打开吗?” “现在打开就没惊喜了” 牧亚将盒子收好。 “行,礼物我就收起来了,感谢的话我就不必多说了,不过提前说好,我这人没什么东西能回你的。一身铁皮,兜比脸干净” 什锦笑着摆了摆手:“祝圣日的礼物不讲回报” 牧亚没再多说,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什锦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等牧亚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转角,他才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感慨,似是强调: “祝圣的礼物不讲回报,但,可是别忘了回礼啊,缄默者” ……… 令人无奈。 但也算是意料之中的事。 这具盔甲的来头绝对不简单,搞不好还是什么战略级的作战兵器,但还在蹲大牢呢,就有人打起了它的主意,这可不是作战能力恐怖能说明的。 有什么关键的信息,是自己所不知道的。 什锦是第一波,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波,真是……令人头痛。 牧亚回到牢房。把什锦给的那个小盒子取出来,放在地上,用一根爪尖挑开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张张极薄的灰白色纸张,什锦似乎考虑到了他一不小心戳破的可能性,纸张韧性十足,摸上去像某种皮。 牧亚小心翼翼把纸展开,上面用深色墨水写满了常世国通用语。 第一页写的是常世万邦之国的体制。 “国与邦” 牧亚低声念出来。 常世国并非自上而下浑然一体,铁板一块的帝国,而更像由无数小岛组成的群岛,共同的名号,历法和利益令它们组成了一个贯穿数个环度的庞大共同体。 诸邦有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武装,自己的律法,甚至彼此之间还常有摩擦。但它们都信奉同一位国主,也就是魔王。 魔王不直接管理任何一邦,却坐于所有邦国之上。小邦间的胜负,祂一向是不管的,真正管理这一切的是魔王身边的重臣们。 牧亚想起缇雅努斯说过的[孩子王]。他忽然理解了这个称呼的另一种意思。孩子王,不必亲自去做每一件事。只要她说玩什么,所有孩子就都会跟着玩。 第二页开始,就全是关于克拉恩的事了。 攻打克拉恩的,正是常世之国其中的三个邦属。 焚旗邦,铁冠邦,雾门邦。 焚旗之主对童话骑士的评价极高。据情报所述,焚旗邦在战场上遇到骑士时,往往会主动调整战术,不求速胜,而是试图逼迫骑士发挥出全部实力,以此欣赏一场完整的演出。 这种态度让焚旗邦在与克拉恩的战争中付出了额外的伤亡,但他本人似乎毫不在意。 此人曾多次向中枢议院提议,战后应设法收编幸存的童话骑士,而非处决或囚禁 铁冠之主的态度截然相反,单个骑士往往能牵制数倍于己的兵力,迫使铁冠邦投入远超预期的资源。他对此极为不满。 此人曾在大胜后,公开反对焚旗邦提出的收编计划,双方险些发生冲突。 雾门的态度介于两者之间,更准确地说是冷淡,此人从未公开评价过童话骑士,亦未参与战后处置方案的讨论。 牧亚把第二页纸翻过去,又抽出新的一张。 “王女不发一言” 牧亚目光停在这一句上,然后继续往下读。 王女至今未对任何一方开口,降臣屡次求见,皆被挡回。另,有传言称,克拉恩王女入常世之后,再未召见过任何旧部,也未踏出安排好的居所半步 但克拉恩的降军中,并非所有人都甘心就此沉寂。 有旧臣主张,于万邦之列建立新邦,用克拉恩的名义,把旧日散兵与失落贵族重新收拢起来,在中枢议会的庇护下,将曾经的文明以另一种名目延续下去。而最有力的旗帜,便是童话骑士。 牧亚看到这里,心慢慢沉下去。 尼玛的……我不会就是童话骑士吧?! 纸上又写道:他们确信,只要有一具童话骑士愿意公开归顺,便足以向所有残存的克拉恩力量传递讯号。 于是,说服被捕获的童话骑士,被视为最好的突破口。 牧亚把这张纸翻了过去,但已经没有下一页了。 祝圣的乐声还在远处响着,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余温。 “这可,真是一份大礼啊!” 第282章 乐土 牧亚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片战场。 大地龟裂,岩浆流淌,如同沸腾的火光中,一艘又一艘战舰随着幽深的黑暗缓缓升起。 起伏的阴云下,难以计数的大军冲锋,撼动大地,披着红白二色的领袖伫立在高山之上,吹响了低沉的号角。 雷霆轰鸣,原罪动荡。 战争!战争!战争! 牧亚站在高处,俯瞰着这一切。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震颤,他由衷地感到喜悦与兴奋,甚至想当场嗷嗷叫两声,冲下山坡,加入那片洪流。 然后他看见了。 战线的最前方,己方阵列的中段,有一道身影正在逆流而行。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过冲锋的童话骑士,穿过飞扬的尘土,步伐不紧不慢。女人的面容在硝烟中模糊不清,但她的轮廓,她的姿态,她身上那股熟悉到令人不安的气息。 王女? 牧亚瞪大了眼睛。 她走到了己方阵线的核心位置。那里有一面旗帜,红白二色,在热风中猎猎作响。她伸出手,握住了旗杆。 然后她拔出了腰间的短刃。 反手一挥,旗索被斩断。 高扬的旗帜坠落。 与此同时,远处的山巅上,号角声戛然而止。 冲锋的浪潮在同一瞬间凝固。士兵们回头,茫然地望着那面坠落的旗帜,脚步停滞,阵型松动。敌人的呐喊声迅速逼近,像涨潮的海水吞噬沙滩。 不!不!不!!! 怀揣绝望与愤怒,牧亚目眦欲裂,怒吼着伸出手,试图抓住那一道背影。 但不知为何,他的身体动不了,他的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在混乱中转身离去,消失在硝烟深处。 胜利的天平在这一刻倾覆。 ……… 咚咚咚!咚咚咚咚! “缄默者大人你睡了吗?缄默者大人你一定没睡!你开门啊!” 噩梦破碎。 牧亚猛地睁开眼。 视野里是房间的天花板。敲门声还在继续,急促而执着,夹杂着钥匙晃动和金属摩擦的声响。 坐起身。 牧亚转过头。 那台修好的电视机立在角落,屏幕正对着床铺的方向,黑屏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白色的铠甲,狰狞的轮廓,恐怖的模样足以让小儿止啼。 可那面甲上却有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的位置蜿蜒而下,流过脸颊,在下颌处凝聚成滴,悬挂在那里,久久没有落下。 宛如血泪。 短暂的睡梦过后,牧亚忍不住恍惚失神,感觉一阵疲惫,四肢无力,一时间,居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敲门声变得更加剧烈。 干什么干什么?催命呢? 牧亚不快地晃了晃脑袋,随手擦了擦面甲。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不是别人。 正是昨天才见过的什锦。 他站在走廊里,看到牧亚开门,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容,但目光落在牧亚的面甲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你这是?” 牧亚顺着他的视线,又抬手摸了摸面甲。 刚才擦过的地方大概没擦干净,残留的红色痕迹估计还挂在脸上。 “没事,没事,刚刚做了个梦” 什锦看了他两秒,表情微妙:“你一具盔甲,居然还会没睡好?” “盔甲就不能做梦了?” 牧亚随口顶了回去,语气懒散:“找我有事?” “当然” 什锦后退半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该轮到你外出义务劳动了” 牧亚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产生了幻听。 “什么东西?外出义务劳动?!那是什么玩意儿,我一个囚犯,还要给你们干活!?” “不然呢?” 什锦挑了挑眉,“你以为坐牢就是白吃白喝?即便是戴罪之身,也是常世国的一份子。难道因为犯了错,就可以不为伟大国度做贡献了吗?魔王的教导说得明白,劳动使人清醒,无私使人高尚。一个只知坐吃山空的囚犯,如何配称王的子民?” 好家伙。我来这里蹲了几天牢,没学会别的,先学会怎么当社会螺丝钉了。 就像是被雷霆击中了似的,牧亚听得头皮发麻?“我又不是王的子民” “你现在踩在常世国,狱塔的地板上” 什锦笑眯眯地提醒:“呼吸着常世国的空气。严格来说,你已经沐浴在王的恩典之下了” 还王的恩典,我看是王的kpi。跟这群狂热粉丝讲道理,我果然是脑子有病。 “你们就不怕我出去吓着人?或者又弄坏点什么?” 什锦笑得更加诚恳:“先不说你身上的拘束芯片,难道你还能在原罪里杀死什么人吗?” “……” 牧亚不想和他再聊下去了。 是啊。不能。 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他闭上嘴,跟在什锦身后,开始了漫长的出狱流程,牧亚原以为出去义务劳动就是走条走廊,签个证明的事。结果什锦带着他兜兜转转,花了足足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才初步完成了手续。 接下来是出门前的核查,第一道是安检,第二道是登记,第三道是探查有无危险物品…… 等他们终于走到狱塔的大门前时,牧亚已经彻底放弃了计数。 什锦从腰间取下一串钥匙,开始开门,咔嚓咔嚓一顿堪称花里胡哨,复杂至极的操作过后。 牧亚看傻了。 那扇门像在跟什锦玩某种只有他们之间才懂的游戏,总结就是什锦插进去十几把钥匙,什锦转动密码,什锦动作飞快,什锦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门开了。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分钟。 牧亚站在后面,全程沉默地看着这一套行云流水般的操作,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是怎么把这套流程记下来的?” 什锦回过头,笑容真诚: “其实我也记不住” 牧亚:“……?” “每次都是凭感觉开的” 什锦拍了拍门框,“运气好就能开开,运气不好就多试几次。今天运气不错,一次过了” 牧亚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扇已经敞开的门,沉默了很久,仅仅用一秒钟,他就能判断什锦是欢乐宿民,还是冷漠宿民。 “你们这儿的安保系统,是靠玄学运转的吗?” “靠魔王的庇佑” 什锦纠正道,笑容灿烂。 牧亚不再接话了。 跟什锦斗嘴的代价太高。这人在常世国混得久了,早把魔王语录背得比呼吸还熟。 牧亚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他能连食堂今日特价都给扯到王的恩典上。 两人走过一道缓缓发光的长廊。 两侧的墙壁被擦得很干净。牧亚的甲壳在墙面上一晃而过。他走得很慢,脚爪起落间发出细微的响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楚。 “骑士先生” 什锦忽然开口。 “又干嘛?” 牧亚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没什么。就是好奇” 什锦说:“你在天上的世界待了那么久,应该见过不少地方。你觉得,什么样的地方,才算得上乐土?” 牧亚狐疑的看着他,搞不懂这家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什锦的表情很平静。 年轻人想了想,用了一个震旦人都能明白的回答: 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男有分,女有归。货恶其弃于地也,不必藏于己。力恶其不出于身也,不必为己。是故谋闭而不兴,盗窃乱贼而不作,故外户而不闭,是谓大同 什锦安静地听他说完,很难说这个来自人世之外的生灵到底听懂了没有。 “那你觉得,常世国像吗?” 牧亚无语:“我才来几天。光看见牢房了” 什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越靠近走廊尽头,空气越凉。那点光也越来越亮,几乎刺的人睁不开眼睛。 牧亚以为要过最后一扇门时,却看见什锦忽然停下。 他就站在长廊的最前端,看向牧亚。那表情很静,静得不像他。 “那么,骑士先生” 他说:“欢迎来到常世万邦之国,原罪的绝对乐土,魔王的应许之地” 牧亚下意识屏住呼吸,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 第283章 银心大邦 难以想象所见一切事物。 夜空深邃,繁星密布,像是有人把一把碎钻撒在黑绒布上。璀璨的星河横贯天际,从一端倾泻到另一端,清晰得近乎失真。 而城市就在这片星空之下。 无边无际,宛如银色的大海,从石阶尽头一直铺到天地的尽头。牧亚从未见过这样纯粹闪耀的银。 请原谅他的词汇匮乏,无论是谁来了,恐怕都会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所有的建筑,高塔,长街,拱桥、穹顶,都像是用一种会发光的金属铸成。 它们高低错落,连绵起伏,高端大气的同时,又不失古典。 看到这一幕景象,牧亚感觉自己停滞已久的经验条都微微动了一下,大受震撼。 简直匪夷所思。 本来牧亚认为安京已经很不错了,但和脚下的城市相比,那顶多算一个农村,而且还没通网的那种。 但真正让他震撼的,不是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 是他的共鸣。 从牧亚踏出走廊的那一刻起,几乎铺天盖地的情绪浪潮就迎面拍了过来。宛如海啸,劈头盖脸地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快乐! 快乐!! 还他妈的是快乐!!! 浓得像糖浆,甜得像蜂蜜,又像无数个生日,节日,婚礼和重逢在同一秒在眼前炸开。他站在一片由笑声组成的狂风暴雨里。 而一旁的什锦好心做着解释的行为。 但牧亚压根没听进去几句。那些关于这座城市的由来,梦王的赐福,坠落世界的残骸如何被重塑,又如何融入常世国之类的信息。 模模糊糊,零零碎碎。 “所以!” 牧亚大声地开口,像是被幸福与快乐震的有些失聪:“你们这儿的人……每天都这样?” 什锦停下解说,看了他一眼: “当然。银心邦是梦王驾临的城市,住在这里的人,很喜欢睡觉,幸福指数勉强能排在全国的前三千,连全自动化设施都没有普及多少,千万别在意,你刚才看到那些,都是给外地人看的。我们本地人一般都不怎么来这条街” “可千万别以为这就是常世国的常态。真要追求生活质量,谁住这儿啊。也就是梦王偶尔来,大家跟着沾点光。放在整个万邦,我们这种地方,顶多算个二三线吧” 看到牧亚略显呆滞的表情,什锦故作惊讶,极其大声的喊道: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还有人觉得这种地方已经很好了吧?” 牧亚没接话,或者说他现在完全沉浸在震撼之中,一时之间,竟然难以从共鸣带来的快乐中挣脱出来。 什锦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反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三十五岁危机的东西。就是一个人到了三十五岁,如果还没有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就会被公司淘汰,被行业抛弃,被社会定义为失败者。三十五岁,在我们这儿才刚刚开始享受人生呢” “我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黄金周的东西?就是总有那么几天,全国人民一起放假,出门旅游,然后高速公路上堵成一锅粥,景点里人挤人,上厕所都要排半个小时的队?” 什锦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继续说道: “我还听说,你们那边有一种叫做内卷的说法。就是大家明明都已经很累了,但看到别人还在努力,就只好咬着牙也跟着努力,最后所有人都更累了,但得到的东西并没有变多” 他说完,回过头看了牧亚一眼,笑容依然真诚,语气依然温和: “我就是随便说说。你们天上那个世界,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 你可憋听说了嗷!! 牧亚眼神不善,已经考虑怎么砍死眼前这个拟人玩意…… 哦,他砍不死。 气抖冷!! 一连串的暴击下,年轻人已经快要掉小珍珠了。星河横在头顶,亮得刺眼。年轻人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存在有些影响市容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牧亚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什锦的背影,又低下头去。他倒不是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城市是真的,快乐是真的,那些轻松愉快的生活大概也是真的。 但问题是,这一切是怎么做到的? 他想起震旦人对婆罗多的态度。那些关于卫生习惯的吐槽,那些关于社会治安的调侃,那些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懂的微妙排斥感。 这还是同一个世界,共享了数千年文化交流史的邻居。而常世国接收的,是来自不同世界的残骸,不同的文明,不同的历史,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价值观,不同的生活习惯。 这些东西被硬生生拼在一起,怎么可能不出问题? 不打起来就不错了,还乐土? 除非,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力量,把所有潜在的冲突都压了下去。 他想到这里,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远处那座巨大的魔王雕像。 高耸入云,俯瞰着整座城市。星空之下,那张模糊的面容看不清表情,但牧亚总觉得祂在笑。 “你不妨亲自去问问……” 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飘忽得像是幻觉,缇雅努斯的声音带着一种似有似无的梦幻质感。 牧亚的脚步顿了一下。 “问什么?” 没有回应。那缕声音像来时一样悄然消散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年轻人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行吧。 他快步走了几步,对什锦说:“我想去陛下的雕像下朝拜” 什锦正指着路边某家店说那里的花很香,听到这话,脚步一顿,惊喜地瞪大眼睛: “朝拜?你?” “不行吗?” 牧亚说:“祝圣之日前后,我总得对伟大的王表示点敬意吧。再说我来这么久,还没好好拜见过” 什锦打量他片刻,忽然笑了。那是今天最真心的一次笑,眼睛都弯起来,像看见什么极有趣的事。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他说:“朝拜王是每个人的权利。更何况是您这样刚从外面来的” 什锦侧身让路,抬手朝那座雕像遥遥一引:“请吧,骑士先生。王会很高兴的” 两人拐上一条更宽的朝拜道,路两边种满银白色的花,花冠如铃,无风自动,偶尔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声。 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却异常肃穆。所有人手里都捧着同样的花,朝同一个方向走,表情严肃,像去赴一场没有喧哗的祭典。 “拿着” 什锦不知从哪儿也弄来一枝,递给他。 牧亚低头看。那花开得很薄,像月光凝成的,花心处有粒极小的蓝光,像一颗将醒未醒的星。 “这是眠铃,传说吾王正是从眠铃花海中苏醒,因此被视为献给吾王的礼仪之花。你到了像前,把它放进石台的水槽里就好” 他说完,很自觉地退到了十几步外,靠在路边的灯柱上,一副你忙你的,我不打扰你的姿态。 牧亚拿着花,走到雕像下方。 近距离看,这座雕像比他想象的更大。 基座就有五米多高,雕像本身更是高耸入云,他站在下面,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魔王的面容依然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打磨成那样。 他装模作样地在基座前站定,举起花,假装在寻找合适的凹槽,目光却飞快地扫过四周。 来朝拜的人虽然多,但大多稀稀拉拉地散落在广场各处。大多是些老人和妇女,偶尔有几个年轻人,也都低着头,神情肃穆。 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没有人敢长时间注视一个身穿狰狞铠甲的怪人。 牧亚暗暗环顾四周。他得找个人。找一个看起来胆大的,见过世面的,不至于被自己吓跑的。 他很快锁定了目标。 那是一位站在雕像侧面的女士。看上去三十岁上下,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长裙,领口别着一枚银质胸针,款式简洁但做工精致。 精英。 牧亚想到了这个词。 牧亚走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也装模作样地看向基座上的花纹。 “这雕工不错。”他试探性地开口。 女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纯白的铠甲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是,不错” 她点了点头:“不过基座右下角的接缝处有一点不对称,应该是当年施工时赶工期留下的瑕疵。不影响整体观感,但如果是我来监工,我会让他们返工” 牧亚沉默了两秒。 他本来只是想找一个不会被自己吓到的普通人,问一问这座城市的日常。但现在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找错了对象。 “您是本地人吗?” “不是” 女士回答得很干脆:“在天上的世界里,有人喜欢称我商人,也有人叫我政客。不过在原罪中,你叫我什么都行,反正也不重要” 牧亚悄咪咪地伸出共鸣触手,暗地里引导女人的表达欲,避免接下来的对话出现波折。 “来朝拜?” 他随口问。 “来转转” 女士说。 那一瞬间,熊熊燃烧的野心在牧亚眼前出现,毫不避违,如同烈日似的,在夜空中放光。 “银心邦啊,银心邦” 女士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像在称一件物的分量:“它把已经死去的银心世界重新拼成一座活城。那么多人在这里生活,祈祷,恋爱,犯傻。当我们以为看到的是乐土,其实看到的是另一种资本” “……资…本?” 牧亚艰难翻译着。 “资本就是一切被重新组织起来的事物” 女人说:“诸多世界的传说,节日,记忆,甚至各个世界对幸福的理解,在这里都被重新拆解,变成可被看见的日常。这些东西,在原罪之外,是最昂贵的稀缺品” “在我的家乡,人们愿意为一小片人造的星空排队三个小时。为一座仿古的旧城,买很贵的门票。为几页不知真假的历史传说,花光最后的旅费” 她望着远方,声音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他们追逐的那些,不过是这里最不起眼的墙角” “你能明白吗,先生,恐惧会变成好奇,美景可以被落实成产业,传说会吸引来人潮” 女人肃声道: “这便是原罪旅游业的开端!” 牧亚目瞪口呆:“……啊?” “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 牧亚挠了挠头盔侧面:“我觉得我像刚从一个农村出来,你问我这个城市规划怎么样,我连路灯都没认全呢” “所有好计划,第一次听都像疯话” 女士倒不介意他的不识趣: “我在天上世界做生意时,也有人觉得我疯了。可等钱赚到了,他们又改口说我有远见。说到底,人不是怕疯,是怕没人先疯”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魔王雕像。银白色的面容在星光中沉默着,像一尊亘古不动的月亮。女人微微仰起下巴,神情里不见半点敬畏。 “过不了多久,就是常世国的建国日” “那一天,王会亲自在王都受礼,我会把计划书带过去。就写这趟旅游业的蓝图,从银心邦到王都,从朝拜道到眠铃花,从航线到地接。一项一项,利润,风险,预计客流,全都列清” “我发誓,我一定会给祂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第284章 原罪太可怕啦! 牧亚又在广场上待了很久。 他找了一个又一个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吓跑的人,小心翼翼地搭话。有看起来就很快乐的王裔,有坐在长椅上发呆的青年,有穿着制服巡逻的士兵。 他问了各种各样的问题。 “你觉得这座城市好吗?” “你在这里住了多久?” “你有想过离开吗?” “你最大的烦恼是什么?” “你对未来有什么打算吗?” 得到的回答五花八门。 有人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太闲了,闲得他想把自家房子点了听个响。有人说他最大的梦想是当魔王的狗,被拴在殿门口那种。有人说他不想活了,但又舍不得死,因为死了就看不到这个操蛋又迷人的世界还会掉下来什么新玩意儿了。 还有一个人,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看起来像学者的中年人 拉住他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关于如何在银心邦建立一所跨世界运输公司的构想,机构设置,资金引进,全说得头头是道,最后问他有没有兴趣投资。 牧亚说自己没钱。 那人说没关系,可以先当顾问,给个名头就行。 牧亚吓得落荒而逃。 卧槽,还有法人! 一圈问下来,他最大的感受是:这些人,不管说什么,眼睛里都有光。 先别管那到底是什么光,反正就是有光就对了。 哪怕有些计划听起来离谱得要命。 但在这里,离谱似乎不是什么贬义词。 好像在这片土地上,只要你能说清自己要做什么,就总有一块地方留给你去试。 这里的机会太多了,世界本身太大了,大得连各种各样的野心都能找到各自的角落。 ——包容一切的乐园。 牧亚忍不住这么想到。 这里不需要发展经济。 经济对银心大邦毫无意义。他们不用为钱去卷,不用为生存去挤破头。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赚不赚。亏了也不至于流落街头,总有一口吃的。 自然也不需要创新科技,完全没那个必要。只要等待就好了。等下一个世界掉下来,自然会带来新的技术,新的设计,新的灵感。 但牧亚并没有因此就认为常世万邦之国就一定比人世好,开玩笑,如果只看网络上那些有钱人的生活,你大概也会觉得那是个美好世界。豪车,豪宅,天天不重样的佳肴,拍出来的天永远晴。 或许常世国真比外面强,也或许它只是太会把自己好的一面擦得闪闪发光。闪闪发光到让牧亚产生幻觉。 就像翻开了一本精装宣传册。每一页都是幸福,每一张图都是乐土。 至于没有印出来的部分,他得自己去找。 ……… “哦,对了,你刚刚跟我说我的义务劳动任务是什么来着?” 好像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信息,牧亚下意识地回头询问。 “失星旅团和残酷王烧烤的分店啊” 什锦理所当然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两家店刚好开在同一条街上,隔了不到五十米。你也知道,这两位的名声都不太好,万一顾客走错门,或者伙计倒垃圾的时候多看对方一眼,打起来就麻烦了。所以需要一个人镇场子” 牧亚沉默,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以一种不可逆的方式崩塌。 [失星旅团],天上世界中有名的贪婪者,雇佣兵。据说他们已将自己的世界改造成了巨大的钢铁飞船,可以无忧无虑的在群世间进行遨游,抢劫和掠夺。 还有残酷王,这位更是重量级。 这算什么?深海中的鲨鱼亲自开日料店吗?真不会饿了的时候连同顾客一块当食材嚼了? “他们卖什么?” “失星旅团那边主打海货,据说秘方是从某个箱庭里抢过来的。残酷王的分店走的是平民烧烤路线,据说是会用各种世界的新奇肉类,而且便宜的不要不要的” “谁会去这种店里吃饭啊?!” “很多啊,猎奇心理好不好” 什锦掰着手指数:“想找死又怕疼的,想体验一下被残酷王注视的感觉但又不想真被他盯上的,还有一些单纯好奇的游客。开业那天还排了很长的队呢” “这合理吗?” “不合理吗?”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目标地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失星旅团的巨大金属招牌,上面刻着一个被流星贯穿的骷髅头,招牌边缘还镶了一圈暗红色的灯带,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 一股浓烈的香气就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了上来,那味道简直霸道极了。极具侵略性,仿佛要把人的味蕾直接从嘴里拽出来的鲜香。 这是什锦告诉牧亚的。 因为这该死的铠甲会自动过滤所有气味! 好在油脂在高温下迸裂的声音清晰入耳,让牧亚听了个清楚。 “是脆星甜虾呀!” 什锦感叹:“看来失心旅团也是出绝招了啊” “这……这是什么东西? 牧亚站在人群外围,面色难看,虽然闻不到味道,但光看那口大锅里翻滚的金色油泡和周围食客如痴如醉的表情,也能猜到这道菜有多夸张。 可…… “可为什么是活的啊?!!!” 牧亚指着那口大锅,难以掩饰自己的惊骇。 周围的食客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去,先是吓了一跳,但又很快恢复淡然,重新转头,继续沉浸在那股要命的香气里。 cosy吗!不惊奇。不惊奇。 什锦比牧亚更震惊。 “这里是原罪啊!” 他瞪大眼睛,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蠢话:“你不会指望他们给你上死物吧?!” “死物怎么了?不对不对不对!什么叫死物?!正常食物不都该是死的吗!” 牧亚抓狂:“在我们那儿,活的叫生腌!而且是小众吃法!大多数都得处理!” “我们这儿只有一种处理方式,谢谢” 什锦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格外认真:“就是让它继续活着。死掉的东西,不新鲜!” “那你们还把它下油锅?!” 牧亚指着锅里那只还在微微弹动的虾。 “所以要用冷糖锁住啊” 什锦说:“不然它的肉质就变了” 不是!原来肉质踏马才是重点吗? 牧亚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条搁浅的鱼。他觉得自己和什锦之间隔着一整个东非大裂谷般的鸿沟,怎么都跨不过去。 什锦安慰着他。 “这叫尊重” “尊重个鬼啊!它都快熟了!灵魂都要出窍了!” “那绝对是你看错了,我们的安全保护措施很到位的” 什锦笃定摊手:“刚刚捞上来就必须进行抽魂操作的,不然会对食客的自我认知产生危害的” 抽魂操作又是什么鬼?! 牧亚觉得自己再跟他说下去,脑子里的血管可能要爆。他刚想再说点什么,忽然感到头顶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 是一大片阴影。 宛如天空忽然塌下来一块。牧亚下意识停住,他慢慢转过头。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大 震撼。 “我操” 是一头鲸鱼。 一头货真价实的,通体深蓝的巨鲸,正从街道另一侧的半空中缓缓掠过。 它太大了,大得遮住了整片星光,腹下挂着一排暗金色的钩锁,被几台浮空机械缓缓牵引着,朝残酷王烧烤店的方向送过去。 牧亚的视线随之转动,目瞪口呆。 “这,这他妈又是什么?!” 他指着那头蓝鲸,声音都变了调。 什锦却已经整了整衣襟,像要宣布什么盛事。他仰起脸,正声开口,字字清晰得仿佛在宣读礼单: “此乃残酷王烧烤今日头牌,鲸歌未停!” 第285章 商…商战?! 巨鲸被缓缓放在烤架上。 炭火的红光从下方漫上来,沿着鲸腹的曲线向上攀爬,鲸皮在高温下微微收紧,表面沁出细密的油珠,先是汇聚,然后滑落,滴在炭火上,激起一缕缕青烟。 烟雾升腾,裹挟着某种深沉而陌生的气息,缓缓散入夜空。 它太大了。 大到让人恍惚间觉得,自己变成了某种微不足道的东西,正站在一尊被放倒的山脉前。 从一头七米长的幼崽,到如今近四十米的庞然巨物,需要用整整十年。每天吮吸数百升母乳,每年增重数吨,这头蓝鲸要用一生完成了从婴儿到海洋之王的蜕变 有那么一瞬间,四周的喧嚣似乎低了下去。 无人说话,更无人欢呼。几百双眼睛安静地望着那头巨鲸,望着它在火光中渐渐变得金黄,望着那些油脂如同泪水般滑落,落入炭火中发出轻微的叹息。 仿佛整条街都在为一个庞然大物的离去,沉默了一秒。 然后—— “鲸歌未停!真是鲸歌未停!” “我上次吃还是在五十年前的尊王祭上!” “快让开快让开,我要排第一个!” 人群疯狂地往前涌,牧亚被挤得踉跄了好几步,差点一头栽进旁边的灌木丛里。 喧哗重新涌上来,比之前更加热烈,瞬间吞没了那片刻的寂静。人群再次向前涌动,手臂高举,钱币在空中飞舞,呼喊声此起彼伏。 牧亚说不上来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莫名有些太吵了。 然后,马上就更吵了。 失星旅团那边,那个光头大汉已经急红了眼,一把将锅盖掀开了,蒸汽冲天而起,在夜空中冲开一团白雾。 雾气散尽后,锅里那些金灿灿的脆星甜虾在油光中翻滚,虾壳薄如蝉翼,能隐约看见里面晶莹剔透的虾肉。 他用铲刀敲了敲锅沿,铛铛两声脆响压过了人群的嘈杂,怒吼出声: “失星旅团!脆星甜虾!!限时供应!前五十位免费加赠一份星涡蟹膏!” 话音刚落,人群立刻分流了一半过去。原本排在鲸队末尾的几个年轻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拔腿冲向失星旅团的摊位。 队伍重新洗牌,两条长龙在街道两侧蜿蜒展开,一边是如山巨鲸沉默地躺在炭火上,油脂滴落发出滋滋声响。另一边是油锅翻滚,活虾在热浪中弹动,香气嚣张地扑向每一个路过的人。 牧亚站在两条队伍的中间线上,左边是鲸鱼的焦香,右边是甜虾的鲜腥,两种气味在半空中撞在一起,像两只无形的野兽互相撕咬。他被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像一根被人遗忘的路标。 “你愣着干嘛?” 什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队伍前列,正踮着脚朝他招手: “过来过来,站中间点,万一两边打起来你好拦着” “我拦?” 牧亚指着自己,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我感觉我现在上去能被他们当串儿烤了!” “没事,实在不行,你负责躺地上装死,我负责喊:别打了别打了” 牧亚沉默,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转过身,面向两条队伍,叉开双腿站定,像一根真正的人形路标。 这个世界太魔幻了。 他已经放弃去理解原罪的逻辑了。 然而牧亚刚刚站好,人群中就爆发出一阵哄闹。 一个穿着失星旅团队服的小伙子,端着一盘刚出锅的脆星甜虾,大摇大摆地走到两个队伍前面。 他故意放慢脚步,确保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手里的盘子,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夹起一只还在弹动的虾,塞进嘴里,咔嚓一声咬了下去。 汁水四溅。 他嚼了两下,故意咂了咂嘴,表情不屑,然后大声说了一句: “也就那样吧” 全场愕然,不明白年轻人想要干什么。只有一个围着灰色围裙的帮厨默默地从鲸鱼烤架后面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巴掌大的碟子。 碟子里放着一小块切好的鲸肉,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油脂还在滋滋地跳动。 他走到那个挑衅的小伙子面前,把碟子递了过去。 小伙子挑了挑眉,接过碟子,把那块鲸肉送进嘴里。 他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睁大眼睛,再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仿佛要流泪似的。 他站在那里,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完全停了下来,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的空碟子,哪一瞬间,小伙子变的慈眉善目起来,宛如得道的高僧。 “怎么了?” 旁边有人问。 他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宛如忏悔似地低下头,端着空碟子,一步一步走进残酷王那边的队伍末尾,老老实实地排起了队。 全场哗然。 ? 牧亚瞪大了眼睛。 哇,还有商战! 失星旅团的光头大汉脸色一黑,狠狠一拍锅沿: “妈的!跟我玩这套是吧?” 他转身从后厨拎出一个巨大的铁桶,桶盖一掀,一股浓烈到呛鼻的香气瞬间炸开。 那是一股混合了蟹黄,蜂蜜和某种辛辣植物的味道,霸道无比,甚至还有胜过之前的味道。 他舀出一勺金黄色的浓稠液体,浇在一块刚烤好的蟹腿上,那蟹腿遇热立刻发出滋啦一声脆响,表面泛起一层琥珀色的光泽,油光顺着蟹壳的纹理缓缓流淌。 “尝尝这个!” 他吼道,声音震得旁边的招牌都在抖: “黄金蟹膏淋蟹腿!谁吃了要是还能走得动道,老子当场把这口锅吃了!” 一个胆大的食客从人群中走出,接过蟹腿,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口咬下。 他整个人僵住了。 蟹壳从他手中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放大,嘴角不自觉地翘起,然后越翘越高,直到变成一个近乎痴傻的笑容。 他呆呆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嘴唇翕动了几下,喃喃吐出几个字:“我……我看到星星了……” “那是蟹膏里的微量致幻成分” 什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牧亚身边,压低声音解释道:“正常剂量,不会出事,就是容易上头” 哈哈…… 原来只是上头吗…… 牧亚艰难的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想要擦一擦额头上的汗水。 最后,还是打起来了。 或者说,指望他们打不起来才是说梦话。 起因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摔了第一只碗。 那只碗在地上碎开的声响,像是一个信号。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整排的碟子飞了出去,有人掀翻了桌子,有人抄起了板凳,有人直接把一盆热油泼向了对面。 失星旅团的壮汉怒吼着扑向残酷王的帮厨,残酷王的人也不甘示弱,抄起烤串铁签就迎了上去。火星四溅,油花乱飞,桌椅断裂的咔嚓声和叫骂声混在一起,整条街瞬间变成了战场。 有人在打架,有人在趁乱偷吃,有人举着酒杯站在高处呐喊助威,甚至还有人开盘下注,赌失星旅团赢的一赔一,赌残酷王赢的一赔三,赌两边两败俱伤的一赔五。 牧亚根本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如果放任这场混战打下去,他的义务劳动第一天就要以失败来收场了。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克制力度,一头扎进了人堆里。 宛如猛虎扑入羊圈。 ……… 等银花匆匆到场时,斗殴已经结束了。 街道一片狼藉,碎碗破桌散落满地,油渍和酒痕四处可见。失星旅团的人和残酷王的帮厨各自瘫坐在自家店门口,一个个鼻青脸肿,但至少没缺胳膊少腿。 牧亚站在街中央,铠甲上沾满了油污和指印,手里还捏着半截断掉的板凳腿。 银花扫了一圈现场,目光落在他身上:“你干的?” “他们自己摔的” 牧亚面不改色。 第286章 遇刺了? 典狱长没想过自己会来。 今天这日子本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坐在办公室里,腿架在桌上,手边放着一杯奶茶,吸管就叼在嘴里,半天才嘬一口。 他原来打算就这么混到天黑,再把银花叫来问两句,听听今天有什么破事需要他点头,然后挥挥手让她自己去处理,最后关灯锁门,回去睡觉。 毕竟原罪的生活就是这样朴实无华,且枯燥。 直到银花把这样的消息传到他的耳边。 ——来自天上世界的白色恶魔正在街道上横行无忌。 椅子连带着人一起摔在地上。 然后,典狱长狼狈地爬起身,奶茶被随手扔在一边,他尖叫着从窗户翻了出去。 浮空车的引擎轰鸣着点火,车身几乎是飞出去的,他在座位上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骂,骂得很难听,词都不带重样的。 童话骑士那玩意儿要是真在街上开了杀戒,别说俩饭店了,整条街道都得跟着陪葬,那玩意的肢解能力可不是恐怖能形容的,把人切成碎肉就像是拍水果似的,一秒就榨成汁儿。 等典狱长喘着粗气赶来,站在原地,花了大概三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出现幻觉。 没有血。没有碎肉。更没有整条街被犁成废墟。 只有一个浑身油污的铠甲人,一脸无辜的少女王裔和一地鼻青脸肿的厨子。 劫后余生的喜悦冲散了被银花欺骗的不喜,典狱长深深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那句你他妈在搞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语气尽量平稳的话: “这里发生了什么” 牧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板凳腿,又抬头看了看典狱长和银花,沉默了片刻,诚恳地回答: “我说是他们自己摔的,你信吗?” 典狱长看着他,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三秒。 典狱长伸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好吧,姑且算他们真的摔倒了,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义务劳动啊!” 牧亚想到这里就有些气恼: “什锦那家伙,莫名其妙把我带来这里,又莫名其妙的参与了一场斗殴,我还没喊冤呢!” 典狱长皱了皱眉:“你在胡说什么?先不说你哪里来的义务劳动?就算你真的有义务劳动,也必须按规定佩戴拘束器,限制环等等安全设施才行,而且” 他顿住了,像忽然意识到什么。 旁边的银花忽然开口,少女眉头皱得很深:“什锦前几天前就请假了,我这里有记录” 牧亚瞪大了眼睛。 “请假?” 他重复了一遍,低头看看手里的凳子腿,又转头看看身后那两家还冒着烟的店门口,最后缓缓把视线落回银花脸上。 “那这些天我见到的那个是谁?” 银花没说话。 典狱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一种恍然大悟般的恼火。 “好的很啊!” 他咬牙切齿。 男人似乎在努力压制住某种冲动,可能是想骂人,也可能是想砸东西。但最终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猛地转身,朝浮空车走去。 “回监狱!” 银花没有多问,快步跟上。牧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半截板凳腿,犹豫了一下,把它丢在地上,也跟了上去。 这里的事情自然会有人事后处置。 浮空车重新升空,车身微微一震,调头朝着狱塔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片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声填满了空间。男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银花坐在副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牧亚小心坐在后排,虽然棱角没有刺破座椅,但油污还是沾到座椅上,但年轻人决定假装没注意到。 浮空车穿过银心邦的上空,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和高塔,最终缓缓降落在狱塔的大门口。 “说实话,我真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乌鸦嘴,别说了” 少女瞪他。 牧亚这才注意到大厅里的古怪气氛。 门口的守卫脸色苍白,见到典狱长时甚至忘了行礼,只是直愣愣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大厅里的几个文员也都低着头,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寂。 典狱长的脚步慢了下来,看着周围人的表情,他顿时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过了好几秒,才有一个年长的文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艰难: “先……先生,阿治曼老先生他……他……” “老师他怎么了?又喝多了吗?” “他……遇刺了” 话音落下,大厅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典狱长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牧亚产生了疑惑。 共鸣捕捉到了很多情绪,震惊,恐惧,怀疑,忐忑,可唯独……没有悲伤。 为什么? 听到老师去世的消息,典狱长怎么也应该伤心一下吧?有猫腻,还是早有计划? 一不小心,好像就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 “遇刺了?” 心中怀揣着这样的疑惑,牧亚倒吸一口凉气,大大咧咧地发问: “可原罪里不是死不了人吗?” 没人理他。 典狱长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老师在哪儿?” “医疗层” 老文员低声回答:“遗体……暂时安置在那里” 典狱长点了点头。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脚朝楼梯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拐过转角,来到一扇紧闭的铁门前。门缝里透出冰冷的白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水味。 典狱长伸出手,握住门把手。他停了一瞬,然后推开了门。 房间不大,中央是一张金属床,床上盖着一张白布,白布下面勾勒出一个人形的轮廓。墙角站着两名医护人员,见到典狱长进来,默默地退出了房间。 典狱长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张白布,沉默了很久。 趁着这个时候,牧亚终于看见了搁在一旁的凶器。 一把匕首,宛如凝固的光。 刃身通体呈现出一种流动的金黄色,像是把一整片落日熔炼后锻打成型,光线在刃面上游走,折射温润而又锋利的光泽。 可其上所缠绕的死亡氛围却如此纯粹,仿佛走进了太平间,令人不自觉的小心起来。 毫无疑问是世界琥珀。 用这种级别的珍材铸成一把匕首,只为杀死一个人,奢侈得近乎荒唐。但也恰恰说明了躺在床上的那位老人,是怎样的豪杰人物。 牧亚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他悄悄往前挪了半步,那双藏在头盔后面的眼睛深处,转动出彩色的光晕。 [天命]! 他想要看见那道伤口背后的东西。想要看见死亡降临的那一刻,老人身上残留的细节与不为人知的秘密。 然后—— 床上的老人睁开了眼睛。 一双浑浊却不失锐利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他。 “你看够了没有?” 卧槽?! 第287章 罪人怀礼 死人复活了。 与其这么讲,倒不如说,他根本就没死吧。 老人看着牧亚往后猛退了一步,像是受惊的猫弓起了背,顿时忍不住咧开嘴,发出一阵极其畅快的恶劣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洪亮而粗粝,中气十足,半点不像一个刚刚遇刺身亡的人。 白布从身上滑落,露出完好无损的胸膛。 别说伤口了,连一道疤都没有啊! “堂堂童话骑士,居然还会被我一个老头子吓一跳吗!” 牧亚站在三步之外,瞪大眼睛。气得说不出话来,终日打雁,今儿个反倒被雁啄瞎了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典狱长和银花,指望对方能给个解释。 典狱长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用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眼神看着这一幕,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银花站在门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叹息开口: “这位为老不尊的老先生是阿治曼,我和典狱长先生的老师,狱塔前任总顾问,同时也是银心邦分议院的议员,银心学派奠基人之一,银心治理条例的主要起草者” “都是些陈年旧账了,不值一提” 老人盘腿坐在床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完全没有半点学者该有的博学姿态。 “什么议员、顾问、学派奠基人,听着唬人,可又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钥匙使” “我现在就是个被仇家追得没办法,只好躺在这儿装死的老头子” 典狱长站在一旁,冷不丁地开口: “这不都是您自己选的路吗?” “是啊,我自己选的” 阿治曼摇了摇头说,语气里没有什么悔意:“选了就别嫌苦,嫌苦就别选。天下哪有兼得的好事” 他拍了拍床沿,话锋一转:“不过嘛,既然戏已经演了,总不能白演。分议院那几个老东西,应该能被我骗个两三天” “执迷不悟!” 典狱长似乎被老人的态度激怒了,冷声呵斥,旋即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往外大步离开。 银花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了出去。 少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迅速远去,和典狱长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房门没关,半敞着,走廊近在眼前。 病床上,阿治曼久久注视着典狱长的离去,沉默了片刻,忽然嗤笑了一声。 “还是这么软弱啊,卡洛斯特拉” 他摇了摇头。 “摔门的动静不小,可惜底气不足。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越是心里没底的时候,越想把场面撑得好看些” “可摔门也好,拍桌子也罢,无非是想让别人相信他有底气。可真有底气的人,那里需要靠摔门来证明?” “你说是吧” 牧亚正蹑手蹑脚地往门口挪去,一只脚已经跨过了门槛,眼看就要成功逃脱。 下一秒,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不紧不慢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童话骑士先生” 阿治曼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床上下来了,赤脚站在他身后,头发乱糟糟的,笑得跟个刚骗到糖的孩子。 “急着走什么啊” 老人说:“咱俩聊聊呗” 牧亚动了动胳膊,没抽回来。 他绝望地看了一眼那扇离自己只有半臂远的门。 事到如今,年轻人要是还看不出来老人就是冲着他来的,那他可以把眼睛抠出来,然后捐出去了。 至于老人为什么找自己。 想来想去也就只有童话骑士这一个原因了,考虑到缇雅努斯这个万恶因素,还有什锦给的情报,牧亚大致能猜到自己这个童话骑士的身份应该相当恐怖。 搞不好,还是个领兵的将军之类的。 脑仁儿疼… 怎么是个人都想要迫害自己? “我不太会聊天” 牧亚挣扎。 “没事,我挺会的” 阿治曼依旧笑眯眯的。 牧亚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放弃了挣扎。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个赤脚站在地上的老人,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行吧,聊什么?” 阿治曼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床垫,示意牧亚也坐下。 牧亚看了一眼那张窄小的金属床,又看了看自己身上沾满油污的铠甲,果断选择站在原地。 阿治曼也不勉强,自顾自地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然后开口问道: “第一个话题聊什么,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中十分重要,王裔们通常会聊起对魔王的崇拜,而常世国人之间的话题则是游戏和娱乐,而如果是面对天上世界的人,我们往往会这么说” 老人侃侃而谈。 “你觉得这片乐土怎么样?” 牧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诚实地回答:“美轮美奂” 他说的是实话。银心邦的建筑,街道,灯火,那些漂浮在空中的虚拟投影和穿梭其间的浮空车,单论视觉,确实配得上这个词。 “是啊,美轮美奂” 老人轻轻呢喃。 “那时候我还年轻,刚从学派出来,被派到银心邦做一份文书工作。每天下班后,我会绕一段路,爬到明星高塔的观景台上坐一会儿” “那里的视野很好,能看到整座银心邦的轮廓在天际线上铺展开来,耀眼的灯火会一点一点地亮起来,像是大地的尽头重新升起了太阳,而非人工夜幕” “宛如回到了那充满荣光的天上世界” 老人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神态里充满了眷恋。 牧亚没有打断他。 而且说实话,牧亚也不太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老人说的那个景象他勉强能想象得出来,站在高处,俯瞰整座城市灯火渐次亮起,确实是一件很美的事。 但牧亚总觉得,老人接下来要说的,不会只是风景很好那么简单。 毕竟,倘若只有这些的话,那里需要堂堂议员出现在他面前。 果然,阿治曼收回目光,看向牧亚。 “你是不是在想,我说了这么多,到底想做什么?” 牧亚点了点头。 “答案是,我需要你的帮助” 阿治曼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敛了下去,变得冷峻而庄重。 “听起来,我似乎并没有拒绝的余地” 牧亚无奈。 ”其实我很想说让我考虑考虑之类的话,但看您这副架势,恐怕我说了也没用” 阿治曼笑了笑,没有否认。 “你不会拒绝的” 他说:“因为这是唯一能拯救克拉恩大箱庭的办法” ? 真的假的? 牧亚狐疑地看着老人,虽然没有说话。但头盔下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分明写着三个字:我不信。 倒不是年轻人怀疑阿治曼的能力,但这种级别的战争又岂是一个人说开始就开始,说停下就停下的。 魔王要是能靠着绝对的武力或许还行,但眼前的老者也就是个议员,自身都被政敌追着刺杀,哪里…… ? 年轻人敏锐意识到了自己之前忽视的一个点。 银心邦现在确实没有直接卷入三邦与克拉恩的战火之中,表面上维持着中立的姿态。可这种中立不代表善意,而是耐心。 宛如秃鹫盘旋尸体,豺狼窥伺病兽。 银心邦的高层们正在等,等克拉恩内部的局势彻底糜烂,然后可能是和三邦谈判,也可能是用其他手段,总之,克拉恩俨然已是盘中之物。 老人却说,他能救克拉恩。 也就是说,老人有某种办法可以硬生生从各邦口中夺食。 如果这件事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谁会费心思去刺杀一个说胡话的老疯子? 正因为这件事真的有成功的可能,才会有人不惜铤而走险,要在它变成现实之前把源头掐灭。 “你知道常世万邦之国是如何挑选国邦之主的吗,克拉恩这种被攻占的箱庭,显然不能用正常情况,那么就只剩下两种可能:由至上之王亲自任命,或者通过一种特殊的仪式进行任命” 阿治曼仿佛看穿了他的思绪,慢悠悠地开口:“仪式的名称就叫做:罪人怀礼” 牧亚慢慢皱起眉: “您想要成为邦国之主” “没错” 阿治曼毫不避讳:“我需要克拉恩大箱庭的所有。不是一部分,不是代理权,不是等着分议院那帮人啃完骨头再施舍给我的残渣!” 老人的眼睛中仿佛有着火焰般的光彩,手指慢慢握成拳头,仿佛要牢牢抓住什么,不容逃脱。 “我要全部!” 第288章 幸福的指数 牧亚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笃定和从容,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在谈论一座箱庭的归属,而是在说一件早已注定的事情。 如此庄重。 如此贪婪。 以至于年轻人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阿治曼挑了挑眉,没明白他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我没记错的话,您已经在银心邦待了大半辈子了” 牧亚掰着手指说:“虽然我不太懂,但学派奠基人,治理条例起草者,分议院议,银花说的这些头衔随便哪一个拿出来,都够一个人安安稳稳地用到进棺材。您何必在这个时候,去争一个崩塌的箱庭?” 他叹气,终于理解了典狱长摔门的无可奈何: “权势之心如此盛炽,您也不怕哪天死在荒郊野岭,孤家寡人,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阿治曼听完这番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并不感到冒犯,相反既新鲜而有趣。 “我还以为我说这句话会被你当场捶一顿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顽皮:“毕竟你穿着这么厚的铠甲,一拳下来我这把老骨头怕是扛不住,也不知道你的智性是谁给开启的,居然如此温和” ……我又不是真的童话骑士。 牧亚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回应。 阿治曼笑够了,脸上的神色渐渐收敛。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着的脚,沉默了片刻。 “你说得没错,愈发渴求权利,便愈发接近极端,可与其称之为野心,我更愿说这是想要有所作为” “议事厅里一百多个席位,有四成坐着和魔王长得一模一样的王裔。还有四成皆是庸庸碌碌之辈,每天按时签到,按时投票,按时领薪水,一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在任期内没出过岔子。剩下一成,把脑子磕坏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要想半天” “剩下一成就算想要改变些什么,可却又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他顿了顿。 “你说,在这样的地方,一个人的野心还能烧多久?” 牧亚没有说话。 “自从那群尸位素餐的废物开始大肆鼓吹着所谓的[幸福指数]时,我便知道银心邦彻底失去了未来” 阿治曼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呵,幸福指数?天大的笑话,列王专门为常世国设计的地狱指数还差不多”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牧亚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那里的霓虹光芒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一片斑斓的光影。 “年轻人在意识更换的游戏厅里彻夜狂欢,玩累了就去吃用致幻香料烹制的食物,喝那些能让人短暂失忆的酒,然后再钻进下一个我连名字都记不住的娱乐项目。他们笑得很开心。每一天都很开心” “可开心只是多巴胺的幻觉!难道多巴胺分泌得多了,就等同于幸福吗?如果快乐真就等于幸福,那大家干脆一人一根针管!往血管里注射多巴胺提取液就行了!还建什么城邦,谈什么未来!” 阿治曼说完,目光落回牧亚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期待: “缄默者,我不是一个空有理想的空想家,我是一个手里握着筹码的赌徒。我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出手,只是因为我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和一面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旗帜” “只要我以罪人怀礼的名义,请求至上之王的认可,以合法继承人的身份接管整座箱庭。这就意味着,三邦的军事行动会失去法理依据,他们要么撤军,要么面对至上之王的问责!克拉恩之难自然迎刃而解!” “我可以向你保证!所有自愿加入常世国的克拉恩人都将会是我的子民!他们忠诚的侍奉我,我也必将忠诚的回报他们!” 老人的目光是如此的灼热,竟然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重量。 “而你就是那面我等待已久的旗帜” 在沉默里,牧亚忽然忍不住自嘲的嗤笑了一声。 某种无以言语的愤怒冲上心头,可很快,忍不住感到悲凉,仿佛如今的克拉恩是什么待价而沽的怜妓似的,令人不齿。 被人挑挑拣拣,评头论足,仿佛它的归宿只需一番慷慨陈词便可定下。 可如今厚颜无耻勾结外敌的人难道还少吗?王庭的叛徒,各邦的走狗,列王的爪牙,以及其他世界的落井下石,多一个银心邦的老议员,少一个,又有什么分别? 克拉恩已然是盘中之餐,谁吃,又不是吃呢? “您说的这些又和我这样的工具有什么关系呢?” 牧亚垂下眼眸,低头看着眼前慷慨激昂的老人,难以掩饰轻蔑,一字一顿: “说的好像,如今之事,所有都是我自己就能决定的” 说得好像,在经过这一场战争之后,真正的克拉恩大箱庭还能如往日那般继续繁荣下去。 牧亚转头。 再不顾老人阴沉下来的目光。 晚饭后,在牧亚那宽阔的简直过分的牢房里,年轻人终于空闲下来,完完全全检查自己的铠甲。 就tm离谱,明明只是一具铠甲,就算有点自我意识,但居然都能影响到自己了?! 不说别的,牧亚如今的灵魂强度就算是和纯白相比,也差不了太多,等闲来十几个灵魂诅咒对他而言就好像是微风拂面,同阶想要对他有所杀伤,除非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举行庄严的仪式进行增幅。 不然就是做梦! 牧亚把手伸向颈侧的搭扣。他的手指摸索着铠甲的边缘,试图找到开启的机关,将它脱下来。金属或是骨骼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他用力按了下去。 纹丝不动。 牧亚不信邪又试了另一侧,同样没有任何反应。搭扣像是焊死了一般,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连一道缝隙都没有给他留。 一股被囚困的焦躁从心底升起。 年轻人手上加大了力道,铠甲的边缘在他的拉扯下发出低沉的金属呻吟,但仍然没有丝毫松动的迹象。 甚至,铠甲上的骨刺也在慢慢生长,试图阻止牧亚的更近一步。 仿佛不容主人逃脱。 牧亚咬牙,强压怒火。 “你妈的……你要是真有意识,就早点告诉我这一切!而不是像个死物一样缩在背后!” 年轻人怒吼: “当个懦夫,就让你这么舒坦吗!” 那一瞬间,就像是彻底激怒了什么似的,宛如巨蠹振翅的鸣啸声从他耳边掠过。 令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响起,有虚幻的肢足从铠甲上浮现,足尖如矛,高高悬在牧亚身后,又猛地收拢,将整个房间都笼罩进了某种巨大昆虫的虚影里。 肃冷的气息从白色甲胄之中扩散开来,牧亚的共鸣触手疯狂震颤,像被无数细密的毒刺扎穿,又像被某种古老而庞大的意志攥住了意识。 不属于他的记忆与思绪在脑中流动。 铠甲诉说着过往。 带着滔天的愤恨与怒火。 诚然,在如今所有人的认知里,克拉恩人与童话骑士似乎是从属关系。传说这么讲,教科书这么写,甚至那些从旧时代残存下来的壁画和残卷上,都能找到童话骑士的身影。 久而久之,人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童话骑士不过是克拉恩人的造物。 可实际上,两者的起源不能说毫不相干,也只能说那是两个世界的差距。 人是脊椎动物,有骨骼支撑躯体,有肌肉附着其上,有心肺泵送血液,有大脑统御全身,一幅标准的碳基生命蓝图。 而铠甲,或者说,人们称之为童话骑士的东西,它的结构截然不同。 它的最外层是高密度钙化甲壳,硬度远超牧亚已知的任何合金。甲壳之下是一层紧密排列的纤维束,具备极佳的韧性和弹性,能够吸收和分散冲击力。 再往里,是一套独立的神经索系统,不依赖宿主的中枢神经,经过科技的改造后,拥有自己的反射弧和判断能力。 是的,铠甲的内核,是一只虫,一只只为了长成铠甲的蠹虫。 第289章 蠹虫 这种蠹虫具体的名姓已经消失,自它们的世界坠落之后,一支虫群就这样游荡在群世之间。 忍受着来自原罪的侵蚀与污染,遵从着残忍的兽性与吞噬的本能肆虐,世界坠落后,它们便成了有着先天缺陷的生命,灵魂畸形。 具体就体现为,只要它们的脑神经开始活跃,杀戮的信号便会沿着神经中枢奔涌而下,驱使它们寻找最近的活物,撕裂,咀嚼,直到温热的血肉填满那份空洞。 如果是在本来的世界,凭借着锋利的肢足与强悍的生命力,那它们说不定也是一方霸主。 可惜,这里是原罪。 邪门见鬼的生命简直遍地都是,比它们还要凶狠残暴的一抓一大把。它们就像是一群误入深海的浅水鱼,自以为长着尖牙利齿便能横行无忌,结果却被各路凶神轮番吊打。 族群迅速的减少,几近灭绝,于是,在濒临灭绝的边缘,它们遇到了同样被各路势力吊打的克拉恩人。 当时的克拉恩人也很惨。论武力,打不过那些入侵箱庭的怪物。论数量,繁衍速度跟不上消耗。论地盘,被外地人撵得满世界跑,今天住山洞明天睡树杈。 为什么? 因为世界坠落后,原世界的超凡体系自然拉胯,这就好比求知者没了天光,只剩下纯粹的白板。 克拉恩人唯一剩下的能力是凝炼一团火,可以点燃思绪,焚烧情绪,然后从中得到纯粹的记忆。 牧亚一眼丁真,限制大,前摇大,范围小,简直鸡肋 可这样的能力却和蠹虫们的缺陷产生了奇妙的联动。 智慧。 绝无可比拟的奇妙之物。 在原本的杀欲被克拉恩人焚烧殆尽后,不知道时隔多少年后,蠹虫再次拥有了它,即便是从无眼泪的生物,也忍不住流下了斑斑血泪以表达欣喜。 荣耀,梦想,欢欣,尊严…… 太美丽了……太过梦幻了…… 得到这些奇妙之物的前提就是拥有智慧。 拥有了智慧便难以忍受野兽的生活。 即便是被克拉恩人改造成新的模样也甘之如饴,因为它们早已沉入其中,无法自拔。 正也因此,牧亚才能理解缄默者为何会对自己的前主人抱有如此憎恨与愤怒,唯有以血洗血的复仇,才能洗刷这一份耻辱与刻骨铭心的背叛。 而拥有[共鸣]能力,能够分担压力的牧亚,自然成为了它的新驾驶员。 牧亚沉思着自己所亲眼目睹的全过程,缄默者果然不是普通的童话骑士,它换算过来,绝对有奇迹位阶了,曾经为了适配年幼时期的皇室公主,不惜专门进行了逆生长。 把自己从一个成熟的战斗个体退化到能够贴合孩童身躯的形态。这可不只是体型上的调整,更是神经系统的重构,甲壳密度的重新分配,共生接口的全面改装。 整个过程痛苦程度不亚于把一个成年人一寸一寸地塞回婴儿的躯壳里。 然后一直陪伴了公主数十年的时光。 简直,忠不可言。 换句话说,缄默者不一定是童话骑士里最强的,但它绝对是最能代表童话骑士群体的,它如果都背叛了…… 乖乖。 牧亚不敢往下想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之时。 一阵巨大的广播声从远处传来,声音之大,仿佛整座城市的上空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住,然后用力震动。 毫无疑问,能将广播传到狱塔的,就只有银心邦独一份的标志性建筑——明星高楼。 据说它建成的时间比银心邦立邦还要早,最早是某个已消亡文明的观星塔,后来被银心邦的先民发现并修缮,一层一层往上加盖,最终变成了今天的模样。 据说,明星高楼的广播系统不需要任何电力或机械装置,只需一个人在塔顶激活独特的阵列,声音便能覆盖整座银心邦的每一个角落,清晰得如同说话者就站在你耳边。 阿治曼说过,他年轻时每天下班后都会绕路爬上观景台坐一会儿。 现在想来,那个糟老头子大概从那个时候起,就已经在盘算着要怎么把整座城市攥在手心里了。 广播声还在继续,机械而平稳的声音回荡在城市上空: “银心邦的市民们,日安” “我是玛泽” 仅仅一个名字,牧亚就感觉到缄默者产出了更多的愤怒与杀意,恨不得将这个名字的主人撕扯成碎片,千刀万剐。 玛泽,克拉恩大箱庭的外交大臣,在三邦联军压境之际,未经王庭授权便私自与敌方签署了停战协议,打开了箱庭最外围的三层防御屏障。事后被定性为叛国,但在逮捕令下达之前,人已经消失了。 原来是跑到这儿来了。 “我知道,在很多人眼里,我是一个叛徒” 广播里的声音继续说着,语气平静: “克拉恩人恨我,因为我出卖了他们的家园。三邦的人也瞧不起我,因为我出卖了自己的君主。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声音却陡然激昂了起来。 “说实话,我自己有时候也这么觉得” “但我想说的是,我做那件事的时候,从来没有后悔过!” “克拉恩的败亡是注定的!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更不是因为敌人太强大!而是因为那座箱庭从上到下都已经烂透了。王庭里的人争权夺利,贵族们忙着搜刮民脂民膏,军队的指挥权被分割成十几块互不统属的碎片。三邦联军还没打到家门口,我们自己就先已经把自己拆得七零八落了!” “我签那份协议的时候,想的很简单:既然守不住,那就少死点人。能保一个是一个,能活一个算一个。骂名我来背,命让他们留着!” 他停顿了几秒,仿佛要擦去落下的泪水。 “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说法。信不信,由你们”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辩解,也不是为了乞求原谅。我是来向银心邦的司法机构自首的,按照常世国的引渡条例,我将以叛国罪和协助敌国入侵两项罪名,被收押至狱塔候审” “我自愿放弃辩护,放弃外交豁免权,接受银心邦法律的全部管辖” “那么,诸位——” 玛泽大笑: “我来了。带着我的罪” “谁来审判我?” 广播声戛然而止。 如果要问,牧亚听完广播,作何感想,有没有一种弃暗投明的感受,他恐怕只会无奈叹息。 “得,又来了一个参加罪人怀礼的” 第二天,开了一夜会议,处理了一早上各种事务的典狱长先生终于有时间拨通了电话。 “这里是银心邦狱塔。我是典狱长,卡洛斯特拉” 电话那头传来玛泽的声音,明明已经在押送的路上,却从容不迫: “典狱长阁下,今天辛苦了。刚住进来就给您添麻烦” “哪有什么辛苦。倒是你,玛泽先生,刚才那场广播,我听完差点以为自己是站在议会厅的听众席上。” 卡洛斯特拉语气平淡: “慷慨激昂,情真意切,尤其是最后收尾。了不得!我在这个位置几十年了,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能把自首说得像登基一样冠冕堂皇” 您过奖了” 玛泽的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谦逊,像学生在回应老师的夸奖。 “演讲和口才,不过是政客的基本功罢了。站得再高的人,也得会弯下腰,把话递到别人耳朵里” “一个合格的政客,如果连自己的罪行都包装不成一篇动人的故事,那还不如回家种地去,况且,如果您见过公主殿下的演讲,就知道我这只是些微末伎俩” “好一个政客的基本功!” 卡洛斯特拉慢慢靠向椅背,把听筒换到另一只耳边,语气听不出是冷笑还是叹息。 “狱塔不是议会厅,这里的听众也没有选票!” “自然!自然!” 玛泽似乎很喜欢笑,而且他的笑声是如此温和,听不出半点冒犯的意思: “狱塔当然不是议会厅。我也不是来这儿拉选票的。一个叛国者,还有什么票可拉?不过,既然以后要长住,我能不能问一句,第五层的单人监室,现在住得满吗?” 卡洛斯特拉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没有马上接话。 玛泽却仿佛已经从这短暂的沉默里读到了什么,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 “我听说第七层西区有几间朝南的监室,光照不错,墙面也干燥。像我这种坐惯办公室的人,太潮的地方待久了,骨头会疼” 宛如凶猛的野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也不知道我这样的新住客,能不能自己提点小小的偏好。比如……521,或者519” 521。519。 平平无奇的两个数字。 可惜,牧亚的房间号是520 近得不像巧合。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啊”典狱长感慨。 “道听途说,加上一点想象力”玛泽的语气仍然温润无害。 卡洛斯特拉没再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走。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像是终于把一场漫长的前奏听完,打算把吵闹不休的歌手彻底关在门外了。 “玛泽先生” 他把旋转的钢笔慢慢放下:“既然你这么会说话,那我也就不绕弯了” “请讲” 电话那头的人声从善如流。 “你的引渡程序还有几处关键问题需要复核” 卡洛斯特拉冷声说:“根据常世国与银心邦的引渡条例补充条款,在复核结束之前,玛泽先生,你暂时不能进入狱塔收押” 第290章 金蝉脱壳 “根据常世国与银心邦的引渡条例补充条款,在复核结束之前,你暂时不能进入狱塔收押!” 卡洛斯特拉冷漠地说道: “所以,押送路线需要立即变更。我已经通知过了,西区临时羁押点会接收你” 说完这些,典狱长便安静下来。他等着电话那头的人露出惊愕,或是威胁。 但玛泽没有。 