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才的官场之路》 第1章 归去来兮 王景轩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很近。他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 监狱的夜总是很长的,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心脏病发作,倒在放风的水泥地上,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 没人救他。也不会有人救他。 可这哭声不对劲。太年轻了,像是个孩子。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根横梁。 木头的,黑漆漆的,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土墙。纸糊的窗户。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漆,搁在炕沿上。 王景轩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褥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里面絮的是旧棉花。 他太熟悉这个触感了,熟悉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来。 “妈---”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妈,大哥醒了没有?我饿。” 王景轩偏过头。 床那头挤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蓬头垢面,脸蛋冻得通红。是二妹和三妹。 他记得她们。大妹不在,大妹比他小一岁,这时候应该跟着妈在灶房里。 他在心里算了算。二妹八岁,三妹六岁,那他就是--- 十二岁。 一九八三年。江省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那个在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村子。 王景轩慢慢坐起来,从隔壁厨房土灶里扩散出来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 这是他的手。四十多年前的手。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五十岁,百亿身家,那个站在办公楼顶层俯瞰城市的人。 然后是做局,破产,黑锅,监狱,心脏病发作,死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他以为死了就是死了。 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土坯房里,听见灶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钝响。 那些他以为再也听不见的声音,正一声一声地敲在他心上。 “大哥!” 二妹发现他醒了,惊喜地叫起来,“妈,大哥醒了” 灶房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女人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用一根黑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王景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前世活了五十年,坐过牢,死过一回,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可看见这个女人,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坚硬全都碎成了渣。 “醒了?” 母亲把碗递给他,“喝了吧,趁热。”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多问一句。 可王景轩看见她眼里的血丝,看见她转身时悄悄揉了揉腰。 他知道她昨晚守了自己一夜。前世他不知道,这辈子他全想起来了。 他发烧了,烧了三天。村里的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说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母亲就守着他,三天三夜,喂水,换帕子,念叨着他爷爷给起的名字,景轩。 景是光,轩是高,这孩子将来要见大世面的。 “妈。” 母亲回过头。 王景轩端着碗,眼眶发红。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不会让你再受苦了,想说很多很多。 可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糊糊。 苞谷的香味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他前世吃过多少山珍海味,没有一碗能比得上这个。 喝完糊糊,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下来干啥?还没好利索呢。”母亲皱眉问。 “没事。我去看看爸。” 院子里,父亲正弯腰劈柴,他比母亲还瘦,脊背弓着,每一斧子下去都要喘半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劈柴。 “起来了?” “嗯。” “好了就去把猪喂了,你妈这两天没顾上。” 王景轩应了一声,去猪圈那边拎起泔水桶。 猪饿得直叫唤,他把泔水倒进食槽里,看着那两头瘦得皮包骨的黑猪抢食。 院子里堆着刚收回来的苞谷,金灿灿的,还没来得及剥。 墙角蹲着两只芦花鸡,正在土里刨食。 这就是他的家。前世的他想尽办法要逃离的家。 他十五岁那年跟着堂兄去南方打工,走的时候头都没回。 后来他有钱了,给家里盖了新房,每个月寄钱回来,可他自己很少回来。 他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应酬,忙着在那个花花世界里打拼。 母亲打电话来,他永远说“下次回去”,直到母亲去世,他也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父亲走得更早,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没人告诉他,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 王景轩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头瘦猪发呆。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一回头,看见大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 她十一岁,长得像母亲,眼睛很大,很亮。 “你好了?” 大妹跑过来,仰头看他,“吓死我了,你烧了三天,妈急得不行,我去挖野菜都挖不进去,老想着你……” 她絮絮叨叨说着,王景轩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他的大妹。前世嫁到邻县,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后来给过她钱,她不要,说哥你也不容易。其实他那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公司被人盯着,资金链快要断了,可他不能说。 “看啥呢?” 大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王景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挺好的。” 大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跑去灶房帮母亲做饭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破败的家。 土坯房,茅草顶,院子里到处是坑坑洼洼的脚印。 他知道按照历史的轨迹,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了,再过两年,他就会辍学,跟着堂兄去南方的工厂打工。 他会从最底层的流水线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成为那个身价百亿的人。 可然后呢? 然后他被人做局,背黑锅,死在狱中。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他不知道是谁害了他吗?他知道,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十六七了,还是燕城人,细算一下,过两年也该考大学了,前程似锦。 他背后的势力太深,深到前世的王景轩倾家荡产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还有时间。 “爸。”他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干啥?” “我想继续念书。”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家里困难,但我还是想念书。”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的沧桑。 前世他从来不敢这样看父亲,他怕看见自己的愧疚。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念书要钱。” “我会考第一名。第一名有助学金,学校也会免学费。” 父亲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儿子以前从不提这种要求,他知道家里供不起,所以他从来不说。之前一大家子已经商量好了,等再过两年就和堂哥出去打工去。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眼睛里有一种父亲看不懂的东西。 “你先考上再说。”父亲最后说。 王景轩知道这就是答应了,他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过灶房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跟大妹说话:“你哥这是怎么了?烧了一场,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妹说:“变啥了?不还是我哥吗?” 母亲叹了口气:“也是,还是那个倔性子。” 王景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门帘进去。 “妈,我来帮你烧火。” 第2章 抉择 王景轩用了三个月,把自己从小学六年级的水平拉到了高中。 这三个月里,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去学校上课,放学问老师借高中的课本,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看到后半夜。 煤油灯太费油,母亲舍不得,他就借着月光看。 后来父亲一声不吭地从镇上给他买回来一盏带罩子的煤油灯,比原来的那个省油多了。 王景轩捧着那盏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前世给父亲买过很多东西。 手表,皮衣,按摩椅,最后是一块坟地和一块墓碑。 可他从没给父亲买过一盏灯。 那年冬天,他跳级了。从小学六年级直接跳到初中二年级。 老师不愿意,校长也不愿意,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不能拔苗助长。 王景轩就当着他们的面做了一套初二期末的卷子,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八。 校长愣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我教不了。” 一九八四年秋天,他又跳了一级,从初二跳到高一。 这次没人拦他了。 县里的老师来考察过,回去写了一份报告,说海阳县出了个神童。 县教育局的人特意跑了一趟,问他想不想去县里最好的高中念书,学费可以减免。 王景轩说不用了,乡里的中学挺好。 他不能离开家。 他走了,家里的活谁干?妹妹们谁带?父母太累了,他要帮他们分担。 那一年他十三岁,每天放学回家先劈柴挑水喂猪,然后做饭洗衣服,等妹妹们都睡下了,他才点起那盏煤油灯,开始看书。 母亲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那边的窗户还亮着,就披着衣服过去,把灯芯拧小一点:“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王景轩说:“快了,看完这一页。”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灯下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儿子看的那些书里写的都是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儿子不一样了。 以前他眼里是浑的,现在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看。 一九八五年五月,王景轩报名参加了高考。 那年他才十四岁,高一刚读完。 班主任劝他再等等,说以他的水平,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王景轩摇摇头,说我想试试。 他不能等。前世的仇人比他大几岁,今年正好参加高考。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人会考上燕大,然后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可他这辈子追得上。 填报志愿的时候,王景轩犹豫了很久。 他的成绩足够上最好的学校,可他不敢冒险。 那时候的高考是先填志愿后出分,填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人为什么能骗他? 就是因为他不懂经济,不懂财务,把一切都交给别人去弄。 他用几十年的时间积攒起来的财富,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块肥肉。 这一世,他要学经济,然后做官。因为在这个年代,作为一个草根出生的人,唯有懂得发展经济,才能更容易得到领导的赏识,坐上时代发展的顺风车。 他要在那个人的领域里,打败那个人。 七月,高考。 八月,出分。 六百八十。 整个海阳县都轰动了。 这是恢复高考以来,他们县考出的最高分。 县教育局的人查了又查,确认没错,当场就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去了王景轩家。 王景轩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辆自行车。 二八大杠,凤凰牌的,锃光瓦亮。 “这是县里奖励你的。” 教育局的人笑呵呵地说,“咱们局长说了,你是咱们县的状元,这辆车你骑着去上大学,风光!” 王景轩接过自行车,道了谢。 等教育局的人走了,他把自行车推进屋,对母亲说:“把这辆车卖了吧。” 母亲愣住了:“这是县里奖的,你卖它干啥?” “卖点钱。上大学要用。” “可你……” 母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辆车多好啊,她这辈子都没骑过这么好的自行车。可她也知道,儿子说得对,钱比车重要。 自行车卖了,一百五十块。 王景轩把一百块揣进兜里,剩下的五十块塞给母亲。 母亲不要,说:“你都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 王景轩把五十块钱塞进三妹手里:“给妈。” 三妹攥着钱,看看大哥,看看妈,不知道该给谁。 王景轩蹲下来,看着三妹和二妹,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大妹。 大妹今年十三了,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不舍。 “好好念书。等我回来。” 九月,秣陵。 王景轩站在秣陵大学的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 他不是没有机会报考水木和燕大,只不过为了求稳才报了秣陵大学。 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他前世来过这里。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来参加一个什么论坛,坐在台下听那些人高谈阔论。 那时候他有钱,但没文化,那些人嘴上恭维他,眼睛里全是不屑。 现在他站在这里,十四岁,大一新生,口袋里装着一百块钱和一张录取通知书。 四年。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四年时间,他要学完所有该学的东西,要把这里变成他的地盘。 他要去认识那些将来会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的人,要和他们做朋友,做兄弟,做彼此的臂膀。 他也要等着那个人,那个人在燕城,离这里很远,可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终会相遇。 “同学,你是新生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王景轩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戴着红袖章,笑容和善。 “我是迎新的。哪个系的?我带你去报到。” “经济系。”王景轩说。 “经济系啊,跟我走。” 那人接过他的行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多大了?看着不像十八。” 王景轩笑了一下:“十四。” 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十四?上大学?” “嗯,跳了几级。” 那人愣了半晌,最后竖起大拇指:“牛。太牛了。我叫李河海,大二的,以后有事儿找我。” 王景轩跟着他往校园里走。 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远处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喊“经济系这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李河海边走边给他介绍:这是教学楼,那是图书馆,那边是食堂,再往前是宿舍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翁的自豪,好像整个学校都是他的。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李河海回头看他。 王景轩摇摇头:“没事。”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南方某个城市的工厂里,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寄回家一大半,自己留下一点,够吃饭就行。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走向哪里。 他只是活着,像一头拉磨的驴,日复一日地转圈。 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李河海叽叽喳喳地说话,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来报到的学生,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李河海催他。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宿舍不大,上下铺,住六个人。 他是第一个到的,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把行李放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秣陵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腥味。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是江上的船工。 “秣陵。”他轻轻念了一声。 前世他从这里路过很多次,从没停下来看过。 现在他要在这里住四年,学那些他前世不懂的东西。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 王景轩看着那只麻雀,忽然笑了一下。 十四岁,秣陵大学,经济系。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褥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粗布的,硬邦邦的。枕巾是母亲连夜缝的,粗针大线,丑得很。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铺好,平平整整的。 第3章 初入秣陵大学 数量经济学专业,全年级二十三个人。 这个数字是王景轩在第一次班会上知道的。 二十三个人,十二个男生,十一个女生,坐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彼此打量着,眼睛里全是好奇。 当然,好奇的焦点是他。 没办法,他这张脸实在骗不了人。 十四岁的少年,坐在一群十八九岁的青年中间,矮了半个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别人看他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偷偷和旁边的人咬耳朵。 “那个小孩儿也是咱们专业的?” “看着不像啊,是不是谁家弟弟跟着来玩的?” “别瞎说,人家能坐在这儿肯定是有学籍的。” 辅导员姓周,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点完名,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王景轩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十四岁,海阳县人。高考六百八十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六百八?真的假的?” “十四岁?那不是比我小五岁?” “这分数能上燕大了啊,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有人直接举手问:“同学,你为啥不去华科大少年班?或者燕大水木也行啊?” 王景轩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二十岁上下,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他笑了一下,说:“志愿填早了,出分前填的,不敢报太高。” “那你这个分数,填咱们学校亏不亏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亏。秣陵大学很好,离家也近,经济系很好,数量经济学专业也很好。” 他这话说得坦然,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 教室里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还是觉得可惜,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小孩儿说话怎么这么稳当,一点都不像十四岁。 王景轩当然不像十四岁。他前世活到五十岁,什么场面没见过? 几百人的董事会他主持过,几千人的员工大会他讲过话,面对这几个好奇的年轻同学,他连紧张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还是收敛着的。不能表现得太老成,太反常。 他只是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农村孩子,家里穷,跳了几级,运气好考了这个分数。 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越是这样,大家越觉得稀奇。 “那你以后打算干啥?” “搞研究,或者做实务。先把书念好。” “你说话怎么这么老成?” 王景轩笑了笑,没回答。 班会结束的时候,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我叫张卫国,东北来的,以后咱俩一个宿舍,有事儿说话。” 王景轩点点头:“好。” 张卫国又看他一眼,咧嘴笑了:“行,你这小孩儿挺有意思。” 军训在三天后开始。 一九八五年的军训,和后来那种花团锦簇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没有迷彩服,穿的是自己的旧衣裳;没有作训鞋,穿的是解放鞋或者布鞋;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拉歌比赛,只有实打实的队列训练和体能训练。 王景轩站在操场上,跟着教官的口令走正步。太阳晒着,汗流着,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偷懒。 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地上喝水,有人从兜里掏出自带的咸菜疙瘩,掰成几块分着吃。女 生那边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没有争风吃醋,没有打架斗殴,没有教官和女学生的暧昧传闻,更没有军训结束时的求爱闹剧。 王景轩有时候会想,那些后来写的军训故事,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产物?至少在他经历的这两个星期里,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大家都很累,累得没力气想别的。 大家都很饿,饿得看见食堂的馒头就两眼放光。 大家都很朴实,朴实到王景轩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年代。 可他喜欢这个年代。 军训间隙,他一个人把学校转了个遍。 秣陵大学的校园很大,大到他用了一个多星期才勉强记住路。学校里梧桐树最多,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遮天蔽日的。 教学楼是苏式风格,方方正正,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图书馆是老建筑改的,据说前身是民国时期的一座教堂。 尖顶,彩色玻璃,里面的书架高到屋顶,要踩着梯子才能拿到最上层的书。 王景轩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里面站了很久,看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斓的光。 食堂只有两个,一个是教工食堂,一个是学生食堂。 学生食堂分上下两层,楼下卖馒头稀饭咸菜,楼上卖炒菜米饭。 王景轩只去过一次楼上,是张卫国请客,庆祝军训结束。 他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土豆丝,两碗米饭,一共花了八毛。 张卫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说这在东北够吃三顿的了。 宿舍楼是五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木楼梯,走起来吱呀吱呀响。 六个人一间,上下铺,中间一张大桌子,摆着六个搪瓷缸子六个搪瓷碗。 晚上熄灯以后,大家躺在各自的铺上聊天,聊家乡,聊高考,聊将来的打算。 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爬起来去上厕所,踩着楼梯吱呀吱呀响。 王景轩喜欢听这些声音。他躺在上铺,枕着手臂,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觉得心里特别静。 前世的他住过很多地方。工厂的集体宿舍,出租屋,五星级酒店,几百平米的豪宅。 可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像现在这样安心。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青春。 军训结束后,班干部竞选。 辅导员周老师提前一天通知了:咱们专业人少,就不搞太复杂的程序了,想当班长的站起来说几句,大家投票。 王景轩报名了。 竞争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张卫国,东北大汉,嗓门大,人缘好,军训的时候帮大家打过水,谁有困难他都伸手。 另一个叫李文秀,女生,秣陵本地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可一张嘴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人,军训期间帮着辅导员做了不少事。 竞选那天晚上,二十三个人到齐了。周老师坐在最后一排,笑眯眯地看着。 张卫国第一个上去。他往讲台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了:“我叫张卫国,龙省人,今年二十。我当班长就一个想法,给大家跑腿办事儿,有啥需要帮忙的,找我!我不怕累,不怕烦,就怕大家不找我!” 下面一阵笑。有人起哄:“卫国,你说话算话啊,以后打水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张卫国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李文秀第二个上去。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先对大家笑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叫李文秀,秣陵人,今年十六。我想当班长,是因为我细心,做事有条理。咱们专业人少,事儿不会太多,但每件事都得有人做。我可以帮大家整理材料,收发通知,和辅导员沟通。如果大家相信我,我会尽力做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稳,不急不缓,听着就让人放心。 下面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行”。 轮到王景轩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他太矮了,讲台快到他胸口,得微微踮着脚才能露出上半身。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这孩子站在那儿,跟个小学生似的。 王景轩没笑。 他双手扶着讲台,看着下面的二十二个同学,开口说:“我叫王景轩,十四岁,江省海阳县人。”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大家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年纪最小,但我经历的事情不一定比你们少。” 他继续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什么事都得自己做。我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知道怎么解决问题,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当班长,不会只是跑腿,也不会只是传话。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咱们是一个集体。你们有困难,我来帮;你们有想法,我来传;你们有委屈,我来扛。我不是来当官的,我是来干活的。” 他又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另外,我年纪小,但我不笨。我的高考成绩你们都知道了,大学四年,我会好好学,也会好好带咱们专业往前走。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就投我一票。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一样会好好和大家做同学。”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对大家点点头,然后走下讲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连成一片。 张卫国鼓得最响,一边鼓一边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佩服:“行啊小子,这话说的,比我强多了。” 李文秀也在鼓掌,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投票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王景轩十二票,张卫国六票,李文秀五票。 周老师站起来宣布:“班长,王景轩。” 张卫国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握王景轩的手:“恭喜恭喜,以后我归你管了。” 李文秀也走过来,笑着说:“输给你,我心服口服。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 王景轩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内心却是一暖。 前世的他身边有很多人围着,可那些人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他的地位来的。 而眼前这两个人,是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同学,他们的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算计。 “谢谢。以后一起努力。” 第4章 申请助学金 第二天,王景轩去找辅导员周老师。 去之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来秣陵之前从乡里开的证明信。 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写着:兹证明我乡王景轩同志,家庭困难,请予以照顾。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出了门。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挤着三张办公桌。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批改什么材料,看见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来了?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证明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周老师,我想申请助学金。” 周老师拿起证明信看了看,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情况。农村来的,家里孩子多,确实困难。助学金的事儿没问题,我等会儿就把申请表给你。” “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把证明信还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王景轩,我看了你的档案。你的成绩很好,十四岁考上大学,很不容易。有什么想法?将来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书念好。然后把该做的事做了。” “该做的事?” 周老师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王景轩没接话。 周老师也没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王景轩:“填一下,交给我就行。助学金每个月二十块,够你吃饭的了。要是还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接过表,道了谢,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忽然叫住他:“王景轩。” 他回头。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你那天竞选班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经历的事情不一定比他们少。我很好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经历什么?”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也许是我一路走来的经历吧。” 王景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模棱两可的回了一下,说完他冲着周老师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粗大的梧桐树,看了很久。 二十块钱,加上三十三斤粮票,够他吃饭了。 他想起前世那个站在流水线上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数着钞票的自己,那个站在公司顶层俯瞰城市的自己,那个在监狱里等死的自己。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十四岁,大学生,每个月有二十块助学金,三十三斤粮票。 这辈子,他要一步一步地走。 助学金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二十块钱,每个月按时发。 王景轩算了算,够用了。 食堂的馒头五分钱一个,稀饭两分钱一碗,咸菜不要钱。 他每个月有三十三斤粮票,一天一斤一两,刚好够吃。 菜金有助学金撑着,还能剩下几块钱买点日用品、买几本书。 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父母自己一切都好,有助学金,有粮票,不用寄钱。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给大妹写了一封,夹在给父母的信里。 他在信里嘱咐大妹好好念书,等放寒假回来,给她带好吃的。 他不知道大妹能不能收到那封信。 那时候村里没有邮局,信都是送到乡里,然后托人带回去。 有时候一封信要走半个月,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丢了。 可他还是写了。 十一月的秣陵,开始冷了。 江边的风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没有棉袄,只有一件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衣,是父亲年轻时候穿的,补丁摞补丁,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穿着不透风,也不暖和。 张卫国看见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 王景轩不要,张卫国瞪眼:“你个小孩子逞什么能?冻坏了谁负责?” 王景轩说:“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张卫国拍拍身上的毛衣:“我有这个,够了。再说我胖,扛冻。” 最终,王景轩还是没有要张卫国的衣服,准备去旧货市场买一件二手的,因为二手的不用布票。 十二月的秣陵,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落在宿舍楼的台阶上。 王景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愣了好一会儿。 他前世上这个年纪的时候,没看过雪。 他在南方的工厂里打工,那里很少有雪。 这是他第一次在校园里看雪。 他穿上新买的棉袄,在夫子庙那边的旧货市场买的,八块钱,九成新,厚实暖和。 踩着雪,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路上遇到的同学都缩着脖子,嘴里喊着“冷死了冷死了”,可脸上都带着笑。 有人在打雪仗。 一团雪砸过来,砸在张卫国的后背上,炸开一片白。 张卫国嗷的一声,弯腰攒了一个雪球,回头就砸了回去。 那边传来一阵笑骂声,雪球飞来飞去,砸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躲着走,还是被砸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笑得直不起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砸张卫国的,结果砸偏了。”她一边笑一边说。 王景轩弯腰,也攒了一个雪球。 李文秀往后躲:“哎哎哎,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景轩把雪球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走吧,要迟到了。”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脾气真好。” 王景轩没说话。 他不是脾气好,是他早就过了为这种小事计较的年纪。 教室里生了炉子,暖和多了。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慢慢下,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数量经济学的模型。那些在前世听起来晦涩难懂的东西,现在在他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读一本书。 他认真记笔记,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下课的时候,张卫国凑过来:“哎,元旦咱们聚个餐吧?我打听过了,学校附近有个小饭馆,便宜,咱们平摊,一人一块钱就够。” 王景轩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呀,一起热闹热闹。” 张卫国拍他肩膀,“你一个人待着干啥?看书啊?书又跑不了。” 王景轩最后还是去了。 元旦那天,他们专业的人去了大半,挤在那个小饭馆里,拼了两张桌子,点了八个菜,一人一碗米饭。 大家吃得热火朝天,你夹一筷子给我,我夹一筷子给你,笑声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吃着菜,听着他们聊天。 张卫国在吹牛,说自己高中时候打遍全校无敌手。李文秀在旁边拆台,说你就吹吧。有人说起家乡的年俗,有人说想家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景轩一直没怎么说话。 可他觉得暖和,从里到外的那种暖和。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路灯昏黄,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照着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王景轩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摇晃的身影,忽然停住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 前世他无数次站在这样的雪里。 可那时候他心里只有生意,只有算计,只有那些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他从没认真看过一场雪,从没认真感受过身边人的温度。 现在他站在这里,前面走着一群新认识的同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报仇成功。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难。 可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王景轩!!!” 前面传来张卫国的喊声,“快点走,冻死了!” 王景轩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 不过,王景轩学的却很轻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的缘故,他的记忆力异于常人,基本上看一眼就牢记于心。 不过,他不想太显眼。跳级考上大学已经够显眼了,要是门门功课都考第一,怕是要被人当成怪物。 可有些事藏不住。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张卫国愁眉苦脸地来找他:“完了完了,高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全空着,这次肯定要挂。”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那道题不难,你把公式套进去就行。” “什么公式?”张卫国一脸茫然。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下来。 张卫国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你、你全做出来了?” “嗯。” “最后那道附加题呢?老师说选做的那个?” 王景轩点点头:“也做出来了。” 张卫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王景轩没理他。 成绩出来的时候,王景轩考了专业第二。 第一是李文秀。王景轩故意错了几道选择题,把第一让了出去。 张卫国考了倒数第五,可他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没挂!我居然没挂!景轩,你真是我的贵人!” 王景轩说:“是你自己考的好。” 张卫国搂着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走走,今天我请客,食堂二楼,红烧肉!” 第5章 回家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六日,秣陵大学正式放假。 其他几个本地的学生昨天就回去了,张卫国趴在床上看他收拾,嘴里叨叨着:“你真走啊?我还想着咱俩一块儿在秣陵过年呢,去夫子庙看灯,多热闹。” “明年再看。” 王景轩把包袱系好,拍了拍,“家里等着呢。” “行吧。” 张卫国翻了个身,“那你路上小心,回来给我带点你们那儿的特产。” “好。” 王景轩背着包袱出了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 寒假开始了,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 他坐上去码头的公共汽车。车票五分钱,从学校到挹江门,再换一趟车到码头。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秣陵城从眼前掠过。 八十年代的城市,灰扑扑的,到处是低矮的楼房和狭窄的街道。。 码头在城北,长江边上。 王景轩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艘船。 他走进售票厅,排队买了船票。秣陵到静海,学生票一块六。 他把票攥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一块六,搁前世也就是一瓶矿泉水的钱。可在这个年代,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检票上船。 他买的四等舱,最便宜的票,一间大舱里几十个人,铺位是上下两层,窄得翻个身都费劲。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船开了。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王景轩扶着栏杆,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 船要走一夜,明天早上到静海,然后换长途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搭拖拉机或者步行回村。 四十公里路,怎么也得大半天。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揣着八十块钱,还有省下来的三十斤粮票,准备带给家里。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有人打呼噜,有孩子哭,还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他给父母买了什么?两双棉鞋,一双父亲的,一双母亲的。 他在夫子庙那边的百货商店挑了好久,最后选了最厚实的那种,里面絮的是新棉花,摸着就暖和。 给大妹买了一件红格子棉袄,十三岁的姑娘了,该穿得好一点。 二妹十岁,三妹八岁,他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条围巾,大红的,毛线的,围在脖子上又软又暖和。 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包江米条,几本小人书。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想着她们收到礼物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船已经快到静海了。 王景轩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码头,就看见长途汽车站的牌子。 去县里的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只能等下午那一班。 他在车站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花了三毛钱。 吃完找个地方坐着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下午两点,车来了。 破破烂烂的大客车,窗户关不严,椅子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 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四十公里的路,走了快两个钟头。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下了车,背着包袱往县城东边走。 他知道那儿有个拖拉机站,每天早上有往各村去的拖拉机,这会儿肯定早没了。 他得在县里住一宿。 招待所五块钱一晚,他舍不得。 