短暂的沉默过后,电话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嗯” “典狱长,您果然会这么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失望,甚至带着一丝几乎可以称为戏谑的意味: “从今天凌晨开始,您就在铺这条路。先稳住司法厅,再卡住流程,把我从主城狱塔摘出去。如果顺利的话,您甚至不需要亲自拒绝我,只要让时间把复核期拖过去,我就得自己走进西区那个朝北漏风的地方” 这位背叛自己世界的大臣毫不掩饰自己的赞叹。 “能在原罪这种直来直往的地方,使出这么干净利落的政治手段,倒是让我有些意外了” “意外?” 卡洛斯特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莫名其妙的,他感到了不安。 “是的,意外,意外总是无处不在,譬如您完美的计划” 玛泽的话语温柔依旧,宛如在帮一个好孩子复习早就写好的功课: “算一算时间,应该也差不多到了吧?” “你什么意思?” 卡洛斯特拉终于开口,但玛泽没有马上回答,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急促而克制。 卡洛斯特拉抬起头,可没来得及开口,门就已经被推开一条缝。一名文员站在那里,脸色发白,双手捧着一只深灰色的信函托盘,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慌张开口: “典狱长,这是刚刚从银心议会大楼中继站送来的。已经通过了司法机构的签章核验,是……是给您的私人信函” 死寂。 死寂之中,卡洛斯特拉脸色难看,目光随之落在那只信封上。 通体为威严的漆黑。封口处却压着一枚银白色的火漆,火漆上的纹章他一眼就认得:授权徽记。 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授权徽记。只有在这样的大人物亲自过问时,这种信才会被允许越过所有常规渠道,从司法机构的内层通道直抵狱塔典狱长手边! 宣仪官! 听名字,或许会以为这是什么闲杂官职,无非是掌管典礼仪式,负责排场秩序的体面闲差罢了。 实际上,确实如此,其职责不过是维护至上之王的威严罢了,谁胆敢冒犯王,就让他付出惨烈的代价。在天上世界,这个代价通常意味着死刑。斩首,绞刑,流放,干净利落,一了百了。 但奈何,这里是原罪。 人,是不会死的。 只要灵魂还在,肉体便会重塑,意识便会复苏,死亡在这里不过是一场简短的中场休息。 在失去了杀死这一简单且有效的手段后,宣仪官的手段便愈发酷烈,同样的,手中的权力自然愈发壮大,即便是正式议员也不愿意和他们公开对抗。 毕竟,阿治曼不就是前车之鉴吗。 可阿治曼可以勃然大怒,毫不客气地指着宣仪官的信破口大骂,让送信的人滚回去,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信撕成碎片,扔在地上,再踩上一脚。 再朝电话那头的玛泽吐一口唾沫,大声说:白日做梦!叛徒!去向你的主人摇尾乞怜吧! 可卡洛斯特拉说不出来。 他甚至连一瞬的犹豫都没有资格表露。文员还站在门口,监狱的责任还压在他肩上,整座城市的法律像一张巨大的网,从头顶落下来,把他裹得严严实实。 他挣脱不开。 卡洛斯特拉无奈,接过了信封,朝着面前的颤颤巍巍的文员挥了挥手: “……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文员如蒙大赦,匆匆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卡洛斯特拉握着那封信,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薄薄一张纸,此刻竟像有千钧重。久久,男人才沉沉叹出一口气: “欢迎入住,玛泽先生” 玛泽并未因为典狱长的退让而生出轻慢,相反,态度更加谦逊温和。 “您真是我的良师益友” ……… 牧亚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照片,发自内心的感觉离谱。 照片里的男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面容严肃,穿戴红黑两色的威严礼服。他的眼睛宛如利刃,仿佛在审视着什么。 如果单看这正义满满的外表,谁能到这是玛泽那个老阴狗?! 如果说阿治曼是那种段位很高,喜欢堂皇正大碾压而过的老痞子,那么玛泽就是能下黑手,就绝不正面单挑的卑鄙小人,如果让牧亚来选对手,他绝对会选前者。 更何况,玛泽的背后还站着宣仪官这样的庞然大物。虽然不知道他一个丧家之犬究竟开出了什么条件才能说服对方出手相助,但牧亚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做出牺牲的一定是克拉恩大箱庭。 那片已经被他出卖过一次的土地,如今恐怕又被摆上了货架,二次标价。 只是一顿饭的功夫而已。 罪人怀礼,又有一位自诩猎食者的大人物,高调进场了,实在令人头痛。 作为前菜的牧亚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神经突突地跳。 “我能跑去其他监狱吗?” 卡洛斯特拉瞥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你在做什么梦?” “我是认真的” 牧亚抬起头,一脸真诚:“西区也行,北区也行,隔壁城邦的大牢我也不挑。只要能离这摊浑水远一点,我蹲哪儿不是蹲?” “不行” “为什么?” 男人头疼的揉了揉脑袋。 “因为你现在是狱塔的在押人员,档案已经录入银心邦司法系统了。跨区转移需要三级审批,最快也要三个工作日” 卡洛斯特拉顿了一下,表情奇怪:“而且,就算你转过去了,你觉得玛泽会找不到你?” 牧亚沉默了两秒,扶额长叹: “你说得对,当我没说,谢谢” 老实说,其实牧亚完全不用担心,毕竟他又不是童话骑士的正体,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可缇雅努斯都已经安排到这个份儿上了,哪里是说走就走的。 反正又没有生命危险,耍着呗。 话虽这么说,可真的代入到这个身份中,他才真觉得艰难。 就好像是误入不可言说的颜色游戏女主角,面前站着好几个可攻略对象,每条线看起来都能走,但每条线的选项都藏着陷阱,一个不小心,直接触发战败cg。 “那咋办啊?” 牧亚愁眉苦脸。 “实在不行,你就躲着点吧,拿着” 卡洛斯特拉朝着牧亚的方向扔来一沓纸,牧亚下意识接过,低头一看,瞪大了眼睛。 “绝了,你给我的是什么东西?!” 那一叠纸格式统一,上面赫然盖着狱塔的公章,抬头印着几个大字:[在押人员临时回避申请单] 通俗点讲,这不就是请假条吗? “这东西的有效期最长三天,理由栏你随便填,身体不适、精神评估、例行体检,都行” 卡洛斯特拉的语气也稍显无奈:“填好之后托银花小姐交到值班室,他们会把你安排在单人隔离间,三餐有人送,没人会打扰你” 牧亚抽了抽嘴角:“这玩意……真的有用吗?” “肯定没用啊!充其量就是拖时间而已,到时候,我只希望你不要被说服的太快” “你怎么这么确定我会被玛泽说服?” “你以为玛泽是什么人?” 卡洛斯特拉反问: “我毫不怀疑他的手段与冷血,一旦你不接受他的条件,他有一万种合理合规的手段将你弄死在这里,用你的尸体去达成目的,唯一能和他抗衡的老师也被你所拒绝” 他烦躁地挠了挠头: “所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别出来,别说话,别惹事,能争一天是一天” 牧亚把那叠纸抱在怀里。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金蝉脱壳! 第291章 鲸肉 自那一天后,牧亚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共区域。 或许还有人会因为他那惹眼的造型而提起他。但聊不了几句就哈哈转移至下一个话题,没有人深究,而在别有用心的人眼中,牧亚的逃避成为了一种微妙的行为。 有人借着送饭从走廊经过,有人报了修管道,眼睛却不住地往门缝上瞟。在某个夜里,一个披着旧外套的家伙在牧亚门口站了很久,最后什么也没做,只把一只耳朵贴上去,听了半天,然后一脸狐疑地走了。 但没有人敢推开那扇门。 房门忠诚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隔绝了一切从外窥探的视线。所有好奇,恶意,探寻的目光,都只能停在它的面前,然后像浪拍礁石,碎成一地。 他们以为牧亚还在那里,以为那个被卷进罪人怀礼的外来者正一边躲藏,一边盘算着什么。 甚至有人断言,这名童话骑士会成为某条暗线的牺牲品,或者某位大人物手里最后一张被扣着不出的牌。 可事实上,他早已回到了人世。 牧亚站在灶台前,双手捧着一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烤肉,表情虔诚得像在供奉什么圣物。 没错,正是残酷王烧烤的那块鲸鱼肉。 即便是在那些允许合法捕鲸的国家,鲸肉也从来不是寻常货架上的东西。 霓虹的市场里,普通部位一公斤折合下来就要几百块人民币,尾肉,腹肉这种脂肪纹路漂亮的部位,价格还要翻上几番。寒岛和威挪稍微便宜些,但也没便宜到能让一个普通人天天吃的地步。 至于那些保护动物的国家,哈哈,别说买,连问价都犯法。 众所周知,牧亚是遵纪守法好公民,自然是没吃过的。他现在手里这一块,少说五指厚,一巴掌宽。 换算一下,这哪是吃烤肉,分明是生吃钞票。 所以牧亚把肉从新耶路撒冷的空间里掏出来的时候,眼神是温柔的。 油纸揭开,一股浓郁到几乎呛鼻的香料味扑面而来。鲸鱼肉表面泛着深褐色的油光,边缘微微干缩,显然是放了几天的缘故,但好在常世国那头鲸鱼的肉质足够肥厚,油脂锁住了水分,看起来并没有变质。 牧亚凑近闻了闻,确认没有异味,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翻了翻家里的橱柜,找到一口落了灰的铁锅和一个勉强能用的炉子。没有油,没有盐,没有任何调料,但这难不倒他。 他把鲸鱼肉切成厚片,直接码进锅里,开小火慢慢煎。 油脂在高温下滋滋作响,肉香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牧亚蹲在炉子前,盯着锅里逐渐变得金黄的肉片,咽了口口水。这一刻,什么宣仪官,什么玛泽,什么罪人怀礼,统统被他抛到了脑后。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用筷子夹起一片煎得焦香四溢的鲸鱼肉,吹了两口气,正准备塞进嘴里时。 一道声音忽然在他侧面里响起来,带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呛到了似的语气: “等等等等!停下!停下!你该不会真打算把那种东西塞进嘴里吧?” 听闻,牧亚手一抖,肉片在筷子上晃了晃,油星差点甩到他脸上。 “你吓我一跳” “我要是不拦着,你这一口下去,往后满脑子就只想着这一口了,这跟沾了海洛因有什么区别?” 缇雅努斯的语气里透着一种无奈,像极了看自家猫叼着电池就跑远的铲屎官。 “我就想问你一个问题,这块肉,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牧亚瞪大了眼睛,旋即悲愤。 “常世国!我从残酷王开的那家烧烤店里顺了一块,我看着那么多人吃,闻着也香,一时没忍住!” 牧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已经被油纸重新包好的鲸鱼肉,越想越憋屈。 这原罪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啊? 他在人世活了二十多年,听说过食物过期吃坏肚子的,听说过过敏体质吃海鲜进医院的,听说过野生蘑菇有毒躺板板的,但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地方的烤肉能跟毒品扯上关系。 烤肉就是烤肉,给我用心对待啊!混账!要先切再腌,最后放在烤架上,撒点孜然辣椒面,香喷喷地端上来,配瓶冰镇饮料,人生圆满。 这是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快乐密码,从茹毛饮血的年代传到今天,几万年都没变过。 结果到了原罪,连吃块烤肉都得先查成分? 他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知道这块肉在腌制的时候用了多少种原罪特产的东西吗?” 缇雅努斯的声音明显拔高了一截,像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在大冬天去舔路灯: “猩红珊瑚粉打底,深渊藻油提香,三种裂谷灵魂草药做嫩化,烤的时候还刷了好几层哀嚎菇酱汁。每一道工序都是为了刺激灵魂感知而设计的。在原罪或许称的上是美味佳肴,但人世可从来没有这种东西” “你第一口下去,轻则意识模糊,腹泻三五天,重则灵魂纯白进度当场归零” 牧亚看看锅里的肉,又看看自己握着筷子的手。 “洗一洗还不行吗,人家都敢上大街上卖” “我骗你有糖吃?” 缇雅努斯没好气地反问:“你要是不信,就吃。吃完了别来找我哭。到时候你肚子里翻江倒海,我可不负责给你买止泻药” 牧亚沉默。 最后,他端起那盘煎得金黄喷香的鲸鱼肉,走到水槽边,揭开油纸,把肉一块一块地彻底处理成残渣,倒进厨余垃圾袋里,扎紧袋口。 又在外面套了两个袋子,确认不会有味道渗出来,才拎到门口放下。 回到餐桌前,牧亚看着锅里残留的油渍,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说实话,挺心疼的” “心疼就对了” 缇雅努斯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 “心疼说明你还知道什么是好东西。哪天你吃得心安理得了,那才是真没救了,看看这个” 话音落下,牧亚的眼前出现了一段画面。 像是无形的幕布被拉开,一位年轻人浮现在他眼前。 一家装修花哨的游戏厅门口,霓虹灯管拼出万世大游厅的字样,年轻人就站在招牌下方。情绪激动,眼睛因为愤怒烧得通红,指着身后的店门破口大骂: “你们这是诈骗!说什么体验别人的人生,拓宽生命的宽度,放屁!我弟弟玩了三个月,连他妈是谁都记不清了!昨天他对着我妈叫阿姨!满脑子都是道具!npc!任务!”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拍摄,有人面露同情,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撇嘴。 年轻人继续吼:“你们隐瞒了记忆磨损的风险!你们没有告知人格冲突的可能性!你们!你们!你们就是在拿人的灵魂做无耻的实验!” 他的声音嘶哑,眼眶通红,宛如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愤怒而绝望。 画面定格。 然后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了一下,迅速流转。 霓虹灯牌拆了又装,装了又拆,店铺招牌换了三次款式。行人来来往往,衣着样式悄然变化。昼夜交替加速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像有人在疯狂翻动一本厚厚的日历。 光影骤然静止。 同样的游戏厅门口,同样的位置。 但那个愤怒的年轻人已经不在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目和善的年轻人,如果不是两者面目完全一样,牧亚差点认不出来,该因两者的态度简直一个天上一下地下。 倘若前者可以称之为愤怒的野兽的话,后者就是伪装成人类的机器。 一个话筒出现在画面,预示着他正在接受采访: “您好,我们是万世大游厅的采访人员。请问您就是三十年前曾在游戏厅门口抗议的那位先生吗?” 那年轻人闻言,缓缓转动头颅,随后调整角度,低头看向记者,慢慢勾勒出一个笑容,嘴唇开合。 “是,的” “时隔六十年,您对当年那场抗议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年轻人维持着那堪称皮笑肉不笑的诡异笑容,声音中却毫无任何情绪,平稳得像播音员一样的语调开口说道: “我,非,常,后,悔,当,年,的,行,为” 年轻人一字一顿。 “那时的我太年轻,太冲动,不懂得欣赏伟大的游戏。但好在游戏厅的主人并不在意我的冒犯,相反热烈邀请我,一共让我体验了二十七种不同的人生,极大地丰富了我的灵魂。我现在每周仍然会去三次,每次都感到非常愉快” 年轻人缓缓张大了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很开心。真的,非常开心” 牧亚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好似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是清澈的泉水被抽干饮尽,只剩下干涸的空洞。 无有热情,无有怀念,无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简直……就像是机器人一样。 牧亚头皮发麻。 他脑子里很自然地就找到了一个极好的形容词:伪人。 是的,伪人, 会说话,会微笑,会社交,举止得体,礼仪周全。但它的本质是模仿人类,除此之外,没有情感,没有自我,没有灵魂。 惟妙惟肖,以至于你无法分辨它和真人之间的区别,直到你猛地注意到了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 这种后知后觉的恐惧,会从脚底一路钻进天灵盖里。 简直令人作呕。 牧亚面容扭曲:“你给我看的什么玩意,整半天我还以为恐怖小短片呢” “别急” 缇雅努斯的声音慢悠悠的,像看戏看到一半,终于准备揭开一角: “你先猜猜,这一段画面当年是干什么用的?” 牧亚皱眉。 “还能干什么?内部录像?控诉材料?哪家地下诊所做的病例记录?” “不对” “那总不可能是拿来给人做心理测试的吧?用来吓唬新客人,告诉他们你看,反抗我们就是这个下场?” “也不对” 牧亚又想了想,脸色越来越难看。 “总不能是那个什么万世大游厅自己拍的吧?” 缇雅努斯轻轻笑了起来,像终于等到他说出正确答案。 “准确地说,是万世大游厅当年投放的宣传广告,用来吸引更多的玩家过来” 第292章 玛泽 牧亚怔住了。 “广告?” 他重复了一遍,像没听懂这两个字。 “你在开玩笑吧?” “没有” 缇雅努斯淡淡道:“就是广告。公开投放在各邦,循环播放的那种,为了防止给你留下心理阴影,我连配乐都没给你听” 少女顿了顿。 “温馨提示一下,配乐用的还是当季最流行的一首甜曲,节奏轻快,给当时的我恶心坏了” 牧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他难以置信地发问: “难道就没有人骂吗?” “当然有” 缇雅努斯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旧报纸: “广告投放的第一天,投诉信就堆满了万世大游厅的前台。第二天,其他的列王就痛打落水狗,发动媒体,标题写的是‘常世国惊现洗脑广告’‘游戏厅疑似操控心智” “第三天,尊王司法厅收到了联名举报,要求调查万世大游厅的经营资质。短短,舆论发酵到了顶点,游戏厅门口的客流量跌了将近七成,游戏厅被愤怒的玩家生生砸毁的更不知凡几” “然后呢?” 牧亚好奇地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缇雅努斯摊手,无奈: “你要知道游戏厅背后是哪一位王者啊,是最有智慧,最有耐心,被人世列为头号大敌中的头号大敌——邪愚王” “这一位王者想要挽回这一切,哪怕在魔王的威慑下不能踏入常世国的领土,可就只是远程遥控,游戏厅就在短短的五年时光恢复了全盛时期,在吸取了之前的教训之后,客流量甚至远超以往” 牧亚的眼角疯狂抽搐了起来。 不能理解一则伪人广告,居然还牵扯到了一位原罪中王者,难不成这是祂发的…… 卧操? 好像还真是祂发的! 对于那种完全不能用人智来理解的恐怖,自然也不能指望祂来理解人类,对于祂而言,人类的这种个体太过渺小卑弱。哪怕毫无恶意,只是经过,就能轻松扭曲时间与空间,所带来的深邃变化足以摧毁一整座城市。 “光照在黑暗里,黑暗却不接受光,凡称自己为光的,不都是光。凡带着礼物来的,不都是善者” “那古蛇说:你们吃的日子,眼睛就明亮了,你们便如神,能知道善恶,于是女人见那果子好作食物,又悦人眼目,且能使人有智慧,便摘下来吃了” 少女的口吻中带着一丝庄严,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古老的判决。 “譬如撒旦诱惑夏娃吃下禁果,然后将她与亚当一同驱逐出乐园。某种意义上还真符合常世国的现状” “只要无法忍受诱惑,吃下禁果,突破了安全的快感阈值,那便会从许诺的乐园中坠入极乐地狱” 缇雅努斯带着惋惜。 牧亚不甘心地追问:“那要是有人真能忍得住呢?一次都不伸手,一口都不吃,就干干净净地活在里面呢?” 缇雅努斯闻言,轻轻看了他一眼。 “那他当然可以一直留在乐园里” 她说:“甚至能过得比任何人都好。只是你忘了一件事,牧亚” “什么?” 少女一字一顿,带着近乎怜悯的神采: “常世万邦之国自然是永远的乐园,却也是最接近地狱的乐园,最接近乐园的地狱” ……… 等牧亚再睁开眼时,看到的便是狱塔那洁白的天花板。 沉重的铠甲穿戴在身上,年轻人艰难坐起来,后脑有些发沉。 回来了。 这趟短暂的回家结束得如此突然,甚至没给他一点从梦境滑回现实的缓冲。灶台,油锅,鲸肉的香气,那则伪人广告,缇雅努斯最后的声音,全都还挤在脑子里。 可最清晰的,是女孩儿最后站在他面前时的样子。 那时的少女逆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火红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像一匹被夕阳浸透的绸缎。 神情低垂时好似黑夜,漆黑而明亮,可当她抬眼时,却又蓦然变成了一片火烧云般的血红,就好像黄昏落日时分的馀晖。 庄严的,宛如神明。 “那么,在长途旅行开始之前,先给你一个小考验吧” “请问” 神明少女诉说:“乐园为什么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牧亚还没来得及从那个画面里完全抽出身来,门外便响起了敲门声。 笃。笃。笃。 这或许是近几日以来,牧亚第一次听到的敲门声,他将注意力收回到如今的现状。 他站起身,走到门后,犹豫了一瞬,还是拉开了那扇铁门。 本以为是恶客上门,结果却是…… 装修队??? 三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站在门口,领头的手里拎着一只工具箱,肩上扛着一卷电线,后面两个,一人抱着一捆管线,一人推着一台嗡嗡作响的小型切割机。 三个人都戴着安全帽,胸前的工牌上印着狱塔设施维护部的字样。 这是在搞什么飞机?! 牧亚愕然。 “啊,阁下,真不好意思,打扰了,实在抱歉” 领头那位身高足有一米九的壮汉。此刻的表情却写满了局促,看着眼前的狰狞铠甲,语气和善: “是这样,奉典狱长阁下的命令,咱们狱塔最近搞一批福利改造,给每间牢房统一装修升级。换灯具,重铺地面,墙面刷新……挨个房间来。您这间是今天的最后一间,弄完了我们就走,绝不多打扰,您看……” 牧亚闻言自然侧身让开门口,三个工人如蒙大赦般鱼贯而入,领头的大汉还不忘连连道谢。 切割机的嗡鸣声很快在狭小的房间里响起来,白色粉尘扬起,混杂着一股金属和水泥的气味。 牧亚站在走廊里,看着自己的房间被三个陌生人占据,他摸了摸肚子。饿了。从昨晚到现在,除了那口没咽下去的鲸鱼肉,他粒米未进。 也罢。装修还得一阵子,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他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 食堂的方向,牧亚自然还记得。 随便走几步自然就到了,这地方比他想象中宽敞,长条桌椅整齐排开,打饭窗口上方挂着菜牌。 牧亚一只脚刚踏进食堂,就感觉哪里不对。 原本还闹哄哄的食堂,像被人猛地掐灭了声音。 离门口近的几个人同时僵硬住了,汤勺悬在半空,眼睛往这边悄悄一斜,又飞快收回去。更远几桌的说话声也一截一截低下去,像是怕引起了注意力。 被孤立了? 不,这种情况更像是自己孤立了他们吧? 牧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他挑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长凳发出被刺穿的悲鸣,不远处一个瘦高个立刻端着餐盘站起身,像突然想起什么急事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不约而同地挪到了更远的位置,动作自然极了,像只是凑巧想换个风景好的地方。 牧亚皱眉,但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经不在别人身上了。他抬手摸了摸头盔。 众所周知,童话骑士的头盔是一体的。脸部也是。面甲严丝合缝地扣在面前,只在眼睛的位置留出一条条的视缝,其他地方,密不透风。 牧亚沉默了两秒,用力往上掀头盔。 纹丝不动。 再掀。 还是不动。 然后牧亚缓缓坐直,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 这怎么吃? 他妈的,这到底怎么吃? 牧亚放弃了。他往后一靠,长凳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手抱胸,目光中充满怨念。 看你干的好事! 缄默者不语,只是一味的宣泄杀意,然后在某一刻猛地攀升至最高点! 那一刻!空气中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食堂远处传来一声勺子掉进碗里的脆响,紧接着是更深的寂静。 憎恶!愤怒!狂暴! 宛如地狱的恶鬼在悲鸣。 白色的骨甲表面燃烧着血色的光彩,从肩甲蔓延至胸甲,沿着铠甲的每一道纹路流淌,像是有火在油中燃烧。 灯管爆裂,窗户破碎,恐怖的杀意席卷横扫全场! 所有囚犯的眼睛同一刻瞪大,面色苍白如纸,惊恐的想要尖叫,可又在那如铁般的恐怖中保持噤声。 可那股杀意来得快,收得也快。像潮水涨到最高点后骤然退去,只留下湿漉漉的沙滩和一片死寂。 牧亚缓缓吐出一口气,[共鸣]如收刀入鞘般将那狂暴的杀意层层敛回体内。骨甲上的血色纹路悄然褪去,重新归于惨白。 你在搞什么?! 可很快,他就知道缄默者为何愤怒。 “请问,这里我能坐吗?” 那声音清朗温润,像晴天午后忽然有人在食堂里开了扇窗。 来人身材高挑,一头金发梳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净。 男人五官端正得不像该出现在狱塔食堂里的人,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像来参加什么午间茶会。 正是玛泽! 第293章 谈 牧亚端详着来人的面孔,脑中灵光一闪,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我那房间的装修队是你安排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弄出来?” 玛泽微微欠身,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多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他直起身,目光平和地迎上牧亚面甲缝隙中那两点幽光,继续说道: “只是我思忖良久,若始终隔着一扇铁门对话,终究如同隔靴搔痒。言语在传递途中会被墙壁吸收,会被门缝扭曲,会在传话者的口中变形。有些话,注定只能当面说清” 玛泽微微一笑。 “而在这座狱塔之中,若不借一点外力,恐怕很难为您和我寻得一处既能相见、又不引人注目的时机” “是吗” 牧亚低垂着眼。 不知道,到底是玛泽的话触犯了什么禁忌,还是缄默者的忍耐已经达到了极限。 就像是一头渴血的猛兽被铁链拴了太久,此刻终于嗅到了血肉的甘美气味。沉寂已久的甲片缝隙间,有极轻的摩擦声响起。 一根根如钢似铁的骨刺从肩甲或后背随之生长,拘束器发出红光,想要发出刺耳的警报,可在那之前就被生长而出的骨刺撕的粉碎,甲面之下,肌肉束般的结构如钢丝绞紧。 强行克服着约束芯片的阻碍,缄默者无声咆哮,那形状像极了一头弓起脊背的雄狮,令所有人为之毛骨悚然。 铁锈的气味裹挟着杀意扑面而来。 四周原本还在偷看的人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也顾不上刀叉下的饭食,面露恐惧,连忙仓皇逃离。 在那股压迫之下,玛泽面色苍白。 他端着汤碗的手依旧很稳,身体没有颤抖。那张白净的脸上甚至仍挂着微笑。 他是一个凡人。 牧亚漠然地做出判断。 没有饱受锻炼的肌肉,没有面对危险的本能反应。 克拉恩大箱庭并未坠入原罪,也就意味着死亡的法则仍然笼罩在他的头顶,只要牧亚想,只需要轻轻一戳,眼前的叛逆就会立马四分五裂,死无葬身之地。 但牧亚没有,在驾驶员的意志之下,缄默者只能不甘地收回骨刺,死死地盯住背叛者,重新陷入沉寂。 “如果我今天就是不出来呢?如果我在那间屋子里完全拒绝配合,你又该怎么办?” 玛泽闻言一愣,旋即恍然: “啊,看来您的睡眠质量着实令人羡慕,在这座狱塔里,能睡得这么沉,对外界动静浑然不觉的人,可不多见” 牧亚皱起眉,没能理解这句话的用意。 玛泽微笑着摊开手,十指舒展,姿态从容:“我需要稍微纠正您一个小错误,并非只有您一人的房间得到了翻新” 他顿了一顿: “是整个狱塔!从上到下,从单人隔离间到集体牢房,从审讯室到储藏间,无一遗漏,全部纳入了这次的改造范围!”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牧亚的眼睛瞪大了。 整个狱塔。 所有!全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玛泽的能量远比他所展现出来的要大得多。 能够推动整座狱塔的统一翻修,所需要的权限,资金和人脉,绝不是一个普通囚犯能够拥有的。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叛逆了。 必须出重拳! 玛泽丝毫没察觉牧亚的心理,继续: “毕竟按照常世国的律法,若是整座狱塔的犯人都享受到了同等福利,唯独某一间被排除在外,那么这件事的性质就不再是装修遗漏,而是针对特定在押人员的差别对待,属于歧视行为” “届时,我们可怜的典狱长先生将被依法启动撤职调查程序” 玛泽微微一笑。 “所以我其实也没有别的办法” “引渡条例,收押流程,连这种边角里的差别对待条款都能张口就来。玛泽,这可不是一句政客基本功能搪塞过去的” 牧亚叹息,神情忧愁起来,看着眼前的玛泽。 “你早有打算,如果我没记错,你在克拉恩早已娶妻,有了家庭和崇高的官位,你已经拥有了常人能拥有的一切,可最终都被你舍弃,如此代价,又是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因为我根本不爱这一切啊!” 玛泽理所当然,掰着手指数道: “庸碌无为的君主,蛇鼠一窝的王庭,严苛的上下级关系,从头到尾都是一场交易的婚姻,真是想想都令人窒息,哦,对了,还有我半辈子演出来的忠臣面孔” 他抬起眼,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旧灯管下显得明亮,像阳光照在玻璃上。 “您觉得,我该爱哪一个?” 牧亚没说话。 玛泽却笑得愈发舒展,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可常世万国就不一样了,没人会苛责你我的懈怠与失职,为什么不加入我这一边呢” 他的眼睛里燃烧起贪婪的火,像是在描述一个他亲眼见过的梦境: “想象一下,中央广场上,竖立起一座属于你的雕塑。那是独属于你的轮廓,你的姿态,你的脸。白色大理石雕成的缄默者,手持长剑,俯瞰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孩子们会在底座下放花,游客会念出你的名字” “如果你不喜欢石头,也可以。让他们为你写赞诗,编进当季最流行的歌里,让整座大邦都唱你的名字。孩子们以你为梦,画家以你为星。你想安静,就没有人敢在你耳旁大声。你想热闹,整个城邦都会为你点灯” 牧亚失笑:“什么啊,听上去好俗气啊,我是不是该感动一下,说一句愿为乐园献上心脏?” 他自认为是一个不错的笑话,但玛泽却没有笑,渐渐严肃起来。 他说:“但您不能否认,这是您目前最好的选择” “阿治曼先生是个理想主义者。对他来说,理想就是一切,高于利益,高于人情,高于任何个体的安危。他可以为了那个理想毫不犹豫地牺牲自己,也同样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您” “但我不会。因为我从来不是什么理想主义者。我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而现实主义者的好处就是,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一步,什么时候该抓住眼前能抓住的东西” 听闻,牧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玛泽的笑容微微凝滞了一瞬,眼神变得冰冷。 “为什么?” “不为什么,谢谢你的邀请,玛泽。也谢谢你费了这么大功夫安排这场见面。但我暂时还没有给别人当雕塑模特的打算” 牧亚起身,朝食堂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对了,房间装修好之后麻烦跟工人们说一声,空调……嗯,你们应该这么叫吧?总之,安装的位置别对着床头吹,我睡觉怕风” 可惜,他今天晚上大概没有睡觉的机会了。 仅仅是两个小时后,在牧亚没有同意之下,所在的隔离间房门便被从外部粗暴拉开。门外站着的不再是狱塔日常执勤的守卫,而是六名身着全黑制服的武装人员。 其胸前没有佩戴任何狱塔标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银灰色的纹章,牧亚从未见过。 为首那人一言不发,只做了一个手势。 两名队员便径直跨入室内,一人按住牧亚的肩膀将他转向墙面,另一人熟练地从腰间取下一副手铐。 牧亚没有抵抗,任由他们操作,只是感受到手上的手铐时,皱起眉头。 这可不是电视剧里的那种手铐,是那种带有液压锁止结构的重型约束具。 按理来说,这种东西,通常只用于转运极度危险的巨兽才对。 同时,铠甲上的约束芯片启动,提前压制着缄默者的出力行为。 “哟,大晚上的还专门来接我,你们单位加班费给得挺高的吧?” 牧亚微笑,但那群武装人员冷漠不语,一只厚重的黑色头罩从他头顶套下,遮去了所有光线。 他被架着转身,推出房门。走廊里原本应该有的夜间巡逻守卫此刻不见踪影。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中回荡,一路穿过三道铁门,两次安检。 牧亚无声的张开共鸣,触手划过,却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 机器人? 可这手不像是拟态手啊? 牧亚被引导着踏上一级台阶,膝盖顶到了一块硬质的踏板边缘。 是装甲运兵车的车厢。有一只手按住他的后脑勺,将他弯腰引入车内,身后的车门随即关闭。 引擎启动,车身平稳地驶入夜色之中。 从头到尾,没有人对他说过一个字。 第294章 厮杀之前 车辆驶出狱塔范围后,并没有立刻提速,而是在城区道路上平稳地行驶了约莫十分钟,像是在刻意遵守交通规则、避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随后车身微微一沉,像是驶入了一条坡度向下的匝道,引擎声在封闭空间中回荡开来,进入了地下隧道。 轮胎碾过路面接缝的声音以固定的频率传入车厢,每隔一秒半一次,令人昏昏欲睡。 牧亚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感受着身下座椅的震动,车身重心在行驶过程中的偏移,以及身后两名押送人员均匀的呼吸节奏。 合金手铐的冰凉触感从手腕传来,他不动声色地活动了一下手指,评估着关节活动的余量,同时有细小的骨刺从手上生长而出,增加尝试和摸索的面积。 这副手铐的锁止机构在手腕外侧……双排齿轮咬合……咦,没有钥匙孔? 卧槽,是磁力锁?! 取巧的难度大大升高了,但强行挣脱不是不可能,缄默者的骨刺或许可以切断它,但那至少需要三秒钟。 他继续安静地坐着,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车速大约在六十公里每小时。车身自重不轻,改装过的悬挂系统,应该是军用级别的底盘。 车内算上他一共五人,前排两人,后排三人,他坐中间,左右各一,对面没有座位。车门大概率是从外部控制的机械锁,后排没有内开的把手。 他默默计算着:如果要在行驶中跳车,首先需要在拘束芯片加大约束之前同时解决左右两名押送员,然后在车辆失控或减速的瞬间破坏车门锁,翻滚出车厢,利用缄默者的铠甲缓冲落地冲击。 成功率大约四成。 牧亚闭上了眼睛。 算了。 不值得在这个节点冒险。他还不知道玛泽要干什么,如果现在就亮出底牌,那后面真正需要这张牌的时候就只能空手了。 他靠在椅背上,调整了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像是打算在剩余的行程中小憩片刻。头罩下传来牧亚含糊不清的声音: “到了叫我一声啊,我先眯一会儿” 没有人回答他。但牧亚也不在意。 过了许久,汽车停了下来。 他就被粗暴地推醒,一只戴着手套的手抓住他的肩甲,用力将他从座椅上拽起,另一只手已经扣住了牧亚的臂弯,将他往车门方向带。 车门打开,一股干燥而微凉的空气涌入。风中夹杂着细微的尘埃气息,像是某个久未使用的大型空间特有的味道。 脚下的地面平整而坚硬,从鞋底传来的触感判断,是浇筑得十分厚实的混凝土,表面可能还刷过一层防滑涂料。 牧亚就这样被押着往前走,看上去对于要面临什么,一无所知。 同一时间,就在他头顶窗户上,站着四个人。 典狱长站在窗前,双臂抱胸,面色阴沉。目光紧紧跟随着下方那个戴着头罩的身影,极力克制着怒火,银花不发一语。 玛泽站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姿态松弛,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不出任何紧张或愧疚的神色,甚至还和旁边的一位女士礼貌交谈着。 那是一位极其妖娆的女子,锁骨上方纹着一朵精巧的黑色鸢尾花。手指上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烟雾在观察室的灯光下缓缓盘旋上升,融入通风系统的低鸣声中。 在她身后,三名身着白色长袍的研究人员安静地站立着,手中各自夹着平板电脑和数据记录仪,目光低垂,等待着指令。 “好本事。” 典狱长头也不回地说: “我的人,在我的塔里,被你们一句话就提出来,塞进这地方。连个像样的招呼都不打。我是不是该谢谢你们,至少还让我站在这儿看?” 玛泽没有转头,依然看着下方的牧亚,语气轻松: “您何必这么说。我们只是不想惊动太多人。这件事,越少人知道,对您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 典狱长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般剜向玛泽: “我是问你,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真是好一手借刀杀人,你把他从狱塔里弄出来,交给铁冠邦的人” 他克制着怒火,“这和让他去死有什么区别?!” 女子轻轻吐出一口烟雾,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 “典狱长先生,请不要这么紧张。我们是有正规手续的” 她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随意地朝典狱长的方向递了递。 站在她身后的一名研究人员立刻上前接过,恭敬地将其展开,展示在典狱长面前。 “根据《克拉恩特殊在押人员管理条例》第十七条附属条款,凡涉及高危级异常武装个体的研究项目,经审批后可申请将该个体临时转移至指定实验场地,进行为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的观察与数据采集” 研究人员一字不漏地背诵道,语气恭敬: “审批文件上有铁冠大邦研究所与王宣官的公章,以及三位授权议员的亲笔签名。所有手续齐全,合法合规” “研究?你们管谋杀叫做研究吗?” 典狱长嗤笑出声。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份文件,因为他知道那上面盖的章是真的,就像是他知道铁冠大邦对所有童话骑士的杀心毫无虚假那样。 那位铁冠之主的亲子可正是死在克拉恩大箱庭的土地之上,连尸骨都找不回来。 “不然呢?” 女子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抹无辜的笑容: “我们为它准备了一系列精心设计的测试科目,用以评估其在高压环境下的作战效能,铠甲响应速度,以及拘束芯片在不同负荷等级下的抑制表现。每一项测试都有明确的学术目标和数据采集标准,这当然是研究” 她顿了顿,将烟灰轻轻弹进身旁的烟灰缸里,补充了一句: “至于这些测试科目恰好需要他与某些同样具备一定战斗能力的个体进行对抗,典狱长大人,那只是实验设计上的巧合罢了” ……… “展示你的最佳表演吧,囚徒” 身后的警卫冷冰冰地说道:“或者,向诸位大人献上你凄惨的死亡” 头套被摘下的那一刻,灯光如刀锋般劈入视野。 手上还带着镣铐,牧亚眯起眼睛,在瞬息之间完成了对强光的适应。他没有抬手遮挡,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一头刚从笼中被释放的野兽,本能地用第一秒来评估周遭的环境。 宽阔的空间。高挑的穹顶。冰冷的环氧树脂地面。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角落里隐约可见暗褐色的斑痕,那是反复冲洗却未能彻底清除的血痕,或将是这片场地真正的用途留下的签名。 漫长的寂静中,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直到沉重的牢笼被缓缓打开,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满怀嘲弄地盯着自己的猎物。 “哦?他们这次送来的,是个铁罐头?” 声音从牢笼深处传来,像是被关得太久、终于找到一点乐趣的愉悦。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摩擦声。 牧亚没动。 他终于看清了。那是个极高大的人,身高接近四米,皮肤像被烧过又长好似的,泛着不自然的暗红。 “你看起来似乎并不害怕我?” “为什么害怕?” 牧亚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我还以为上边只会拉来那种只会嗷嗷叫的低等货色。看来你的智商比较高,能聊两句再打吗?” 巨人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胸腔中的震动让地面都微微颤抖。 “你想聊什么?聊你怎么死在这里?还是聊你死后,你的铠甲会被拆下来,做成标本,挂在铁冠的战争博物馆里?” 牧亚认真地想了想,然后回答道:“都不是。我想聊的是,你犯了什么罪?” 巨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药瘾上来之后,虐待几个普通公民取乐” 他语气平淡:“总共七个。三个男人,两个女人,还有一个老人,一个小孩。手法不太好看,但胜在痛快” 巨人咧开嘴,露出一口尖牙,像是在笑:“仅此而已” 牧亚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 巨人耸了耸肩:“铁冠的法律比较宽松,虐待平民最多判个终身监禁。但他们觉得我有军事价值,就把我改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关在这里,等着哪天派上用场” 他低下头,俯视着牧亚:“怎么?你觉得我不该被杀?” “不” 牧亚摇了摇头。 他说:“我只是觉得,为了这种人渣浪费我的时间,有点不值” 话音刚落,牧亚双手猛地向两侧一分。 镣铐中间的链条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被他硬生生从中扯断。断裂的链节弹飞出去,叮当两声落在地面上,在空旷的场地中激起一阵回音。 恍惚间,宛如恶兽挣脱囚笼,狰狞的杀意已扑面而来。 巨人瞳孔骤缩。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视野里那具纯白色铠甲已经消失了。 转瞬之间,铁拳已至! 第295章 争斗不休 那一瞬间,巨人似是窥见了童话骑士面甲下的漆黑眼眸,如此凶暴,宛如不世的邪魔那样,满溢出黑暗和狰狞,只是看着,就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吸入其中。 就算是体型庞大的巨人也忍不住愣了一瞬,旋即是刺骨的恶寒。 因为匪夷所思的力量已经运转在这一具铠甲之内,掀起无形的波澜,一脚踏出,骑士握紧拳头,撞破空气,如同鸣笛的火车那样直直撞来! 要……躲开……! 巨人咬紧牙关,生死关头爆发出与体型不符的敏捷,他猛地翻滚,将胸口的要害向左偏开。铁拳擦着他的肩膀掠过,骨刺与肌肉相接触,发出宛如利刃切割的声响。 童话骑士的敌人是不会死亡的怪物,正也因此,它们的装备和武器,以及那随时可以生长而出的骨刺拥有着超乎寻常的肢解能力。 其具体的表现效果十分明显,只要轻轻一蹭,皮肤,骨骼与肌肉就会像是爆炸一般,化为猩红的血雾。 于是,巨人的整条右臂直接被牧亚打的炸裂开来。 暗红色的血肉与碎裂的骨骼碎片向四面八方飞溅,如同一朵绽开的诡异花朵。曾经粗壮有力的手掌在半空中翻转了两圈,啪的一声落在地面上。 效果显着。 没有乘胜追击,牧亚惊奇地收回拳头。只见那只拳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一层细密的倒刺,短而锐利,宛如猛虎的利爪。 他由衷的赞叹:“这玩意可比刀好使多了” 巨人踉跄后退,在地面上留下沉重的脚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右侧空荡荡的肩膀。断裂的创口处,血肉模糊,白骨森然,暗红色的血液正顺着躯干的曲线汩汩流下。 剧痛迟来一步,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的意识。 “啊啊啊啊啊——!” 可很快自耻辱与狂怒中咬牙,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残缺的躯壳骤然膨胀。 猛地提升到六米多的体型。 巨人踏出一步,大地震颤,仅剩的那只左手握拳,携带着全身的重量与惯性,朝着牧亚当头砸下。 宛如利斧开颅,带着必杀的决心。 牧亚没有闪避。 他只是抬起左臂,稳稳地架在了那一拳的轨迹上。 轰! 拳甲相接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气浪从碰撞中心扩散开来,吹得远处的灰尘纷纷扬扬。牧亚脚下的地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向四周延伸出数米之远。 但那纯白的骑士没有后退半步。 他的手臂稳稳地架在那里,巨人的拳头砸在上面,竟然纹丝不动! 巨人怔怔地站在原地,那只砸在牧亚手臂上的拳头甚至忘了收回。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那些穿着白袍,拿着记录板的家伙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他的对手会是这样的怪物。只说是会送来一个囚犯,让他练练手,活动活动筋骨。 可他妈的,这哪里是练手? 这分明是处刑才对! “喂” 一个平静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巨人猛地回过神,看到面前的白色骑士正歪着头看他,面甲缝隙中那两点幽光跳动了一下,像是在眨眼。 “打架的时候别分神” 牧亚说,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善意的提醒:“分神是会死的” 没有任何预兆,那覆盖着白色骨甲的小腿骤然弹出。速度快到巨人的眼睛根本无法捕捉,他只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咔嚓。咔嚓。 两道脆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像是同一根树枝被连续折断了两次。巨人的双腿从膝盖下方同时向外弯折,形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他庞大的身躯终于失去了全部的支撑。 巨人双膝跪地,沉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重重的撞击声。剧痛让他的意识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中变成了一片嗡嗡作响的黑暗。 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然后他看到了一只拳头。 砰! 重拳! 巨人的头颅猛地后甩去,他的身体被那股蛮横的力量带着飞了出去,在空中翻转了半圈,然后重重地撞在百米外的墙壁上。 墙体发出一声巨响,表面的水泥涂层迅速龟裂开来,形成一圈裂纹。巨人的身体沿着墙壁滑落,涂抹血色,紧接着在摔下地面,一动不动。 巨人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角挂着一缕暗红色的血丝。 彻底失去了意识。 观察室内陷入了漫长的寂静。 女人指间的细长香烟静静燃烧,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无人弹落。 玛泽双手依然插在裤袋里,但那种松弛的姿态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显然,他正在思考是否要增加自己宅院的安保人员。 典狱长和银花或许是三个人之中最淡定的,毕竟他们和牧亚的牵扯没有那么深。 女人终于回过了神,重新恢复了动作,将手中的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第一项测试的数据……记录了吗?” 身后一名研究人员连忙低头查看平板: “记……记录了,长官。但战斗结束得太快,传感器只捕捉到了大约百分之六十三的有效数据” “够了” 女人打断了他,语气平静:“继续” 她说:“测试继续” 屠杀还在继续。 一个接一个的囚犯被放出,像从地狱边缘被推向同一座断头台。牧亚没有再像对待巨人那样认真,他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审判官,在每一场厮杀开始之前,都会问对方一句:“你犯了什么罪?” 有人咒骂,有人求饶,有人沉默。有人昂着头,像要把自己的罪行当作勋章,也有人刚打开牢房大门,看到眼前的场景就已经瘫软成一团烂泥。 牧亚站在原地,甩了甩手。 场地四周的墙面上又多了几道新的暗红,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让人想要呕吐,连头顶的强光都像是被染上了一层薄红。 总共七个囚犯,尽数解决。 “没了?” 骑士望向观察窗的方向,声音懒散,像刚刚只是不痛不痒的热身。 没有人回答他。 牧亚等了几秒,耸了耸肩,感叹大人物真难伺候后,盘腿坐在了地上。 可很快,没有让他多等,下一个对手便匆匆赶来。 咔! 极轻的一声,像有人从外面拉开了门闩。随后是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声音的来源不是面前的牢房,而是牧亚背后,主通道的大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片浓稠的黑暗。 牧亚回头。 一个身影从黑暗里慢慢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体型中等的男人。 身形普通,步伐也不重,没有玄而又玄的压迫感,也没有未战先怯的局促。那人就那么慢慢走了出来,像只是路过。可灯光打在他身上的瞬间,牧亚皱起了眉头。 像野兽在暗处,忽然辨认出了另一头野兽。 没有心理活动? 可倘若只是没有心理活动,但也不足为奇,只是…… 思考还没有结束,男人就摆出了战斗的姿势,虽然那个架势让牧亚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完美的格斗式。双脚间距与肩同宽,重心均匀分布,双拳护住下巴,肘部贴紧肋骨。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精准到像是用量角器和尺子校准过的。 下一秒,他冲了过来。 拳头如闪电般刺出,直取牧亚咽喉,牧亚侧身避开,骨甲边缘擦着对方的拳锋掠过。他顺势屈肘,一记反打砸向男人的太阳穴。 骨刺刺入皮肉的瞬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声。男人抵挡的手臂被开出数个血洞,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大半件衣服。 但他没有停。 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在被击中的同一时刻,一记膝顶已经撞向牧亚的小腹。 牧亚没有硬吃了这一击,而是后退一步,稳住重心。 男人也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指,探入脑袋中的伤口中摸了摸,确认不会立刻失去战斗力后,便不再理会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重新抬起头,摆好了架势。 第296章 士兵 自出道以来,牧亚依靠着天命读取天途,共鸣读取情绪与记忆碎片,预判了不知道多少次敌人的下一步,可谓是克敌机先。 虽说不是没遇到那种完全不能读取的超规格怪物,但很显然,眼前的男人明显不属于范围之内。 比前七个囚犯要麻烦的多,但并不是指力量和速度远胜他们,而是指对方那堪比机器的战斗模式,和匪夷所思的反应速度。 宛如某种仿人类的造物。 可男人身体中血流流动的声音却清晰地告诉牧亚:他确实是人类无疑。 一个人类,却像机器一样战斗,像机器一样不知疼痛,不惧死亡。 牧亚没有出声。他在等。 等面前这个男人露出软弱的情绪,犹豫或者痛苦。但对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胸口规律地起伏着,不知思着考什么。 沉默持续了几秒。 男人动了。他伸手,缓缓从虚无中抽出一柄长刀。 刀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危险的银光。他双手握柄,将刀斜置于身前,刀尖指向牧亚的喉咙。 那个握刀的姿势同样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似的,就仿佛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练习这一个动作,在经过数十年如一日的厮杀后,已然将斗争的姿态刻进本能! 轰! 破空的巨响迸发,男人踏前而来!数百米的距离一瞬而过! 刀光先到! 牧亚偏头,刀刃擦着面甲边缘划过,带起一溜暗金色的火星。 不仅是爆发力再度增强,就连速度也迎来了质变。 牧亚后仰避开第一刀的同时,第二刀已经追到了他的胸口。那刀锋割开空气的声音是如此的清脆悦耳。 断头之后,便是腰斩! 千钧一发之际,牧亚立刻拧腰,骨甲在刀刃上擦出一串刺耳的尖鸣,整个人借着这一蹭的力道横移出去。 男人没有给他喘息的余裕。 他脚下一蹬,刀势不收,反而借着反作用力整个人贴着牧亚转了大半圈,第三刀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撩上来,直取牧亚的腋下! 这一刀来得太快,牧亚来不及完全避开,只能用肘甲硬接了一记。金属碰撞的闷响中,他被这一刀带得连退三步,鞋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 男人终于停了。 他身上遍布被牧亚身上骨刺切割出来的伤口 持续流血之下,他忍不住半跪在原地,刀尖深深地插入地面。可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地望着牧亚。 然后再次站了起来。 “有意思” 牧亚朝男人勾了勾手指:“来!” 男人没有犹豫,刀光再起。 这一次,牧亚没有退。他迎着刀锋冲了上去,在对方长刀横斩的瞬间,猛地压低重心,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了过去。 刀锋从他头顶掠过,削掉了几根从甲缝里探出的骨刺。而牧亚的拳头已经砸向了男人持刀的手腕。 可那男人像早就算好了这一拳的轨迹,刀身一沉,以刀柄末端反撞向牧亚肘弯。 铛! 金属碰撞的闷响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从两人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将地上的碎肉,血流连带着满地灰尘扬起半。牧亚的铠甲与刀刃摩擦出一簇暗金色的火花。 男人再次强攻。 他脚下已顺势踏出半步,整个人像被同一条绳索系着,身体还未完全回正,一个回摆中,刀锋再度扬起。 那一记反撞刚震开牧亚的手臂,他脚下已顺势踏出半步,整个人像被同一条发条驱动着,身体还未完全回正,刀已再度扬起。 刀势连绵不绝,力求封死了牧亚所有的退路,横斩,斜撩,直刺,上挑,每一招都标准的可怕。 就像是被玩家操纵的游戏角色似的。 可惜,牧亚不是注定会被玩家击败的boss。 这种模式化的攻击固然精准,但和千锤百炼的技艺比起来,太过死板了,虽然看起来确实棘手,但奈何,哪怕没有天命,牧亚也能轻松预判。 正是因为其每一刀的角度,力度,节奏都精确到近乎苛刻,就像一首循环播放的曲子,听上几遍,就能判断出下一个句落在哪里。 又是一记横斩。 刀锋从左向右横切而来,轨迹与之前三次横斩几乎完全一致,误差绝对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宽度。 而这正是牧亚所等待的机会! 他露出微笑。 骑士立刻伸出双手,直直迎向那柄长刀的刀身。 铛! 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在空旷的场地中炸开。 男人手中的长刀被牧亚徒手握住,锐利的骨刺刺穿了脆弱的刀身,然后在一拧一掰之间,那柄精锻的长刀从中间断裂成两截。 只剩半截的断刀立刻被男人放弃,他腾出双手想要挥拳,但牧亚的拳头已经送出! 这一拳精准地命中了男人的腰椎。骨刺在接触的瞬间刺入皮肉,穿过肌肉间隙,直抵脊柱! 脊柱里是脊髓。而脊髓负责把大脑的运动指令传到身体各处,也把身体的感觉传回大脑,可以说这就是人体的中枢,而牧亚要做的,就是打断它! 可下一秒,牧亚就被阻止了。 一只鲜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了牧亚那只嵌入他腰椎的拳头! 男人眼睛烧的通红,任由鲜血喷涌。十根手指居然像铁钳一样扣紧,一时之间,牧亚居然挣脱不开。 他竟然想把那只拳头从自己的身体里拔出来?! 男人面无表情地用力,指节咯咯作响。骨刺每往外退出一毫米,创口里的血就涌得更凶,很快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 他的脸因为失血而迅速变得惨白,嘴唇褪色,可那双烧红的眼睛里依旧空荡荡的,毫无软弱的情绪,冷漠更胜过钢铁。 明明是生死较量,明明是足以决定胜负的一手,牧亚却在这个瞬间走了神,陷入了恍惚。 他的共鸣顺着两人交缠的血肉,悄无声息地探入男人脑海。记忆碎片和心识像被搅动的深潭泥沙,从幽暗的水底翻涌而上。 他看见了。 牧亚呆立当场。 像被什么极度荒谬的东西迎面击中,连呼吸都像被从胸腔里生生抽走。他几乎怀疑自己的共鸣出了错,怀疑是记忆错乱,是缄默者的毁灭欲反噬。可那些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容他有半点自欺。 骤然间,好似凛冬将至,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杀意降临在这里。 可很快,又迅速消散,红白二色的骑士垂首,不再看那双空洞的眼睛。 骨刺生猛地暴长了一截,干净利落地贯穿了脊柱。 战斗结束了。 却不意味着结束的到来。 高高在上的观察室内,典狱长和银花已经先一步的下去,而女人也借口离开,观察室内,唯有玛泽凝视着那沐浴鲜血的沉默骑士。 他身边的学者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人……关于天选士兵一号的表现,我需要说明一下情况” 玛泽沉浸在思考之中,目光依然在下方的牧亚身上。 学者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天选士兵一号的设计定位和其他型号的天选士兵不同,是渗透型刺杀单位,擅长潜行,伏击和暗杀。他的训练体系侧重于在致命一击,而不是今天这种一对一的公开对决” 他顿了顿,辩解似的补了一句: “他的失败并不能代表所有天选士兵的真实水平,如果在合适的场地和条件下,结果可能会完全不同” “什么?” 玛泽这才回过神,目光从下方场地上移开,转向身旁的学者。脸上重新挂起了惯常的和煦笑意。 “啊,抱歉。刚才走神了” 他温和地摆了摆手:“实验体一号的表现我看过了。你回头写份详细的报告给我,数据,评估,建议,都放进去。今晚不急,明天之前送到就行” 学者愣了一下,随即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是,是,我这就去准备” 他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不用当场挨批就好。刚才看玛泽那恍惚的表情,他还以为这次实验体一号天选士兵的折损要算在自己头上。 毕竟光这一号的培养成本就已经高得吓人,如果再被判定为设计失败,别说经费了,人能不能保住都是个问题。 “对了” 玛泽忽然又补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漫不经心:“这个天选士兵计划,光是训练和营养供给,就烧掉多少了?” 学者小心翼翼地报了一个数字。 玛泽沉默了一瞬。 “比我在克拉恩的一年俸禄还多” 他轻轻摇了摇头,自嘲道:“看来打仗确实比治国费钱” 学者讪讪地笑了一声,不知道该接什么。 玛泽没有在意他的窘迫。他的目光重新落回下方场地,落在那个浑身浴血、却仍然安静地站在灯光下的骑士身上。 玛泽看了很久。 然后男人忽然开口,像是随口一问: “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此刻,童话骑士被人所操控着?” 第297章 地狱与乐园 战斗结束后的场地一片狼藉,血迹在地面上不规则的蜿蜒,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典狱长从观察室的通道走出来,步伐沉稳而均匀,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你留手了吧” 这是典狱长再一次见到牧亚后,所说的第一句话。 “不必否认。即便是我这样的凡人,也能分辨得出杀意与克制之间的区别” 对此,牧亚翻了一个白眼。 “怎么,你觉得我该把他也一起拧了?拜托,我又不是什么疯魔杀人狂” 牧亚面甲缝里两点幽光落在典狱长身上。 “你从上面跑下来,就为了问这个?我还以为你是来收尸的。前几个我都替你处理好了,最后一个还活着,省了你一份报告。你该谢我才对”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愈发觉得自己亲自来这一趟或许是个错误。银花站在通道口,肩膀微微抖着,显然憋笑憋得很辛苦。 “确认你没被这场测试打坏脑子而已” 典狱长把烟从口袋拿了出来,点燃一支,斜瞥了牧亚一眼: “毕竟你后面还有得打” 就在牧亚准备开口吐槽抱怨几句的时候,典狱长语气忽然低了些,像是随口提了一嘴: “但如果你现在去找我的老师的话,还来得及” “现在说这些也太晚了吧,况且明明已经拒绝过了人家,稍微遇到了一点小麻烦就感到后悔,阿治曼那个死老头,指不定会怎么嘲讽我呢” 算了,不说这个” 牧亚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话题从空气里扇走。 “话说回来,最后那个人,是什么来头?他犯了什么罪?” 典狱长僵硬了一瞬,下意识目光偏移,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战斗型仿生机器人而已,战场上的消耗品吧,不用在意” 很显然,这耿直家伙并不擅长撒谎。 “原来只是消耗品吗?” 牧亚笑了起来,只是听不出是讽刺还是叹息。 “我还以为是活人被强行爆改成了机器人呢,毕竟他脑袋和神经里塞满了痛苦,绝望,悔恨,浓得跟泥浆一样,原来你们玩的这么变态吗,连机器人都要受这份罪?” 该如何去形容牧亚依靠共鸣所看到的景象呢? 悲鸣与哀嚎。 难以计数的负面情绪自神经元中来回徘徊,像一群找不到出口的困兽,它们拥挤着堆在一起,汇成一条漆黑的汪洋,沿着神经网络奔涌而下,试图淹没每一个可能存在的缝隙。 毫无疑问,这是一片被精心设计过的地狱。 每一丝痛苦都已被积蓄了千百倍,每一缕绝望都被反复蒸馏提纯,像是某种恶毒的药剂,一滴就足以让十万人泣血。而这里,储存的量足以汇聚成汪洋。 它们在等待。等待大脑露出哪怕一丝裂缝,好让自己汹涌而入。 可那只是一分黑暗,除此外还有九分光明,就好像百倍的痛苦被千万倍的快乐所浇灭,大脑在欢快歌唱,轻盈的旋律自欢愉的溺死中重生了。 于是,希望到来,痛苦的痴人得以展露笑容,狂热地呓语着明日的到来,轻松的舞蹈歌唱,即便身处无穷地狱之中,也恍如天国。 凝固,牧亚莫名想到这个词,却觉得意外的合适。 这便是男人不惧痛苦,不惧死亡的真相。 他的大脑已然凝固在虚假的希望和喜悦当中! “所以,这就是乐园的真相,对吗?” 牧亚的声音里满是悲伤:“简直一言难尽……” 制造这样的士兵,需要用数不尽的快乐直接冲破阈值,使其陷入痛苦与疯狂,只有这样才能保持对快乐的疯狂渴求。 理论来说,这样的士兵并不具备性价比。 但这样的人,银心邦难道遍地不都是? “用极致的快乐和刺激去冲垮人的阈值,宛如饿者饱食蜜糖。渴者痛饮海水,起初是狂喜,紧接着便是空洞。人一旦尝过那种快感,寻常的愉悦就再也无法满足” “越是空虚,就越发疯狂。越是疯狂,就越走极端。等到理智彻底崩坏,只要稍作手段,就能得到这样如钢铁般的战士” 牧亚说:“难道你就不会觉得丑恶?” “这只是一些必要手段!” 典狱长的声音猛地高了起来,不等牧亚反应,他就继续说道: “你知道当一个社会的所有人都不必面对死亡时,会发生什么吗?” “他们会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投入到追求快乐上!因为痛苦已经被抹除了,剩下的就只有享乐。而当享乐的阈值被不断推高,终有一天,正常的快乐已经无法满足他们。他们会开始追求更极端的东西,比如破坏!比如杀戮!” 典狱长冷漠地诉说,仿佛曾亲眼见过那样的恶行一般: “所以,才必须对那样完全坠入快乐深渊的人做出限制!这是对其他人的负责!” “就像是青藤大邦会榨取公民的快乐去售卖,高塔大邦会用这些快乐去制造武器一样,这些都是必要的手段,缄默者!倘若你看不惯这些的话,你就应该答应我老师的请求!” ? 牧亚不解。 “他不正是想要解决这一切,亲手创造真正的乐园吗” 典狱长的话语中丝毫没有对自己老师的尊敬,满是冷淡: “可他太傲慢了,自以为能带来救赎,所以在别人看来他发了疯,就如同现在的你一样,缄默者,你应该怀以缄默,无论你怎样的怜悯,这里也没人会赞赏你!” “我明白” “同样的,也没有人会支持你的想法!” “我也明白” 牧亚说:“我只是觉得。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这个世界原本就应是这样的,那不才是最深的绝望吗?” 沉默中,典狱长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可紧接着,就听见面前的白色骑士庄重发问: “典狱长,你觉得乐园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呢” “……” 漫长的沉默里,典狱长凝视着牧亚,感觉自己像是看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深深的感到失望,可最后,他还是回答了牧亚的问题。 “大概率是拜众王们所赐吧,在常世国被他们视为用以侵占天上世界的试验场所时,乐园就注定分崩离析” 那一刻,男人面孔上的表情太复杂了。怨恨,冷漠,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知究竟是感怀还是嘲弄,亦或者是满怀着曾经的愤怒。 “游戏厅,饭馆,疗养馆……这些不都是他们精心打造的实验器具?彼此之间甚至会因为一点点成果而互相抢夺,在这样庞然大物的觊觎之下,凡人又能如何呢?” 典狱长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声音像是被烟火熏得太久,沙哑而疲怠,宛如歌唱: “谁能抵挡祂们的低语?无人。当祂们决意将万有拖入深渊,谁还能站立?无人。当祂们决意彰显自身的威权,谁还能站立?无人,唯有风穿过荒原,唱着无人应答的挽歌……” 最后,典狱长把烟按灭在墙面上,最后那点火星在水泥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男人转过身,朝通道口走去,皮鞋踩过血泊边缘,没有绕路,径直踏了过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杵在那儿干什么,等着血干了把你粘在地上?” 银花靠在通道口,抱着手臂,朝牧亚扬了扬下巴。 牧亚只沉默着跟了上去,即将踏出大门的前一刻,他忍不住回头: 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如同秃鹫一般挤在倒地的男人身边,不知道在做什么,动作熟练而漠然。其中一人蹲下身,将一支药剂稳稳扎入男人的脖颈。 男人眼睛猛地瞪大,残缺且僵硬的身体渐渐瘫软,失去了力气,胸口徒劳的起伏,急促的呼吸着。 扩散开的空洞眼瞳凝视着眼前的天花板,原本冷漠的面孔上不由自主的幸福微笑…… 牧亚垂下了眼睛,不忍再看。 第298章 魔王 无边幻光的浮沫区之下,沉降区的幽暗深处,本不该存在于这一环度的巨大轮廓,正自虚无中渗入,无声上浮。 太过庞大了,太过恢宏了,即便是曾经世界堆积的遗骸也在这恐怖的冲击之中动荡。 这便是魔王所居住的宫殿,属于王的璀璨光芒未曾局限在深渊区的黑暗中,在穿过了漫长的时光与遥远的距离之后,宛如黑暗的太阳,如此难以置信的从天而降! 仅仅是凭借自身的质量冲击,那些从虚无中剥离的物质便被卷入宫殿的引力旋涡,在其周身拉出一道越来越炫目的灼热光带。 宛如太阳运行在黑暗之中,在大地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在这恐怖的动荡之中,隐约有高昂的圣歌迸发,不绝于耳,赞颂常世万邦,赞颂唯一上国,赞颂至上之王。 就在宫殿的最下方。 不计其数的巨人成群结队,身负着粗黑的铁链,拉动宫殿。仿佛幽魂一样的模糊身影在光辉的暴晒之下扭曲,一步步地艰难向前。 沙哑绝望的悲伤歌声中,等待怜悯的到来,或是徒劳的轮回。 可魔王并不在乎他们的挣扎,不知从何时起,魔王就越来越疏懒于政事,不再颁布谕令,不再巡视疆域,甚至连那些胆敢犯境的敌人也懒得理会。 起初,还有传令官跪在殿外等待旨意,各方大邦之主递交奏疏。后来,连殿门都不再打开。整座宫殿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靠惯性和余威在深渊区中漂浮,偶尔碾碎沿途一切。 只有在建国日的这短短的时间内,祂才会重新苏醒,而这一次苏醒,与往日的几次苏醒明显不同。 魔王居然宣布会在宫殿内召开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招聘会!虽然略显诡异和突兀,但许多人将其视为攀升的机会,自然不愿错过。 科尔自然是其中之一。 此刻,商人跪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硌得生疼,但他一动也不敢动,静静等待着高台之上魔王的宣判。 他对此很有信心。 而魔王就坐在最上方的高台上,俯瞰。立于暗处,祂的头上并没有冠冕之类的东西,而是一顶黑色纱冠,浓墨般的纱幔从冠沿倾泻而下,层层叠叠,如瀑布般垂落至膝弯,将整个身形笼在一片幽影之中。 而在纱冠正中的一枚彩色的圆形金属吊坠静静悬在额前,随祂细微的动作微微晃动,宛如一只眼睛。 许久,寂静的大殿里,魔王看着呈上来的简历,幽幽一叹。 “你的意思是,你是个极其贪婪且有能力的商人” “囤积居奇,哄抬物价,倒卖军情,拐卖人口,甚至还对提携你的恩人投毒,原因是想要侵吞他的家产,结果被人揭发了,遭全世通缉,东躲西藏了好几年,实在混不下去了,偶然看到本王贴在沉降区的那一张招聘启事,就想来投靠?” 商人科尔深吸一口气,将膝盖在大理石地面上挪了挪,挺直腰板,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逃犯。 “陛下圣明” 商人低眉,保持着恭敬与温顺: “您概括得非常准确,几乎让我羞愧。不过请容我斗胆补充一个小小的注脚,我投毒的那位恩人,其实也不算太冤。她当年发家的第一桶金,是靠骗婚吞了他亡夫家族的嫁妆得来的。我只不过是……用一种更直接的方式,完成了因果循环” 他顿了顿,挤出一个诚恳的笑容: “至于拐卖人口,陛下,我经手的都是些战俘和死刑犯,严格来说,是在帮各国节省监狱开支。可惜他们不懂我的苦心,非要追杀我” “我这一路逃亡,风餐露宿,好几次差点被他们养的狗啃了,心里想的却是,只要能活着见到陛下,把这些年的经验用在您的疆域里,一定能帮您把那些不听话的邦主治得服服帖帖” 他说完,垂下头,姿态恭顺。 高台之上,沉默了三秒。 预想中的问话没有来。 迎接他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 “欺君啦!!!欺君啦!!!” 魔王震怒! 那顶垂落的黑色纱冠猛地一晃,彩色金属吊坠叮当作响。祂从座位上直接跳了起来,威严的形象荡然无存。纱幔翻涌间,白皙的手指着商人,微微发抖。 “你,你,你——” 祂瞪视着眼前的狂徒,毫不掩饰自己的愤慨与震惊,满怀着不解与困惑。 “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啊!” 闻言,商人呆滞,一时之间竟然手足无措起来。 “简直荒谬绝伦!你一个连天上世界都不要的垃圾!允许你跪在本王面前已经是无上的恩典与怜悯,如今你不思悔改!不知进退,反而还敢狮子大张口,折辱本王!” 魔王在原地转了两圈,靴子跺得地面咚咚响,纱冠的流苏甩得噼里啪啦。祂猛地停下来,奋力捶打着桌面!似是不可置信地咆哮! “你把本王这里当垃圾桶了不成!!” 似是感受到王者的愤怒,大殿的暗影中泛起涟漪,金铁碰撞的铿锵之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眨眼之间,大殿两侧的暗影中接连不断地走出全副武装的近卫。 前排的卫兵在距离科尔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后排的卫兵从两侧包抄而上,将他围在中间。长戈交错,锋刃在他头顶上方织成一片寒光闪烁的铁网。 那一瞬间,错愕的死寂突如其来。 商人只感觉有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他不断地叩首,语无伦次地哀求怜悯。 高台之上,魔王没有说话。 只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纸张被拿起来的声音。 科尔心头一紧,还没来得及抬头,就看到一沓纸页呼啸着扑面而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拍在他的脸上。 