最后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大车店,一块一晚,通铺,和一帮等着第二天赶车的人挤在一起。 晚上他躺在铺上,听着旁边的人聊天,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说谁家的猪下了崽。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王景轩蹲在车斗里,扶着包袱,看着两边熟悉的田野。 远远的,他看见了村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有人在村口的地里干活,直起腰往这边看。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 王景轩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然后背着包袱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父亲正在劈柴。还是那个姿势,弯腰,抡斧子,喘气。 母亲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大妹在井边打水,二妹和三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可他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直起腰,回头看他,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母亲听见声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走过来:“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路上冷不冷?饿不饿?” 王景轩摇摇头:“不冷,不饿。” 大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哥,你瘦了。” “没瘦。”王景轩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二妹和三妹也跑过来了,一边一个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全是高兴。 “哥,你回来了!” “哥,你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带了。这是给妈的,这是给爸的,这是大妹的,这是二妹的,这是三妹的。” 红格子棉袄,两条红围巾,两双棉鞋,一包糖,一包江米条,几本小人书。 三妹抱着围巾,小脸笑得通红:“哥,这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 二妹也在看自己的围巾,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戴。 大妹捧着那件红格子棉袄,眼眶有点红:“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你们喜欢就行。”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灶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饿了吧?我去做饭。” 父亲没说话,只是弯腰继续劈柴。可王景轩看见,他劈柴的动作比刚才有力气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 苞谷糊糊,咸菜,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王景轩喝着糊糊,觉得比秣陵食堂的任何东西都香。 “对了,”他想起什么,“我写的信,你们收到了吗?” 母亲点点头:“收到了,一个月之前吧。” 一个月。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从秣陵到海阳县,一封信走了快一个月。 这年头,果然不方便。 “哥,你在大学里念的书难不难?”大妹凑过来问。 “还行。你们呢?学习怎么样?” 大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行吧。” 二妹抢着说:“大姐这次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全年级第一!” 王景轩看向大妹,有些意外。 大妹脸红红的,小声说:“你别听她瞎说。” “我没瞎说!” 二妹不服气的说,“老师还表扬你了呢。” 王景轩笑了,转向二妹:“你呢?考了第几?” 二妹一下子蔫了,吭哧半天才说:“我……我第三。” “第三也挺好。” 王景轩又看向三妹,“你呢?” 三妹才八岁,刚上一年级,眨巴着眼睛说:“我……我不知道。” 母亲在旁边笑着说:“这丫头,老师说她聪明着呢,就是坐不住,上课老想往外跑。” 王景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前世他从来没问过妹妹们的学习。他太忙了,忙着打工,忙着赚钱,忙着在那个世界里扑腾。 等他回过神来,三个妹妹都已经嫁人了。 她们都嫁得不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们小时候成绩怎么样。 原来她们成绩都挺好的。 那为什么后来都辍学了? 他知道答案。因为家里穷,供不起。 因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女孩儿终究是要嫁人的,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可她们原本可以不辍学的。 王景轩放下碗,看着三个妹妹,认认真真地说:“好好念书。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写信问我。等我毕业了,送你们去念大学。” 三个妹妹都愣住了,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母亲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们几个丫头,念那么多书干啥?” “念书有用。不管男孩女孩,念书都有用。”王景轩的语气很坚决。 父亲在旁边闷头吃饭,没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完饭,王景轩把母亲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八十块钱,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三十斤粮票和另外五十块钱,一起塞给她。 “妈,这是我攒的,您拿着。” 母亲看着手里的钱和粮票,愣住了:“这...这哪来的?” “助学金每个月二十块,我用不完,攒下来的。粮票也是,学校发的,我吃不完,换成了全国粮票带了回来。” “你自己不留点?” “我有。” 王景轩拍拍身上的口袋,“这儿还有呢。” 母亲攥着那些钱和粮票,手有点抖。八十块,够这个家小一年的开销了。三十斤粮票,能让孩子们吃好几顿白面馒头。 “你这孩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不在家,您和爸多受累。给妹妹们多买点吃的,她们正长身体呢。上学要用钱的地方,别舍不得。” 母亲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行,妈知道了。” 第6章 冬日补课 腊月的村子,闲下来了。 地里的活儿早就收了,男人们凑在村头晒太阳,女人们坐在炕上纳鞋底子,孩子们满村疯跑,惊得鸡飞狗跳。 王景轩家也不例外。 父亲吃过早饭就出了门,说是去二伯家商量过年杀猪的事。 母亲坐在床头,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给三妹缝棉裤。 二妹和三妹蹲在地上,翻那几本小人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大妹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进来。 王景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们,忽然开口:“大妹,洗完碗过来,我考考你。” 大妹从灶房里探出头:“考啥?” “考你学得咋样。” 大妹擦擦手走进来,有点紧张地站在他面前:“哥,你....你真要考啊?” “嗯。” 王景轩拍拍身边的床沿,“坐下。” 大妹惴惴地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想笑,前世的他哪有机会这样考妹妹? 那时候他一年到头见不了她们几面,偶尔回来一趟,带点东西,吃顿饭,又匆匆走了。 妹妹们在他面前总是怯怯的,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现在学到哪儿了?”他问。 大妹想了想:“语文学到第十三课,《少年闰土》。算术学到分数乘法。”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沓纸。 那沓纸是他从秣陵带回来的,学校发的草稿纸,用完了正面,反面还空着。他走的时候收拾了一大摞,捆好了塞进包袱里。 在秣陵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带回村里,这就是宝贝。 王景轩抽出一张,把剩下的递给大妹,“先放你那儿,以后写字用。” 大妹捧着那沓纸,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代,农村孩子最缺的就是纸。 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反面写,反面写完了用橡皮擦掉再写,擦得纸都毛了,还得凑合用。 像这样厚厚一沓白纸,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哥……”大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愣着,”王景轩把那张纸铺在炕桌上,“我给你出几道题。” 他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起来。写完,他把纸推过去:“做做看。” 大妹接过笔,趴在炕桌上,认认真真地算起来。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 二妹和三妹也不看小人书了,凑过来,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姐写字。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母亲继续缝棉裤,时不时抬眼看看这边,嘴角带着点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大妹抬起头,把纸递给王景轩:“哥,我做完了。” 王景轩接过来,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题,对了。第二题,对了。第三题,对了。第四题,也对了。 他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大妹做对了,而是意外她做得这么快,这么准。 最后一题是小学奥数入门级别的题目,别说农村小学,就是城里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做出来。 “这道题,你以前做过?”王景轩指了指最后那条题目。 大妹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大妹想了想,说:“........” 王景轩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自己的大妹居然如此的聪明,如果他自己不是有重生的福利加成,应该都比不过她,可前世的她,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哥?” 大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 王景轩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开始写字。 大妹凑过去看,看见他写的是:六年级下册,第一单元,分数乘法;第二单元,分数除法;第三单元,百分数;第四单元,圆…… “哥,你这是……” “我给你列个提纲。你们学校教得慢,你自己往前学。不懂的攒着,我放假回来教你。” 他写得很快,把下个学期要学的内容,一章一章列出来。 一直写到小学毕业的复习内容,他才停下笔。 “这些,够你学到今年夏天的了。”他把写的那几张纸递给大妹。 大妹捧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眶有点红。 “哥,你……你怎么还都记得?” 王景轩笑了笑,然后说:“我之前都学过,当然都还记得。” 大妹没再问,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在课本里。 “二妹。”王景轩又喊。 二妹放下小人书,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哥,你也要考我吗?” “嗯。你们学到哪儿了?” 二妹上三年级,掰着手指头数:“语文学到....学到.....我忘了。算术学到两位数乘法。” 王景轩点点头,提笔写了几道题。 两位数乘两位数,一道。三位数乘一位数,一道。简单的除法,一道。还有几道加减法。 二妹接过笔,趴在炕桌上算。她算得慢,有时候要掰着手指头数,有时候咬着笔杆想半天。可最后,都算对了。 王景轩看着她的答案,心里有数了。 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要是能坐住了学,成绩不会差,他也给二妹列了个提纲。 “以后每天做几道题,不会的问你大姐。等我回来检查。”他把写好的东西递给二妹。 二妹接过纸,用力点头:“嗯!” 轮到三妹了。 三妹才八岁,刚上一年级,字还没认全呢。 她站在王景轩面前,有点紧张,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我……我不会做题。” 王景轩笑了,伸手把她抱到床沿上,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不做题,哥教你写字。”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铺在炕桌上,提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王景轩王 写完,他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什么?” 三妹看了看,小声说:“王。” “对,王。咱们姓什么?” “姓王。” “对。” 王景轩又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字呢?” 三妹摇摇头:“不认识。” “这个字念景,风景的景。” “景。” “对。”他又指着第三个字,“这个字念轩,你哥我叫王景轩,就是这个轩。” 三妹跟着念:“轩。” 王景轩把笔递给她:“来,写写看。” 三妹接过笔,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她的手小,握笔握得紧紧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都没少。 王景轩看着,心里软了一下。 “好,这个字你再读一遍。”他指着纸上的第二个字。 三妹看了半天,小声说:“景。” “对。” 三妹想了想,指着旁边:“大姐的名字也有这个字吗?” 大妹笑着说:“有,我叫王景芳。” 王景轩愣了一下,看向大妹。 前世他好像听过,可从来没记住过,他叫她大妹,叫了一辈子。 “景芳。谁起的?” “爷爷起的。说咱们这一辈是景字辈,然后给我取名叫景芳。” 王景芳笑着对王景轩继续说:“爷爷还在的时候还教过我认字呢,当时爷爷喊你去学,你老是调皮,去外面玩,把爷爷气的够呛。” 王景轩听完大妹说这些也跟着笑了笑,他陷入了回忆,想起了那些事情。据说自己的爷爷还上过几年的私塾,不过他只有很模糊印象了,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王景轩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又看向二妹:“你呢?” 二妹挺起胸脯:“我叫王景芳!” “你也叫景芳?” “不是那个芳,我是那个……那个……” 二妹急了,又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遍。 王景轩看着二妹的样子,笑了笑。 二妹看见王景轩在笑,跑过去轻轻打了王景轩一下,说:“哥,你笑话我普通话说的不标准。” 大妹在旁边看着二人打闹的样子不禁莞尔,笑着解释:“她叫王景芬,芬芳的芬。三妹叫王景秀,清秀的秀。” 王景轩看着三个妹妹,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 芳、芬、秀,都是一些寓意很好的字。 “妈,我爸叫什么名字?” 不是王景轩不关心这些,这个年代不存在什么需要找家长签字之类的。而且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很少喊名字的,别人喊你,基本上也都是小名或者绰号。 母亲停下针线,看了他一眼:“你爸大名叫王德厚。你问这个干啥?” “你呢?”他又问。 母亲笑了一下:“我姓张,叫张桂芳。桂花的桂,芬芳的芳。” 张桂芳。王景轩在心里念了一遍。 “哥,你教我写咱们的名字吧。” 三妹拽了拽他的袖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景轩回过神,点点头:“好。” 第7章 晨读 腊月的早晨,天还黑着,王景轩就醒了。 被窝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他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 父亲已经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大概是在收拾柴火。 远处有狗叫,有谁家的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的。 他轻轻掀开被子,摸黑穿好衣裳,下了炕。 母亲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王景轩走到灶边,蹲下,伸手烤火,“妈,咱家煤油还有多少?” “还有半瓶子。”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咋了?” “我想早上带着她们几个念书。天亮得晚,得点灯。” 母亲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行,等会儿让你爸去供销社再打一斤。”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母亲:“用这个买。” 母亲看着那钱,想推回去,王景轩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 王景轩把桌子搬到床边,又把煤油灯点上。 三个妹妹围坐在床沿,一个个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念一个时辰书。吃了早饭念也行,起得早的话,先念再吃。” 大妹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早起。 二妹打了个哈欠,被大妹瞪了一眼,赶紧坐直了。 三妹趴在桌上,眼睛还闭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王景轩笑了一下,伸手把三妹扶正:“醒醒,要念书了。” 三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哥,念啥?” “念你昨天学的字。”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上面是他昨晚写好的字:爸、妈、哥、姐、妹、大、小、多、少、上、中、下。 三妹看着那些字,小嘴嘟起来:“这么多……” “不多,就十二个。” 王景轩把纸推到她面前,“先认一遍,然后写。” 他又转向二妹:“你的。” 他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三年级的数学题:三位数加减法,两位数乘法,还有几道简单的除法。 “先把这些做了,做完我给你讲新课。” 最后看向大妹:“你把六年级上册的数学书再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下午我给你讲初一的数学。” 大妹愣了一下:“初一?” “嗯,”王景轩点点头,“你六年级的内容我看差不多了,下学期开学就是复习,你自己往前学学,上了初中不吃力。” 大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把课本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铅笔写字的嚓嚓声。 母亲在灶房收拾碗筷,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笑。父亲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也不说话,就是听着屋里的动静。 三妹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哥,这个‘妈’字我写不好。” 王景轩凑过去看,她写的“妈”字,左边女字旁歪歪扭扭,右边马字写得像个小猪。 “没事,多写几遍就好了。” 他握着三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你看,先写女字旁,再写马字,横折,竖折折钩,横……” 三妹跟着他的笔划,写了一遍,比刚才好多了。 “再写一遍。” 三妹又写一遍。 “再写。” 连着写了五遍,终于像个字了。三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我写好了!” 王景轩摸摸她的头:“好,下一个。” 二妹做完了题,把纸递过来。 王景轩一道一道地看,错了两道。他指着错题:“这道,你再算一遍。” 二妹接过题,咬着铅笔头,重新算。算完了,对了。 “这道呢?” 二妹又算,又对了。 王景轩点点头:“不是不会,是粗心。做题的时候专心点,别老想着出去玩。” 二妹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 王景轩把那张列好的提纲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内容:“今天我给你讲三位数除以一位数。你们下学期要学,先打个底子。” 他从最基础的讲起,一步一步,讲得慢,讲得细。二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妹在旁边也听着,她早就学过,这会儿权当复习。 三妹写完字,没人管她,她趴在桌上,听着哥哥给二姐讲课,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她忽然开口,“三位数除以一位数是啥?” 王景轩停下来,看着她:“你想学?” 三妹点点头。 王景轩笑了一下,拿过一张纸,写了一道最简单的:4÷2=2。 “这个你看得懂吗?” 三妹看着,想了想,点点头:“4个苹果分给两个人,一个人得两个。” “对。”王景轩又写:6÷3=2,“这个呢?” “6个苹果分给三个人,一个人得两个。” “聪明。”王景轩又写:9÷3=3,“这个呢?” “9个苹果分给三个人,一个人得三个。” 王景轩看着她,有点意外。 这孩子才一年级,还没学除法,可她用苹果的例子,居然全说对了。 “你咋知道?” 三妹眨眨眼睛:“我就是知道嘛。” 大妹在旁边笑着说:“三妹鬼精鬼精的,平时分糖吃,她算得最快,生怕自己少拿了。” 王景轩也笑了。 他看着三妹,心里想,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坐不住。要是能收收心,将来念书不会差。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王景轩把煤油灯吹灭,收起来。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下午再接着学。” 二妹和三妹如蒙大赦,跳下炕就往院子里跑。 大妹慢慢收拾着书本,把王景轩给她的那张提纲小心地夹在书里。 王景轩看着她:“大妹,你等一下。” 大妹停住,回头看他。 “你下学期就升初中了,”王景轩说,“初中要去乡里上,得住校吧?” 大妹点点头:“嗯,得住校。” “住校要花钱,你别担心,有我呢。你就好好念,考上县里的高中,将来考大学。” 大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哥,我能考上吗?” “能。” 王景轩说得斩钉截铁,“你脑子好使,又肯用功,肯定能考上。” 大妹眼眶有点红,她别过脸去,假装收拾东西。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在想,前世的她,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可是这一世不一样了。 第8章 村里的孩子们 下午,太阳正好。 王景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大妹讲初一的数学。 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合并同类项。他讲得慢,每讲完一道例题,就让大妹自己做一道。 大妹学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就点头,继续往下做。 二妹和三妹蹲在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 二妹在地上写今天学的除法,三妹在写早上学的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王景轩的讲解声和树枝划地的沙沙声。 忽然,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他朝院子里张望,看见王景轩他们,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抬起头:“谁?” 男孩又探出脑袋,怯生生地说:“我……我找王景芬玩。” 二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跑过去:“狗蛋,你咋来了?” 狗蛋看看王景轩,小声说:“我……我找你玩。” 二妹回头看看王景轩,不知道该不该去。 王景轩笑了一下:“去吧,玩一会儿就回来。” 二妹高兴地应了一声,拉着狗蛋跑出去了。 三妹也想跟着跑,被王景轩叫住了:“你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三妹低下头,小声说:“没有。” “写完再去。” 三妹瘪瘪嘴,又蹲下来,拿着树枝继续写。 大妹在旁边笑:“三妹最怕你。” 王景轩看了三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又探进来几个脑袋。 这回是三个女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大妹抬起头:“春妮,你们咋来了?” 那个叫春妮的女孩走进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听狗蛋说,你哥回来了,还教你们念书。我想来看看。” 另外两个女孩也跟着进来,怯生生地站在春妮身后。 王景轩看着她们,都是村里的孩子,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你们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柴垛。 几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坐。 春妮鼓起勇气问:“景芳,你哥真教你念书啊?” 大妹点点头:“嗯,教我初一的数学。” “初一?”春妮瞪大眼睛,“你才六年级,就学初一的了?” “我哥说,提前学学,上了初中不吃力。” 春妮羡慕地看着她,又看看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看着她:“你也想学?” 春妮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那个小的女孩小声说:“春妮姐学习可好了,每次都考第一名。” 春妮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让她说。 王景轩笑了一下:“想学就跟着一起听。反正我也是教,多几个人一样。” 春妮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真的?” “真的。”王景轩指了指旁边,“搬个板凳坐过来。” 春妮犹豫了一下,跑回家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大妹旁边。 另外两个女孩也跟着跑回去搬板凳,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多了三个学生。 王景轩继续讲课。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某数的两倍加上三等于十一,求这个数。他讲完,让她们自己做几道。 春妮听得很认真,做题也快,几道题全做对了。 王景轩看了看她,心里想,这姑娘也是个读书的料。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染上一层金色。 几个孩子散了,各回各家。 春妮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小声说:“景轩哥,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春妮笑了,跑走了。 晚上,母亲跟王景轩说起春妮。 “春妮那孩子可怜,才十二岁,比你大妹还小一岁。她爸去年没了,她妈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弟三个。春妮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她学习好,可她妈说了,供完小学就不供了,让她回来干活。”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春妮又来了。 这回她还带了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作业本用得破破烂烂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讲课。 一连几天,每天上午和下午,王景轩都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讲课。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个变成五个,又从五个变成七八个。 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四五,小的五六岁,都挤在院子里,听王景轩讲课。 王景轩也不嫌烦,按年级分组,轮流讲。讲完了数学讲语文,讲完了语文讲常识。 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粉笔,就用烧过的柴火棍。 母亲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看着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再看看坐在中间的王景轩,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能教这么多孩子念书。 心疼的是,儿子好不容易放假回家,也没闲着,天天从早忙到晚。 有一天晚上,母亲问他:“你天天这么教,累不累?” 王景轩摇摇头:“不累。” “那些孩子,又不是咱家的,你费那个心干啥?” 王景轩看着母亲,认真地说:“妈,多一个孩子念书,将来就多一条路。咱们农村孩子,只有念书才能走出去。”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村里小学放假了。 老师来家访,特意找到王景轩,说他在村里给孩子补课的事传开了,好多家长都夸他。 王景轩笑笑,没说什么。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教了二十多年书。 他看着王景轩,感慨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十四岁上大学,放假回来还给村里孩子补课。将来你出息了,别忘了咱们村。” 王景轩点点头:“不会忘的。” 刘老师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那些跟他念书的孩子在村头玩耍。 他们玩得疯,跑得欢,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王景轩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孩子里的大多数,最后都没能念出去。 他们像他前世的妹妹们一样,早早辍学,早早嫁人,早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这辈子,他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能改变一两个孩子的命运,也值了。 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继续备课。 明天要讲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 大妹的数学该讲二元一次方程了;二妹的除法还要巩固;三妹的拼音还不太熟,得多练;春妮的语文作文不行,得教她怎么写…… 他写写划划,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母亲披着衣服过来,把灯芯拧小了一点:“早点睡,明天还要讲一天呢。” 王景轩点点头:“快了,写完这一页。”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灯下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儿子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儿子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照得这间土坯房,比点着煤油灯还要亮。 第9章 土窝窝里的金凤凰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的小院成了村里的学堂。 每天吃过早饭,孩子们就陆陆续续来了。 大点的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小点的挤在门槛上,实在没地方坐的,就蹲在地上。 王景轩站在中间,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讲完数学讲语文,讲完语文讲常识。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七八个变成十来个,又从十来个变成十五六个。 有些是跟着来玩的,有些是真想学点东西的。 王景轩也不赶人,愿意听的就听,不愿意听的就玩,只要不捣乱就行。 腊月二十四,小年。 那天下午,王景轩给孩子们讲完课,让他们自己做题。他坐在旁边,挨个看过去。 大妹做题稳当,一步一步来,从不跳步。 二妹坐不住,写一会儿就东张西望,被大妹瞪一眼,又低头写。 三妹最小,蹲在角落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拼音,嘴里念念有词。 春妮坐在大妹旁边,低着头做题。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春妮在做他上午讲的二元一次方程。他讲了两道例题,让她们自己做几道。 春妮做得很快,已经做到第三道了。 王景轩看着她的解题过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第三道题是:甲乙两人年龄和是45,甲比乙大15,求甲乙各多少岁。 这种题有两种常见解法,一种是列方程组,一种是直接算术法。 他上午讲的是列方程组,设甲x岁,乙y岁,然后x+y=45,x-y=15,相加得2x=60,x=30,y=15。 春妮做的也是这个法子,但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在旁边划了两下,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法。 王景轩仔细看。 她写的是:45减15等于30,30除以2等于15,15加15等于30。 算术法。 他上午没讲过这个。 “春妮,”他开口,“你这一步是怎么想的?” 春妮抬起头,有点紧张:“我......我就是想,两个人加起来45,甲比乙大15,那把大的15先拿走,剩下就是两个乙的年龄,除以2就是乙的,再加上15就是甲的。景轩哥,我这样做对不对?” 王景轩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春妮更紧张了,手指攥着铅笔,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做错了吗?” “没错。”王景轩说,“做得很好。” 春妮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做题。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 二元一次方程组是初一的内容,春妮今年才上六年级,按理说根本接触不到。 他讲的时候,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教,没指望她们都能听懂。可春妮不仅听懂了,还能自己琢磨出另一种解法。 这个脑子,比大妹还要好使。 王景轩想起前几天春妮做一元一次方程的时候,也是很快就上手了,别人还在掰手指头,她已经能心算了。 当时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这孩子认真。 现在看来,不是认真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特意多留意了春妮。 数学课,他讲新内容,春妮永远是第一个听懂的。 有时候他讲完例题,还没来得及布置练习,春妮已经在下面自己做上了。 语文课,他让她们背课文,春妮背得最快,一字不差。他抽查生字,春妮全会,连笔画顺序都对。 常识课,他讲地理,讲中国有多少个省,省会在哪里。 第二天提问,别人还在翻书,春妮已经全记住了。 腊月二十五那天,他出了一张综合卷子,把这几天的内容都过了一遍。 大妹做了八十分,二妹做了六十五分,春妮做了九十八分。 扣掉的两分,还是因为有一道题她用了超纲的方法,过程写得太简略,被他扣了卷面分。 晚上,王景轩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他自己是天才,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天才是怎么来的。 前世几十年的积累,加上重生以后脑子似乎变异了,更好使了,这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可春妮呢? 春妮没有前世,没有积累,没有开挂。 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孩子,爹没了,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作业本都买不起。 可她的脑子,比王景轩见过的很多城里孩子都好使。 王景轩想起班里的李文秀。 秣陵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培养得好。 李文秀聪明,学东西快,是他们专业成绩最好的。 可如果春妮有李文秀的条件呢? 如果春妮也能从小接受好的教育,能有好老师教,有足够的书读,有完整的作业本用,她的成就会不会比李文秀还高? 王景轩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春妮这样的孩子,如果因为家里穷念不起书,如果早早辍学嫁人,那就是老天不长眼。 第二天,他把春妮单独叫到一边。 “春妮,你以后想干什么?” 春妮愣了一下,低着头想了半天,小声说:“我......我想当老师。” “为什么?” “因...因为当老师能教别人念书。”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景轩哥你一样。”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你知道,要当老师得先考上师范,得念很多书吗?” 春妮点点头:“知道。” “你家里...你妈同意吗?”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景轩叹了口气,没再问。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能力帮春妮。 他只是一个大学生,每个月二十块助学金,自己还要吃饭,还要买书,还要攒钱给家里。 他能做的,就是在假期教春妮念书,仅此而已。 但他也知道,机会很快就会来。 明年,秣陵大学会设立一个优秀学生奖,一等奖学金三百五十元。 这件事他前世听说过,是秣陵大学八十七年时设立的,用来奖励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 三百五十元,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足够一个人念一年书,足够一个农村家庭大半年的开销。 这个奖,他是志在必得的。 到时候,他就有能力帮春妮了。不只是春妮,还有村里其他念不起书的孩子。 但也不能谁都帮。 王景轩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救急不救穷。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如果每个念不起书的孩子他都帮,那他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 而且,伸手要来的东西,人不会珍惜。只有自己拼命挣来的,才会真正属于自己。 春妮不一样。 春妮不是伸手要,她是拼了命地想抓住任何一点机会。 这几天王景轩看得清楚,别人下课就跑出去玩,春妮不走,留下来帮他收拾院子,顺便多问几道题。 别人带的本子破破烂烂,她带的本子更破,正反面都写满了,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样的孩子,值得帮。 时间还来得及。春妮今年十二岁,过了年十三,明年也才十四。 农村姑娘嫁人早,但也不会早到十四岁。 他还有时间,有一年的时间做准备。 第10章 金凤凰的处境 腊月二十七,王景轩开始动笔。 他把初一年级上下两册的数学、语文、历史、生物、政治,英语等全部整理了一遍。 数学,从有理数到整式,从一元一次方程到二元一次方程组,从不等式到平面几何初步。 每一章的重点难点,每一节的例题习题,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语文,从课文内容到生字生词,从语法知识到写作方法。 他把能想到的考点都列了出来,哪些需要背,哪些需要理解,哪些需要练,一目了然。 ...... 英语是最麻烦的。 这个年代的农村小学,根本不教英语。 春妮她们连abc都没学过,要从头来。 王景轩想了想,把初一英语上册的内容也整理了一份。 从字母开始,到简单的单词,到最基本的句型。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音标的读法,每一个句式的用法。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前世他自学过很多东西,这些基础知识早就刻在脑子里了。可 他还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生怕漏了什么。 写了整整两天,到腊月二十九晚上,他终于写完了。 两份,一模一样。一份给大妹,一份给春妮。 因为没有订书机,他把两份资料用针线缝好,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大妹,一封给春妮。 信里他嘱咐她们,这些内容够学一年的了,遇到不懂的先记下来,等他暑假回来再讲。 写完信,他看了看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母亲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炒花生。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王景轩吃过早饭,把那份给春妮的资料揣进怀里,跟母亲说了一声,出了门。 春妮家在村东头,靠着一片小树林。 王景轩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院子不大,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几间房也是土坯的,比自家还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喂鸡。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你.....你是德厚家的大小子吧?” 王景轩点点头:“婶子好,我是王景轩。” 女人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哎呀,大学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一边招呼,一边朝屋里喊:“春妮!春妮!你景轩哥来了!” 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春妮跑出来,看见王景轩,眼睛亮了:“景轩哥!” 王景轩跟着她们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 床上坐着两个小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瘦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坐,快坐。”女人把炕沿拍了拍,“家里乱,别嫌弃。” 王景轩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资料,递给春妮。 “这个给你。” 春妮接过去,翻开一看,愣住了。 “景轩哥,这是......” “初一全年的内容。”王景轩说,“数学、语文、历史、生物、政治,英语都在里头了。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先记着,等我暑假回来再讲。” 春妮捧着那份资料,手有点抖。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眶慢慢红了。 “景轩哥,这.....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没多少。”王景轩笑了笑,“你好好学就行。”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女人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走到王景轩跟前,忽然弯下腰,就要给他跪下。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婶子,您这是干啥?” 女人眼泪下来了:“景轩,婶子没本事,供不起孩子念书。春妮这孩子命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们三个,实在是.......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着眼泪。 王景轩扶着她坐下,轻声说:“婶子,您别这样。春妮聪明,是念书的料,我就是帮她一把,不算什么。” 女人摇摇头:“你不懂,你这一把,是救她的命。” 春妮在旁边站着,眼泪也下来了。她低着头,抱着那份资料,抱得紧紧的。 王景轩看着她们,心里一阵发酸。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女人。 “婶子,这个您拿着,给春妮买点纸笔。” 女人看着那钱,愣住了,然后拼命往回推:“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你自己还是学生,哪能要你的钱!” “您拿着。”王景轩按住她的手,“我有助学金,够用的。春妮学得好,将来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 女人攥着那五块钱,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春妮走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仰头看着他。 “景轩哥,我……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我考上大学,挣了钱,还你。”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用还。你好好念书,就是还我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里,抱着那份资料,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 女人站在她身后,用手背擦着眼睛。 炕上那两个小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 王景轩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放炮仗。 除夕了。 他走在村道上,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五块钱,一份资料,几句鼓励的话。 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春妮来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他一把,他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会不会不那么早就被人盯上?会不会…… 算了,不想了。 这辈子,他有机会拉别人一把,那就拉一把。 至于能改变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哪怕只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值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贴对联。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回,“快来帮我看看,正不正?” 王景轩走过去,看了看:“左边高了点。” 母亲往下按了按:“这样呢?” “行了。” 母亲把对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王景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 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万事如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扭头看他:“笑啥?” “没啥。”