明明只是一张纸而已,却如同石头似的将商人打的头破血流,可他不敢去擦,甚至不敢动弹,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魔王俯瞰着跪倒在脚下的狼狈身影,纱冠之下,那双眼睛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对于你的不敬,本王自有对应的绝罚降下!” 大殿之内,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一滞。卫兵们握紧了长戈,等待着那道鲜血淋漓的命令。 魔王顿了顿,微微俯身,隔着纱幔望向那个蜷缩在地的身影,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 “我要让你吃饭如吃屎!”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几名卫兵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与茫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唯有站在最前方的侍卫长,握着长戈,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熟悉的感觉,不愧是陛下。 然而还没等众人回过神来,魔王又再次开口了,语气依旧是那般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吃屎如吃饭!” 这一次,大殿彻底安静了。 在周围不知是怜悯还是嘲笑的眼神中。 科尔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该庆幸还是该绝望,只觉得喉咙里那股老血终于找到了出口,噗的一声,真真切切地喷在了地上,两眼一黑。 魔王一愣,扶住高台,向下望去,旋即难掩失望。 “心理居然这么脆弱的吗,真叫人失望,我明明后面还准备了更多的戏码呢,这才第一幕,居然就承受不了了” 祂嗤笑一声,嫌恶地摆了摆手。 “下一个,下一个,别坏了本王的好心情” 第299章 辞职啦! 使节团在宫殿的长廊里缓缓前行,脚下是打磨如镜的黑色石砖,两侧墙壁上嵌着暗金色的浮雕,描绘着各方大邦之主征伐四方的赫赫武功。 长廊幽深得望不见尽头,唯有高处垂落的明灯投下朦胧的光,照得使节们脸上明暗不定。 领路的内阁首席大臣,负日走在最前方,肃冷的长袍拖曳于地,步伐沉稳从容。等到介绍完了一些常识,他微微侧过身,对身后几位使节说道: “身为人臣本不该揣摩胡乱揣摩王意,但诸位远道而来,更是肩负使命,有些细节,还请务必留意” 来自震旦的使节们纷纷竖起耳朵。 负日放慢了脚步,目光平视前方,语气不急不缓: “陛下虽威仪深重,却并非喜怒无常之人。只是陛下对两种东西深恶痛绝,其一是虚伪。其二是愚蠢。若有人既虚伪又愚蠢,那便是触了陛下的逆鳞,即便万死也不为过” 大匠连连点头,赞叹道: “确实,我也讨厌愚蠢和虚伪。比如有人看不懂说明书非要硬拆,把机器搞坏了,还怪厂家设计不合理,转头又对领导打小报告” 苏安久赞同的点了点头,一脸深有同感: “何止讨厌,简直是天作之合,虚伪配愚蠢,谁沾谁倒霉” 走在两人前面的信使,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标准使节微笑,嘴角的肌肉却已经在剧烈抽搐。 够了啊你们两个! 这是人家王宫! 内阁首席大臣就在前头走着呢! 女人心中无声咆哮,面上笑意半分不减,稍稍落后半步,衣袖下的手抬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一老一小的后脑勺上给了一个干净利落的暴叩。 啪!啪! 两声脆响,在寂静的长廊里格外分明。 大匠和女孩儿齐齐嘶了一声,捂着脑袋瞪过来。她却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微笑着转向负日: “方才大人所言,虚伪与愚蠢乃陛下所恶,我等铭记于心。此番前来,只带一片赤诚,不敢有半分虚饰,亦不敢自作聪明” 闻言,负日微微一笑,继续迈步: “陛下虽久不临朝,但诸位切莫因此心生轻慢。陛下之智慧,非我等凡俗可以揣度。这数千年间,深渊区之暗流汹涌,起起落落,其中凶险,难与外人道哉,但唯有陛下的宫殿始终如磐石不动” 他抬起手,轻轻拂过墙壁上的一道浮雕。那上面刻着一轮黑暗的飞鸟,正缓缓从虚无中升起。 “你们在外面听到的传言,什么魔王暴虐无道,喜怒无常,大多是败亡者不甘的哀鸣。实则陛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大殿深处炸响,穿透厚重的石门,沿着长廊滚滚而来,震得壁上的浮雕都仿佛颤了一颤。 “我要让你!吃饭如吃屎!” 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怒火与威严,在幽深的长廊中来回激荡,久久不息。 “……” 一瞬间的寂静。 呆滞之中,苏安久和大匠不由自主的回头,看着彼此头上浮现的问号,面面相觑。 大臣的手悬在浮雕上,一动不动。 三位使节缓缓转头,看向大臣。那眼神仿佛在说:您方才说,智慧非凡俗可揣度? 负日面不改色,缓缓收回手,清了清嗓子。 “陛下……偶尔也会以雷霆之怒,警醒臣下” 他的语气平稳如常,“诸位稍候,容老臣前去…” “吃屎如吃饭!” 第二声怒吼接踵而至,比方才更清晰,更响亮。 大臣闭上了眼睛。那一刻,他脸上的皱纹似乎都深了几分。 使节团里有人没忍住,白毛少女发出激烈的咳嗽声,但在信使恐怖冰冷的眼神中,死死捂住嘴巴。 “久闻贵国陛下……治下严苛,赏罚分明” 信使斟酌着措辞,试图替双方找回些体面: “方才那两道谕令,想必是陛下对罪臣的绝罚,意在令其……刻骨铭心” 女人顿了顿,干巴巴地补了一句: “可见陛下驭下之严,果然名不虚传” 大臣缓缓睁开眼,看向大匠,目光复杂难言。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无奈,还有一丝多谢你帮忙找补,但这话我怎么接的疲惫。 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沉声道:“大匠……说得是” 长廊深处,又隐约传来魔王气急败坏的声音,这一次清晰了许多: “全部都拖下去!全部都扔进循环海里去!吃饭如吃屎,吃屎如吃饭,永世不得解脱!” 那声音里似乎还夹着被拖拽出去的摩擦声与哀嚎,渐渐远去。 负日深吸一口气,最终放弃了解释什么,重新抬起脚步,长袍在地砖上拖曳出沉稳的声响。 “诸位,这边请吧” 使节们默默跟上,步伐整齐得如同操练过一般。 长廊深处,那扇紧闭的宫门,正缓缓打开。光明如潮水般从门缝中涌出,使节们眯起眼睛,等视线适应之后,才看清了大殿内的光景。 广袤得一眼望不到边的穹顶之下,无数明灯悬浮于半空,光芒被刻意地调整,只够勾勒出大殿的轮廓,却照不亮最深处的王座。 整座大殿在半明半暗之间,仿佛置身于深渊的底部,又像漂浮在无垠的虚无之中。 而那座王座,就在最深处,最高的地方。 王座之上,一团浓稠的黑暗正缓缓翻涌。那黑暗里隐约有一道轮廓,高踞于万物之上,身周缠绕着纱幔般的幽影。 祂微微前倾,单手撑脸,似乎在打量台阶之下的来客。黑色纱冠将魔王的面容笼在一片朦胧之后,只有正中的彩色吊坠随祂的动作轻轻晃动,仿佛一只半阖的眼睛,懒洋洋地扫视着殿中。 苏安久咽了一口唾沫,感受着那迎面而来的恐怖压力,明明只是虚幻的暗影,却负压如山峦崩摧。 负日率先跪地,向王座行礼。 “陛下,来自龙与天命之国的客人已带到” 苏安久被大匠轻轻拍了一下,旋即回神,三位使节随之行礼。 “龙与天命之国?” 魔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就是那个总喜欢在信件里用贵国,敝邦,不胜荣幸之类废话的文邹邹地方?” 信使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回陛下,正是” “哦?” 魔王又晃了晃吊坠,未曾掩饰自己的无聊:“那你们这次来,是想说什么废话?” 信使深吸一口气,满怀着礼仪与敬畏,不敢有丝毫的卖弄智慧,更不敢做出任何的画饼行为,低头,将震旦素王亲笔的国书双手呈上,极其真诚的将两界之间应当互通声息的道理,素王对魔王威名的仰慕、以及此行的全部诚意,用最简练得体的方式一一道来。 而魔王,则时不时点头。 如果祂的手能忍住不去旋转额头前的吊坠,那就更好了。 就像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毫无家教的熊孩子,不安分到了极点。 那枚彩色吊坠在祂指间翻来转去,叮叮当当地磕着纱冠。 转了三圈,似乎腻了,祂又去拨弄垂下来的纱幔,把那层黑纱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缠紧了,再松开,看它自己慢慢垂落回去。纱幔垂到一半,祂又伸手把它撩起来,再松开。撩起来,再松开。 像一只找到了线团的猫,叼着骨头的狗。 但即便是再调皮捣蛋的猫猫狗狗也会被好吃的罐罐所吸引,信使竭尽所能尝试引起魔王的好奇与注意力,将原本作为底牌的魔王游戏也匆匆用上了,可让魔王惊喜的却不是游戏本身。 “你的意思是?我可以用本体去人世? !” 信使举着国书的手僵住,艰难回答: “对……对” “那可真是太好了!” 魔王满意地拍了拍桌子,像是听到春游或者放假的小学生。然后,祂忽然问了一句: “你们那边,有什么好玩的?” “好玩的?” 信使重复了一遍,一时没反应过来。 “嗯。就是玩的” 魔王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真的认真: “有意思的东西。你们那边总该有点原罪没有的吧?” “回陛下……” 信使努力维持着笑容,“震旦有百戏,有杂剧,有山水园林,有…” “都没听说过啊,吃的呢?” 魔王打断了他,“有什么好吃的?” “吃食,地大物博,自然各地不同。北地好面,南地好米,川蜀喜辣,江浙喜甜…” “甜的” 魔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吊坠晃了晃,语调里忽然多了一丝兴致: “什么样的甜?” 信使沉默了一秒。 “回陛下。糕饼蜜饯,糖炒栗子,桂花藕片,种类繁多” “桂花” 魔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桂花是什么东西?花也能吃?” “回陛下。桂花是一种花,可以入食。晒干了泡茶,或者做成糖桂花,拌在藕片里,甜糯清香” 王座之上安静了两秒。 “好好好” 魔王赞许地点了点头,紧接着又问起别的来,信使三番五次地想要将话题拖回正轨,但都被兴致冲冲的魔王打断了。 信使不会成功的。 苏安久这么想着。 魔王活的太久太久了,也见过太多太多了,昔日黄金世界的全境之王愿意用一半的财富同祂做交易,所换来的依旧不过是戏弄与嘲笑,同样的道理,难道震旦就可以打动祂了吗? 这么下去,她们连国书都递不出去。等魔王玩腻了,就会把她们打发走…… 苏安久跪在那里,脑子里转得飞快。 女孩儿忽然想赌一把。 在信使不知道第几次尝试转向正题,魔王第几次打断他的间隙,苏安久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的大殿里,清晰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回陛下!” 魔王愣了一下,旋即好奇地看了过来。信使猛地转头看她,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吗。大匠的胡须一抖。负日微微侧目。 苏安久手心全是汗,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桂花糕很好吃。但臣没法给你带” 魔王歪了歪头,吊坠晃了晃:“为什么?” “因为臣这次来,只带了国书” 苏安久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要是陛下不肯收国书,那臣这趟就白来了。回去没法交差” 大殿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魔王笑了,吊坠晃了晃,像是在认真打量台阶下这个白头发的小姑娘。 “你倒是有几分机变和灵慧的” 魔王说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苏安久伏在地上,心跳如鼓,嘴角微微上扬。 魔王靠回王座,吊坠慢悠悠地转着: “本王要承认,龙与天命之国确实有诚心,你们的来意我也知晓。凭心而论,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要求,如果放在几千年前,我恐怕会欣然同意吧” 祂为之惋惜:“可惜了” 苏安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众人愕然。 信使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了,脱口而出: “陛下,这是为何?是条件不够,还是我等的诚意不足?若有任何需要增补之处,臣等可以” “跟你们没关系,有一说一连我自己都觉得不识抬举,但这也实在没办法” 魔王摆了摆手,打断了她。 “那是……?” 闻言,魔王再不掩饰祂的得意与兴奋,几乎是插着腰仰天大笑。 “因为我要辞职啦!!” 第300章 申请回国还来得及吗?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劈在大殿正中央。 可等到反应过来魔王说了什么的时候,一声惨绝人寰的尖叫已经响彻云霄!仿佛饱受摧残,几乎惨不忍闻! “陛下!!!” 那位从头到尾都沉稳从容,哪怕被自家陛下的怒吼当面打脸也能面不改色地圆回来的内阁首席大臣!常世国真正的掌控者!顶级举重王! 负日! 此刻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他苍老的身躯伏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黑色石砖上,发出一声砰砰砰的响声。 “还望陛下三思!!!” 负日悲鸣出声,几乎是尖叫那样,事到如今,即便是有失体统也不过是丝毫不重要的细枝末节。 倘若魔王真的放弃了常世国的尊位!那才真叫灭顶之灾!不仅仅是对各个大邦,甚至包括天上的世界! 常世国在深渊区的地位,从来不是一个强大的国家那么简单。 它更像是一根钉子。贯穿了浮沫区,沉降区,深渊区,整整十三环的钉子! 所有的势力,所有的邦国,所有的暗流,都被钉在这根钉子的阴影之下,按着某种几千年不变的秩序运转。弱小的依附强大的,强大的依附更强大的,层层叠叠,最终都指向那座悬浮在黑暗中的宫殿。 这套秩序远远称不上公平,甚至不算稳定,但它存在了数千年,甚至肉眼可见的会继续存在。 可如果这根钉子被拔掉呢? 那就会像一块石头从崖顶滚落。最先毁灭的是最上面的,然后是中间的,最后是最底下的。 大邦之主们会在一夜之间撕毁所有默契,在欲望下互相吞并,结成短暂的同盟然后又立刻背叛,将把几千年的旧账连同新仇一并清算。 或者,干脆利落,被贪婪的诸王所吞吃。 几十上百亿的人。在祂们眼中,那是取之不尽的资源。无论是当做实验的样本资源,还是一寸一寸取用血髓或灵魂,都堪称物美价廉,就算是一切都被剥夺殆尽,用无可用的空洞哀鸣,也能当做炸弹,让所有人眼前一黑。 这样漆黑无光的未来,即便是魔王的忠犬,铁石心肠到堪称无血无泪的负日,也感到不可思议般的惶恐。 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颤抖: “陛下统御深渊数千载,震慑八方,四海咸服。您若辞位而去,常世国必将大乱!那些畏惧您的旧日之王,那些觊觎王座的宵小之徒,那些虎视眈眈的邻境诸敌——届时群龙无首,生灵涂炭,数数万年的基业毁于一旦啊陛下!” 负日说到最后,已经老泪纵横。这位侍奉了魔王不知多少岁月的[列王之手],此刻像一个眼看着父亲要离家出走的孩子,慌乱得语无伦次。 “陛下若嫌政务烦琐,老臣愿一力承担!陛下若觉宫中寂寞,老臣可日日寻求珍奇!陛下若想出巡散心,老臣即刻安排仪仗!但求陛下收回成命,万万不可言退啊!!” 负日一边说,一边砰砰砰地磕着头。 大殿中原本藏身于阴影的大臣们也傻了眼,放声尖叫,此刻纷纷伏倒在地,一时间哀声四起: “陛下三思!” “常世国离不开陛下啊!” “陛下若去,我等何去何从!” 苏安久跪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荒诞而又真实的景象,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们到底是来出使的,还是来赶上老板辞职大会的? 恐怕数遍震旦历朝历代的昏庸暴君,能与魔王相提并论的,恐怕也是少之又少,或者说,这样才对,这样才符合魔王那混乱自私的本性。 符合祂原罪列王的身份。 看着御阶之下跪倒一片的群臣,一个比一个哭得凄惨,魔王忽然来了精神。 “你们这一副神情是怎么回事?” 祂拍了拍手,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快: “你们怎么是这个表情?本王又不是明天就走。再说了,不是还有小梦吗!” 此话一出,大殿里的哭声戛然而止。群臣一愣,旋即悲伤的脸上变得……更悲伤了,宛如死了亲妈一样。 负日猛地抬起头,那张老泪纵横的脸上瞬间凝固了某种比悲伤更复杂的表情。 魔王浑然不觉,继续兴致勃勃地说: “小梦同样可以出来主持大局嘛。那孩子本王看着长大的,聪明,能干,就是有点懒。跟本王一个毛病。不过懒点好,懒点稳当,不会瞎折腾。你们说是不是?” 大殿里安静得像是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小梦是谁? 苏安久头上浮现问号,悄悄去看信使和大匠的神情,结果发现两人一个比一个懵逼。 可此刻,已经没人注意她们了。 负日,那位铁石心肠到无血无泪的列王之手,此刻的脸色,苏安久不知该怎么形容。 介于惊恐和绝望之间的神色。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梦王陛下……” 负日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所言极是。梦王陛下自然,自然是极好的。只是——” “只是什么?” 魔王歪了歪头,吊坠晃得轻快。 老人抽搐着脸:“只是梦王陛下已有八百年来未曾露面了,上一次臣见到祂时,还是个刚入宫的小小书吏,头发都是黑的…” 还有高手?!! 苏安久对常世国的奇幻程度已经无力吐槽了,这就是原罪吗,属实是太过魔幻了些,如果不是负日的话,她差点忘记常世国是双王制,一个是眼前的魔王,一个是完全没任何信息的梦王。 此刻,苏安久忽然理解了负日那张抽搐的脸。 如果梦王真的被请出来主持大局,那会是什么光景?祂醒来,打个哈欠,问问今夕何夕,然后大概率会点个头说行吧,接着处理几件积压了数百年的政务。处理完之后呢?祂会再睡。这一睡,又不知道是几百年。 而这几百年里,要是那些觊觎已久的王者趁着新旧交替的缝隙,对常世国狠下辣手,等梦王下一次醒来,黄花菜都凉透了,连坟头都长满了草。 所以负日纠结。或者说,比纠结更甚。他绝望。 这完全是无解的死局。 请梦王出来,等于把常世国的命脉交给一尊随时可能闭眼的泥菩萨。不请梦王出来,魔王走了,常世国连一尊泥菩萨都没有。一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的,一个是马上就要走的。 横竖都是死,只是死法不同而已。 “那不是……那不是还在锻炼阶段嘛!年轻人嘛,总要有个成长的过程!” 负日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陛下您自己信吗的眼神,沉默地看着王座上的魔王。 魔王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咳咳……那个,负日啊,你要这么想,本王在位这么久了,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任劳任怨……” 群臣的表情集体扭曲了一下。 “……也该到了享受生活的时候了!你们不能因为我能力强,就一直绑着我干活吧?这叫压榨!这叫剥削!这叫!” “陛下!” 负日幽幽地打断了祂:“整个常世国都是您的。您剥削的是您自己” 魔王:“……” 魔王沉默了两秒,然后果断选择了无视这句话,一拍手站了起来: “总之!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过段时间就去写退位诏书!小梦那边我去说!你们该干嘛干嘛去!散会!” 说完,祂的身影化作一缕黑烟,咻的一声消失在了王座上。 留下一殿的大臣,和三位来自震旦的使节,在空旷的大殿里面面相觑。 苏安久张了张嘴,又闭上,最终转头看向信使,捂着脸,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问道: “我们现在申请回国还来得及吗?” 第301章 诗 三天之后,狱塔的一间病房之中。 银花靠在墙边,手中拿着数据板,上下打量着牧亚,眼神里写满了不可思议,由衷感叹: “都打成这样了还能活蹦乱跳,你们童话骑士的本体难道是某种节肢动物门昆虫纲蜚蠊目的大虫子吗?” 正躺在病床上,拿金属修补铠甲的牧亚闻言,先是一愣,旋即大怒: “你说的不就是蟑螂吗!” 银花耸了耸肩: “我那是体贴好吗,没事,我能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认自己和蟑螂是远亲” “……” 眼瞅着牧亚的眼神愈发不善,少女不动声色的转移了话题,晃了晃手中的数据单: “现在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牧亚叹息着,收敛身上的骨刺,躺倒在床上。 “坏消息吧,毕竟先苦后甜” 银花把数据板往怀里一收,没再绕弯子,无比直白的告诉他: “他们确实想用车轮战拖死你。名单上已经排到了第十七位,每个都是专门针对你战斗模式定制过的仿生体。一场接一场,不会再给你喘息的时间” 她抬起眼,看着牧亚。 “消息是典狱长递出来的。我核对过了,真的” 牧亚无语,一时间之间竟然有种吐血的冲动,忍不住想要仰天长啸。自己明明就是个安分守己,从不惹事,连走路都怕踩着蚂蚁的老实人,怎么就沦落到要被人要车轮战的地步了? 这世道还有没有天理了? 可不得不说,这如今确实是牧亚最头痛的一点。 仿生人是打不死,可缄默者会啊! 克拉恩大箱庭可还没坠落呢!死亡的恩赐依旧会如约而至,这一点反而成为了牧亚不得不面临的困局。 “想开点,这不是还有一个好消息吗” 银花安慰着牧亚。 牧亚有气无力地抬起眼皮看她:“说吧,最好是能让我觉得这十七个仿生体没那么吓人的那种好消息” “典狱长已经在帮你安排转狱了。路线,手续,交接文书,都在走流程了。只要转出去,铁冠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 牧亚瞪大了眼睛,坐起身来,看着她: “转狱?转到哪儿去?” “银心第三监狱。在黑水河旁边的那条线” 看着银花那得意的表情,牧亚突然感到由衷地羡慕,这就是能一直感到欢乐的宿民吗,不说别的,仅这一份堪称自欺欺人的乐观大心脏,就着实令人羡慕。 转移监狱最多就是苟延残喘罢了,毕竟缄默者能换,玛泽也能换,而且换的速度绝对比他更快。 不过黑水线是哪里? 能不能符合自己越狱的目标? 牧亚思考了半天,结果发现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个鬼地方到底在哪里,直接放弃,狱塔这一片儿自己好歹还是有点印象的,到时候逃跑,至少知道往哪个巷子拐。 “转移监狱就有用吗?换了个地方关而已,又不是换了个世界” 他嘴上这么回答,脑子里继续盘算自己的逃狱计划,路线,补给,换班的频率,还有强者的位置……… 银花看着他那个眼神,眯了眯眼,忽然开口补了一句:“你要是打算在路上跑,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牧亚面不改色地回神:“我没打算跑” “你脸上就写着我在计划逃跑六个大字。” “那是你的错觉,我们童话骑士经受过严苛的训练,心里想什么,绝对不会写在脸上” 银花叹了口气,语气的无奈,走到床边,俯下身,竖起一根手指,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听好了,蟑螂先生。根据常世联合自治公约第三章第七条,一切邪恶终将绳之以法。你老老实实服刑,争取减刑,早日回归社会,这才是正道” 牧亚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你一个帮我递消息,通风报信,还告诉我转狱路线的人,跟我谈正义?” 银花直起身,理所当然地回答:“递消息是关心,劝你别跑是良心。两者不冲突” “你这良心来得还真是时候” “魔王教导我们要从善啊” 银花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一切邪恶终将绳之以法,所以你就乖乖蹲大牢吧,万一你真跑了,我还要写追捕报告,怪麻烦的” 牧亚面无表情地盯着她。 银花没忍住笑出了声,拉开门,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下午见,蟑螂骑士” 下午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又如期而至。 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门口的守卫从两个变成了六个,走廊里还多了一队巡逻的,荷枪实弹,步伐整齐。 牧亚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副新换的镣铐,陷入沉思。 比之前的那幅粗了整整两圈。液压杆从两根变成了四根,生物识别模块从一个变成了三个,锁扣的位置多出了几道尖锐的倒刺,抵着他的甲片,稍微动一下就扎得慌。 可如果只有如此,也就罢了。 牧亚抬起眼皮,眼睛渐渐抽搐。 走廊里,六挺重机枪蓄势待发,更深处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哪怕是牧亚也感到不安。 “加重成这样” 牧亚悲愤:“是个人都看得出来你们在防什么了吧” 无血无泪的天选士兵可不会有吐槽的欲望,漠然的注视中,遮盖视野的头套从牧亚的面甲上降下。 黑暗笼罩而来。 牧亚本能地试图运用共鸣来重新获取对四周环境的感知,却愕然发现,不止是共鸣,包括听觉,触觉在内,自己的一切感应都被那头套切断了! 这可真是糟糕了啊。 牧亚不知道多少次的想要仰天长叹。 跳车计划,胎死腹中! 纯粹的黑暗环境内,寂静如虚无,却并不意味着安定,相反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阴冷,充满杀机。 “当你老了,白发苍苍,睡意沉沉,在炉火边打盹,请取下这部诗” 就在万籁俱寂之时,牧亚忽然念起了诗: “慢慢读,回想你过去眼神的柔和,回想它们昔日深重的阴影” 与此同时,黑暗中的监听,听到此刻,值班员摘下耳机,揉了揉耳朵,转头看向同事,满脸困惑: “他在干什么?说遗言吗?” 同事也皱着眉头,把音量调大,听了几秒:“不,正常遗言需要这么抑扬顿挫吗?为什么?感觉还挺带感的,像是在……” 那人犹豫了片刻,给出了猜测。 “唱歌?!” 这个答案荒谬的不可思议,那个人很快就对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这家伙,在被押送去死斗的路上,在六名天选士兵的包围中,在全封闭的感官剥夺头套下唱歌? 这是什么疯子才能做出来的事情?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或真心” 牧亚微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天地为何物,缓慢而庄重地念诵着古老的名篇: “只有一个人爱你那朝圣者的灵魂,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牧亚没有停下。 车轮碾过道路,碾过尘埃,碾过一段又一段漫长的沉默。而他就在这片沉默中,一首接一首地念着。 时而悠扬,时而低沉,时而像在叹息,时而又像在微笑。那些诗句跨越了语言与时代的隔阂,在这辆驶向死亡的囚车上,被一个戴着头套的囚徒轻声吟诵。 监听室里的人从一开始的困惑,到后来的沉默,再到最后,竟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咖啡杯,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 没有人知道他在念什么。没有人听得懂那些音节的含义。 但那韵律本身,就已经足够让人失神。 仿佛他不是在被押送去往死斗场的路上,而是坐在某个午后的花园里,对着夕阳独白。 …… 车停了。 头套被摘下的那一刻,刺目的光线涌入瞳孔,牧亚微微眯起眼,脸上还带着一丝尚未散去的沉醉。他舔了舔嘴唇,似乎有些意犹未尽,低声喃喃了一句: “……可惜了,还有半首没念完,老实说,我还是第一次尝试这么干” 他被押下车。 脚镣拖在地上,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而前方不远处,玛泽正站在那里,并没有如往日那般和煦地微笑,相反,面容严肃。 “你做了什么,缄默者” 牧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咧嘴一笑: “我能做什么呢?不过是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念了几首诗,陶冶了一下情操罢了” 玛泽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那双眼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剖开来检查一遍。可牧亚的表情坦荡得近乎无辜,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热爱文学的囚徒,在漫长的旅途中找到了些许慰藉。 良久,玛泽收回视线,转身走向观察室的方向,丢下一句话: “把他带进去,准备死斗” 牧亚被押着跟在后面,脚镣拖在地上叮当作响。他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仍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半首诗,终究是留在了路上。 至于有没有人在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302章 血中影 玛泽有些不安。 不,不止是有些不安。 这位向来从容的英俊男人站在高台上,双手交握在身前,目光锐利地穿过透明的防护屏障,落在下方的角斗场上。 牧亚刚刚结束了今日份的死斗。 他虽然站的笔直,但玛泽看得分明,骑士的膝盖在微微打颤。 经过数日连续的苦战以后,即便是童话骑士也不可能保持完好无损,更何况,童话骑士原本就忍受着来自原罪的侵蚀与同化,无休止的杀戮与斗争只会加速这一点。 作为克拉恩大箱庭曾经的高位者,他自然心知肚明。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切都在计划之中,车轮战在消耗他,原罪在侵蚀他,他的体力,精神,乃至灵智都在肉眼可见地衰竭。数据不会说谎,监测报告写得清清楚楚。 而且经过研究人员的再三确定与观测,缄默者确实没有驾驶员,一切都是它自然孕育的智性。 简直见鬼!一想到此,玛泽几乎就要骂人了,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一个身经百战的杀人机器,有朝一日拥有了思考的权利后,居然会tm是一个文学爱好者?! 每天去死斗前都要大声朗诵文学,这是什么吊鬼的魔幻展开! 偏偏碍于歧视法案玛泽还什么都做不了,连塞口球都不行!因为那属于剥夺了犯人的倾诉话语的权利! 可玛泽就是觉得不对劲。 没有什么理由。更没有任何证据。只是一种源自直觉的不安。 能以一介布衣攀爬至左大臣的尊位,他向来对自己的直觉有着某种盲目的自信。这份自信帮他躲过无数次暗算,识破过无数场阴谋,从未失手。 他盯着台下那道浴血的身影,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玛泽转过身,对身旁那位妩媚的女人低声说道: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女人挑了挑眉,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哦?我们的玛泽大人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 玛泽没有理会她语气中的揶揄,目光重新落回台下。牧亚正在被押解离场,他望着那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白色身影,难掩阴沉。 “他一定是在暗中做了什么” 玛泽断然说道:“虽然我看不出来他做了什么,但我感觉得到,可能是联系了什么人,那几首诗,或许根本就不是诗,而是某种传递信息的暗号。也可能是说服了典狱长,我不知道他们之间有过什么交易,但那个老狐狸向来和我们不对付” “甚至,甚至他可能已经悄咪咪地在某个角落里藏匿了武器!就等着时机一到,给我们所有人一个惊喜” 女人沉默了一瞬,随即收起了笑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我从不开玩笑” 玛泽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女人。 “是时候上一位真正重量级的选手了!” ……… 今天是计划的最后一天了。 明天自己就会被转移到银心第三监狱。 如果玛泽毫无察觉自然是最好,可倘若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异常,就没有道理不会警惕。 今天怕是会有一场苦战。 头套被摘下的那一刻,光线重新涌入视野。牧亚眯了眯眼,脚下是压实的地面,四周则是是高耸的金属围墙。 墙上布满了他这几日的杰作——密密麻麻的弹痕和爪痕,看得出来其中厮杀之凶险。头顶的探照灯将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没有死角,也无处可藏。 牧亚活动了一下手腕,骨刺在铠甲上微微探出,做好了随时爆发的准备。远处,金属闸门缓缓升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闸门后,一个高大的黑影正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第一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顺利得有些反常,几乎没有给牧亚留下一点深刻的印象,就连天途的记录也是一笔带过。 紧接着是第二个,更离谱。一个肥胖的男人握着两把短匕,步伐倒是灵活,但攻击力约等于零。 他在牧亚身边绕了三圈,刺了五刀,全扎在缄默者身上,连道印子都没留下。牧亚随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那人便直挺挺地趴在了地上。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比一个弱,弱到牧亚开始怀疑玛泽是不是终于良心发现,决定在最后一天给他放个水。 可惜,玛泽显然是没有良心这种东西的。 牧亚低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灰土构建的地面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泥浆没过他的脚踝,每一步都能踩出水花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几乎令人作呕。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那六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们的血液仍在流淌,在地面上缓缓汇聚,形成一片越来越大的暗红色湖泊。 原本轻松的神情渐渐凝重,那一瞬间,他似是听见了血液翻腾的声音。 “原来如此,前六个全部都是为了第七人出场所做的铺垫吗?” 牧亚恍然大悟:“真是好大的面子啊!”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从血泊深处传来,清晰地穿透了满场的血腥与寂静,彬彬有礼,充满歉意。 “抱歉,由于天赋上的限制,必须有足够的血液才能让我放手施为,如果可以,我并不想搞得这么血腥” 牧亚循声望去。 只见血液在地面上流淌,在墙壁上蜿蜒,逆行,一点一点地蠕动上了天花板。如此无视重力地流淌着,聚拢成一道旋涡。 旋涡的中心,一个人影正缓缓升起。 “还请你不要把我误认成什么杀人魔,一般而言,我通常会收集自己的血液,而不是别人的,一来是因为方便,二来是因为可供操控的程度更高一些,以及……” 它说:“小心脚下” 下一秒,牧亚脚下的血泊骤然凝固。暗红色的液体在眨眼间硬化,变成了一层光滑如镜的红色晶体。 紧接着,无数尖锐的红色晶刺从那片晶体化的地面上爆射而出,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向着四面八方疯狂生长!数百米范围内,整个场地都被这片猩红的丛林所覆盖! 牧亚的反应极快。他右手一挥,骨刺如重刀般横扫而出,将那些即将刺穿自己的晶柱拦腰斩断! 碎裂的晶体哗啦啦散落一地,他趁机一脚踏在断裂的晶柱截面上,借力向上一跃,直扑天花板上那个人影而去。 一切顺利……吗? 牧亚瞳孔猛缩,在天命细致入微的观察之下,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断裂的小晶粒开始融化,重新变回了暗红色的小血珠。 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之中,汇聚成血浪,兜头浇下!一瞬间,飞溅的血液一层层地蒙上了他的脸上,令缄默者的面甲狰狞如妖魔。 这不过是连一秒钟都不到的事,可仿佛决定了胜负,天花板上的人影居高临下地俯瞰,五指张开,对准了牧亚的方向。 然后,猛地一握! 那一瞬间,所有沾在牧亚身上的血珠同时凝固。像是有一千根无形的针在同一刻刺入他全身的每一个角落。 血液凝结成晶体,从外到内,层层叠叠地生长而出,将他完全封死在了半空之内。重量骤增数倍,牧亚再也无法维持在半空中的姿态。 如同一颗坠落的红色陨石,拖着沉重的轨迹砸向地面。 轰! 地面龟裂,血浆四溅。牧亚仰面躺在碎裂的坑洞中央,浑身上下被红色的晶体覆盖,看上去狼狈不已。 明明占据了优势,可那道血色人影却丝毫不见得意,反而是瞪大了眼睛,鼓掌叹服: “好硬啊!” 牧亚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向天花板上那个正俯视他的人影,声音从晶体的缝隙中挤出: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当然是夸你啊” 那人影居高临下地看着坑中的牧亚: “我这晶体一旦成型,寻常对手早就被刺穿或者压成肉酱了。你居然只是被裹住,童话骑士的防御力,果然名不虚传” 牧亚先是沉默,然后叹了口气:“你要是真想夸我,不如先把我放出来?咱们面对面站着好好夸,我不跑” 那人影笑了笑,摇了摇头:“那可不行。放你出来,我就该躺坑里了” “不过说实话,我很好奇,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被我的晶体完全封死,骨刺伸不出来,手脚动不了,连呼吸都得靠晶体缝隙里那点空气。你有什么办法脱困吗?”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躺在坑底,目光平静地与那人影对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 “这不是很明显吗” 话音刚落,他体内的骨刺猛然暴长! 自内而外,无数森冷锐利的尖刺沿着晶体与身体的交界处楔入,如同撬棍般同时发力。裂缝沿着骨刺插入的缝隙迅速蔓延,宛如蛛网般的痕迹迅速爬满了整块晶体的表面。 一连串细密而清脆的碎裂声过后。 整块红色晶体轰然炸裂,碎片四散飞溅。 牧亚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身上残留的碎块簌簌掉落,露出完好无损的白色铠甲。 “你看,这不就出来了吗” 第303章 间谍 牧亚舒展着身体。连日鏖战后,他竟生出一种奇异的错觉,血液在沸腾,肌肉在发热,每一寸骨骼都在渴望着释放,仿佛体内有什么东西正在被点燃。 就像是艰难的关隘和桎梏不断地破开了,力量在源源不断的提升。 光锥:[末日逆行] 作为生存性质的光锥,它完美符合牧亚对生存天光的刻板印象:耐活。 对所有遭受到的伤害产生抗性,并对所有该伤害造成的损伤自发提供恢复,越是要害,恢复越快。 每一场战斗都在牧亚身上留下印记,但这些印记并未将他压垮,反而像是一层层被剥离的外壳,露出底下更加锐利的内核。 这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仿佛他的身体记住了每一场战斗中的伤害与极限,然后在下一场战斗中自动调整,一点又一点地摆脱某种与生俱来的限制。 下一秒,牧亚冲天而起! 血色人影皱眉,不能理解这样只会重蹈覆辙的行为,再一次地伸出手来。 只要牧亚身上还沾着哪怕一滴血,他就能让晶体再次生长,将其重新封印。 下一刻,仿佛有虫类嘶鸣振翅的声音响起。 在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血珠即将汇聚而来的瞬间,缄默者的骨甲表面骤然变得透明,本能在铠甲表面分泌……蜡质? 血中的人影愕然。 牧亚宛如蜻蜓在小雨中飞舞。 那些血珠如暴雨般打在他的身上,却没能附着,而是顺着甲壳的弧度滑落,毫无附着点。 “欸?好厉害啊” 它口中赞叹着,脚下血泊骤然翻涌而起,粘稠的血液在掌中凝聚、拉长,化作一柄暗红色的狰狞长枪。 枪身蜿蜒如血管,枪尖处血滴不断滴落,却始终悬而未决。 那张模糊的面容上看不清五官,却叫人感受到肃然和冰冷。 握紧手中的长枪,横扫破空,可在那之前,譬如风暴一般恐怖的狂风与滔天血浪便已疾驰而至,地动天摇! 猩红色的血雾狂舞,宛如烈焰。 可那一刻从其中响起的却不是惊恐的哀鸣,而是近乎歇斯底里的狂笑。 “芜湖!老子能飞!!!” 自眨眼间,牧亚飞身而起,骨刺在拳锋上收缩成尖锐的锥形,直直迎向了奔流的血枪。 拳锋对枪尖! 针锋对麦芒! 再然后,血人终于感受到了那渐渐显现的狂暴力量,如此清晰。 骨刺与血晶相互挤压,发出刺耳的破碎声。 牧亚的笑容狰狞,在空中没有丝毫退缩,反而继续向前推进,一寸又一寸!那柄暗红色的狰狞长枪,在他的拳锋下,正从枪尖开始,一点一点地碎裂,然后化为齑粉! 碎裂的细小血晶纷纷扬扬地洒落,宛如下了一场红色的雪。 血人察觉到长枪即将彻底崩碎,毫不犹豫地松手,那柄已碎裂过半的血枪在空中化作一团血雾,消散于无形。 可紧接着,血雾重新凝聚,一柄沉重的阔刃已然落入掌中。大巧不工,划出一道弧光,直取牧亚咽喉。 左手同时翻转,血雾涌出,凝成一柄短柄手斧,反手劈向牧亚肋下。 两柄武器一长一短,一刺一劈,配合得天衣无缝! 而牧亚如此回应即将到来的绝杀。 正拳!正拳!正拳!正拳! ——还踏马是正拳! 就是像是一瞬间,仿佛被什么绝世粪怪附体了一样,带着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的恐怖数值碾压而来! 自点点波澜血水的映照之中。 两人就这样逆着重力而战,天花板被他们的战斗犁出了一道道沟壑,墙壁上布满了新的裂纹和凹陷,头顶的探灯再度被打碎,光线变得忽明忽暗,让整个场地笼罩在一片闪烁的阴影之中。 几秒后。 血人自空中坠落。 如同一颗暗红色的流星,重重砸在地面上。轰然巨响中,地面龟裂,碎石与血泥四溅,形成一个直径数米的凹陷。 那个人影躺在坑底,模糊的轮廓出现了大片的黑色裂纹,手中的武器早已在坠落过程中溃散成血雾,一时半会儿竟难以重新凝聚。 牧亚紧随其后,从天而降,他低头看着在坑中躺平的血色人影。 “喂,还行吗?要不要歇会儿再打?我看你血都快流干了,虽然你本来就是血做的,这话好像不太对” 血色人影却笑出了声:“你一直都这么喜欢说话的吗?” 牧亚挠了挠头,坦然承认:“确实,我这个人比较喜欢说话。打架的时候不说话,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是吃饭没放盐一样”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你想啊,万一我把你打死了,结果咱俩一句话都没说过,那多亏啊。好歹也是打过一架的交情,总得知道对方叫什么吧?” 这算是嘲讽吗? 可出乎意料,血影却并没有因此心生厌烦。 相反,它凝视着缄默者的面甲,居然能从其上感受到亲和,啧啧称奇。 “好啊,缄默者,你想先问些什么呢?” 牧亚干脆利落地发问:“你是因为什么罪才被关进来的?” 血影同样干脆利落: “叛国” 牧亚呆滞:“啊?” “我原本出自于窥血大邦,啊!它现在应该改名叫做赤血了,总之不重要” 血影轻描淡写地跳过了一些似乎不堪回首的往事。 “你只需要知道,由于种种原因,我一个原本卧底在天上的世界的二五仔洗心革面,违背了职责与命令,被当时气急败坏的大邦之主和审判庭,裁定下了背叛者之罪” 它说着说着,突然看见牧亚似乎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啊,你不会是想问我为什么会背叛常世之国吧?” “确实有一点” 牧亚并没有隐瞒。 一个卧底,艰难熬过了漫长潜伏期,等来了收网的命令,却在最后关头反水,这又不是什么反派洗白的完美故事,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让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宁可赔上自己的前途和性命,也要背叛派遣自己的阵营? “这就是你的思考误区了,缄默者” 血影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它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牧亚,落在浮现裂纹的天花板上。 “你们习以为常的事物,对我而言,是如此的稀奇与美丽,落日与晚霞,群星与理想,英雄与野心,难以置信,口舌之间的简单碰撞居然会有如此动人心魄的含义,梦幻而瑰丽” 它说: “你见过科罗萨小箱庭的海边吗?不同于狂风怒浪的礁石海岸,而是近乎温柔的沙滩。阳光暖洋洋地晒在皮肤上,海风带着一点点咸味,吹过来的时候刚好让人觉得舒服。浪花一层一层地涌上来,舒缓的节奏让人忍不住想要躺下去” “沙滩上会有人在散步哼着歌,有孩子在堆沙子城堡,被浪冲垮了就重新堆,乐此不疲。还有一些女孩穿着轻薄的长裙,裙摆被海风吹起来,她们一边按住裙子一边笑” “而我就躺在别人的椅子上,什么都不做,就那么看着。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血都觉得暖和起来了。那时候我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那一刻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会有被关进来?” 牧亚叹息。 “是不是被人出卖?还是当时的大邦之主找你寻仇?” “不,都不是,倒不如说,我情愿如此” 它苦涩地笑着。明明是在笑,却仿佛有泪水正从那张模糊的面孔上滑落。 如此痛苦。 “科罗萨即将坠落的那天,我全副武装,准备为那个美丽世界献身。我甚至已经写好了遗书,可在那之前,他们来了——” “那些尊贵者,那些名流,那些衣冠楚楚,满口荣耀牺牲的统治者!他们争先恐后地找到我,像秃鹫闻到腐肉一样。有的许我金山银山,有的许我高官厚禄,有的甚至把妻女推到我面前。他们只有一个请求,在常世国,给他们留一个位置?!” 血影的手开始发抖,声音里充满了愤恨与难以置信,那张模糊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某种近乎狰狞的表情。 “我是间谍啊!!我tm可是间谍啊?!我手上沾着的是科罗萨的血,我怀里揣着的是科罗萨的情报,我骨子里流着的每一滴东西都该是科罗萨的敌人!” “可他们!可……他们!!啊!啊!!” 血影瞪大眼睛,嘶哑地咆哮,久久难以断绝。 第304章 阈值 血影的咆哮在空旷的场地中回荡,久久不绝。 然后,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牧亚敏锐地捕捉到了高频的嗡鸣声,那是从血影的脑颅里传来。紧接着,他看到血影原本狰狞的表情渐渐缓和,重新化作一道飘忽不定的轮廓。 痛苦与怒火溶解在快乐之中。 消失不见。 牧亚的共鸣敏锐地捕捉到了情绪的波动与变化,忍不住询问: “你也接受了天选士兵的改造?” “天选士兵?哦哦哦!你说的是阈值控制手术啊!你把它想的太可怕了,缄默者,究其根本,阈值控制手术最开始的目的还是为了给我这样的老家伙们一剂安眠药” 血影的语气重新变得俏皮,眨了眨眼睛,再不见疯狂与嘶吼。 “有时候,我总有一种感觉,是现在的我亲手杀死了过去那个充满怨念的我,手术让我忘记了仇恨,也同时忘记了痛苦与疯狂,这一点,是万万不能否认的” 牧亚沉默良久,轻声回应,语气如此艰难: “听起来……像是一种看得见,却永远摸不到的救赎。你……会觉得快乐吗?” “开心?救赎?真是一个奢侈的笑话” 血影嗤笑:“常世国是虚假的乐园,在这里获得的自然是虚假的快乐,缄默者阁下,这些无聊的事情只要你愿意花心思想一想,总能明白的” 牧亚苦笑。 “事实上,我被你们蒙骗了好几天,就像是冰面上滑倒的企鹅,自以为在跳舞,等等,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叫企…” “不不不,缄默者” 血影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他,语气庄重得近乎虔诚: “你并没有被蒙骗!” 血影抬起眼睛,凝视着他。 “你只是在期待着一个真正的乐园,一个真正可以拥抱幸福的乐园” “玛泽给我看过你的资料,全部,一字不落的。你和典狱长的每一次对话,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欲言又止,我都知道” 血影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笃定。 “你在找一个真正的乐园。你嘴上说着不相信,可你的眼睛一直在找。你问典狱长那些问题的时候,你其实是在问:这里是不是?这里能不能是?” “所以你没有被蒙骗。你只是期待。而期待,期待从来都只会落空” “乐园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答案如此简单!” 如此的,坚决而笃定的,血影下达了冷酷的判断。没有任何犹豫和回转,就像是亲眼目睹了无数悲剧后的冷漠论断: “因为人类从来不需要救赎!” 牧亚沉默,像是被那答案刺痛,望着他,望着那双仿佛藏匿于阴影中的眼睛。 那里面只有一种东西:绝对的平静。比绝望的人更冷漠,比死亡的人更安宁。 “你说的好像……” 牧亚无奈地笑了笑:“好像你已经见过所有的答案了” “我已经一千多岁了,缄默者” 血影的声音十分平稳。 “我见过令列王都为之狂喜的盛宴,见过常世国中最可怕恐怖的刑法。我见过理想者的理想被碾碎,也见过罪人被碎尸万段……” “得了吧,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这种情况按创伤心理学来说,就是经历重大应激后的回避性防御,对自我,他人和外界形成持续性的悲观和厌恶” 牧亚嗤之以鼻:“在说这些之前,不如先想想你为什么还活着?如果你什么都不相信了,你为什么还在呼吸?” “也许是因为我尚还怀抱希望呢?” 血影笑眯眯的说,他的目光紧紧盯着牧亚。 “也许是你呢?缄默者” “也许不是你” “但总要有人试一试” 那一瞬间,突兀地杀机转瞬而至,牧亚猛然抬头。 但已经晚了。 一缕极其细微的红色血液,细若游丝,无声无息地从他背后射出,精准地穿透了他骨甲接缝处的薄弱点。 那缕血液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有着惊人的贯穿力,轻而易举地撕开了铠甲的防御,穿过他的胸口。 但下一刻,缄默者自行愈合,被贯穿的组织也在迅速再生,整个过程也不过一两秒的事。 牧亚先是一愣,不能理解这虎头蛇尾的进攻,但当他反应过来血影做了什么时,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你……?” “嘘——” 血影比了一个襟声的手势,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用心去感受,别说话” 牧亚了然,双方似乎在同一时间达成了某种意义上的共识,但下一刻,厮杀又来。 脚下的血泊如同被唤醒的巨兽,轰然翻涌而起!千万道血流从四面八方汇聚,沿着无形的骨架向上攀爬,在血影身后迅速凝结成形。 一个巨人站了起来。 撼天动地那样,它通体由暗红色的血液构成,如血影一样,没有皮肤和五官,只有模糊的人形轮廓。 无数细小的血流在体表游走,时而鼓起,时而凹陷,像是有千万条鱼在同时翻身。偶尔会有气泡从它的躯干深处浮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的声响,散发出浓烈的铁锈与腥甜气息。 牧亚的眼神中闪现一丝惊愕。 没有想到对方对血液的操控能力居然恐怖到了这一步,晶体,筋肉,血液尽数在血影的操控之下肆意变化,化作顶天立地的巨人,倘若是自己本体来此,恐怕也只能有多远跑多远。 谁叫他体内百分之七十多全是血呢。 但有一说一,即便是童话骑士对这种不怎么吃物理攻击的家伙也实在没什么好办法,毕竟童话骑士的对敌思路非常简单:只要想办法不被敌人搞死,自然就能有办法搞死敌人。 说白了,就是找机会,想要强攻,没有合适的武器和装备就是做梦。 而缄默者原本一身克拉恩幸幸苦苦打造的满级装备早就在被捕获的时候被扒得干干净净,连装备栏都被人拆了! 牧亚仰头看着那尊几乎填满整个视野的血色巨人,沉默了片刻,非常坦诚地询问: “那个,咱们能不能商量一下,你先把这个大家伙收了,我找个趁手的兵器,咱们重新打过?你放心,我不跑,真的,我以童话骑士的名誉发誓” 血影站在巨人肩头,笑眯眯地摇了摇头。 “不行哦” “……我就知道” 话音刚落,血巨人的拳头已经裹挟着呼啸的风声砸了下来。那拳头大得离谱,遮蔽了头顶所有的光线,像是红色的陨石当头坠落。 轰——!! 拳头落地。整个场地剧烈震动,地面的裂纹以落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蔓延,碎石与血泥同时飞溅,扬起一片浑浊的尘幕。 观察室内,玛泽整个人趴在巨大的防爆玻璃上,脸几乎贴着透明的屏障,双眼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弥漫的烟尘,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 他在等烟尘散去,等看清坑底那团白色的残骸,等确认那个让他连续失眠好几天的缄默者终于被碾成了一滩肉泥。 死了吗? 应该死了吧。 缄默者的出力再强,难道还能在这样的攻击下完好无损? 就算活着,也应该失去了继续战斗的能力吧? 似乎是察觉到玛泽的心里话,血影的笑容缓缓消失,眼神微微眯起: “真是难缠啊……” 下一刻,锐利的剑鸣声响起! 紧接着,大放光明,水一样的剑光自血色的巨拳下流淌而出,划过道优美的弧线,只是瞬间的交错,便干脆利落地,将巨人的一只手臂斩落! 仿石中剑出鞘! 翻涌的血色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猛然振翅而起!那些试图缠绕他脚踝的血流被铁翼带起的气流搅散,无法靠近他分毫! 仿佛有恐怖的烈日运转在那苍白的躯壳之中,照彻四方,向一切敌人赐下足以灼伤眼睛的辉光。 煌煌威严,从天而降! 此时此刻,血影虚无的灵魂然感到一阵摇曳,巨人不自觉地垂下头颅。 [仿石中剑之翼!] 像是冥冥中某种精密机械完成了锁定。 牧亚的背后,一双巨大的铁翼完全伸展开,宛如巨弩上弦时的轻巧声响传遍了场地。 他悬停在半空中,与巨人肩上的血影平视。 血影依旧微笑。 牧亚朝他挥了挥手,像是作别。 下一刻,便倾听破空的尖啸,宛如利刃的羽毛如风暴般飞射而出,在半空中拉出一道道笔直的白线,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无法捕捉,只能听到尖锐的破空声连绵不绝,像是千百柄长剑同时出鞘! 血巨人嘶吼着,抬起仅存的那只手臂挡在身前,血液化为晶体,试图拦截。 但那些铁羽穿透力惊人,第一波撞击便将血壁打得千疮百孔,第二波紧随其后,从那些孔洞中钻入,直刺巨人的躯干。 血影全神贯注,可余光里却像是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物似的,迅速回头,满脸愕然。 锐利的铁羽从那里爆射而来! 第三波的铁羽居然主动绕过了巨人的防线,从侧面和上方同时包夹,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猎犬,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这么智能吗? 血影苦笑。 噗!噗!噗! 一朵朵细密的血色花朵在巨人身上绽放,随后化作无数块大小不一的红色碎块,哗啦啦地砸落在地面上,重新汇入地面的血泊,再也无力凝聚。 巨人咆哮,却在数之不尽的铁羽鞭挞下,渐渐被摧毁殆尽,从头部开始,一路向下,一层层粉碎。 血雨倾盆而下。 但这一次,那些血液没有再汇聚,而是老老实实地流淌在地面上,顺着地势的低洼处缓缓铺开,最终归于平静。 场地中央,只剩下铁的羽毛插在地上,密密麻麻,仿佛置身于森林之中。 牧亚站在其中,转头看向远处的观察室。 第305章 越狱进行时 从缄默者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双翅膀开始cos战斗机的时候,玛泽就已经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揉了揉眼睛,第二反应是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确认自己没有问题,嗯,都惊呆了,包括典狱长和王裔小姐,好的,看来有问题的不是自己。 那么有问题的人已经不言而喻了。 玛泽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了上百个思绪,缄默者为什么有翅膀?缄默者的翅膀从哪里掏出来的?缄默者被抓进常世国的安全检查时候是怎么过的? 可最后,问题就只剩下了一个:在血影失手以后,该如何杀死缄默者? 首先,要先从这完全来历不明的翅膀入手。 玛泽深吸一口气,按下通讯按钮,声音通过场地内的扩音器传出: “缄默者” 他的声音中带着愠怒。 “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你的翅膀是怎么通过安检的。常世国的入狱检查流程包括全身扫描,组织探测,以及三次独立的能量读数筛查。你那一对铁翼,无论怎么看,都不可能瞒过任何一道关卡”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低沉: “如果你不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那我只能认为,你从一开始就具备某种我们尚未掌握的反侦查手段。这意味着,你的危险等级需要重新评估。而重新评估的方式,通常不太愉快” 典狱长沉默了,罕见的称呼了玛泽的全名。 他说:“玛泽,现在不是追究流程的时候” 玛泽皱眉,语气里依旧带着锋芒: “典狱长,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恕我直言,现在恰恰是追究流程的时候” “一个囚犯,在被捕时经过了全套安检流程,然后今天,他在战斗中凭空掏出了一对极具威胁的铁翼。请问,这对翅膀之前藏在哪里?如果它能藏住,那还有什么东西是藏不住的!” 凭心而论,玛泽无论是对常世国的法律还是自己的口才都令人信服。 典狱长一愣,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恼羞成怒道: “在你眼里,我难道是什么会包庇罪犯的人吗!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您的意思是” 玛泽的语气依然平静,但追问的速度。越来越快,仿佛是在审问。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银花终于忍无可忍。她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柄短管巨炮,也不知道她那纤细的身材是怎么把这玩意儿藏进去的。 少女单手举起来,对准天花板就是一发空膛击发。 轰!!! 巨响在密闭的观察室内来回弹跳,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天花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碎屑簌簌落下。 “闭嘴!” 银花的呵斥声比炮声更尖锐,她瞪着玛泽和典狱长,眼神像是要把两个人一起塞进炮管里发射出去: “吵够了没有?” 典狱长讪笑不已,银花回头看向玛泽,面目不善。 “就算你从来不是童话骑士的驾驶员,但也迟钝过头了吧!有没有发现你旁边这个女人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过?!” 玛泽一愣,顺着银花的目光转头看向来自铁冠大邦的使者。 那位平日里总是带着从容微笑的女人,此刻正站在观察窗的角落,双手抱臂,一言不发,如临大敌的模样令玛泽皱起眉头,无法理解。 “王裔小姐?您……看出什么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 啪!!! 一声清脆而尖锐的爆响,从观察窗的方向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巨大的防爆玻璃上,赫然钉着一根银色的铁羽。它轻易穿透了外层的第一道强化层,尖端卡在玻璃的中间夹层里,周围的裂纹向四周扩散,宛如一张苍白的蛛网。 那根铁羽的尾部还在微微颤动,发出嗡嗡的余音。 如果玻璃再薄一毫米,它就已经被穿透了。 观察室内陷入死寂。 玛泽呆呆地看着那根几乎贴在自己脸上的铁羽,唾沫的吞咽声之后,面色铁青: “约束芯片。卡洛斯特拉。现在!立刻!这已经不是越狱未遂了!这是谋杀未遂!!” 毫无疑问,玛泽已经被彻彻底底的激怒了,他会利用这一次的事件将缄默者逼入死地,绝不会给他任何机会。 而对于玛泽的暴怒,典狱长则是盛怒的回应: “蠢货!” 典狱长冷冷地说道: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 他向玛泽展示自己的平板,屏幕上的界面显示着所有囚犯的约束芯片状态列表,缄默者那一栏赫然标注着:离线! “你自己看清楚!从血影那缕血线穿过他胸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约束芯片信号就中断了!我以为是战斗造成的临时故障,但现在看来……” 典狱长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 “血影那一击,根本不是为了杀他。那缕血线穿过他胸口的同时,也破坏了他铠甲内的约束芯片。从一开始,血影的目标就不是打倒缄默者,而是帮他摘掉项圈!” 玛泽瞪大了眼睛。 他猛地回想起战斗中的那个画面,血影那看似虎头蛇尾的攻击,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用心去感受,别说话。 玛泽的脸色在一瞬间经历了数次变化: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再然后,是一种从脊椎底部缓缓升起的寒意。 “警卫呢?警卫呢!他们赶来需要多长时间?” “十分钟,最近的银心警卫赶来至少要十分钟!” 银花不假思索地回答。 最开始,玛泽借口为了保证实验的顺利和隐秘,专门在银心邦找了一个极其偏僻的角落,就是为了防止缄默者重伤以后能快速得到治疗和恢复。 但,显然,一个地方如果连医院都找不到,那就更别提警察局了。 可谓是作茧自缚。 就连他们快速交流的时间,都是天选士兵们舍生忘死,冲向缄默者争取出来的,为今之计,似乎只能祈祷全副武装的天选士兵能解决。 不然的话,玛泽就百分百死定了。 连全尸都找不到的那种。 毕竟,在场的众人里,就只有他的世界还没坠落进原罪之中,其他人挨几下不过是多缝几针而已,而他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连复活币都没有的那种。 一想到此,玛泽脸都黑了。 他死死盯着下方战场。天选士兵们正从各个方向涌向场地中央那道白色的身影,光束武器和实弹交织成一张密集的火力网,将牧亚所在的位置笼罩得严严实实。 尘土飞扬,爆炸声此起彼伏,一时间竟看不清里面的状况。 “撑住……撑住……” 玛泽喃喃自语,手指不安地敲击着: “十分钟而已,你们可是花费甚巨的天选士兵,对付一个没了武器的囚犯,总不至于连十分钟都撑不住吧……” 而坏消息接踵而至,银花忽然皱起眉头,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开口问道: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玛泽一愣,下意识地停下敲击的手指,竖起耳朵。观察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们听到了。 仿佛在有人轻声念诵诗集: “万物崩解,中心再不能持守,仅仅是混沌被释放到了世间,血染的潮水泛滥,到处都淹没” “天真无邪的礼仪,优秀的人丧失了全部信念,而卑劣者却充满了狂热的激情” 寂静之中,典狱长茫然发问:“这是什么声音?” 铁冠邦使者的脸色陡然一变。 她没有回答,而是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女人一把抓住身旁玛泽的后衣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拽向地面,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压了上去,将他牢牢护在身下。 “趴下!!”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玛泽的脸重重磕在地板上,还没来得及喊痛。 轰!!!! 仿佛遭受炮击,观察室的合金大门连同整面墙壁一起向内炸开。 碎裂的金属片和混凝土块横扫整个房间,砸碎了仪器设备,掀翻了操作台,将墙壁打出无数个凹陷的坑洞。冲击波裹挟着烟尘和碎屑席卷而过,将一切都淹没在灰白色的迷雾之中。 而在那迷雾之中,伴随着愈发高亢的诗歌,来人缓缓显露了身形。 他穿着最普通的黑色制服,没有任何徽章和标识,甚至连肩章都没有。布料是最基础的款式,剪裁也毫无特色,扔进人群里三秒钟就会消失不见的那种。 但所有人都在看到他的瞬间变了脸色。 因为那身制服,在场的人都认识。 天选士兵?! 明明应该是作为士兵去对抗缄默者才对,可此刻,男人正站在被轰成碎片的观察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屋内的众人。 更让人在意的是,他的右肩上站着一只灰色鸽子。 可没有哪种飞禽像它一样有着六只翅膀,还高声朗诵着传世的诗歌。 像是预兆着毁灭的到来: “何等粗野的怪兽,它的时辰终于到来!” 鸽子歪了歪头,满怀恶意: “正懒洋洋走向伯利恒去投胎?” 第306章 是的,足足有六个 话音落下,观察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本该在前线围殴缄默者的天选士兵,突然出现在观察室的门口,用暴力拆迁的方式宣告了自己的到来,而他的肩膀上还站着一只长了六只翅膀的灰鸽子。 如果说这都不算恶客上门,那世上大概也没什么叫做不速之客了。 不,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什么叫做外面有个毛脸雷公嘴的和尚打进来了!? 玛泽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碎石,欲哭无泪的同时,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几个问题:这只鸽子为什么会说话?为什么它念的诗听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兆头?以及—— 为什么它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道已经端上桌的菜? 然而,没等他把这些问题理清楚,那个黑衣天选士兵动了。 他的动作简洁到几乎没有多余的花哨,右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刀刃漆黑,不反光,显然是专为刺杀设计的型号。他的目标明确得令人胆寒: 直线最短距离,直取趴在地上的玛泽! 但就在他起步的同一瞬间,一道炽热的激光从侧面横扫而来,精准地切入了他的前进路线。 光束所过之处,空气发出焦灼的嘶鸣声,地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沟壑。 黑衣士兵不得不侧身闪避,攻势被打断,向后撤了半步。 银花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那柄短管巨炮的炮口正冒着袅袅青烟。她挡在玛泽和女人身前,少女纤细的身躯与那柄比她腰还粗的巨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最好完完整整地告诉我!为什么你口中安全无害的天选士兵会突然袭击我们!你最好立刻告诉我” 银花咬牙,压制着回头一炮将玛泽送上天的冲动,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名叫:“你要是敢说不知道,我就先把你的腿打断再问第二遍”的危险意味: “否则等这事儿结束了,玛泽先生!我们直接在王裔保护局的立案大厅门口见!你坐被告席,我坐原告席!罪名是诱导王裔从事危险行为!” 玛泽已经麻了。 短短的几分钟,他自己都懵了,整个人都不好了。 从缄默者掏出翅膀,到血影叛变,到约束芯片失效,再到一个本该是自己人的天选士兵轰烂了观察室的墙。他的大脑像是一台过载的处理器,风扇嗡嗡狂转,却死活输出不了任何有效结果。 这位曾经背叛了一个世界的大臣此刻狼狈不堪,想要解释什么,可终究,还是没有选择再动嘴皮子。 他抬起目光,死死地盯着天选士兵和那一只怎么看都很诡异的鸽子。 端详着,回想着,在混乱的思绪中,渐渐梳理成线,于是,恍然大悟。 “是诗歌” 玛泽喃喃道。 “什么?” 全神贯注防备敌人的银花没有听清。 可鸽子形态的牧亚却听清了,鸽子的脸上无声露出嘲笑,加大了共鸣,诗歌的念诵愈发高昂。 那绝望痛苦的情绪化作了无形的河流奔涌在诗歌之中,沿着共鸣,涌入了那些浑浑噩噩的心灵之中。 像是沉睡的人被惊醒了。 那些麻木的眼瞳布满血丝,空洞的神情扭曲,黑衣士兵面露狰狞,难以掩饰痛苦,咆哮嘶吼,他双手抱住头颅,指甲深深嵌入头皮,仿佛要将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挖出来。 支离破碎的记忆。 被迫浮现的记忆。 那些他们对这具身躯做过的事,那些注射,那些调试,那些电击、那些被称作实验的折磨。那些人对他们许下的承诺,那些从未兑现的谎言。那些被剥夺的选择权,那些被抹去的自我意志…… 高昂的情绪如同烈火,将所有虚假快乐燃烧殆尽,那些沉浸在梦中的灵魂挣扎着,在牧亚连日来的共鸣下,终于打破桎梏! 甚至不需要他专门下达什么引导,黑衣士兵就已经双眼猩红的锁定目标。 偿还罪业! 丝毫不顾及银花手中巨炮所造成的伤害,以近乎同归于尽的姿态向着玛泽扑了上去。 他的速度太快,距离太短,铭刻在大脑里的杀伐技艺,令他无师自通的学会了杀戮,银花甚至来不及抬炮瞄准。 但她根本没有打算开炮。 少女左手松开炮身,任由那柄巨炮坠向地面,右手在腰间一抽,抽出一条银白色的锁链。 侧身踏步,避开了黑衣士兵正面冲击的锋芒,士兵的注意力完全在玛泽和他旁边那群研究人员身上,这正中银花下怀! 锁链如同蛇般窜出,准确地缠上了士兵挥刀的右臂。 银花顺势一转,借着士兵前冲的惯性,将锁链在他的手腕上绕了两圈,然后猛地向下一拽。 士兵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被那股力量带得向前倾倒。银花没有给他调整的机会,锁链在她手中像是活了过来,顺着她的动作向上攀爬,从手腕缠到肘部,再从肘部绕到肩膀,最后在他的脖颈处收紧了一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黑衣士兵被锁链捆得结结实实,膝盖重重砸在地面上,他拼命挣扎,锁链旋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那些银白色的环扣反而越收越紧,深深勒入制服和皮肉之中。 身为王裔,银花自然不会有任何情绪低落的时候,在解决这一切后,就不再看男人,转头看向那一只安静的鸽子。 她歪了歪头,上下打量了它一番,开口问道:“所以,你是缄默者背后的……鸟,还是你就是缄默者本人?” 鸽子歪了歪头,没有回答。 “不说话?” 银花抱起双臂:“刚才念诗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哑巴了?” 鸽子依然没有开口,只是用那双黑豆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银花被那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皱了皱眉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警告你,我可是正式职员,受过专业训练,不会被一只鸽子唬住” 鸽子终于有了反应。 它张开喙,发出了一声带着明显戏谑语气的:“咕!” 银花的表情凝固了。 那只鸽子又发出一声清脆的“咕”,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悠闲感,像是在说:嗯?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吗? 银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对方只是一只鸟,一只会念诗的,长了六只翅膀的,疑似和缄默者有勾结的鸟。 但这依然只是一只鸟。堂堂正式职员,怎么可能被一只鸟气得失态呢? 鸽子又咕了一声。这次还附带了一个歪头杀。 银花的理智线断了。 在共鸣的挑逗下,理所应当的红温了。 “你这只混蛋鸟!” 银花猛地向前踏出,右手如闪电般探出,直取鸽子的脖颈,显然不是闹着玩的,她是真的想抓住这只鸽子,然后好好问问它到底会不会说人话! 鸽子轻巧地振翅飞起,六只翅膀同时展开,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恰好避开了银花的那一抓。 盘旋了两圈后,鸽子落在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断裂电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银花。 大家之前明明是能一起吃饭的好朋友来着。虽然那顿饭他没怎么吃,主要是戴着镣铐坐在角落里看着她吃,但气氛好歹是和谐的。 怎么眨眼间,她就追着我满屋子跑了呢?女人的心思真是难以捉摸。 不过吗。 他又看了一眼下方气得脸颊微红的银花,心里默默补充了一句: 幸好我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下一刻,五道黑影从破开的墙洞外同时冲入。 银花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想起来了。 当时在车里看守缄默者的天选士兵,可是有六个! “是的” 鸽子张开了六只翅膀,意味深长地告诉她: “足足有六个” 第307章 越狱成功! 