王景轩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母亲也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傻小子,快去灶房帮你妈烧火,晚上吃饺子。” 第11章 意外的摩托车声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村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东边放完西边接上,硝烟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 三妹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嘟囔着“吵死了吵死了”。 二妹早就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数着谁家放得多。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煮饺子,热菜,锅碗瓢盆叮当响。 王景轩穿好衣裳,下了炕。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炮仗皮子,脸上带着笑。 “爸,过年好。” 父亲点点头:“过年好。” 吃过饺子,天已经大亮了。 村里开始有人走动,拜年的,串门的,大人小孩都换了新衣裳----说是新衣裳,其实也就是洗干净了的旧衣裳,补丁少一点的。 孩子们兜里揣着几颗糖,跑来跑去,见了大人就喊过年好,喊完就伸手要糖。 王景轩带着三个妹妹,去二伯家拜年。 二伯家杀了一头猪,院子里挂着半扇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二婶给三个妹妹一人抓了一把花生,两块糖,又给王景轩塞了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王景轩不要,二婶硬塞:“拿着拿着,你是大学生了,也是咱老王家的脸面,二婶高兴。” 从二伯家出来,又去了几家亲戚。一圈转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午饭。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过的村人说话。 王景轩刚进院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是拖拉机的突突突,也不是汽车的轰轰轰,而是另一种声音----尖锐,急促,越来越近。 村里人都停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很快,一辆摩托车从村道上开了过来。 黑色的,车身有点旧,漆皮掉了好几块,可依然威风凛凛。 车头上插着一面小红旗,迎风招展。 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皮手套,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摩托车在王景轩家门口停下来。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孩子们眼睛都直了,盯着那辆摩托车,像看天外来客。 王景轩认识这种车。 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仿苏联的乌拉尔,是政府部门和单位的制式用车。 前世他在静海城里见过无数次,公安局的,邮电局的,县委县政府的,都是这种车。 只是眼前这辆更旧一些,车身上还有泥点子,显然是赶了远路。 中年男人下了车,摘下皮手套,朝院子里看了看:“请问,这是王景轩同学家吗?” 王景轩走上前:“我是王景轩。您是?” 中年男人打量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十四岁大学生,看起来比想象中还小。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笑着说:“我是张涛,海阳县县委副书记。王景轩同学,过年好。” 县委副书记? 王景轩愣了一下。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前世他这时候已经去南方打工了,根本不关心县里的事。 后来发迹了,回来过几次,也没和县里打过交道。 “张书记好。”他赶紧让开门口,“您快请进。” 父亲也站起来了,有点手足无措,在衣服上擦擦手,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在他眼中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官。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又缩回去了,大概是去收拾屋子了。 张涛把摩托车停好,跟着王景轩进了院子。 围观的村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老王家的孩子了不得,县委副书记都亲自上门拜年了! 进了屋,张涛在炕沿上坐下。 母亲端来一碗茶,是过年才舍得泡的茉莉花茶,茶叶末子,但闻着挺香。 张涛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同学,我今天来,是代表县委县政府,给你送奖学金的。”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 王景轩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张涛解释说:“你考了全县状元这事儿,县里早就知道了。教育局按惯例,给了奖励----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你收到了吧?” 王景轩点点头:“收到了。” “那辆车,是县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奖励了。” 张涛笑了笑,“咱们县人多,也穷,财政紧张,教育局也没有现金,自行车票倒是还有几张。所以当时就想着,给你一辆自行车,骑着去上大学,也风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后来,直到年前开会,教育局刘局长在总结发言的时候,才把你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他说,你考了六百八十分,满分六百九的卷子,考了六百八。十四岁,跳级考上大学,还是秣陵大学这种名校。咱们海阳县从恢复高考以来,从没出过这样的学生。”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刘局长在大会上说,这孩子要是报了水木燕大,肯定也能考上。因为志愿填得早,不敢报,才去了秣陵。咱们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事儿。要是早知道,怎么也得想办法给孩子加点奖励。”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教育局按惯例给了自行车,没有特别上报。 直到年终总结,局长才在大会上提起他。县委书记知道了,觉得不够,这才又补了一份。 “那这个...”他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县委书记亲自批的。” 张涛把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从县长机动费里拿的,不多,两百块。还有粮票油票布票,都在里头。” 王景轩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一沓钞票,十元面值的,整整二十张。还有几张票证,粮票、油票、布票,盖着县里的红印章。 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农村家庭一年的开销。 “张书记,这……”王景轩抬起头,“这太多了。” “不多。”张涛摆摆手,“你是咱们县的骄傲,这点钱算什么。书记本来想亲自来的,可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我跑一趟。他说,让这孩子知道,县里惦记着他。”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好,郑重地说:“谢谢张书记,谢谢县里。” 张涛看着他,忽然问:“王景轩,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抬起头。 “我是说,大学毕业以后。”张涛靠在炕柜上,“你学的是经济,将来是想留在秣陵,还是去燕京,还是……回来?”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 王景轩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随便回答。 说想留在外面,显得忘本。 现在就说想回来,又太假----他这个成绩,这个年纪,将来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张书记,我现在才大一,以后的事儿,还没想太远。但有一条,我是在海阳长大的,这里是根。” 张涛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在秣陵念书,也见识了一些地方。说句实话,咱们海阳跟江南那些县比,差得远。但差得远,不代表没机会。我学经济的,懂一点----咱们这儿有地,有人,有资源,地理位置更是不错,在长江入海口。缺的是路,是钱,是想法。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的。” 他看着张涛的眼睛:“张书记,我觉得,海阳将来会是一片热土。” 张涛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你这孩子,”他笑起来,“说话不像十四岁,像四十岁。” 王景轩心里一跳,赶紧低头喝茶。 张涛没再追问。他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土坯房,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忽然叹了口气。 “家里条件确实困难。” 他说,“你能考上大学,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县里,能帮的,我们尽量帮。” 王景轩站起来:“谢谢张书记。” 张涛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妹妹站在灶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一个比一个小,眼睛都亮亮的。 张涛笑了一下,冲她们点点头。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追上来:“张书记,吃了饭再走吧!都做好了!” 张涛摆摆手:“嫂子别忙了,我回去还有事。县里一摊子事儿等着呢。” 他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了。 轰鸣声又响起来。 围观的村人们赶紧让开一条路。 张涛朝王景轩挥挥手,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闷声说:“县里来人了。” “嗯。” “给了多少钱?” “两百。”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少。” “嗯。” 父亲转身回院子了,没再说话。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鸡,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追。大妹走过去,接过那只鸡,说:“妈,我拿去收拾了。” 三妹拽着王景轩的衣角,仰着头问:“哥,那个人是干啥的?骑那个车,好威风。” “县委副书记。”王景轩说,“管咱们县的。” 三妹眨眨眼睛:“那他厉害还是咱们村长厉害?” 王景轩笑了一下:“他厉害。” 三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找二妹,大概是去炫耀自己跟县委副书记说过话了----虽然她根本没说话。 王景轩回到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两百块。粮票三十斤,油票五斤,布票一丈。 他把钱和票证收好,放进包袱里,压在枕头底下。 母亲进来了,看着他:“县里给的?” “嗯。” “那自行车不是给了吗?咋又给?” “说是补的。”王景轩说,“县里觉得不够。”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县里也不容易,还能想着你。” 王景轩点点头。 他想起张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县里。” 这是一句客气话,也是一句真心话。 县里想留一份香火情。将来他出息了,能记得海阳县,能给海阳县带来点什么。 他明白这个道理。前世他也和很多地方官打过交道,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可这一世,他不想把这些当成门道。 海阳县是他的家。这里的人,这里的土,这里的穷,这里的苦,他都记得。 如果将来有机会,他愿意为这里做点什么。 不是交易,是真心。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 母亲把那只鸡炖了,香喷喷的一大锅,还放了粉条和蘑菇。 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三妹一边吃一边说:“妈,以后过年都杀鸡!” 母亲瞪她一眼:“想得美,这只鸡是留着下蛋的,让你赶上了。” 三妹瘪瘪嘴,继续啃鸡腿。 父亲闷头吃饭,不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第12章 走亲戚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被母亲叫醒了。 “起来,起来,今儿去你外婆家。” 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这个穿上,路上冷。” 王景轩揉揉眼睛坐起来,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二妹和三妹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大妹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帮忙烧火。 他穿好衣裳,把那件旧棉袄套在外面。棉袄是父亲的,大得像个袍子,但厚实,挡风。 母亲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等会儿路上再吃点干粮。” 王景轩接过搪瓷缸子,慢慢喝着。 热水烫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套牛车了。 说是牛车,其实就是一辆破板车,两个木头轮子,用一头老黄牛拉着。 牛是生产队分的那头,岁数大了,走不快,但稳当。 “妈,外婆家有多远?”王景轩问。 母亲正在往包袱里装东西,头也不抬:“得走五个来钟头吧。你小时候去过,后来就再没去过了。” 王景轩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前世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后来有钱了也没怎么走过亲戚。外婆外公长什么样,他都快记不清了。 五个小时。 他默默算了一下,前世开车也就半小时的路。可这个年代,没路,没车,全靠两条腿和一头老牛。 “带上这个。”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 母亲看见了,愣了一下:“你带那个干啥?” 王景轩说:“带着。万一有用呢。”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五点整,一家人出发了。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老牛慢吞吞地走着,板车吱呀吱呀响。 三个妹妹挤在板车上,裹着一床旧被子,三妹已经又睡着了,二妹缩着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王景轩和父亲跟在板车后面走,母亲坐在车沿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田地。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几点灯火,听见几声狗叫。 王景轩走着走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说不清是什么事,就是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今天这一趟,不那么简单。 他仔细回想前世这个时间段的事,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信封,两百块钱还在。 有粮在手,心里不慌。不管发生什么,有这二百块钱,总能应付。 天慢慢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红,最后太阳升起来,把田野照得一片金黄。 路边的麦田里,麦苗还没返青,枯黄的叶子上挂着白霜。 三个妹妹醒了,趴在板车上看风景。二妹指着远处:“哥,你看,那是啥?”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条河,有雾,看不清。 “那是磨盘河。”母亲说,“过了那条河,就离你外婆家不远了。” “还要过河?”二妹瞪大眼睛。 “过河,但不用涉水,从旁边绕过去走桥。”母亲说,“再走两个来钟头就到了。” 两个来钟头,加上已经走的三小时,正好五个小时。 王景轩算了算,接近中午能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变得难走了。土路变成了石子路,坑坑洼洼,板车颠得厉害。 三个妹妹被颠得东倒西歪,三妹哇哇叫着“慢点慢点”,老牛却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根本快不起来。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他们在村口停下来歇脚。 父亲把牛拴在路边一棵树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几个苞谷面窝头,一块咸菜疙瘩,一壶水。 一家人坐在路边,就着咸菜啃窝头。 三个妹妹吃得香,二妹一边吃一边问:“妈,外婆家有肉吃吗?” 母亲说:“有,你外婆养了好几只鸡,去了给你们炖。” 三妹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王景轩慢慢啃着窝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村子比他们村大,有几户人家的院子是新盖的砖瓦房,墙刷得雪白,在太阳底下晃眼。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翻过磨盘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子,偶尔有几只喜鹊从头顶飞过,嘎嘎叫着。 大妹忽然问:“妈,大舅二舅家有几个孩子?我都忘了。” 母亲说:“你大舅家三个,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大表哥叫张建国,比你大两岁;二表哥叫张建军,跟你同岁;表妹叫张秀英,比你小一岁。你二舅家也是三个,都比你小,也是两男一女,大的叫张建民,小的的叫张建设,女娃叫张秀丽。”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王景轩默默记着。 母亲自己也说不清了,干脆放弃:“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喊人就行。”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村子。 那是个比王景轩家村子还破落的地方,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边。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到了。”母亲站起来,指着前面,“那就是你外婆家。” 老牛似乎也知道快到了,步子稍微快了一点。 板车吱呀吱呀地进了村,引来几个孩子围观,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王家来走亲戚了!” 王景轩看着那些孩子,瘦瘦的,脸蛋皴得通红,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和自己村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 板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几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陷了,用石头压着塑料布。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过年的热闹气氛。 母亲跳下车,推开门,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走进去,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王景轩跟在后面,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13章 外公断腿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过年的时候,就算是再穷的人家,也应该有点动静。 孩子跑闹,大人说话,灶房里做饭的声响。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母亲径直往屋里走,王景轩跟在后头。父亲把牛拴在门口,带着三个妹妹慢慢往里走。 掀开门帘,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又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 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 炕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母亲快步走过去,“爸咋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女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桂芳,你可回来了.....”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母亲赶紧扶住她。 王景轩这才看清外婆的样子----瘦,非常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拢在脑后。 “妈,我爸咋了?”母亲又问了一遍。 外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炕上的人动了动,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桂芳回来了?” 母亲扑到炕边,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爸,是我,桂芳。你这是咋了?” 王景轩走近两步,看清了炕上的人。 那是他外公。 老人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右腿,用破布条和竹板胡乱固定着,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腿摔了。”外公的声音很虚弱,“腊月二十八那天,去后院抱柴火,踩冰上滑倒了。” “摔了咋不去医院?”母亲急声问。 外婆在旁边抹眼泪:“去了,村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骨头断了,他们弄不了,让去县里。你大哥二哥就借了牛车,拉着去县里打听。县医院说要先交钱,最少一百块,还不算住院的。咱家哪有一百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抽泣。 母亲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一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百块够一个农村家庭攒一年。 卖一头猪也就几十块,卖粮食更不值钱。 一百块,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就拉回来了。” 外婆擦着眼泪,“你大哥去公社借,没借着。你二哥去他老丈人家借,人家也没有。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没法子,只能回家养着。大夫说,养着也能好,就是慢点……”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养着也能好? 那是骗人的。这种骨折,不去医院正骨固定,靠在家里躺着,根本好不了。 别说两个月,就是两个月后能下床,也是瘸的。更别说感染、并发症,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想起来了,外公就是在1986走的。 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记住,只记得母亲哭得很伤心,说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是哪一年? 一九八六。 就是今年。 他突然全想起来了。前世他也是这个时候,他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当时也是初二来外婆家,也是看到外公腿摔断了。 外公家没钱,父母也没钱。一家人只能坐在屋里叹气,说些没用的安慰话,自己过两天也去南方打工去了。 然后呢? 然后外公就没了。好像就是正月里的事,没出两个月。 王景轩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两百块。 他带来了。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带着愁容;另一个年轻点,矮壮,眼睛红红的。 “桂芳来了?”瘦高个走过来,“妹夫也来了?” 这是大舅张成原,和二舅张成则。 母亲点点头,问:“大哥,爸的事,真没法子了?” 大舅低下头,不说话。 二舅在旁边闷声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借遍了,借不着。公社说没钱,信用社说要担保,咱家有啥可担保的?就这几间破房?”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妹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大妹搂着三妹,二妹躲在她们身后,眼睛怯怯地看着炕上的老人。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这一切,看着外公蜡黄的脸,看着外婆红肿的眼睛,看着两个舅舅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也是这样站着。 那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叹气,跟着难过。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上前,放在炕沿上。 “妈,这里有二百块。”他又说,“是县里奖励我的,我正好带在身上。拿去给外公看病。”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舅二舅也愣了,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外婆颤颤巍巍地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见里面一沓钞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她看着王景轩,眼眶里全是泪,“孩子,这是你的钱,你......” “外婆,拿着。”王景轩说,“给外公看病要紧。” 外公躺在炕上,吃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外孙。他的眼睛浑浊,可浑浊里透出一道光。 “景轩?”他喃喃地说,“是景轩?长这么大了.....”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外公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粗大,是一辈子劳作的痕迹。 “外公,我在这儿。” 他说,“咱去县里,把腿治好。” 外公的手微微颤抖。 大舅忽然开口:“景轩,这钱……真是你的?” 王景轩点点头:“县里奖励我的,两百块。我带来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二舅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把那个信封塞回王景轩手里:“孩子,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念书用。你外公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妈。”王景轩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钱给外公看病,比什么都值。”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下来了。 外婆在旁边哭着说:“桂芳,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大舅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借牛车!现在就送爸去县里!” 二舅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父亲把旱烟磕了磕,说:“不用借了,我们就是驾着牛车来的。” 屋里一下子活了起来。外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去的换洗衣裳。 母亲帮忙给外公穿衣裳,小心地扶着那条伤腿。 三个妹妹被安排去和那群表兄弟姐妹玩----他们挤在隔壁屋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王景轩把那个信封打开,数出一百块,递给大舅。 “大舅,这是一百,应该够住院押金了。不够再跟我说。” 大舅接过钱,手有点抖。他看了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牛车准备好了。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外公抬上车,用被子裹好。 大舅赶车,二舅和父亲在旁边跟着,外婆也一起坐在车上照顾老伴。 王景轩自然也是跟着的,怕出什么意外,一家人踏上了去县里的路。 母亲王桂芳和两个舅母在家照顾孩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得山坳里一片金黄。 牛车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第14章 柳暗花明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县里去。 太阳已经西斜了,照得满山遍野一片金黄。 老牛慢吞吞地走着,蹄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外公躺在车上,盖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外婆坐在旁边,一只手攥着老伴的手,一只手扶着车沿,眼睛红红的,一直没说话。 大舅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二舅和父亲跟在车后头走着,谁也不说话。 王景轩跟在车旁,看着外公的脸,心里一遍遍地想着前世的事。 前世他没救成外公。 那时候他也来了,也看见了,可他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叹气,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看着外婆一天比一天憔悴。 然后,外公就没了。 那一年他十五岁,不懂什么感染、什么并发症,只知道外公走了,母亲哭得很伤心。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想起这件事,也只是叹一口气,觉得是命。 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命。 那是穷。 穷到拿不出一百块钱,穷到只能眼看着老人硬扛,穷到让一个本可以治好的伤,要了人的命。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两百。 不对,刚才数出去一百给大舅交押金,还剩一百。 如果不够,还有。 王景轩忽然想,前世如果有人能拿出这一百块,外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县里。 海阳县城的夜,和秣陵完全不一样。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沿街的窗户里透出来。 街道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偶尔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昏黄的灯光照出“供销社”“饭馆”几个字。 县医院在城北,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海阳县人民医院”。 牛车在门口停下。大舅把牛拴在门口一棵树上,二舅和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外公抬下车。 王景轩跑进去挂号。 挂号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小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 “挂骨科。”王景轩说。 女人头也不抬:“一块。” 王景轩掏出一块钱,递进去。女人撕下一张挂号单,扔出来,继续织毛衣。 他拿着挂号单,跑回门口。大舅他们已经把外公抬进来了,放在走廊的长椅上。 “急诊在二楼。”王景轩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抬上去吧。” 走廊里灯光昏暗,石灰墙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煤炉子的烟味,往鼻子里钻。 上了二楼,找到急诊室。 值班的是个中年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来人,他放下报纸,走过来。 “怎么了?” 大舅赶紧说:“大夫,我爸腿摔了,腊月二十八摔的,您给看看。” 医生皱了皱眉:“腊月二十八?今天都初几了?” “初.....初二。”大舅低下头,“家里穷,凑不够钱,耽误了几天。” 医生没再说话,走过去掀开被子,看了看外公的腿。 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用破布条和竹板胡乱固定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怎么固定的?”医生问。 “村卫生所的大夫弄的。”大舅小声说。 医生摇了摇头:“固定得不对。拖了这么多天,复位都困难了。” 他直起腰,看着这一家人:“住院吧。得拍片子,得复位,得上石膏。不住院不行。” 大舅看着王景轩,王景轩点点头。 “住。”大舅说。 医生开了一张单子,递过来:“先去交押金。一百块。” 大舅接过单子,手有点抖。他从怀里掏出王景轩给的那一百块,攥在手心里,走向缴费窗口。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前世的大舅。那会儿大舅也是这样,站在缴费窗口前,掏不出钱,只能低着头走回来。 可现在,他掏出来了。 那一百块,改变了一切。 办完住院手续,外公被送进了病房。 病房在三楼,一间大屋子,摆着八张床,住满了人。煤炉子在走廊尽头烧着,热气传不过来,屋里冷飕飕的。 外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床上。护士过来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然后推到一台x光机前,去拍了片子。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安顿下来。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外公的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 大舅二舅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父亲站在门口,闷头抽烟。 王景轩走到床边,看了看外公。老人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外婆,您也歇会儿。”他说,“外公这就算住上院了,没事了。” 外婆点点头,可手还是握着不放。 片子出来了。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一处裂纹:“看这儿,胫骨骨折,闭合性的,没戳破皮肉。不算太严重,复位好,打上石膏,养几个月就行。” 大舅松了口气:“那.....那不用手术?” “不用。”医生说,“但这种骨折,复位很关键。你们拖了五天,软组织已经肿得厉害,复位起来比刚摔的时候麻烦。不过问题不大,我们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问:“这几天给吃什么药了?” 外婆想了想:“就吃了点止疼的,村卫生所开的。” 医生皱了皱眉:“光止疼不行。得吃消炎的,不然容易感染。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能断。” 王景轩在旁边听着,心里猛地一震。 消炎。 前世外公没吃消炎药?还是吃了,但没吃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感染,往往是这种骨折最致命的地方。 “医生,”他开口,“消炎药贵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个小娃娃开口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不贵。几毛钱的事。关键是得按时吃,不能断。” 王景轩点点头,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三天,一家人就在医院里守着。 白天,大舅二舅轮流回去,照顾家里的孩子,顺便把年猪杀了,卖了几十块钱。 晚上,他们赶回医院,陪床守夜。 父亲也回去了一趟,又把王景轩从秣陵带过来的钱里面拿来了30。 母亲没来,在家照顾三个妹妹,还有那群表兄弟姐妹。 但每天托人带话,问外公的情况。 外婆一直守在床边,不肯走。护士劝她回去歇歇,她摇摇头,说老伴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王景轩也没走。 他在医院里待着,跑前跑后,拿药,打水,帮外婆买饭。 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和外公说话。 第15章 值得吗?值得! 外公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 第一天,还只能躺着,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第二天,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喝了半碗粥。 第三天,脸上有了血色,能和人说笑了。 “景轩,”他拉着王景轩的手,“这回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钱,外公这条腿就废了。”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的。” 外公看着他,眼眶有点湿:“你这孩子,十五岁,懂这么多。将来一定有出息。”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有出息有什么用?上辈子也有出息,可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 这辈子,他只想留住该留的人。 初五那天,医生来查房。 他看了看外公的腿,又看了看片子,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大舅在旁边问:“大夫,总共多少钱?” 医生翻了翻病历本:“住院费、药费、石膏费,加起来,一百八十多。” 大舅愣了一下,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心里算了算。 押金一百,这是第一笔。 大舅二舅回去凑了六十多,这是第二笔。 父亲拿了二十,这是第三笔。 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多。 够了。 大舅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毛票,还有硬币。他一张一张数着,数出八十六块三毛,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去,数了数,开了收据。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沓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百八十六块三毛。 搁前世,也就是一顿饭钱。可在这个年代,是一家人拼了命凑出来的。 大舅的六十多,是家里杀了年猪、卖了粮食换来的。 父亲的二十,是把家里的鸡卖了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一百,是县里奖励的奖学金,是给三个妹妹念书用的。 可现在,这些钱凑在一起,把外公的命救了。 值。 医生走了以后,大舅走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看着他。 “景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大舅欠你一个大人情。你那一百块钱,大舅以后一定还你。” 王景轩摇摇头:“大舅,不用还。这是我孝敬外公外婆的。” 大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没再说话。 二舅也走过来,站在旁边,闷声说:“景轩,你是个好孩子。”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这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初六一大早,出院手续办好了。 大舅二舅把外公抬上牛车,用被子裹好。 外婆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医生开的药。 王景轩站在车旁,看着外公。 老人精神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他靠在被子上,冲王景轩招手。 “景轩,过来。”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外公的手比前几天暖和多了,也有了力气。 “孩子,”外公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外公这条命,是你救的。外公记着。”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说这个。您好好养伤,以后我回来看您。” 外公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的手握着王景轩的手,握得很紧。 牛车启动了,慢慢往前走。 王景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一百。 他又摸出另一封纸包,是县里给的粮票油票布票,还在。 他把这些东西收好,揣回怀里。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闷声说:“走吧,回家。”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外走。 出了医院,上了回村的路。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辆牛车,还是那头老牛。 可王景轩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小集市的时候,王景轩忽然说:“爸,停一下。” 父亲勒住牛:“干啥?” 王景轩跳下车,跑进集市里。 集市不大,就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他跑到一个卖药的摊位前,问了问消炎药的价格。 几毛钱一包,不贵。 他又问了几种别的药,都是常用药,价格也便宜。 他买了三包消炎药,两包止痛药,又买了一包红糖,一包饼干。 一共花了三块多。 他拿着这些东西,跑回牛车边,递给外婆。 “外婆,这些药您拿着,万一外公需要。红糖和饼干,给您和外公补补身子。” 外婆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她接过东西,手有点抖,“你自己还是学生,花这么多钱......” “没多少。”王景轩笑了笑,“您拿着吧。” 外婆攥着那包东西,眼泪下来了。 外公躺在车上,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神里全是慈爱。 牛车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景轩跟在车后头,看着两边的田野。 麦苗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绿起来。 就像外公的腿,再过几个月,也会好起来。 回村以后,王景轩又在外婆家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帮着大舅二舅干活,劈柴,挑水,喂猪。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炕边,陪外公说话。 外公的腿不疼了,精神也好多了。他躺在炕上,给王景轩讲那些陈年旧事——他年轻时候的事,打仗的事,三年困难时期的事。 王景轩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外公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景轩,你跟你妈说,以后不用寄钱给我。你念书要紧。”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外公,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您别操心。” 外公摇摇头:“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才多大?”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的外公。前世外公走的时候,他没赶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一世,他能陪着外公说说话,听他讲讲那些陈年旧事,他觉得值。 初八那天,王景轩一家人要走了。 大舅二舅送他们到村口。外婆攥着王景轩的手,舍不得放。 “景轩,下次放假还来。” 王景轩点点头:“嗯,还来。” 外公躺在炕上,不能出来送。可王景轩知道,他一定在窗户里看着。 牛车启动了,慢慢往前走。 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村口,挥着手。 三个表兄弟姐妹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老牛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三个妹妹挤在车上,裹着那床旧被子。三妹已经睡着了,二妹缩着脖子,眼睛亮亮的。 大妹忽然问:“哥,你给外公花的那些钱,心疼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心疼。” 大妹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王景轩想了想,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花了还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大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王景轩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不到一百。 他知道,下学期可能会紧巴一点。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前世的他,拥有过很多钱,可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 这辈子,他想留住该留的人。 牛车继续往前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口的方向。 快到家了。 第16章 离家返校 初八从外婆家回来,王景轩又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一点没闲着。 家里的屋顶漏了,去年夏天雨水多,东边那间屋子的墙角洇湿了一大片,土坯都泡软了,用手一抠就是一个坑。 父亲本来打算开春再修,王景轩说趁着他在家,赶紧弄弄。 初九那天,天刚放亮,他就爬上了屋顶。 茅草顶,年头久了,好多地方已经朽烂。 他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揭下来,换上新的。 新茅草是父亲秋天攒下的,捆成一捆一捆,堆在柴房里。 二妹和三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一会儿喊“哥你小心点”,一会儿喊“哥你那边好像又漏了”。 大妹在下面递茅草,一捆一捆往上扔。王景轩接住,铺平,压实,再用草绳固定好。 母亲在灶房里做饭,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时不时抬头看看,也不说话。 忙活了一整天,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终于补好了。 王景轩从梯子上下来,浑身上下都是草屑和泥土。 三妹跑过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土,一边拍一边说:“哥,你以后别爬那么高了,吓人。” 王景轩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哥爬惯了。” 晚上,母亲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干豆角。 三个妹妹眼睛都亮了,围在桌边,筷子伸得飞快。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她们,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走的事。 钱还剩多少?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给外公花了一百,买药和红糖饼干花了三块多,这几天零零碎碎又花了一点,现在还剩九十多块。 他早就想好了分配。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十。 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抽出四十块钱,叠好,悄悄塞进母亲放在炕头的包袱里。 那是给父母的。四十块,够这个家好几个月的开销了。 他进了三个妹妹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用草席编的隔断。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每份三块。这是他特意换开的零钱,给三个妹妹的。 大妹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二妹蜷成一团,脚丫子露在外面。三妹最没睡相,四仰八叉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王景轩轻轻把三块钱塞到大妹枕头底下,又塞到二妹和三妹的枕头底下。他做得很轻,三个妹妹谁也没醒。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看了看她们。 大妹十四。二妹十一,三妹九岁。 三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炕上,睡得正香。 他在心里说:好好念书,暑假回来,哥检查。 天慢慢亮了。 母亲起来做早饭,掀开包袱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那四十块钱。 她愣了一下,拿着钱走出来,看见王景轩正在院子里洗脸。 “景轩,这钱.....” “妈,您收着。”王景轩擦了把脸,“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别舍不得花。” 母亲攥着那四十块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早饭吃的是饺子----昨晚特意多包了一些,给他路上带着。 母亲把饺子装进一个布兜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一摞煎饼,一块咸菜疙瘩。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王景轩接过布兜,点点头。 父亲已经套好了牛车,等在门口。 三个妹妹都起来了,站在院子里送他。 三妹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嘟囔着“哥你啥时候回来”。 “暑假。”王景轩说,“好好念书,暑假回来我检查。” 二妹低着头,不说话。大妹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王景轩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 “枕头底下有东西,等我走了再看。” 三个妹妹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景轩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三个妹妹挤在她旁边,都在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村道上金光一片。 牛车走了一段,王景轩忽然说:“爸,停一下。” 父亲勒住牛:“干啥?” “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他跳下车,往村东头走去。 春妮家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景轩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春妮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 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景轩哥?” 王景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十五块钱,塞进她手里。 “这......” “拿着。”王景轩压低声音,“十块钱交学费,剩下五块买纸笔。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了,好好念,小升初好好考。” 春妮攥着那十五块钱,手有点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春妮,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别放弃念书。暑假我就回来,到时候我想办法。实在不行,你就休学一两年,等我毕业。” 春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景轩哥,我.....” “别说那些。”王景轩打断她,“你就好好学,把成绩考好。其他的事,有我在。” 春妮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王景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原地,攥着那十五块钱,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是父亲在等他。 王景轩快步走过去,跳上车。 “走吧,爸。” 牛车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子,上了土路。 王景轩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田野。 麦苗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 可他心里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绿起来。 就像春妮,就像大妹二妹三妹,就像那些他想留住的人。 都会好起来的。 牛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乡里的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平胜—海阳”。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蹲在路边抽烟。 王景轩跳下车,从父亲手里接过包袱。 “爸,您回去吧。” 父亲点点头,看着他,闷声说:“路上小心。” “嗯。”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赶着牛车往回走了。 王景轩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等着去县里的汽车。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客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窗户关不严,一开起来到处漏风。 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还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回到秣陵。 回到那个有梧桐树、有图书馆、有张卫国和李文秀的地方。 第17章 交换特产 王景轩回到秣陵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二的下午了。 从海阳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轮船到秣陵,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 下船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灰,眼皮直打架,包袱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秣陵的冬天比海阳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学校走去。 校门口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说着笑着,都是返校的。 王景轩走进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 “哎哟!回来了回来了!” 张卫国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算回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宿舍里已经来了三个人。张卫国不用说,他寒假没回家,一直在学校待着。 下铺的刘建军也回来了,正在铺床。靠窗的赵四海坐在桌子旁,翻着一本什么书。 “景轩回来了?”刘建军抬起头,“路上顺利吧?” “顺利。”王景轩把包袱放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卫国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过来:“带特产了没?带特产了没?你说的,回来给我带特产!” 王景轩笑了一下,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 “带了。茶干。” 张卫国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一块压得实实的茶干,酱色的,泛着油光,闻着就香。 “这就是你们海阳的特产?”他捏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 “嗯。”王景轩说,“五香的,能放得住。你尝尝。” 张卫国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喂,这味儿真不错!有嚼头,还香!” 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凑过来,一人捏了一块尝。 刘建军点点头:“确实不错,比我们那儿的好吃。” 赵四海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又捏了一块。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前世他也有室友,可那些室友都是各忙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后来他住豪宅,开好车,身边围着一堆人,可那些人都是冲着钱来的。 像这样几个人围在一起,尝着各自带来的土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好久没有过了。 “对了,我们也带了。” 刘建军想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袋子,“我家在海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花生、红枣。” 赵四海也拿出一个纸包:“我家在皖南,这是家里的笋干,我妈自己晒的。” 张卫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你们都带了,就我没带。我在学校过的年,啥也没有。” 刘建军笑着拍他肩膀:“没事,你多吃点我们的就行。” 张卫国立马眉开眼笑:“这话我爱听。” 几个人把各自的特产摊在桌上,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他的,叽叽喳喳地聊着寒假的事。 刘建军说家里过年杀了猪,赵四海说老家下了大雪,张卫国说他在秣陵逛遍了夫子庙,看花灯看得眼睛都花了。 王景轩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 包袱里还有一小包茶干,是他特意留出来的。 给李文秀的。 她放假前特意说了,让他带点海阳的特产尝尝。他当时答应了,就一直记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合适。 王景轩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他去食堂吃饭。 二楼的小炒窗口,他想打份红烧肉,补补这几天路上的亏空。 打好饭,端着搪瓷缸子找座位,一抬头,就看见李文秀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呢子风衣,领子翻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毛衣。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火。 王景轩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身打扮有多惊艳,而是和周围灰扑扑的人群比起来,她实在太显眼了。 他自己穿着一件旧棉袄,还是之前买的那件。往那儿一站,活像个逃荒的。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文秀,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他也是穿名牌、戴名表的人。现在倒好,一件旧棉袄穿了整个冬天。 不过也没什么。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 “李文秀。” 李文秀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王景轩?你回来了?” “嗯,下午刚到。”王景轩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吃饭?” “对啊,我家近,回来早。”李文秀看了看他的搪瓷缸子,“你就吃这个?红烧肉?”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笑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食堂的红烧肉有时候好吃有时候不好吃,得看是谁做的。周二周四那个师傅做得好,其他时候一般。”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研究得挺细。” “那当然。”李文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在秣陵长大的,这食堂我从初中就开始吃了。” 王景轩想起包袱里那包茶干,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给你的。” 李文秀看着那个布袋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茶干。你不是让我带特产吗?” 李文秀眼睛一下子亮了,打开布袋子,捏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嚼了嚼,她点点头:“嗯,好吃。比我想的还好吃。” 她把茶干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抬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谢谢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没忘。”王景轩说,“答应了的事,怎么会忘。”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低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寒假的事。 李文秀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挺好;问他过年吃什么,他说饺子;问他有没有走亲戚,他说去了外婆家。 李文秀也说了说自己。说秣陵过年多热闹,说夫子庙的花灯多好看,说她爸妈带她去吃了好多好吃的。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注意到,李文秀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问那些让他难堪的问题——比如你家条件怎么样,比如你为什么穿这么旧的棉袄。 她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是说自己的事,偶尔问几句家常。 这是个聪明人。 第18章 李文秀发现真相 吃完饭,王景轩端起搪瓷缸子准备走。李文秀忽然叫住他。 “王景轩,你等一下。” 王景轩站住,回头看她。 李文秀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景轩有点懵。 什么话不能在食堂说,非得去别处? 但他没多问,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食堂,绕到东边的拐角处。 这里是个死角,两边是墙,很少有人来。路灯照不到,黑乎乎的。 王景轩站定,看着她。 李文秀也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那件红色风衣变成了暗红色,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王景轩心里有点打鼓,但脸上不动声色:“你说。” 李文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是不是让着我的?” 王景轩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什么让着你?我没听懂。” “别装了。”李文秀说,“我考了专业第一,你考了第二。可我后来去老师办公室查了卷子。”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继续说:“我想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就去找周老师,想看看卷子。周老师把卷子翻出来给我看。我看完了自己的,顺便看了看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景轩:“王景轩,你那些错的地方,全是简单的题。什么选择题第一题,什么填空题第三道,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可那些大题,难的,你全做对了,而且做得特别顺,一气呵成,连涂改都没有。” 王景轩沉默着。 “我问周老师,他说你的卷子确实是那样,他改的时候还纳闷,说你怎么会错那些简单的。” 李文秀往前走了一步,“王景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可王景轩能看清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认真,一种倔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 李文秀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你真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回答。 说我前世活到五十岁,这些题都会做,怕太显眼,所以故意错几道? 说我不想太出风头,想低调一点? 说我觉得你考第一挺好,我无所谓? 这些话都不能说。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年纪小。” 李文秀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十四岁,你们十七八岁。”王景轩说,“我要是门门都考第一,你们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别扭?”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继续说:“我知道自己学得还行,可我不想太显眼。让大家觉得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挺好的。”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你就故意错几道简单的题,把第一让给我?”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无奈,有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她说,“你知道我查完卷子以后,心里什么感觉吗?” 王景轩摇摇头。 “我一开始挺生气的。”李文秀说,“我觉得你瞧不起我。你故意让着我,不就是觉得我不如你吗?” 王景轩想解释,她抬手止住他。 “听我说完。”她说,“后来我想了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你要是瞧不起我,根本不会费这个心思。你就是.....就是怕我难受,对吧?”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我从小到大,一直考第一。” 她说,“小学第一,初中第一,高中也是第一。考上秣陵大学,我以为还是第一。结果第一次考试,就遇上你。你比我小两岁,成绩还比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说实话,我知道成绩的时候,挺难过的。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查完卷子以后,”李文秀抬起头,“我更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考不过我。”李文秀说,“你是故意让着我的。你怕我难受,所以把第一让给我。”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王景轩,你才十四岁。你怎么……怎么想这么多?” 王景轩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他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怎么和人相处,知道怎么照顾别人的感受。 可这些,他没法解释。 李文秀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 “王景轩,我不用你让。” 王景轩看着她。 “以后考试,你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李文秀说,“你要是考第一,我恭喜你。你要是不如我,我也认。可你不能让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我不想被让着。我想堂堂正正地和你比。” 王景轩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件红色风衣,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小看这个姑娘了。 他点点头:“好。” 李文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不解释一下?不推辞一下?” 王景轩摇摇头:“不用。你说得对。”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比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看。 “行。”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考试,咱们各凭本事。” “嗯。” 李文秀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对了,你那茶干,真的好吃。谢谢啊。”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走了,红色的风衣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拐角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这学期开始,要加快进度,提前修完学分,争取提前毕业,或者用四五年时间拿下本科和硕士。 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了。 他要选更多的课,学更多的东西,考更高的分。 也就意味着,他要真正地冒出来了。 本来他还有点犹豫,怕太显眼,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可现在,李文秀这么一说,他倒释然了。 她说得对。堂堂正正地比,各凭本事。 那就来吧。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可他心里热乎乎的。 第19章 打算跳级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去了文科楼。 周老师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屋,三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周老师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王景轩?来得挺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周老师,我想问您个事。” “说。” “咱们学校,能跳级吗?” 周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跳级?你想跳级?” 王景轩点点头。 周老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咱们学校很少有学生跳级,尤其是大学阶段。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那具体要什么条件?” 周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学生手册,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王景轩接过来,仔细看。 手册上写得很简单:学生若学业成绩特别优秀,经本人申请,系主任批准,可参加高年级主干课程考试。考试合格者,准予跳级。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任何细则。 他抬起头:“周老师,这个‘主干课程’是什么意思?” 周老师接过手册,看了看,说:“就是核心专业课。比如你们数量经济学专业,大二的核心课有《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统计学基础》这些。你想跳到大二,就得把这些课都考过。想跳到更高,还得考更多的课。” 王景轩在心里默默算着。 他现在是大一第二学期。如果这个学期末参加跳级考试,把大二两个学期的核心专业课都考过,下学期开学就能直接上大三。 也就是说,他要用一个学期的时间,自学完大二整整一年的课程。 “考试是什么时候?”他问。 “每年两次。”周老师说,“开学初一次,期末一次。你赶不上开学这次了,只能参加期末的。” 王景轩点点头。 周老师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跳到大二还是大三?” “大三。”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景轩,你知道大二有多少门核心课吗?” “不知道。” “八门。”周老师说,“两个学期,每学期四门核心课。你想跳到大三,就得把这八门课都考过。”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而且,这些课都不是独立的。你没上过大一的专业课,直接学大二的,底子能跟上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大一下学期的专业课我自学过一些。上学期的《政治经济学》《高等数学》我都拿了高分。这学期的《线性代数》《概率论》这些我也在看。应该没问题。”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确定?”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确定。” 周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大二两个学期的核心课列表。你自己看看,心里有个数。”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仔细看起来。 大二上学期: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统计学基础。 大二下学期:货币银行学、财政学、经济法、国民经济核算。 八门课。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周老师,这些课的教材,图书馆能借到吗?” “能借到一部分。”周老师说,“有些教材是内部印的,系里有,我可以帮你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周老师看着他,认真地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你还小,有的是时间。跳级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万一考不过,别灰心,慢慢来。” 王景轩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周老师。” 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八门课。 一个学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意味着他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上学期那样藏着掖着,必须全力以赴。 可他不怕。 前世他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不也过来了? 前世他创业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不也过来了? 比起那些,念书算什么苦? 他把那张纸收好,往图书馆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景轩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六点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占好座位,然后开始看书。 上午有课就上课,没课就泡在图书馆。中午吃个馒头,继续看。下午上完课,再去图书馆,一直看到晚上闭馆。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点起煤油灯,再看一个小时。 张卫国一开始没察觉,后来发现他天天这样,有点担心。 “景轩,你没事吧?”有一天晚上,张卫国躺在床上,看着他点灯看书,“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王景轩头也不抬。 “那你天天这样,不累啊?” “不累。” 张卫国翻了个身,嘟囔着:“行吧,你厉害。我睡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王景轩的脸。 他正在看《微观经济学》,是周老师从系里借来的内部教材。 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纸张发黄,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破。 这本书他前世看过,但那会儿是为了做生意,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现在不一样,每一页都要吃透,每一个概念都要弄明白。 他看到半夜,眼睛酸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 窗外是黑漆漆的校园,梧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念书的日子。那时候点的是煤油灯,比这个暗多了,灯芯要时不时拨一下,不然会冒黑烟。 母亲半夜起来,总是悄悄把灯芯拧小一点,说早点睡。 现在这盏灯,比家里的好多了。 他坐回去,继续看。 微观经济学看完了,换宏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看完了,换会计学原理。 一本一本,一章一章,一页一页。 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第二天去问老师。 老师们一开始有点意外,后来习惯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多问几句:“自学到哪儿了?有什么不懂的?” 王景轩也不客气,有问题就问,问明白了就走。 有时候去晚了,老师下班了,他就自己琢磨。 琢磨不出来,就翻别的书,找相关的资料。 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笑着打招呼:“小王又来了?今天看哪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二月过了,三月来了。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枝头上颤巍巍地抖。 三月过了,四月来了。天气暖和起来,路上的学生脱了棉袄,换上春装。 王景轩还穿着那件旧棉袄。不是没衣服换,是没时间去挑。他想着,等考完试再说。 张卫国有时候看他太拼,会拉他去食堂二楼改善伙食。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偶尔凑热闹,四个人围在一起,吃着红烧肉,聊着天。 “景轩,你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书呆子?”张卫国一边吃肉一边说。 “不会。”王景轩说。 “那你考完试以后,打算干啥?” 王景轩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 考完试,如果能跳级成功,他就要开始准备考研。 争取在大四的时候,把研究生课程也学完。这样大四毕业的时候,就能一起拿到硕士学位。 但他没说出来。 说出来太吓人了。 张卫国也没再问,专心吃肉。 第20章 辞去班长 四月的秣陵,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 王景轩从图书馆出来,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毛,心想这玩意儿比家里的柳絮还烦人。 书包里塞着四本书-----《货币银行学》《财政学》《经济法》《国民经济核算》。 大二下学期的四门核心课,他已经自学完了两门,剩下两门正在啃。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多月。 时间紧,任务重。 他往宿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进度。 货币银行学还剩最后两章,这周能看完。财政学难一点,下周得重点攻。 经济法靠背,可以往后放放。国民经济核算需要做题,得多找几本习题集…… “王景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李文秀小跑着过来,红色的风衣换成了淡紫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找你半天了。”李文秀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周老师让我通知你,明天下午开班会,讨论班干部改选的事。” 王景轩愣了一下:“改选?” “嗯,这学期不是过半了吗?周老师说班干部该调整调整,问问大家意见。” 李文秀看着他,“你肯定还是班长,我就提前通知你一声。”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察觉到什么,歪头看他:“怎么了?” 王景轩想了想,说:“明天班会,我正好有个事想说。”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文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王景轩。 “给你。”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早上蒸的,肉包子。”李文秀说,“我吃不完,给你带几个。” 王景轩看着那几个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细细的,一看就是用心包的。 “你天天往图书馆跑,食堂的饭又不好吃,别饿着。” 李文秀说完,摆摆手,“行了,我走了,明天班会别迟到。” 她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他想起上个月,李文秀也给他带过东西。 是一罐咸菜,她妈妈自己腌的,说是秣陵这边的风味,让他尝尝。 再上个月,是一包桃酥,她说家里买多了,吃不完。 他没多想。 在这个年代,同学之间互相带点吃的,太正常了。 谁家做了好吃的,带到宿舍分一分;谁从老家回来,特产大家尝一尝。张卫国也经常从食堂给他带馒头。 他咬了一口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汁水足,确实比食堂的好吃。 第二天下午,班会。 二十三个人挤在教室里,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张卫国的嗓门最大,正在吹嘘自己篮球打得多好。 刘建军在旁边拆台,说他上星期连输三场。赵四海不爱说话,坐在角落里翻书。 周老师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开会了。” 教室里慢慢静下来。 周老师环顾一圈,开口说:“这学期过了一半,班干部也该听听大家的意见。今天咱们简单议议,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这几个位置,大家觉得干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喊:“王景轩干得好,继续当!” “对,景轩别走!” “咱们班就他合适!” 王景轩站起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教室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王景轩开口:“正好,我今天有个事想跟大家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打算辞掉班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啥?” “为什么啊?” “景轩你别开玩笑!” 张卫国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当得好好的,辞什么辞?” 周老师也皱起眉头,看着他。 王景轩等他们吵了几句,才继续说:“听我说完。”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有个计划。”他说,“这学期末,我要参加跳级考试,等大二开学的时候,直接上大三。” 这下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张卫国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刘建军愣住了,赵四海抬起了头,连一直翻书的手都停了。 李文秀坐在第一排,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跳级这件事,在他们这个年代不是没有,但极其罕见。 尤其是大学阶段,谁不是老老实实读四年? 张卫国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刘建军在旁边点头:“不是人,是妖怪。” 有人笑了,但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佩服。 王景轩等他们笑完,继续说:“所以班长这个位置,我没法继续干了。不是不想干,是顾不上。跳级考试要考八门课,我得把所有时间都用上。班上的事,交给别人更合适。” 他看向李文秀:“我推荐李文秀当班长。” 李文秀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李文秀的脸腾地红了。 她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干不了。王景轩你干得好好的,大家都服你,你别辞....” “我必须要辞。” 王景轩打断她,“不是我谦虚,是我真的没时间。班长的活我干过,知道要花多少精力。这学期后面几个月,我可能连班会都来不了几次。” 他看着李文秀,认真地说:“你上学期考了第一,大家也都服你。你来干,比我强。”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卫国在旁边起哄:“对,李文秀干!女班长,咱们班头一个!” 刘建军也点头:“李文秀细心,会来事,能干。” 赵四海难得开口:“同意。” 其他同学也纷纷附和,有的说李文秀上学期帮辅导员做事就做得挺好,有的说她说话办事稳当,有的说女生当班长更细心。 李文秀站在那儿,脸越来越红。 她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同学们,最后看向周老师。 周老师笑了笑,说:“李文秀,大家这么信任你,你就试试?”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过先说好,我要是干得不好,大家别怪我。” 张卫国哈哈大笑:“放心,咱们班最讲道理!” 刘建军说:“有事大家帮你。”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肯定行。” 李文秀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真的相信。 她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王景轩站在讲台上竞选班长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个子小小的,说话却稳稳当当,一句“你们有委屈,我来扛”,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孩,要跳级了。 而她,接过了他手里的接力棒。 第21章 李文秀的关心 班会结束后,王景轩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李文秀叫住他。 “王景轩,你等一下。” 王景轩站住。 李文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那个跳级,真的有把握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八成吧。” “八成?”李文秀皱起眉头,“剩下的两成呢?” “万一考题太难,或者我复习不到位。”王景轩说,“那就再等半年。” 李文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考过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嗯。”李文秀点点头,“你这个人,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笑了。 “借你吉言。” 他转身要走,李文秀又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进他手里。 “我妈今天蒸的馒头,给你带的。” 王景轩看着那个布袋子,又看看她。 李文秀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你天天泡图书馆,食堂的饭又不好吃,别饿着。跳级考试要费脑子,得吃饱。”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带着点温热。 他想起这几个月,李文秀给他带过包子,带过咸菜,带过桃酥,带过馒头。 每次都说“我妈做多了”“家里买多了”“我吃不完”。 他从来没多想。 他把布袋子收好,往图书馆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景轩更忙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 六点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占好座位,然后开始看书。 货币银行学看完了,开始做习题。财政学还剩最后两章,这周必须啃完。 经济法靠背,他把整本书的重点抄了一遍,每天早上背一个小时。 国民经济核算最难,他找了好几个版本的教材,对照着看。 周老师帮他借了往年的考卷,他一套一套地做,做完对答案,错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问老师。 老师们都习惯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多问几句:“学到哪儿了?有什么不懂的?” 他也不客气,有问题就问,问明白了就走。 图书馆的管理员已经跟他混熟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笑着打招呼:“小王又来了?今天坐老位置?” 老位置是靠窗的那张桌子,光线好,安静,没人打扰。 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 中午吃馒头,就着开水。晚上吃包子,就着咸菜。 有时候李文秀给他带吃的,他就省一顿饭钱。 他不觉得苦。 前世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比这苦多了。 前世创业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比这累多了。 念书算什么苦? 时间一天天过去。 梧桐絮飘完了,叶子绿得发亮。天气越来越热,路上的学生换上单衣。 王景轩还穿着那件旧棉袄,不是没衣服换,是没时间去挑。 他想,等考完试再说。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看书,忽然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见李文秀。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点薄汗。 “你怎么来了?”王景轩问。 李文秀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饭盒,打开。 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给你送饭。”她说,“食堂的,趁热吃。” 王景轩看着那两盒菜,愣住了。 “你....你不是住家里吗?怎么跑食堂去了?” 李文秀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脸去:“我顺路。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景轩看了看她,没再多问,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炒青菜脆嫩,咸淡正好。米饭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他确实饿了。早上吃的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光了。 李文秀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两盒菜上,落在他低着头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猫,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得很,什么都不管。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景轩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笑啥?” “没啥。”李文秀收起笑容,“你快吃,吃完我还要把饭盒带回去。” 王景轩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饭盒收好,递给她。 “谢谢。” 李文秀接过饭盒,站起来,看了看他桌上那堆书。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王景轩说,“剩两门了,再有一个月能看完。” 李文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太累。”她说,“考不过也没事,再等半年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李文秀走了。 王景轩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那句话----“考不过也没事,再等半年呗。” 这话听着平常,可他知道,这是安慰。 在这个人人都盼着他成功的时候,有个人告诉他,失败了也没关系。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五月了。 天气越来越热,图书馆里闷得像蒸笼。 王景轩换了地方,搬到教学楼的天台上。那儿有风,凉快,就是蚊子多。 他把书搬到天台上,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席地而坐。 李文秀有时候来找他,给他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王景轩正趴在地上演算。 天台上没有桌子,他就把本子铺在地上,整个人趴着写。 李文秀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样不行。” 王景轩抬起头:“什么不行?” “你这样写,腰不疼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 李文秀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马扎。 “给。”她把小马扎递给他,“坐着写,别趴地上。” 王景轩看着那个小马扎,愣住了。 