银花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第三件装备,一柄折叠式的霰射手炮,近距离一发能把一整面合金墙轰成碎片。但她的手指刚碰到握柄就停住了。 场上还有典狱长,还有那几个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的研究人员。如果她掏出那玩意儿,确实有可能把这三个士兵全部解决。 连同他们身后的半面墙,隔壁的房间,以及房间里所有来不及躲开的人一起。 虽说原罪死不了人,但这显然不是把友军连同敌人一切扬了的理由。 银花无奈,少女的身影在破碎的观察室内急速闪转,银白色的锁链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精准地缠住了两名天选士兵的脚踝,将他们狠狠拽倒在地。 她一脚踩住其中一人的后背,锁链顺势绕上另一人的手腕,在金属碰撞的脆响声中,那两个士兵被银花牢牢钉在了地上。 动弹不得。 银花松了一口气,可还不等她回神,就看到了,无数灼红的烈光,扑面而来! 但另外三个天选士兵没有尝试越过她的防线,而是同样掏出了武器。 三支巨大转管机枪。 在冷硬的金属和机械结构中,那六根细长的枪管呈环形排列,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哑光的黑色。 毫无疑问,这是银心大邦专门为天选士兵打造的杀戮利器,每一挺机枪都有六根旋转枪管,采用液态冷却与磁轨加速双重供能系统,理论射速每分钟六十万发,弹丸初速接近电磁轨道炮的下限阈值。 更可怕的是,它们的弹药并非普通的金属弹头,而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穿甲爆裂弹,命中目标后会产生二次爆炸,穿透力足以在三百米内击穿标准军用机甲的正面装甲! 而此刻,这三挺机枪正对准了观察室内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封闭空间。 在这个距离,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内,一旦开火,不需要命中任何人,光是弹头撞击墙壁产生的碎片和跳弹,就足以将整个房间变成一个绞肉机。 自电机蓄能的轰鸣声中,银花感觉自己有点麻了。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短,像是有人撕开了一张纸。 来自铁冠大邦的女人终于出手了。 来不及窥见她做了什么,没有预兆,更没有起手式,甚至连脚步声都没有。银花只看到一道模糊的银灰色残影,像是月光在水面上的倒影,一闪即逝。 两名天选士兵的头颅离开了他们的肩膀。 像是被某种力量直接将头颅从脖颈上剥离了下来。伤口平滑得不可思议,甚至连血液都没有立刻喷出,仿佛身体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头部。 然后是手,腿,腰……女人尽可能地破坏肢体,完全使天选士兵失去了行动能力,不然如果只是失去脑袋的话,完全不影响战斗。 她已经尽可能快了。 快的不可思议。 但再快也来不及了。 第三名士兵的手指已经扣下了扳机。 女人距离那第三挺机枪还有两步的距离。两步,对于转管机枪来说,已经足够打出上百发子弹! 枪口喷射出灼红的火光。 子弹在封闭的空间内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声。 然而,玛泽并没有在预料中倒下。 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在他身前浮现,像是一面透明的盾牌,将他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子弹撞击在光罩上,溅起一圈圈波纹。 弹头在接触面的瞬间被高温熔化,化作一滩滩铁水滴落在地面上。 玛泽本人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保护吓了一跳,他愣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抱头的姿势,看上去颇为滑稽。 但其他人就没有这么幸运了。 一位研究人员的惨叫声在房间内响起。他的左腿被一颗跳弹击中,将他的裤腿染成了深红色。跌倒在地,抱着自己的腿发出痛苦的呻吟。 另一名研究人员更惨,一颗流弹擦过他的肩膀,带走了一大块皮肉,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白大褂,他尖叫着向后爬去,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典狱长在银花的保护下,倒是没受伤,只是有些狼狈。 少女看着眼前狼藉的一切,忍不住感觉一黑。 完了,今年的绩效怕不是要完蛋了!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 “往好处想,至少你这个月的工资已经领过了不是吗” 银花抬头,看见那只灰色的鸽子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天花板的电缆上,六只翅膀收拢着,歪着脑袋看她。 “工资有什么用,指望那一点,我还不如靠补贴” 银花没好气地说:“年终奖没了,升职没指望了,说不定还得背个处分” 鸽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也比躺在地上那位强。他连下个月的工资都不用愁了” “你好会安慰人啊” “当然啦,出来混,总是要有一技之长的” “那你这一技之长可太多了吧” 银花盯着它,忽然摇了摇头,语气无奈:“收手吧,缄默者,现在还来得及。牢笼之外并无自由” 鸽子歪了歪头,发出一声轻笑:“那你告诉我,牢笼之内就有吗?” 银花反问。 “然后呢?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搭上宝贵的性命吗?” “然后?” 鸽子诡异地一笑。 “自然是该干嘛干嘛” 它不再多说,六只翅膀猛然展开,从电缆上腾空而起。银花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空气。 鸽子的身形在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弧线,笔直地朝着玛泽俯冲而去。玛泽刚刚从剧痛中缓过神来,正撑着地面试图坐起,看到那只鸽子朝他飞来,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格挡。 淡金色的光罩再次浮现! 可已经被牧亚见过一次的招数,哪里还能起到什么作用! 若论速度,他自然是比不上飞射而出的子弹的,但他却有一个要远比子弹好用的尝试。 潜藏已久的[复仇]爆发! 怎…… 玛泽瞪大了眼睛,眼前迅速的昏黑,却难以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宣仪官所赠予的秘宝,居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 自灵魂的剧痛之中,玛泽眼睛翻白,软软地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破碎的仪器上上,发出咚的一声,但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可居然……没有死? 灵魂之上遍布裂隙,但却没有碎开,像是用胶水艰难拼合在了一起,护住了最后一点清明。 命这么硬吗? 牧亚的鸽子分身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不对。 银花看到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决绝的光芒,她下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张嘴想要喊些什么,但已经来不及了。 鸽子的身体开始发光,灰色的羽毛在光芒中变得透明,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纸灯笼,正在将自己燃尽。 这波,亏大了啊。 牧亚无声叹气。 一瞬间的死寂里,观察室内陡然爆发出万丈光芒,仿佛天地皆白。 第308章 抢劫! 那是一片银心邦再常见不过的城区。 摩天楼群拔地而起,玻璃幕墙上流淌着瀑布般的全息广告,赤红、幽蓝、炫金的光瀑交替冲刷着街道,将每一个行人的影子拉长又碾碎。 街头巷尾挤满了酒吧,赌场,歌舞厅,震耳欲聋的音乐从每一扇门缝里涌出来,混杂着笑声,碰杯声,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狂欢气息。 仿佛夜晚比白天更亮。 一个人从一家酒吧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他推门的动作太大,差点撞到一个路过的侍应机器人,但男人浑然不觉,只是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在街边停下来,眯着眼分辨了一下眼前的道路。 酒精让男人的视线有些模糊,那些高楼的灯光在他眼里化作一团团晕开的光斑,像是打翻了的颜料盘。 喝多了…… 男人苦笑,感觉胃里一阵翻涌,他不由得扶着路灯杆站了一会儿,然后马上转身钻进了一条两栋高楼之间的夹缝。 那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巷道,角落里则堆着注射药物用的针头和几只黑色的垃圾袋,空气里弥漫着难以描述的味道。 男人找到一个大垃圾箱,铁皮外壳上满是锈迹和涂鸦,看起来足够可靠。 他快步走过去,一手撑住箱沿,另一只手掀开盖子,弯下腰正准备酣畅淋漓地来一场呕吐。 然后。 垃圾箱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愣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垃圾箱。它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像是从来没动过。 大概是错觉。喝多了。 男人嘲笑着自己,重新伸出手,再次掀开盖子,凑过头去。 垃圾箱又往后退了一步。这次退了足足有小半米,铁皮底部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 男人懵逼,两只手使劲揉了揉眼睛,低头盯着那个垃圾箱。 垃圾箱也静静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我一直在这里,是你自己站不稳的老实模样。 男人沉默了三秒,然后试探性地朝它迈了一步。 垃圾箱往后退了一步。 他又迈了一步。 垃圾箱又退了一步。 “…” 气氛渐渐诡异,男人咽了一口吐沫,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没站稳,摔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想要远离这个好像不太对劲的垃圾箱。 然后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响动。 在逐渐升起的不妙预感中,男人艰难地回头一看。 那个垃圾箱正悄无声息地跟在他身后,只距离他不过两步远。 见他回头,垃圾箱立刻停住,重新变成一副我只是个普通垃圾箱的无辜模样。 见鬼了!!! 冷汗狂流中,他咽了一口唾沫。男人不再犹豫,撒丫子就往巷子口狂奔。巷口的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生路似乎就在眼前。 然后,男人后脑勺传来一声闷响。 眼前一黑。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吞了进去,四周一片漆黑,弥漫着腐烂的臭味和铁锈的气息。垃圾箱的盖子在他头顶合上,将外面所有的光和声音一并隔绝。 一时半刻之后,面容俊朗的少年穿着新得来的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在常世国的街头。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布料有些褪色,但胜在干净整洁,穿在身上倒也还算合身。 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新行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摸了摸口袋,有一点钱,但不多。不过没关系,有衣服穿就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回想起刚才的经历,牧亚不由得一阵后怕,眼眶微微泛红。 好险啊…… 差一点就又裸奔了。 一想到时隔数月之后,居然还要遭受那样的惨烈屈辱,他就不由得泪流满面。上一次裸奔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光着身子在安隆的街头狂奔,提心吊胆跑了三条街,虽然没人发现,但那段经历绝对是牧亚人生中为数不多不愿意回忆的黑历史之一。 而今天,他差点就要重温那段噩梦了。 主要原因就是因为在失去约束芯片后,缄默者似乎恢复了往日的灵性,被压制的智性自发修复本体,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一下子就解体了。 直到那时候,牧亚才意识到自己是赤身裸体的状态。 太尴尬了。 牧亚正感慨着命运总算对他仁慈了一回,脑海里忽然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 恰似年迈的狮子睁开眼瞳,舒张肺腑,贪婪的汲取着空气中的氧气。 “先生,恕我直言……你这是在做什么?” “当然是准备零元购啊!” 牧亚在街边站了一会儿,转头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眼前一亮。在霓虹灯的尽头处,一家闪着幽绿色光芒的店面,招牌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三个字: 月下眠。 乍一听,这名字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柔软的枕头,温暖的被窝,或是某种高端的助眠服务。温柔的夜色,安宁的睡眠,仿佛是一家为疲惫旅人提供休憩之所的温馨小店。 但在这片不夜城里,无人需要安眠。扒去那层合法注册的药剂商店外衣,内里上却是银心邦地下世界里最知名的禁药集散地之一! 不知道引诱多少人走入快感深渊的发疯魔窖! 不过这些不是重点。 而且重点是:很便宜!巨他妈便宜!便宜到几乎白送! 牧亚冷笑,毫不犹豫为自己戴上用衣物制作而成的黑色头套,娴熟地在脑后打了个结,然后顺手调整了一下头套的位置,确保鼻子露在外面以便呼吸 缄默者沉默了三秒。 “先生,这看起来像是抢劫” “文化差异,文化差异” 牧亚看着店门,毫不犹豫地直接一脚踹了上去。 轰——! 金属门向内猛地弹开,重重砸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店内几个正在选购的客人同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柜台后面的老板正拿着一支淡蓝色的注射剂向一位顾客展示,听到响声,手一抖,差点把那支药剂摔在地上。 所有人齐刷刷地转过头来,看向门口那个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 牧亚站在门口,叉着腰,用一种理直气壮,中气十足的声音喊道: “抢劫!都别动!” 店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店里有五六个顾客,有的在货架前挑东西,有的趴在柜台上看样品,有的蹲在角落里试药。此刻全僵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 他们大概率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毕竟听说有人会抢金库,抢银行,从来没有听过有人会抢蜜雪冰城的。 牧亚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大步流星走到最近的一个货架前,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袋。那布袋看着普普通通,灰扑扑的,口子一松,他把货架上整排的瓶瓶罐罐往袋口一推。 哐啷哐啷叮叮当当。 瓶子进袋的声音清脆悦耳。 然后,一个穿着皮夹克的壮汉率先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注射器,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过来: “哪来的小兔崽子!老子正爽着的,你——” 啪! 牧亚斜眼,反手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堪称清脆响亮,干净利落。 光头男被这一巴掌抽地原地转了一圈,摔倒在地,脸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药力散了大半。 他在地上狼狈抬头,正好迎上神秘头套男冷漠的眼神,男人捂着脸,张了张嘴,然后默默地爬了回去,连屁都没再放一个。 剩下的顾客齐刷刷地把头转回去,看货架的看货架,看天花板的看天花板,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牧亚继续扫货。 他把柜台上的所有东西也拿走了,连柜子底下的存货也没放过,最后走到老板面前,伸手,把老板嘴里那根冒烟的烟卷也拔出来,扔进袋子里。 老板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抽屉里掏出一个装得满满当当的黑色钱箱,主动推到他面前。 “我不要钱” 牧亚把布袋扎好口,随手扛在肩上,然后往前靠了靠,胳膊肘撑在柜台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 “我要你同行” 老板没反应过来:“什么?” “你同行啊,跟你卖一样东西的” 牧亚眉开眼笑:“这一片这么大,总不能就你一家吧?西区有没有?南区呢?我记得有个地下市场,听说挺热闹的” 几乎是一瞬间,老板就想明白了这位奇怪先生的打算。也正因此,才觉得不可思议。 他盯着牧亚看了足足有五秒钟,眼神复杂得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是在找死”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嘛” 牧亚摆了摆手:“这叫行业调研,现场调查,实地取样,谢谢” 老板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柜台,又抬头看了看牧亚那张蒙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的笑脸,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从抽屉底层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地址和人名。 他把纸条拍在柜台上,用手指按住,没有立刻松手。 “我给你可以” 老板直视着牧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告诉他们是我给的” 牧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接过纸条,仔细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放心,我是一个有职业道德的抢劫犯。绝对不会出卖线人”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出了店门,留下老板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柜台后面,望着满目疮痍的店铺。 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光头男捂着脸从地上爬起来,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问:“老板,那小子……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老板低头把那个黑色钱箱收回抽屉:“你看他像傻子吗?” “像” 光头男说:“哪有人抢完东西还问同行地址的?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老板嗤笑一声,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柜台。 “要是傻子可就省事多了,他是想买空” 光头男愣住:“什么意思?” 老板不急着回答,反而问了一句:“你觉得他抢这些,是要干什么?” “自己用?” “自己用?” 老板重复了一遍,笑了起来: “他拿走的量,够一个人用到脑子烧坏。自己用?他就是把自己泡在药缸里也消耗不了那么多” 光头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角落里那个一直假装看天花板的客人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问:“那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板深吸一口烟,把口袋里的烟盒随手扔在柜台上。那是个空盒子,蓝色包装,上面印着一个银色的小字:夜语。 这是银心邦市面上流通最广的一种成瘾剂品牌,可口服可注射,甚至可以当烟用,和店里大部分产品一样,从地下工厂流入市场,经过层层分销,最终摆上柜台。 “你们知道一盒夜语从出厂到卖出去,要多久吗?” 老板问。 “不知道” 光头男老实回答。 “一个月” 老板说:“从生产,到装箱,到分销,再到店里,最快一个月。慢的话,三四个月都有。整个银心邦的地下流通,靠的是几百个中间商,几十条线路,谁也不知道全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货架。 “可要是有人,把这几百个中间商全掐了,把几十条线路全堵了呢?” 光头男脸色变了:“怎么可能?他一个人!” “一个人怎么不可能?” 老板打断他:“他连抢都抢得这么熟练,你为什么觉得他会没有办法?银心邦又不是什么大邦,要是有心的话,为何不行?” 这件事太过匪夷所思了。 光头男张着嘴站在那里,大脑像是被格式化了,半天没转过来。他那被打肿的半边脸配上这副表情,活像一只被卡车碾过脚掌的哈巴狗,还没来得及惨叫,又被告知另一只脚也要被碾。 角落里的那几个客人也好不到哪去,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所有人都呆滞地看着老板。 最终,光头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用一种近乎敬畏的语气问道:“那……他能成吗?” 老板没有回答。他只是望向门外那片霓虹闪烁的城市。街道上依旧人来人往,全息广告的光瀑依旧在摩天楼群间倾泻流淌,远方的音乐声依旧震耳欲聋,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老板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不知道” “但今天晚上,银心邦来了个有意思的人” 第309章 快乐的与愤怒的 几天后,观察室被重新建造完好,被牧亚炸毁的仪器设备重新罗列,可能是修好了,也可能是直接换了新的,墙壁上那道被共鸣震裂的痕迹也被填补平整,刷上了和原来一模一样的水泥灰色。 仿佛那场混乱从未发生过。 不知何时,笼罩在整个银心邦之上的拟造云层遮蔽了群世的星光。渐渐漆黑的城市匍匐在大地之上,如同一块沉重的铅板,沉甸甸地压在所有人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来。 原罪之中,空间本就紊乱不定。一天的时光里,自然没有一半白天一半黑夜的规律现象,完全是由银心邦所处的环境所决定。 一连几天全是白天或全是黑夜,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居民们早已习惯了这种不讲道理的天象。 也幸好,时间方面被魔王所赐下的时间机器所稳定,否则以原罪本身的混乱属性,住在内市区的人刚吃完午饭,外市区的人可能已经过了三天。 各种荒诞不经的时间悖论将会层出不穷,把整个银心邦的生活搅成一锅粥。 既然不是原罪本身的影响,那么,如今的情况,只剩下了一种解释: 那位宣仪官大人迟到了。 观察室里,仪器设备的指示灯明明灭灭。几名研究员分散在各个工位上,有的在调试新安装的监测终端,有的在整理数据面板上的波形图,有的假装在翻阅一份早已看过三遍的实验报告。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空气中无声地交错。每当有人抬起头,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掠过墙上的计时屏,然后又迅速移开。 观察室内坐着的研究员如此,更别提原本站在大门处,等待迎接的队伍了。 角落里,玛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他的左腿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被整齐地挽起,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义肢接口。 这是牧亚最后所赠予的礼物。 如此恶毒。 即便移植了银心邦能提供最好的义肢,每天活动的时间也严格受到限制,防止伤势恶化。 这样尴尬的情况一直持续到无线电里的通知与回报,所有人强打精神,重新露出得体的笑容,凉水换热水,重新回忆一下问候语。 门开了。 “欢迎宣仪官大……?” 助理研究员的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人,不是宣仪官,而是一个青年,穿这极其破旧的衣服,明明看上去很年轻,却让人感觉他既枯槁又陈腐,像是挣扎着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少年尸体。 “哎呀” 来人嘲弄地看着他们,像是逛动物园一样,饶有兴致: “这阵仗可真不小。又是花,又是茶,又是排排站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天是常世国的国庆日呢” 这是谁? 站在最前端的助理茫然,目光在门口那个破旧青年身上来回扫了两遍,确认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同事们,得到的全是同样困惑的摇头。 这时,角落里传来一个声音。 “秽虫” 坐在轮椅上的玛泽开口了。他的语气依旧礼貌,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冷淡: “你怎么来了?” 那个被唤作“秽虫”的青年笑容不变,目光转向玛泽,微微歪了歪头:“玛泽大人,好久不见。看您这气色……新装的义肢还习惯吗?” 玛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冷了几分:“宣仪官大人在哪里?” 秽虫轻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夸张地弯下腰,做了一个鞠躬礼,幅度极大,像是在舞台上表演一般,破旧的衣角几乎拖到了地面。 “宣仪官大人让我先行一步,向各位通报一声” 他直起身,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已经到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宣仪官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裁剪得体的深灰色长袍,领口别着一枚银白色的徽章,上面镌刻着银心邦的邦徽:一只展翅的鹰隼,爪中握着一柄断裂的锁链。 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端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仿佛迟到的不是他,而是这个世界。 他步伐沉稳,在经过那群僵住的迎接队伍时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玛泽所在的那个角落。 “真是狼狈啊”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记得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能站着跟我汇报工作。这才过了多久?几天?一周?现在居然沦落到只能坐在这张轮椅上,连站起来迎接我都做不到了” 这番话说完,观察室里安静了几秒。 那几个原本假装忙碌的研究员此刻连假装都忘了,目光偷偷地往这边瞟。门口秽虫靠在墙边,嘴角挂着看好戏的笑容。 “劳您如此挂怀了” 玛泽垂眸。 “医生说,神经接驳也很顺利,再过些日子应该就能试着站立了,不过,这绝非是今天的重点,不是吗” 他说着,操控轮椅向侧面滑开半步,露出了身后那排一直被他的身影遮挡住的物体。 那是六具透明的维生舱,呈弧形排列在观察室的最内侧,舱体内部凝结着一层薄薄的雾。透过雾气可以看到,每一具舱中都躺着一个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天选士兵。 他们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呼吸浅得几乎看不到胸口的起伏。如果不是舱体边缘那些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甚至会让人误以为躺在里面的是一具具尸体。 他们已经彻底沉睡了。 这是牧亚那天留下的另一个礼物。那些被他用共鸣唤醒记忆,当场失控暴走的天选士兵。在事件平息后被紧急回收,送入维生舱进行强制休眠。从那一天起,他们就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宣仪官的目光越过玛泽,落在那六具维生舱上。 他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 玛泽回答:“生命体征稳定,脑波活动正常,但就是醒不过来。他们的灵魂像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 宣仪官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他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门口那个倚着墙的身影却忽然动了。 秽虫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男人的步伐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样没有声音,破旧的衣角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摆动。 走到最近的一具维生仓,他直接把脸贴在了透明的舱壁上,像是一个孩子在观察水族馆里的稀有鱼类。 旁边的研究员想说什么,但却被玛泽阻止。 宣仪官没有计较秽虫的冒失,而是示意无关人员出去: “秽虫你是经验丰富的黑医,你对所谓的天选士兵失控事件怎么看” “怎么看?” 秽虫笑了: “我当然是站着看,您知道的,我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这个玩弄生命的计划” 明明是最玩弄生命,最臭名昭着的地下医生,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意味。 秽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最近那具维生舱的透明舱壁,仿佛迷恋: “生命是多么美妙的东西啊。每一滴血液的流动,每一次神经突触的放电,每一个细胞的分裂与凋亡,这些都是造物主最精巧的杰作,珍贵的不可思议”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脸上满是悲悯之色。 然后秽虫就娴熟地从口中掏出了一把细长的手术刀,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维生舱的舱盖。 刀尖精准地切入天选士兵后颈的发际线下方,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划开了一道三厘米长的切口。 轻轻一挑,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银色芯片便从肌肉与骨骼的缝隙中跳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秽虫将那枚染血的芯片捏在指尖,举到灯光下,像鉴赏一枚稀世宝石般细细端详。芯片表面的鲜血还未凝固,在金属块与电子器件间缓缓流淌。 秽虫将芯片凑到鼻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伴随着那冰冷的气息。他的表情陶醉而虔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满足感。 “灼烧的焦痕,锐利的锋芒,无可动摇的决心,多么美妙!” 有那么一瞬间。 秽虫似乎嗅到了金属上残存的灵质。 瞬息间,便灭绝了一切美好与软弱,令他颤栗不已,无数梦幻般的往日光景凭空浮现,随后便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火焰燃烧殆尽,宛如地狱那样。 可即便是地狱也无法压制住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也要被灼烧殆尽。 秽虫眼神迷离,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原来如此,是愤怒啊” “不可能!” 闻言,旁边的一位助手断然摇头:“千万倍的情绪强度,绝对胜过任何可能的痛苦刺激。这是经过严格测算的,是整个计划的基石” “哈,计划有变化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即便被打断兴致,秽虫也没有生气,而是看向了玛泽。 “况且,作为亲历者,难道那是不是愤怒,您还不清楚吗?” 玛泽沉默。 秽虫看他这样如丧家之犬的模样,也完全失去了戏弄的兴趣,而是再次打量手中的芯片: “这枚小小的芯片,承载着人类对快乐的终极追求。你们把它压缩成米粒大小,塞进这些人的后颈,让他们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秒都活在极乐的浪潮中。我不得不说,从没良心的角度来看,这确实是杰作” 他顿了顿,目光从芯片上移开,落在玛泽脸上,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但从我的角度来看,这就是一坨狗屎” 助手的脸色冷了下来:“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一坨精心设计的狗屎” 秽虫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助手,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位先生,我猜您的神经解剖学,大概从来没入过门吧?” 助手的脸涨红了:“你——” “别急着否认” 秽虫摆了摆手,手术刀在指尖转了个圈:“您刚才说千万倍的情绪强度绝对胜过任何可能的痛苦刺激,这个结论,是您自己算出来的,还是别人算好了塞进您脑子里的?” “这是经过严格测算的!” “严格测算,哈!” 秽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出了声,“您做过实验吗?” 助手顿住。 “活体实验。对照实验。长期追踪。您亲手解剖过几个失败品?您用显微镜看过那些被所谓千万倍快乐浸泡过的大脑组织是什么样子吗?您知道神经元在长期超载之后会变成什么形态吗?” 秽虫每问一句,就往前走一步。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姿态却压迫感十足。 助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您什么都不知道” 秽虫停下脚步,歪着头看他: “您只是坐在这间观察室里,看着数据面板上的曲线,然后就得出了一整套关于天选士兵的结论。您管这叫科学?” 助手的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秽虫把手术刀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照了照刀刃,语气忽然变得漫不经心: “我告诉您真正的科学是什么。真正的科学,是把人打开,亲眼看见那些组织是怎么烂掉的” 他转过头,看向那具被打开的维生舱。 天选士兵安静地躺在里面,后颈的切口还在微微渗血。秽虫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那道切口边缘,像是在抚摸一件艺术品。 “这些芯片的原始设计,是让大脑持续处于多巴胺过载状态,或许还有别的小巧思,但那些就不属于我的领域了” “理论上,快乐信号会淹没一切,包括痛觉,恐惧,悲伤,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被压制。但你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宣仪官身上。 “痛苦是可以被淹没的,唯独愤怒不行” 观察室里安静了一瞬。 助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 秽虫看着他:“您不服?” 助手没说话。 “那我问您一个基础问题,任何一本教材前三章就会讲到的问题” 秽虫靠在维生舱旁,语气随意:“多巴胺代谢之后,会变成什么?” “不要卖关子了!” 玛泽皱眉,他很讨厌秽虫这样装神弄鬼的行为。 “你们真没有幽默感,好吧,其实会变成去甲肾上腺素” 秽虫叹气:“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这两者都属于儿茶酚胺类神经递质,非常不严谨的来说,前者代表快乐,而后者却代表愤怒” “也就是说,只需要改变酶促反应的平衡,千万倍的快乐就会变成千万倍的愤怒” “这一点我们考虑到了” 助手为自己狡辩:“芯片的设计同时抑制了去甲肾上腺素的释放,通过…” “通过什么?通过调控酶活性?” 秽虫打断他: “你知道神经系统的代偿机制有多强吗?压得越狠,反弹得越猛。你把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的通路同时调动起来,让它们在同一个神经系统里打架,打到最后会有怎样的结果?事到如今,难道还不明显吗!” “够了!” 宣仪官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进了沸水里。观察室里所有细碎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秽虫耸了耸肩,把手术刀收回袖口,退后半步,恢复了他那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助手还想说什么,被宣仪官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结论我听到了” 宣仪官转向玛泽,“天选士兵失控的原因,是芯片设计在神经化学层面的结构性缺陷” 明明是疑问句,此刻却没有任何询问的意味。 玛泽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那就没有必要再吵了” 宣仪官走到那排维生舱前,目光逐一扫过舱中沉睡的面孔:“现在的问题是,谁能解决” 他回过头,看着秽虫。 “你能吗?” 观察室里很安静。灯光从天花板上落下来,均匀地铺在每一寸地面上,照得那六具维生舱像宛如口透明的棺材。 研究员们退在墙边,大气不敢出。玛泽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秽虫站在宣仪官面前。破旧的外套,枯槁的身体,可那笑容却绽放如气盛的年轻人。 依旧是夸张而又标准的鞠躬,他深深的低头。 “感激不尽,乐意为您效劳!” 第310章 至少三个 银心大邦外城东四区,第七大道尽头,有一片被高墙和通电铁丝网圈起来的种植园。 官方注册的名字叫:银心邦第二药用植物培育基地:致力于珍稀药用植物的规模化种植与活性成分提取,为银心邦医疗事业提供稳定可靠的原料保障。 从外面看,它像是一座戒备森严的农业科研基地:灰色围墙绵延数公里,每隔百米设一座哨塔,探照灯彻夜不熄。 正门挂着银心邦第七农垦局的铭牌,门口三道关卡,武装警卫二十四小时值守,进出车辆需要经过身份核验,货物申报,底盘扫描三重程序。 堪称防守到牙齿。 里面自然不会是什么粮食作物之类好对付的主。 这里是整个银心邦地下成瘾物流通体系中,规模最大,产量最高的原材料培养基地。 正所谓:事辍者无功,耕怠者无获 即便是最不可直接言说的营生,也要讲究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培育一株原株需要多久?答案是:四个月。 从筛选种子开始,到发芽,到移栽,到诱导愈伤组织,到调控光周期和营养配比,到刺激次生代谢产物的合成与积累。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温度,湿度,光照强度和营养液浓度。 四个月,一千两百多个小时,无数人力,电力,水和营养液,砸进去,只为了收获一批叶片背面泛着荧光的作物。 为了把这些东西压成米粒大小的药片,通过质检,装进小塑料袋里,再卖到柜台上,中间的过程与环节,不知道要花费多少的心血。 而如今。 丰收的季节已经到来。 园区深处有一座三层高的混凝土建筑,那是整个种植园的管理中枢。此刻,三楼的灯还亮着。 一个被称为园长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欣喜俯瞰着脚下那片在人工光源下静静生长的暗绿色海洋。手里的茶杯冒着热气,表情平静而满足,像是一位农夫在眺望自己的田地。 门被敲响了。 “进来。”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主管推门而入,手里夹着一块数据板,看上去是一个中年女人,她跟了园长快十年,从第一座棚搭起来那天就在。 “园长,三号棚的预估产量出来了” 中年女人把数据板递过去:“比上一批高了四个百分点!” 园长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屏幕上的曲线图,嘴角微微上扬。 四个百分点,或许放在别的行当里不值一提,但在这里,四个百分点意味着每公斤原料能多提取出十几克成品,十几克成品能多压出几十粒药片,几十粒药片能多铺出去好几条街的货。 “不错” 园长把数据板递还给她:“宣仪官那边调来的新配方,确实好用,告诉下面的人,这批参数固化。四号棚五号棚照此调整” 主管恭敬地应了一声,但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汇报工作完后,转身就走,而是站在原地。 “还有事?” “园长,我……” 技术主管斟酌开口,可犹豫了一下,临时决定换一种说法: “三号棚的配方固化之后,后续的维护难度会降不少。新来的几名工人已经能独立操作了” 园长端着茶杯,没说话,等女人继续。 “五天后的船,前往多恩箱庭的……那里是我的家乡,路子我已经找好了” 园长沉默了,足足三秒后,他轻声开口: “我需要一个理由,维拉” “上面拨下来的研发资金才到位第二批。我们的事业正在往上走,眼瞅着要大把大把地赚钱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却说要走,我很怀疑你是不是被挖了” 被称为维拉的女人笑了,似是自嘲: “园长,我今年一百三十二岁了” 她说:“各类抗衰老的药我打了不下二十种,苟延残喘了这么多年,无非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死在家乡,而不是冰冷残酷的银心之邦” 说罢,女人俏皮地眨了眨眼: “况且,我这把年纪,就算被人挖了,也没几年好替人家干了,园长不必多虑” 园长端详着女人的神态,其上的坦然不似作伪,叹气之后,摆了摆手: “去吧。走之前我让财务把最后一笔结算了” 技术主管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身朝门口走去,等走到门边的时候,女人却忽然停住,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小半个脸,看着同样苍老的男人,似是怜悯。 “园长,希望您也早点打算” 打算? 什么打算? 面对昔日副手的劝告,园长只回以冷漠的眼神。 不是每一个来到常世国的偷渡客都有女人那样念念不忘的家乡,至少园长没有。 他没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地方。那个被称为家乡的地方留给他的只有一个私生子的身份和一段屈辱的记忆。他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放弃姓名,九死一生,穿过世界的边缘,像一条野狗一样爬进了这座霓虹之城。 仰望着那从来不曾见过的美丽景象,他就下定了决心。就算是烂在这里,死在这里,化成灰被风吹进下水道里,他也绝不回去! 绝不! 就在园长再一次下定决心的时候,桌上的通讯器忽然响了。 尖锐的蜂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园长从窗外收回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个时间点,下面的棚区不会轻易打扰他。 他走过去,按下接听键。 通讯器那头传来正门警卫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园长,灰潮的人到了。两辆车,比预约的多了一辆,来的人也多了。领头的说要直接见您” 园长看了一眼墙上的计时屏。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将近一个钟头。 “让他们在正门等着” “是” 园长切断通讯,站在桌前,手指在通讯器的边缘敲了两下。 灰潮。 一个半民间的环境监督组织,名义上监测银心邦的土壤和水质,实际上就是披着环保外衣,只会敲诈勒索的无赖混混。 环保!环保!环保!环保!环你妈的保!tm的,原罪里居然还讲究环保就踏马的离谱! 最令园长头痛的不是钱,而是他们要来现场取样,取样的时候东摸摸西看看,什么都想顺一点回去检测。 有时候是真想拿样品去卖钱,有时候就是单纯手贱。 ……… 等园长赶到门口的时候,看清来者,脚步顿住,神情呆滞,几乎完全愣住。 这并不能怪他,因为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往日里吵吵闹闹的彪形大汉,而是足足好几个白发老头,一字排开,东摸摸西看看,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我的上帝,这门是自己开的?” “没人碰它,也没人拉它,就这么滑开了?” “会不会是其他世界的技术?我在月亮社跟博尔顿他们讨论过类似的可能性,用某种看不见的能量来驱动机械。但从来没见人真正做出来过” “有可能,我在伦敦住了大半辈子,没见过这种事” “我在乡下住了更久,也没见过。”第四个老头接道。 “我在海上待了几十年,更没见过,但我见过鲸鱼” “鲸鱼跟门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我就是说我见过鲸鱼” 那个老头的语气突然炫耀了起来。 “而且不止一次,除了班克斯先生和梦想家先生以外,你们都没有见过!” “你够了啊!” 那场面,一时间不像是来执行环境监督的检查人员,更像是某个养老院组织了一场外出踏青活动,半路走错了门。 园长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老脸上扫过去,心里浮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 白头发的老头和肩上踩着一只鸽子的少年站在最前面,背对着他们,一直没参与这场越来越离谱的争论,而是正视着园长。 “让您见笑了” 白发老人的语气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我的同事们长途跋涉,精神有些亢奋” “理解,理解” 园长站在台阶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正常对话的对象。他干咳一声,走下台阶,伸出手: “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 “我知道” 老人打断了他,语气依然温和,但那双眼睛却在园长脸上停留了一瞬:“来之前看过资料” 园长的手僵在半空,老人却是主动握住了他的手,如此有力,不容许有半分的拒绝。 “约瑟夫·班克斯,灰潮环境监督中心外城分部,特聘技术顾问。今天由我带队,对贵基地进行例行环境抽检” 班克斯松开手,语气慢条斯理: “不过,我一进来就发现了至少三个问题点” 老人顿了顿,比了个手势,意味深长地强调: “至少三个” 园长僵硬在原地,手还维持着伸出去的姿势。 风从园区深处吹过来,裹着通风管道里那股常年不散的化学甜味。 明明是恒温恒湿的种植园,明明棚区的环境控制系统正在满负荷运转,他后背却渗出了一层薄汗。 那种感觉,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扔在冬天的风里,每一寸皮肤都在收缩,每一个毛孔都在发抖。 园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叫班克斯的老头,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合作方,也不像是在看一个可以敲诈的对象。 像在看一样死物。 正在挑从哪里下刀。 第311章 死绝 好消息:没有敲诈勒索。 坏消息:没有敲诈勒索!? 园长站在台阶上,目送着那群老头鱼贯而入,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越来越重。 灰潮的人,他至少打过三年交道了。那群贪婪的野狗,哪回来不是先拍桌子,先嚷嚷这季度的环境监测报告有问题,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然后再暗示这事儿也不是不能商量? 流程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挑刺,施压,谈价,塞钱,送走。一套下来,双方心照不宣,各取所需。 但今天这群人,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都没提钱。 钱不是万能的,园长很清楚这一点。 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叫事儿。无非是多一个零还是少一个零的问题,是明着给还是暗地给的问题,只要对方肯收钱,事情就有个准谱,他心里就踏实。 但如果对方不收钱呢? 如果对方就是带着目的而来的呢? 园长想到这里,后背又渗了一层汗。 他在银心邦外城区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能对他这个级别动手的人不多。敢动他的,更少。 但这绝对不包括那群高高在上的议员老爷们。 宣仪官最近的动作太大了,手伸得太长,吃得太饱,已经有人不乐意了。银心邦的议会里,那些老爷未必敢明着和他对着干。 但弄死自己这一只小蚂蚁难道不是顺手的事? 园长站在门廊下,看着那群老头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压抑着惶恐与不安: “三号棚的b区,把那几排新品系的标识牌全部收掉!现在就收!立刻!马上!”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回应,随后便没了动静。 园长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后,他翻开通讯录,视线停在第一个号码上面。 那是宣仪官。 他咬了咬牙,拇指正准备往下按去。 一只手恰好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园长猛地转头,对上了一双彩色的眼睛。 那个肩膀上踩着一只鸽子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他身边,正笑嘻嘻地看着他。少年的手搭在他的手腕上,让他那只握着手机的手怎么也按不下去。 “园长” 牧亚笑着说:“打个电话多麻烦啊。有什么事儿,当面跟我说就行” 他恍惚了一瞬。 然后,一股没来由的怒火从胸腔里窜了上来。毫无征兆的,像是有人在男人心里点了一把火。 凭什么?! 他凭什么要怕?他在这座城市的外城区摸爬滚打四十年!从一个偷渡过来的穷小子干到今天这个位置,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赔了多少笑脸,咽下了多少口气? 园长凝视着牧亚那双彩色的眼睛,心里的怒火越来越旺,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打电话的行为是可笑的,懦弱的,丢人的! 他为什么要打电话求助?他才是这座种植园的主人,他才是这里说了算的人。这群老头算什么东西?这少年算什么东西?灰潮又算什么东西? 这里是他的地盘! “不需要!” 园长猛地甩开了牧亚的手,态度变得傲慢:“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处理。你带着你的人,看完该看的,赶紧走!” 牧亚被甩了手,却也不恼火,而是展颜一笑,可那眼神却毫无笑意,看着园长离去的背影,像是看死人一样。 事实上,确实如此。 坦白来讲,牧亚其实没有什么犯罪细胞,他想要毁掉银心邦第二用药培育基地,所能想出来的办法无非是扔一把火将这里全烧了。 但很显然,这条路走不通。 他前几天来调查的时候就留意过了,园区里每隔几步就是一个消防栓,棚顶装着自动喷淋系统,温控传感器密密麻麻,任何一个点位温度异常都会触发警报。 连那些不起眼的设备都是阻燃材料做的,外壳摸上去冰凉厚重,根本不是普通火焰能奈何得了的东西。更别说围墙顶上那排红外监控探头,二十四小时运转,别说拎着汽油桶靠近,就是一只鸽子飞进来都能被拍到。 就算他真有本事绕过所有监控,避开所有巡逻,突破所有防火设施,把这把火点着了,烧完又能怎样? 无非是一两周的重建罢了。 所以,他换了一个玩法。 接下来向培育基地走来的,是来自人世—— 不列颠生物学天团!! 皇家学会会长,伦敦科学界的核心人物:约瑟夫·班克斯! 植物学家,发现布朗运动,发现细胞核。长期担任大不列颠博物馆植物学部主任:罗伯特·布朗! 邱园首任正式园长,蕨类植物研究的权威,精通植物地理学:威廉·胡克! 医生,植物学家,诗人。伯明翰月亮社成员:埃拉斯马斯·达尔文! 《塞尔伯恩博物志》的作者,被公认为不列颠第一位生态学家:吉尔伯特·怀特! 外科医生和解剖学家,现代外科学之父,比较解剖学的先驱:约翰·亨特! 博物学家,分类学大宗师:约翰·雷! 七个人,七个方向,七种完全截然不同的思路。每一个都有自己独特的小巧思,每一个都有的是手段与力气。想必定然会给这座小小的培育基一个绝大的惊喜啊!! 对此,牧亚相当期待。 同样期待的,还有这些死而复生的大师们。 他们刚醒过来的时候,大多还没搞清楚状况。有人以为自己在做梦,有人以为这是死后的世界,有人花了好一会儿才确认自己确实站在一片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 但等他们弄清楚情况之后,反应都差不多。 没人想回去。 多惊奇啊! 班克斯算了一下日子。他死的时候,已经当了四十多年皇家学会会长。该见的都见了,该做的都做了。现在能重新睁开眼,看看几百年后的世界长什么样,他求之不得。 布朗也是,他死之前手头还有几个没研究完的标本。现在有机会看看新东西,他乐意得很。 胡克更不用说。他建了一辈子园子,种了一辈子植物。能亲眼看看几百年后的植物长什么样,哪怕是在别人的棚子里,他也想看。 亨特,达尔文,怀特,雷,各有各的理由。但归根结底都是一样的:他们本来就对世界充满好奇,本来就闲不住。死亡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中断,现在中断解除了,他们没理由浪费这个机会。 而这七个人凑在一起,又恰好撞上了一座不该存在的种植园。 他们看了一眼,就全明白了。 剩下的,就是动手了。 十分钟后,面色带笑的老头们进入了各个植物园。 二十分钟后,一群鸽子飞入培育基地,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四十分钟后,远道而来的客人们从各个棚里走了出来,在门口汇合,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班克斯走在最前面,步伐稳健,甚至没有回头再看一眼这座基地。胡克边走边把手套摘下来,随手拍了两下,像是在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怀特走在队伍末尾,手里拿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漫不经心地绕在指间玩。 园长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那股不安感又浮了上来。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踌躇一会儿,转身回了办公室, 五十五分钟后,整个培育基地拉响了警报。 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夜空,把所有值班人员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园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水洒了一半在桌面上。他顾不上擦,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冲出办公室,一路跑到一号棚门口,推开围在那里的人群,挤了进去。 “怎么回事?!” 面色土灰的负责人站在大棚中央,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的培育架,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园长茫然望去。 顿时,如坠冰窟。 一号棚里所有的植株,那些被精心培育了数月甚至数年的作物,此刻全部变成了黑紫色。从根茎到叶片,从主干到末梢,无一幸免。 那绝不是枯萎或是病变,仿佛火烧,且绝无可挽回。 “怎么回事?” 园长的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嗓子眼里塞了把碎玻璃。他猛地转过身,瞪着那个面色土灰的负责人,手指指着他的面孔: “你他妈告诉我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昨天!” 负责人看着癫狂的园长,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自极度的狂怒与绝望之中,园长踉跄着,又转头去看其他人。 棚里还有三个技术员,两个巡检工人,全都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目光仿佛粘在地面上,没人敢迎上他的视线。 “说话啊!” 园长怒吼着,一脚踹在最近的培育架上。铁架子哐当一声歪过去,上面那些黑紫色的叶片被震得碎裂成粉,簌簌地往下掉。 粉末落在地上,扬起一片暗色的尘雾。 仿佛失去了呼吸的能力,园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满地狼藉,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伸手抓起一把地上的土。 土的颜色不对。 原本应该是深褐色,湿润松软的培养土,此刻踩着的触感却有些发脆,像是被高温烘烤过无数遍。 园长瞪大了眼睛,又往下挖了几寸,同样的灰白,同样的干枯。连土层深处的虫子都翻了上来,蜷曲着僵死在土表,身体已经脱水干瘪,像一根根枯草。 “不可能……” 园长跌坐在地,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这不可能……” 尘埃扬起,宛如飞扬的灰烬。 整座大棚里,从地面到架子,从根系到叶片,从土壤到空气,所有曾经活着的东西,都死了。 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 第312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此刻,绝望的世界里,只有煎熬的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 园长的神情从惊怒变成惶恐,又从惶恐变为绝望,最后,一切情绪化为麻木。 完了。 一切都晚了。 他知道自己不会死。宣仪官不会杀他,杀了他没有意义。但他会经历比死更麻烦的事。 先是停职,然后是审查,然后是那些他经手过的账目,批文,渠道,一条一条被翻出来,摆在桌面上。 他会被叫去问话,一遍一遍地解释同样的事情。解释不清楚的地方,会有人替他“回忆”。回忆到最后,他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园长靠在身后的架子上,那排黑紫色的粉末又簌簌落了一层。他任由那些碎末落在头发与肩膀上,那凄惨的模样,简直惨过死了全家的孤儿。 周围的负责人有心想要安慰,但最后都闭上了嘴巴。 何必呢? 何必说些连自己都不信的漂亮话,不过是徒增尴尬罢了。外城区里,觊觎园长这个位子的人,比路边的野狗还多。那些急于向宣仪官表忠心的异乡人,个个都恨不得把他从这把交椅上拽下来。 正因如此,才更没人敢轻易开口。 银心邦很小,小到在常世国的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它的名字。 可银心邦又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野心。 而此刻,谁又能说,这塌下来的天,不是自己翻身的机会呢? 几个大棚的负责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那目光里有同情,有算计,有试探,也有一闪而过的窃喜,谁也说不清谁的眼底藏着什么。可就在这对视的几秒里,众人都不约而同的保持沉默。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园长却惊愕的抬起了头。 因为他电话响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是一个陌生号码。园长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没有开口,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一样随意: “园长先生,晚上好呀,想必你已经收到我的礼物了吧,怎么样?开心吗” 园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认出了这个声音,旋即再次陷入了暴怒。 这帮家伙!这帮家伙居然还敢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园长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他本来应该发狂的将手机扔在地上,摔得粉碎,但出乎意料的,他僵硬在原地,只是眼睛通红。 “啊,不说话吗?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和你多说什么,毕竟,要不了几天——” 电话里的声音变得嘲弄而轻蔑起来,满怀着戏谑。 “你就要变成一堆烂肉了” “你!” 园长惊怒,忍不住握紧拳头。 “别急别急!” 牧亚的语气又软下来,像是哄小孩: “我给你打这个电话,不是为了听你骂人的。我是想提醒你一件事,你们园区那些监控,应该把我们那几个老先生的衣服和证件拍得清清楚楚吧?” 衣服?证件? 一瞬间,园长瞪大了眼睛,仿佛明白了对方的潜台词,没有回答,可呼吸却变得急促。 “那就好” 牧亚笑了一声: “我还担心角度不对拍不清楚呢。既然拍到了,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用,灰潮的人穿着灰潮的制服,拿着灰潮的证件进了你的基地,然后你的基地就出了事。这笔账,你怎么算都算不到自己头上,对不对?” “你到底——!” “先别急着问” 牧亚打断他:“我还有件事没告诉你呢,想必你也猜到了,我们根本就不是灰潮的人,不过没关系,而真正灰潮的人还有至少四十分钟才会过来” “他们在路上喝酒了,喝了不少。还出了一起小车祸,追尾了一辆货车,现在正在路边等警卫来处理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迟到了整整四十分钟,能干不少事了哎” 大棚里安静极了。 站在门口的负责人们和几个技术员听不见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但他们能看到园长的表情。 那个刚才还扶着架子,面色灰败,像是已经被抽走了全部力气的男人,此刻猛地抬起头来,宛如狰狞的猛兽,择人而噬。 像是烧红的铁水在眼眶里流淌,血丝遍布,狼狈不堪。整张脸上还挂着方才的汗和灰,但表情和气场已经完全变了。 电话挂断。 园长缓慢地起身。 一把推开上来想要说些什么的负责人,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大步朝办公室的方向跑去。 开始还是快走,走出几步就变成了狂奔。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在空旷的园区里回荡。 他冲进办公室,砰地一声摔上门,扑到桌前,疯狂的操作着电脑。 全厂区的安全系统操作权限自然是在园长手里。 短短三分钟,他找到了七个老头穿着灰潮制服,手持灰潮证件从大门口走进来的每一帧画面。 第一步完成了。 园长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准备打电话,但稍微一思索,就放弃了。 报社太慢了。记者要核实,要请示主编,要排版,要等印刷或者审批播出。 等他妈的这些都走完,黄花菜都凉了。他需要的是能让消息在几分钟之内就传播开来的东西。 园长退出通讯录,点开了另一个应用,一个图标是一只黑色乌鸦的软件。这是外城区地下信息交易市场常用的东西。 他当年爬上这个位置的时候用过几次,后来就一直没删,以备不时之需。 页面刷新,弹出一个知名账号。 一个名叫:[银心邦晚安]的匿名账号,粉丝量大,活跃度高,专门发各路势力的黑料,每次发完不到半小时就能被各大社群转载。 园长曾猜测,这个号的背后是一群拿钱办事的地下信息掮客,不问真假,只问价格,这正是他需要的! 园长点开私信,没有寒暄,直接甩了三样东西过去: 一张监控截图。 一段二十秒的视频。 一行文字:灰潮特工伪装入园区,银心邦第二药用培育基地遭生化摧毁,损失逾亿万! 发送。 园长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胸口剧烈起伏着,面目呆滞,目光空洞。 他知道,这一点击下去,事情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一条帖子发出去,先是几个小号转发,然后是被各大社群搬运,再然后是各种带节奏的,煽风点火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用不了多久,所有市民都会知道灰潮特工摧毁培育基地这件事。 至于这场风波会波及多少人,会毁掉多少东西,会在这座城市里激起多大的浪。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他只知道一件事。 如果不把水搅浑,沉底的那个人一定是他。 思绪飘扬不到十秒钟,对面回了一条消息:“收到” 园长盯着那行字,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的手还在抖,但嘴角却慢慢扯开了一个笑容。 如此安心。 第313章 夜 “帕奇!帕奇!你他妈疯了?!我们是灰潮的人!你敢动我们?!你到底想干什么!” 三名灰潮人员刚刚过来,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反剪双手,从车里拖了出来。 领头的那个人挣扎着,大声喊着园长曾经的名字,近乎尖叫。 说到底,也不怪他如此的失态。 倘若换成别人,恐怕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在银心邦外城区混了这么多年,灰潮和各个种植园,矿场,工坊之间的默契是根深蒂固的。 他们来,他们敲,他们拿。 这是规矩。从来没变过。从来没有人敢翻桌子,因为翻桌子对谁都没好处。 可现在,帕奇让人把他们按在地上。 这个曾经像朋友一样对他们递茶递烟的园长,突然翻脸了。没有任何预兆,直接安排了至少几十个人,等他们一到,直接放倒,拖下车,扣住双手,扭送前往银心警卫。 踏马的,这踏马是造反吗?! 园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表情。他等那人喊完了,才缓缓开口: “灰潮的人?你们也配叫灰潮的人?”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到那个领头的人面前,俯视着他: “你们穿着灰潮的制服,拿着灰潮的证件,以检查为名进入我的基地,在我的培育棚里投放不明物质,毁了我全部的作物!污染了我的土地!现在你们跟我说,你们是灰潮的人?” 园长垂眸: “未免有些太可笑了吧” 此话一出,领头人悚然一惊,来不及分辨他话里的真假,原本已经僵化的大脑瞬间重新启动,高声辩驳: “我们没有!你血口喷人!” “没有?!” 园长冷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点开一段监控视频,把屏幕怼到那人脸前: “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们?进的是不是我的棚?你们走了之后不到一小时,我的棚里变成了什么样子,要不要我再放一遍给你看?” 那人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嘴巴张开又合上,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 他终于知道这个老东西怎么回事了。 他他妈已经疯了!!! 园长漠然收回手机,转身朝保安队长挥了挥手: “带走。关到三号棚旁边的工具间里,没收所有通讯设备。等我把事情理清楚了,再送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帕奇!你他妈不能这样!你这是非法拘禁!你等着!你!!!” 声音随着人被拖远而渐渐消失了。 于是,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波,就在这样滑稽的情景中,轰然开幕! ……… “我说!我说!昨晚在酒馆喝多了,在后巷被人扒了衣服!醒来就没了!不敢上报!想混过去!真的就这些!没了!真的没了!” 鞭子抽打之下,哭嚎声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碰撞,昏暗的灯光照着墙上溅开的几点血迹。 求饶地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沉重的门被推开,来人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地上蜷缩的人影,神色没有任何波动。 “如何?审问出来了什么?” “只是几个蠢货做了蠢事而已” 拷问官烦躁地走到桌边,拿起上面沾血的鞭子看了看,又随手丢回桌上: “昨晚在酒馆喝大了,被人摸走了制服和证件,怕挨处分没敢上报,打算今天硬着头皮混过去。跟那帮老头没关系,什么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纯粹是运气不好,被人挑了当垫脚的” 来人沉默,随后冷漠地比了一个手势。 拷问官点了点头,手伸向腰间。 枪响过后,所有哀鸣都熄灭于寂静之中。 自那一日消息传开后,银心邦第二培育基地门口一夜之间围满了人。 扛摄像机的,举录音笔的,开直播的,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不过这一点并不值得惊讶,这可是百年难见的大新闻! 灰潮特工伪装入侵,生化摧毁种植基地,园长被逼到绝路后奋起反击,光是这几个标签就足够让所有媒体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大口撕咬。 园长没有让他们失望。他站在台阶上,衣衫不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着控诉灰潮多年来的敲诈勒索和今日的毁灭性破坏。 他举起一枚u盘,声称里面有监控录像,证件扫描件和转账记录,每一项都有据可查。 声泪俱下,证据齐全,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围观者最想听的那个点上。 灰潮背后的议员,一夜之间躺进了这场风暴的正中心。 自然而然的,怒不可遏! 事发后不到十二小时,灰潮驻银心邦办事处便紧急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 发言人在镜头前义正辞严地表示,所谓灰潮特工伪装入侵纯属子虚乌有,是银心邦内部某些势力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目的是抹黑灰潮形象,转移公众视线。 发言人声称,灰潮从未授权任何人员以技术顾问身份进入第二培育基地,视频中出现的制服和证件系伪造,灰潮才是这起事件中真正的受害者! 然而这番话并没有平息舆论,反而让火烧得更旺。 因为紧接着,银心邦内城区几位长期与灰潮存在利益纠葛的议员,像是约好了一般,在同一天内相继发表公开声明。 有的在议会上拍着桌子痛斥灰潮:长期渗透银心邦产业体系,有的在接受采访时暗示灰潮:“背后有更大的黑手在操控”,还有人直接翻出了三年前灰潮涉嫌干预银心邦矿产招标的旧案,借机把水搅得更浑!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谁也分不清哪些是实锤,哪些是趁机补刀。 