小马扎是竹子做的,新的,还带着点竹子的清香。 “你买的?” “嗯,路过杂货店,顺手买的。”李文秀别过脸去,“不贵,你别多想。”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前世活了五十年,有人给他送过礼,有人给他送过钱,有人给他送过各种贵重的东西。 可没人给他送过一个小马扎。 “谢谢。”他说。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复习。” 她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坐在那个小马扎上,看着她离开。 阳光照在天台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22章 期末大考(上)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秣陵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就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景轩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今天是期末考试周的第一天。 大一下学期,一共六门课:线性代数、概率论、政治经济学、会计学基础、经济史、大学英语。 前四门他早就吃透了,后两门也不在话下。 可他还是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怕考不过,而是因为考完这些,紧接着就是那八门跳级考试。 “王景轩!” 身后传来张卫国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张卫国和刘建军小跑着过来,两人都抱着书本,脸上带着临考前的紧张。 “你复习得咋样?”张卫国问。 “还行。”王景轩说。 “什么叫还行?”张卫国瞪眼,“我跟你说,线性代数最后那章我死活看不懂,这次肯定要挂。” 刘建军在旁边笑:“你哪次不这么说?” 张卫国没理他,看着王景轩:“考完试你请客啊,跳级成功了可得好好庆祝。” 王景轩笑了一下:“考完再说。” 铃声响了。 三个人走进考场。 大一的考试安排在普通教室,三十个人一间,两个老师监考。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第三排。他把钢笔放在桌上,等着发卷子。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卷子发下来了。 线性代数,六道大题,十道小题,两个小时的题量。 王景轩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都是基础题,没有超纲的。 他提笔开始写。 第一题,行列式计算,简单。 第二题,矩阵运算,简单。 第三题,线性方程组求解,简单。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辈子脑子又好使了,这些题目在他眼里,就像小学算术一样简单。 四十分钟,他做完了全部题目。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笔误,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 知了还在叫,太阳晒得树叶发蔫。 他想起家里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灶房里做饭,父亲在地里干活,三个妹妹应该放暑假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卷子,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 “做完了?” 王景轩点点头。 老师没说话,走开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他举手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张卫国还在埋头苦写,刘建军咬着笔杆,眉头皱成疙瘩。 王景轩没打扰他们,径直回了图书馆。 下午考概率论。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顺利。 他依然是第一个交卷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考一门。 政治经济学,满分。会计学基础,满分。经济史,满分。大学英语,扣了两分作文,九十八。 张卫国考完最后一门,整个人瘫在宿舍床上,像条死鱼。 “终于考完了……”他喃喃着,“累死了,我要睡三天……” 刘建军在旁边翻白眼:“你还好意思喊累?你看看人家景轩,考完大一还要考八门。” 张卫国翻了个身,看着王景轩:“你什么时候考?” “明天。”王景轩说。 “八门连着考?” “嗯,学校专门安排的,一周考完。”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竖起大拇指:“你牛。我服了。”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跳级考试的第一天。 考场设在系办公室旁边的小教室里,只有王景轩一个人。 监考的是系主任陈教授,还有周老师。 陈教授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是数量经济学专业的创始人之一。他看了看王景轩,笑了一下。 “别紧张,慢慢考。” 王景轩点点头。 第一门,微观经济学。 卷子发下来,密密麻麻三大页,全是论述题和计算题。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 第一题,关于需求弹性的计算和分析。 他想了想,提笔开始写。 需求函数,价格弹性,交叉弹性,收入弹性。他把公式列出来,代入数据,算出结果,然后分析意义。 第二题,消费者均衡理论。 无差异曲线,预算线,边际替代率,消费者最优选择。他把理论讲清楚,画了图,又举了例子。 第三题,生产者理论。 生产函数,等产量线,边际技术替代率,成本最小化,利润最大化。他把模型推了一遍,又分析了不同市场结构下的生产者行为。 一题一题往下做。 他写得很快,但很稳。 遇到需要画图的地方,他先用铅笔画草图,再用钢笔描一遍,力求工整。 陈教授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两个小时过去了。 王景轩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然后举手。 “陈老师,我做完了。”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卷子翻了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出去休息一会儿,下午考宏观经济学。” 下午,宏观经济学。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顺利。 国民收入核算,简单凯恩斯模型,is-lm模型,ad-as模型,失业与通货膨胀,经济增长理论。 王景轩一题一题往下做,越做越顺手。 他忽然发现,这些题目里有一些是课本上没有的,明显是教授们自己加的。 比如有一道关于“乘数-加速数模型”的题,课本里只是一笔带过,可试卷上却要求详细推导和分析。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故意加难的。 是想看看他到底是死记硬背,还是真的理解了。 他想了想,开始写。 从乘数原理开始,讲到加速原理,然后把两者结合起来,推导出乘数-加速数模型的基本方程。 接着分析模型的动态特性,讨论经济波动的内生机制,最后举了一个简单的数字例子。 写完,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卷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乘数-加速数模型推导得不错。”他说,“这题课本上没有,你在哪看的?” 王景轩说:“在图书馆翻的,有一本《宏观经济学前沿》,里面有一章专门讲这个。” 陈教授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23章 期末大考(下) 第二天,货币银行学,国民经济核算。 王景轩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 货币的定义与职能,货币需求理论,货币供给机制,货币政策工具与传导机制,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金融体系与金融市场。 都是重点,都在他的复习范围之内。 他提笔开始写。 写到货币政策传导机制那道题时,他想了想,没有只写课本上的那几种,而是把利率渠道、信贷渠道、资产价格渠道、汇率渠道都列了出来,还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不同渠道在不同经济条件下的有效性差异。 他不知道教授会不会喜欢这种写法,但他想,既然要考,就拿出真本事。 第三天,财政学,会计学原理。 第四天,统计学基础,经济法。 每一天,他都是从头写到尾,几乎没有停过笔。 到最后两门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放开了。 什么压力,什么顾虑,全都没了。 他只是在做题,一题一题地做,就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最后一门,国民经济核算考完了。 王景轩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知了还在叫。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他的卷子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王景轩想了想,说:“应该还行。” 陈教授笑了一下:“应该还行?你知道你微观经济学那道关于一般均衡的题,答得比很多研究生都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 陈教授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成绩出来会通知你。” 王景轩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八门课,四天,考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王景轩!”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考完了?”她走过来。 “嗯,刚考完。”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瘦了。” 王景轩摸了摸脸,确实瘦了,这几天天天熬夜,吃得也不好。 “走吧。”李文秀说,“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给你带一碗。” 她把布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个保温桶。 王景轩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排骨汤,还飘着几块玉米和胡萝卜。 他喝了一口,烫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李文秀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 王景轩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你专门回去拿的?” 李文秀别过脸去,不看他:“顺路。我家近。”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汤。 六月三十日,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王景轩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暑假。 张卫国忽然冲进来,气喘吁吁的。 “景轩!景轩!” “怎么了?” “你的成绩......成绩出来了!”张卫国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系里……系里贴出来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往外跑。 系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都是经济系的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挤在一起往公告栏上看。 王景轩挤进去,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 “王景轩同学跳级考试成绩公告” 下面是八门课的成绩: 微观经济学:98分 宏观经济学:100分 货币银行学:100分 财政学:99分 会计学原理:100分 统计学基础:100分 经济法:97分 国民经济核算:100分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红纸,半天没动。 八门课,五门满分,三门不是满分。 微观经济学98分,扣了两分。 财政学99分,扣了一分。 经济法97分,扣了三分。 他想起微观经济学那道关于一般均衡的题,他答得确实有点简略,可能漏了一些细节。 财政学那道关于公债负担的论述题,他写的时候有点急,逻辑上可能不够严密。 经济法扣得最多,可能是因为那道关于破产程序的题,他记混了两个条款的顺序。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陈教授站在身后。 “看到了?”陈教授问。 王景轩点点头。 陈教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微观经济学那两分,是我扣的。你那道一般均衡的题,答得很好,但漏了一个条件-----阿罗-德布鲁模型里的那个关于生产集的假设,你没写。细节决定成败。” 王景轩点点头:“我记住了。” “财政学那一分,是王教授扣的。他说你那道关于公债负担的题,逻辑上有点跳跃,扣一分让你长个记性。” 陈教授继续说,“经济法那三分,是李教授扣的。他说你把破产程序的两个顺序记混了,这是硬伤,该扣。” 王景轩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陈教授说完,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总的来说,考得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景轩。 “这是系里的决定:同意王景轩同学跳级,从下学期开始,直接进入大三学习。”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红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努力,想起那些熬夜看书的日子,想起李文秀给他送的那些包子馒头排骨汤,想起周老师的鼓励,想起陈教授的严格要求。 都值了。 “谢谢陈老师。”他说。 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大三的课更难,别松懈。” 王景轩点点头。 陈教授走了。 围观的同学们涌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他。 张卫国挤在最前面,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你小子!八门课五门满分!你还是人吗?” 刘建军在旁边笑:“早说了他不是人,是妖怪。” 赵四海难得开口:“恭喜。” 李文秀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 她没有挤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笑。 王景轩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想起这几个月她送的那些吃的,想起那个小马扎,想起她站在图书馆门口说“别太累”的样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谢谢。”他说。 李文秀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谢谢你给我送的那些吃的,谢谢你那个小马扎,谢谢你.....一直没让我饿着。” 李文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行了,你考上了就行。下学期大三,好好学。” 王景轩点点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景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好。 第24章 中山陵之约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王景轩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张卫国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你真后天就走?不多玩几天?好不容易考完了,放松放松。” “家里等着呢。”王景轩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暑假就俩月,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 张卫国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李文秀来找过你,你不在,她让我转告你,让你下午三点在校门口等她。” 王景轩愣了一下:“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看她打扮得挺好看的,还换了身新裙子。你小子,有情况啊?”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收拾东西。 张卫国不死心,凑过来:“哎,你说实话,你跟李文秀到底啥关系?” “同学关系。”王景轩头也不抬。 “骗鬼呢?”张卫国撇嘴,“她天天给你送吃的,你以为我们瞎啊?建军他们都问我好几回了,说你俩是不是处对象呢。” 王景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认真地说:“没有的事。她就是……就是人好,照顾同学。”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我跟你说,李文秀那姑娘挺好的,你要是真有意思,就别端着。” 王景轩没接话。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李文秀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脚上是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比平时上课的时候精神多了。 王景轩走过去,站定,看着她。 李文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王景轩说,“你找我有事?” 李文秀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但很快压下去了:“嗯,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中山陵。” 王景轩愣了一下。 中山陵,秣陵最有名的地方,他来秣陵快一年了,还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也没那个闲钱。 “走吧。”李文秀已经往前走了,“趁着你还没回去,带你逛逛。” 王景轩跟上她。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坐上去中山陵的公共汽车。 车票五分钱一个人,李文秀抢先掏了。 王景轩要给她,她瞪了他一眼:“别跟我客气,今天是我约你出来的。” 王景轩没再坚持。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梧桐树,低矮的楼房,骑自行车的人,挑着担子的小贩,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李文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忽然说:“你来秣陵快一年了,还没去过中山陵吧?” “嗯。” “我就知道。”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天天就知道泡图书馆,除了食堂就是宿舍,连夫子庙都没去过吧?” 王景轩想了想,确实没去过。 “那你这一年,除了看书还干啥了?”李文秀有点不可思议。 “看书。”王景轩说。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的亮眼。 “行吧,今天带你补补课。”她说,“中山陵、明孝陵、灵谷寺,以后慢慢逛。反正你还要在秣陵待好几年呢。”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在中山陵门口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买了票,往里走。 陵园很大,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望不到头。 李文秀走在前面,王景轩跟在后头。 她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解------这是牌坊,那是陵门,这是碑亭,那是祭堂。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前世来过中山陵,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和几个生意伙伴一起,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什么都没记住。 可现在,跟着李文秀,听着她讲那些历史故事,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走到祭堂门口,李文秀停下来,回头看他。 “累不累?” “不累。” “那咱们进去看看。” 祭堂里庄严肃穆,孙中山先生的坐像端坐中央,目光凝视着远方。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尊坐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那些年,忙着赚钱,忙着应酬,从来没想过这些。什么历史,什么伟人,都和他没关系。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这尊坐像,听着外面的松涛声,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除了赚钱,应该还有点别的。 从祭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文秀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紫金山,忽然说:“王景轩,咱们合个影吧。” 王景轩愣了一下:“合影?” “嗯。”李文秀指着下面一个拿着照相机的男人,“那边有照相的,一块钱一张。” 王景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照相师傅,穿着灰布褂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立着一个木牌子,写着“照相,一元”。 他犹豫了一下。 一块钱,够他吃好几顿饭了。 可看着李文秀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两个人走下台阶,来到照相师傅跟前。 师傅是个中年男人,瘦瘦的,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 “照相?一块钱一张,三天后来取,加五毛可以加急,明天就能拿。” 李文秀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五:“加急的,明天拿。” 师傅收了钱,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站那边去,背对着陵门,光线好。” 两个人走过去,站定。 李文秀站在左边,王景轩站在右边。 师傅摆弄着那台老式照相机,脑袋钻进黑布里,一会儿探出头来:“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姑娘笑一笑,小伙子别那么严肃。” 李文秀抿着嘴笑了。 王景轩努力扯了扯嘴角。 “好,别动,一二三----” 咔嚓一声。 照完了。 师傅记下他们的地址和名字,说好了明天下午来取。 两个人往回走。 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刚才照相的时候,那么严肃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不习惯。” “不习惯照相?” “不习惯和姑娘照相。”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山道上飘散,惊起几只麻雀。 “那你这是第一次和姑娘合影?” “嗯。” 李文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这张照片,你得好好留着。” 她说,“等你以后出息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当年还有个人陪你逛中山陵。” 王景轩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发现,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 刚来的时候,他才一米五出头,站在李文秀旁边,矮了半个头。 可现在,他们已经一般高了。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平视,正好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带着笑意,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李文秀转身往前走,“明天记得来取照片,别到时候又泡在图书馆里忘了。” 王景轩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第25章 返程前的准备 第二天下午,王景轩准时去了照相师傅那儿。 师傅正在给人照相,看见他,笑着点点头:“取照片的?稍等一会儿。” 王景轩站在旁边等着。 照相师傅忙完手里的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给,洗好了,你看看。” 王景轩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三寸大小,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照片里,中山陵的牌坊作为背景,他和李文秀并肩站着。 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笑得很好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寸衫,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了。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 个子确实长高了。刚来秣陵的时候,他才一米五出头,现在站在李文秀旁边,已经一般高了。 十五岁,一米六五。 这个头,搁在南方不算矮,搁在北方也还行。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1986年7月1日。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学校,他先去宿舍放下东西,然后去找李文秀。 她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拿到了?”她问。 王景轩点点头,把照片递给她看。 李文秀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笑得真傻。”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把照片还给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给。”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只烤鸭,油光锃亮的,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报纸。 “秣陵烤鸭。”李文秀说,“我妈说让你们家尝尝,算是感谢你上学期帮我那么多。” 王景轩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带?路上好几天呢。” “没事,我让我妈用油纸包好了,外面又裹了报纸,放两三天没问题。” 李文秀说,“你回去热热就能吃,或者凉着吃也行,秣陵烤鸭凉着吃也好吃。” 王景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好。我替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妹们,谢谢你。”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你明天几点的船?” “早上七点。” “那我不送你了。”李文秀说,“那么早,我起不来。” 王景轩笑了一下:“不用送。” 两个人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李文秀忽然说:“下学期见。” “嗯,下学期见。” 李文秀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鸭,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 心里有点暖,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送走李文秀,王景轩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拐了个弯,去了夫子庙那边的百货商店。 昨天他算了算这个学期剩下的钱。 助学金每个月二十块,一学期下来一百块。加带过来的三十几块攒的,本来有一百多。 他掏出贴身的小本子,翻了翻,扣掉这学期用掉的。 还剩六十二块三毛。 粮票还有三十七斤。 其实能有这么多结余,多亏了李文秀和张卫国他们。 李文秀三天两头给他带吃的,包子馒头咸菜排骨汤,省了他不少饭钱。 张卫国也经常从食堂给他带饭,说什么“反正我顺路”,其实是知道他舍不得吃。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百货商店里人不多,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景轩走到副食品柜台前,仔细看着里面的东西。 桃酥、饼干、糖果、罐头,都摆在玻璃柜里,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 他想了想,指着桃酥:“这个多少钱?” “一块二一斤。” “来一斤。” 售货员称了一斤,用纸包好,递给他。 他又看了看饼干,是那种圆形的苏打饼干,一块五一斤。 “来一斤。” 然后是糖果。大白兔奶糖,这个贵,两块五一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半斤。 给家里人的礼物,不能太寒酸。 买完吃的,他又去了百货柜台。 他给母亲挑了一块头巾,深蓝色的,带点碎花,摸着挺软和。两块三。 给父亲买了一双袜子,厚实的那种,冬天穿正好。一块一。 给三个妹妹买了什么? 他站在柜台前想了半天。 大妹十四了,该有点姑娘家的东西了。他挑了一条红格子发带。 二妹十一,喜欢新鲜玩意。他买了一个小本子,封皮上印着好看的图案,还有一支铅笔,一共六毛。 三妹最小,给她买了个小镜子,圆圆的,背面印着两只小鸟。三毛钱。 给春妮的礼物,他想了想,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一块八。又买了一沓信纸,两毛钱。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花了不到十块钱。 他又给春妮买了点吃的,桃酥和糖各一点,用另一个纸包包好。 从百货商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把东西清点了一遍。 吃的:一斤桃酥、一斤饼干、半斤奶糖。 穿的用的:母亲的头巾、父亲的袜子、大妹的发带、二妹的本子和铅笔、三妹的小镜子。 给春妮的:一支钢笔、一沓信纸、一小包桃酥和糖。 还有李文秀给的那只烤鸭,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张照片还在。 他忽然想起,应该给李文秀也带点什么。 海阳的特产,他答应过她的。 茶干她已经尝过了,这次带点别的。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数。 回到宿舍,张卫国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正在床上躺着聊天。 看见他大包小包地进来,张卫国一下子坐起来:“哎哟喂,你这是把商店搬回来了?” “给家里人买的。”王景轩把东西放在床上。 张卫国凑过来看:“桃酥、饼干、奶糖……行啊你,这回你妹妹们可高兴坏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整理好。 桃酥和饼干用包袱皮包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奶糖怕压坏了,放在上面。 头巾、袜子这些小东西,塞在包袱的角落里。 那张照片,他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放在包袱的最中间。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这学期的事。 跳级成功,八门课过了,下学期直接上大三。 认识了陈教授、周老师这些好老师。 和张卫国、刘建军、赵四海他们成了室友。 还有李文秀。 他想起她给他送的那些吃的,想起她站在图书馆门口说“别太累”,想起那个小马扎,想起中山陵的那张合影。 他摸了摸夹着照片的那个笔记本。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下学期见。 第26章 归途 七月三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包袱系好,又检查了一遍------桃酥饼干压在底下,奶糖放在上面,头巾袜子塞在角落,笔记本里夹着那张照片,最外面是那只油纸包着的烤鸭。 都齐了。 他背起包袱,推开宿舍的门。 张卫国竟然醒了,从床上探出脑袋:“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光着脚跳下床,披上衣服:“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走在安静的校园里。 梧桐树影影绰绰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这一走,俩月见不着了。”张卫国说,“你暑假在家干啥?还教那些孩子?” “嗯。” “行吧,你厉害。”张卫国打了个哈欠,“回来给我多带点茶干,上次那包我都没吃够。” “好。” 走到校门口,张卫国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 他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卫国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公共汽车站已经有人排队了。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秣陵城。 到了码头,天已经大亮了。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大多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有打工的,有探亲的,有做买卖的。 王景轩排了半个钟头,终于买到一张四等舱的船票。 上船的时候,人群挤得厉害。他护着包袱,跟着人流往里走。 四等舱在船底,一个大舱里挤着几十号人,铺位是上下两层,窄得翻个身都费劲。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煤油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味。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船开了。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工厂的烟囱、农田里的稻草人、光秃秃的树、偶尔经过的村庄。 太阳升高了,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他靠在栏杆上,从笔记本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的李文秀笑得很好看,站在中山陵的牌坊前。他自己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 十五岁,一米六五,和旁边十七岁的姑娘一般高。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小伙子,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王景轩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 “没看什么。”他说。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再问。他吸了口烟,看着江面,忽然说:“回家?” “嗯。” “在秣陵念书?” 王景轩点点头。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惊讶:“大学生?” “嗯。” “哪个学校?” “秣陵大学。”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亮:“好学校啊!我家小子将来要是能考上秣陵大学,我做梦都能笑醒。”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中年男人又吸了口烟,忽然叹了口气:“念书好啊,念书有出息。不像我们,一辈子出苦力。” 王景轩看着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工厂里打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几十块钱。 看见那些大学生,心里又羡慕又自卑。 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是大学生了。 “您是做什么的?”他问。 “建筑工人。”中年男人说,“在秣陵干了三年了,这次回去看看老娘。”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去年老娘病了,想回去没钱回。今年攒了点,赶紧回去看看。也不知道还能看几回。” 王景轩沉默着。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常年在外,很少回家。 母亲打电话来,他总说“下次回去”,直到母亲去世,他也没能赶上。 “您这次回去,多陪陪老人。”他说。 中年男人点点头,把烟头掐灭,扔进江里。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各自回舱了。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有人打呼噜,有孩子哭,还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第二天早上,船到了静海。 他下了船,去长途汽车站。 去县里的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只能等下午那一班。 下午两点,车来了。 破破烂烂的大客车,他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四十公里的路,走了快两个钟头。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县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他蹲在车斗里,扶着包袱,看着两边熟悉的田野。 麦子黄了,地里有人在收割。几个孩子在地头玩耍,看见拖拉机经过,追着跑了一段。 远远的,他看见了村子。 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然后背着包袱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站住了。 父亲弯着腰在清扫地面。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直起腰,回头看他,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大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哥,你瘦了。” “没瘦。”王景轩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二妹和三妹也跑过来了,一边一个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全是高兴。 “哥,你回来了!” “哥,你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带了。”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个妹妹眼睛都亮了,围着那些东西,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是给我的?” “这是给我的!” 母亲拿起那块头巾,摸着柔软的布料,有点心疼道:“买这个干啥,浪费钱。” 王景轩说:“不浪费。您戴着好看。” 父亲接过那双袜子,翻来覆去地看,闷声说:“厚实,冬天穿暖和。” 最后,王景轩从包袱最上面拿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油光锃亮的烤鸭。 “这是秣陵烤鸭,我同学让我带回来的,说是让咱们尝尝。” 三个妹妹盯着那只烤鸭,眼睛都直了。 “哥,这是鸭子?”三妹咽了咽口水。 “嗯,烤鸭。” “能吃吗?” “能吃。” 三妹欢呼起来。 母亲看着那只烤鸭,又看看王景轩,笑着说:“你那同学,可真好。” 王景轩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 母亲把烤鸭热了一下,然后切成小块,摆了一盘。 三个妹妹筷子伸得飞快。 “好吃!”二妹嚼着鸭肉,含糊不清地说,“哥,这鸭子真好吃!” 三妹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吃。 大妹吃得斯文些,但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母亲尝了一块,点点头:“秣陵的鸭子,确实不一样。” 父亲闷头吃,不说话,可筷子也伸了好几次。 王景轩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第27章 春妮的录取通知书(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给春妮准备的东西——那支英雄牌钢笔、一沓信纸、一小包桃酥和奶糖,又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掏出十块钱,叠好塞进信纸里。 母亲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往外走,问:“这么早去哪?” “去春妮家一趟。”王景轩说,“给她送点东西。”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儿子心里有数。 王景轩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早晨的村子安静得很,偶尔几声狗叫,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咕地叫着跑开了。 “春妮?”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灶房的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见里面。正屋的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是春妮的大弟弟,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脸蛋皴得通红。他揉着眼睛,还没完全睡醒,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景轩哥?” “你姐呢?”王景轩问。 “姐和妈上工去了。”小男孩说,“一大早就走了。” 王景轩皱起眉头:“去哪儿了?干什么活?” 小男孩摇摇头,说不清楚:“反正是.....是去江边那边,有人喊她们去的。姐说要挣钱交学费。” 旁边又冒出一个小脑袋,是春妮的小弟弟,四五岁,光着脚丫子,拽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王景轩。 “你们俩在家?”王景轩问。 大弟弟点点头:“妈让我们看家,中午她回来给我们做饭。” 王景轩看着这两个小孩,大的瘦,小的更瘦,脸上都带着菜色。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塞进大弟弟手里。 “给,和你弟弟分着吃。” 大弟弟看着手里的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又不敢要,往后退了一步:“姐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王景轩摸摸他的头,“我是你们姐的朋友。拿着。” 大弟弟犹豫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景轩哥。”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这个破败的小院,又问:“你们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天黑了才回来吧。”大弟弟说,“她们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来。” 王景轩点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大弟弟:“这个给你姐,等她回来交给她。告诉她,我晚上再来。” 大弟弟接过那个纸包,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王景轩又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小孩还站在门口,小的那个已经在剥糖纸了,大的那个回头瞪了他一眼,小的赶紧把糖藏到身后。 王景轩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一天,王景轩心里一直惦记着春妮的事。 他在家帮着父亲干了半天活,劈柴,挑水,又把猪圈清理了一遍。可脑子里总在想,春妮娘俩到底去干什么活了?能挣多少钱? 下午,他去村里转了转,找几个老人打听。 “你说春妮她妈?” 一个老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在江边那边,帮人收芦苇还是什么的。咱这靠江,这几年有人包了滩涂,种芦苇、种蒲草,编席子卖。忙的时候要雇人,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块儿八毛一天,两个人干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钱。 可初中一个学期要花多少钱? 他想了想,他记得学费加上生活费好像是四十多?他决定晚上具体问问春妮。 太阳落山以后,王景轩又去了春妮家。 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道上,远远就看见春妮家那间土坯房里亮着一点光。 院门开着,他走进去,敲了敲正屋的门。 “谁?”春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王景轩。” 屋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一下子拉开了。 春妮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 她比寒假前又瘦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下巴尖尖的,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景轩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王景轩说,“上午来过,你不在。” 春妮赶紧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黑咕隆咚的,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两个弟弟挤在炕角,已经睡着了,小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奶糖。 春妮她妈不在屋里。 “我妈去隔壁借针线去了。”春妮说,“一会儿就回来。景轩哥你坐。” 王景轩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春妮。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一看就是干粗活磨的。 可她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你弟弟说,你和婶子去江边干活了?”王景轩问。 春妮点点头:“嗯,帮人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 “累不累?” “还行。”春妮笑着说,“比在家闲着强。能挣钱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搁在城里还在念书,在父母跟前撒娇。可春妮已经在江边收芦苇了,一天八毛钱,手上全是茧子。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王景轩把那个纸包拿出来,放在炕桌上,“上午让你弟弟转交的,他给你了吧?” 春妮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给了。