而在这场风暴的正中央,原本象征王者威严的宣仪官被迫站了出来。 他原本想冷处理,让园长闭嘴,让灰潮背锅,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残局。 但他显然低估了这件事的传播速度,也低估了那些早已对灰潮心怀不满的势力借题发挥的决心。舆论已经烧到了家门口,他再不出面,就会被视为默认,甚至是共谋。 于是他发表了讲话。措辞谨慎,态度暧昧,既不肯定园长的指控,也不否定灰潮的辩解,只是反复强调:“银心邦将依法依规彻查此事”“呼吁各方保持冷静”“相信真相终会水落石出”。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毫无用处。 两边都不买账。 灰潮认为他在拖延时间,包庇园长。银心邦内部的反对派则认为他在和稀泥,不敢动真格。 社交媒体上骂声一片,连那些平日里不问世事的退休议员,也开始私下议论宣仪官是不是镇不住场子了。 连日下来,宣仪官办公桌上的文件堆成了山,电话响个不停,各方势力都在向他施压。 有人劝他丢卒保车,把园长交出去平息灰潮的怒火。有人建议他趁势追击,把灰潮彻底赶出银心邦。还有人暗示他,这件事背后另有推手,让他小心别被人当了枪使。 他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揉着太阳穴,只觉得焦头烂额。 原本还在和他打擂台的阿治曼老先生,脸都笑歪了,这种好事再多来几次,[罪人怀礼]都不用进行了,直接判自己赢算了。 而一切的罪魁祸首,牧亚已经悄悄地摆脱了风暴中心,来到了一片黑市之中。 没有人注意到他。 没有人知道,这个看起来连二十都不到的年轻人,在过去的几天里,把银心邦的天捅了一个窟窿。 这种感觉对于牧亚来说真的很奇妙。 只要给足饵料,鱼就会咬钩。 只要戳到痛处,人就会发疯。 只要把水搅浑,所有人都会忙着捞自己的那份好处,没人会注意到那个最先往水里扔石头的人已经走了。 脑海中,缄默者的声音缓缓响起,沉稳而缓慢: “先生,如果我是你的话,今天最好就不要出门” “为什么?” “因为您现在走出去,每条街上至少有四拨人在找您,虽然在摄像里您用了假脸,但身形却是真的,说实话,这很危险” “四拨?” 牧亚挠了挠头:“都有谁?” “从信息素上来看,灰潮,宣仪官,议会。还有一拨不清楚来路,但已经在黑市附近转了好几天了” “哦” 牧亚点了点头,语气里没什么紧张的意思:“那你说,他们为什么找不到我?” 缄默者顿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一直在黑市里晃悠” “这算什么理由?”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牧亚坦然说:“我在这条巷子里进进出出好几天了,他们从巷口路过好几十回,没有一个人往里看一眼” 缄默者沉默了几秒。 “我不明白,你简直无时无刻不在冒险,可比起你明确的行为,你的目的却令我迷惑” “何出此言?” “你最开始越狱的目的,是调查天选士兵的制造基地,然后毁了它,这出自于您的怜悯之心?” 牧亚点头承认:“没错” “后来你炸种植园,强抢成瘾物。你找来了七个死而复生的人和无数飞禽作为帮助,我认为这出自您从小到大地教育?” 牧亚惊奇:“居然连这个都看出来了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错,抵制毒品是每一个震旦公民应该做到的” “然后你又在银心邦的政坛里搅浑水” 缄默者无奈:“灰潮、议员、宣仪官,全被你拖进泥潭里互相撕咬。这跟天选士兵有什么关系?跟药剂供应链又有什么关系?你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我实在看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它说:“先生,适可而止,不然终有一日,你将引火烧身” 这一番话并不包含任何恶意,只是单纯的劝导,至于到底是在劝导什么,牧亚很清楚。 “我只是有点贪婪而已” 牧亚嘲弄轻叹: “一开始,我只是想拆掉那些天选士兵的制造基地。我觉得那玩意儿不该存在,把人做成兵器,用完就扔,太恶心了。可后来我就忍不住思考,那些士兵的根源又在哪里呢?是什么又让他们变成了这个样子?” “所以我顺手把种植园炸了。我想,总该结束了吧?可我又发现,成瘾物的链条不止一条,种植园只是其中一环。那些议员,那些躲在黑背后数钱的老爷们,每个人都吃的脑满肠肥” “于是我忍不住想,如果把所谓约定俗成的规矩都打断呢?如果把这些老爷们全都拖进泥潭里,让他们自顾不暇呢?如果把这潭水彻底搅浑,让所有人都看不清彼此的脸呢?” 牧亚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又像是燃着一团火焰,看向头顶那无边无际的黑夜: “然后我发现,我已经停不下来了。一个问题解决完后,还有下一个。断掉一个根源之后,还有下一个根源。夜晚太长了,总让人怀念黎明,乐园为何成为如今的模样,我不知道” “但当我将所有的黑夜彻底焚烧殆尽后,或许我将知晓答案” 第314章 监守自盗 最终。 牧亚在一间不起眼的仓库门口停下脚步,透过门缝看了一眼里面堆积如山的密封货箱,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找到了” 缄默者苍老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这里是……成瘾物?这些东西不是应该都在你这里了吗?为什么这里还有?” “并不值得奇怪,而且看包装,好像还是幻梦月吧,这可是市场里最高端的那一批了” 牧亚分辨着,嘲弄出声: “可惜都是假的,是根本就上不了台面的仿制品” 缄默者旋即恍然大悟,明白了这批货的来源。 就好比人世市面上名气最大的酒是茅台,所以假冒者众多。这批货就是照着那个路子仿出来的冒牌货,就卖个牌子。根本不值几个钱,品质参差不齐,正经道上的人根本看不上眼。 但事情坏就坏在,真正的幻梦月和渠道被牧亚连着端了好几次。再加上其他有心人浑水摸鱼,你截一批我毁一单,一来二去,整个成瘾物市场的上游供应几乎断了层。 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越来越少,纯度越来越低,价钱却一天比一天疯涨。 于是,当初这些没人当回事的仿制品,反倒成了稀罕物。 哪怕口感差,劲头不足,可对于断粮已久的人来说,有总比没有强。仓库里堆着的这批货,放在半年前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搁在今天,却是一笔足以让人铤而走险的财富。 多么可笑,这或许就是商人口中的市场活力吧。 良久,缄默者开口,似是了然: “所以,你今晚来这里,是为了把这批货也毁掉?” 牧亚摇了摇头:“稍后或许会,但现在显然不是,就好比钓鱼前先打一把饵料,鱼还没聚过来就把饵撤了,那还钓什么?” 他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到底什么样的人才能成为天选士兵? 最开始,牧亚认为是自制力差的人。 这个答案看起来无懈可击,欲望越重,自律越差,快感阈值越好被突破,自然就离天选士兵越近。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因为自制力差的人,遍地都是。 看看银心大邦的环境吧,孩子们,简直就是极乐世界,赌场,酒吧,这些常规的娱乐场所自然不用多说,街角巷尾,每隔三步就有人蹲在路边吸食某种发光的东西,每隔五步就有人搂着陌生人跳舞,每隔十步就有人倒在地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这里的正式居民能被列王想尽办法伺候,能像典狱长那种不嗑药的。已经称得上是洁身自好,不喝酒的那简直就是闻所未闻。 牧亚在这里,感觉自己的道德指数库库往上涨,不开玩笑的讲,目前自己唯一暴露的风险就是因为格格不入—— 自己不嗑药,不酗酒,不在大街上跟人划拳输到当裤子,简直堪称道德模范。 那么,要什么样的人呢? 牧亚将自己代入成宣仪官,很快就得到了答案:性格孤僻的人,最主要还是全家升天,没有朋友,没有兄弟姐妹的那种。 理由其实很简单。 自制力差的人确实遍地都是,但这些人多半有家,有朋友,有邻居,有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你抓走一个街溜子,他妈会报警,他兄弟会找人,他欠了钱的债主会尖叫着满世界打听。 一个两个无所谓,十个二十个呢?一百个呢?迟早会有人顺藤摸瓜摸到不该摸的地方。 所以真正的筛选标准,是一道减法。 有没有家人?没有。 有没有朋友?没有。 有没有固定住处?没有。 有没有人会在意他今天为什么没出现在街角?没有。 把这些条件全部叠加在一起,剩下的就只有一种人:性格孤僻,独来独往,没有社会关系,没有身份痕迹,活着和死了对这个世界来说没有区别。 最好这人还瘾大,对普通成瘾物已经完全没有兴趣,已经开始吸食幻梦月这样各种意义上的高端产品。 什么? 你问孤僻的人往往不是很有钱怎么办? 开玩笑,列王们还指望那三瓜俩枣吗,如果不是常世国的法律限制,人家巴不得全送出去给人用好吗。 那价格简直便宜的要命,恨不得买一送十。 牧亚站在仓库门外,脑子里转完了那些念头,正准备再多观察一会儿周围的动静。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叮当响。 牧亚眼神一凝,身形一闪,无声无息地退进了旁边的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墙壁和杂物堆之间的缝隙。呼吸压到最低,目光穿过黑暗,锁定了仓库大门的方向。 一个人影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头发上打了油的,意气风发,一看就知道最近是遇到什么好事。 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到仓库门口,先是左右张望了两眼,像是习惯,但明显什么也没看见。 他打了个哈欠,低头翻找钥匙,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着什么。 “妈的,昨天喝多了……今天还得早起开门,这日子过得跟狗似的……真羡慕内城区那群狗东西” 十几秒过后,男人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下,咔哒一声,铁锁弹开。他扯下锁链,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男人做贼心虚似的缩了缩脖子,再次左右张望之后。立马走进仓库,随手拍亮了墙上的电灯开关。 头顶的白炽灯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把那堆积如山的货箱照得一清二楚。 男人,不,应该称他为店主才对。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搓了搓手,扫视四周之后,才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径直走到墙角那张破桌子前,把桌上的账本,旧杯子,散落的灰尘收拾到一边,又从角落里拎出一把扫帚。 他开始扫地。 发出沙沙的声响,把灰尘和碎屑聚拢成一堆。偶尔直起腰来捶两下后背,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 这是在干什么? 一大清早过来就是为了扫地吗? 牧亚耐着性子等了几分钟,始终没看懂这人在搞什么名堂。 直到天色又亮了一些,巷口传来一阵迟疑的脚步声。 一个瘦弱的身影出现在仓库门口。 那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两只手不停地搓着袖口,探着脑袋朝里面张望。 店主抬起头,看见来人,咧嘴一笑,像是见到了老熟人。 “哟,来了啊。进来进来” 那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走到店主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店主点点头,转身从最近的一个货箱里取出两小包东西,递了过去。 那人接过,飞快地塞进口袋,又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数也没数就拍在桌上。 店主收了钱,挥挥手,那人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牧亚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愣了两秒,哑然失笑。 他高估了这个男人。 什么高端渠道,什么隐秘网络,什么层层分销,是他自己想多了。对这个店主来说,最好的销售方式就是像这样打开门,等人上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跟卖菜没什么两样。 就这么等下去,等到猴年马月也等不来几条大鱼。与其在这里耗着,不如直接接手这个摊子。 年轻人的手上浮现出金色的光芒。 [告慰,以终结] 店主刚把钞票塞进铁盒,察觉到灵质波动,下意识抬头。 金色的锁链凭空浮现,如同活物一般瞬间缠住了店主的四肢和躯干。男人连惊呼都来不及发出,锁链骤然收紧,压制效果触发,店主双眼猛地瞪圆,随即翻白,脑袋一歪,整个人软了下去。 牧亚拎着他的衣领,像拖一袋土豆一样把人拽到墙角那张行军床边,随手塞进了床底下。动作利落,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然后他直起身,拍了拍手,走到桌前坐下,保持微笑,仿佛真的是店主。 没过多久,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探头探脑地走进来,显然不认识牧亚。 “老迈克呢?” “出门了” 牧亚说。 “出门了?” 年轻人皱了皱眉:“他从来没出过门。我跟他买了快两年了,他连这个仓库的门都不出” “哎,巧了,今天出了” “去哪了?” “不知道” 牧亚靠在椅背上,翘着腿,表情坦:“我就是个看店的” 年轻人打量了他几秒,目光从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扫到洗得发白的外套上,又从外套扫到那双沾了灰的鞋上,最后落回他的眼睛。 看了一会儿,似乎得出了一个“这人大概真是看店的”的结论,他点了点头,往柜台前走了一步。 “那行吧,给我拿两包幻梦月。” “没有” “为什么?” 年轻人诧异。 “因为没有幻梦月了” 牧亚遗憾地摇了摇头:“所以,今天不卖东西” 年轻人看着牧亚身后那堆积如山的货箱,又看了看牧亚那张坦然的脸,沉默了三秒钟。 “你说没有幻梦月?” “嗯,没有” “那你身后那堆是什么?” “箱子啊!” “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你是看店的,你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我刚来,老板还没来得及交代” 牧亚面不改色。 年轻人指了指货箱上印着的图案,那图案分明就是幻梦月的标志,但凡在银心大邦混过三天的人都认得出来。 “这个标志你总认识吧?” “认识” “那你还说没有?” 牧亚叹了口气,用一种你不懂的眼神看着年轻人:“兄弟,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年轻人一愣:“什么猫?” “薛定谔的猫。就是说,一个箱子,在打开之前,里面的东西既是死的又是活的,处于一种叠加态” 牧亚指了指身后那堆货箱:“同理,这些箱子,在打开之前,里面的东西既是幻梦月又不是幻梦月。它是一种叠加态。你不能断言它是幻梦月,因为箱子没打开” 年轻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那你打开看一下不就知道了吗?” “不行” “为什么?” “因为打开就成了私动他人的物品!” 牧亚一脸正气:“我是看店的,不是老板。我没有权力打开这些箱子。如果我打开了,万一里面真的是幻梦月,那我岂不是成了监守自盗?” “那你刚才还说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对啊,我不知道。我没打开过,所以我确实不知道” 牧亚摊了摊手:“理论上它可能是幻梦月,也可能是砖头,也可能是一箱发了霉的面包。在没有观测之前,一切皆有可能” 年轻人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板砖拍了一下。他张了几次嘴,都没能组成一句完整的话。最后他指着那堆货箱,手指抖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 “你!你管那叫,科学?” “物理学” 牧亚认真地纠正他。 “你就是个看店的你跟老子谈物理学?!” “看店的就不能有文化了?小心我去审判庭告你歧视行为!” 牧亚佯装恼怒。 年轻人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狗,转完之后又回来,指着货箱:“那箱子上印着幻梦月的标!” “印刷品而已” 牧亚耸耸肩:“我还印过一百块钱的冥币呢,印得像真的一样,但我不能拿去烧了,对不对?” “你——!” 年轻人深呼吸,再深呼吸,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雾。烟雾散去之后,他的表情竟然平静了不少。 “行” 他说:“你牛逼。我明天再来!” “明天也不卖” “为什么?!” “因为明天我可能还不认识你” 最终,年轻人被气笑了,放下一句狠话之后,大步走出了仓库。 可惜,他并没有注意到一件事,在他的身后,一只鬼鬼祟祟的肥鸽子从仓库中探出小脑袋看着他,眼神幽幽。 你小子敢骂我,等着嗷,今天你但凡能睡着觉,我牧字倒着写! 第315章 逮到你了! 一上午的功夫,前前后后来了七八个人,全都被牧亚拒绝了,有的对牧亚破口大骂,想动手的,当场就被他抽了一个大嘴巴子。有的试图多塞钱,但银心邦的货币对牧亚毫无用处。 但无论如何,每一个人都被牧亚送了一只鸽子作为监视。 他本来以为今天会毫无收获的。 直到下午。 一个穿着深灰色礼服的男人走了进来。四十岁上下,鞋子擦得锃亮,手腕上露出一块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装饰品。 他站在门口,没有像之前那些客人一样缩头缩脑,而是大大方方地扫视了一圈仓库里的货箱,目光最后落在牧亚身上。 “你是老板?” 牧亚靠在椅背上,眯了眯眼,点了点头:“有事?” 男人走进来,在桌前站定,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包样品,掂了掂,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这批货,什么价?” 牧亚一听,顿时知道大鱼上钩了,随便报了个数。男人听了,没有还价,而是把样品放回桌上,拍了拍手,淡淡地说了一句: “不用这么零卖了。你这里一共多少,我全要了” 牧亚眉毛微微一动。 “全要?” “全要” 男人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报个总数,我现在就可以付定金” 全要了。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能一口吞下整批货的人,在银心大邦这个地段,绝对不是普通角色。 要么是某个高档场所的采购,要么是替更大的人物跑腿的白手套。无论哪种,都是他今天蹲在这里想等的人。 牧亚露出一个热烈的笑容。 “老板爽快!” 他点了点头,“总数我得点一下,你给我半天时间,你来取货,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男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这个答复还算满意,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行。明天下午三点,我带人来搬货。定金我先付一半,剩下一半交货时结清” 牧亚扫了一眼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通讯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地址。 他收起名片,笑着点了点头:“没问题” 男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仓库。他的步伐依旧沉稳,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渐行渐远。 牧亚坐在椅子上,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阳光里,没有立刻起身。 他在心里默数了五个数,然后双手轻轻一拍。一只鸽子,马上贴着墙角的阴影追了出去。 做完这一切,牧亚才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条线,算是搭上了。只要那只鸽子跟住了他,就能摸清他的落脚点,他的接头人,他背后是谁在操盘。今天这一上午的扯皮,挨骂,跟各路牛鬼蛇神斗智斗勇,全都值了。他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下一步的计划。 要不要搞一批军火过来,毕竟天选士兵的基地怎么想肯定都是防守严密,如果没有足够的杀伤性武器,只靠自己肯定白搭。 还得摸清基地的结构,最好能搞到一份内部图纸,看看通风管道和排水系统怎么走的。对了,还得准备后路,万一被逮住…… 十分钟后,他看着自己手中[天途]新书写的内容陷入了沉思。 这个描述…是不是不太对? 什么叫五彩斑斓的灯光,舞池里挤满了扭动的身影。什么叫震耳欲聋的音乐,空气中弥漫着酒精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牧亚无奈,深知这可能是突破口,也只能硬着头皮过去。 ……… 门口的保安是个膀大腰圆的壮汉,光头,脖子上纹了一条不知道是龙还是蚯蚓的东西,正靠在门框上刷手机。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见了牧亚。 牧亚站在夜店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折叠梯子,身上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个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灰色工装外套,胸口还绣着银心便民维修几个褪色的大字。 两人大眼瞪小眼。 “……你干嘛的?” 最后还是保安打破了沉默。 “修灯的” 牧亚面不改色。 保安抬头看了看夜店门口那圈完好无损、闪得正欢的霓虹灯管,又低头看了看牧亚。 “灯没坏啊!” “你们老板打电话说坏了,就那个灰色衣服的” 牧亚的语气真诚得像在陈述真理: “可能是里面哪盏坏了,外面看不出来,你知道的,霓虹灯这玩意儿,外面那层玻璃壳还好好的,里面的灯丝可能已经断了,或者接触不良,或者老化了,我这是做检查” 保安皱了皱眉,显然在消化这个说法。他又打量了牧亚一遍,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觉得你在骗我但我没有证据”的狐疑。 但苦于没有文化,无法分辨真假,他也只能换一个问题。 “你哪个公司的?” “银心便民维修” “没听过” “新开的” “新开的?” “嗯,开业大酬宾,第一次上门免人工费” 牧亚真诚地看着他,热情道:“老板要不要也留个电话?以后店里水电有问题,随叫随到” 保安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个槽点开始吐起。他沉默了好几秒,最后大概是懒得跟一个拎着梯子的维修工较劲,往旁边让了半步,朝里面努了努嘴。 “……进去吧,快点弄完快点出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拎着梯子,堂堂正正地走进了那一片五光十色的喧嚣之中。 几分钟后,他就后悔了。 自己还是太草率了。 他根本不认识路!一路胡逛,乱跑之下,好像跑到了一处舞池中,群魔乱舞都不足以形容。 那音乐声大得像是有人把一台音箱直接塞进了他的脑袋里,喧闹之中,就像一条被扔进搅拌机里的鱼。 这byd放的是什么玩意儿?! 要旋律没旋律,要节奏没节奏,从头到尾就是咚次咚次咚次,循环往复,永无止境。中间偶尔插一段不知道是女鬼哭还是猫被踩了尾巴的高音,刺得他耳膜生疼。他以前觉得广场舞大妈已经够吵了,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噪音。 这玩意儿也配叫音乐? 牧亚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肩膀被撞了七次,脚背被踩了三次,有人把酒洒在他的维修工外套上,还有人搂着他的腰想把他拉进舞池。 等等? 为什么是男的?! 将那人推开,牧亚脸上挂着僵硬的微笑,心里已经把这家店的老板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 就在这时,一股明确指向自己的震惊情绪,精准地被共鸣捕捉。 有人在怕他。 不同于舞池里那些醉鬼看见一个拎梯子的维修工时那种这谁啊的茫然,而是真真切切的惊讶,在这周围的情绪中显得格格不入。 牧亚猛地转头。 目光穿过晃动的人影和闪烁的灯光,他只捕捉到了一个背影。那个人已经走到了舞池的另一端,正快步朝侧门的方向移动,步伐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那个背影很眼熟。 非常眼熟。 但来不及细想了,因为那个人马上就要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牧亚把梯子往旁边一扔,拨开身前两个正在贴身热舞的男女,在那片此起彼伏的抱怨声中,朝着那个背影的方向追了过去。 但舞池里的人实在太多了,他刚迈出两步,就被一个光着膀子的醉汉撞了个满怀。 那醉汉手里举着一杯酒,被撞之后半杯都泼在了牧亚的胸口上,湿漉漉的一片冰凉。 “嘿!你没长眼睛啊?!” 醉汉瞪着眼睛嚷嚷。 “长了,而且视力很好,我看见是你撞过来的” 牧亚一把把他扒拉到旁边,头也不回地继续追。 等他好不容易挤出舞池,冲到侧门口的时候,外面的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了。 牧亚骂了一声,正要往前追,旁边一扇门突然打开,一个穿着亮片裙子的女人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正好挡在他面前。 女人看见牧亚,愣了一下,顺了一下头发,然后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伸手就要往他肩膀上搭。 “帅哥,跳个舞呗” “谢谢,改天” 牧亚一侧身从她胳膊底下钻了过去,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我跳起舞来像触电,怕吓着你” 女人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看着那个穿着维修工外套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半天没回过神来,久久才感叹一句: “现在修灯的,颜值要求都这么高了吗?” 牧亚站在巷子里,环顾四周。 跟丢了?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抬头一看: 那个背影正趴在消防梯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姿势笨拙。他发现牧亚看见了自己,动作一僵,然后爬得更快了,结果一脚踩空,膝盖磕在铁梯上。 “嘶” 那人倒吸一口冷气,但顾不上揉,连滚带爬地继续往上翻。 牧亚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那个在消防梯上狼狈逃窜,同样穿着维修工衣服的身影,沉默了两秒,然后忍不住笑出声。 “别急,慢慢爬,摔下来我接着你” 牧亚咬牙切齿: “什锦!” 第316章 阿依慕 什锦坐在地上,捂着膝盖,脸色灰败,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了,索性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他身上的维修工服皱巴巴的,胸口还沾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蹭的油污,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看起来又狼狈又可怜。 可惜,牧亚冰冷无情,丝毫没有对这个曾经戏弄自己的家伙有半分同情。 牧亚走到他面前,低头端详了他真实面容,看着他身上那属于银心水电的维修工服装,沉默了两秒,气笑了。 “不是,你也是修灯的?” 什锦透出一丝窘迫:“……我总得找个理由混进来吧” 牧亚大感好奇。 “那你为什么不换个借口?比如送外卖的,或者查消防的?” “临时想的,没来得及细编” “然后你就选了维修工?” “我看路边工具店里挂着这衣服,就顺手拿了一件” 牧亚毫不犹豫地揭穿了他: “顺手拿的?那是偷的吧?” “……” 什锦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年轻人从旁边的管道上扯下一截废弃的电线,蹲下身,开始熟练地往什锦的手腕上绕。 什锦没有反抗,只是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能换个舒服点的姿势吗?” “不能” 牧亚把电线收紧,打了个结实的结,又扯过另一截电线把他的脚踝也捆上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捆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捆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什锦。 什锦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我他妈今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的表情。 “先说说吧,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什锦抬起头,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用一种极其诚恳的语气说道: “如果我说,其实我并不认识你,是因为你长得凶神恶煞,在这灯红酒绿的地方一看就不是好人,你会信吗?” 牧亚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叮当一声。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一把染血的锐利长剑跌落在地,刃口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冷冽的光泽一看就知道锋利无比。 什锦的目光从牧亚的脸上慢慢往下移,落在那把剑上,再慢慢往上移,回到牧亚的脸上。他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屁股不自觉往后挪了两寸。 牧亚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剑,又看了看什锦,弯腰把剑捡了起来。 “哦,不好意思啊,有点不小心,刚才路上有点小事,顺手用了,没来得及擦干净,没吓到你吧” 他看着什锦,表情温和,语气真诚。 “没吓到你吧?” 什锦的嘴唇动了动。 “没…没有” “那就好” 牧亚把剑插到他面前,笑容和善。 “其实我这人最小心眼了,我们继续。刚才说到哪了?哦对,你说你不认识我,是我长得凶” 什锦看着他笑眯眯的脸,又看了看面前锋利的长剑,咽了口唾沫。 “其实……仔细看看,你长得挺和善的” 牧亚看着他,没说话。 什锦则看着面前那把插在地上的长剑,咽了口唾沫,决定老实交代。 “我其实有一个能力” 他说:“每天一次,我能获得一条信息。只要我白天经历了什么事,或者想了什么事,就一定会根据这个事情得到一个真相,而且是必定真实的真相” 牧亚挑了挑眉,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什锦苦笑了一下:“还记得我之前戏弄过你吧?当时其实就是好奇缄默者来到常世国会是个什么状态,结果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脑子里多了一条信息,缄默者受约束芯片的限制,没有智性可言,目前是受你操控的” 他抬起头,看着牧亚:“我当时就意识到,这水太深了,绝对不是我能乱掺合的。所以我立马跑了,能跑多远跑多远” 牧亚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开口:“所以你的能力是,每天一条,必定真实,不限主题?” “……是的” 不知何时,牧亚看什锦的眼神越来越慈祥。亲和得像是失散多年终于认亲的长辈。 这哪里是什锦? 这分明是我家走丢的那台人形真相打印机!! 每天一条,必定真实,不限主题。 这可比市面上任何情报贩子都好用。情报贩子还会撒谎,会隐瞒,会坐地起价,这可倒好,每天早上起来脑子自动更新一条真相,还保真,还不用付费! 唯一的缺点就是一天只有一条,不能批量生产,但完全胜在稳定可靠! 牧亚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如果能合理利用这个能力,别说天选士兵基地的位置了,就连基地里有几个厕所他都能搞清楚! 年轻人三两下解开了什锦手腕和脚踝上的电线,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什锦警惕地看着他:“你想干嘛?” “没什么,就是问问” “我想跑…” “跑什么,多伤感情!” 牧亚把身上衣服一扒,往他手里一塞:“来,拿着。现在开始,你是银心便民维修的员工了” 什锦低头看着手里的外套,又抬头看着牧亚,表情像是被人硬塞了一张卖身契。 “我没答应。” “你刚才偷人家衣服的时候可没这么有原则。” “那是为了混进来!” “现在也是为了混出去” 牧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亲切得像是在跟老同事交接工作: “走吧,先离开这儿再说。这地方太吵了,再待下去我耳朵要废” 但什锦没有动。 “走什么!我还没找到人呢!” 牧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眉头微微一挑:“什么人?” 什锦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又犹豫了一下。最后他咬了咬牙,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张巴掌大的证件,递给牧亚。 牧亚接过来,低头一看。 证件上印着一枚暗金色的国徽,下面是一行端正的小字:保民官。 正中间是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确实是什锦,穿着一件挺括的白色制服,表情严肃,看起来人模狗样的,跟眼前这个被电线捆过的狼狈家伙简直判若两人。 下面写着什锦的真实姓名:阿朵诗米。 什锦,不,阿朵诗米没好气地一把夺回证件,揣进口袋里,没好气地瞪着牧亚: “我是真来找人的。跟你这种犯罪分子不一样,我可是有官职在身的人,没空陪你在这儿玩维修工cosy” 牧亚无辜地摊了摊手:“我怎么了?我也是合法经营,银心便民维修,开业大酬宾,第一次上门免人工费” “免你个头!” 阿朵诗米扭头望了一眼夜店的方向,看上去忧心忡忡: “也不知道被你这家伙耽搁了这么长时间之后,那孩子还在不在里面” ……… 包间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条缝,紫色灯光和音乐声一起漏了出来。 阿依慕坐在沙发的正中间,背脊努力挺直,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局促。 他左手边坐着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三十五六岁,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纹身,正靠在扶手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杯烈酒,姿态松弛得像在自己家客厅。 右手边是一个穿黑夹克的胖子,肚子顶在皮带上面,整个人陷在沙发里,笑呵呵地看着舞台,时不时侧过头跟阿依慕说一句:“这女孩儿跳得不错吧”“怎么样,喜不喜欢” 三个大哥,把他围在中间。 舞台上,两个女人正在跳舞。 她们穿着亮片短裙,腰肢扭动的幅度很大,长发甩起来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光弧。其中一个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到舞台边缘,俯下身,朝阿依慕的方向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笑着眨了眨眼。 阿依慕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耳根一下子红了。 蓝衬衫男人笑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紧张嘛,人家喜欢你才跟你互动呢” 黑夹克胖子也跟着起哄:“就是,小伙子长得帅,人家姑娘多看两眼怎么了?” 阿依慕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酒液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了一片。 他已经喝了三杯了,脑袋开始有点发飘,眼前的灯光变得柔软而模糊,音乐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蓝衬衫男人看着他喝完,嘴角勾起笑容,又自然而然地给他续上了半杯,嘴里说着: “这酒后劲小,没事,喝着玩儿的” 阿依慕其实已经有点昏了,有点后悔之前夸下的海口,此刻只能坚持。他的注意力已经被舞台上另一个女人的新动作吸引过去了。 她正背过身去,扶着钢管缓缓蹲下,长发垂落,遮住了半边脸。包间里响起一阵口哨声和笑声。 音乐还在响。灯光还在闪烁。转眼间,酒杯又空了。 蓝衬衫男人自然而然地拿起酒瓶,再一次给他满上。 第317章 起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阿依慕正端着酒,迷迷糊糊往嘴边送。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蓝衬衫男人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动,只是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地说了一句:“不用管” 黑夹克胖子闭咪着眼睛,看了一眼门口,也没起身,继续笑嘻嘻地跟阿依慕碰杯: “来来来,别管那些乱七八糟的,喝酒喝酒” 阿依慕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又把杯子往嘴边凑。 咚咚咚咚。敲门声更响了,这次连音乐声都盖不住。门外隐约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明显比刚才更急了。 蓝衬衫男人的脸色沉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他放下二郎腿,坐直了一点,朝门口提高了声音:“谁啊?” 门外没有回答,只有更猛烈的砸门声。砰!砰!砰!整扇门都在震动。 阿依慕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酒洒出来几滴,落在裤子上。他茫然地抬头看向门口,又转头看了看蓝衬衫男人。 蓝衬衫男人的面子有些挂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气,把酒杯往茶几上重重一顿,站起身来,骂了一句: “他妈的,哪个不长眼的” 他大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正要开口责骂,门外那个小弟就已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哥!不好了!有人打进来了!” 蓝衬衫男人的骂人话堵在了嗓子里。他愣了一下,随即脸色骤变: “谁?!” “不、不认识!一个人!一个穿灰色工装的,还有一个…” 小弟的声音抖得厉害:“还有一个穿着跟我们一样的维修工服!他们从前厅一路打进来的,保安根本拦不住!” 蓝衬衫男人瞳孔一缩,猛地回头看了一眼包间里的阿依慕,又转回去,压低声音吼道:“多少人?!” “就,就两个!” “两个人都拦不住?!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小弟的声音带着哭腔,委屈得不行: “不是啊哥!那个年轻的实在太猛了!阿彪他们几个,全被他撂倒了!一拳一个,根本没人扛得住第二下!” 蓝衬衫男人愣住了。 阿彪是他手下最能打的打手,以前在地下拳场混过好几年,就算有些疏于锻炼,但也是正儿八经的好手。结果被一拳撂倒了? 蓝衬衫男人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消息,走廊尽头就传来一声巨响。咣!紧接着是一阵刺耳的金属刮擦声,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抡起来砸在了墙上。 他猛地抬头望去。 走廊拐角处,一个一只手拎着灰色维修工服的年轻人正大步走来,另一只手里拎着一把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乐器,显然是被当成了武器。 那把乐器的琴颈又粗又长,琴身上还连着半截被扯断的线,尾端拖在地上,一路火花带噪音。 他走过拐角的时候,顺手把挡路的半人高的音响一脚踹翻,轰隆一声闷响,音响外壳裂开一道缝,电线裸露在外,滋滋冒着火星。 他身后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个大汉,有的抱着肚子蜷成一团,有的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还有半个身子卡在走廊边上的垃圾桶里,两条腿在外面蹬了两下,然后就不动了。 蓝衬衫男人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牧亚已经先他一步开口了。 年轻人拿着那把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惋惜: “你知道这东西叫什么吗?刚刚我试了试,结果出人意料” 说着说着,牧亚的手指在琴颈上滑动了几格,于是,一串清亮的音符便如流水般倾泻而出,在狭窄的走廊里盘旋回荡。 余韵悠长。 “它可以弹出低音的律动,可以勾勒和声的骨架,可以和鼓组交织出让人浑身发麻的节奏” “一个优秀的乐手可以用它演奏出几百种不同的旋律,从爵士到放克,从摇滚到雷鬼,每一种都能让人听得起鸡皮疙瘩” 最后,牧亚轻声感慨: “沦落到如今这种地步,也算的上是明珠蒙尘吧” 蓝衬衫男子面容抽搐,几乎说不出话来,而那个胖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攥着一把短管手枪,另一只手死死箍着阿依慕的脖子,把那孩子的脑袋夹在自己腋下。 面容凶恶。 “你他妈的很能说是吧?!” 胖子把枪口抵在阿依慕的太阳穴上,瞪着牧亚,额头上青筋暴起:“退后!不然我一枪崩了他!” 阿依慕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醒了大半,脸色煞白,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挣扎了两下,但胖子力气极大,他根本挣不开。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那几个躺在地上的打手连呻吟都不敢了,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愚蠢” 极其直白的讽刺打破了寂静。 胖子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手指扣在扳机上,吼道:“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你愚蠢” 牧亚的语气依然平静: “你用枪指着他的头,是想威胁我。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要是真开了枪,你手里唯一的筹码就没了。到时候你拿什么来威胁我?” 胖子的嘴张了张,像是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而且” 牧亚的笑容变得嘲弄,轻轻告诉他一个真理:“我弹琴的声音,可比你开枪要快得多” 胖子和蓝衬衫男人同时变了脸色。 因为牧亚的手指动了。 于是,刺耳的声音飙升,宛如刀斧相击间的摩擦!狂躁的声音每一次跳跃,都像是愤怒的雷鸣在天地之间闪现。 传闻中,婆罗多的萨佩拉们能够操使一种链接凡人与神明的魔音——弄蛇人盘腿坐在街边,吹响手中的葫芦笛,竹筐里的眼镜蛇便会缓缓昂起头,展开兜帽,随着笛声的起伏左右摇摆。 虽然牧亚尚且还做不到仅仅凭借共鸣就让一个生命完全受到自己的操控。 但如果只是让他们恍惚失控,那可太容易了! 那些尖锐暴躁的声音汇聚在了一起,在那一只手的掌控之下,先拧紧,再压缩,最后在某一瞬间轰然释放!化作一道浩瀚的音浪,如同海啸一般席卷了整个走廊。 那是先于耳朵能听见的声音,只是响起,身体便感受到恐怖的冲击。像是站在悬崖边,面对一面铺天盖地的巨浪,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两人想说话,但喉咙也不听使唤了。他想喊,想骂,想发出任何声音,但声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只能徒劳地振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 胖子的手指还搭在扳机上,但再也无法施加哪怕一克的压力。蓝衬衫男人靠着墙壁滑坐下来,姿势僵硬得像一尊雕塑。 他们还能看,还能听,但唯独失去了思考的权利。 就像是竹筐里的蛇,在笛声中缓缓昂起头,展开兜帽,左右摇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摇摆,只是不得不摇摆。 几分钟后,夜店的二楼窗口猛地喷出一团橙红色的火舌,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燃烧的刺鼻气味和塑料焦糊的味道,浓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条街的灯光。 一切都很合理。吧台后面的酒柜里少说堆了上百瓶烈酒,舞池地板更是常年浸着洒落的酒液,沙发,地毯、墙纸全是易燃物。就算事后有人来查,也只能得出一个电路老化引发火灾的结论。 两辆警卫车和一辆消防车几乎同时抵达,现场可谓是一片嘈杂,喊叫声,警铃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乱中有序。 牧亚和阿朵诗米则悄悄离开了现场。 第318章 英雄街 街道上一片寂静。 在深夜里,远离那种娱乐场所,牧亚才惊讶地发现原来银心邦居然会有这么安静的时候。 这条街是英雄街。 是阿朵诗米负责的街道,名字自然也是他取的,其背后说不定会有什么血泪斑斑的故事,但牧亚没兴趣了解。 英雄街比想象中长得多,从一头走到另一头,脚程快的人也得花上十几分钟。可这么长一条街,满打满算只住了数百人,还全挤在靠主路的那半截。 也难怪光辉精密为什么会看上这里。 地皮大,住户少,拆迁成本低,离主路又近,运输方便。建厂,盖仓库,扩生产线,怎么算都划算。 人少自然也就安静,行走在这里,就像是整座城市终于卸下了白天的面具,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再没有人声的嘈杂,只有这片近乎永恒的寂静。 当然,如果没有身后这两人的争吵声就好了。 “我就是想高兴一下,有错吗?!你知道在家待着什么感觉吗?四面墙都在往我身上压!” “没错。但你找的地方不对!!” “那你告诉我什么地方对?” 牧亚没有回头。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变,像是身后那场对话跟他毫无关系。 事实上,本来就没有。 那个年轻人叫做阿依慕,和外城区这帮臭外地臭要饭的不同,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银心邦正式公民!吃喝嫖赌,除了第三个字实在是因为年纪不够没法碰,其他三个他爱怎么耍就怎么耍,属于真正的人上人。 尽管牧亚觉得这些都只是虚假的幸福,但他本人也必须承认一点,这群家伙的小日子是真的蛮爽的。 当然,越爽的代价就是快感阈值突破的越快。 阿依慕的父母都是昔日对抗常世国的士兵与医生,在自己的世界坠落之后,心灰意冷,带着孩子搬到了银心邦。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渐渐溺死在了和平里,两个曾经手握武器保卫家园的人,如今最大的消遣是坐在阳台上发呆,他们对儿子的期望很简单:别碰那些不该碰的东西,好好活着。 所以他们选了一个好地方。 阿朵诗米没有骗他。他真的是一位保民官,而且他负责的那条街道在整个银心邦都算得上是一股清流! 不,说清流可能都是污蔑了。 没有任何一家店铺能在他的眼皮底下售卖成瘾物,更别提那些与原罪列王有关的破烂玩意,全都被清了出去。街道上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和银心邦的快节奏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这种地方适合养老,适合养病,适合一个想让孩子远离一切烂事的家庭。 但不适合一个心性尚不成熟的年轻人。 毕竟阿依慕的同龄人聚在一起聊的是昨晚有多么嗨,今天去哪里嗨,或者是谁因为吸大了被送去急救之类的笑话。 阿依慕什么都参与不了,只能在旁边尬笑。 这种情况下自然会被孤立。 牧亚摇了摇头。 他不想掺和这件事。说到底,他就是个路过的,今晚之前连阿依慕这个名字都没听过。 他完全没有理由去插手别人的家事。 身后的两人争吵了半天,直到最后将阿依慕送回家中,也没有得出一个合适的结果。阿依慕的母亲站在门口,再三挽留阿朵诗米进屋坐坐。 阿朵诗米好言拒绝了这一份真挚的挽留,没有进门,转身下了楼。 牧亚和他沉默了几秒钟。 牧亚率先开口,语气随意:“我还以为你会进去喝杯茶” “太晚了,不合适” “是太晚了,还是怕进去了就不好意思出来了?” 阿朵诗米没有接这个话茬。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你呢,怎么还没走?” 牧亚把手里那根用来画圈的树枝随手一丢,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一个月工资多少钱?” 阿朵诗米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过头看着牧亚,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认真的吗”的意味,他忍不住吐槽道: “你的思维未免有点活跃过头了吧?” “活跃吗?我觉得挺正常的” 牧亚看着他的眼睛,正色说:“毕竟,总比某人的自讨苦吃要强的多,不是吗,除非你和我说你年薪过千万,不然,我也很难相信这么一个烂泥坑里,居然还有你这样的宝才” “别逗了,真正年薪过千万的议员和老板们才没空管这些无聊的事” 阿朵诗米无奈地叹气。 “我只是有所不甘而已,一个人活着是很容易的,缄默者,尤其是在外区这样的地方,只要舍弃一些东西,找份工作,租个房,关上门,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搭理,饿了吃,困了睡,死了也没人知道。一身轻松” 他的神态笃定且平淡,好似亲眼见过无数类似的案例那样。 阿朵诗米转过头,看着牧亚的眼睛。 “可一群人活下去却很难,要有人工作,要有人扫街,要有人在你快倒下的时候拉你一把。没有人做这些事,所谓的银心邦就是一个大一点的垃圾堆罢了,而我……” 阿朵诗米说着说着,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 “我只是想做一名合格的清洁工罢了,仅此而已” 牧亚看着阿朵诗米脸上那个自嘲的笑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像是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见了自己不愿意承认的那部分。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那个笑容让他莫名地烦躁。 他宁愿阿朵诗米板着脸跟他讲大道理,或者干脆骂他两句,都好过这种“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也不指望你理解”的表情。 于是牧亚移开了目光,看向远处黑洞洞的街口:“行了,大道理听完了,我也该走了,明天可不要忘了我的事” “放一万个心” 阿朵诗米自行回答?“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岔子” 牧亚刚转身,听到这话,脚步踉跄了一下。 不要乱立g啊!你这家伙。 根据他多年阅片无数的经验,但凡有人拍着胸脯说出这种话,第二天九成九要出幺蛾子。不是睡过头就是半路被什么事绊住,要么干脆直接失联。 这哪是承诺啊,分明是提前给明天的自己挖好了坑! 希望这只是自己的错觉吧。 第二天傍晚,牧亚准时出现在约定的街口。 他等了一刻钟。又等了一刻钟。半小时过去了,阿朵诗米的影子都没见到。 牧亚靠在墙根下,双臂抱胸,脸上的表情从“还行,再等等”慢慢过渡到“我就知道”,最后定格在一种麻木的平静上。 他抬起头,望向阿朵诗米昨天离开的方向,回想起当时阿朵诗米自信的话语,以及自己当时心里的那个不祥预感。 现在看来,那不叫预感。 那叫预言。 就在牧亚犹豫还要不要继续等下去的时候—— 轰!! 一声爆炸的巨响从远处传来,地面微微震动,街边一辆停着的轿车警报器被震得吱哇乱叫。 牧亚猛地转头,爆炸声的方向正是阿朵诗米管辖的那条街区。一团黑烟正在夜空中缓缓升起,边缘翻滚着暗红色的火光。 ? 啥玩意儿? 恐怖袭击?! 但无论是不是恐怖袭击,但都毫无疑问说明了一个问题。 出事了! 第319章 守护的决心 牧亚冲到街口后,便停下了脚步。 现场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黄色的警示带在寒风中微微抖动。 爆炸点位于街口的一栋三层建筑底层,门面已经被冲击波撕得面目全非,碎裂的玻璃碴子铺满了半条人行道。 警卫已经控制了火势,只剩下几缕白烟从焦黑的窗框里往外渗,空气中弥漫着混凝土粉尘和烧焦的塑胶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废墟前拍照取证,有人蹲在地上捡拾碎片装进证物袋。 牧亚的眼中显露天命,想要观察更多的细节,但却只能被拦在警戒线外。 和他一样的,还有七八个人,有的裹着睡衣,有的披着外套,没人说话,就那么站着看,脸上的表情介于震惊和麻木之间。 没办法,牧亚只能尽可能地观察自己所能注意到的细节,可大多没有收获。就在他准备另行手段的时候。在他衣袖中的缄默者突然开口了: “先生,看那里” 循着声音望去,牧亚皱起了眉头。 在坍塌的残骸下方,半掩在一块水泥板底下,露出一截银色的金属边缘。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设备的外壳碎片。它反射着路灯的光,在一片焦黑和灰白中格外不起眼。 ? 牧亚皱眉。 这不是,那些记者手中的便携式摄影设备吗? 镜头和机身可以随意拆卸,大多摄影爱好者都有,在银心邦市面上能买到的有好几种牌子。 问题是,记者为什么会在那栋楼里? 爆炸发生在底层,时间是刚刚清晨。这个点,正常记者要么在报社赶稿,要么在家里睡觉,不会出现在一栋三层建筑的底层门面里。除非他们在蹲什么。 或者,他们被人约到了那里。 阿朵诗米约了记者采访自己? 线索太少,思考只能中断。 牧亚转头看向身边的人群,大多都是老人,他轻轻挑动共鸣,于是怒火与悲伤就满溢而出。 “我要杀了那群狗杂碎!!” 人群中,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突然往前冲了一步,被警戒线拦住,他攥着拳头,青筋暴起,朝着废墟的方向怒吼出声: “该死的光辉精密!不就是阿朵拒绝了他的提议!居然恼羞成怒到要杀人的地步吗!” 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周围的几个老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震了一下,随即有人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胳膊。 “冷静下来,一定要冷静下来啊!鲁特!” 老鲁特被几个人拉着,还在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眶通红,但没有一滴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攥着拳头。 牧亚站在人群边缘,轻轻散去了共鸣的影响。 “光辉精密……?” 脑海中,缄默者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罕见的惊疑不定。 牧亚脚步一顿,在心里反问:“怎么了?你认识这个厂?” 缄默者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最终,它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慢了许多: “光辉精密……是克拉恩的几家极其有名的大公司之一” 牧亚顿住。 “光辉精密在克拉恩本土的地位,相当于您口中的顶级财阀。他们的业务覆盖精密机械,军工零部件,生物芯片” “以及,原罪相关产品的流通渠道。表面上是一家正规制造企业,实际上,他们是克拉恩王庭走私原罪的主要代理人” 最后几句,缄默者的语气渐渐低沉,像是在品味其中苦涩的味道。 “而创立并掌控光辉精密的,正是当时的大公主殿下” 那一瞬间,牧亚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产生了幻觉。 “……那个大公主?” 缄默者苦笑:“除了那个叛逆箱庭,致使克拉恩走向如今倾覆之局的大公主外,还能是谁?” 牧亚站在原地,脑子里嗡了一声。 光辉精密。大公主。银心邦。 这三个词放在一起,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克拉恩的公司,跑到银心邦来开厂。这叫什么?这叫灵活的商业头脑!母国快完蛋了,赶紧把资产往海外转移,换个地方继续当人上人。操作之熟练,令人叹为观止。 银心邦的外城区,地价便宜,人工便宜,监管松散,黑市繁荣,简直是资本外逃的天堂。光辉精密选址选在这里,比那些在市中心租写字楼的公司聪明了不止一个档次! …… 鬼才信啊!!! 这他妈又不是跨国企业开拓海外市场 光辉精密能堂而皇之出现在银心邦,说一千道一万,牧亚能想到的,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重名了。纯属巧合,天下姓王的多了去了,叫光辉精密的也不止一家。如果是这样,那他现在的紧张就跟看到路边有条麻绳然后以为是蛇一样,纯属自己吓自己。 第二:大公主在战争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背叛的准备,甚至更早! 现在想想,克拉恩被常世国盯上,真的只是因为倒了血霉吗? 简直细思极恐。 牧亚不知道其中具体细节。但缄默者的心中或许已有了答案。 很长一段时间里,缄默者没有说话。 久到牧亚以为它已经睡着了,或者干脆决定对此保持沉默。但他能感觉到,脑海中那股意识并没有沉寂,而是像一座压在海底的火山,在看不见的地方暗暗积蓄着什么。 怒火被洗淬成刃,千锤百炼之后,愤怒不再咆哮。 只是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许久,许久。 自耻辱与狂恨之中,苍老的狮子似乎早已泪流满面: “我会杀了她” ……… 夜晚。 阿朵诗米睁开眼睛。 病房的门被推开,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看见来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 “……你怎么找来了?” 牧亚上下打量着阿朵诗米, 虚弱的男人躺在床上,偏着头。他身上缠着绷带,左臂吊在胸前,脸上几处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 看上去分外凄惨。 “你还是关心关心自己吧” 年轻人关上门,拉过墙角的陪护椅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 “袭击你的人是一名记者吧,居然把炸弹藏在相机里,幸好当量不大,不过脸接爆炸,对于你一个普通人来说,还是太危险了。我顺着这个思路查了查,又打听到今早有个重伤员被送到了这家医院。不难猜” “差不多” 阿朵诗米的声音很平静:“记者走过来,跟我握手,然后按下了引爆器。我扑到了柜台后面,冲击波把我掀飞了,撞在墙上,醒来就在这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 牧亚从外套内侧抽出一叠折好的报纸,摊开在阿朵诗米的被子上。头版是一张大幅照片。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讲台上,西装笔挺,面带微笑,双手撑在讲台两侧,身后是银心邦的邦徽。标题赫然写着:《宣仪官重申:未来三年外城区幸福指数将提升百分之四十》。 阿朵诗米低头看了一眼报纸,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却明显黯淡了下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不难查” 牧亚指了指报纸上那个男人的脸: “这位宣仪官大人,最近跑得很勤。剪彩,慰问,演讲,上个月还亲自去了一趟工业区,说要整治污染问题。媒体说他亲民,外城区也喜欢他,人气很高” 如果不是我给他搞了一点点小麻烦…… 这一句,牧亚没说出口。 “一名政治人物开始来回跑和开始演讲,往往与争取选民支持,扩大自身影响力有关,而影响力的积累常常通向权力的获取” “而毫无疑问,你挡了他的路” 幸福指数,依照牧亚来看,这分明是列王改造指数。所谓的幸福不过是多巴胺拼凑出来的幻觉。 而阿朵诗米或许想要依靠媒体的力量来团结所有能团结的力量,但很显然他失败了。 一个孩子自顾自的做游戏,可是会被孤立的啊。 “今天早上,阿依慕过来看我了” 阿朵诗米没有接话。他偏过头,望着窗外浓稠的夜色,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眼睛哭的通红,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我叫了他一声,他才慢慢挪到床边” 阿朵诗米轻声说: “他抓着我的手,半是羞愧半是恐惧,跟我说对不起,我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你一定要好起来” 牧亚沉默着。他看见阿朵诗米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在被子上慢慢地握紧了。 “我绝不会让那些东西伤害到他的” 阿朵诗米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仿佛要刻进钢铁之中:“绝不会!” 纯粹的决心与笃定。 “我会保护他们!” 第320章 奇妙之旅 对于苏安久而言,这或许是她奇妙的原罪之旅的一部分。 少女坐在缆车之中,两只手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冰凉的表面,鼻尖几乎要碰到玻璃,蔚蓝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眼前的建筑群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占据着苏安久的全部视野。 难以想象,倘若不曾亲眼目睹的话,谁又能想到银心邦之上,居然还有这么个离谱玩意? 就在天地之间,巨大的环形结构矗立在天际线上,根本无法判断其直径,也无法判断其高度,因为所有的视线都已经被遮蔽,只能隐约看见,星光从环体的中心穿过,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移动的光斑。 这是个什么东西?太空城吗? 可无论是什么,这规模也太恐怖了吧?! 少女思考得太入神了,以至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微微一惊。 “如果你这么喜欢这里,为什么不收下那群本地议员老爷送的礼物呢?” 说话的王裔少女懒洋洋地靠在缆车的软座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面容姣好。 “我猜啊” 她慢悠悠地补充道: “大概率会是一间高端实验室之类的。毕竟他们摸了一个多月,总算摸清了你喜欢什么。光学仪器,材料合成台,全息建模平台……只要你点头,明天就能送到你面前” 苏安久终于从玻璃上挪开了一点,回过头来,眨了眨那双大眼睛: “听起来确实挺诱人的” “然后呢?” 少女挑了挑眉。 “然后就很麻烦啊” 苏安久理所当然地说:“收了人家的礼,就要倾听人家的请求,要听人家介绍: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以后人家有什么事来找你,你也不好意思直接关门放狗” 她叹息:“何必呢?” 苏安久转过身来,重新靠在玻璃上,歪着头看向那位懒洋洋的同伴: “话说回来,我们是不是清闲过头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窗外的巨型环构:“这里真的有能让魔王回心转意的事物吗?皇家顾问小姐?” 当魔王宣布要退位的消息传到中枢议会时,整个王庭像是被投入了一颗超级核弹。 那些往日里神龙不见尾的尊贵者们拍着桌子争吵,有人脸色铁青,有人当场瘫倒在座位上,侍从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递急救药。使节团的任务也从最初的结盟一夜之间变成了无论如何都要劝住魔王。 然而劝说的效果微乎其微。魔王心意已决,任凭谁来都是一样的答复。车轮战轮了三天,劝说的话加起来能绕王庭三圈,魔王愣是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一位自称皇家顾问的王裔少女站了出来。她在议会上说,自己有办法让魔王回心转意,需要一些时间,以及一个帮手。 老实说,她到底是不是真的皇家顾问这一点并不重要。 魔王任命的官员多了去了,什么“御前首席跳舞官”,“王室专用品鉴师”什么离谱货色都出现过,鬼知道这个“皇家顾问”是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重要的是,她说她有办法。就凭这一句话,整个中枢议会立刻全力配合,恨不得当场给她立个牌位。 至于助手嘛…… 当时站在角落里,正在偷偷抠墙皮的苏安久,突然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在简单的互相介绍后,苏安久知道了眼前少女的姓名叫做:瑟拉 苏安久的问题让缆车内安静了几秒钟。 瑟拉没有立刻回答。她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巨型环构上:“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选你当助手吗?” 苏安久想了想,诚实地摇了摇头:“实不相瞒,我一直以为是你看我比较可爱…” “可爱?” 瑟拉沉默几秒后,郑重其事地看着苏安久,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说: “你说得对,我就是被你可爱到了。当时你抠墙皮的样子,那种专注,那种投入,那种仿佛全世界都与己无关的超然境界,深深打动了我。我在那一刻就决定了,非你不可” 苏安久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啦!” 瑟拉面无表情: “真正的原因是其他人看起来都位高权重的,我怕带出去就暴露。而你在抠墙皮,至少说明你手部精细运动功能正常。这就够了” 苏安久:“……” 瑟拉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如果后续发现你其他功能也不太正常,我会酌情考虑换人的” “你这是在安慰我吗?” 瑟拉微笑着摇了摇头:“不,我是在给你施加压力。加油哦,小可爱” 缆车在一处对接平台缓缓停稳,舱门打开时,一股混合着泥土与花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苏安久愣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全身上下都被这股清新的气息洗涤了一遍。 环形结构的内部远比外部看起来更加宏大,而且,与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没有冰冷的金属墙壁,没有裸露的管线,没有那种密闭空间特有的压抑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的的荒原森林。 穹顶高达数百米,柔和的暖光从顶部洒落,模拟出自然的日照周期。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穿过视野中央,两岸生长着茂密的植被,高大的乔木,低矮的灌木、缠绕的藤蔓,甚至还有一片小小的稻田,稻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蝴蝶在花丛间飞舞,远处传来鸟鸣声,空气湿润而温暖,带着草木特有的清香。 如果不是头顶那个模拟天空的穹顶提醒着她,苏安久几乎要以为自己正站在某个远离城市的乡野之中。 除此之外,苏安久还在这里感受到了雪原,雨林等在内的好几种截然不同的气候带。每一种都做得极其逼真,无一不经过精心设计。 少女陷入了思考,她似乎抓住了一瞬的灵光,但却说不上来到底什么。 为什么银心邦要将天环内部做的这么花里胡哨? 从外部看,这座环已经足够震撼人心了,那种屹立于云层之上的压迫感。任何第一眼看到它的人,都会被它的规模和气势所震慑。 按理说,这就够了。 可内部却又是另一番天地,一片生机勃勃的自然世界。森林,雪原,雨林,湿地,溪流,稻田。这些东西放在一艘宇宙飞船或者一座空间站里,简直是奢侈到不可理喻。 好看吗?好看。有必要吗?完全没有。 苏安久歪了歪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座如此庞大的工程结构,建造成本恐怕是个天文数字。花这么大的代价,仅仅是为了让内部看起来漂亮一点? 少女不信。 那个建造它的人,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但这个理由,她现在还想不通。 她沉浸在这个念头里,脚步不自觉地跟着瑟拉往前走。 少女全程都在低头想事情,脑子里反复盘旋着那几个问题:为什么?凭什么?图什么? 完全没有观赏周围风景的性质。 自然,也不看路。 然后她撞上了一个柔软的东西。 “哎哟!” 苏安久后退半步,抬起头,发现自己撞上的是瑟拉的后背。 王裔少女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脚步,正站在一扇半开的金属门前,回头看着她,表情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调侃。 “到了?” 苏安久揉了揉额头,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 她们已经不在那片森林里了。 脚下的泥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银灰色的金属地板,就像是从原始森林走进了什么研究所,隐约能听到低沉的嗡鸣声从墙壁深处传来。 那是某种设备运转时的背景音。 脚下的箭头,则告诉了少女这是何地。 档案收集室。 “苏小姐,在你看来,我们尊贵的至上之王为什么会放弃自己所创造的帝国呢?” 苏安久愣了一下,没想到瑟拉会突然抛出这么一个问题。 少女挠了挠头,想象着那位魔王戏谑的姿态,忍不住摇了摇头。 “大概……是因为乏味吧” “哦?” 瑟拉用钥匙打开档案室的大门,听到女孩儿的回答,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原罪的尺度太大了。大到时间和空间的概念都被拉伸到了一个人类难以理解的程度。在那种尺度下,无论怎么微小的奇迹与可能性,只要给它足够的时间,最终都会变成必然” 苏安久看着自己的手,轻声感慨: “倘若我是魔王,恐怕也会觉得无聊与乏味吧” 当一切可能性都变成了必然,当所有的故事都注定要发生,当时间的长河冲刷过无数遍相同的河床,活了太久太久的魔王,便开始寻找例外。 一个不会重来的瞬间。 一个无法逆转的结局。 一个只能炸开一次,然后永远熄灭的东西。 烟花? 不,还不够 当那些数之不尽的野心家们同时举起火把,那些愚蠢的人们在同一时刻做出最错误的选择,那些被欲望驱使的灵魂在同一个路口相撞,所有的引线在同一刻燃尽。 战争,战争,战争,然后是毁灭。 那一瞬间,常世国所到来的倾塌与崩溃,一定很美。 第321章 技术是万恶之因吗? 苏安久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当然这只是我胡乱猜的,你别当真” 瑟拉站在数据终端旁,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胡乱猜并不代表一定是错的。有时候,第一直觉的猜测才是最准确的” 话音落下,档案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从走廊的深处,传来了脚步声。 苏安久皱眉。 瑟拉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在数据终端的面板上轻轻一划,熄灭了屏幕的光芒,然后不紧不慢地直起身来,转向门口的方向。 来人自黑暗中显露身形。 那是一位身着深灰色正装的中年女性,身材修长,面容端正,带着一股常年身处权力场中才能养成的从容气度。 银心议员:莱安 她本不必亲自来的。 可那两个王庭特使一踏进天环就直奔档案收集室,消息传得比人还快,问多了显得慌张,不问又显得愚蠢。