景轩哥,那钢笔……那钢笔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王景轩说,“你上初中用得着。” 春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纸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景轩哥,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到炕柜那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来,双手捧着递到王景轩面前。 “你看!” 第28章 春妮的录取通知书(下) 王景轩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下看。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海阳县平胜乡初级中学 新生录取通知书 苏春妮同学: 经考核,你被我校录取为一九八六级初中新生。请于一九八六年九月一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注册。 下面是学校的红印章,日期是六月二十日。 王景轩看着这张通知书,心里一阵欣慰,他也在平胜乡初级中学念过书,不过他对那里并不很熟悉,因为他频繁的跳级。他抬起头,看着春妮。 春妮站在那儿,神采奕奕的,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她指着通知书,兴奋地说:“景轩哥,我考上了!我们小学五个班,就考上二十多个,我是第一名,你大妹考了第三名!” “考得好!”王景轩说,“第一名,你很厉害,我大妹还没和我说她考上的事情,估计是忘了,她和你考的是一个学校吗?” 春妮抿着嘴笑,可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一点。她小声说:“是的,一个学校,其实……其实我们能去县中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县中?” “嗯。”春妮低下头,“我考了二百四十五分,县中的分数线是二百二十分,我能上的。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但是我选了平胜乡中学。” “为什么?” “乡中学在镇上,离咱村近,走路半个多钟头就到了。” 春妮说,“要是去县中,得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弟,忙不过来。我选这个学校,周末能回来帮家里干活儿。” 王景轩沉默着,这个理由和之前的自己是一样的。 他知道春妮说得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就算考上县中,也去不了。家里离不开她。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县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师资、设备、升学率,都比乡镇中学强得多。 春妮这个成绩,去了县中好好念,将来考师范、考中专,甚至考大学,都有希望。 在乡镇中学,机会就小多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平胜乡中学也不错。”他说,“是个好学校,和我也是一个学校。” 春妮点点头,眼睛又亮起来:“嗯!我去打听过了,平胜乡中学去年考上师范的有三个,考上中专的有两个,考上高中的有四个。老师说,我要是好好念,将来也有希望。”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正想说什么,春妮忽然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学费……” 王景轩心里一沉。 “学费多少?”他问。 春妮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通知书上说,学费、杂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学期要十五块。还有住宿费,要是住校的话,一学期八块,我是不准备住校的。还有伙食费……” 她说不下去了。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十五块学费杂费,再加上伙食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七八来块钱,一学期四五个月,就是三四十块。 加起来,五十块上下。 他摸了摸兜里,还有四十块不到。加上给春妮的那十块,一共五十不到。不够。 春妮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和我妈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二十多块。还差……还差三十多块左右。我妈说,再去借点,凑凑应该能凑上。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景轩哥,我不知道能不能凑上。我妈借了好几家了,都借过了。二叔家借过,三婶家借过,村长家也借过。再借,不知道还能借谁……”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外公。那时候也是凑不够钱,一家人只能眼看着老人硬扛。 现在春妮也是这样。娘俩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手上全是裂口,挣了二十多块。可离学费还差一半。 差这一半,可能就上不了学。 正说着,门帘一掀,春妮她妈进来了。 她比寒假前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手上还攥着一小包针线。看见王景轩,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景轩来了?”她把针线包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春妮,给景轩倒水。” “婶子别忙。”王景轩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春妮考得怎么样。” 春妮妈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炕上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有点红。 “考是考上了,可这学费……愁死人。”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和春妮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二十三块。还差二十多。我想着,再去江对面金岛那边打听打听,听说那边有砖窑,能挣钱。可砖窑要男工,不要女的……”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看着春妮,又看看那张录取通知书,再看看春妮妈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他忽然开口:“婶子,春妮这学,一定得上。” 春妮妈抬起头,看着他。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放在炕桌上。 “这钱,先给春妮交学费。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春妮愣住了。 春妮妈也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景轩哥,这不行!”春妮一下子站起来,“这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还要念书,怎么能……” “听我说。”王景轩打断她,“这三十块,是给春妮应急的。但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春妮,认真地说:“春妮,你记住,我帮你这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你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但这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妮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使劲擦,可越擦越多。 春妮妈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跟前,又要往下跪。王景轩赶紧扶住她,心里一阵发酸。 “婶子,您别这样。”他说,“春妮是念书的料,不能耽误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妮妈攥着他的手,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轻轻抽回手,看着春妮。 “春妮,你好好准备开学。其他的事,别多想。”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她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王景轩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他走在村道上,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怎么挣钱? 四十块帮得了春妮一时,帮不了她一世。而且还有大妹,还有二妹三妹,以后都要念书。光靠助学金,光靠省吃俭用,不够。 他得想办法挣钱。 不是小钱,是能解决问题的大钱。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慢慢冒出两个念头。 第29章 两条路子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炕上纳鞋底。 父亲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三个妹妹已经睡了,挤在里屋的炕上。 “回来了?”母亲抬起头,“春妮家咋样?” 王景轩在炕沿上坐下,把春妮考上初中、凑不齐学费的事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太难了。” 父亲闷声说:“你帮了?” 王景轩点点头:“给了四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父亲,小声说:“你自己还有多少?” “还有十几块。”王景轩说,“够用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看着他们,忽然开口:“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父亲抬起头。 “我想挣点钱。”王景轩说,“不是小钱,是能供几个孩子念书的钱。” 父亲皱起眉头:“怎么挣?” 王景轩想了想,说:“有两个路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个路子,是咱们家自己干点什么。” 他看着父亲:“爸,咱这靠江,江边那些滩涂,现在有人承包吗?” 父亲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有的包出去了,有的还荒着。”他说,“你问这个干啥?” 王景轩说:“我在秣陵的时候,看过一些书,也打听过一些事。咱这江边,适合种芦苇、种蒲草,编席子、编篮子卖。还有人养鱼、养鸭。咱们村有没有人干这些?” 父亲想了想,说:“有是有,不多。金岛乡那边有人包了滩涂养鱼,听说挣了点钱。咱这边也有人想干,可一要本钱,二要技术,三要销路,没那么容易。” 王景轩点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八十年代农村,想搞副业,难就难在这三样:本钱、技术、销路。 但他不是一般人。他前世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东西。 这一带,后来发展起来靠的是什么?他隐约记得,前世听说过,平胜这边,有人搞水产养殖发了家,有人搞芦苇加工挣了钱,还有人搞运输、搞建筑,慢慢做起来的。 这条路子,可以慢慢想。 “第二个路子呢?”父亲问。 王景轩说:“第二个路子,是我自己挣。”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了翻,指着上面记的一些东西。 “爸,妈,我在秣陵这一年,学了不少东西。经济、金融、政策、形势,我都懂一些。这些东西,在咱们农村用不上,可在城里,有人愿意花钱买。” 父亲皱着眉头:“怎么买?” “投稿。”王景轩说,“给报纸、杂志投稿。我打听过了,《静海日报》这样的报纸,登一篇稿子,能给几块钱到十几块钱稿费。要是写得好,还能更多。” 母亲在旁边听着,有点担心:“你一个学生,写的东西人家能要?” 王景轩笑了笑:“妈,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咱们县,考上秭陵大学的有几个?就我一个。这身份,写的东西,人家愿意看。” 他没说的是,他不只是大学生,还是重生者。 八十年代的经济政策,八十年代的农村改革,八十年代的社会变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随便写点什么,都是干货。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写?” 王景轩说:“我想写农村的事。咱这靠江,可以写江边人家的生活;咱这种地,可以写农民的酸甜苦辣;咱这有孩子念不起书,可以写教育的难处。这些都是城里人想看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想写经济方面的。国家现在搞改革开放,农村搞联产承包,城里搞企业改革。这些东西,报纸上天天在讨论。我学经济的,懂这些,写出来的东西有分量。”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那得去静海市里?报社在市里吧?” 王景轩点点头:“对,在静海市区。我想过几天去一趟,当面问问,看人家收什么样的稿子。”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旱烟往炕沿上磕了磕,闷声说:“想去就去。路费家里出。” 王景轩摇摇头:“路费我有。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父亲没再说话,又点了一锅烟,闷头抽着。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王景轩,轻声说:“那春妮家那边……” “春妮的学费,我先垫上。”王景轩说,“但这只是应急。我得想办法挣更多的钱,不然以后大妹、二妹、三妹上学,也得出问题。”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妈,我想好了。以后不光春妮,咱村的孩子们,只要能念书的,我都想帮一把。可帮人,不能光靠省吃俭用。得自己先有本事,能挣钱。”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儿子刚考上大学那会儿,村里人都说老王家出了个神童。 可她知道,儿子不只是神童,他比别的孩子想得多,想得远。 “行。”她说,“你想去就去。家里的事,别操心。” 王景轩点点头。 ---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在心里盘算着两个路子。 第一个路子,是家族产业。平胜乡靠江,有滩涂,有水产,有芦苇,有蒲草。这些东西,现在不值钱,可将来都是宝。 他得想办法,让父亲和两个舅舅牵头,把村里的资源利用起来。养鱼、养鸭、编席子、搞运输,一样一样来。 可这需要时间。今年开始干,明年才能见效。春妮的学费,等不了那么久。 第二个路子,是投稿。这个见效快。 写好稿子,寄出去,半个月就能有回音。稿费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能攒个几百块。 而且,这不光是挣钱。 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还能挣名声。有了名声,以后做事就方便了。 他想好了,过几天就去静海市区一趟。 先找《静海日报》的编辑部,问问他们收什么样的稿子。 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能投稿的地方。顺便在市区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是和李文秀在中山陵拍的。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李文秀知道他要去投稿挣钱,会不会笑话他? 应该不会。 她只会说:“去吧,好好写。”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远处的村子开始有了动静。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静海,等着我。 第30章 静海日报社之行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几篇文章的草稿,工工整整抄在信纸上;秣陵大学的学生证;还有五块钱,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以防万一。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王景轩接过鸡蛋,揣进兜里。 父亲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他出来,闷声说:“村长那边说好了,车在他家院子里,你去骑就行。” 王景轩点点头:“知道了,爸。” 他出了门,往村长家走去。 清晨的村子安静得很,偶尔几声狗叫,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 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把他的布鞋浸得潮乎乎的。 村长家在村东头,一溜青砖大瓦房,在村里算气派的。 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凤凰牌的,擦得锃亮。 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学生来了?车在那儿,骑去吧。后座绑了根绳子,要是有东西好捆。” 王景轩道了谢,推起自行车往外走。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他跨上车,开始蹬。 平胜乡到静海市区,三十五公里。 他昨晚就算过,骑车的话,慢点三个多钟头,快点两个半钟头就能到。 土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但比起走路,已经快多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路边的庄稼地里,玉米长得老高,棒子已经开始鼓粒了。 棉花开着粉的花、黄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景轩骑着车,心里盘算着到了报社该怎么说。 他昨晚把那几篇文章又看了一遍,选了三篇最好的。 一篇是写农村孩子上学难的,题目叫《江边的教室》,讲的是春妮和村里其他孩子念书的不容易。 一篇是写农村经济的,题目叫《滩涂上的希望》,讲的是江边滩涂的开发利用,芦苇、蒲草、养鱼、养鸭,这些资源怎么变成钱。 还有一篇,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带上。 那篇写的是他自己——《十四岁,我上了大学》。 他本来不想写这个,觉得太张扬。 可后来一想,毛遂自荐,总得让人家知道你是谁。一个十四岁的大学生,本身就是新闻。 他把这三篇文章叠好,揣进怀里。 八点半左右,他进了静海市区。 静海城不大,比秣陵小多了。但比起海阳县城,还是繁华不少。 街上有了楼房,三四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 自行车比人多,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找人问了路,七拐八绕地找到了《静海日报》社。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邮递员三轮车。 他把自行车支好,整了整衣裳,走进楼里。 一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报纸匆匆走过,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 他拦住一个年轻人,问:“同志,请问编辑部在哪儿?”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二楼,左转到底。” 王景轩道了谢,上了二楼。 走廊里安静多了,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总编室、新闻部、副刊部、通联部…… 他站在走廊里,一时不知道该进哪个门。 正犹豫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他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小同志,你找谁?” 王景轩赶紧说:“同志您好,我是来投稿的。请问应该找哪个部门?”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寸衫上,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投稿?”他说,“副刊部在那边。不过……” 他顿了顿,“你多大了?看着不像成年人。”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暑假回家,想给报社写点稿子。” 中年男人接过学生证,翻开来看了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秣陵大学?你?十五岁?”他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王景轩,满脸不可思议。 王景轩点点头。 中年男人把学生证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热络起来:“小同志,你跟我来。” 他领着王景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卢主编,有个小同志找。”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中年男人推开门,对王景轩说:“进去吧,这是我们副主编,卢明理同志。” 王景轩道了谢,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堆满了报纸和稿件。窗前摆着一盆吊兰,长得挺茂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愣了一下。 “你是……?” 王景轩走上前,把学生证递过去:“卢主编您好,我叫王景轩,秣陵大学的学生,想来投稿。” 卢明理接过学生证,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秣陵大学?你?”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多大了?” “十五。”王景轩说,“去年十四岁考上大学的。” 卢明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分明写着两个字:不信。 他把学生证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小同志,我们报社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投稿,但不是谁的稿子都能用。你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写的东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景轩心里明白,这是不信任他。 他正想解释,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正要走,忽然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咦,你不是那个……那个海阳的神童吗?” 王景轩看向她,不认识。 那女人笑着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是海阳人,去年县里出了个高考状元,十四岁,六百八十分,全县都轰动了。我回娘家的时候,我妈还念叨呢,说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转向卢明理:“卢主编,这就是那个孩子,没错的。我当时看过报纸,照片上就是他。” 第31章 来自老学长的肯定 卢明理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学生证,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兴趣。 “你就是那个王景轩?”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 卢明理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同志,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卢明理把学生证还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温和起来:“我听说你的事,去年高考,你考了六百八十分,是整个静海市的最高分?” 王景轩点点头:“是的,当时卷子满分六百九。” 卢明理赞叹地摇摇头:“六百八,秣陵大学……你志愿填早了,要是敢报,水木燕大也能上吧?” “可能吧。”王景轩说,“不过秣陵大学也挺好,经济系很好。” 卢明理笑了:“秣陵大学确实好,我也是那儿毕业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卢明理看出了他的意外,笑着说:“七八年入学的,中文系。比你早了好几届。所以你说你是秣陵大学的,我就更感兴趣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轩手上那叠稿纸上:“带了稿子?” 王景轩把三篇文章递过去。 卢明理接过来,戴上眼镜,开始看。 第一篇,《江边的教室》。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景轩坐在对面,心里有点打鼓。 第二篇,《滩涂上的希望》。 卢明理看得慢了一点,偶尔停下来,皱起眉头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篇,《十四岁,我上了大学》。 这一篇,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看完,他把三篇稿子叠好,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轩等着他说话。 卢明理忽然笑了。 “小同志,”他说,“你这三篇稿子,我都看了。” 王景轩点点头。 卢明理拿起第一篇,晃了晃:“这篇《江边的教室》,写农村孩子念书不容易,有感情,有细节,那个叫春妮的小姑娘,写得活灵活现。但是……”他顿了顿,“文笔还嫩,有些地方太直白,缺一点味道。不过,底子好,改改能用。” 他又拿起第二篇:“这篇《滩涂上的希望》,有意思。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写这个?江边的滩涂怎么开发,芦苇蒲草怎么利用,养鱼养鸭的门道,这些是哪儿来的?” 王景轩说:“我在秣陵的时候,看过一些书,也打听过一些事。回来以后,又问了村里老人,自己琢磨的。” 卢明理点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赏:“这篇写得扎实,有数据,有分析,有建议。不像个学生写的,倒像个搞农村工作的干部写的。” 他拿起第三篇:“这一篇,写你自己。十四岁上大学,从农村走到秣陵,吃过的苦,走过的路。你知道这篇叫什么吗?” 王景轩摇摇头。 “叫新闻。”卢明理说,“也叫励志。你本身就是个新闻。一个农村孩子,十四岁考上大学,秣陵大学的高材生,暑假回来给村里孩子补课,还琢磨着怎么帮乡亲们致富。这些东西,读者爱看。” 他把三篇稿子放在一起,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小同志,你这稿子,我要了。”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谢谢卢主编。” 卢明理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报社的稿费标准。一般的稿子,千字五到八块。质量好的,可以到十块。你这三篇,第一篇三千字,第二篇四千字,第三篇两千五百字。加起来九千五百字。” 他算了算,抬起头:“第一篇我给八块,第二篇我给十块,第三篇我给十块。一共二十八块。怎么样?” 王景轩愣了一下。 二十八块。 他一个学期的助学金才一百块。这三篇稿子,就挣了二十八块。 而且这还是第一次,以后每周都写的话…… 他点点头:“好。” 卢明理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稿费单,填好数字,盖上章,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一楼财务科领钱。” 王景轩接过稿费单,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卢明理看着他,忽然说:“小同志,我有个想法。” 王景轩抬起头。 卢明理说:“你既然来了,又写得不错,咱们能不能定个长期的约?” 王景轩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您说。” 卢明理想了想,说:“每周两篇稿子,一篇写你自己,你的生活,你的想法,你的见闻。另一篇写农村,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怎么样?” 王景轩飞快地算着。 每周两篇,一个月八篇。按今天的标准,一个月至少七八十块。 这比他一个学期的助学金还多。 “好。”他点点头。 卢明理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约稿协议,你拿着。以后每两周结一次稿费,月底统一算。稿子写好,可以直接寄来,也可以亲自送来。”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和稿费单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说:“卢主编,我有个想法。” “说。” “稿子我想亲自送来。”王景轩说,“我家在平胜乡,离静海三十五公里,骑车三个多钟头就能到。亲自送来,有什么需要改的,可以当面沟通。” 卢明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五公里,骑车三个多钟头,就为了送稿子?” 王景轩点点头。 卢明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他说,“你愿意来就来。来了直接找我,不用预约。” 王景轩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卢主编。” 卢明理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篇写自己的,能不能再补充一点?把你从小到大的事,怎么念书的,怎么跳级的,怎么考上大学的,写细一点。我们想做个连载,每周一篇,登在副刊上。” 王景轩想了想,点点头:“好。” 卢明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志,好好写。我看好你。” 从编辑部出来,王景轩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看手表,刚过十二点。 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稿费单,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二十八块。 这是他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不是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靠自己写文章挣来的。 他把那张稿费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回最贴身的口袋里。 先去领钱。 第32章 探索商机(上) 一楼财务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稿费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大学生?”报社不大,王景轩的事情经过一个早上已经传遍了整个日报社。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他。 “好好写。”她说,“我们报社的人都看了你那篇《十四岁,我上了大学》,都说好。” 王景轩接过钱,道了谢,走出财务科。 二十八块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毛票。 他把钱叠好,和稿费单放在一起,揣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 出了报社,他推起自行车,走在静海的街头。 太阳正当中午,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卖冰棍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支着个炉子,上面烤着金黄的烧饼,香味飘得老远。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饿了。 早上那两个鸡蛋,早就消化光了。 他走到烧饼摊前,问:“烧饼多少钱一个?” “五分。” 他掏出五分钱,买了一个。烧饼刚出炉,烫得拿不住,他两手倒腾着,咬了一口。 香,酥,芝麻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他一边吃一边推着车往前走,眼睛四处打量着这条街。 静海城不大,但比他想象的繁华。 供销社、百货商店、饭馆、理发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在排队买布,有人在挑暖水瓶,有人站在饭馆门口往里张望。 王景轩一边走一边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 八十年代中后期,正是个体户开始兴起的时候。 有人摆地摊卖衣服,有人倒腾电子表,有人开小饭馆,有人搞运输。第一批下海的人,很多都挣了钱。 可他自己呢? 他还是个学生,没本钱,没时间,不能像那些人一样扑腾。 但有些事,可以记在心里。 比如,这条街上,哪些生意红火,哪些东西好卖,哪些地方将来会发展起来。 王景轩一边吃着烧饼,一边沿着街往前走。 这条街叫人民路,是静海市最热闹的地方。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国营的、集体的,偶尔也能看见几家挂着“个体”牌子的门脸。 他走到一个路口,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是鱼香,混着葱姜蒜的爆锅味,还有一股子酱油的焦香。 王景轩顺着香味看过去,街角开着一家饭馆,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有扛着行李的农民工,还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支着车子等在那儿。 饭馆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老江鲜。 王景轩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家饭馆生意是真火爆。里面十来张桌子全坐满了,有人站在门口等着翻台。 跑堂的小伙子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盘子里全是鱼——红烧的、清蒸的、糖醋的,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 “这是江鲜馆子。”王景轩心里一动。 他想起平胜乡的那些事。 平胜靠着长江,江里的鱼多得很。 鲫鱼、鲤鱼、草鱼、青鱼、鲢鱼、鳊鱼,还有刀鱼、鲥鱼、河豚这些金贵的。 可问题是,那些金贵的鱼,普通渔民打不着;打着的那些普通鱼,又卖不上价。 在平胜乡,一斤鲫鱼才卖两毛钱。要是鱼大了,不好卖,两毛都没人要。 渔民们经常挑着担子去乡里集市上卖,卖不完的,就拿回家自己吃了,或者腌起来留着冬天吃。 可在静海城里呢? 王景轩看了看老江鲜门口那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价: 红烧鲫鱼:一块二 糖醋鲤鱼:一块五 清蒸鳊鱼:一块八 鱼头豆腐汤:八毛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斤鲫鱼,在平胜收上来,最多两毛钱。 运到静海,卖给饭馆,就算三毛、四毛一斤,饭馆也赚大了。 他要是能当这个中间人,一斤挣个一毛两毛的差价,那…… 他想起春妮的学费,想起大妹二妹三妹以后的上学钱,想起村里那些想念书却念不起的孩子。 这条路,能走。 王景轩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推着自行车过了马路。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里面的情况。 饭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进门正对着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样凉菜。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扎着围裙,正在算账。 靠墙摆着一排鱼缸,里头游着各种鱼。有个小伙子拿着网兜,正从缸里捞鱼,捞出来就往后厨送。 生意是真火。一拨客人刚走,下一拨就坐下了。 跑堂的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喊着“来了来了,稍等稍等”。 王景轩看准一个空当,等那拨等位的客人进去坐下,他才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一个人?稍等会儿,马上就有座。” 王景轩摇摇头:“大姐,我不是来吃饭的。” 女人愣了一下,打量着他——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寸衫,推着一辆二八大杠,看着像农村来的。 “那你干啥的?”女人的语气有点警惕。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说:“大姐,我想问问,你们这收不收鱼?” 女人眉头皱起来:“收鱼?我们有固定的供货的,不用外头的。” 王景轩没灰心,继续说:“大姐,我知道你们有供货。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收的鱼,是哪儿来的?多少钱一斤?”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打听这个干啥?” 王景轩说:“大姐,我是平胜乡的,靠着江边。我们那儿鱼多,鲫鱼、鲤鱼、草鱼、青鱼,什么都有。可就是卖不上价,乡里人穷,买不起。我看你们这生意好,天天要鱼,就想问问,能不能从我们那儿收?” 第33章 探索商机(下) 女人听他说完,表情没那么警惕了,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们这供货的是老关系了,不能随便换的。” 王景轩说:“大姐,我不是想换掉你们的关系。我是想,能不能多个渠道?你们现在供货的,一斤多少钱?要是我的鱼质量好,价钱低,你们多一个选择,不是坏事吧?”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一点意外------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楚,不像个普通农村孩子。 她正要说什么,后厨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围裙,手上还湿淋淋的,显然是正在忙。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问:“咋了?” 女人说:“这孩子是海阳平胜乡的,问咱们收不收鱼。” 男人打量了王景轩一眼,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柜台后头。 “平胜的?”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对,平胜乡的,靠着江边。”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从里面拿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平胜那片的鱼我熟。鲫鱼多,草鱼也多,可那片的鱼有个毛病-----泥腥味重。江边滩涂多,鱼在浅水里长大,土腥味去不掉。我们这做江鲜的,最怕这个。” 王景轩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回事。 江边的鱼确实容易有土腥味,尤其是那些在滩涂、芦苇荡里长大的鱼。可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他想起前世在酒局上一起吃饭,听一个做鱼货生意的人说过的一些事,张口说:“师傅,土腥味重的鱼,那是因为养的水不对。要是把鱼捞上来以后,在清水里养几天,换几次水,让鱼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就没腥味了。我们那儿有人这么干过,养出来的鱼,跟江心的鱼一样鲜。”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兴趣。 “你还懂这个?” 王景轩笑了笑:“我是在江边长大的,从小摸鱼捞虾,多少懂点。” 男人吸了口烟,又问:“你们那儿都有什么鱼?” 王景轩如数家珍:“鲫鱼、鲤鱼、草鱼、青鱼、鳊鱼、鲢鱼,都有。刀鱼少,但也不是没有。鲥鱼、河豚那些金贵的,得看季节。” 男人听着,点了点头:“刀鱼你们那儿也有?” “有。”王景轩说,“不多,但能打着。就是价钱,我们那儿的人不太清楚,怕卖亏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扔进一个搪瓷缸子里。 他看着王景轩,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男人有点意外,“十五岁跑出来谈生意?你大人知道吗?” 王景轩说:“我家就是平胜的,我爸我妈都知道我来静海办事。这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想试试看能不能给村里人找个销路。”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点意思。”他说,“这样吧,你过两天弄点鱼来,我看看品质。要是真像你说的,没有土腥味,价钱好商量。”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好。师傅,您贵姓?” “我姓钱,钱德明,这家店是我开的。”男人说,“你呢?” “王景轩。” 钱德明点点头:“行,小王,我记住你了。过两天你来,直接找我。” 王景轩道了谢,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钱师傅,你们要多少鱼?多大的?” 钱德明想了想,说:“鲫鱼半斤到一斤的,鲤鱼两斤左右的,草鱼三斤上下。先弄个三五十斤来看看,要是好,以后长期要。”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算着。 三五十斤,按平胜的价钱,也就十来块钱。可要是能卖到静海,一斤哪怕只挣一毛钱差价,就是三五块。 三五块,够春妮一星期的伙食费了。 “好。”他说,“我过两天送来。” 从老江鲜出来,王景轩站在太阳底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本来是来投稿的,稿子成了,还意外发现了一条路子。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回去以后,得先找村里那些打渔的人问问,看谁能供货。 鲫鱼、鲤鱼、草鱼,都要。关键是要处理干净,不能有土腥味。 回去以后,可以让渔民把鱼养在网箱里,用清水养个两三天,每天换水,把泥腥味去掉。 这样送来的鱼,品质肯定好。 他又想起一件事,也是难题之一----运输。 从平胜到静海,三十五公里。 骑车三个多钟头,要是驮着几十斤鱼,时间更长。鱼怕热,夏天容易死。 得想个办法。 他一边走一边想,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卖冰棍的,推着一个白色的木箱子,上面盖着棉被。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棉被保温,能保冷,也能保热。 要是弄个木箱子,里面垫上棉被,把鱼放进去,上面再盖一层棉被,路上勤换水,应该能行。 他又想,要是能弄点冰,那就更好了。 可这个年代,冰不好弄。得去冰棍厂买,或者找冷库。 他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偏西了。 王景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日落西山了,差不多快四点了。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三十五公里路,骑车得三个多钟头,到家天就黑了。 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出了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两边的田野在夕阳里一片金黄。 他一边蹬车一边想,今天这一天,收获太大了。 稿费二十八块,相当于一个半月的助学金。 还搭上了老江鲜这条线,以后可以帮村里人卖鱼。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稿费单,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二十八块钱,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他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回去,把好消息告诉爸妈,以后有了一条赚钱的门路了。 告诉村里那些打渔的,以后有销路了。 三十五公里路,他没觉得累,反而越骑越有劲。 天擦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平胜乡的灯火。 到家了。 第34章 卖鱼 王景轩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把自行车支好,刚走了两步,灶房的门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照出一脸的焦急。 “咋这么晚才回来?”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吃了,不累。”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八块钱,递给她,“妈,您看。” 母亲接过钱,借着灯光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哪来的?” “稿费。”王景轩说,“报社给的。” 母亲攥着那沓钱,手有点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父亲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母亲身后,闷声问:“多少?” “二十八。”王景轩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回灶房了。 母亲拉着王景轩往灶房走:“快进来,饭还热着呢,先吃饭。”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炖着白菜粉条,灶台上摆着两个苞谷面窝头。 母亲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又给他盛了一大碗菜。 王景轩确实饿了。中午那个烧饼早就消化光了,回来的路上又骑了三个多钟头的车,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投稿,稿费,二十八块。 报社的卢主编,每周两篇稿子的约稿。 还有老江鲜,那个钱老板,收鱼的事。 母亲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父亲蹲在灶边抽烟,也不说话,可耳朵一直竖着。 “你……你还去饭馆了?”母亲有点担心,“人家能信你?你一个孩子……” “信了。”王景轩说,“我跟他约好了,过两天送鱼过去看看。要是鱼好,价钱合适,以后长期要。” 父亲忽然开口:“送鱼?怎么送?” 王景轩正想说,忽然想起一个事。他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爸,咱村谁打渔打得好?” 父亲想了想:“你三叔。还有你大伯家的建军,还有村西头的老孙头。他们几个是专门打渔的,一年到头在江上漂。” “他们打的鱼,都卖哪儿去了?” “能卖哪儿?”父亲说,“乡里集市上卖,卖不完的自己吃,吃不完的腌起来。江里的鱼又不值钱,一斤才两毛三毛的。”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爸,我想跟他们谈谈。”他说,“要是能把鱼卖到静海城里,一斤能卖四五毛,甚至更多。他们能多挣钱,我也能挣点差价。”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去了三叔家。 三叔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渔网和几个大木盆。 三叔正在院子里补网,看见他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学生来了?坐。” 王景轩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 三叔听着,手里的梭子停了下来。 “静海城里?”他皱着眉头,“三十五公里呢,怎么送?” 王景轩把昨晚想的办法说了一遍:“做个木箱子,里面垫上棉被保温。鱼捞上来以后,先在清水里养两天,把土腥味去掉。然后装进木箱,骑车送去。问题不大。”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他把梭子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要真能成,那可是条路子。咱们这儿的鱼,就是卖不上价,要是能卖到静海城里……”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你打算怎么个分法?” 王景轩说:“三叔,我就是牵个线,跑个腿。鱼是你们打的,我按照市价收。