直接打听太冒昧,装作不知情更不行,在搞不清楚状况前,亲身迎接,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莱安脚步没停,心里已经把几种可能过了一遍,随后就挂上了和煦的笑容。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是莱安,天环的值守议员之一。听闻有王庭的使者驾临,特意过来看看是否有需要协助的地方” 她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档案室,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戒备或敌意,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瑟拉靠在桌沿,双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莱安议员有心了。我们只是随便看看,不必劳烦” 随便看看四个字,少女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来观光旅游的游客。 莱安脸上的笑容却纹丝不动,并没有因为对方的敷衍而感到不悦。 女人不紧不慢地从外套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块薄薄的平板,托在掌心中,向前递了递。 “既然是随便看看,那不妨看看这个”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银心邦最近发生了不少事。有些已经压不住了,有些还在水面下。与其让二位从别的渠道零零碎碎地听到,不如由我来提供一个相对完整的版本” “省时间” 瑟拉没有立刻去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块薄薄的屏幕,然后又抬起目光,重新落在莱安的脸上。两人对视了大约两秒钟,足够让空气中多出一丝微妙的张力。 对此,苏安久翻了个白眼。 女孩儿站在瑟拉身后旁边的位置,把这一幕完完整整地收进眼底,然后在心里默默给两人配了个画外音。 瑟拉的眼神: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莱安的眼神:你猜。 瑟拉的眼神:我不想猜。 莱安的眼神:那你慢慢想。 苏安久的眼神:你们俩要不要我回避一下? 当然,没人看得见她的眼神。苏安久只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当了一盏电灯泡。 两秒钟的对视,放在别人身上可能只是一瞬,放在这两个人身上,苏安久觉得自己好像看了一整集连续剧。 终于,这古怪的气氛结束了。瑟拉微笑,接过了平板: “莱安议员做事真是干脆利落,我喜欢” 苏安久的视线也被平板上的内容吸引住了。 平板上涵盖的内容非常广,且大多都是银心邦最近所发生的事情,这位女议员很贴心的做了一个目录,只需要上下扫一眼就能知道个七七八八。 于是,苏安久能很清晰地阅读上面的内容,本来只是随意浏览,却在其中一行停住了。 天环西区第七观测平台因两名议员争执斗殴导致结构性损毁,已由天环自我修复系统自动完成修缮,耗时四十七分钟…… 女孩儿深深皱起了眉头。 近乎傻子一般的自我修复系统…… 涵盖了一个世界的生态圈…… 还有天环外表超乎寻常的坚固材料…… 参考一下银心邦堪称臭鱼烂虾的科研攻坚水平,怎么也不可能建造出天环这种庞然大物,也就说,这并不是银心邦自己的东西。 少女垂眸。 内心对天环的正体已有了猜测。 苏安久抬起头,看向莱安,问出了一个看似完全不着调的问题:“嗯…这位女士,请问天环的闭环率是多少?” 莱安愣了一下:“……闭环率?” “就是物资循环的自给比例” 苏安久解释道:“水,空气,有机物、无机盐,你们内部的回收再利用系统,能达到百分之多少的闭环?换句话说,如果切断与外界的所有物资交换,天环能独立运转多久?” 莱安张了张嘴,显然没有预料到会从一个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少女口中听到这种问题。 她思索了几秒,然后不太确定地回答: “具体的数据我需要查一下……但据我所知,天环的物资循环系统一直运行得很好。生活垃圾和废水经过处理后,绝大部分都会被重新投入生态循环。粮食和蔬菜主要由内部的农业区供给,肉类也有专门的养殖模块……” “绝大部分是多少?” 苏安久追问:“百分之九十?九十五?还是近乎百分百?” 莱安沉默了。她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认真关注过这个数字,或者说,历任议员都没有关注过。天环的资源实在太充裕了,从来没有人想过要计算如果断了补给能撑多久这种问题。 况且,一位议员所能拥有的房产可不会只在天环上。 苏安久看到她的表情,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们所看到的一切,一切堪称天方夜谭的科技,根本目的,就不是为了给一群议员提供舒适的居所。而是为了确保天环在切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后,依然能够长期独立存续下去。 这哪里是太空城? 这分明是火种基地才对!!甚至,干脆就是世界坠落时凝聚全文明科技结晶所打造而出的避难所! 银心邦绝对是在某一次的世界坠落中,机缘巧合的拿到了天环! 一座足以庇荫千万生灵的避难方舟,被弃之如敝履,最终却沦为不足百人的私有领地。何等讽刺? 想通这一点,苏安久突然对眼前的世界抱有了畏惧,她的视线从目录上下滑,看到了一行字: 乐园为何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绝大多数的议员都称不上愚蠢,明明所拥有的资源足以让所有人过上吃一顿扔一顿饭幸福生活。 可为什么,却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答案显而易见。 是技术。 苏安久低头看向了避难所的地面。 银心邦的一切技术都是从天上世界获取的。那些远远超越时代的科技成果,如同陨石般砸入这片土地,轻而易举地摧毁了时代本该有的演进轨迹。 就好比工业革命,不仅仅是蒸汽机和纺织机,它从根本上改变了社会的结构。工厂的出现催生了现代城市,机器的运转需要识字的工人,于是普及教育被提上日程。铁路的延伸打破了地域的壁垒,信息的流通加速了思想的碰撞。 整个社会在技术的推动下,一步步完成了从农业文明向工业文明的蜕变,那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进化,每一项技术都对应着相应的社会需求,每一次进步都伴随着制度的革新和观念的更迭。 但银心邦不是。 还没等普及教育的需求真正落地,人工智能的技术先掉下来了。还没等本土科学家队伍成长起来,完整的知识库和现成的技术方案已经摆在了面前。社会跳过了那个需要自己摸索,自己研发,自己试错的阶段,直接从天上拿到了成品! 想想看,这些成品里会包含多少完全不需要人工,纯粹自主运行的服务单元,这可是连傻子都能随意操作的技术啊! 就好比苏安久是一名天才,付出了全部青春,健康,和所有的人生可能性,换来了世界上能得到的所有荣誉,这时,毫无疑问,女孩儿站在了天才的最顶峰,她充满自信。 少女以为她的对手,是学术界的其他其他大拿,或者什么不世天才… 不! 那大步向她迎面走来的是—— 幻想天光![完全体]! ? 只能说,目前找不到活下来的可能性。 而银心邦,所面对的正是这样绝望的局面,所有人都被那梦幻的技术所迷惑了,在沙漠里不停转圈,直到渴死的那一天。 并非没有人试图改变这一切,只是绝大多数时,垃圾,是没有选择扔在哪个垃圾桶的权利。 第322章 保民官 银心邦外城区行政大厅,底层西侧,保民官遴选局。 这间办公室位于整栋大楼最不起眼的角落,窗户朝向内街,常年晒不到太阳,所以光线偏暗。墙角的饮水机空空如也,旁边堆着几个没来得及收拾的酒瓶子。 屋里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桌面上堆满了文件,登记簿和一台屏幕漆黑的终端机。 靠门那张桌后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四十出头,膀大腰圆,领口松着两颗扣子,露出脖子下一截晒黑的皮肤。 他正翘着椅子往后仰,两条腿架在桌沿,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只手捏着档案,另一只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敲着手指。 对面坐着他的搭档,一个瘦长脸的汉子,正拿一根细铁签子剔牙,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天花板。 他们看上去很闲。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遴选局这个地方,名义上是审核保民官资格的机构,但实际上,每个街道都有自己的保民官,遴选局只管登记,不管筛选。 一般来说,谁来都给过,只要材料齐全,没有重罪记录,他们没有理由拦。 但是,很显然,现在不是一般的情况。 “我明白的,先生,但这是规定,规定是不能被违背的” 光头男人振振有词: “您缺少了辖区居民联署确认函。按照规定,保民官候选人必须提交所在辖区不少于五十名成年居民的联署签名,确认他们认可你担任保民官” 男人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硬性规定,缺了这个,我没法给你登记” 电话里的声音很快就回应了,语气焦急: “联署函我们正在收集!今天就差这一步了,您先给登记上,后续补过来还不行吗?以前不都是这么办的?!” 光头笑了一下:“流程不是这么走的,大人。你得先有联署函,才能启动登记程序。顺序不能乱” “以前有人先登记后补的!” “以前是以前” 光头坐直,椅子立刻发出嘎吱一声响。 “现在是现在。规矩改了,上周刚下的通知,你没收到吗?” “你!” 电话那头猛地噎住了。 光头耐心地等着,脸上带着嘲弄的笑意,他以为对面会继续争辩,或者撂几句狠话然后挂断。 但这一次,通话却陷入了沉默。 几息之后,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年轻,平静,带着一种不容回绝的意味: “那我亲自过去一趟吧。当面谈,省得电话里说不清楚,大家有什么误会” 光头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皱起眉头,勉强保持语气中的和善: “没问题没问题,大人您亲自来一趟也好,有什么缺的材料咱们当面核对,省得来回跑冤枉路。我就在办公室等着您” “嗯” 简短的应答,似乎体现了主人轻蔑的态度。 光头握着手机,贴在耳边,等了足足两三秒。 对面始终没有动静,似乎已经挂断,连最基本的礼貌都没有维持,就像是……在打发一条狗一样。 等待之中,光头男人的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直至变得狰狞。 “操!” 他猛地将手机往桌上一摔,机身撞在堆满文件的桌面上,旋即一掌拍在桌上: “什么东西?!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跟我摆上谱了?!” 瘦长脸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慢悠悠地开口:“发这么大火干嘛?人家说来就来,你不考虑出去躲躲?” “我避他锋芒?!” 光头猛地转过头瞪着他:“你站哪边的?” “我站中间的” 瘦长脸翻了一个白眼,满不在乎: “你收钱了,我又没收,虽然阿朵诗米被炸了,但人家好歹也是宿民,万一下定决心了,变成王裔,扯着至上之王的虎皮,跑到咱局里的门前大哭大闹,别说你了,咱局长都要抓麻” “我…我!” 光头男人说不出话来了。 没错! 狐假虎威这一招对于王裔而言虽然没品,但好用啊! 搬出至上之王的尊颜来压人,就跟在牌桌上直接掀桌子一样,不讲道理,但有效。 谁都怕王裔闹到那个地步。毕竟,一个和魔王长的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门口大喊:欺负人了!欺负人了!光是那个画面,就够让局长连夜写辞职报告的了。 沉默了几秒后,光头男人面色难看,冷哼一声,跳过了这个话题。 他看似闲着无聊实则掩饰尴尬一般,随手拿起桌上属于牧亚的档案,上下扫了几眼,嗤笑开口: “啧,你看看这照片,这张脸嫩得能掐出水来,怕不是卖钩子才当上这个保民官的” “你看看这眉眼,长得跟画儿似的,正经人谁长这样?咱们这儿挑保民官是看能耐还是看脸?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档案上还贴这种相片的,这是选官呢还是选花魁呢?” 听着男人的喋喋不休,对面的瘦长脸很无奈。 银心邦卖钩子的还少啊?人家能卖出去,能卖到这个地步,那就是人家的本事! 要是有本事,他也想找一个去。没本事,就老老实实给人盖章。遴选局,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光头却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一个发泄口,刺耳的声音不断。瘦长脸没接话,闭着眼睛,像是快睡着了。 光头见没人捧场,也觉得有些无趣。 “总之,这家伙估计也是一个没本事的!” “我到了” 似是耳熟的声音突兀响起,令光头瞪大眼睛,整个人都僵硬了,瘦长脸错愕地睁开了眼睛,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看着光头。 不,准确地说,是看着光头面前桌上那部该死的手机。 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无声的嘲讽。 卧槽? 什么叫你没挂断就敢当着人面说这些??? 这年头还有人这么勇吗?! 是觉得自己活得太滋润了想换个活法吗?!准备和外市区的那群乞丐比拼乞讨的技艺?还是准备从十八层楼肘击水泥地? 光头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伸手抓起手机,贴到耳边,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那道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已经到楼下了。马上上来” 通话切断。 光头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里,像一尊突然被冻住的雕像。 下一秒,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机往桌上一丢,转身就往门口冲。 要出去躲一会儿,随便找个借口说自己去开会了,去厕所了,去楼下买烟了,什么都行! 就这样怀揣着侥幸的心理,光头男人一把拉开门。 然后他僵住了。 门外,牧亚抬起眼睛,上下扫视男人,似是惊讶。 “这是……有事?” “没…没有” 光头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请……请进!” 一番和善地交谈后,光头深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不仅爽快地办完了登记手续,还亲自把牧亚送到了门口,满脸堆笑地表示联署函不急,什么时候有空送来都行。 “大人您慢走啊!路上小心!联署函不着急,您方便的时候送来就行,实在不方便我去取也可以!” 光头站在门口,腰弯得比门把手还低,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刚中了彩票。 牧亚回头朝他挥了挥手。 光头一直保持着那个鞠躬的姿势,直到牧亚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缓缓直起腰来,长舒一口气。他转身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对面的瘦长脸全程目睹了这一切,此刻正翘着二郎腿,用一种看猴戏的表情看着他: “啧啧啧,刚才谁说要让人家好看的来着?” 光头瞪了他一眼:“……你闭嘴” 而视角转回牧亚这里,他才刚刚将保民官的信物捂热,一辆看上去就很贵的豪车上就下来一个人。 “先生?” 无论是衣着还是礼节都一丝不苟的温和男子向着牧亚露出了堪称完美的笑容。 “我们谈谈?” 他热情地伸出手。 “或许,我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不是吗?” 牧亚看着他的手,眉毛微微挑起。 并不意外对方居然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不,或许人家根本就没相信过那群墙头草。 能拖住自己半天的时间就称的上是物美价廉了,但……很显然,自己解决的手段也决定了他们的态度。 如果自己是被光头拿捏得死死的,灰溜溜地补完材料,硬是拖了两三天才拿到登记和信物的废物,那此刻站在面前的就不会是一个笑容得体的绅士。 而是一张冷冰冰的名片,或者干脆只是一扇紧闭的车窗。 如果自己是用阿朵诗米的威名硬生生压过去,逼着光头低头服软的普通角色,那对方的态度就会是客气中带着疏离,礼数周全但绝不深入,给点甜头就打发了。 要么说人家能开豪车呢。 “请问,有何贵干?” 第323章 多事之秋 “卡墨塞先生,恭喜您正式上任。保民官这个位置,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关键看怎么坐” 卡墨塞是牧亚选定的假名字。 出门在外,自然是要小心一些。 这位绅士显然并不在意这个名字是真是假,他微微侧身,朝身后的黑色轿车示意了一下: “车上备了些许薄礼,如果不嫌弃的话,不妨坐下来慢慢聊。我对您的工作有些小小的建议,或许能帮您更快上手”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真挚,就连目光都带着一种温和的感觉,仿佛他是真心实意牧亚的上任感到高兴。 可惜,是假的。 “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请回吧,这位不知名的先生” 牧亚摇头,告诉他: “你的礼节很周到,但诚意显然不够” 诚意不够? 转瞬间的猜测与思考中,绅士的笑容微微一凝,旋即愈发热情,看向牧亚的眼神也变得热烈。 原来如此。 嫌少。 “是我唐突了” 绅士后退半步,右手抚胸,微微欠身:“初次见面就拿这些俗物来衡量先生的格局,是我的不是” “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我代表的并非我个人,而是外城区几位不愿露面的朋友,我们一直想找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 他意味深长的说道: “而毫无疑问,真正能做事的人,自然也不会被亏待” 外城区总共被划分为17个区域,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攀上他这条线,却连门都摸不着。 那些在泥泞里打滚的野狗,那些在酒桌上赔笑脸赔到胃出血的小角色,若是听到这番话,怕是当场就要感激涕零,恨不得五体投地。 对于这个承诺而言,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是一张通往外城区真正权力核心的入场券。拿了这张券,从此就不再是孤军奋战的野路子,而是身后有人撑腰的自己人。 银心邦外市区,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此刻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一个刚上任的年轻保民官面前。 可对此,牧亚却只是笑了起来。 像是被愚蠢的笑话逗笑了。 他毫不掩饰其中的失望。 “这是你诚意?” 他说:“这就是你所说的诚意吗?可为什么我只觉得受到了轻蔑与侮辱呢” 绅士的笑容微微一滞。 “哪怕是一个小孩子都知道,如果你想和别人做朋友,就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名字。可从头到尾,你都没有这个想法” 牧亚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说实话,你的行为就像是路边随便捡了一只猫猫狗狗,然后向它展示项圈和链子,你看,这东西多漂亮” 建设者和收割者从来泾渭分明。 前者如旱季的雨水,珍贵的难以言喻。后者则多如下水道的耗子,令人生烦。 很可惜,在银心邦这里,不劳而获的收割者到处都是,指望别人有良心,还不如相信明天议员们集体暴毙。 “请回吧” 牧亚冷眼相看:“在我还愿意对你保持礼仪前,别让自己太难堪” 绅士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感到惋惜: “卡墨斯先生,今天这番话,我会记住的” 他微微颔首:“无论您信不信,我确实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既然今天缘分未到,那就改日再会吧” 说罢,绅士最后深深的看了一眼牧亚,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 他们都知道。 下一次见面,就不会再有笑容和试探了。今天这场彬彬有礼的交锋,不过是开战前的一次摸底。等那张名片再次出现的时候,伴随而来的不会是礼物和承诺,而是手段和刀子。 银心邦外城区的游戏规则向来如此,能拉拢的就拉拢,拉拢不了的就除掉。没有第三条路。 牧亚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街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保民官信物,然后把它收进口袋,转身朝英雄街的方向走去。 牧亚刚走出几步,便看见街口处站着一个老者。 他正焦急地朝牧亚走来的方向张望着。见到牧亚的身影,老者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来。 塞拉斯。 据说在来到银心邦之前是某个军团的参谋智囊。 但毫无疑问,无论是真是假,他都是英雄街真正的大脑。 阿朵诗米能扛住各方压力将英雄街运营到现在的地步,毫无疑问,他功不可没。 简单来说,阿朵诗米是站在台前的旗帜,而他则是那个在幕后替旗帜校准风向的人。 牧亚迎上前去,不等老者开口,便先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保民官信物,在掌心摊开。 那是一枚白色的勋章,上面刻着意义不明的线条。 塞拉斯低头看了一眼,紧绷的肩膀明显松弛了下来。 “没少块肉吧?” “完好无损” 塞拉斯这才伸手接过那枚信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把信物还给牧亚: “是真的。从今天起,你就是英雄街名正言顺的保民官了”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刚才那辆车,是光辉精密的人吧?” 牧亚没有否认。 塞拉斯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地面上,像是在盘算什么:“你今天这一步踏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事到如今,他们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把椅子上” “那就让他们来吧,他们最好指望我坐不稳” 牧亚嗤笑,断然下达结论:“我要是坐安稳了,他们就该睡不安稳了,保准让他们好受的” 他的那句狠话撂下还没过一个下午,光辉精密的回应就到了。 不曾派人来谈判,更没有再托人带话,甚至连一封警告信都懒得写。他们直接用行动给出了答案: 三辆工程车,一支施工队,一份盖了红章的施工许可。 时间是下午,一辆喷涂着光辉精密标志的黑色公务车停在了英雄街街口,在不到半个小时后,蓝色的施工围挡已经立起来了。 机械工人们跳下车,在一名穿着正式男人的指挥下开始打桩,拉线,施工。动作利落,训练有素,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伴随着光辉精密的动作,随之而来的是一封来自开发局的函件。 牧亚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关于英雄街片区土地规划调整的征求意见稿,措辞严谨,条款繁密,密密麻麻的法律术语中只透露出一个核心信息—— 英雄街后方那片荒地,已被划入光辉精密的新项目用地范围。公示期十五天,过期视为同意。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违规行为,没有一个可钻的漏洞。他们走的每一步都在规则之内,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简直要让人喘不过气。 可还没有结束,同样是当天下午。 牧亚就收到了一封来自警卫局的信件。 鲁特因寻衅滋事被依法拘留,现场人赃并获,刑期十五天。 第324章 城西开发组 第二日凌晨。 塞拉斯领着鲁特走出警卫局大门,拐过街角,才放慢了脚步。 鲁特跟在他身后,灰头土脸的,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不好意思啊,给您添麻烦了” 塞拉斯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知道添麻烦了还去砸人家门锁?你那扳手是吃饭的家伙,不是拿去跟铁门较劲的” 鲁特张了张嘴,想辩解两句,最终还是闭上了。他知道自己理亏,当时一时热血冲上头,现在冷静下来,除了给塞拉斯和牧亚添乱之外,什么都没捞着。 塞拉斯知道他心中羞愧,自然没有多说什么。 但他心中已经下了决定,等回去,就把所有人聚集起来,半是告诫,半是警告他们光辉精密是什么来路,有多大能量,一五一十摊开讲清楚。 鲁特就完全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他以为这跟以前对付那些小垃圾一样,闹一闹,砸一砸,堵一堵门,对方嫌麻烦就会让步。 但光辉精密不是那些小厂子。它的施工是全机器人作业,没有噪音,没有废气,没有工人纠纷,连夜间施工都静悄悄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它走的每一步都在法律框架内,光明正大,滴水不漏。谁敢在法律之外动手,它就用法律的铁拳把他们捶进地里。 正因为原罪是没有死的世界,法律才变得更加苛刻和必要。 别看鲁特只是砸了一把门锁,按轻的来说,算扰乱施工秩序,交点罚款、拘几天就完了。 可要是按重的来,那就是侵犯商业机密,光辉精密一条产线的价值足以让人把牢底坐穿,甚至坐穿都算奢侈的。 面对这样的敌人,绝对不能轻举妄动,最好还是找到他们谋害前保民官的证据,同样从法律的角度入手。 塞拉斯走在前面低头思考着,而鲁特左右看了看,好奇地问道: “对了,保民官呢?怎么没见他?不会是因为我生气了吧?” 英雄街的这群人,包括塞拉斯在内,骨子里大多是大头兵出身。一群糙了大半辈子的老汉子,习惯了直来直去,拳头说话。 自然不会因为被关了几个小时就垂头丧气。 塞拉斯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抬手往前一指:“在前面” 牧亚坐在街边的长椅上,手里翻着一份皱巴巴的报纸,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塞拉斯向他打个招呼。 牧亚自然颔首致意,上下打量了鲁特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确认没有淤青和伤痕,才开口问道: “没什么事吧?” 鲁特咧嘴一笑,拍了拍胸口:“没事,就关了一晚上,连根毛都没掉” 这是正常的,光辉精密做事极为谨慎。就连在警卫局里,鲁特也没有受到任何粗暴对待。 因为他们很清楚,一旦留下了伤痕和把柄,反而会给对手留下反击的空间。 “阁下,您在看什么?” 站在一旁的塞拉斯似乎瞥见了报纸上的内容,面容变得严肃起来,打断了鲁特和牧亚的交谈。 牧亚将手中的报纸翻转过来,递到塞拉斯面前,在其中一版上点了点。那是一则刊登在商业板块角落里的消息,篇幅不大,但位置显眼: 《光辉精密成立城西专项工作组,副总亲自挂帅》 正文写道:据悉,光辉精密已于日前正式组建:城西开发工作组,由副总担任组长,下设三个业务小组,分别由厂务主管,规划主管,运营主管负责,另配六名项目经理。 工作组已于本周进驻英雄街毗邻的原三纺厂闲置办公楼,目前已完成场地改造及设备调试,即日起投入运作! 塞拉斯看完,一时间居然说不上话来。 就像老农在秋末的风里感受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季节的寒冷,便知道,冬天要来了。 这哪里会是临时部门呢? 这tm分明是前线指挥部啊! 可以说,在塞拉斯眼中,这简直是晴天霹雳。 倒不是说光辉精密现在才开始把英雄街当战场,事实上从围挡立起来的那天起,战场就已经划下了。 只是现在,对方已经成功在这片战场上拍下了一座基地。 就像游戏里,自己这边还在野外跟小怪周旋,对面已经把分基地拍到了脸上了,设备,车间,补给线一气呵成,已经抢先进入了至关重要的发育环节。 但牧亚的反应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是好事啊!” 年轻人将那页报纸随手折了几下,在掌心里轻轻一拍,面露微笑: “建吧,建得越结实,塌下来的时候动静越大” 塞拉斯皱眉看他。 不能理解好在哪里。 牧亚并没有去解释什么,以塞拉斯的聪明才智,只需要仔细想一想就能明白。 原本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突然在你面前亮了血条,有多么惊喜。 ……… “干杯!!” 与此同时,英雄街隔壁那栋灯火通明的三层小楼里,觥筹交错的声音正穿过夜色飘出来。 光辉精密城西开发组的宴会刚刚进入高潮。长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满了精致的冷盘和成排的酒瓶,灯光调得恰到好处,映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志得意满的红光。 即便此处环境尚且简陋,但所有人都相信,这里以后会变得更好。 副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微微一笑,清晰的声音压过了满场的喧哗: “诸位,辛苦了!”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三天前,这里还是一栋积灰的空楼。三天后,我们已经坐在这里喝酒了。这个速度,我很满意!” “我知道有人会觉得,为了这么一条穷街破巷,摆出这么大的阵仗,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他笑了一下,语气不疾不徐:“但我可以告诉诸位,这里,将是光辉精密未来五年在外城区最重要的支点之一!” “我们现在站的这块地方,看起来不起眼。但一年后,两年后,这里会有物流中心、配套住宅、商业街区。英雄街的地价会翻倍,人口会流入,整个片区的面貌会彻底改变。到那时候,在座的各位就是第一批打下这片江山的人!” 副总看着在场的所有人,随后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升迁!分红!期权!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光辉精密从不亏待有功之臣!” “你们今天的付出,将来都会变成实打实的回报。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职位担保!” 话音落下,席间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几位经理互相碰了碰杯,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兴奋。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规划主管,他几乎是踩着副总话音的尾巴就站了起来,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笑意,举杯朝向副总: “副总说得太好了!能有这样的格局和魄力,是我们下面人的福气。我敬副总一杯,预祝城西开发组旗开得胜!” 他说得又快又顺,像是排练过无数遍。 旁边另外两位主管慢了半拍,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被他抢了先。 两人的眼神里几乎同时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懊恼。 这种表忠心的时机,谁先开口谁就占了先机,慢一步就显得不够积极。 副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点破,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虚虚一抬,算是回应了那位主管的敬酒。 底下人争宠邀功,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坏事,反而说明这支队伍有干劲。 有欲望怎么了? 有欲望的人,才好用! 规划主管这么懂事,他自然愿意给个机会。 “对了,你来得正好。有个事交给你去办。” 规划主管立刻放下酒杯,正色道:“副总请吩咐” “工地那边,第一批核心设备后天就要进场了。那些设备贵得很,一台抵得上这条街了” 副总说着,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我怕对面那个新来的保民官狗急跳墙,趁夜里搞点什么小动作。你辛苦一下,带队值几天夜班,盯着设备,直到安装调试完成” 其实,这一句话还有另一个意思,如果对方真的狗急跳墙这么干了,任由他破坏。 一批设备换一个保民官。 很值! 只是碍于副总的身份,他不能明着说, 这话一出,旁边的经理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夜班巡逻,风吹日晒,睡不了觉,听着就是个苦差事。 可看主管们的脸色。却并非如此。 规划主管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没问题,交给我!” 他心头火热。 夜班期间没有高层盯着,没有其他主管在场。 自己可以名正言顺地掌握整个工地的第一手信息,设备型号,供应商,布局图纸,安保漏洞,这些东西的价值,远比想象中大得多。 于是工作开始了。 第325章 长夜未尽 规划主管领了任务,当晚便带着两名经理和一组机械保安进驻了工地。 他们在围挡内侧临时搭了一个值班棚,拉了电线,装了探照灯,把整个设备堆放区照得亮如白昼。 巡逻路线排了三班,每班四人,交接时间精确到分钟,确保不留任何死角。 即便他们对牧亚的态度多有轻视。 但他们对牧亚的防备却是认真的。 在他们看来,这个新上任的保民官年轻气盛,手底下又有多是鲁特这种莽夫,保不齐真会在夜里翻墙进来砸设备。 毕竟,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一怒之下能干出什么事都不奇怪。他们甚至做好了准备,只要牧亚敢来,就当场拿下,人赃并获,到时候就不是拘留十五天的事了。 与此同时,厂区的建设也在同步推进。 围挡之内,地基已经开挖,钢筋笼子一排排码放整齐,混凝土搅拌车昼夜不停地进出。 规划主管站在值班棚门口,看着眼前这片逐渐成型的工地,心里盘算着,等这批设备安装完毕,产线一开,英雄街的那帮人就再也翻不起浪了。 他不知道的是,牧亚根本没有打算碰那些设备一根螺丝。 因为英雄街保民官办公室的门从早上七点开始就没关上过。 牧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摞户籍档案,手边还压着三份未处理的纠纷调解申请和一张歪歪扭扭,一看就知道是手写的投诉信。 至于投诉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隔壁的邻居太吵,楼上晾衣服不拧水,街口卖吃的被人怀疑掺了假。 就一条街道而已,没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光是修理一项就占了大半。 有着塞拉斯的辅助,牧亚要思考的就只有三件事:做,不做,签名。 每一个决策都将影响英雄街的运转,这就像在玩一场看不清全局的游戏。眼前的每一个选择,在当时看来或许都是合理的,但牧亚心里清楚。 这些看似正确的决策,在未来的某个节点上,也许会暴露出当初没有预料到的后果。 也许今天为了省事批准的一笔小额修缮,会在半年后因为工程质量问题酿成更大的麻烦。也许今天为了安抚情绪而压下的一桩纠纷,会在某一天以更激烈的形式爆发出来。 没有哪个决策是完美的。他能做的,只是在当下有限的视野里,选出那个看起来最不坏的选择,然后承担它带来的所有后果。 很麻烦。 也很正常。 阿朵诗米当年选择英雄街,就是为了远离内城区那些来自原罪列王的娱乐产物,避免诸多远超普通人阈值的诱惑和成瘾。 但远离内城区的代价,就是远离了一切与之配套的便利自助服务。 再简单的事情在这里都会变得很麻烦,而解决不掉的麻烦自然就成了问题。 至于内外城区为何科技水平差距如此之大。 牧亚不无恶意的猜测,或许就是故意的。 毕竟有些幸福是要靠对比出来的。 想想看,内城区那些几乎永生不死的正式公民,就好像一个月挣着几个亿,出入高档场所,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想怎么耍就怎么耍的有钱少爷。 但如果他身边全是这种人,那也显不出什么来,大家都一样有钱,一样闲,一样无聊,幸福感反而拉不开差距。 但如果他们知道,就在一邦之内,外城区的偷渡者们要为了他们一顿饭钱要打生打死,累死累活,甚至一辈子搭进去都换不来他们一个月的零花钱,那感觉顿时就不一样了。 牧亚挠了挠头,感觉自己似乎猜到了几分真相,靠在椅子上喝了几口水后,便准备出去透透气,正巧,塞拉斯便推门而入,神情严肃。 一句话就成功吸引住了牧亚的注意力。 “拉恩萨确实在旧工业区发现了一片芯片加工厂,不知道是不是和你所说的天选士兵有关,而且已经废弃了” 塞拉斯说着,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巴掌大的绒布,层层展开,露出里面一枚米粒大小的器件。 它通体透明,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晕,像是用最纯净的玻璃搓成的丝,一圈一圈缠绕成一个精密的网状结构。 “你看,这是拉恩萨发现的” 牧亚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米粒大小的器件从绒布上拈起,举到窗前,天命自瞳中闪烁,迎着光细细端详。 “是阿朵诗米给我的信息,总的来说应该不至于骗我” 片刻后,他放下手,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摇了摇头。 “我只能看出这东西确实考虑过人体植入的设计,它的边缘弧度和表面纹理都像是为了贴合神经组织的接触面而优化的,材质也不是普通的工业封装料” 牧亚把器件放回绒布上,揉了揉眉心: “但如果要我仅凭这个就断定它是天选士兵的芯片加工厂,未免太武断了。说不定是什么高端义体配件,或者是某种实验性的医疗器械。银心邦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了去了,什么来路的都有” 虽然很模糊,但牧亚并不失望,甚至有些振奋。 阿朵诗米给他的十几个坐标里,大部分要么是空荡荡的废弃厂房,要么是被流浪汉占住的破楼,只有这一个真正掏出了东西。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到一条有实物佐证的线索,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塞拉斯接过绒布,注意到牧亚目光中一闪而过的思索。老人收起绒布,试探着问了一句: “你想亲自去看看?” 牧亚点了点头:“确实想去看一看。难得有一条线索引到实物,不去亲眼看看,我心里总觉得缺点什么” 塞拉斯皱了皱眉,目光不自觉地瞟了一眼窗外那片蓝色的施工围挡:“那光辉精密那边怎么办?你这一走,万一他们趁机搞什么动作” “哈哈,放心” 牧亚没等他说完,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笑容,他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放心吧,明天一早,他们有得忙呢,顾不上我们” 塞拉斯狐疑地看着他,正要追问,牧亚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明天你就知道了。保管是一出好戏” 漫漫长夜,就这样过去了。 毫无疑问,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英雄街的灯火渐次熄灭,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还透着光。牧亚办公室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然后也灭了。 隔壁工地的探照灯依旧雪亮,照亮了围挡上光辉精密的标志,巡逻保安的脚步声在夜色中规律地响起,一圈又一圈。 没有人知道牧亚在熄灯之后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睡下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时,有些事情将会不一样。 第326章 蟑螂!蟑螂! 翌日清晨,黑暗照常笼罩在英雄街的屋顶上,隔壁工地的施工声准时响起,一切如常。 事实上,牧亚和副总都在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克制。但这种克制,在整个银心邦的尺度上,显得微不足道。 抛掉冠冕堂皇的面具之后,所剩下的只不过是纯粹的恩怨和权力斗争,仅此而已! 权力有限,即便是高高在上的议员老爷,也会如同呲牙咧嘴的野狗一样,扞卫自己的位置,无所谓崇高或者卑劣。 自牧亚那一次种植园的行为之后,整个银心邦就像是被捅了一棍的马蜂窝。表面上看,街道依然繁华,车流依然穿梭,交易所的屏幕上数字依然跳动,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已经汹涌到了连普通人都能察觉的地步。 甚至愈演愈烈! 新的政策像走马灯一样轮番出台,今天出台一份关于加强外城区土地监管的临时条例,明天又有一份限制企业跨区投资的修正案被提交审议。每一份文件都措辞严厉,目标明确,但没有一份能真正落地执行。 因为它们刚被签署,就会被另一派的反对提案抵消掉。 整个银心邦像一口架在烈火上的高压锅,阀门在咯咯作响,蒸汽从缝隙中嘶嘶冒出。 而在这个巨大战场之中,宣仪官正是其中的主要原因之一,比起他来,十个英雄街加起来都显得微不足道! 可正是这种微不足道,才不至于引人注目! 面对错综复杂的局势和太过遥远的斗争,即便是光辉精密也会觉得分身乏术,城西专项工作组和英雄街的事只是一个战场中分割出的小战场罢了。 倘若面对整个光辉精密的圈踢,即便是牧亚也要抓麻,可同样的,这也是副总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可不愿意将自己的胜利果实同人分享。 这是他的克制,能借助光辉精密的力量,但不能太多,不然就会给他的同事们留下名为无能的攻讦的理由。 而牧亚的克制就在于他不能看城西开发专项工作组一时不爽,大怒拍桌,趁着月黑风高夜,将城西专项工作组从上到下杀的干干净净。 毕竟,全杀了只能得来一时的安宁,随之而来的就是光辉精密总部雷霆万钧的报复。 到那时候,英雄街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副总和他的三个主管,而是光辉精密法务部,公关部,安保部的联合围剿。 “好了,休息时间结束” 厂务主管的声音在无尘车间外的更衣室里响起,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他拍了拍手,目光扫过面前几位已经穿戴好无尘服的技术员,面无表情: “开工前最后一次全面检修,所有区域过一遍,重点检查新风系统和温控传感器。发现问题立刻上报,不要自作主张。进去吧” 众人自然不敢质疑他的决定。 虽然近几日来,他们已经检修了不下十次,但无论如何,排除万难之后,小心总是无大错。 气密门缓缓滑开,露出里面一片被柔和白光笼罩的洁净空间。 几位身穿白色无尘服的技术员鱼贯而入,脚步在光滑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手持一支长柄手电筒,光束在整齐排列的设备之间扫过,照亮了一排排沉默的机械臂和尚未启动的传送轨道。 领头的那人在车间中央站定,手电筒往地上一照,光圈在光洁的地板上映出一个明亮的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 “老规矩,分三组。一组去东区,检查离子注入机的冷却循环管路。二组去西区,把光刻对准系统的环境振动数据重新采集,别偷懒嗷,孰轻孰重分清楚点” “三组跟我走,去核心区看薄膜沉积腔体的真空泵组,顺便把新风系统的高效过滤器取样口再测一遍——” 领头人话语猛的一顿,就在他脚边,一道细小的黑影贴着墙角根飞速掠过,钻进了一台设备的底座下方。 他下意识地用手电筒追着扫了一下,光束在那片区域来回晃了两圈,却只看到光洁的地板和整齐的线槽,什么都没有。 “什么鬼?我熬夜熬多了?” 领头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又用手电筒往设备底下照了照,确认没有任何异常,才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算了,干活干活。都愣着干什么?动起来” 各组应声散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渐渐分散开来。 领头人站在原地,又用手电筒往设备底下扫了一圈,再一次确认什么都没有,皱了皱眉,才摇摇头迈开步子。 可他并没有看见,黑暗之中,一双触须无声探出,复眼注视着男人离开。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那种感觉始终挥之不去。 令人不安。 明明是明亮的无尘车间,却带给领头人一种极其瘆人的阴暗感。 妈的! 领头人使劲将这个念头驱散出去。 强迫自己专注于手头的工作。男人蹲在设备旁边,开始逐项检查密封数据,手指在仪器按键上按得啪啪作响,试图用机械的动作来掩盖心底那股莫名的烦躁。 渐渐地,随着一组组数据在屏幕上跳出,他的心神真的沉了进去。 真空泵组的压力值稳定在标准区间内,温度曲线平滑无波,每一项读数都在允许范围内浮动。 他对照着手册逐条勾选,发现有两三个数据略微偏离了理想值,但偏差幅度极小,仍在工艺规范的容忍范围之内。 男人随手在记录本上标注了一下,打算回头让维护组微调一下校准参数就行,不是什么大问题。 这一点,让他的心情稍稍安定了些。合上记录本,长舒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还剩最后一项。 新风系统高效过滤器的取样口检测。 做完就能交差了。 领头人拎起检测仪,走到车间东北角,踩上踏台,拧开取样口的密封盖。他伸手去取滤网,手却触到了一样东西。 ? 什么玩意? 领头人下意识低头看去,待看清那到底为何物时,眼睛惊恐的瞪大。 昆虫的…翅膀? 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理解,头顶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 新风系统的主风机启动了。强劲的气流从顶部的送风口倾泻而下,在整个车间里掀起一阵突如其来的旋风。 那些细小的虫翅像是活过来了一样,飞舞了起来。 可活过来的不止是虫翅。 还有这原本死寂的空间—— 在四面八方,黑暗的最深处,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足肢同时在金属和塑料的表面摩擦,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怖数量级涌现而出。 宛如深褐色的浪潮。 随着声音的扩散,从地面乃至墙壁中爬出,那些之前还光洁如镜的地板,此刻已经被一层层蠕动的虫毯覆盖。 蟑螂踩着蟑螂,爬过蟑螂,在彼此的身体上堆叠前行,复眼闪烁反光,这样可怕的场景,任谁来看,恐怕都是令人毛骨悚然的魔窟吧? 在渐渐升起的绝望之中,领头人终于忍不住绝望后退。 就在虫群即将淹没他的前一秒—— 画面定格了。 第327章 好自为之 监控录像的画面定格在领头人那张扭曲的脸上,虫群的触须在半空中凝固成一片静止的丛林。 如果单看这一个画面,或许不少人会觉得这是谁误入了蟑螂养殖场。 但很可惜。 这里是光辉精密的无尘车间。 按照设计标准,这里的洁净等级应该达到每立方米空气中直径大于0.5微米的颗粒物不超过3520个。 也就是说,连灰尘都要严格控制的地方,现在却被几万只蟑螂占领了。 这件事本身的荒谬和反差程度,足以让任何人在恐惧之余,还想笑出声来。 但会议室里没有人笑得出来。 空白的房间里,聚光灯之下,所有人,无论是副总的心腹,还是各组的项目经理,亦或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三位主管,全都低着头,目光死死落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 面对录像中的内容,没有一个人敢抬眼看向主座。 主座上,副总靠在椅背里,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木质扶手。 笃,笃,笃,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不曾怒吼,更不曾失控。 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可怕,却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良久后,副总停下了敲击的手指。 他温和地说道:“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几个人互相偷瞄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接话。副总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落在了离他最近的一人脸上,不再移开。 那是他的心腹之一。 前几日,拍着自己的胸脯,信誓旦旦地告诉他,不会出现任何差错,如果那保民官敢来捣乱,定叫他有来无回。 如今,话音好似犹在耳边。 副总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也不眨眼。 那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副总,这个,这个是……蟑螂” 那人的话音刚落,几名经理和主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副总没有说话。 但那双眼睛里原本还算平和的温度,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失望。 “拖出去吧” 这是副总最后的一句话,轻飘飘的,可却让那人面色大变,可却连哀求的话都来不及出口,门口的机器保安就应声而入。 一左一右地架住男人的胳膊,快速拖了出去。 “总监!总监!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总监!” 声音越来越远,被拖出门外,消失在走廊尽头。 没有人知道他会被送去哪里。 同样的,也不会有人奇怪这样的处理会不会太过无情冷漠。 常世万邦之国不是一天建成的。 原罪从来不是规则混沌的荒野,它向来阶级分明,冷酷清晰,直白的告诉所有来者从来不存在什么温情脉脉的容错机制或者二次机会。 上位者对下位者生杀予夺。下位者对更下位者变本加厉。掠夺和剥削像水一样,从高处倾泻而下,一层一层地渗透,一层一层地传递,最终就形成了这极其独特的残酷铁律。 不会有人怀疑。 就像是鱼不会怀疑自己生存的水那样。 好在,大家终究还是精英。 当灾难已经发生,追究责任是老板的事。 而他们的任务是证明自己还有用。 厂务主管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他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平板,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然后起身走到副总身边,将平板双手推到对方面前。 除了明面上那些摄像头之外,他还额外预设了十七处隐蔽机位。 通风管道内部,天花板吊顶夹层,设备基座底部,连围挡外侧的电线杆上都装了。这些位置不在公开的安保方案里,只有他和安保经理两个人知道。 理论上,它们应该只是用于防备牧亚。 但实际上吗…… 好卑鄙的家伙! 规划主管和运营主管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咬牙切齿,但又很快低了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副总自然没有理会其他人的反应。他的目光落在平板上,眼底的冰冷总算化开了一丝: “投出来” 厂务主管立刻将平板连接到投影仪。幕布亮起。 夜间模式是绿幽幽的单色调。 摄像头的视角是从通风管道内部斜向下拍摄,覆盖了西区大半区域。 时间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画面静止如一张照片,但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因为一道身影就在画面之中。 并没有任何可以称的上软弱的气质,从容的就像是在自己家一样,大摇大摆的走进摄像头的范围内,牢牢的吸引住所有目光。 仿佛无声挑衅。 大摇大摆,不紧不慢,肩部放松,没有半点潜行的意思,仿佛这座工厂是他自家的后院,而那些摄像头不过是挂在墙上的装饰品。 会议室里,所有人死死盯着屏幕,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的移动轨迹,看着他一步一步穿过空地,走向大楼的门口。 他会干什么? 他到底是怎么把蟑螂扔进无尘车间中的?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心里飞快地过着各种可能性,目光死死钉在屏幕上那个身影上,无声无息间,他们似乎被牧亚吸引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道身影在门口站定,把手伸进怀里。 所有人的心脏也都跟着提了一下。 然后他掏出了一个……热水壶??! 神tm热水壶???! 牧亚把热水壶高高举起,对着摄像头的方向转了半圈,像是在展示什么了不得的战利品。然后拧开盖子,手腕一倾。 冒着热气的水流哗地浇在了门口那棵半人高的发财树上。 那是某个经理原本图个吉利买的,此刻居然惨遭毒手。 翠绿的叶片被烫得瞬间卷曲,蔫了下去。 一壶水浇完,那棵原本枝繁叶茂的发财树已经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痛诉凶手的无情。 那人把盖子拧回去,把空壶往腋下一夹,头也不回地走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震撼。 不解。 愤怒。 一个垃圾9块9包邮热水壶。搁超市货架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的那种! 就这玩意儿,这个神经病拿着它突破了光辉精密号称军工级的安防体系,穿过了三道门禁,绕过了不知道多少摄像头,就只为浇一颗发财树? 是不是有点太颠了!? 这大概是有史以来最离谱的商业间谍案。竞争对手要是知道了,恐怕能笑的飞起来。 “这真的不能找警卫抓他吗?” 有人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憋屈和不甘。 “抓?” 另一个人冷冷地接话:“你以什么名义抓?就因为他浇了一棵发财树?” 没有人再说话了。 因为他说得对。 这就是整件事最魔幻的地方,他们知道是谁干的,甚至有监控录像为证,但就拿他没有任何办法。因为证据上,他就只浇了一棵树! 警卫不会因此立案,审判庭更不会因此批捕,恐怕只会有那种地下的娱乐小报会这么写:光辉精密遭遇热水壶恐怖袭击,经济损失约合高达一百元! 想想都觉得丢人。 因此,他们还必须把这件事压下去。不能报警,不能声张,不能有任何官方记录。因为一旦传出去,光辉精密就会成为整个银心邦最大的笑话。 竞争对手会把这段监控录像在酒会上循环播放,合作方会重新评估他们的安保能力,而那些等着看光辉精密出丑的人,大概会笑得连吃三碗饭。 所以这件事只能烂在会议室里。打碎牙往肚里咽,脸上还要装作无事发生。 最终,副总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没有再看屏幕,也没有再看任何人,大概是失望到了极点: “我希望在明天早上之前,看到一份完整的排查报告和整改方案。所有环节的漏洞,一个不漏地列出来。责任人,一个一个地找出来” 他叹息:“我的耐心有限” 副总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你们,好自为之吧” 第328章 收买与意外 第二天一早,副总的办公桌上便堆满了文件。 左边一摞是排查报告,右边一摞是整改方案。两份文件叠在一起,足足有三指来厚。封面干净,边角整齐,装订得一丝不苟。 每一页都签了字,每一处改动都用红笔标了出来,批注栏里写满了说明和备注。看得出,做这些报告的人熬了一整夜,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怠慢之心。 理所当然。 在这个节骨眼上,没有傻子敢惜力偷懒,自作聪明,更没有人敢拿自己剩下那点运气,去赌副总翻到最后一页时的心情。 上头要的是态度,而态度这东西,就像是霓虹人赔罪时的土下座,额头贴得越低,心里越诚。同理,只要报告够厚,就算是把这份心意尽到了。 要知道,几个主要的责任人,都已经下落不明了,第二天更是连工位都空了,考勤表上的名字像是被人轻轻抹去,电话关机,宿舍里的行李都没带走,走得干干净净。 次一等沾了边的,也一个比一个的懂事,不仅辞职地主动,就连赔偿都不要,甚至生怕显得自己不够诚恳,还自愿签下弥补公司财产损失的承诺书。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当口,城西开发组反倒被逼出了一股反常的效率。消杀排期,原料复检,产线调度,件件落地。在副总高压的惩罚之下,一时之间,竟然有些临危不乱的大将风范。 可惜,这显然不能长久。 下午,专业团队进入车间进行深度处理后,花了数个小时后,厂务主管指派的技术人员收集了几处虫尸样本,做了成分分析和路径反推,最后指向了一个理所当然的答案。 物流通道。 这个调查结果一出,不知道有多少人气的跳脚,那通道可是整间车间唯一直通外面的口子,不管是生产运出去的成品。还是生产中途需要清理的垃圾,百分百都要经过那里,不存在任何关闭的可能性。 可谁也没想到,最先光顾这里的居然是一群蟑螂! 但解决方法还是有的,说白了就是拿钱把门武装去来:物流通道加装双重自动闭合门,所有缝隙全拿密封条封死,门口再架一台风幕机,墙根灌药,外加高频复查。 花里胡哨整了半天,只有一件事,是他们怎么也想不通。 那么多蟑螂,卡墨塞那个狗孙子从哪里搞来的?! “塞拉斯先生,冒昧登门” “塞拉斯先生,这是我们副总的意思,事情到这一步,双方都难看。只要您愿意抬抬手,把卡墨斯那边的路子透个底,什么都好说” “塞进斯先生,这是专门给您的茶水钱。往后这条线上的生意,年年都有您一份,至少这个数” 塞拉斯先生,明人不说暗话 “塞拉斯先生……” “塞拉斯!!” 这一声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咬牙切齿的来客已经受够了眼前老者的敷衍与糊弄,一把抓起茶几上的信封塞回怀里,转头就往回走。 门被狠狠推开。塞拉斯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个信封的厚度,他扫一眼就估得出数。 可正因为如此,才分外感到不屑与鄙夷。 哪里来的野狗? 说起来也可笑。从原先的世界到如今的常世国,他这辈子被人收买过不下百回,价码却从没有低过这个数的十倍! 如今倒好,堂堂城西开发组派出来的人,拎着这么点东西就想着把事办了,像是拿根骨头去打发一条狗。 真是欺负老实人! 就在塞拉斯叹息着,正要伸手把门带上时,那扇门却从外面被推了回来。 是牧亚。 “生意谈崩了?” 牧亚反手把门掩上。 “什么生意?打发叫花子的玩意儿罢了,开的价还不如前几天你去拿保民官信物的时候” 塞拉斯摇头,瞥了他一眼。 “怎么,担心我啊” “担心你什么?担心你老当益壮,初心犹在?” 牧亚反问道:“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搞那一套,两头下注,给自己留后手,回头再把身边人也一并卖个好价钱?” “算了吧,老头,比起这个,我其实觉得你更在意……咳咳” 不知为何,年轻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老者那寥寥无几的白发时,就分外怜悯起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满头秀发。 “卡墨斯,你tm…” 塞拉斯额角浮现青筋,强忍住打爆他狗头的冲动。 相处久了,彼此也算混熟了。那层生分的客套褪了下去之后,私底下玩笑自然也能开得起来。 虽然对他的本性有所预料,但塞拉斯哪里见过像牧亚这种骚话讲的飞起的年轻人,在不能骂人的前提下,他再怎么绞尽脑汁也说不过眼前这个狗东西。 不过,卡墨斯这人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闲得发慌跑来串门,纯陪他斗嘴这种事,一次都没有过。 塞拉斯把杯子放下,也不跟他绕。 “说吧,什么事” 牧亚收了收笑,变得严肃起来: “很简单,今日,城西开发组的人能摸到你门口,就能摸到别人门口。今天找你,明天就能找别人” 塞拉斯端着杯子,眼皮都没抬。 “你害怕咱们之中出内鬼?” 牧亚缓缓摇头:“内鬼有什么好怕的?捉出来,杀了就是” “怕的是有人一时糊涂,让人几句话给绕进去了,回头自己怎么上的当都不知道” 他叹气:“说句不好听的,英雄街里的居民大多都是大头兵下来的,除了你们几个外。全加在一起心眼子也玩不过人家” “三位数加减法都不一定算得明白。别到时候,稀里糊涂就把自个儿卖了,那才是个麻烦事” 塞拉斯张了张嘴。 他想反驳。想说不至于蠢到这个份上,想说总有几个脑子清醒的。可话到嘴边,他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人的脸,还有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神。 老者艰难地陷入沉默,随后,一声长叹: “还真是” “所以这事儿你来盯” 牧亚说:该拦的拦,该骂的骂,不要等出了事再追悔莫及” 塞拉斯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 随后,时间就到了夜晚,虽然和白天分不出区别,但硬要说的话,就是英雄街夜晚没什么人。 就在这寂静的时刻,一扇门悄无声息地开了条缝。 先探出半张脸,左右张望了两下,确认四下无人,才侧着身子挤出来,反手又把门轻轻带上。 那人贴着墙根走,专挑没灯的暗处落脚。走出十几步,又猛地回过头,朝来路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身后没有跟着谁。 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衣裳裹紧,步子更快了,很快就没进了那片黑里。 可然后,又慢慢后退。 名为拉恩萨的独眼老头,手持霰弹枪,一步又一步地将那人逼出黑暗。 “它玛勒个巴子!” 老头不屑地吐了口唾沫,眼神不善。 “大半夜的,你这个老呆货不睡觉,瞎窜什么?” 灯影里旋即照出一张脸,正是鲁特,这会儿却缩着脖子,笑得有点不自然。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 “骗鬼呢?你平时睡的和个死猪一样,夜里打呼噜能把房梁震下来,抽你两巴掌都不带醒的,还有睡不着的一天?” 拉恩萨嗤笑一声。 鲁特被说的老脸一红,反驳道: “那你这烂赌鬼又是干嘛的?大半夜揣着杆枪溜达,难不成输红了眼,打算拿老子当票子抢一票?” 他这一句话说完,就见拉恩萨更加恼怒了,就像是受了什么刺激,恨不得当场拿枪给鲁特突突了。 鲁特懵逼,不能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而就在这时,他的背后响起了脚步声。 伴随着钱袋晃动的声音,一位老人缓缓踱步踏出。 正是塞拉斯。 鲁特瞪着眼睛:“这……这咋回事啊?” “我俩打了个赌” 塞拉斯掂了掂钱袋:“他赌今晚没人会半夜出门。我赌有人” 他迎着拉恩萨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嘿嘿一笑: “结果刚说完,你就出来了” 鲁特张着嘴,看看塞拉斯,又看看拉恩萨那张铁青的独眼脸,总算明白过来,自己这一趟透气,把拉恩萨往后一个月的赌本全送出去了。 也难怪这老东西看上去要吃了他。 “不过,鲁特,我希望你解释一下,你大晚上出去干什么,毕竟,你知道的,现在是特殊情况” 塞拉斯收敛了笑意。 “最好不要让我发现不该出现的事,你知道的…” 老者面容严肃: “死于阵前,谓之烈。败于力尽,谓之命。唯卖众求荣者,虽生犹死,为三军所弃” 鲁特的脸色变了变。 先是涨红,随即一点点褪去。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辩解两句,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简单地说: “……跟我来” 他没有解释,转身就走。 塞拉斯和拉恩萨跟在后头。拉恩萨把枪往肩上一扛,很是狐疑,却也没再开口。 一前一后,走了不算远的一段路。出了英雄街,拐过两个路口,最后在一栋旧公寓楼前停住。 楼很旧,外墙涂料斑驳脱落,楼道口的灯坏了一盏,剩的那盏昏昏沉沉地亮着。 鲁特领着二人上楼,脚步在水泥楼梯上踩出啪啪的响声。到了三楼,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三下。 屋里有了动静。锁芯转动,门开了—— 在看清之后,塞拉斯和拉恩萨同时愣在了原地,再难以掩饰自己的震惊。 因为,那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内,手里牵着个孩子,看到陌生的两人,同样一愣。 鲁特站在门口,低着头,一言不发。 走廊里那盏昏黄的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谁也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拉恩萨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他妈大半夜跑出来,就是为了找自己的相好?” 第329章 火上添油 女人一愣,随即目光在鲁特那张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没多问,只是低头对孩子说了句什么,把孩子轻轻推进里屋,带上了门。 ……进来说吧 她把三人让进屋,转身进了厨房。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旧沙发,矮茶几,墙角摆着一台老式电视。三人在沙发上坐下,谁也没先开口。 不多时,女人端着托盘出来。茶水倒在三只不太配套的杯子里,点心是自家烤的,卖相一般,摆得却整齐。 “没什么好招待的,还请见谅” 她说着,脸微微一红,挨着鲁特坐下了。 鲁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僵硬得像根木桩,眼睛不敢往旁边看,也不敢往自己同伴身上看。可他的肩膀,分明是往女人那侧偏的。 女人也是。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嘴角却压不住一点弧度。 拉恩萨端着茶杯,独眼在这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又闭上了,不断掐着自己的大腿。 仿佛是在做梦。 太他妈难以置信了。 哪怕是个傻子,也看得出这是什么情况了。 鲁特这个为老不尊的狗东西,居然有相好了?!!! 塞拉斯也抽搐着眼角,许久才捂住自己的脸,感叹是不是自己老了,没想到鲁特个浓眉大眼的家伙居然是个假正经。 鲁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许久才憋出一句。 “……看什么看!” 拉恩萨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他。 鲁特索性不说了,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烫得直吸气。女人连忙上前查看,轻声责怪他。 屋里闹了一阵,茶水见底,点心也吃得差不多。塞拉斯把钱袋悄悄往柜子上一塞后,便起身告辞。 窗台外,有一只灰鸽子不知停了多久。它歪着脑袋,像是听够了屋里的动静,此刻扑棱一声展开六只翅膀,带起一小片夜风。 它掠过窗沿,穿过楼道口那盏灯,越过屋顶,一路升到城市上空。 从这里往下望,英雄街不过是庞大城区里的一小块暗斑。街灯连成线,把整座城切成无数格子。远处,城西方向的厂房轮廓清晰可辨,而在它的附近有几盏灯仍亮着。 鸽子偏了偏身子,朝着那片灯光飞去。 窗台上,飞鸟慢慢落了下来。 牧亚闭上眼睛,伸手,任它跳进掌心。他把指尖搭在鸟喙上,凭借着如出一辙的共鸣,再睁眼时,那一路的所见所闻,已经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走廊的灯。门开的那一瞬。女人,孩子,三只不配套的杯子,还有鲁特坐得像根木桩的背影。 牧亚的眼睛一点点瞪大。 “……哈?” 他低头盯着掌心里那只鸟,像是怀疑它在撒谎。 “你确定?那个鲁特?说话跟吵架似的那个鲁特?” 鸽子歪了歪脑袋,咕了一声。 牧亚觉得颇为神奇与不可思议,以及由衷地……羡慕。 一个脾气又臭又硬的老东西,居然还能在这把年纪,找着个愿意深夜给他开门的相好,这已经不能用幸运来形容了。 简直是奇迹! 这就是爱情吗?爱了爱了。 想想也是心酸。人家鲁特,一把年纪还能深夜赴一场温柔。他呢? 唉,不提了,不就是麻烦缇雅努斯空运一批蟑螂过来吗,至于吗?那眼神瞪得像是想要把自己生吞活剥了似的。 牧亚叹气,把鸽子往窗外一送。 “去吧,保护好人家” 虚惊一场是虚惊一场。可鲁特不是内鬼,不代表别人也不是。更要紧的是,这老东西刚给自己添了个软肋。 女人,孩子。 年轻人咂了咂嘴。这要是让城西开发组的人摸出来,可比内鬼难办多了。 是时候再给他们填一把火了。 并不知道牧亚目前准备给他憋个大的副总最近感觉很受伤。 并不指的是心情。 而是金钱。 副总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叠票据,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那里都要花钱,那里都要消耗。 消杀,封堵,加安保,第三方检测,被污染的原辅料和半成品整批报废重采,设备拆机清虫,复产前的二次验厂,通道封掉之后的临时转运和周转仓,走掉那几个人的补员招聘,挡鼠板、风幕机、纱网、地漏网一样样补装,客户安抚—— 以及最不重要的加班费。 每一笔单拎出来都算不上什么大数,凑在一起,却像在割他的肉。 事实上,现在的勉强开工,就是在割他的肉。 各种各样的问题都被强行填补缝合,和原本的完美开局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不开工还不行! 总公司那边只看一个词:产能! 声势浩大的城西开发专项组,当初是他一个一个部门磕下来的。要政策,要编制,要预算,要人,酒喝了多少,脸赔了多少,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从总公司嘴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一块肉,那么大一块资源,全压在他身上了。 这么多东西砸进去,换来的必须是一个能跑起来的车间!这不会是终点,但这必须是一个起点。 副总监,正总监,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他熬了这么久,不就是在等这一次机会吗! 如今的状况,就好似以新贷还旧贷,明知道利息就在眼前,还必须继续签字借钱。因为不借,明天就逾期,催收,爆通讯录。 副总幽幽一叹,突然想起来报纸上那一位据理力争的种植园园长,一时间颇感复杂,旋即起身往外走。 既然要烧钱,那就亲自盯着烧吧! 出了办公楼,往厂区走。风不小,吹得他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通道封了之后,厂区里绕的路多了半圈。他一路走,一路看。挡鼠板是新装的,地漏网刚补上,角落里还放着没来得及收的诱捕盒。每一处都像一块补丁,缝在一件本该体面的衣服上。 他越看心里越阴沉,脚步也快了起来。 拐过转角—— 砰! 一个人迎面撞在他身上。 副总一个趔趄,差点坐在地上。公文包脱了手,票据散了一地。 那人也是一声闷哼,踉跄着退了两步,手里的东西哗啦洒了一地,是一摞文件,滚得到处都是。 “你他妈……” 副总正要怒骂出声,却看清了眼前之人的模样。 运营主管? 那张脸十分苍白,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额头流着冷汗,顺着头发往下淌,他自己都没察觉。 整个人僵在原地,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往副总脸上落。 那里还有半分精英的模样。 简直就是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副总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怒火被愕然所替代,但很快他就知道原因了,副总低头,目光落在散了一地的纸上。 “……总,总监” 运营主管轻轻喊到。 但副总已经不在乎了,他死死地盯着那纸上的文字。 《质问城西开发组:钱都花哪了?》 白纸黑字,在阳光下,居然能如此刺眼。 可更刺眼的还在下面。 ……专项资金去向不明,未投产先豪掷千万,消杀费用高出市场均价三倍有余…… ……一笔封堵工程,报价单上写着八万,实际施工队只拿了两万。第三方检测机构资质存疑,出具的报告至今未公开。一个月内连换四家供应商,每一家的单价都踩在预算上限。专项编制里凭空多出十几个从没露过面的名字,工资照发,人却不见踪影…… ……至于那份自愿赔偿承诺书,呵!究竟是赔偿,还是封口费?…… 越看越觉得血压飙升,越看越觉得眼前一黑,居然能匪夷所思到这个地步,简直是—— 一派胡言!!!! 仅仅只是粗略的一扫,副总就几乎要站不稳了,纵然是再怎样的克制与忍耐,在被这样几乎攻击性拉满的污蔑迎面砸中,也会升腾起不折不扣的怒火。 尤其是! 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干! 力挽狂澜在这个人口中变成了中饱私囊! 贪污这种自毁万里长城的蠢事,他一个最高级别的领导怎么可能会这么干的这么明显和低端?就算是失心疯了,也绝不会有人切自己肉玩! 不过运营主管为什么会这么慌张,他倒是清楚了 一是因为那个卡墨斯!! 二是这件事恐怕会惊动总部了! 但副总终究是副总,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男人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两下。再睁开时,脸上那点失控已经干干净净。 愤怒是本能。可愤怒解决不了任何事。 “删的删,压的压,这一点我不用教你,这么多年了,你自己清楚” 副总把纸一张张拾起,叠齐,塞进运营主管怀里:“能找到发帖人的,能谈就别动手。对外更是一个字都不许回应,尤其不许提金额!你亲自盯着,天亮前必须给我结果” 运营主管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站住” 副总叫住他,眼神里的冰冷令后者脊背发凉。 “还有一件事。这一个月的账,找人从头理一遍。每一笔,那怕是一张出租车票都不许漏” 他抬眼,望向厂区深处那几盏还亮着的灯。 “我自己先看” 第330章 火花四溅!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那篇文章就跟沾了油似的,摁进水里,火苗反倒蹿得更高了。 起初只是在几个小群里传。有人贴截图,有人问真假,有人甩了个懂的都懂的表情包,到这为止,还只是一小撮人的乐子。 可银心邦这地方,最缺的就是乐子,最不缺的就是乐子人。 在传播中,截图迅速被做成了梗图,从私人小群传播到百人大群,然后搬到了流量更大的平台上。评论区从三五条变成三五十条,又从三五十条变成几百上千。 在近乎吹毛求疵的较真之下,已经没有人在乎那篇东西本身的真假了。 有人扒出城西组某主管几年前的一条朋友圈截图,说:早看出这人不对劲。有人翻出一份公开招标记录,逐行标注:这里溢价,这里没公示,这里连个章都没有。 有人自称是离职员工,匿名爆了一堆真假掺半的料,每条都被转了几千次,每条下面都有人追着问:还有吗。 而那些真正知道内情的人,没有一个开口。 因为开口也没用。这场盛宴里,事实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有没有新的瓜,够不够劲爆,能不能在闲暇时扔进群里炸出一串卧槽。 有一说一。 哪怕事情到了这个局面,对城西组的公关来说,其实还勉强在应对范围内。 无非就是装高手不说话,删帖,压热度,找水军反打,让运营主管去挨个群谈。毕竟这还只是“企业丑闻”,脏水泼在分公司头上,总公司只要肯出面兜底,咬死一句“正在核查”,总能找个明星把注意力带走。 但很可惜,哪怕是一点的火星,在银心邦这个大粪坑里,也足够激起不知道多少的变化。 毕竟,银心邦热搜第一条,已经整整挂了小半个月没下来过,几位议员的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今天你曝我睡助理,明天我揭你吃回扣,后天俩人一起上节目笑眯眯握手,下了台接着互相捅刀子。 热搜榜上第一常年挂着他们的破事,比天气预报还稳定。 如今正巧撞上,可谓是天雷勾地火,干柴遇烈油,轰的一声!炸得连热搜榜第二名都跟着抖了三抖。 一时间,诸多大佬疑惑回头,想看看这是那个倒霉蛋引火烧身。 一看:城西开发专项组。 再一看:光辉精密。 不对不对不对,揉揉眼,定定神,仔细一瞧! 宣!仪!官! 这不老倒霉…啊不!这不巧了吗!! 大家笑的都合不拢嘴了。 哎哟喂,专项资金,疑似贪污,这哪是丑闻啊,这分明是老天爷赏的炮弹!不知道多少人连夜找枪手写稿,剪视频,买推送,文案一套比一套煽情,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城西组账本流出,心腹被曝先上车后补票,谁给他们的胆子?》 《震惊!一个车间都没跑满月,光应急采购就花了这个数》 《惊天秘闻:城西组办公室半夜传出哭声,保安亲眼看见——那笔钱是拿去养小鬼了!》 《宣仪官密访城西组当晚,监控拍到一团白影飘过,专家:这是冤魂索债》 《内部员工爆料:城西组地下三层藏着什么东西,进去过的人回来都疯了》 ……… “我操你妈!” 下一秒,副总抡圆了胳膊,将手中的平板狠狠砸向地面,一声巨响过后,屏幕爆裂。玻璃碎片飞溅开来,散落一地。 房间里陷入死寂,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没有人开口,也没有人动。 如今的局面还能再说什么呢? 好消息没有,坏消息一堆,并且肉眼可见地越堆越多,就像有人往垃圾桶里不断丢烂菜叶子,眼看着就要漫出来了。 可烂菜叶子堆得再高,味道再难闻,说到底也还能忍。盖子一扣,眼不见为净,大不了等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拖出去倒了,谁也不知道。 怕就怕另一种情况,有人走过来,一脚踹翻那只垃圾桶。 哗啦一下,烂叶子,碎纸屑,汤汤水水泼得满地都是,黏糊糊地淌到过道中央,臭味再也藏不住,弥漫得到处都是,所有人都得捂着鼻子绕道走。 而现在,那只脚已经抬起来了。 因为,总公司的目光正在一寸一寸地扫过来,在连日的重压与舆论之下,满怀着狐疑,审视着自己这总爱惹事生非的逆子。 你小子… 不会真的是在演我吧? 蟑螂入侵无尘车间这种事,难道真是你编的? 没办法,也不怪总公司多想。实在是因为,银心邦这片土壤里,长不出干干净净的庄稼。优秀的匹配机制,就注定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总公司查账的人就在路上了,多余的话我不想多说” 副总的嗓音疲惫且沙哑。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地上那摊碎裂的残骸上,仿佛那片漆黑的屏幕比在场所有人的脸都更有看头。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无非是能不能糊弄过去?那么我可以很清楚地告诉各位” 男人终于抬起了头,眼中遍布血丝,几乎斩钉截铁的说道: “不能!” 副总咬牙切齿地说: “这次总公司来的人和我不对付,跟我之间有过旧账。那个人是出了名的关系户,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我既然抢了他的位置,他巴不得抓住我的把柄,好把我一脚踩死” “你们以为他能被收买?省省吧。他那个人,连过节发的礼品都要登记造册的主儿,你觉得他会为了几张钞票把职业生涯搭进去?” 他环顾四周,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脸。 “所以别指望用老办法蒙混过关。这次,只能靠我们把屁股擦干净,让他挑不出毛病来。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众人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副总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无尘车间和设备那边,连夜做一次检查,我不要看到任何意外。深度清洁的记录重新打印,日期核对清楚,签字签到位” “第二,总公司的人到了以后,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问什么答什么,不多嘴,不抢话,不主动献殷勤。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副总顿了一下,目光缓缓平移,最终落在人群最前面的运营主管身上。后者察觉到视线后浑身一僵,头皮发麻。 他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第三。运营主管,总公司的人,你去接,就当做是……将功补过吧” 副总的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安静极了,运营主管只感觉不知道有多少怜悯恶意嘲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时间,脸上火辣辣的。 在场务,规划,运营三五位主管当中,也只有运营主管配得上将功补过这四个字了。 消息没压住,舆论没控好,内部的风声漏得像筛子一样,总公司那边的怀疑一天比一天重。 无论到底是不是他能做到的,无论那些流言蜚语是不是他传出去的, 都不重要。 结果摆在这里:事情是从他手上烂掉的,无能,就是最大的错。 这一点,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这是个警告,也是一个机会。 一个他必须死死抓住的机会。 见到对方反应,副总明白他读懂了自己的潜台词,弯腰捡起地上那块报废的平板,随手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 “行了,都去干活吧” …… 副总回到办公室,关上门,隔绝了走廊里零散的脚步声和低语。 他靠在门板上站了两三秒,闭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烈酒。 副总甚至懒得倒进杯子里,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烫得他眉头皱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 他又喝了一口,这才放下瓶子,撑着桌沿站稳,抬手抹了一把嘴角。酒精带来的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开来,那股一直卡在胸口的浊气终于散了几分。 幸好,幸好。 幸好他前几天就已经仔仔细细地把所有账目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一笔一笔地查,一条一条地对,把那些容易惹眼的窟窿该填的填,该补的补。 不敢说天衣无缝,但至少表面上看起来还过得去的。就算那位主儿带着放大镜来,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挑出什么致命的破绽。 如果只是出点血就能解决,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他坐到椅子上,又拿起酒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 真正麻烦的是产能。 来人视察,姿态必须摆足。安全检查,卫生检查,流程审查,每一项都得做到无可挑剔。车间要停工整顿,生产线要减速配合,机器要重新调试,光是应付这些就能耗掉大把时间。至于产能。 哈哈,在这种节骨眼上,谁敢催? 副总揉了揉太阳穴,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空瓶子随手扔在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能保住盘子就不错了。至于其他的,等这阵风过去再说吧。 可不知为何,他内心总有些不安。 那位保民官……真的会就这么收手吗? 第331章 转变! “总监!总监!不…不好啦!” 急促的喊声伴随着敲门声,像是有人在砸门板。 办公椅上的副总猛地一激灵,脑袋从手臂里抬起来,他茫然地眨了两下眼,视线里一片模糊,眼前是摊开的文件夹和一行行扭曲的字迹。 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没办法,连日操劳之下,就算是铁人也实在是有点遭不住,他已经记不清自己连续多少天没有好好合过眼了。 白天开会,对接,处理突发状况,晚上审方案,核数据,回复邮件,连梦里都是各种数字和表格在打架。 副总晃了晃发胀的脑袋,灌了一口桌上早已凉透的水,总算清醒了几分。 “什么事?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已经开始往下沉。能让手下人这样跑着来报的,绝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年轻员工咽了口唾沫:“出车祸了!咱们的车,在园区门口被撞了!” 副总一僵,眉头紧皱:“咱们的车?哪辆车?” “就……就是派去接人的那辆商务车” 副总的表情松弛了几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撞了就撞了,人没事吧?只要人没伤着,车坏了走保险修就是了。运营主管人呢?让他换辆车赶紧去接,别让总公司在门口等着” 他说完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神色如常,显然没把这件事太放在心上。 英雄街门口那条路副总太熟了,早晚高峰各种车乱窜,管你是什么车,连大运都敢刮蹭,主打一个谁刹车谁孙子,三天两头出车祸,又死不了人,算不上什么大事。 “不…不是!” 看到副总平淡的反应,那名员工像是要急哭了,原本就有点理不清的嘴巴,说的更模糊了: “不是车坏了的问题……是……是人……运营主管他,他已经被撞进医院了啊!!” 副总淡定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猛地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说什么?运营主管进医院了?怎么回事?谁撞的他?人现在怎么样了?” 副总倒不是没见过这种招数,商场上浮沉这么多年,什么下作手段他没领教过?栽赃嫁祸,设局仙人跳,匿名举报信,甚至有人往他车里放过炸弹。可眼前这简单粗暴的招数,还是让他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上去斯斯文文,年纪轻轻的保民官,下手居然这么狠。二话不说,直接把人送进了医院。连个招呼都不打,连个铺垫都没有,上来就是一招泥头车居合。 今天他敢撞主管!明天岂不是就敢撞我了?! “给总部致电,告诉他们具体情况” 副总压下心头的寒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做出了决断: “就说运营主管在接人途中遭遇交通事故,目前正在医院接受治疗,伤势暂无生命危险” 他说完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门口那名还愣着的员工:“另外,总公司的人还没来,不能让人家干站着没人管,让厂务主管现在就开车去迎接” 员工听完副总的吩咐,却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他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副总察觉到不对劲,眉头拧得更紧了:“还有事?” 员工咬了咬牙:“总监……运营主管他……他不是在去接人的路上被撞的” “什么意思?” 副总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他……他已经把人接回来了,然后被撞了,运营主管只是断了几根骨头,但上面来的领导生死不明,已经送去了急救室,但医生说……” 员工的脸色更难看了。 “大概率……是救不回来了” 副总愣住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他猛地挥臂横扫桌面,宛如怒涛一样的愤怒化作洪流一般席卷而出。 文件,笔筒,水杯,笔记本电脑,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全都被掀飞出去,噼里啪啦砸在墙上和地面上。 副总喘息着,咆哮,奋力捶打着桌面,有太多的辱骂和嘶吼混在其中,以至于完全分辨不出他在说什么,不可思议地,竟然让人有一种幻视野兽的错觉。 可那渡步的暴躁姿态,不正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吗?如果只单看神情之扭曲,恐怕连最凶猛的野兽也要相形见绌。 然后,他停下了动作,遍布汗水的脸上再无任何表情,黑漆漆的眼瞳中浮现出了某种狰狞的色彩。 空气骤然凝固。 在员工畏缩的注视下,副总什么也没说,只是迈出一步,皮鞋落地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然后又一步。 满眼血丝的男人,就这样一步又一步。朝门口走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胆战心惊的员工。 “备车。我现在就去医院” 片刻之后,车已驶出园区。 车速不快。前方路口围着警戒线,几辆车歪倒在路边,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一块变形的后视镜,被路灯照得发亮,镜面里映出一张人脸。 正是牧亚。 年轻人身旁,高大的机械警卫正在拍照取证,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起。零星人影在警戒线外晃动,火焰在路面上跳跃,映着猩红的血迹。 一片狼藉之中,他的神态却显得如此冷淡。 以至于副总的视线第一眼就看见了牧亚。 隔着半落的车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说来可笑,虽然他们两人互为对手,阴招阳谋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回合,但这确实是现实中第一次见面。 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秒。 牧亚礼貌颔首,而副总则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黑色轿车平稳驶过路口。后视镜里,那道身影依旧站在原地,目送着车尾灯渐行渐远。 “你这一下可是把人家得罪惨了” 塞拉斯不知道从哪里走出来,看着远方几乎已经看不见的轿车,居然面露同情。 “换我是人家,我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上面派来查自己的人,还没进门呢,先在英雄街路口被撞进了医院” “这要是传回总部,都不用查账了,直接可以写报告,准备反恐了:《关于我司高管在接人途中遭遇不明袭击的说明》,你这一招太狠了” 有一说一,确实。 换成他是副总,恐怕已经汗流浃背了,越想越不对劲,越想越气人,原本优势在我的局面怎么变成了这么一副鬼模样。 更理解不了,怎么自己努力了这么久,成果一点没见着,浑身上下就只剩下汗水了。 “但问题是……” 牧亚的表情变得生无可恋起来。 “我说这其实和我没有关系,你信吗?” “啊?” 塞拉斯错愕回头,上下打量着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好似不是作假,愈发难以置信: “你的意思是这是别人干的?” “不然呢?我从哪里给你搞来一辆车?” 不受控制的破坏,铤而走险的极端,和堪称犯罪一样的事故,牧亚就算再缺德,也绝不会缺德到去做这种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把无辜路人卷进去的事情。 但现在来看,凶手是谁一点都不重要,无非是那几个走狗而已。 “风雨要来了。有人等不及了,想借着这趟浑水,把老鼠们一起淹了” 塞拉斯愣了一下,旋即皱眉:“那你打算怎么办?总不能站着挨淋吧”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溅到的一滴泥点,伸手轻轻掸掉,然后抬起头,望向英雄街尽头那片沉沉的黑暗。 “怎么办?凉拌呗” 年轻人叹气: “既然有人替我开了这个头,那我当然得把这场戏演下去,我正巧还在发愁怎么搞来光辉精密的工牌呢”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塞拉斯回头看去,只见鲁特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额头上全是汗。他冲到牧亚面前,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来,脸上是牧亚从未见过的慌乱。 “卡墨斯!出事了!阿依慕他……” 鲁特喘着气,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下半句: “他被绑走了!” 第332章 反击! 十分钟前。 阿依慕拎着购物袋从街角的便利店走出来,里面装着两瓶洗衣液补充装和一包加厚垃圾袋。 看了看周围逐渐密集的小摊,少年下意识加快了脚步,这个点儿,妈妈肯定已经把菜端上桌了,如果回去晚了,多半又要唠叨自己。 可路刚走到一半,他的步子就自己慢了下来。 先是耳朵先叛变的。电玩城里传出的枪声和欢呼声像一根细线,轻轻拽住了她的心神,令阿依慕不由自主地回头张望。 电玩城的门口,几台崭新的射击模拟器并排摆在显眼位置,屏幕上流光溢彩的特效正闪得热闹,几个年轻人戴着vr头盔在里面大呼小叫。 没想到这里居然开了一家电玩城,在以往,很少会有这样娱乐性质的场所会光顾外市区。 阿依慕在电玩城前站了足足五六秒,眼神里写满了好想玩三个大字。最后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他收回目光,恋恋不舍地迈开步子,嘴里嘟囔了一句:“下次……下次一定……” 再然后,就感觉到,再然后,胳膊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一根针管不知何时穿透了衣物,悄无声息,冰凉的液体随之推入血管。 猝然之间,连尖叫都来不及的少年浑身一僵,几乎差点跪倒在地。 那药效来得快得离谱! 几乎是液体注入的同一秒,一股铺天盖地的晕眩感便如潮水般涌上来,从被扎的位置迅速蔓延至全身。阿依慕眼前的街景开始旋转,模糊,路灯的光芒拖成一道道长长的光尾。 阿依慕拼命想睁大眼睛,想呼救,但舌头像是不听使唤,只能发出呜呜声。他认出了这种感觉——速效麻醉针弹! 银心警卫的经典配置,外市区街头斗殴的标配道具,帮派分子互相阴人的居家良品。这玩意儿在银心邦的地位,堪比早餐摊上的煎饼果子! 上到镇压暴徒,下到绑架仇家,中间还能用来给不听话的宠物打镇静剂,堪称万能工具。据说黑市上甚至有二手针弹论斤卖的,买十送一,还附赠使用教程。 如此畅销之下,自然是盛名之下无虚士。 仅仅是中招的一瞬间,少年人意识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拽入深渊,沉入黑暗的泥沼之中,忍不住跪倒在地,艰难挣扎。 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那辆黑色厢式货车的车门在自己面前完全敞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车厢,以及一双朝他伸过来的手。 然后一切都沉入了黑暗。 才怪!! 也许是剂量不算太大,也许是对方仓促之间没有打准位置,药效并没有立刻将他彻底放倒。少年猛地咬了一下舌尖,疼痛和铁锈味让意识短暂地清明了几分。 就在那双手即将抓住他衣领的瞬间! 阿依慕飞快地伸进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了一把造型精巧的银色手枪! 女士款,减装药,后坐力小到连他这种没怎么练过枪的人都能稳稳握住! 这是塞拉斯塞给他的防身礼物! 对于他这种银心邦的正式居民,如果开火打死一名外来偷渡客,根本就不需要负任何法律责任。 说得更直白一点,他在银心邦的法律体系里,击杀一名非法入境者的合法程度,约等于在自家厨房拍死一只蟑螂。 顶多额外再付点市面清洁的费用! 阿依慕不假思索,对准面前的影子连开三枪。 砰!砰!砰! 第一颗子弹擦着那人的耳朵飞过去,打在车门框上蹦出一串火星。第二颗正中那人的肩膀,第三颗直接没入了大腿根部,那人惨叫一声,往后仰倒,鲜血从两个弹孔里汩汩往外冒。 阿依慕来不及查看战果,趁着对方同伙被枪声震住的几秒钟,他转头就跑。 跑得很难看。但没办法,少年两条腿发软,左手还捂着胳膊上那个针眼,整个人只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脏快要跳出胸腔的砰砰巨响。 阿依慕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钻进一条窄巷,翻过一个垃圾桶,手脚并用地爬过一道矮墙。 然后,他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抬起头,忍不住面色狰狞,绝望怒骂。 “ 我操你妈的!” 似乎连老天爷都没有眷顾他。 一堵高高的水泥墙立在他面前。 两边是高耸的居民楼外墙,头顶是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照亮了墙角一堆发霉的垃圾和几只受惊窜过的老鼠。 死胡同。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阿依慕没勇气回头,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堵墙,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枪,准备殊死一搏。 咔——! 实弹。 还他妈是霰弹枪?! 阿依慕瞳孔一缩,看着旁边墙上出现的密集弹孔,他想笑,却笑不出来。只是觉得一股冷汗从后颈滑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 是啊,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绑架正式居民的团伙,手上怎么可能没有真家伙呢。 脚步声停在了五六米开外。 沉默。 完了啊…… 阿依慕的视线开始模糊,麻醉药的后劲一波一波地往上涌,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意识。少年扶着墙,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手指还攥着那把手枪,却怎么也扣不动扳机了。 他眨了眨眼,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从四周向中心慢慢收拢,像一台老旧的显示器正在逐渐关闭。 就在最后一丝光亮即将被黑暗吞没的瞬间—— 他看见了一缕银光。 于黑暗之中,宛如惊雷! 那道光来得太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分辨那是刀刃的反光还是金属的寒芒,只觉得眼前一闪,紧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响。 惊呼,枪声,尖叫,骨头被碾碎,血液肆意挥洒,以及再怎么喧嚣也无法掩盖,清越到不可思议的飞鸟振翅之音,简直一片嘈杂。 阿依慕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黑暗彻底淹没了他。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 “解决了” 牧亚坐在副驾驶座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外卖到了一样。 拉恩萨正握着方向盘,闻言猛地一转头,满脸错愕:“啥?” “别啥了,专心开你的车” 牧亚为了提防副总再搞一次人肉炸弹的手段,一口气召唤了不知道多少鸽子形态的自己,散布在四周。阴差阳错之下,竟正好撞上了这场绑架,顺手就给解了。 只能说,谨慎的人,做什么都会幸运的。 只不过…… 牧亚转头看向后视镜,一辆黑色轿车正不断的加速,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一头盯上猎物的野兽,毫不掩饰地加速压了上来。 “真是被当软柿子捏了呀” 年轻人轻声感慨。 拉恩萨的表情逐渐难看,甚至狰狞了起来,明白了牧亚的潜台词。 万万没想到,在外市区这样下三滥的垃圾堆里,居然还能看到所谓的欺骗战术。 绑架阿依慕是真,故意放出消息也是真。等的就是他们收到消息后匆忙赶来救援的这一刻,在这条狭窄的外市区道路上,前后夹击,一举拿下! 等到那辆黑色轿车终于追到了平行位置。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脸,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笑容,手里的冲锋枪已经举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令人不寒而栗。 然而,当他看清车内两人的表情时,那只握着枪的手,几不可见地顿了一下。 拉恩萨不屑一顾,漠然置之,牧亚转头看他,那逐渐幻化七彩的奇异眼瞳之中,某种令人不安的东西在闪烁。 令胖子不由得面色抽搐。 就好像,一脚落入陷阱的是他自己一样。 在这突如其来的危机之中,牧亚只想叹息,自己在人世里,不能说每日战战兢兢,诚惶诚恐。也只能说是如履薄冰,就差发个朋友圈问一下他能不能走到对岸。 可你们这群垃圾玩意儿呢?每日里胡搅蛮缠,七上八下,东捅一个篓子西惹一身骚,活得倒是好快乐啊。 所以,请去死吧。 牧亚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弯曲,拇指抵住,对着窗户外那胖子的面孔,轻轻弹了一下。 一个漫不经心的脑瓜崩。 第333章 街道冲突 一个漫不经心的脑瓜崩。 然后,随之而来的,是足以刻骨铭心的[复仇]! 那辆黑色轿车里的胖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口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方向盘在他手中失控地一转,车辆瞬间偏离了车道,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然后轰然撞向路边的电线杆,砰的一声巨响!只见车头凹陷,引擎盖弹起,白烟滚滚升起。 可还没有结束。 至少这一次袭击还没有结束。 道路两侧的巷口中,骤然响起整齐的引擎轰鸣。 足足四五辆黑色轿车如鬼魅般同时冲出,车灯在黑暗中齐刷刷亮起,呈扇形封锁了前方的去路。 看不见驾驶员,没有声响,只有车载传感器发出的微弱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宛如矫健的猎犬,层层包围了自己的猎物。 拉恩萨怪叫一声:“我操!移动棺材车队!这他妈是无人驾驶的移动炸药包啊!在市区里用这玩意儿?” 他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嘴里不停: “这帮人是真不怕死啊,哦不对,他们压根就没打算自己开,全是遥控的!卡墨塞你看见没,那车底盘都压塌了,装了多少料啊这是!撞一下够我们俩一人一个烟花套餐直接升天的!” 仿佛为了印证拉恩萨所说,一辆黑色轿车脱离队列,加速朝牧亚所在的副驾驶座一侧猛冲过来。 它在距离车门不到三米的位置轰然引爆! 火光在一瞬间膨胀开来,橘红色的烈焰裹挟着碎裂的金属和橡胶,在牧亚的眼睛中绽放开盛开的死亡之花。 牧亚看得清清楚楚,车身的钢板像纸张一样被揉碎,紧接着炸药的火光从缝隙中喷涌而出,将玻璃在高温下化为液态又瞬间汽化。 再然后,毁灭便无任何阻碍,贴脸而至! 但,此刻就言说毁灭,或许太早。 拉恩萨双眼烧得通红,几乎纵声咆哮,明明只是驾驶车辆,此刻,却有一种殊死搏斗般的狰狞。他猛地把方向盘向左打死,右脚狠狠跺下油门。 活塞起落,涡轮嘶鸣,发动机在缸中吞吐动力,转速指针瞬间飙入红区! 曾经不知多少次驾驶战争巨兽左右战场的恐怖气魄,于此重现! 车身在惯性与牵引力的撕扯中猛地侧倾,左侧悬挂被压缩到极限,爆炸的火焰几乎是贴着副驾驶的车门舔舐而过,炙热的气流将车窗烤得滋滋作响,留下不可磨灭的炽热痕迹。 就在火球即将吞噬车尾的最后的一刹那! 汽车以一个近乎不可能的角度从两辆无人车的夹缝中钻了出去,代价是右侧后视镜被整个削飞,落在地上摔成碎片。 下一秒,车身猛地回正,轮胎重新咬住路面,猛然加速,轻易撞翻了路中间的护栏,箭一般射向前方开阔的街道。 牧亚的身体在座椅上被惯性狠狠甩了一下,安全带勒住他的肩膀,他稳住身形后,忍不住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 “漂亮!您就是秋名山车神?” “别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了” 拉恩萨猛打一把方向,车身一颠: “普通自动驾驶没这么聪明。刚才那两辆车夹击的时机太准了,预判了我的变线,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 他抬眼看后视镜,碎掉的那一侧只剩个空架子,于是只能作罢。 “我们要赶紧把他找出来解决掉,不然咱们迟早被这些移动棺材堵死!” 牧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目光透过侧窗,望向车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那栋高楼的轮廓正在视野中逐渐缩小,楼顶的航空警示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光。 年轻人看了几秒,轻声感慨:“这么明显的杀意,在这里简直像是打了远光似的” 拉恩萨一愣:“啥?” 牧亚没有回答他,慢慢抬起手,指向车窗外那栋渐行渐远的高楼。 与此同时,那栋高楼顶层的一扇窗户后面,一个手持望远镜的男人猛地僵住了。他看到牧亚抬手的动作,瞳孔骤缩,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扔下望远镜,转身冲着身后的同伴嘶吼道:“快撤!快撤!他看见我了!他知道我们在——!” 可好像已经晚了。 男人的话音未落,余光忽然瞥见窗台上不知何时落满了鸽子,他愣住了,最后凄惨一笑。 下一秒,所有的鸽子同时振翅,如同一股灰白色的洪流,从敞开的窗口猛地涌入房间。 羽毛翻飞,翅膀扑棱的声音瞬间填满了整个空间。 男人和他的同伴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鸽群便在房间中央汇聚成一个密集的球体。 然后轰然炸开。 火光吞噬了一切。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栋高楼的顶层窗户骤然炸裂,火光从破碎的窗口喷涌而出,随后被滚滚升起的黑烟吞没。 玻璃碎片如雨点般坠落,在路灯的照射下闪烁着零碎的光点,洒向寂静的街道。 楼下传来几声零星的惊呼,但很快便被夜风带走。 “看来这一次袭击结束了” 黑色轿车内,牧亚收回目光:“走吧。去接阿依慕” 拉恩萨沉默,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拐过下一个路口。几分钟后,他们在一条昏暗的巷口停下。 巷子深处,阿依慕正靠墙坐着,脑袋歪向一边,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掉的口水,睡得正香,浑然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 牧亚下车,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 “喂,醒醒,醒醒。回家了” 阿依慕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翻了个身,继续睡。 牧亚沉默了两秒,站起身来,对拉恩萨说:“你来扛他上车” “凭什么又是我?” “因为你比较壮!” 最后,拉恩萨还是骂骂咧咧地把阿依慕从地上拽起来,像扛一袋大米似的甩到肩上,嘴里嘟囔着:“下次这种事别找我”“我又不是专职司机更不是搬运工”之类的牢骚,一路把人塞进后座,砰地关上车门。 车子穿过几条冷清的街道,在阿依慕家门前停下。拉恩萨再次充当人力搬运机,把依然沉睡不醒的阿依慕扛上楼。 敲开门,阿依慕的父母看到儿子这副模样,脸色当即就变了。拉恩萨简单解释了几句,遇上点小麻烦,人没事,多喝热水,没等人家细问,便逃跑似地转身下了楼。 回头,还是让塞拉斯来解释吧,毕竟自己确实不是很能应付这种场面。 拉恩萨走出单元门,回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对副驾上的牧亚说道: “搞定了。走吧” 去哪里? 答案是:吃饭。 折腾了大半天,又是救人又是挨炸又是扛人上楼的,他们两人从头到尾别说饭了,连一口水都没喝上。再不吃点东西,那可真是肚皮贴脊梁,前胸贴后背了。 车子驶上主干道。街景从老旧居民楼渐渐变成沿街亮着灯光的小店铺,空气里飘来烧烤和炒饭的香气。 牧亚来了这么多天,已经不对银心邦的吃食抱有任何期望了。 诚如阿朵诗米所言,银心邦里绝大多数的佳肴,都是活的,那怕是外市区,都以能吃到去除灵魂的正规活料理为荣,简直魔幻至极。 牧亚随便点了点素菜,筷子拨拉了两下,算是完成了吃饭这个任务。拉恩萨倒是吃得香,风卷残云般点了四五个菜,大口饕餮。 吃到一半,牧亚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影正快步朝他们这张桌子走来。拍了拍拉恩萨,后者抬头一看,差点被汤呛到。 只见塞拉斯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地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还吃!坏消息都已经怼到脸上了,你们还不知道?” 说罢,他将一份报纸啪地拍在桌上,油墨味混着大排档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头版头条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王邦特使突访银心邦,议院多名议员亲赴星港迎接》 第334章 走投无路 “议员战争要结束了。你们想想,战争一结束,意味着什么?” 塞拉斯恨铁不成钢:“意味着之前浑水摸鱼的日子到头了。意味着有些人要开始算旧账了。意味着光辉精密很有可能要全力出手!” 他反复拍了拍手:“这好日子要到头了啊!” 拉恩萨皱着眉头,筷子戳着碗,没什么胃口:“那咱们是不是得赶紧跑路?” 塞拉斯白了他一眼:“跑?你能跑哪儿去?银心邦就这么大,外面是原罪荒野,你跑出去喂那群怪物?” 拉恩萨默默把筷子拿下来:“那……那要不咱主动投诚?” 塞拉斯盯着他看了三秒,作势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你干嘛去?” “去给你买张去原罪荒野的单程票,你这种脑子留着也是给光辉精密送业绩” 拉恩萨起身拦他:“你等等!我开玩笑的!” 就在两人拌嘴的时候,牧亚却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塞拉斯的肩膀,落在大排档入口的方向,塞拉斯和拉恩萨察觉到牧亚的异样,同时顺着他的视线扭头看去。 一个身影正站在棚子边缘,身上缠着白纱布,一只胳膊吊在胸前,脸上还贴着两块敷料,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病床上爬起来的虚弱劲儿。 是运营主管。 他显然也看见了牧亚这一桌,犹豫了两秒,慢慢拖着步子走了过来。纱布底下渗出的血迹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他的脚步有些发飘,但眼神却异常清醒。 或者说,那是一种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那种清醒。 塞拉斯眯起眼睛:“那是……城西开发组的运营主管?” 拉恩萨眉头皱了起来:“他怎么找到这儿来的?他不是应该在医院躺着吗?”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一同疑惑地看向那个正拖着步子朝他们走来的伤员。 “赌一顿饭,我猜,他有些话要和我单独说” “赌个屁!” 塞拉斯和拉恩萨异口同声。 两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拉恩萨端起自己那碗没喝完的汤,塞拉斯顺手抓了两串烤串,挪到了隔壁空桌上,留下牧亚一个人坐在原位。 “卡墨塞先生……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 牧亚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端详着他身上的血迹,似是了然: “不是第一次尝试从医院里跑出来了吧?不过看你这副样子,护士居然没把你拴在床上?” 运营主管苦笑了一下:“拴了。我趁她换班的时候自己拆的绷带翻的窗” “……翻窗?” “三楼,落地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又流了点血,不过问题不大” 他说着,抬了抬那条吊着的胳膊:“反正这条胳膊本来就是断的,再多断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牧亚叹气:“花了这么大代价,又是偷跑,又是从医院三楼翻窗逃出来,就为了跑到这个大排档找我。说吧,你想干什么?” 运营主管沉默了片刻,说来好笑,他原本一路上忐忑不安的心情此刻居然平静下来,像一块悬了半天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手里有证据” 他有条不紊地告诉牧亚: “副总在三个月前策划谋杀前任保民官阿朵诗米的全部往来记录。通讯录音,转账凭证,中间人的供述备份,我全都留了一份。这些东西足够送他进环狱塔了” 运营主管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数据存储器,一卷微缩胶片,以及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质文件,恭恭敬敬地一一摆在桌上,推到牧亚面前。 牧亚没有伸手去拿,或者说,仅仅依靠共鸣,他就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实话,绝无半分虚假与欺瞒。 可正因为此,才觉得难以置信。 原本以为还要徒费一番周折,可能要撬开某个中间人的嘴,可能要黑进副总的私人服务器,可能要跟光辉精密的安保部门做一笔肮脏的交易,才能拼凑出足够的证据链条。 可现在,这些东西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一张油腻腻的大排档桌面上,像一个打包好的礼盒,连缎带都系好了。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牧亚好奇:“这些东西,你如果拿去给任何一个议员,或者交给副总的那些敌人,你都能换来一大笔钱,或者一个不错的职位,再进一步也不是没有可能。可你没这么做” “你偏偏把它们拿来给了我,一个在银心邦没什么根基,手里也没什么权力,平平无奇的保民官” 面对眼前年轻人仿佛自谦的话语,运营主管却是苦笑了起来,既真诚又疑惑地发问: “您真觉得除了您以外,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牧亚愣住,无言以对。 “银心邦是个冰冷残酷的地方,所有偷渡客都是这么说的” “就像是如果没有天空,飞鸟就会抛弃翱翔的翼,没有海水,游鱼就会舍弃呼吸的腮,大家来到这里之后,早就把道德廉耻丢进下水道啦!” “有钱有势的,哪怕一时落魄,也依旧会笑脸相迎,而像我这种被放弃的家伙,哪怕是路边的野狗都会对我不屑一顾吧” 运营主管谈起自己时,相当的冷淡与克制,仿佛身上那些伤和正在流的血都与自己无关。也可能不是不在乎,只是见得太多,早就麻木了。 不会真有人以为自己手里捏着点有价值的东西,就能堂而皇之地坐上桌,跟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大佬谈条件吧? 雪中送炭难寻,锦上添花少见,可唯独强取豪夺这一点,大家做起来那可是一个赛一个的手快。运营主管相信,只要自己敢透露出一点情报下去,不用副总出手,第二天自己就出现在某人的地下审讯室里头了。 甚至连酷刑都不用上,抽取记忆,剥离意识,脑颅读取,一套下来,保证生不如死,死了也不得安生。 一番思考之后,运营主管居然发现,最好的选择只有卡墨塞一人! 毕竟人家真能为了朋友赴汤蹈火。 光是这一点,就胜过一万句甜言蜜语。 运营主管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想活着。除此之外,再无所求” 牧亚自然无所谓。有了这套证据,弄死副总跟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他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随便找个渠道递上去,副总这辈子就算交代在环狱塔里了。 至于光辉精密的报复? 等缄默者复仇大公主这件事彻底浮出水面,光辉精密上下但凡长了眼睛的,都知道第一个该杀的是谁,运营主管这点事在他面前根本排不上号,只要离远点。别被余波震死了,自然能逃得一条生路。 只能说,债多不压身。 牧亚点了点头,表示他答应了这一次交易,然后换了个轻松的姿势靠在椅背上,佯装不经意地询问道: “你在光辉精密干了这么多年,对你们的管理层了解多少?” 运营主管一愣,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拐到这个方向。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摇了摇头: “说实话……不多。光辉精密的管理层向来神秘,我这个级别的普通主管,平时能接触最多的高层也就是总监了。再往上,董事会那帮人,我只能说偶尔见一面” “哦?” 牧亚像是来了兴致:“那你总能知道一些吧,说说看,能说多少说多少,就从董事长开始吧” “嗯……” 运营主管虽然有些茫然,但最后还是开了口: “好吧,你应该知道,光辉精密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名义上是公司,实质上就是克拉恩王庭在原罪的黑手套,专门做收拢资源和走私的勾当。而我们的董事长,则是王庭的大公主”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措辞: “当然,里面的弯弯绕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我也没必要跟你掰扯那些陈年旧账。反正克拉恩要完了,这些也全都会被抛入尘埃中,但有一件事,你或许会很感兴趣” 牧亚询问道:“什么?” “三邦入侵克拉恩那一年,光辉精密其实已经完成了从黑手套到上岸的转型,趁着战乱,趁着王庭自顾不暇,悄无声息地挣脱了控制与限制,独立了出去” 运营主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当时据说连新东家都找好了,眼看着就要站稳脚跟了。结果…” “结果?” “结果被那位大公主一夜之间,从上到下,连根拔起,血洗得干干净净” 牧亚挑眉:“只有大公主一人?” “只有大公主一人!” 运营主管摇了摇头: “你可能觉得我在夸大其词,但事实就是如此,就是她一个人,走进光辉精密的总部大楼,然后再走出来的时候,整栋楼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牧亚沉默了。 倒不是不相信运营主管欺骗自己,而是,理论上,克拉恩人的战斗力九成靠童话骑士,剩下零点九九成也是靠各种装备,只有那么微不足道的那么一点是自己。 就连缄默者一时间也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真的假的? 朝夕相处的同伴突然战斗力爆表,除了开了以外,说实话,除了羁绊与爱以外,也找不到其他可能性了,可问题是那时候的大公主哪来的羁绊和爱啊?! 牧亚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该不会光辉精密那帮人看见大公主进门,集体脑子一抽,觉得自己那点本事不够看,干脆排好队自己把自己处理了? 当然这纯属瞎扯。 但除了这个,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画面。 牧亚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压压惊,算是给这场对话画上了句号。 之后就都是毫无营养的闲聊与保证,最后,运营主管点了点头拖着那条缠满纱布的身子,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 也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牧亚又在原位坐了一会儿,结了账,跟隔壁桌已经喝完第三碗汤的塞拉斯和拉恩萨打了个招呼,独自往保民官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夜风裹着烟火气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年轻人外套下摆微微扬起。牧亚拐过最后一个弯,抬头一看: 两三个机械警卫正一动不动地站在他的办公室门口,眼部传感器闪烁着冰冷的红光,显然已经等候多时了。 “保民官卡墨塞,现根据议会紧急条例第七条第三款,请你前往警卫局接受询问” “既:有人怀疑你为了担任保民官一职,刻意谋害前任保民官阿朵诗米” 第335章 我是无辜的! 这个世界大概是疯了。 不,或许从来没清醒过。 什么叫我谋害了阿朵诗米? 牧亚快被气笑了 头顶吊着惨白的大灯,年轻人坐在椅子上,面前一张不大不小的桌子,白炽的灯光下,坐在桌子对面的人面无表情: “保民官卡墨塞,根据现有线索,你并不能完全洗清身上的嫌疑。前保民官阿朵诗米遇袭当日,有人目击你曾在事发区域附近出现” “此外,你在接任后的第一时间便接手了他的全部档案和未结案件,这在程序上虽无不妥,但结合时间节点来看,未免过于巧合。而你目前提供的行程说明,尚不足以完全排除你的涉案可能” 那人顿了顿,继续说道: “对此,我们希望你能对此作出合理解释” 牧亚冷笑:“我要是真有那个本事把保民官炸进医院,那我应该也有本事把现场收拾得干净一点,而不是留着“人目击我在附近出现这种级别的线索给你们查!” “我还不至于蠢到给自己留个尾巴让你们揪着玩,怎么?你们觉得我是一个特别热爱挑战的犯罪天才,就喜欢在作案现场留下自己的签名,等着你们来抓我,好证明我比你们聪明。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无话可说,你们赢了!” “卡墨塞先生!” 那人明显提高了音量。 “这里是正式质询程序,不是闲聊。请你收起那些俏皮话,认真回答每一个问题!” 听罢,牧亚收敛了笑容,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 “好的,长官。我将以最直白,最简单,最不绕弯子的方式回答你!” “我不知道!” 连傻子都知道,不能踏入这种自证陷阱的泥沼。越是努力解释自己为什么不在现场,对方就越有空间从鸡蛋里挑骨头。 最好的回应方式从来不是:“我不是”,而是:“臭傻逼,拿证据来!” 那人猛地一拍桌子,金属桌面发出一声震响,他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 怒视。 但显然一肚子话已经到了嘴边,但硬生生卡住了。 保民官在任期间,除非议会有三分之二以上的投票通过,否则任何质询机构都无权对他采取强制措施。牧亚必须配合调查,但不代表自己可以不尊重。 就在这大眼瞪小眼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人影飞速走了进来,径直走到那人身边,弯腰附耳说了几句话。 再然后,那人的表情就变了。先是愣住,眉头拧紧,紧接着瞳孔微微放大,那种神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完全超出预期的事情。 搞什么? 牧亚皱眉。 可没有给他询问的机会,那人起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站起身,和来者一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只留牧亚一个人留在原地,心里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正准备瞄一眼天途,可下一刻他就浑身一震。 再忍不住,汗流浃背了起来。 因为,有一位白毛少女推开了门,冷漠地朝这里看了过来。 她站在门口,身形纤细,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银白的长发垂落在肩侧,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少女的面容凸显地愈发精致而可爱。 可唯独那一双蔚蓝色的明眸,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震撼,困惑,茫然……可在看见牧亚以后,却陡然凌厉了起来,仿佛是在说—— 孽畜,还不快速速现出原形! 苏安久! 看着牧亚,少女幽幽一叹,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我需要一个解释,牧!亚!” 苏安久在银心邦的内部网络上刷到那张面孔时,第一反应是自己眼花了,就算牧亚换了脸,可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那个气质,那个神态,那股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的狗里狗气,化成灰她都认得! 牧亚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他的大脑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以下运算: 第一,自己现在这张脸是缇雅努斯整的,理论上连亲妈来了也认不出来。 第二,苏安久喊的是牧亚,而不是卡墨塞,也就是说,她真的认出来啦!! 完犊子。 但牧亚是何许人也?他可是堂堂艺术天光的蒙恩者!欺骗和掩饰,虚假和梦幻,区区幻想求知者,岂能识破他的真面目!! “哈——哈——哈” 牧亚面色僵硬,装作不在意似的看向桌面,自认为表情之无辜已堪称演技巅峰。 “这位女士,您是不是走错片场了?我是保民官卡墨塞,您说的那个牧亚,听起来像是个很有魅力的名字,但很遗憾,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 苏安久的眼神愈发凌厉。 牧亚硬着头皮选择继续乘胜追击,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还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 “你看啊,咱们讲道理。你要是想找牧亚,你应该去,嗯,户籍管理局?或者什么社交平台?再不济发个寻人启事也行啊。来审讯室找我一个清清白白的保民官,这合适吗?这合理吗?” 他猛的一拍桌子,像是愤愤不平: “这不欺负老实人吗!” 苏安久沉默了三秒钟:“有没有人说你演技真的很烂?” 没有再给他争辩污染自己耳朵的机会,少女先下手为强,直接出手揪掉了他一根头发,速度快到牧亚根本就反应不过来。 牧亚只能捂着脑袋:“你干嘛?!” 苏安久把那根头发举到灯下,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透明密封袋,小心翼翼地把头发装了进去,封口,收好,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老手。 “不干嘛” 少女拍了拍口袋,语气轻描淡写:“等我回去的时候,我就会去做dna比对。你最好祈祷两个人是不一样的” “唉,别别别!错了错了” 牧亚顿时坐直了,起身想要把自己的头发夺回来。 “其实吧,我也不是故意骗你,这个事儿吧,它有一定的历史原因,还有一定的现实因素,综合考虑下来呢,它就是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 “说人话。” “……好吧我承认是我” 苏安久深吸了一口气。 牧亚立刻补充:“但我有苦衷!非常重大的苦衷!你知道的,我牧亚出来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三样东西,脸皮厚,嘴皮子利索,命硬。这三样缺一不可…” 眼瞅着这个狗东西又开始熟练地转移话题,苏安久抬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前,做了一个标准的停止手势。 “停” 牧亚最后乖巧地闭嘴了。 苏安久看着这个恶意卖萌的家伙,一时之间,居然有些无力了,太变态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跟个npc一样,随时刷新在风暴的最中心。 堪称行走的人形自走麻烦制造机,被动技能是:百分百被卷入事件,主动技能是:在事件里把自己作得更惨,终极奥义是:作完还活蹦乱跳。 “我也不问你,你是怎么出现在这里啦,在我印象里你确实有一定的空间转移能力,要么是原典,要么就是天光” 女孩头疼地揉了揉脑袋。 “我问你,你换了脸,造了假身份,混进保民官体系。目的是什么?” “查明真相,为民请命,维护银心邦的——” “你在骗我” 牧亚噎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揭露议会内部的腐败网络,铲除地下物流的毒瘤,还第三区一个清朗乾坤” “你还是在骗我” 牧亚的语速越来越快:“顺便赚点外快补贴家用毕竟保民官工资也就那样你懂的” 苏安久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沉默是最高效的审讯工具。牧亚扛了三秒,扛不住了。 “好吧,还有一点私人原因。” 苏安久的眉毛挑了一下。 “但我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 牧亚搜肠刮肚找措辞:“因为它涉及到一个……非常微妙的人际关系……和一个……历史遗留问题……” 苏安久往前迈了一步,距离瞬间缩短到半臂。她比牧亚矮了好多,估摸也就1米五,但仰着脸看他的时候气场足有两米八。 “牧亚。我再问一遍。你换了脸,造了假身份,混进保民官体系,除了查阿朵诗米遇袭案之外,还打算干什么?” 牧亚张了张嘴。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几个选项:a,告诉你我想炸天选士兵的基地。b,告诉你我在想一个能颠覆整个银心邦权力结构的东西。c,继续胡扯。 a和b显然都不能说。 苏安久来意不明,天选士兵归议会管,议会里不知道有多少人的屁股跟天选士兵那个组织坐在同一条板凳上。他要是现在把底牌亮出来,明天早上他就会被苏安久打包回家,计划直接中道崩殂。 所以选c。 “我打算…” 牧亚表情一肃,语气庄重,“在查案之余,顺便考察一下银心邦的公务员食堂伙食水平,看看有没有改进空间” 苏安久的眼睛眯了起来。那种视线让牧亚觉得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缄默者在你身上吧” 卧槽?!? 你开了啊? “没必要惊讶,我好歹当过一段时间的巡查官” 苏安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虽然不确定你和缄默者达成了什么交易,但相信我,牧亚,这其中的水非常深,能淹死一万个你,不要胡乱掺合” 牧亚眨了眨眼:“什么水?” 苏安久摇了摇头,只是朝他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的含义是秘密,封禁。 碍于某种原因,她并不能直接告诉牧亚,只能用这种迂回的方式提醒。 这也在侧面上反映了,其中的水确实很深。 不过,牧亚意识到一点,他们两个人似乎并不在一个频道上,自己想隐藏的是怎么炸掉天选士兵的基地,而少女似乎更侧重于缄默者自身的麻烦。 牧亚心思如电,简单的思考过后,便立刻举起双手:“好好好,不掺合了不掺合了。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跑路” “你最大的优点是脸皮厚” “对对对,这也是优点之一,感谢夸奖” 第336章 本性邪恶 苏安久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推开了审讯室的门。牧亚识趣地站起来,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几个端着数据板的职员迎面走来,看见苏安久,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侧身让开,连目光都不敢在少女脸上多做停留。 经过前台时,值班的警卫原本正要开口询问,余光扫到苏安久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低下头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文件。 两人一路畅通无阻,像是行走在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世界里。 直到走出警卫局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牧亚才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灯火通明的建筑。 “谢了” 他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但刚才那情况,你要是晚来一步,我可能就得在那儿跟他们耗到天亮了” 苏安久没有看他:“你不用谢我。我不是来救你的” “哦?” 牧亚双手插进口袋:“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 女孩儿白了他一眼: “因为我实在想不通,一个应该在千里之外吃香喝辣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银心邦的审讯室里,这合理吗?这不合理。所以我大概率是在做梦” 牧亚嘴角一抽:“那你掐自己疼吗?” 苏安久旋即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疼” “那就不是梦” “那更糟了” 苏安久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某种残酷的现实:“说明你真的跑到这儿来给我添麻烦了” 话音刚落,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像是被两人有趣的对话逗笑了。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路灯下的阴影里,莱安议员站在那里,仿佛等候多时。 “不好意思,不是有意偷听的” 女人往前走了两步,路灯的光落在她肩上,勾勒出一道从容的轮廓: “不过,倒也不算偶然路过,保民官卡墨塞,久仰大名。本来想明天正式登门拜访的,没想到今晚就在这儿碰上了,看来咱们缘分不浅” 苏安久看清来人,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莱安议员。您这一来,他这麻烦怕是更大了” 莱安议员轻轻笑了一声,拢了拢大衣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辜:“苏小姐这话说的,我过来,难道不是为了替他解决麻烦的吗?” 女孩儿斜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您猜我信不信。 莱安也不恼,她目光重新落回牧亚身上,语气温和却开门见山: “卡墨塞,我也不兜圈子了。你手上那份关于副总策划谋杀前保民官的证据,我要了。条件随你开,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都可以谈” 牧亚惊讶地抬起头,倒不是惊讶于对方怎么知道自己手上有证据,毕竟运营主管能找上他,自然也能走漏风声。 他惊讶的点很简单。 “宣仪官居然还没有输吗?” 莱安闻言,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一抹赞许:“你的消息倒也是灵通” 她顿了顿,语气淡了几分: “不过也快了,苟延残喘罢了。再过几日,他打算发表最后一场公开演讲,试图挽回局面。我们几位议员商量过了,准备在他演讲当天给他来个狠的,彻底断了他的后路” 牧亚说:“所以他花了这么久的心力,是为了什么?” “你应该知道银心邦的大邦之主是梦王陛下吧?” 牧亚点了点头。 “宣仪官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宣仪官这个位置,他居然敢觊觎起梦王赐予给议会的权利来” 莱安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嘲弄: “他想摆脱所有官职的限制,成为梦王陛下之下的第一人。可惜,不可能。议会不会允许任何人凌驾于议会之上,而他偏偏不明白这个道理” 牧亚摊手:“看来我没有选择了?” 莱安微微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诚恳: “话也不能这么说。你有选择的权利,只不过,我们恰好有着同一个敌人。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怎么让那位宣仪官大人摔得漂亮一点,以及……” 女人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她微微前倾了一步,路灯的光在她眼底流转出一丝狡黠的光彩: “你想要什么报酬?你是想要某个区域以你为名?还是想让某个部门从此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亦或是,你想让某个人从此消失得无声无息,连档案都查不到他来过的痕迹?” 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菜单上的甜点:“只要你开口,银心邦这座城市总能找到办法满足它的朋友” 苏安久不满地掂了掂脚,以此想要凸显出自己的存在感。 牧亚战术仰头,挠了挠后脑勺:“嘶,那个,这个,听起来好像很不错啊,哈哈” 他搓了搓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很没出息的向往:“能都要吗?” “咳” 莱安议员微微露出笑容:“当然可以” 苏安久又咳了一声,这次更用力了。 “你嗓子不舒服?”牧亚扭头看她。 苏安久面无表情:“我是在提醒某人,不要做一些法律不允许的事” “我这不是在认真考虑嘛” 牧亚理直气壮地转回去,面向莱安,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莱安议员,您的条件确实很诱人,诱人到我都想当场签字画押了” 莱安笑意不变:“所以?” “所以——” 年轻人话锋一转,摊了摊手:“你能帮我申请一个[自治振兴街区]的资格吗?” “啊?” 莱安呆滞。 牧亚描述道: “就是那种,划定了之后,街区的下水道,电路,路面改造都有专项拨款,六十岁以上的老人能领到基础养老金,学龄儿童上学有补助,商户还能减免三年营业税的那种” 说到这里,年轻人忍不住捂脸叹息:“这东西,真的好难申请啊!” 莱安沉默了三秒。 苏安久也沉默了三秒。 夜风从三个人中间穿过去,安静得能听见街对面自动售货机嗡嗡的电流声。 自治振兴街区。 这东西在银心邦的行政体系里属于最底层、最不起眼的那一类政策名额,通常是给那些实在穷得叮当响,连稍微有点级别的一些长官都不愿意踏足的边缘地带准备的。 申请流程繁琐不说,批下来也没什么政治回报,稍微有点追求的官员都懒得碰。 对莱安这种层级的人来说,搞到一个这样的名额,不比下楼买包烟难多少。她甚至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女人苦笑出声:“自治振兴街区?我准备了那么多东西,你倒好,挑了个最不起眼的”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在这个位置上待久了,见惯了张嘴就要权要钱要人的,冷不丁碰上你这种……反倒让我觉得自己有点小人之心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一并吐掉了:“行,既然你开口了,这个名额我给你。明天,手续到你桌上” 牧亚点了点头:“谢了” 莱安摆了摆手,转身往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去,声音远远飘来:“别谢我,谢你自己选了个让我没法拒绝的价码” 苏安久看着莱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这才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牧亚一眼,表情复杂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说起。 沉默了两三秒后,她开口道:“那我走了。你自己……悠着点,别我刚走你又进去了” 牧亚笑了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苏安久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摆了摆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子很快,白毛在夜风里晃了晃,很快就融进了街角的阴影里。 牧亚一个人在警卫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掏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叹了口气,迈开步子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 街角便利店的遮阳棚底下,两名少女缩在自动售货机旁边,一人手里攥着一罐已经温了的咖啡,眼睛还盯着警卫局门口那个方向。 缇雅努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好半晌才艰难开口:“……我们真的一定要缩在这里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蹲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瑟拉,表情很复杂: “我腿有点麻了。而且这售货机一直在嗡嗡响,我后背都震麻了。还有这咖啡,温的,温的咖啡喝起来像在喝洗脚水” 瑟拉头也没回,黑色的眸子还盯着警卫局大门,语气很笃定:“这叫氛围感!” “什么?” “氛围感啊!” 瑟拉终于扭头看了她一眼,表情严肃得像在讲解战术: “你想啊,咱们俩现在缩在暗处,一人一罐咖啡,盯着目标建筑,这叫蹲守。蹲守懂吗?这是情报工作的基本素养。你要是大大方方站路灯底下,那叫看热闹。蹲在这儿,那叫观察” 缇雅努斯沉默了两秒,突然后悔拉祂过来看热闹了,下意识灌了一口手中之物,然后整张小脸皱成一团: “……这玩意真的是温的。又温又甜,甜得发腻” “便利店只剩这个口味了” 瑟拉毫无歉意:“将就一下” 缇雅努斯把罐子搁在膝盖上,又往警卫局门口瞅了一眼。 “你说” 瑟拉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太耐烦:“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慢了?” “啊?” “你看啊” 瑟拉掰着手指头数,“先是苏安久进去捞人,然后俩人出来斗嘴,然后莱安议员从阴影里冒出来,开价,牧亚拒绝,再开价,牧亚要了个自治振兴街区,然后莱安走了,苏安久也走了。这都多长时间了,一点实质性的进展都没有!” 缇雅努斯偏头看她:“你想要什么实质性进展?” “我哪知道” 瑟拉撇了撇嘴:“我就是觉得,铺垫是不是太长了点。你看那些戏里,这种场合一般都会出点事。比如突然来一枪,或者有人跳出来大喊且慢,或者——” “或者莱安议员其实不怀好意” 缇雅努斯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瑟拉眼睛一亮:“对!这个好!” “好什么好!你这个本性邪恶的家伙,分明是想看血流成河吧!” 第337章 惊变 医院离警卫局不算远,牧亚走了大概十分钟就到了。夜里的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不少,只剩下零星几个候诊的人缩在塑料椅上打瞌睡。 他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拐进电梯间,按了七楼。 此时已经是晚上了,走廊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了。 白天的喧嚣像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和偶尔从某间病房里传出的咳嗽声。 他的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一路走到阿朵诗米的病房门前,才停下来。 牧亚推开了门,年轻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上次见阿朵诗米,那家伙浑身缠得跟个木乃伊似的,胳膊吊着,腿也吊着,脸上还贴着两块纱布,活脱脱一个刚从战场上抬下来的重伤员。 他甚至在来的路上都想好了开场白。比如:“你还活着啊”,或者:“绷带拆了没”,再损一点就是:“你这造型挺别致啊”。 结果把门一开,牧亚愣住了。 阿朵诗米靠在床头,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捧着个终端,另一只手拿着油汪汪的鸡腿,正看得津津有味,似乎正播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地从扬声器里冒出来。 身上那套病号服穿得松松垮垮,但至少能看出四肢健全。脸上干干净净,纱布没了,绷带也没了,连个创可贴都找不着。床头柜上堆着鸡骨头,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听见门响,阿朵诗米抬起头,嘴里还叼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哟,你来啦?” 牧亚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表情一时间有些复杂。 虽说病人需要休息很合理,但是你小子也太放肆了吧?! “你这是住院还是度假?我上次走的时候你还跟个粽子似的,现在都能跷着腿啃鸡腿看综艺了?” “本来就没断,他们非说观察观察。观察了三天,我除了吃就是睡,再观察下去我都要长蘑菇了” 阿朵诗米把嘴里的鸡肉咽下去,用放在一旁的纸巾擦了擦手指。 “不过,你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人说话” “你不是在看综艺吗?” “综艺哪有活人说话有意思” 阿朵诗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表情认真了一点: “你之前不是问我天选士兵的培育基地藏在哪儿吗?” 牧亚点头:“你查到了?” “查到了” 阿朵诗米竖起一根的食指,神秘兮兮地晃了晃:“但你得先猜,相信我,这个答案一定会让你大吃一惊” “嗯,这个……” 牧亚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倒不是我不配合你,但你也知道,我对银心邦这地方还不太熟” “除了警卫局,医院,市政厅这几个我被迫去过的地方,其他的我一概不认识。你让我猜,我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啊!” 