我就挣个辛苦钱,一斤抽个一毛多的,够我跑路费就行。” 三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自己不也是学生?暑假回来就俩月,跑这个干啥?” 王景轩想了想,说:“三叔,我想帮帮村里那些孩子。春妮你认识吧?她考上初中了,可学费凑不齐。还有大妹、二妹、三妹,以后都要念书。光靠省吃俭用不够,得想法子挣钱。” 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去找了村西头的老孙头。老孙头六十多了,打了一辈子渔,在江上漂了大半辈子。 他听了王景轩的话,眼睛一亮,当场就答应试试。 然后又去找了大伯家的二儿子建军哥。建军比他大两岁,从小跟着父亲打渔,是个干活的好手。 他听了王景轩的计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三叔、老孙头、建军,三个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每人挑着一担鱼,用木桶装着,桶里是清水,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 “按你说的,养了两天了。”三叔说,“换了三回水,应该没腥味了。” 王景轩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鱼确实精神,鳞片亮亮的,在水里游得欢实。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担鱼。 “一共多少斤?” “我这儿二十斤。”三叔说。 “我这儿十五斤。”老孙头说。 “我这儿二十斤。”建军说。 王景轩心里算了算,五十五斤,够了。 他把带来的木箱子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被。这是母亲连夜缝的,用的是家里旧棉袄拆下来的棉花。 “装吧。”他说,“轻点,别伤着鱼。”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鱼从桶里捞出来,装进木箱。木箱里垫着湿布,鱼在里面还能呼吸。 装完,王景轩把木箱盖好,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路上小心。”三叔说。 “天黑之前能回来吗?”建军问。 王景轩看了看天色,又算了算时间。 “能。”他说,“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他跨上车,蹬了一脚,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三十五公里,驮着五十多斤鱼,比上次难骑多了。 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 他时不时要停下来,看看木箱里的鱼,洒点水,保证鱼活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满头大汗。 他骑一会儿,歇一会儿,喝口水,继续骑。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静海城的轮廓。 老江鲜还是那个样子,门脸不大,门口排着人。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敲了敲后厨的门。 门开了,钱德明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鱼鳞。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还真来了。” 王景轩点点头,指了指后座的木箱:“鱼送来了,五十五斤。” 钱德明走过来,打开木箱看了看。里面的鱼还在动,鳞片亮亮的,看着就精神。 他捞起一条鲫鱼,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养过了?” “养了两天。”王景轩说,“换了三回清水。” 钱德明点点头,把鱼放回去,又捞起一条鲤鱼看了看。 “行。”他说,“搬进来吧。” 王景轩把木箱搬进后厨,放在水池边。钱德明一条一条地看,挑出几条有问题的——一条鲫鱼鳞片掉了不少,一条草鱼身上有伤,还有一条鲤鱼有点蔫。 “这些不算钱。”他说,“剩下的,四十六斤。” 王景轩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钱德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 “鲫鱼四毛,鲤鱼四毛五,草鱼五毛。一共十九块八,凑个整,二十。”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 “钱师傅,下次什么时候要?” 钱德明想了想,说:“三天后吧,还是这个量。鱼要像这次一样,养过的。”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从后厨出来。 太阳正当中午,街上人来人往。 他站在门口,摸了摸怀里那二十块钱,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35章 人情世故 王景轩从老江鲜后厨出来,推着自行车正准备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这自行车是借村长的。来的时候驮着五十多斤鱼,车后座捆得严严实实,倒是没什么。 可回去的时候空车,反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借了人家的车,用了人家的人情,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他之前是想出钱向村长租车,但是村长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一个村的就是要互相帮助,谈钱就见外了。 王景轩见说不过村长,也只能作罢,想着后面以其他方式补偿。 他站在街边想了想,推着车往供销社走去。 静海城的供销社比乡里的大多了,三间门脸打通,玻璃柜台亮堂堂的,里面摆满了东西。 布匹、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毛巾,还有各种吃的。 王景轩走到副食品柜台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桃酥、饼干、糖果、罐头,还有那种用油纸包着的杂拌糖——就是各种糖混在一起,便宜,但看着热闹。 他想了想,指着杂拌糖说:“这个多少钱一斤?” “八毛。” “来半斤。” 售货员用秤称了半斤,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他。王景轩付了钱,把糖揣进挎包里。 他又看了看别的,想再买点什么。 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村长家缺什么。 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两毛钱,揣进兜里。 东西不贵,就是个心意。 出了供销社,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空车,不用操心鱼死鱼活,他蹬得飞快。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进了平胜乡的地界。 路过乡政府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车,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乡政府院子不大,几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长江750,和去年张书记骑的那辆差不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村里骑。 到村长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村长家的院子还是那样,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笑呵呵地站起来。 “回来了?事儿办成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那包杂拌糖和那包香烟,递过去。 “村长,多谢您借车。这是给您孙子带的糖,还有这包烟,您抽着玩。”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哎哟,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借个车还要东西?不要不要,快拿回去!” 王景轩把东西往他手里塞:“村长,您别客气。糖是给孩子吃的,烟您自己留着。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敢再借车了。” 村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欣慰。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倒懂。” 他接过东西,笑着摇摇头,“行,那我就收着。下次要用车,尽管来借。”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问:“成了?”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放在灶台上。 “二十块。” 母亲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二十块?你这一趟,就挣了二十块?” 王景轩摇摇头:“这二十块不是全挣的。鱼钱还没给三叔他们呢。”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天的账: 三叔:二十斤,按二毛五一斤,五块 老孙头:十五斤,二毛五一斤,三块七毛五 建军:二十斤,二毛五一斤,五块 一共十三块七毛五。 他从那二十块里数出十三块七毛五,剩下的六块二毛五分钱,是他今天的净利润。 他把钱递给母亲看:“妈,六块二毛五分,是我挣的。” 母亲看着那六块二毛五分,又看看他,眼眶有点红。 吃过晚饭,王景轩拿着钱,去了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盆。 “回来了?咋样?” 王景轩把钱递给他:“三叔,这是您的,五块。按二毛五一斤算的” 三叔接过钱,数了数,眼睛亮了,这可比他去乡里买一天的钱都多。 三叔攥着那五块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景轩,你是个好孩子。三叔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摇摇头:“三叔,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从三叔家出来,他又去了老孙头和建军家,把他们的钱也一一送到。 老孙头接过那三块七毛五,手有点抖。他打了大半辈子渔,从没卖过这么高的价。 建军接过那五块钱,兴奋得直搓手:“景轩,下次什么时候要?我这两天再多打点!” 王景轩说:“三天以后,还是这个量。不过鱼一定要养好,不能有土腥味。” 建军用力点头:“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开始忙活另一件事——写稿子。 卢主编说了,要连载,每周一篇,写他自己的故事。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回忆。 从哪儿写起? 从有记忆的时候写起。六岁,跟着母亲去地里捡麦穗;八岁,第一次上学,背着母亲用旧布缝的书包;十岁,跟着父亲去江边打渔,第一次学会了划船;十二岁,发烧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十三岁,跳级考上高中;十四岁,高考,六百八十分,秣陵大学。 他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想。那些往事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提笔就往外冒。 只是写到母亲守了他三天三夜那一段,他停了一会儿。 母亲那时候多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可现在呢?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想起前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赶上。这辈子,他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考上大学那一段,他想起李文秀在中山陵说的那句话——“等你以后出息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当年还有个人陪你逛中山陵。” 他笑了一下,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当然,没写名字,只写“一个同学”。 第36章 留下的与离开的 春妮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在院子里写稿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笑。 身后跟着两个弟弟,大的牵着小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景轩哥!”春妮喊了一声。 王景轩抬起头,放下笔,站起来:“春妮?快进来。” 春妮走进院子,两个弟弟跟在她后头,像两只小尾巴。 大的那个手里攥着一颗糖,是上次王景轩给的,一直没舍得吃完。 “我妈说,让我在家待着,不用去做工了。” 春妮笑着说,“她说学费凑齐了,让我好好念书,顺便看着两个弟弟,别让他们去江边玩水。” 王景轩点点头,这是好事。 这个年代,暑假里孩子没人管,去江边河里玩水淹死的,每年都有。 春妮她妈能想到这一层,是疼孩子。 “那你们天天在家干啥?”他问。 “看书啊。我和景芳天天一起看书。” 想到大妹。王景轩听了,心里一动。 “大妹呢?” “她还在我家呢。”春妮说,“她让我来叫你,说想让你考考我们。” 王景轩笑了,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但院子里比上次干净多了,鸡窝重新搭过,柴火垛得整整齐齐。 春妮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王景轩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 “景轩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摆摆手:“婶子别忙,我找春妮和景芳说点事。” 大妹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哥!” 王景轩走进屋,大妹和春妮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 两个本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坐下,拿起大妹的本子翻了翻。 初一数学,有理数、整式、一元一次方程,都学完了。 本子上记着笔记,还有做过的题,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又拿起春妮的本子,比大妹的还厚。翻到最后,竟然已经学到二元一次方程组了。 “你们俩,学得挺快啊。”他抬起头。 大妹有点紧张,看着他的脸色:“哥,我们学得对不对?” 王景轩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几道题。 第一道,有理数混合运算。第二道,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 第三道,二元一次方程组。第四道,一道有点难度的——鸡兔同笼,但用方程解。 他把纸推过去:“做做看。” 大妹和春妮接过纸,埋头开始写。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春妮写得快,大妹写得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窗外传来鸡叫,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闹。 可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把纸递给王景轩。 他接过来,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题,都对。第二题,都对。第三题,都对。第四题——鸡兔同笼那题,大妹列的是二元一次方程组,解出来了;春妮列的是一元一次方程,也解出来了,而且解法更巧妙。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俩,学得比我预想的好。” 大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春妮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想了想,说:“这样,以后每三天我给你们出一次题。从初一开始,慢慢往上加。开学前,争取把初一数学全部学完。” 两个人用力点头。 他想起了春妮说的事------那些去南方打工的孩子。 他决定去村里转转。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出了门。 村里还是老样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可走着走着,他发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村东头的老李家,院门紧锁,门口长了草。他记得老李家的儿子和他同岁,去年还在念初二,今年应该上初三了。 村西头的张家,院子里晒着衣裳,可静悄悄的,不见人。 他问了一个路过的大娘,大娘说:“张家两口子带着孩子去南方了,说是去广州那边打工,厂里招人,一个月能挣八十多。” 王景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年他也是十五岁,跟着堂兄去了南方,进了工厂,站在流水线前,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念书有什么用?念了也考不上大学,考上了也交不起学费,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在流水线上站一辈子,也站不出头。 他走到春妮家附近,看见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其中有两个,他认识-----是去年暑假跟他念过书的孩子。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其中一个:“狗蛋,你今年咋不去念书了?” 狗蛋抬起头,脸上糊着泥巴,咧嘴笑了:“我爸说,不念了,过几天带俺去鹏城,进厂打工。” 王景轩心里一沉。 “你才多大?” “十一。”狗蛋说,“俺爸说,厂里有童工,不查。一个月能挣四十块呢。” 王景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去年暑假,狗蛋坐在他家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学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夸过狗蛋聪明,说好好念将来有出息。 可现在,狗蛋要去打工了。 他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那几个孩子。 狗蛋接过糖,眼睛亮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景轩哥,你真好。” 王景轩摸摸他的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夕阳照在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春妮,想起大妹,想起那些还在念书的孩子。也想起狗蛋,想起那些即将离开的孩子。 他们都是农村的孩子。有的能留下,有的要离开。留下的未必能念出头,离开的也未必能挣到钱。 可他知道,这条路,他走过。 他知道打工是什么滋味,知道流水线上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些出去的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有些人能闯出来,像前世的他。 但更多的人,会在工厂里待一辈子,或者在工地上一辈子,老了回到村里,还是一贫如洗。 他站在村道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心里想,这辈子,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让更多的孩子能留下,能念书,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第二天,王景轩又在家门口支起了小课堂。 和年初不一样的是,今天来的人少多了。 年初来了十几个,今天在的只有七八个。 春妮当然是在的,还有大妹二妹三妹,还有村里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很多都走了。 有的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县里打工,有的在砖窑厂干活。 王景轩看着院子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孩子,心里有点空。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像去年一样,按年级分组,轮流讲课。 讲数学,讲语文,讲常识。 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粉笔,就用烧过的柴火棍。 太阳晒着,知了叫着,孩子们坐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写。 王景轩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些留下的孩子,心里默默地说: 好好念。能念多久是多久。 只要你们肯学,我就一直教。 第37章 量身定做的骗术 八月初的平胜乡,热得像个蒸笼。 王景轩从静海送完稿子回来,骑车进了村子,浑身汗透。 他把自行车在院子里支好,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妈,我不饿,等会儿吃。” 王景轩擦了把脸,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乡政府门口看见的事。 那辆摩托车又来了。 黑色的长江750,车身上落满了灰,显然是赶了远路。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衬衫,戴着眼镜,像个干部模样。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一看就是南边来的客商。 王景轩记得这辆车。七月初的时候,它就出现过一次。 那时候他没在意,只当是哪个外地客商来考察。可一个月过去,这辆车又来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1986年年底,他从南方回家过年,听说了乡里罐头厂被骗的事。 一个外地客商,说是来合作,要包销罐头厂的产品,让罐头厂先垫资买设备、进原料。 结果钱骗走了,人跑了,罐头厂破产了。 那件事在当时闹得挺大,整个平胜乡都传遍了。 他当时只是当个新闻听,听完就忘了。 可现在,他看见这辆摩托车,看见那个花衬衫的客商,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像解冻了一样,一点一点冒出来。 那个客商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那个客商是八月份来的,和罐头厂签了合同,说好年底之前包销全部产品。 罐头厂的厂长姓梁,是个老实人,信了那客商的话,把厂里仅有的流动资金都拿去买新设备了。 结果设备买回来,客商不见了。 罐头厂欠了一屁股债,年底就破产了。 王景轩坐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在想,这件事要不要管? 怎么管? 他只是一个大学生,十五岁,暑假回来待两个月。 乡里的干部不会听他的,罐头厂的厂长更不会听他的。 可要是不管,那罐头厂就完了。 厂里几十号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靠着这个厂养家糊口。厂子一倒,他们怎么办? 他想起前世听说的那些事。罐头厂倒闭以后,那些工人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干脆没了生计。 那个梁厂长,听说后来日子过得很难,天天被人追债,老婆也跟他离了。 王景轩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张涛,海阳县委副书记,去年大年初一来过他家的那个。 要是能把这事捅到县里,让县里出面查一查,说不定能阻止。 可怎么捅? 他一个学生,无凭无据,就说那个客商是骗子?谁信? 他得有点证据。 王景轩停下脚步,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乡政府门口。 摩托车还在,停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花衬衫的客商不在,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在办公室里。 王景轩装作路过的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一个看门的老头聊了几句。 “大爷,那摩托车是谁的啊?看着挺气派。”他递了根烟过去。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外地来的客商,说是要跟咱们罐头厂合作。来了好几回了,梁厂长天天陪着,好酒好菜招待着。” “合作什么呀?” “听说是要包销罐头,还说要帮咱们厂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 老头啧啧两声,“那客商派头大得很,说是从广州来的,认识好多大老板。梁厂长可高兴了,说这回咱们厂要发了。”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告辞离开。 他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羊城来的客商,要包销罐头,还要帮忙引进设备-----这套路,和他前世听说的骗局一模一样。 他决定去罐头厂看看。 罐头厂在乡里东边,靠着一条小河。几排红砖房,烟囱冒着烟,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海阳县平胜乡罐头食品厂。 王景轩走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堆着一些空罐头瓶,有几个工人在搬运东西。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里,车上装着几箱罐头,看样子是要发货。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说笑声。 回头一看,梁厂长陪着那个花衬衫的客商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握了握手,客商上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梁厂长站在门口,目送摩托车远去,脸上带着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王景轩走过去,叫了一声:“梁厂长。” 梁厂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王景轩,王德厚家的,在秣陵大学念书。”王景轩说。 梁厂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你就是那个神童!去年考了全县状元那个!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他热情地握着王景轩的手,“怎么有空来厂里转转?” 王景轩笑着说:“路过,想看看咱们乡的厂子是什么样的。” 梁厂长挺高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来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罐头厂不大,前后两个院子,几排平房。前院是办公室和仓库,后院是生产车间。 车间里热气腾腾的,工人们穿着白围裙,正在流水线上忙碌。洗桃的,切桃的,装罐的,封口的,蒸煮的,一道道工序井井有条。 梁厂长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咱们厂虽然不大,但是产品好啊。桃子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都是本地的果子,新鲜,甜。去年还评上了县里的优质产品。” 王景轩点点头,问:“销路怎么样?” “还行,主要卖到县里和市里。”梁厂长说,“不过量不大,厂里产能一直上不去。设备老了,都是七八年前买的,跟不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过这回好了,来了个大客商,羊城来的,要包销咱们的产品。还说要帮咱们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等合同签了,咱们厂就能翻个身!” 王景轩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问:“梁厂长,那个客商,您了解吗?” 梁厂长愣了一下:“了解?他来了好几回了,我看人挺实在的,说话也靠谱。” “他有没有说,要咱们先出钱买设备?” 梁厂长的表情变了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王景轩没回答,继续问:“要多少?” 梁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五万。说是进口设备,得先付定金。厂里这几年攒了点钱,再加上从信用社贷的,勉强能够。” 王景轩心里一沉。 五万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罐头厂要是把这笔钱交出去,万一出了事,就全完了。 他看着梁厂长,认真地说:“梁厂长,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王景轩说:“我不是来捣乱的,也不是来坏您的事。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那个客商,您最好再查查。” 梁厂长的眉头皱起来:“查什么?” “查他的底细,查他是不是真的广州来的,查他以前干过什么。” 王景轩说,“您想想,一个外地客商,刚来一个月,就要包销您的产品,还要帮您引进设备。这么好的事,为什么偏偏落在咱们这个小厂头上?” 梁厂长沉默了。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是说人家一定是骗子,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五万块,是厂里全部的底子,是工人们多少年的心血。万一出了事,厂子就完了。”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听说了什么?” 王景轩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事太顺了,顺得让人不放心。” 梁厂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王景轩知道,他听进去了。 但能不能阻止,他不知道。 从罐头厂出来,王景轩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骗的人,想起那些倾家荡产的结局。 他知道,光靠几句话,很难让梁厂长改变主意。 那个客商花了那么长时间布局,肯定已经把梁厂长哄得团团转了。 他得做点什么。 不是靠嘴说,而是靠笔写。 第38章 笔下有惊雷 接下来的三天,王景轩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翻遍了这一个月收集的所有资料——从报社带回来的旧报纸,从乡里借来的文件,还有自己记录的笔记。 他把那些关于经济改革、乡镇企业、市场骗局的报道一篇一篇看过去,心里慢慢有了谱。 第三天晚上,他开始动笔。 文章题目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警惕“合作”背后的陷阱——对当前乡镇企业引进外资的一点思考》。 开头他这样写: “最近几个月,笔者在回乡期间,注意到一个现象:一些打着‘广州客商’、‘香港老板’旗号的外地人,频繁出现在我们县的各个乡镇企业。他们口若悬河,出手阔绰,动辄许下包销产品、引进设备、扩大生产的诺言。在他们描绘的蓝图里,我们的乡镇明天就会腾飞。 但是,在这些光鲜的承诺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笔者不敢妄下定论,只想提出几点思考,供大家参考。” 接下来,他分析了这种合作模式的几个疑点。 第一,来历不明。这些客商往往只有一张名片,几句自我介绍,没有具体的公司地址,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问起来,就说“刚来,还没站稳脚跟”。 第二,条件太好。包销产品、引进设备、技术指导,一揽子全包。这种“一条龙服务”,连国营大厂都做不到,一个刚来的外地客商凭什么能做到? 第三,要钱在先。合同还没签,就先要定金;设备还没影,就先要货款。这些钱一旦交出去,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直接说那些人是骗子,只是把疑点一一列出来,让读者自己判断。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一个词。 前世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见惯了各种骗局。 有一种骗子,专门针对乡镇企业下手-----利用乡镇企业急于发展的心理,先画大饼,再要钱,然后消失。 这种骗局,后来有个专门的名字:“空手套白狼”。 他把这个词也写了进去。 写完正题,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这一回,他不再只是揭露问题,而是提出了建议。 “那么,乡镇企业应该如何引进合作?笔者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第一,摸清底细。签合同之前,一定要查清对方的背景。可以通过工商部门查注册信息,可以通过银行查资信状况,也可以写信给对方所在地的政府部门核实。 第二,先做后付。先让对方履行一部分义务,再付款。比如包销产品,可以先让对方包销一批试试,货到付款。设备引进,可以等设备到了、安装好了、验收合格了,再付款。 第三,留个心眼。合同条款要仔细推敲,不能光听对方怎么说,要看合同怎么写。重要条款要请法律顾问把关。 第四,多条腿走路。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家客商身上。广开渠道,多方接触,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该怎么操作,每一个环节要注意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前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段: “以上只是笔者的一点浅见,不一定对,仅供大家参考。 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批评指正。 笔者是个学生,暑假回乡,看见家乡的乡镇企业蓬勃发展,心里高兴,也有些担忧。 高兴的是,咱们终于找到了发展的路子;担忧的是,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但愿是我多虑了。 但愿那些客商都是真心实意来合作的。 但愿咱们的乡镇企业,都能平平安安地发展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已经黑透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错别字,然后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静海。 三十五公里路,他骑了三个钟头,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卢明理正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杯开水。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小王?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 王景轩把稿子递过去:“卢主编,我写了一篇东西,想请您看看。” 卢明理接过来,戴上眼镜,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完,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王景轩,目光复杂。 “小王,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 王景轩点点头:“知道。” 卢明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从上到下都在鼓励发展乡镇企业,鼓励引进外资。你这个时候写这种文章,让人看了怎么想?” 王景轩说:“卢主编,我不是反对引进外资,也不是反对发展乡镇企业。我只是想提醒大家,要小心,不要上当。” 卢明理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暑假在家,亲眼看见那些外地客商在乡里转悠。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和我听说过的骗局一模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乡的厂子被骗。” 卢明理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小王,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知道吗,这种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引起什么反应?” 王景轩说:“我知道。会有人说我唱反调,会有人说我破坏改革。但我写的都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 卢明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稿子,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仔细,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看完,他把稿子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这稿子,我收了。但是不能发在头版,也不能发得太显眼。我把它放在副刊的‘读者来信’栏目里,署个笔名。这样就算有人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卢明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王景轩没说话。 卢明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小王,我告诉你一件事。” 王景轩看着他。 卢明理说:“我在这报社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明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要往里跳。不是他们傻,是那个坑伪装得太好,像个聚宝盆。”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你写的这些东西,都是对的。可对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听。甚至不一定能发出来。” 王景轩沉默着。 卢明理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稿费单,填好数字,盖上章,递给他。 “稿费十五块。比平时高一点,算是我个人给你的鼓励。” 王景轩接过稿费单,揣进怀里。 卢明理看着他,又说:“你那个连载,继续写。你的故事,很多人爱看。”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卢主编,那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发?” 卢明理想了想:“下周吧。我安排一下。” 王景轩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那篇文章见报了。 署名叫“一介书生”,登在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但王景轩知道,该看到的人,会看到的。 他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骑车回了平胜。 路过乡政府的时候,他看见那辆摩托车还在。 那个花衬衫的客商正在和梁厂长说话,两人站在院子里,有说有笑。 王景轩看了他们一眼,没停,继续往前骑。 他知道,该做的他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梁厂长自己的选择了。 第39章 最好的结局 文章见报的第五天,王景轩正在院子里给二妹讲数学题,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家门口。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车上下来的是张涛---海阳县委副书记,去年大年初一来过的那位。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额头上沁着汗珠,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王景轩同学!”张涛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可找到你了。”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手:“张书记?您怎么来了?” 张涛晃了晃手里的报纸:“看见这个,就来了。” 王景轩凑近一看,正是那份《静海日报》,副刊那页被折在外面,上面用红笔圈着一篇文章——《警惕“合作”背后的陷阱——对当前乡镇企业引进外资的一点思考》。 署名:一介书生。 王景轩心里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张书记,您屋里坐。” 张涛摆摆手:“不坐了,就在院子里说。” 他看了看正在写字的二妹,三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丝后怕。 “你知道吗,你那篇文章,救了平胜罐头厂。” 王景轩心里一动:“梁厂长他....没签合同?” 张涛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说起这几天的事。 原来,那篇文章见报的第二天,就有人把报纸送到了张涛的办公桌上。 张涛看完,心里一惊,立刻让人去查那个广州客商的底细。 一查不要紧,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而是个惯骗,在隔壁好几个县用同样的手法骗过钱,只是没被抓到。 张涛当即给平胜乡打电话,让乡里暂时冻结和那个客商的合作。 梁厂长接到电话,整个人都懵了-----他正准备第二天签合同,五万块定金都准备好了。 “梁厂长一开始还不信。” 张涛说,“他说那人看着挺实在,说话也靠谱,不像是骗子。后来乡里派人去县里,和那人的‘公司’联系,发现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人已经跑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后怕。 五万块,差点就打了水漂。 张涛看着他,忽然说:“小王,你是怎么看出那人是骗子的?”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没看出来,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来得太突然,许诺得太多,又要钱在先。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骗局,就留了个心眼。” 张涛点点头,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吗?” 王景轩摇摇头。 “跑了。”张涛说,“文章见报的第二天,他就没影了。摩托车还扔在乡政府院子里,人不见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他跑之前,去过一趟罐头厂,和梁厂长吵了一架。骂梁厂长不讲信用,说要去法院告他。可第二天就跑了。” 王景轩心里明白,那是心虚了。 张涛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小王,你这次立了大功。不是救了罐头厂,是救了咱们县好多乡镇企业。你那篇文章,县里领导都看了,都说写得好,提醒得及时。”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不多,一百块,算是对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王景轩愣住了,连连摆手:“张书记,这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张涛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县里开会决定的,不是我个人的。你那篇文章,值这个数。” 王景轩攥着那个信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书念完。以后的事,还没想太远。” 张涛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了。 “好好念书。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一百块。 加上卖鱼挣的,加上稿费,这个暑假他挣了快两百块了。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给二妹讲数学题。 二妹看着他,小声问:“哥,那个当官的找你干啥?” “没事。”王景轩摸摸她的头,“做题。” 三天后,梁厂长亲自登门了。 他提着一网兜东西-----一袋海鲜,一瓶酒,一包点心,站在院门口,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景轩同学,我是来道谢的。” 王景轩赶紧把他让进院子。 母亲端来茶水,梁厂长坐在小马扎上,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你跟我说那些话,我没往心里去。”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光想着厂子能翻身,光想着那个客商许的那些好处。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就信了。要不是你那篇文章,要不是县里打电话来,我这回就栽了。” 王景轩说:“梁厂长,您别这么说。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梁厂长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五万块。厂里攒了三年的钱,加上从信用社贷的,一共五万块。要是被骗走,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跟前,忽然鞠了一躬。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梁厂长,您这是干啥?” 梁厂长摆摆手,不让他扶,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我梁某人,记你一辈子。”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厂长把那网兜东西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以后你来厂里,有啥事说话。我梁某人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看着地上那网兜东西,又看看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没说话。 他心里想,他帮的不是梁厂长一个人,是罐头厂那几十号工人,是他们背后的几十个家庭。 那些工人他没见过,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他知道,他们都是农民,靠着这份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厂子要是倒了,他们就没了生计。 能帮他们一把,比那一百块钱的奖励,更有意义。 第40章 暑假快结束了 暑假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王景轩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十天就要回秣陵了。 这十天里,他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第一件事,是卖鱼的生意的交接。 这一个多月来,他三天往静海送一次鱼,和老江鲜的钱老板混熟了。 每次去,钱老板都会留他喝口水,聊几句。有时候生意不忙,还会拉着他一起吃饭。 “小王,你这鱼好。”钱老板不止一次这么说,“养过的,没土腥味。比那些直接从江里捞上来的强多了。” 王景轩每次都笑着点头,心里记着这话。 有一次,他带了些虾送给钱老板。 钱老板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虾好!活蹦乱跳的,个头也大!” 他当场就把虾收下了,非要给钱,王景轩说这是送的,他死活不肯,最后硬塞了两块钱。 从那以后,王景轩每次送鱼,都会顺带捎点虾。 有时候是河虾,有时候是江虾,有时候是螃蟹。 钱老板高兴,逢人就夸:“平胜那边有个小兄弟,人实在,东西好。” 这些,王景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价钱,是人情。 价钱可以谈,人情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八月下旬,他带着父亲去了一趟静海。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父子俩就起来了。 