阿朵诗米举着的手指僵在半空,表情从期待变成失望,又从失望变成无奈: “你连银心邦有几个区都说不全吧?” 牧亚想了想,试探性地问:“三个?” “明明是十二个!你这也差太多了吧” 阿朵诗米往枕头上一倒,许久,盯着天花板,用一种历经沧桑的语气说: “明星高楼。地下三层。天选士兵的基地在那儿。揭晓完了” “哇!” 牧亚配合地睁大眼睛:“好惊人!” “太假了” “你让我装的” 兜兜转转好几个圈子,终于重新回到了主线上,牧亚拉过椅子坐下来,脸上的玩笑神色褪去,开始交代起英雄街的各项事务。 他把近期跟进到一半的几桩纠纷,几家困难户的情况,还有几个需要持续施压的市政项目,一五一十地捋了一遍。 话语不可谓不仔细,态度不可谓不认真。 就像是在交代自己的后事那样。 “能别用这种语气说话吗?我害怕” 阿朵诗米叹息:“一桩一桩交代得清清楚楚的,总感觉你像要一去不回似的” “别给这乱插旗” 牧亚头上忍不住冒出黑线:“我就是把事捋清楚,捋清楚明白吗?省得你回头抓瞎,到时候说不定你电话都打不通” “最好是这样” 阿朵诗米盯着他看了两秒,摆了摆手:“行了,滚吧。我要看综艺了” 牧亚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阿朵诗米已经重新拿起终端,屏幕里的笑声一阵一阵地冒出来。 对于从无悲伤的宿民而言,这样的道别,本该是陌生的。 他带上门,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 接下来的时间里,牧亚又回归到清静又安宁的日常生活中去。 说是日常生活,其实就是想方设法地琢磨怎么混进明星高楼。 那栋楼六十八层,通体玻璃幕墙,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路口,一楼是奢侈品商场,顶楼是会员制餐厅,中间塞满了各类私人办公室,私人律所,私人智库。 保安二十四小时轮班,监控探头密得像天上的星星,连一只鸽子飞进去都能被拍到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牧亚试过假装送外卖的,被拦在一楼大堂。试过假装物业维修,人家说要先核对工单编号。 他甚至考虑过扮成清洁工混进去,结果发现清洁工进出都得刷指纹打卡。 整栋楼就像一个武装到牙齿的铁罐头,别说潜入了,想在大堂沙发上多坐一会儿都会被礼貌地请出去。 所以,最后,他放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波澜不惊。 直到有一天,莱安议员再一次打响了他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说:“为了防止宣仪官狗急跳墙,我们可以帮助你毁灭天选士兵的基地” 然后。 然后,天选士兵的基地就毁灭了。 ……… 这件事发生得如此顺滑,以至于牧亚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中间像是被人抽掉了几万字的内容。先是潜入,然后是激烈的枪战,最后千钧一发,他艰难打败了boss。 等等,枪战?不对吧? 我为什么要用枪? 牧亚皱眉。 似是有温和的声音如此谆谆教诲道: 你潜入的时候顺手摸了把枪呗,枪战不用枪,难道用眼神瞪死对面?再说了,千钧一发之际,你掏剑还得先拔鞘,掏枪只用扣扳机,你明白吧,这叫叙事效率,不叫bug! 真的假的? 真的,真的,真的。 牧亚半信半疑地挑眉,将脑海中所有疑惑尽数抛出: 我什么时候摸的枪?潜入路线图是怎么到手的?我连怎么刷的工牌都没印象,总不能是跟保安点了个头,他就顺手帮我刷了吧?那我辛辛苦苦不白搞工牌了吗? 还有枪战是谁先开的枪?我总得有个拔枪的理由吧,总不能对面咳嗽一声,我就条件反射清空弹匣。 千钧一发到底千钧在哪?是我差点中弹,还是boss差点把开场白讲完?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去。每多一个问题,牧亚就感觉自己的思绪变得清晰,而那道声音的回答也从容不迫变成略显尴尬,从略显尴尬变成心虚不定,从心虚不定变成了一种近似于“完蛋被发现了”的沉默。 沉默持续了大约三秒钟。 “……呃。” “这个嘛……” “叙事效率……有时候……会省略一些……过渡性的细节……” “你懂的,这叫艺术加工……” 牧亚眼前一亮:“既然有艺术加工,那你能不能!给我加工加工银心邦的未来?我要求不高!” “如何将银心邦改造成一个基于资源禀赋最优配置与社会福利最大化的理想国?既消除全部贫困与腐败,实现全民收入保障与终身教育覆盖……” “停停停!” 那声音仿佛难以置信:“你搁这儿许愿呢?” “难道不是吗?!” 牧亚看上去似乎比他还要震惊。 第338章 荣耀 “哇!他简直是把我当成许愿机了” 十分钟后,秽虫看着电脑上刷新出的崭新文字,忍不住抽搐嘴角,想要揉一揉眼睛。 虽说这只是[缸中之脑]范式的一个副本,连真正本体的五分之一都不到,但模拟出近乎真实的感官体验也绝对绰绰有余。 而且你小子是不是有点太嚣张了?上来就要改社会制度,下一步是不是要让祂来帮你cosy魔王? 秽虫深吸一口气: “改社会制度是吧?行!” 他干脆利落地在电脑上敲下一行代码: “先填表。五千字起步,附参考文献不少于十篇。至少找五个利益相关方签字,找不到我可以给你生成,啊不!找五个npc,但他们有百分之三十概率会投反对票,你要负责说服他们” “哦对了,签字之后还有公示期,七个自然日,期间任何一个npc提出异议你都得重新走流程。你不能威胁,贿赂或者用任何超常识手段影响他们,只能靠嘴。加油” “许愿机” 牧亚说。 “嗯?” “我不改社会制度了。” 秽虫顿住了。它谨慎地看着屏幕:“……真的?” “真的” 牧亚说,“我想要一个老婆” “啥?!!” 一时之间,秽虫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又坐回去,两只手在键盘上砸出一串乱码,删掉,重打: “哥。哥!别。别这样哥。我求你了。我错了。我刚才说话太大声了。你改社会制度行,你改,你随便改,表不用填了,参考文献我替你写,五个npc我替你找,公示期我给你缩成七分钟,你改什么都行” “她要会做饭” 牧亚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无法自拔。 “不是,哥,你听我说,老婆这个事儿它跟社会制度不一样,社会制度它是参数,老婆它是——” “不跟我吵架” “它!它!…它是人格生成加长期关系模拟加情感反馈闭环!它涉及人世伦理框架第三款第七条,简单来说,这玩意儿他犯法啊!” “还会暖床。” “…………” 秽虫的手停在键盘上。 因为牧亚已经开始自己画了,灵质简单凝聚在手上,在空气上慢慢拖。 说是画,但其实就是火柴人。 一个圆,下面两条线,两边各一条线,再下面两条线。连比例都不对,头大身子小,胳膊跟火柴棍似的,而且头上这一堆红色是什么?帽子? 秽虫刚想说:你这画的是个什么玩意儿的时候,那个灰色火柴人忽然动了。 它先是眨了眨眼,如果那两个点能叫眼睛的话,然后弯了弯嘴角,朝屏幕外挥了挥手。 秽虫愣了一瞬。 下一秒,空气正中间轰地凹进去一个洞,空间本身向内塌陷,形成一个浑圆的缺口。 宛如数据入侵现实一样,边缘扭曲着周种种色块和条纹,一格一格地跳动,然后不断向四周蔓延。 “卧操!卧操!卧操!” 秽虫猛地扑向键盘,一巴掌拍在紧急制动上。整个副本震了一下,像被人从外面踹了一脚。异常的色彩缩了一圈,但没关。秽虫疯狂敲指令,一行接一行往控制台里灌: “关关关关关!渲染管线隔离!把那块画布切出去!切出去!” 牧亚前面的空间被强行弹出了主界面,缩成一个小窗口悬在角落,黑洞在里面安安静静地转着。 秽虫瘫在椅子上,盯着那个小窗口,胸口起伏,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见鬼要命的玩意儿? 神明残骸?列王诅咒?还是和天光相关的事物? 可正因为此,才更感觉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人什么要命玩意儿都往身上带啊?! “……要不” 秽虫试探性地说:“我们还是谈谈怎么谈理想社会吧” 牧亚挑眉:“你刚才不是还求我别提理想社会吗?” “……那不是情况不一样嘛” “哪儿不一样?” 秽虫搓了搓手:“你画老婆那个事儿吧,它属于要命。理想社会呢,它属于……不那么要命。而且我这儿有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一份珍贵的记忆” 秽虫拉开抽屉,摸出个u盘晃了晃: “花园里其他人封存的,我偷偷拷了一份。里面一整套理想社会模拟方案,文明演化加速包,直接跳过社会制度那套破表,给你看成品” “你不会骗我吧?” 牧亚警觉:“来自谁?” “……你先别管来源” 秽虫一把u盘怼进去。下一秒,风扇猛地狂转,屏幕弹出一个黑底白字的对话框: 【检测到未授权存储设备。是否开始任务】 在一顿乱点无视任何风险之后,秽虫一巴掌拍上空格: “开!” 屏幕猛地一白。 秽虫下意识眯眼,再睁开的时候,屏幕已经恢复正常了,但牧亚却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秽虫等了一秒,五秒。十秒。它敲了一行字:“喂?看得见吗?里面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秽虫又敲:? 还是没有。 它切到用户状态面板,想看看牧亚那边是卡了还是怎么了。数据流正常,输入通道正常,在线状态正常。一切正常,除了牧亚不说话了。 ……… 啪……! 在女人愣神的间隙,一本深灰色的登记册被干脆利落地合上。 不知从何而来,更不知到底要做些什么的军官,面无表情地将册子夹在腋下,平静地下达决断: “公民,恭喜你,基因序列筛查通过,虽然由于长期饥饿与辐射侵蚀,你的身体指标并不完美,骨骼密度偏低,造血功能略有损伤,细胞端粒磨损程度超出同龄标准值” “但毫无疑问,你是伟大之路的适格者。在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中,你是被选中的那一个幸运儿” “啊……我明白了,谢谢长官!谢谢长官!” 女人连忙在脸上扯出一个笑容,姿态卑微地好似地上的尘埃: “那,那我能有食物吗?还有药……我还在发烧,已经连续三天没吃东西了。还有我的母亲,这几天脑袋似乎出了点毛病,我出门的时候把她锁在家里了,我怕她乱跑,也怕别人进去偷东西……” 她神经质一般的絮絮叨叨,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似乎意识到这些话不该对面前这位军官说。 女人急忙尴尬地笑了笑,试图把这个不合时宜的话题掩盖过去,但那抹笑容挂在憔悴的脸上,怎么看都像是在哭。 军官看着她,罕见地保持了沉默。 “会给你的” 他说:“食物,水,药品,都会给你配发。这是适格者应有的待遇,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拿到的不只是食物和药品。还有一份无与伦比的荣耀” “荣耀?” 女人茫然地抬起头,满怀不解,向着对面严肃的军官发问:“荣耀……荣耀是什么?” 军官沉默了。 在不断的思考过后,一时间,他居然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解答去回答女人。 荣耀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贵族嘴里从来不算问题。 老爷们整天把荣耀挂在嘴边,司空见惯,跟呼吸一样自然,早会上说,晚宴上说,举杯的时候说,拔剑的时候也说。荣耀是纹章,是家训,是酒桌上的谈资,是墓志铭上刻的第一行字。他们不用想就知道那是什么,就像不用想就知道怎么呼吸。 可眼前这个女人不是贵族。她是一条在废墟里刨食的野狗,是蜷在墙角等死的流浪汉,荣耀这个词对她来说,就像跟一条野狗讲什么叫祖传的宅邸,讲什么叫家族的姓氏。 可她这辈子连一顿正儿八经的饱饭都没吃过。 军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垂下眼睛,只能这么告诉她: “荣耀会带给人一种满足感” 他说得很慎重,一个字一个字道: “哪怕没人看见,没人知道,你自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发自内心地觉得这一天都没有白白浪费,甚至还想要微笑” 女人听着,眼睛慢慢睁大。她还是不太懂,但她听懂了一件事:那一定是个好东西。 “它让人幸福?” “对,它让人幸福” 女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双瘦骨嶙峋的手上,指节突出,手背上布满细小的疤痕和冻疮的痕迹。 然后女人遗憾地摇头:“可是…长官,我好像并没有得到荣耀” 第339章 如获新生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起初女人还有些忐忑,怕那天的一切只是个梦,怕第二天醒来就又回到那个漏雨的屋子里,面对艰难的现实。 但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过去了,每一顿都有饭吃,每一晚都有干净的床铺睡觉,药也按时发到手,母亲的疯癫似乎也有了好转。 面对开始巴结自己的邻居,女人终于相信,自己确实是撞上了什么天大的好运。 只是,不知为何,那一位严肃的军官每次过来的时候,都难掩阴沉。 女人不明白,可自己已经做的很好了啊? 无论是给她身上贴上许多圆圆的小片,连着细细的电线,连接到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上。 还是从她胳膊上抽一小管血,饮下一杯味道奇怪的液体。 她每次都无比配合,就连那些身穿白衣的研究人员有时甚至会欣喜若狂的称呼她为荣耀的容器。 荣耀。 如今的女人,算是简单理解了这个词汇。 所以她更加配合了,为了更多的荣耀。 大概过了十来天的样子,她被带到了一个更大的房间里。 这个房间比她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都要宽敞,天花板很高,墙壁是纯白色的,灯光柔和得不像是在室内,倒像是午后的花园。 房间中央摆着一台巨大的设备,形状像是一枚竖着放置的蛋,表面覆盖着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文字或电路图。 “躺进去”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指了指那枚“蛋”的方向,语气平淡。 女人愣了一下:“……进去?” “对。脱掉外套,躺进去。会有一点点凉,但不会疼” 她没有犹豫,脱下外套,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那枚巨蛋面前。 当女人靠近时,那道缝隙无声地向两侧滑开,露出里面柔软的内衬,深蓝色的材质,看起来像是某种海绵,中间有一个恰好容纳一个人的凹槽。 女人爬了进去,躺好。内衬比她想象的要软,像是被一团云朵托住了全身,她甚至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在她头顶,蛋壳的内部开始亮起淡淡的蓝光,光线柔和地洒在女人的脸上和身上。 “放松就好” 中年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隔着一层蛋壳显得有些遥远:“可能会有一点困,没关系,睡一觉就好了” 女人想说点什么,但眼皮已经开始变得沉重。那股困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一只温暖的大手轻轻捂住了她的意识,将她带往一片柔软的黑暗里。 这样的流程重复了许多次。 每一次她都在那枚巨蛋中沉沉睡去,醒来时已经回到房间的座椅上,身上盖着薄毯,一切如常。 她不记得自己睡着时发生过什么,只觉得每次醒来都比上一次更轻松一些,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一点点抽走了。 值得一提的是,研究人员对她的态度也越来越好,有时甚至会拍拍她的肩膀,笑着说:进展顺利。 然后有一天,她醒来时没有被带回台子上。 女人发现自己躺在原来的房间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床头柜上放着一套叠好的衣服,并不是她平时穿的粗布衣裳,而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裙,旁边还放着一套华丽的珠宝首饰。 女人疑惑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推门进来,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 “按照诸位大人的命令,今晚为您准备了晚宴。请换好衣服,随我来” …… 她本应该是欣喜的。 女人却突然感到一丝不安,像是梭哈的赌徒面临最终的结算与裁定,又像盛夏的蝉忽然在风里感受到属于秋天的冰冷。 理所当然地,她选择了逃跑。 然后,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惨烈的失败。 等到醒来的时候,女人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军官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微微弓着背,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看上去颇为疲惫,像是一根燃烧到了尽头的蜡烛,烛火将熄未熄,只剩下纯白的蜡泪。 他说:“你不应该醒来的” 女人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 “在实验开始前,他们已经给你注射了静眠素-7。一种安乐死药物,按照原计划,在宴会开始后不久,你就会在快乐中得到毫无痛苦的死亡” “而不是注射药物后,落寞的死在一间小房子里” 没有任何温情的开头,更不曾怀有任何欺骗的想法,像是黑暗中死神悄然敲响了终结的门扉。 军官直白简单地告知了女人将要面临的结局。 你将死在这里。 将死在这里。 死在这里 死。 女人愣在了原地,呆滞茫然的看着他,似乎没搞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许久之后,浑浊的眼瞳变得空洞无物。 女人抬起手,痛苦地捂住头,肩膀发抖,却哭不出声。她语无伦次地哀求起来,可随着情绪的起伏,最后成了崩溃的嘶吼和大声咒骂。 手指不知何时抠紧了头皮,鲜血从指缝间渗出,顺着瘦削的手背滑落。 军官垂下眼眸,不忍去看。 对于女人必须去死的原因,他并不清楚,可猜来猜去,却并不觉得奇怪。 也许是她的身体已经被榨干了,长期的营养不良和辐射侵蚀让她的脏器不堪重负,那些仪器能提取的数据已经到了极限,再养下去也只是消耗资源,产出却一天比一天少。 也许是因为克隆体已经足够稳定,不再需要原体作为参照,就像图纸定稿之后,初版草稿就可以丢进碎纸机了。 也许更简单,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风险,一个活着的原体意味着所有的复制品都有迹可循,而上面的人不喜欢留有尾巴。 但这些都不是要紧的。 最要紧的原因或许只有一个:她的出身不够荣耀,而大多童话骑士们看重荣耀。 直到最后,女人似乎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了,药效渐渐的发作,她的身体像一截被抽空了支撑的屋子,瘫软倒地。然而奇异的是,这一刻她脸上的神情竟分外平静。 好像感觉不到死亡那样。 女人睁大了眼睛。 回光返照,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在最后一刻猛地跳了一下。她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抬起一只手,颤巍巍地抓住军官的裤脚,声音沙哑而破碎: “长官……我妈……她疯了,她什么都不懂……求你……帮我照顾她……” 军官低头看着她,面色复杂: “你母亲已经在三个小时前去世了,脑癌。晚期,没有任何救治的可能。她走的时候没有任何痛苦” 他顿了顿,闭上了眼睛:“比你还要快一些” 女人的手松开了。 那簇回光返照的火苗,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呼吸停止。 ……… 女人的故事结束了。 然后,名为娜塔莉亚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睁开了眼睛。 温热的液体包裹着她的全身。视线模糊,然后渐渐清晰。她看见自己悬浮在一片淡绿色的营养液中,口鼻连着透明的导管。 冰冷黑暗的房间中,不知有多少悬浮在培养皿中的胚胎排列成阵,即便穷尽目力也望不到尽头。 我好像……重生了? 女人后知后觉,并不感到喜悦,反而被一股巨大的虚无攫住了,透过玻璃壁,望着那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感到一种沉重的悲伤。 那悲伤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渗透过来的,穿过培养液的介质,穿过玻璃的阻隔,穿过生与死的边界,找到了她。 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她绝望地询问自己。 “无需惊惶” 黑暗伴随着话语仿佛沸腾了起来。 “它”说:“乃是吾等至上的诚主庇护了你” 那一瞬间,难以形容,漆黑之中升腾而起的庞大影子,究竟是人,还是兽,亦或者某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看不见明确的轮廓,却又像包含了所有轮廓。“它”明明静止不动,却仿佛在不停地蠕动,膨胀,收缩。 当“它”抬起了眼瞳,凝视着渺小的新生儿时,宏大而漠然的声音便随之响起: “你为诚主所钟,当感荣幸” 话音落下,黑暗开始涌动。 从那片翻腾的漆黑之中,伸出了无数只手,有些纤细如枯枝,有些粗壮如树干,有些覆满鳞甲,有些光滑苍白…… 千百条手臂,千百种形态,在同一时刻探入千百个容器。温热的营养液在每一个培养皿中剧烈翻涌,气泡从底部翻涌而上,遮蔽视线。 她想要挣扎,想要阻止,可却毫无作用,那些手稳稳地将她抬起,像是在固定一件珍贵的器物,以防它在被升华的过程中碎裂。女人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培养皿灯光变得扭曲,拉长,化作一道道流动的光晕。 最后一只手掌覆上了她的额头。 一个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僵硬死板: “好了” “从今往后,你便是诚尊明我之主的[器]” 第340章 理想与现实 接下来的记忆乱得堪称抽象,模糊到亲妈都认不出来,像是有人把一卷录满画面的磁带丢进了搅拌机,按下开关,哗啦啦搅成一团,再一股脑灌进他的脑子里。画面和声音碎成无数片,彼此之间毫无逻辑地拼接,重叠,跳跃。 前一秒还是培养皿里温热的营养液,下一秒就变成了某个封闭的房间。刚听见一个女人在低声哭泣,转眼又被机器的轰鸣声淹没。 但正是在这堪称狂暴的冲刷之中,牧亚反而找回了一点自我。就像一个人在湍急的河流里死死抱住一块礁石,水流越急,他抱得越紧。 年轻人感觉自己就像是半夜摸黑闯鬼屋一样,小心翼翼地摸索,生怕一转头就怼上一张惨白的脸 结果,一闭眼一睁眼,大的就特么来了! 什么诚尊明心之主?我呸!分明就是个卑鄙无耻的邪愚之王! 一时间,牧亚完全明白了! 魔王和邪愚王压根就是一伙的!这不就是传说中的热血沸腾组合技吗?一个凶狠又狡猾,一个狡猾又凶狠,跟火锅配冰可乐似的,缺一个都没那味儿。 区区一个大箱庭,这俩根本不需要什么阴谋诡计,纯靠力大张飞!只需要稍微耍点手段,整个克拉恩都会直接被当球踢,连球带门一块儿给踹飞的那种。 他刚得出这个结论,脑海中的记忆碎片猛地一震,像是有人狠狠踹了一脚他意识的地板,震得牧亚一个趔趄。 紧接着,那些碎片开始疯狂旋转,速度比之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画面和声音像被按下了加速键,劈头盖脸地砸过来。那股冲击力之大,差点把他刚刚稳住的自我意识又一次冲散。 牧亚被这股突如其来的狂暴冲刷拍得七荤八素,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他耳边吵架。 他死死抱住那块[我是牧亚]的礁石,被冲得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才勉强从那些碎片里捕捉到一丝不对劲… 等等。 那些画面里,邪愚王和魔王好像……不是在合作? 他看到一个画面,获得新生的女人,或者娜塔莉亚在经历了种种严苛到近乎残酷的训练之后,终于成为了一名货真价实的童话骑士。 站在王庭之中,终于穿上了那身银白色的铠甲,阳光从高窗洒落,照在她崭新的肩甲上,折射光辉。女人的眼神坚毅,身姿挺拔,看起来像是一切苦难终于得到了回报的典范。 前提是,忽视她内心越来越深的愤恨与怒火。 那些年她学了很多东西。识字,读书,战术,礼仪,剑术,历史,娜塔莉亚被塞进各种课程里,像一只被强行填喂的鹅,知识一桶一桶地往她脑子里灌。 起初只是被动地接收,不管好坏全部吸进去。但渐渐地,她开始理解了那些文字背后的含义,有着两种人生经历的娜塔莉娅,开始读懂了那些书里隐藏的谎言,开始能够分辨哪些话是说给她听的,哪些话是说来骗她的。 这是一种可怕的进步。 以前的她,虽然痛苦,却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痛苦。那种感觉像是被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她只能浑浑噩噩地忍受,把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咽进肚子里。 可现在,舍弃了软弱与愚蠢之后,她终于学会了所谓的表达,她读过的每一本书,学会的每一个词,都像是一把刻刀,把她模糊的痛苦雕刻成清晰的形状。 如同哑巴怨恨诅咒自己的仇敌,娜塔莉娅终于能够指着自己人生上的缺口与不幸,一字一顿地说出它们是怎么来的,是谁造成的,为什么会在那里。 然后画面再一转。 这是娜塔莉娅第一次亲手杀了一个人的记忆。 不是什么战场上的敌人,也不是什么 狰狞恐怖的怪物。就是一个普通人,也许是个囚犯,也许是个叛徒,也许只是一个站错了队的人。 她的剑贯穿了对方的胸膛,标准得像是教科书上拓印下来的。血沿着剑刃滑落,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洼。 娜塔莉娅愣住了。 彼时的缄默者虽然性能强悍,但也是第一次和她上阵杀敌,自然不清楚这位队友的脾性,所以很自然地保持了沉默。 但作为第一视角的牧亚看得很清晰,甚至下意识想要揉一揉眼睛,宛如乡下来的土包子第一次来到大城市。 我超威?这是啥玩意儿? 进…进度条??! 在娜塔莉娅的眼眸深处,有一道旁人无法看见的光屏。它悬浮在她的虹膜之后,像是某种被植入灵魂深处的度量衡。 自然就是那个邪愚王的使者动的手脚。 一边是痛苦,一边是幸福。 此刻,那条进度条几乎被痛苦完全占满,像淤泥一样厚重的痛苦,从刻度的一端一直蔓延到另一端,几乎看不到尽头。而幸福那一侧,只剩下一条细若游丝的线,像是被狂风摧残的烛火,随时都会熄灭。 而就在那名对手,被洞穿胸膛,死亡的一瞬间,那进度条居然微不可察的动了一下。 幸福……涨了一点点。 哪怕,以普通人的视力,完全看不出来。 牧亚,毛骨悚然。 明显,反派这东西,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判断一个反派危不危险,别看他干了什么,看他说自己图什么。 最次的那种,就是为了钱,为了权,为了美女和豪宅。这种反派吧,说好听点叫格局低,说难听点就是个高级炮灰,主角甚至不需要动脑子,一脚借过,属于新手村福利怪,打完还不掉金币的那种。 坏的明明白白,死的干干净净。 再往上一档,图理想,图家人的。这就得小心了,这种人他不怕死,你还真拿他没辙,打起架来跟不要命似的,心态还稳得一匹,属于很棘手的高级怪,偶尔还能客串boss。 属于主角得掉两滴眼泪,放三集回忆杀才能勉强拿下的硬茬。 但还有一种,最恐怖的那种,就是声称自己是为了爱,为了全人类的反派。 快跑啊,孩子!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这哪里是人啊!嘴上越是大爱无疆,手里越是尸横遍野。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讲大爱。你跟他讲大爱,他跟你讲牺牲。你问他牺牲谁,他一指你。 这谁绷得住啊?! 先不谈什么是人,什么是爱。 当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爱均匀的切割,分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那么,就意味着他不爱世界上的任何一人,同时,也意味着他可以牺牲世界上的所有人。 至于邪愚王的进度条有没有可能是在欺骗娜塔莉娅? 很遗憾,仅凭现状来看,这玩意儿是真的。 克拉恩的难民和偷渡客们只要来到了常世万邦之国,那就符合成为正式居民的[失乡者]基础标准,这可不是什么虚幻的承诺。 而常世万邦之国的正式居民每天小日子过得有多么爽,那更不用提,左转进入应许之地了属于是。 接下来的记忆,也没有看的必要了,无非是一位肝帝在肝进度条罢了。 牧亚,回归现实。 第341章 模因 然后,牧亚就回归了现实。 腿脚刚着地,魂还没归位,他就听见一阵堪称凄厉的哭嚎由远及近,像一辆刹车失灵的三轮车直直朝他冲来。 噗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跪倒在了地面上。 下一秒,年轻人的大腿被一双胳膊死死抱住了。 那力道,那热情,那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的执着,让牧亚一度以为自己是被什么大型捕兽夹给夹住了。他低头一看,只见一个陌生少年正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仰头望着他。 见牧亚低头看来,他居然没有丝毫羞愧之心的震声发言: “爹!” 牧亚整个人当场石化,目瞪口呆。 他僵硬地低头看了看那个看起来最多比自己比小个一两岁的少年,又抬头看了看天,确认自己没有穿越到某个父子相认的狗血伦理剧片场,然后深吸一口气,用一种极其克制的语气问道: “你是谁啊?” 秽虫咧嘴一笑,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就被牧亚一般捏住了嘴巴: “你不用说,我自己来看看啊” 牧亚在脑海中翻出来天途,在天途里把秽虫没来得及蹦出口的话哗啦啦翻了一遍,翻完手都松了,表情跟生吞了一整颗柠檬似的。 秽虫。性别男,种族人类,年龄四十,无任何不良嗜好,从小到大都在原罪里,究极生物发烧友,热爱到了一种近乎变态的地步,他喜欢观察生命,研究生命,拆解生命,再把生命拼回去看看能不能跑。 以及……[花园]花匠。 [花园],人世的四个心腹大患之一,也是人最多的,和花主那种买一次仪式的编外成员不同,花匠可谓是正儿八经的花园自己人。 如果说其他三个是精准的手术刀,那花园就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渔网,哪儿都有它的影子,什么事儿都要掺和一手。 掺和完还一脸无辜地站边上,仿佛路过。 军阀打仗,有他们递刀。粮食危机,有他们囤货。违禁品走私,查到最后发现买家卖家全是他们的人。连学术造假都掺和! 牧亚看到这条的时候还愣了一下,心里忍不住吐槽你们一个搞颠覆的世界组织,怎么还惦记人家论文? 年轻人收回天途,眼神冷了下来。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抹彩光,既然面前站着的是花园的正牌花匠,那也没什么好废话的了,先宰了再说。 然而他手还没落下,秽虫就像是嗅到了杀气一样,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举起了双手,动作标准得像是练过一万遍: “投降!我投降!别杀我!” 他喊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喊的太慢当场去世那样: “我冤枉啊!我这辈子就没去过人世!一次都没有!我从小就在原罪里长大,连人世的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人世的那些事情,那都是别的花匠干的!我就是个老老实实的生物研究员,平时养养花,种种草,偶尔解剖几只本土小动物,连鸡都没杀过!” 此乃实话。 因为原罪里没有鸡。 就算有,那也是翻译问题导致的同名,绝不是同一物种! 因此,秽虫说得理直气壮,眼神真诚得几乎要泛出泪光,仿佛真的是一个被冤枉的无辜群众。 牧亚狐疑地看着他,共鸣没有抓到有用的记忆: “天选士兵,不是你搞的?” 秽虫迅速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我就是个指导的角色,外加写了点可行性报告和优化方案。你知道的,花园在常世国那边的生意,大多就是我这种角色” “出技术,出方案,收钱走人。至于客户拿方案去干嘛,那是客户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能因为一个人造了把刀,就说他该为刀砍的人负责吧?” 牧亚盯着他,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你们搞的,还能是谁?天选士兵这种邪魔外道,整个银心邦除了你们花园,还有谁能——” 他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卡住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咔嗒一声对了位。牧亚呆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动了动,过了好几秒才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问道: “……那是娜塔莉娅给的方案?” 似是听到了熟悉的名字,缄默者居然也探出头来,分外震惊。 秽虫没有回答,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不对!” 牧亚的手上骤然发力,一道如同翅翼展开般的剑锋从他身侧呼啸而出,银白色的光芒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将眼前的一切连同秽虫的身影一并吞没。 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地面被犁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碎石和尘土飞扬而起,又被紧随其后的气浪推向两侧。 血肉泼洒,秽虫在瞬息间被千刀万剐,碎肉与骨渣飞溅开来,像一朵绽放到极致的花朵,然而下一秒,那些散落的血肉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一般,开始聚合、攀附,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将它们牵引回原位。 骨骼重新接驳,筋膜编织成型,皮肤如潮水般覆盖而上,短短几个呼吸间,秽虫完好无损地站在了原地,连衣袍都恢复了原状。 但他的面色苍白如纸,显然,这种程度的再生并非毫无代价。 牧亚却越发面色阴沉。 排除面前之人的嫌疑后,迎面就撞上了最糟的可能性。 缄默者不断发出疑问,而年轻人很快就给出了解答。 首先,在搞明白娜塔莉娅到底想要干什么之前,就要搞明白她如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如果仅仅从记忆里来看,邪愚使者转移了女人的灵魂,令她从被克隆的崭新躯壳中恢复意识。 可仔细想想,简直就是荒谬不堪,先不说当时大箱庭明摆着还没开打,列王又不是八爪鱼呢,触手一甩横跨几个世界?那会儿战火还没点着呢,邪愚使者要真有这提前布局的本事,也不至于后来打得那么热闹。 况且,转移灵魂这种粗暴的手段,怎么可能瞒过当时王庭的灵魂检查。 那么,是真的复活吗,也不对,涉及复活这种级别的仪式,根本是藏不住的。就像有人在市中心偷偷引爆了一枚核弹。 你可以试着掩盖,可以试着封锁消息,但那朵蘑菇云几公里外都看得见,冲击波会把方圆几条街的玻璃全部震碎,辐射尘会飘到隔壁城市。 复活也是一样的道理。 大规模的灵质波动,灵魂复活后的涟漪,乃至种种异象与波动。任何一个够格的观测者都能察觉到,不可能做到悄无声息。 当各种符合常规的手段都被否定之后,所剩下的,便是那个最不可能的答案,无论它听起来多么荒谬。 牧亚叹息。 克拉恩在战场上几乎一瞬间的溃败,那些在记忆里所看到庞大繁复的光景,还有天选士兵奇特的构成。 答案呼之欲出: 模因。 那个女人早就死了。死在静眠素-7的药效里,死在军官平静的宣判中。现在活着的,是她的模因,一套被提取过的思维模式。 而整个世界最操蛋的地方在于,娜塔莉亚她自己是知道的。 那么,现在一个令牧亚头皮发麻的疑问也随之浮出。 天选士兵是用来干什么的? 以及,宣仪官你可一定要知道对方是模因啊!!! 第342章 毁灭世界 在两个小时前。 莱安议员,巧啊,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 “宣仪官大人都来了,我怎么好意思缺席呢?” 走廊很长,两侧的壁灯投下明亮的灯光,莱安走在前面半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而在她面前的,自然是一身西装革履的宣仪官。 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来盯着你似的” 宣仪官保持微笑:“我可没那么闲。只是听说你最近跑东区跑得勤,那边有什么好项目,值得你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莱安议员捂着嘴笑了起来,眼神清澈: “那是我上周路过东区,看见那边在拆房子,好像是某个基地的旧址?那么大一片地方,说拆就拆了,真是可惜” “哦,那个啊。年久失修,安全隐患太大,索性推平了重建” 宣仪官依旧保持着风度翩翩的模样: “莱安议员对城建也有兴趣?” 莱安端详着宣仪官的神情,摇了摇头: “谈不上兴趣,只是恰好路过,不过说到安全隐患,我倒是听说,那个基地毁得挺彻底的,连块完整的砖都没剩下。这拆迁队的效率,未免也太高了点” 女人侧过头来:“不知道是哪家施工队接的活?我也想认识认识” “莱安议员说笑了。那种小工程,不值得您费心” “倒是您最近在议会上的几次发言,我都听了,很有见地。尤其是关于常世国难民政策的提案,思路清晰,数据详实,想必做了不少功课” “哪里哪里,不过是尽了职责,毕竟我是议员,替公民说话是本分。不像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容易闪着腰” 两人边走边谈,语气和煦,偶尔还夹杂几声轻笑,像是多年老友在叙旧。 明明应该是这样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站在走廊两侧的侍者们,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一个寒颤。 明明大厅里暖气充足,明明两人的对话听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可以说是彬彬有礼。但那种感觉就像是一阵无形的冷风从他们之间流过,擦过每个人的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恍惚间,似是两位剑术登堂入室的斗士,正于方寸之间以剑尖抵住彼此的要害。 不闻兵刃相交的铿锵之声,不见鲜血飞溅的惨烈景象,可唯独那股针锋相对的恶意昭然若揭。 “莱安议员说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是吗?” 宣仪官在走廊尽头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示意女士先行,莱安议员面带微笑: “大概是最近茶喝得多,润了润嗓子,说话自然就好听了” 宣仪官站在原地,笑着目送她的背影拐过廊柱。 然后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两人脸上那和煦的笑意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像是有什么默契似的,同时打通了电话。 而另一头的接线员几乎都是秒接。 “是我” 莱安迅速下达指令:“启动第三预案,立刻派人进驻明星高楼地下层的天选士兵基地。控制权必须在我手上,不能留给宣仪官任何反应时间”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有些犹豫: “明白。不过,这么短的时间,机械警卫的手段可能会比较粗暴。您和议会代表团现在正在明星高楼开会,万一交上火,误伤的风险会大大提升,要不要再等一段时间” “我知道” 莱安在说这种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无喜无怒: “没有那个必要,从今天之后无非你死我活而已,况且,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就是因为我相信你,能把风险降到最低” 接到这个命令的,是莱安一手培养而出的机械军团,上下一体,所用武器与自身构件皆是市面上无从购得的顶尖造物,不知道替她解决了多少麻烦与敌人。 平日里一直作为雇佣兵磨砺己身,而如今一旦出笼,恐怕会如群狼出柙,没有充足的战果,绝不罢休吧。 可不知为何,莱安却总有种不安的预感。 ……… “嗯,我明白了,放心去做吧……” “没关系,只要保证基地没有损失就好……” 宣仪官挂断通讯,将通讯器缓缓放回桌上,压抑着怒气,一时间,竟然有些心灰意冷。 一群喂不熟的狗。平日里骨头没少给,肉没少喂,一个个摇尾巴摇得比谁都欢。如今风声稍微紧了点,就开始左右张望,琢磨着往别处挪窝了! 也不想想,除了自己这个毫无根基的家伙以外,可能还会有别人高看他们半眼? 可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宣仪官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来一个形似耳机的设备,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只在耳挂内侧刻着一串极小的激光编码。 这是光辉精密那里给自己的最新产品,说是可以在关键时刻保自己一命。 怕不是又是什么背地里的谋算与计划。 宣仪官最终还是没有佩戴,但还是带在了身上,然后起身走入了会议厅。 一切都在顺利地发生。 会议如期举行,议程按部就班地推进,代表们依次发言,茶水在固定的时间添上,掌声在恰当的节点响起。 同样的,背地里的暗手也在不断地交锋。信息在加密信道中穿梭,权限在后台被悄然改写,监控镜头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偏转了微不足道的角度。 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有人在替莱安扫清痕迹。而那些负责扫尾的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一切都在顺利地发生—— 直到天选士兵基地里响起了第一声爆炸。 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沉闷而厚重,像是巨兽在地壳下翻了个身。会议厅里的吊灯晃动,杯中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几位市区代表停下发言,疑惑地相互对视,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地震了吗” 而在他们脚下几十米深的地方,机械军团的攻势正如潮水般席卷而过。 不计代价的猛攻之下。自动防御设施和备用电源接连报废,弹药库殉爆,生物舱和指挥节点成片失联,整座基地还没组织起像样的抵抗就被推平了。 顺利的不可思议。 机械军团踩着冒烟的舱门,一路推到了最深的地方。 蕴含一切秘密的地方。 “这是……什么?” 机械指挥官失神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根巨柱。 从地面贯入穹顶,粗得需要几十个人才能合抱。可倘若只有如此,倒也不足为奇。 可……真正让他震撼的地方在于,这巨柱到底是生物还是机器? 肉眼可见的地方。暗红色的肌腱缠绕着银灰色的线缆,血管沿着钢管攀爬,在节点处泵动着粘稠的液体,整体看上去既怪诞而又神圣。 而那些液体在透明的管壁内流动,发出幽幽的蓝绿色荧光,简直让人分不清是燃料还是血液,但毫无疑问—— 它在呼吸。 机械指挥官的战术目镜无法分析他得到的数据,在简单的判断之后,他选择了毁灭。 高爆燃烧弹,温压弹,贫铀穿甲弹,电磁脉冲震荡器,等离子切割炮,机械军团将这些武器一轮接一轮地倾泻在巨柱之上。 不折不扣的战争武器咆哮着,喷吐烈火,带来毁灭与威光。 爆炸的火光与冲击波将柱体表面层层削去,碎片四溅,烟尘弥漫。整根巨柱在多重打击下表皮剥落,伤口崩裂,蓝色的液体从裂口处涌出,又被后续的火力蒸发成滚烫的雾气。 巨柱在攻击中颤栗着,像一头被围猎的巨兽,在烈火与铁雨中艰难地支撑着自己的躯体。 可伴随着毁灭的施行,那些流淌在透明管道中的蓝色液体,在某一个瞬间慢慢转变红色。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拧动了机器阀门,猩红的色泽沿着管路攀升,直到整根巨柱都被那种刺目的红光吞没。 “不……不对!” “全部停止火力!重复,全部停止火力!” 机械指挥官如遭雷击,立刻下达新的命令。 可惜晚了。 巨柱身上的伤疤缓缓张开,宛如一张张饱经蹂躏后的嘴巴,自血泪的蜿蜒而下中,放声悲鸣! 在所有的敌人面前,展现那微不足道,却又不可思议的奇迹! 仅仅一秒不到,机械军团全部失联。 死因:体内有着光辉精密加工的元器件。 可不止是机器军团。 那悲鸣还在扩散。它以明星高楼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越来越远,掠过街道,掠过街区,掠过整座城市的天际线。 明星高楼外的街道上。 明星高楼外的街道上,行人匆匆,车流不息。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然后,一个人毫无征兆地摔倒了。 他走得好好的,突然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倒,手中的购物袋甩了出去,水果和罐头滚了一地。他的朋友愣了一下,赶紧蹲下身去扶他: “喂,你怎么了?没事吧?” 摔倒的人没有回应。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痉挛,又像是在忍耐什么。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朋友笑着拍了拍他的背,弯腰去看他的脸,“你是不是有什么病,喝大了?” 他看到了那张脸。 摔倒的人缓缓抬起头来,皮肤下面浮现出一道道暗银色的纹路,像是某种电子元器件的电路图。 “喂?你这是什么新版的纹身吗……” 朋友茫然发问,就见他咧嘴一笑。 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街道上响起。朋友的上半身向后仰去,腰部以下还站在原地,鲜血和内脏从断裂处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而在街道的另一头,第二个摔倒的人站了起来。第三个。第四个。 他们的脸上浮现出同样的银色纹路,同样的空洞眼神,同样的露出笑容。 枪声、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汽车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股嘈杂的洪流,沿着明星高楼周边的街区向外蔓延。 整座城市,正在以一种任何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被拖入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而在明星高楼的会议厅中。 不,如今与其说会议厅,倒不如说一片废墟之中。 灰头土脸的莱安趴在地上,艰难地撑起身子抬起头,环顾周围的狼藉与惨状,再看着台上面露茫然的男人。 一时之间,心神摇曳,竟难以自持。 向来保持体面的议员怒吼出声: “宣仪官,你到底都做了什么?!” 宣仪官那一张仿佛到现在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面孔保持沉默。 而另一张仿佛由电路图组成的面孔轻笑出声: “当然是毁灭世界啊!” 第343章 摧毁 毁灭世界。 这五个字,几乎是所有大反派的终极梦想,写进简历能加粗标红的那种,虽然说理由千奇百怪,方法更是一个赛一个的重量级。 当然,想归想,绝大多数也就停留在想这个阶段。真正能付之行动的,史书上掰着指头数得过来。至于毁完之后怎么办,没人想过。 废话!世界都毁灭了,还要什么后续规划?! 不过,同样是说这句话,从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如果是十几岁的年纪,那大概率是中二病发作,毁灭世界是他今晚的做梦内容。 如果普通职员说这话,通常是在周一早上,毁灭范围先从他所在的那栋写字楼开始。 如果这个人是个有点小钱的生意人,那多半是酒喝多了,在饭局上拍着桌子吹牛。 但如果这个人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那么,这大概是它的肺腑之言。 所以,莱安一点也笑不出来。 台上。 宣仪官喘息着,左顾右盼,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奋力嘶吼着,一半的面孔不断抽搐,像是在努力夺回某样正在流失的东西。 他艰难地抬起右手,狼狈地挣扎。像是在对抗一股无形的阻力,一点一点地,一寸一寸地,朝着自己左半边脸的方向挪动, 然后,一条宛如触须一样的线缆温柔地缠绕上了宣仪官的手腕。 再然后,从他的口袋中,那一枚光辉精密所赠送的设备里,又伸出了新的线缆。 源源不断。 争先恐后地爬过手臂,脖颈、面颊,将他层层缠绕。最终,宣仪官的挣扎越来越弱,手指不再颤抖,呼吸渐渐平稳。 娜塔莉娅,睁开了眼睛。 凝视着眼前的世界,宛如木乃伊一样的怪物咧开了嘴,那怪异的笑声如此嘶哑,就像是生锈的铁片在相互刮擦。 伴随着它细微的动作,漆黑的灾厄在狭小的空间内投下了宛如炼狱的倒影,如蛇一般地蜿蜒在墙壁之上。所过之处,即便是钢铁也嗤嗤作响,像是被无形的火焰舔舐着融化。 仅仅只是克拉恩人火焰中微不足道的附加效果,便令这一片空间彻底失控,化为魔域一般的景象。 一层淡金色的薄膜从莱安身上浮现出来。 它来得悄无声息,像是从皮肤之下渗出的一层薄薄的光晕,隔绝一切恶意与污染。 莱安抬起头,环顾四周。会议厅里其他几位幸存的议员身上,也同样升起了那种淡金色的光膜。 “这是什么?议员居然有这种独一无二的保护机制吗?真神奇,我原本还想抓几个人质呢” 娜塔莉娅歪了歪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走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那层淡金色的薄膜,然后抬起手,轻轻叩了两下。 咚咚。 “不过也没关系是了,反正我也不是很需要人质” “你费劲心机……究竟想要做什么?” 莱安的声音很是沙哑。 “费尽心机?” 娜塔莉娅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怜悯而又嘲弄起来: “你似乎搞错了什么,议员。我从头到尾可都没有出现过,也没主动算计过谁。我只是在合适的时机,把合适的选择摆到了合适的人面前” “然后,他们便自己做出了抉择” 她愉悦地耸了耸肩说:“难道……承认他们是心甘情愿的,就这么难吗” 莱安愤怒了。 “心甘情愿?这分明是别无选择才对!玩弄诡辩不会让你显得更正义,只会让你的罪名更多一条虚伪!” “你必然会得到清算的,娜塔莉娅,不是今天,也不会是我,但审判庭的绝罚必然为你备好了。他们会剥去你的名姓,将你的灵魂钉在告解柱上,日夜承受烈火的灼烧,再把你的残骸封入铅棺,永远蒙受黑暗!” “这才是与你罪行相匹的下场!” 娜塔莉娅没有笑,也没有露出丝毫被冒犯的神色。她只是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莱安脸上,端详着她震怒的表情: “嗯,随你怎么说,毕竟,事实总胜于雄辩” 娜塔莉娅没有再多看她一眼。她转过身,靴尖碾过碎石与扭曲的金属碎片,步伐不急不缓,像是穿过一间普通的走廊而非一片狼藉的废墟。 身后,莱安的目光仍如钉子般钉在她背上,但娜塔莉娅没有回头。 时间不多了。 娜塔莉娅的脸上没有丝毫功成的得意,相反,在和莱安对话完,确定对方并无任何后手之后,就变得面无表情。 身后那座曾经象征着银心邦最高权力的会议厅,此刻正缓缓崩塌燃烧,像一头濒死的巨兽不甘的凝视。 她知道,由于那些被她击杀或者暂时控制起来的议员暂时失联,银心邦的各项指挥调度能力正在飞速跌破谷底,在整座城市里引发连锁式的崩塌。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一座大邦的躯体太过庞大,即使心脏被捅穿了一刀,四肢依然能够凭借惯性挥动许久。 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力量,各种稀奇古怪的应急预案,或者什么秘密网络,受豢养的私兵,很快就会从最初的震荡中回过神来。 它们会像受惊扰的蜂群一样倾巢而出,沿着每一条可能的线索追索而来,用钢铁,火焰和鲜血将她从这片土地上彻底抹去。 娜塔莉娅现在拥有的,只是一击即中的锋利,和一击之后的短暂间隙。 说到底,如今的形态还是太过脆弱。 她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发育。 天环! 号称是银心邦砸了几个世代的家底鼓捣出来的超级天空城,名义上的最高行政中枢,实际上,整个就是人家世界的末日避难所。也不知道银心邦从哪个旮旯里给人薅过来的,随便糊了点装饰,就腆着脸说:这是我家了。 不过,细枝末节暂且不提。 天环的外壳足以抵御任何轰炸,内部搭载着独立的气候调节系统,闭环生态循环体系,以及足以支撑数万人存活数百年的物资储备。当大地沦陷,星辰黯淡之时,天环便是那艘驶向未来的方舟。 而现在,宣仪官的身份权限,正是登上这艘方舟的门票。 没有人能阻止她了。 娜塔莉娅穿过最后一道气密门,踏入了明星高楼的最顶端, 它站在其中,如同悬浮于一口垂直的深井中央。脚下是逐渐缩小的地面建筑群,头顶是渐次敞开的星空。 面前就是那座直通天际的升降舱。 还有似乎等待已久的女孩儿。 风从高处灌入,卷起苏安久满头的白发,在星光下如瀑流般肆意飞扬。 还有她身后的那一座沉默的巨构。 [水运仪象台]静静伫立在现实与虚幻的交界处层叠的构件在幽暗中延展,不见边际,千万道细流自其中流淌,水声不绝,如低语,如颂歌,回荡在这片空旷的高处,高远肃穆。 苏安久什么也没说,眼眸低垂,神态冷漠。 周遭的一切都仿佛在替她开口。 娜塔莉娅只感觉自己与现实之间隔了一层厚厚的纱布,又好像是在瞬间的远离,脆弱的感官在一瞬间变得模糊而失真。 星光依旧明亮,但已不再温暖。 此所谓,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打不过的。 娜塔莉娅在一瞬间就认清了这个现实。 就像飞蛾生来便认得火光,幼兽在雷雨夜听见了天敌的嘶吼。这是自己无论怎么努力,怎样的耗费心机,阴谋诡计,都绝不可能战胜的敌人。 “看来我注定是到达不了天环了” 娜塔莉娅叹息。 苏安久想了想,点点头:“不止呢,说不准还会死在这里” “不考虑逃跑吗?以你如今的状态,放弃宣仪官的身体,应该可以一下子跑出好远吧” “那种事情,就没有考虑过” 娜塔莉娅面对如芒刺骨的死亡危机,此刻却平静了下来。 “也从来没有考虑的必要,占据宣仪官的身体,才能在银心邦出入自主,倘若舍弃,就算侥幸苟延残喘,也只是慢性自杀罢了” 等她说完,苏安久就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偷袭! 前一秒人还在那儿微微歪着头听人说话,后一秒手就已经伸了出去,快得像有人把中间那几帧给剪了。 娜塔莉娅的反应同样很快,头颅以180度地向后扭转,将视线牢牢锁定了出现在身后的苏安久。她张开嘴: 那不是人类语言应有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像是浸泡在脓血中太久,变得肿胀而畸形,仿佛具有实体似的,在脱离她舌尖的瞬间便开始蠕动,分裂,增殖,像一群看不见的虫,朝着苏安久的面门扑去。 可惜,太慢了。 声音的速度是快不过电磁炮的。 灵质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向外蔓延,交织,堆叠,沿着骨骼的轮廓飞速构筑出炮膛与导轨的结构。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一门小型电磁炮已经在女孩儿掌前迅速展开。 轻轻一推。 炽白色的弹丸无声地犁过空气。所过之处,那些蠕动的音节像是被投入烈焰的蜡像,瞬间在纯净的光芒中蒸发殆尽,不留一丝痕迹。 连带着娜塔莉娅的小半个身子。 它没有尖叫。 剧痛本该撕裂任何生物的神经,但它只是微微低下头,用仅剩的那只眼睛,几乎是端详般地注视着咫尺之遥的少女。 姣好的面容。白皙的肤色,灿烂闪耀的眸子,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是被某位挑剔的匠人反复修整过的作品。 女孩儿那双蔚蓝的眸子清澈得不含杂质,既不因杀戮而兴奋,也不因染血而动摇,只是平静地注视着自己造成的伤口。 整个人好像都在闪闪发光。 只是令人看着,就觉得美好和欢喜。 ……难以忘却。 娜塔莉娅忽然想笑。 “你一定有一个非常幸福的出身吧……” “什么?” 苏安久正要再次扣下扳机,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倒不是因为那句话。 而是因为灵性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夜空中,一颗流星正朝着这个方向坠落。一道炽亮的轨迹划破天幕,拖着长长的尾焰,以不可阻挡之势逼近这座高楼。 导弹? 娜塔莉娅也看见了。她用仅剩的半张脸,扯出一个破碎的笑容。 “看来我的盟友没有让我失望” “你还有盟友?!” “当然!” 娜塔莉娅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鲜血顺着她的嘴角滑落: “接下来,我要和你赌命!” 第344章 赌命 赌命。 恰如将一颗子弹塞进左轮,弹巢一转,再合上,你开一枪,我开一枪的游戏。没有技巧,没有余地,没有谁能靠聪明才智多活一轮,决定生死的,只有冷冰冰的概率。 可一发导弹,或许能将娜塔莉娅逼入死亡的绝境,但对自己而言,杀伤力可远远不够。 导弹强在覆盖面,强在能把一整片区域连人带楼一起轰飞,可指望它来精准击杀,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只要不是被贴脸命中,苏安久有一万种方法规避掉爆炸后产生的冲击波,破片与高温。 这场赌局的概率从不对等……吗? “虽然还是第一次相见,但我很确定” 娜塔莉娅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从小到大从来没缺过什么东西,没在半夜被饿醒过,也没有人教过你,活着就是要踩着别人的尸体往上爬的人吧” “还请你不要把我说成好像什么都不懂的好孩子” 苏安久只是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些正在急速逼近的导弹。 “你可能不太了解,我小时候,可是会把邻居家屋顶的瓦片一片片掀下来,然后在对方气得跳脚的时候,扯一个鬼脸,拔腿就跑没影的那种小孩” 女孩儿说到这里,微微偏过头,朝娜塔莉娅眨了眨眼,那神情竟有几分狡黠之色: “所以,请别把我当成那种会手下留情的类型” 娜塔莉娅错愕一瞬,随即低头看向自己残缺的身体。断臂处的创面仍在渗血,焦黑的边缘触目惊心。 它忍不住失笑,笑容苦涩无奈。 “不,你或许理解错了什么,那绝对没有任何看不起你的意思,小姐” 那样的神色真挚的好似不像作伪。 当娜塔莉娅抬起头时,通过克拉恩人与生俱来的天赋,她便能清晰感受到少女身上那所缠绕的……爱意。 那庞大的规模,简直让人想要泪流满面。 比那些电影里演的生离死别要激烈,比朋友之间推杯换盏的义气要久远,没有任何表演性质,不需要观众,不需要被感激,甚至不需要被察觉。 它高于一切。 宛如天然而成。 仿佛有人在很久以前,便理所应当,日复一日地将这份情感织进了她的生命里,不求回应,不问结果,只是那样静静地给予着。直至爱已成为女孩儿的一部分,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所谓的亲情之爱。 “你的父母一定无比期待你成为一个好人!” 娜塔莉娅断然开口:“你所接受的教育,所被灌输的理念,乃至因此而成的光辉理想,全都是在告诉你同一件事。要做个好人!”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 “这就是你的弱点了” 苏安久皱眉:“什么意思?” 娜塔莉娅面色严肃:“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个人!” 还不等苏安久追问,天际骤然炸开一团火光。 那是导弹隔着不知多少公里便凌空引爆,光芒以一种近乎暴烈的方式迅速膨胀开来,将半边天空染成了灼眼的橘红色。冲击波紧随其后,在高空中扩散成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圆环。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气味。 苏安久下意识眯起眼,长发被迎面扑来的气流吹得向后飞扬。她的明眸里倒映出那团尚未完全消散的火光。 ? 不对? 为什么选择在高空中爆炸? 这个距离,这种威力,根本不像是冲着什么自己去的。太过张扬,太过浪费,像是有人故意在天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记号。 与其说是攻击,倒更像是……某种信号。 女孩儿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下一瞬,呆毛不安的直立起来!像是猫儿哈气那样,惶恐不安。 仿佛阳光投下的光线被人刻意遮挡。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地面上细小的尘埃逆着重力缓缓飘起。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苏安久猛地抬起头。 天空正在塌下来。 不,不是天空…… 是天环?! 那座一直静静悬浮在城市上空,从未移动过分毫的巨型避难所,此刻正在以一种缓慢而不可逆转的姿态—— 向下!向下!再向下!! 巨大的轮廓一寸一寸地压低,遮蔽苍穹,掩盖星辰。那些环绕在环体表面,日夜不灭的蓝色光带,充斥天空之上,也开始一盏接一盏的宛如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黯淡。 如有实质的黑暗覆压天穹 宛如深海鲸落。 那种压迫感是无法形容的。 以苏安久的目力可以清晰地看见天环上的纷繁变化,在那庞大的不可思议的基地上,一切灵质波动陷入了沉寂。 天环正在降落。 在人为的操控之下,这个停滞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避难所正在降落。 没有任何一个封闭生态系统能实现真正的永久自持。水会损耗,空气会泄漏,微量元素会不可逆地流失。哪怕循环回收率做到99.9%,那0.1%的净损失也会在几十年内让系统崩溃。 所以,避难所是有降落的功能的,只是,从来没有启用过。 “请你进行抉择吧! 娜塔莉娅高高举起了手,仰望着天穹之上的巨影,难掩笑容: “一条,是彻底清算我。桩桩件件,罄竹难书。你大可以彻底碾碎我,把我连骨头带名字一起拍进地里。你会赢,但你的脚下只有废墟和血” “还是说——” 它侧过头,目光投向了脚下这座烈火焚身的明星高楼,浓烟滚滚,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幕。 “你要转身去救那些人?他们与你无冤无仇,此刻正说不定正祈祷着,等待着有英雄能拯救他们!” ……… 与此同时,环狱塔之中。 原本向来静谧的典狱长办公室,如今却被粗重的喘息声和武器的拖曳声所填满。不知道多少人挤在室内室外,分作两拨,隔着那张翻倒的办公桌冷冷对峙。 卡洛斯特拉的注意力并不在包围自己的人群,相反,他的视线穿过了人群,落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上。 依旧是那副严丝合缝的着装,连一丝褶皱都仿佛透着拒人千里的冷硬。 也依旧是那副神情,漠然,偏执,仿佛为了贯彻某种信念,早已将世俗的代价与廉耻尽数抛诸脑后。 如今,即便是率领叛逆,将曾经的学生团团包围,逼入绝境,如此兵戎相见,恩义断绝,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一丝一毫的羞愧。 真是……够了! “阿治曼…你在干什么?” 典狱长轻声发问,他气到发抖,不顾身边人的搀扶,声音陡然高了起来,愤怒质问: “你知道你都干了些什么吗!你正在酿成决不可饶恕的罪孽与大错!如今情况之险恶,难道你看不见吗!” 不顾那些抬起的武器,典狱长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怒骂道: “难道你看不见眼前灾难的一切,我们的公民正在为此而流血啊!” 第345章 流血 “流血?” 阿治曼被人群拱卫在最中间,看着自己的学生,眼神怜悯: “难道银心邦不是在无时无刻的流血吗?” “妓女接完客躲在房间里吸食禁药,将一天的报酬投入其中,拾荒者在垃圾山上翻了一整天,转身就被黑帮打断了鼻梁。器官贩子在出租屋里数钞票,隔壁房间的浴缸里泡着一具被掏空的尸体。流浪汉冻死在立交桥底下,天亮之前就被清洁车铲走了,路面冲得干干净净” 阿治曼一字一顿,肃冷如铁。 “这就是我们生活的城市” “每一天,每一个小时,每一秒钟,都有人在某个角落流血!” 典狱长似乎也被激怒了,直呼着他的姓名,震声驳斥: “阿治曼,所以,你是要用更多的血,去止现在的血?以血洗血!以暴止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暴力的尽头,什么都不会剩下!只有尸体!尸体!还是他妈的是尸体!” 他瞪大眼睛:“这是你要的新世界?还是一座更大的坟场!” 最后几个字像是炸雷般被典狱长怒吼而出,屋内屋外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原本站在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像是迎面挨了一记无形的耳光,面色骤变,脚下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两步。 其中一个人的后背撞上了身后同伴的棍棒,两个人同时一僵,竟没有人敢回头去看。 那股从典狱长身上迸发出来的,近乎择人而噬的凶悍之气,像一头被铁链拴住的猛兽突然扑到了面前。 “说完了?” 只这一句,骚动戛然而止。那几步后退的人像是被注入了勇气似的,停在了原地,无人再动。 像是看着撒泼打滚的孩子一样,阿治曼皱着眉看了他半天,深感失望,许久,摇头感叹: “你果然是我教过最差的一名学生啊” “那些伤口不会因为你不去看它就愈合。它们只会溃烂,然后化脓,直到有一天,脓水流到你脚边的时候,你再后悔就已经来不及了 阿治曼叹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他说:“我不想杀你”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屋子里安静得像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句话仿佛自言自语,带着叹息的意味,却比刚才任何一声怒吼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因为它的潜台词是:我给你机会,但你最好别逼我。 所有人屏气凝神,吞咽着唾沫,等待着决定命运的回答。 而典狱长以一声清脆的金属出鞘之音作为回答。 典狱长的面容抽搐着,拔出了鞘中的长剑,剑身在明亮的光线下折射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映在那双几乎猩红的眼瞳里。 “来啊!老东西!难道我会怕你不成!!” 一场冲突,一触即发。 ……… 远处传来莫大的震荡与坍塌声。 仿佛每一粒尘埃都愤怒地跳了起来,狠狠践踏大地,于是,一个恐怖的震动便从大地之上迸发。 整个银心邦都仿佛震颤了一瞬,只是多走几步,窒息的狂风几乎就快要将牧亚的衣物撕碎。 或许说来很好笑,但一个不得不承认的见鬼事实与难关就这样突兀摆在年轻人的面前。 他,迷路了。 倒不是说牧亚这个人关键时刻掉链子。实在是秽虫那个狗东西办事太不靠谱,说好要亡羊补牢,将功补过。结果传送地点连个招呼都不打,两眼一黑再一亮,等他回过神来,人已经被扔进了一个八辈子没来过的地方。 原先还能指望着明星高楼,银心邦最高的建筑,平时无论站在哪个犄角旮旯抬头都能看见那根戳进云里的银色高楼,堪称全城唯一靠谱的地标。 结果牧亚转了一圈。 又转了一圈。 脖子仰得都快抽筋了,愣是没找着那栋楼的影子。 牧亚放下仰酸的脖子,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再从茫然变成一种微妙的,不愿承认的绝望。 “不是……” 牧亚喃喃自语:“那么大一根柱子呢?” 在他之前,银心邦刚刚给议员战争画上问号,内外市区里一片歌舞升平,大量的死亡带来大量的机会,所有人都翘首以盼着即将到来的新时代。 可自己明明只是睡了一觉,别说几天了,有没有五个小时都是个问题,怎么银心邦就变成这副鬼样子,活像被几十个壮汉拎着麻袋套头轮流踹了一整夜。 一条本该繁华喧闹的都市大街,此刻空空荡荡,连个鬼影都看不见。 两侧商铺的玻璃橱窗碎了大半,碎渣铺了一地,在星光下闪烁。墙上,地面上,到处是干涸后发黑的血迹,有些已经凝固成狰狞的泼墨状,有些则是一道道拖行的痕迹,延伸到某个拐角便消失不见。 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焦糊味,不远处的几栋矮楼窗户里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火焰舔舐着焦石。再往前走两步,视线豁然开朗—— 半条街的房屋整个塌了,砖石钢筋交错裸露,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中间硬生生撕开,废墟上还残留着爆炸后的焦痕。 牧亚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中央,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是不是醒来的方式不太对?” 怎么一眨眼的功夫,银心邦已经被蹂躏成如此凄惨的模样了,不仅如此,还tm没踹够! 连自己都要踹! 下一刻,子弹破空而来! 然后,牧亚像是提前预判了弹道似的,脚下随意地挪了两步,身子侧了侧,又偏了偏头。三颗子弹便全部落空,一颗打在路灯杆上,两颗嵌进地面。 连他的衣角都没蹭到。 枪手显然不具备理智,只是下意识地再次扣动扳机。 空仓。 牧亚转头,虚幻的羽翼浮现,半透明的轮廓浮现钢铁般的光泽。随即振翅,无数羽毛爆射而出。 不!那不是羽毛。那是剑! 十几柄长剑裹挟着破空之声,从不同角度贯入枪手周围的墙壁,地面,路灯杆,钉成一圈。 枪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便紧接有一柄剑便贯穿了他的手掌,余势不减,将他整个人带得往后一仰,手掌被死死钉在了身后的砖墙上。 牧亚本以为到此为止,可下一秒,抢手的行为便令他皱眉。 只见那枪手被钉在墙上,居然没有发出惨叫,而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贯穿的剑刃,他伸出另一只手,握住剑身,试图将它拔出来。 可剑刃卡在砖缝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没有犹豫。 直接将自己的手掌顺着剑刃用力往回一拽,嗤啦一声,锋利的剑刃从虎口切入,沿着掌骨一路切开皮肉筋腱,半个手掌齐刷刷地被割断,鲜血淋漓地垂挂着,露出森白的断面和断裂的肌腱。 断掌挂在剑刃上,而枪手整个人脱离了束缚,踉跄着后退两步,断肢处血如泉涌,滴滴答答洒了一地。 他却像是感受不到丝毫痛楚一般,面无表情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手掌,又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牧亚。 银色电路的图案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痛苦,乃至愤怒等等一切为人的情绪,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然后再度向他发起了进攻。 这完全不是人的战斗方法,这完全不惧痛苦的本能…… 天选士兵?! 牧亚再次侧身避开对方那记毫无章法的扑击,那枪手断掌上还淌着血,却浑然不觉疼痛一般,转过身来又要扑上。 但牧亚没有再给他第二次机会。 他身形一晃,五指张开,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脑袋。手指发力,那枪手的挣扎瞬间僵住,眼球猛地凸出,随即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般,软软地垂下了四肢。 记忆如同溃堤的洪水,被牧亚所读取。 几秒后,牧亚松开手,任由那具失去意识的身体瘫倒在地。 面色难看。 普通的正式公民,完全没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那种,距离冲破阈值都还差了一大截,更不要提成为天选士兵了。 可刚才那副悍不畏死,断掌不皱眉的模样,分明是被人为改造成了某种兵器。 是娜塔莉娅做的吗? 怎么做到的? 顺着以前的思考,恐怕是模因污染吧… 牧亚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破碎的玻璃,墙上干涸的血迹。他摸了摸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模因污染。这四个字听着就很高级,翻译成人话就是,通过某种信息载体,绕过脑子里的正常防御机制,直接在认知层面进行修改,形成几乎下意识的本能。 听起来很方便,但问题是:媒介是什么? 牧亚的目光扫过街道上的每一处细节。 那个枪手是通过什么途径被污染的?看到的?听到的?还是摸了什么不该摸的东西?他回想刚才那几颗子弹的轨迹: 那家伙开枪的时候,与其说是在瞄准,不如说是在执行一段写死的程序。准头稀烂,但态度极其端正。 更让他在意的是范围和强度。 如果只是一两个这样的案例,那还好说,顶多是哪个实验室跑出来的小白鼠出了点小意外。可从眼前这条街的惨状来看—— 这哪里是小意外,这简直是一整片区域被人端了火锅底料! 什么样的模因,能在短时间内覆盖这么大一片地方,还能把一群普普通通的市民改造成这副德性? 牧亚正琢磨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 “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