王景轩把木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父亲推着借来那辆旧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路。 三十五公里,走了三个多钟头。 到静海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王景轩领着父亲去了老江鲜。 钱老板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他来,笑着打招呼:“小王来了?哟,这位是?” “我爸。”王景轩说,“我爸以后来送鱼,我开学就回秣陵了。” 钱老板打量了父亲一眼,点点头:“行,以后就是老大哥来了” “谢谢。”父亲有点拘谨,不知道该怎么和城里人打交道。 王景轩在旁边接过话:“钱师傅,我爸话少,人实在。鱼还是那些鱼,养过的,包您满意。” 钱老板笑了:“你介绍的人,我放心。” 那天,王景轩带着父亲,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 怎么把鱼从木箱里捞出来,怎么过秤,怎么和钱老板对账,怎么收钱。 他一边做一边讲,父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爸,您记住了?” 父亲闷声说:“记住了。” 从老江鲜出来,太阳正当中午,晒得街上的柏油路泛着油光。 王景轩领着父亲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一壶水。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咸菜啃馒头。 父亲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扬起一路尘土。 “这城里,比咱那儿热闹。”父亲闷声说。 王景轩点点头:“嗯,静海算小的,秣陵比这大得多。” 父亲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啃馒头。 吃完,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爸,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报社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父亲点点头,蹲在墙根底下,掏出旱烟点上。 王景轩推起自行车,往报社的方向骑去。 —— 静海日报社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他把自行车支好,上了二楼,敲了敲卢明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卢明理正伏在桌上改稿子,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小王?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怎么,又有大作?” 王景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 开学以后回秣陵,稿子没法亲自送了,想问问能不能从秣陵寄过来。 还有稿费的事,能不能打到银行账户上。 卢明理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行啊,想得挺周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稿费单,你填个地址,以后稿子寄来,稿费单寄到你家里,你爸去邮局取就行。” 王景轩摇摇头:“卢主编,我想办个银行账户,稿费直接打进账户里。这样省事,也安全。” 卢明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主意倒多。”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银行账户比邮局汇款方便。咱们报社和工商银行有业务往来,稿费可以转账。你去办个存折,把账号给我就行。” 王景轩心里一喜,道了谢,又问了几句关于连载的事。 卢明理说,他那篇《十四岁,我上了大学》的连载,读者反响很好,报社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都是夸他的。 让他继续写,开学以后每周寄一篇来,还是老规矩,千字八到十块。 王景轩点点头,记在心里。 从报社出来,他问了个路,骑车往工商银行去。 —— 静海市工商银行在人民路中段,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在周围的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扎眼。 王景轩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大堂里装着吊扇,呼呼地转着,比外头凉快多了。 地上铺着水磨石,亮得能照见人影。 一排柜台,玻璃后面坐着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忙着什么。 王景轩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把脑袋凑到窗口。 “同志,我想办个存折。”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戴着袖套。 她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你?办存折?多大了?” “十五。”王景轩把学生证递进去,“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暑假回来,想办个存折存稿费。” 女人接过学生证,翻开看了看,眼睛睁大了一点。 “秣陵大学?你?” 她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又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照片,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你就是那个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哎呀,我知道你,报纸上登过。行,办存折是吧?带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了吗?”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村里开的证明,盖着村委会的红印章。还有一张户主的身份证,是他父亲的。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证明就行。你想办哪种?活期还是定期?” “活期。”王景轩说,“以后要经常存钱,取钱。”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填一下。姓名、住址、单位、金额。” 王景轩接过表格,趴在柜台上填起来。 姓名:王景轩。住址: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王家村八大队三小队1号。单位:秣陵大学经济系。 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有这几次的稿费和卖鱼挣的,零零碎碎凑了二百块整数。 女人接过钱,数了数,又核对了表格,然后打开一个厚厚的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章。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存折,翻开,同样写上字,盖上章。 “好了。”她把存折递出来,“这是你的存折,收好。以后存钱取钱,都拿着它来。” 王景轩接过存折,低头看着。 红色封皮,烫金的字:工商银行活期储蓄存折。 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账号,还有今天的日期。存入金额那一栏写着:两佰元整。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存折小心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从银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骑车回到那条街的街角,父亲还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磕了磕,装了一袋新烟,正准备点上。 “爸,办完了。” 父亲站起来,把烟袋收好,看着他。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个存折,递过去:“爸,您看看。” 父亲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数字看得懂。两佰元整。 他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把存折还给王景轩。 回去的路上,太阳慢慢西沉。 王景轩骑着车,跟在父亲后面。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土路上颠簸着。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的父亲,走得太早了。 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没人告诉他,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他站在父亲的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父亲还在,还在他前面骑着车,脊背微微佝偻,但还硬朗。母亲还在,三个妹妹还在。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使劲蹬了几下,追上父亲。 “爸。” 父亲侧过头,看着他。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您骑慢点,别累着。”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两辆自行车继续往前,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三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看见他们回来,一窝蜂涌上来。 “哥!哥!你们回来了!” “哥,城里好不好玩?” “哥,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糖,一人分了两颗。 三个妹妹欢呼起来,跑到一边分糖去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吃饭。” 王景轩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走到灶房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递给母亲。 “景轩给的。” 母亲看着那五块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己挣点钱,全往家里拿。” 父亲没说话,蹲在灶边,点了一锅烟。 王景轩洗完脸,走进灶房,坐在灶边帮着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脸。 母亲在旁边炒菜,锅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妈。” 母亲回过头:“嗯?”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在银行办了个存折,存了二百块。以后稿费直接打进存折里,您和爸要用钱,就去取。” 母亲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爸呢。” 王景轩摇摇头:“妈,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大妹上初中要钱,二妹三妹以后也要上。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些钱,留给妹妹们念书。”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没再说话。 王景轩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第41章 清晨的葱油饼 八月二十八日,傍晚。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把这几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这个月,父亲往静海送了四趟鱼,每趟四五十斤,除去给三叔他们的鱼钱,净赚二十来块。 加上他这一个月写的五篇稿子,稿费四十多块。 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个月光他挣的就有七十多。 父亲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闷声说:“你妈让我问你,明天几点走?” “五点就得起,赶上六点的车。”王景轩把账本合上,“爸,咱家现在一共有多少钱?” 父亲沉默了一下,磕了磕烟袋锅:“你给的那些,加上卖鱼攒的,还有你妈平时抠出来的,统共三百九。”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 三百九,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但也真不算多。 大妹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就得四五十,二妹三妹再过两年也要上初中。要是遇上个什么事,这点钱根本不够看的。 “爸,”他说,“等我下次回来,看看能不能做点别的生意。光靠卖鱼,挣得太少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又说:“爸,您明天去静海送鱼,借人家的车到底不方便。买一辆吧,二八大杠,新的也就一百五六。咱家现在拿得出。” 父亲看了他一眼,闷声说:“行。” 晚上,母亲多做了两个菜,说是给王景轩送行。 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干豆角,还有一大碗白菜炖粉条。 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三妹一边吃一边问:“哥,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过年。”王景轩说,“腊月二十几就能回来。” 三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瘪瘪嘴:“还有好久……” 二妹在旁边说:“笨,哥要去念书,念完书才能回来。” 大妹没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王景轩一眼。 吃完饭,王景轩把三个妹妹叫到跟前,一人给了五块钱。 “这是下学期的零花钱,买本子买笔用。”他说,“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检查。” 三妹攥着那五块钱,眼睛亮亮的:“哥,我能考一百分!” 二妹也在旁边点头:“我也能!” 大妹接过钱,小声说:“哥,你路上小心。” 王景轩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夜里,王景轩躺下得早。 可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明天要走的事。 三百九十块,听着不少,可一掰开就不够用了。 大妹的学费,春妮的学费,二妹三妹以后的学费,还有家里日常的开销。 他得想更多的办法。 卖鱼这条路子,已经算是稳了。每个月二三十块的进项,够家里嚼用的。 稿费这条路子,也能稳住。 卢主编说了,连载继续写,每周一篇,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十。 可这些加起来,一年也就七八百。听着不少,可真要用起来,还是紧巴巴的。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是个体户开始发财的时候。 有人倒服装,有人倒家电,有人倒钢材,一趟就能挣几千块。 可他还在念书,没本钱,没时间,没路子。 得等。 等毕业,等机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慢慢睡着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五点。 王景轩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把包袱系好。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昨晚塞进去的几个煮鸡蛋、一摞煎饼。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子还在沉睡。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的窗户黑着,母亲和妹妹们还在睡。 父亲也不在,他昨晚说了,今天要去静海送鱼,比王景轩走得还早。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外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太黑,看不清是谁。王景轩走近两步,那人站起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苏春妮。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一点薄汗,像是跑了路来的。 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春妮?”王景轩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春妮抿了抿嘴唇,把那油纸包递过来。 “景轩哥,给你。”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葱油饼,还带着温热。饼烙得金黄,葱花撒得匀实,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他问。 春妮点点头,小声说:“我早上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葱,烙饼。路上带着吃,别饿着。” 王景轩看着那几个葱油饼,又看看春妮。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星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根子红红的。 “春妮。”他说。 春妮抬起头。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院子里教她念书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他想起今年春天,她考上初中时的兴奋,还有凑不齐学费时的眼泪。 他想起这个暑假,她和大妹一起念书的样子,两个人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饼,捧着这几个热乎乎的葱油饼,站在黑漆漆的村道上等他。 他把油纸包小心地收好,放进包袱里。 “春妮。”他说,“好好念书。” 春妮用力点头。 “等我回来。”他说,“过年我就回来。” 春妮又点点头。 王景轩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他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春妮摇摇头,小声说:“我送你。” 两个人站在村道上,等着去市里的拖拉机。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远处的村子开始有了动静,几声狗叫,几声鸡鸣,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 王景轩跳上车斗,把包袱放好。春妮站在路边,仰着头看他。 拖拉机启动了,突突突地往前开。 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她抬起手,挥了挥。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拖拉机越开越远,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春妮站在村道上,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妮儿,回家吃饭了。” 春妮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看着她。 她走过去,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村道,叹了口气。 母亲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走吧,回家吃饭。” 母女俩走进院子,院门轻轻关上。 母亲没有问她什么,什么也没说。 可春妮不知道的是,母亲早就醒了。 凌晨三点,她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披着衣服起来看,看见女儿正在和面。小小的个子,踮着脚够着案板,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面团。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女儿什么心思,她知道。 是感激,是舍不得,还是那一点朦朦胧胧的喜欢,她也分不清。 可她知道,那个孩子是神童,是大学生,是将要飞出去的人。而她的女儿,只是一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农村姑娘。 两个人差距太大了。 大的像天和地,像江里的水和天上的云。 她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你要是开眼,就多眷顾眷顾我闺女。 让她好好念书,让她将来有出息。让她.....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坯房的墙上,照出一片暖洋洋的黄。 灶房里,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春妮坐在灶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因为翻动次数太多而微微卷边的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日子还长着呢。 第42章 葱油饼的余味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着,土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王景轩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装着那几个葱油饼。 他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饼还温热,金黄色的,葱花撒得匀实,边缘烙得有点焦,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葱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混着面香,还有一点点咸味。饼皮酥脆,内里软和,嚼着嚼着,竟嚼出一丝甜味来。 那是面粉的甜,也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春妮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小小的个子,穿着打着补丁的褂子,手里捧着这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我早上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葱,烙饼。” 三点。 这个时辰,天还黑着,整个村子都在沉睡。她一个人爬起来,摸黑穿衣,摸黑走进灶房,摸黑和面、剁葱、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映着她认真的样子。她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面团,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王景轩又咬了一口饼。 他不知道春妮对他是什么心思。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春妮是什么心思。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饼,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比秣陵食堂的红烧肉好吃,更比前世那些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把那个饼吃完,把油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太阳慢慢升高了。 到乡里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王景轩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背着包袱往车站走。 去市里的车已经在等着了,破破烂烂的大客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他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点一点往后退。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可那个葱油饼的味道,还在嘴里。 车到市里,已经是九点多了。 王景轩下了车,去码头买票。去秣陵的船一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开。 他在码头附近找了个地方坐着等,把包袱里的煎饼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着。 煎饼是母亲昨晚烙的,叠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布包着。 他吃着煎饼,脑子里却想着那几个葱油饼。 他又把油纸包拿出来,看了看。 还剩三个。 他小心地包好,放回去。 下午四点,船开了。 还是四等舱,还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还是那股混杂着汗味、烟味、煤油味的空气。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稿子,卖鱼,罐头厂,骗子,张书记,一百块奖励,银行存折,三百九十块家底。 还有那几个葱油饼。 他摸了摸包袱,那油纸包还在。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母亲在灶房里做饭的样子。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样子。三个妹妹围在炕桌上写字的样子。 春妮站在村道上挥手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船已经快到秣陵了。 八月三十日,清晨七点。 王景轩站在秣陵码头上,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来,照得江水一片金黄。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扛货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等船的旅客,来来往往。 他背着包袱,跟着人流往外走。 坐公共汽车,到挹江门,再换一趟车,到学校。 八点半,他站在了秣陵大学的校门口。 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说着笑着,都是返校的。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往校园里走。 宿舍楼还是那栋红砖楼,木楼梯走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 “哎哟喂!回来了回来了!” 张卫国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刘建军也回来了,正在铺床,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景轩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赵四海坐在桌子旁,翻着一本书,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王景轩把包袱放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顺利。” 张卫国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过来:“带特产了没?带特产了没?你说的,回来给我带茶干!” 王景轩笑了一下,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 “带了。” 张卫国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捆压得实实的五香茶干,酱色的,泛着油光。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就是这个味儿!我想了一暑假!” 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凑过来,一人捏了一块尝。 刘建军点点头:“确实好吃。” 赵四海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又捏了一块。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想起暑假里那些日子,一个人骑着车在土路上颠簸,一个人蹲在江边等鱼,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稿子。 那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什么都能扛。 可现在,站在这间逼仄的宿舍里,听着张卫国的咋咋呼呼,看着刘建军和赵四海抢茶干吃,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学生。 一个十五岁的,刚上大三的学生。 “对了,”张卫国忽然想起什么,“李文秀前几天还来问过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心里一动:“她问这个干啥?” “谁知道。”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可能是想你了呗。”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整理包袱。 他把换洗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那两个葱油饼。 路上他吃了一个,还剩两个。 张卫国凑过来看:“这啥?饼?你带的?”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伸手要拿,王景轩把他的手挡开了。 “这个不行。” 张卫国愣了一下,看看那饼,又看看他,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哟,有情况啊?谁给你烙的?” 王景轩没说话,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柜子里。 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收拾完东西,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布袋子,比装茶干的那个大一点,鼓鼓囊囊的。 张卫国眼尖,又凑过来:“这又是啥?” “给李文秀带的。”王景轩说。 张卫国眼睛亮了:“哟,专门给人家带的?快打开看看,啥好东西?” 王景轩打开布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包五香茶干,这个不用说。 一小袋干虾,是他从老江鲜钱老板那儿买的,个头不大,但晒得干,闻着就香。 一小包黄花菜,是母亲晒的,金黄金黄的。 还有一小包红枣,是外婆给的,说让他带到学校补身子。 张卫国看着这一堆东西,啧啧两声:“行啊你,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景轩摇摇头:“没多少。” 他把东西重新装好,提着布袋子出了门。 张卫国在后面喊:“去哪儿?食堂这会儿还没开饭呢!” 王景轩没回头:“随便转转。” 他当然不是随便转转。 他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已经十点多了,食堂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有人在走动。 有拿着饭盒等着打饭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 王景轩站在食堂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等着。 他不知道李文秀会不会来。 这个点儿,她可能在家里,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别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等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树干上,想着待会儿见到她该说什么。 就说,暑假给你带了点东西。 然后把这些东西给她。 然后......然后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景轩?” 他抬起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饭盒,看样子是来食堂打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 王景轩站直了身子。 “你回来了?”李文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王景轩说。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晒黑了。” 王景轩摸了摸脸,确实晒黑了,天天骑车在路上跑,不黑才怪。 “你也晒黑了。”他说。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胡说,我天天在家待着,哪来的太阳晒?” 王景轩没接话,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李文秀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茶干?还有干虾?黄花菜?红枣?”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暑假挣了点钱,就多买了点。”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暑假干什么了?挣什么钱?” 王景轩想了想,说:“给报社写稿子,还有帮村里人卖鱼。” 李文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写稿子?卖鱼?” 王景轩点点头,把暑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投稿,稿费,卖鱼,罐头厂,骗子,张书记,一百块奖励,银行存折。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一个人?”她问。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底下,格外的好看。 “王景轩,”她说,“你真厉害。” 王景轩摇摇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想多挣点钱,帮帮家里。”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 李文秀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是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 “我妈做的,本来是我中午的饭。”她把饭盒递过来,“你先吃。” 王景轩愣住了:“这怎么行?你吃什么?”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我再去打一份不就得了?食堂又不是你家开的。” 她把饭盒塞进他手里,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别走啊,等我回来。” 她跑了进去,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捧着那几个饭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43章 大三的新班级 九月一日,秣陵大学正式开学。 王景轩站在文化研究中心大楼三楼的走廊里,看着门上那块牌子——数量经济学专业八四级。 门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景轩走进去,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这是大三的班会。” “没走错。”王景轩说,“我是新来的,插班生。” 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你就是那个跳级的?” 周围几个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十四岁考上大学那个?” “听说你跳级考试八门课考了五门满分?” “真的假的?” 王景轩点点头:“真的。”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伸出手:“我叫李建平,本地人,欢迎欢迎。”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王景轩。” “知道知道,谁不知道你。”李建平笑着说,“你在学校都出名了,十四岁上大学,十五岁跳级上大三,整个秣陵大学头一份。”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年多大了?十五?看着不像啊,个子挺高的。” 王景轩说:“十五,暑假刚过完生日。” “十五岁上大三,”那女生啧啧两声,“我十五岁还在念高一呢。” 几个人正聊着,教室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走到讲台前,环顾一圈,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都到了?咱们开始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 年轻男人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任磊,以后是咱们班的辅导员。原来那个辅导员调走了,我接他的班。”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的学生:“我是八二年毕业的,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下面有人起哄:“任老师,你结婚了吗?” 任磊笑骂了一句:“少打听,说正事。”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 课程表、选修课、学分要求、奖学金评定,一条一条,讲得清楚明白。 王景轩坐在后排,认真听着。 讲到一半,任磊忽然说:“对了,咱们班这学期来了个新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王景轩身上。 任磊看着他,笑着说:“王景轩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王景轩站起来,冲大家点点头:“王景轩,海阳人,十五岁。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个男生喊:“十五岁就上大三,让我们这些二十多的情何以堪!” 另一个女生笑着说:“以后考试,咱们班平均分总算能拉高点了。” 任磊也笑了,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欺负新同学。坐下吧。” 王景轩坐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班的气氛,比他想象的好。 班会结束以后,任磊叫住他。 “王景轩,你留一下。” 王景轩走到讲台前。其他学生陆续走出教室,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任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陈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多照顾照顾。” 他顿了顿,“十五岁上大三,咱们学校头一份。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任老师。” 任磊笑了笑,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这学期的课表,你看看。大三的课比大二难,尤其是专业课,量也大。你要是跟不上,别硬撑,该问就问,该补就补。” 王景轩接过课表,扫了一眼。 《中级微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国民经济核算》《经济思想史》《财政与金融》……一共六门课,四门专业课,三门基础课。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大二的课少了一门,但是难度上了一个台阶。 但对他来说,问题不大。 “任老师,我想问个事。”他说。 “你说。” “我想申请这学期同时修习大四的课程。” 任磊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确定?大三的课已经很重了,再加四门大四的课,你吃得消吗?” 王景轩点点头:“吃得消。我大一的时候就兼修了大二整个学年的课,八门,都过了。” 任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行,”他说,“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拦你。但得系里同意,你得去找陈主任签字。”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我下午就去。” 任磊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景轩,”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王景轩没接话。 任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学。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从教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些粗大的梧桐树。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把那张课表折好,揣进兜里,往楼下走去。 下午两点,他去了文化研究中心大楼二楼。 周老师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屋,三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窗台上那盆吊兰比暑假前茂盛了一点。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泡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景轩?回来了?” 王景轩点点头,走过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周老师,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特产,一点心意。” 周老师看着那个布袋子,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你这是干什么?给学生辅导是应该的,不用送东西。” 王景轩摇摇头:“周老师,您别客气。去年您帮我借的那些教材,好多都是我自己找不到的。要不是您,我跳级考试不可能这么顺利。”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欣慰。 他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看。茶干、干虾、黄花菜、红枣,塞得满满当当。 “行,”他说,“那我就收着。谢谢你了。” 王景轩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周老师给他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跳级考试考得不错,八门课五门满分,陈主任在系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提了你。” 他说,“大三的课比大二难,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说:“我想申请这学期同时修习大四的课程。” 周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确定。”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有这个志气,我支持你。”他说,“陈主任那边,我帮你说几句话。” 王景轩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摆摆手:“别谢了,好好学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上了三楼。 系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块牌子。 他敲了敲门。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 陈建明正伏在桌上批改什么材料,抬起头看见他,摘下眼镜,笑了。 “王景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陈主任,这是我老家的一些特产,您尝尝。” 陈建明看了看那个布袋子,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行,我收着。”他把布袋子放到一边,“找我什么事?” 王景轩把来意说了。 申请这学期同时修习大四的课程。 陈建明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轩等着他开口。 陈建明忽然笑了。 “王景轩,”他说,“你知道吗,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王景轩没接话。 陈建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填一下。系里批了,你就可以去大四上课。” 王景轩接过表格,愣了一下。 这么顺利? 陈建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你那八门课的成绩,我都看了。微观经济学那两分是我扣的,你还记得吗?” 王景轩点点头:“记得。阿罗-德布鲁模型里关于生产集的假设,我没写。” 陈建明满意地点点头:“记得就好。细节决定成败,这个教训你要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能有这个心,想把大四的课也修完,说明你有想法。我支持你。” 王景轩心里一热,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陈主任。” 陈建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着谢,我还有个问题问你。” 王景轩重新坐下。 陈建明看着他,问:“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想读硕士研究生。” 陈建明点点头,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王景轩说:“我学的是数量经济学,将来想做点实务,也做点研究。本科的知识不够,得往上读。” 陈建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有想法。”他说,“你想读谁的研究生?”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想好。” 陈建明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的招生简章。你要是愿意,可以读我的研究生。” 王景轩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 陈建明,秣陵大学经济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数量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经济增长理论。 他抬起头,看着陈建明。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不用急着答应。你还有时间考虑。先把本科念完,把大四的课修好,然后咱们再谈。”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份文件小心地折好,揣进兜里。 陈建明又说:“读研的事不急,但你可以提前准备。大四的课修完以后,你可以来听我的研究生课程,先感受感受。” 王景轩心里一动,点点头:“好。”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兜里那份文件,又摸了摸那张申请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平胜乡那个土坯房里走出来的孩子,现在站在秣陵大学经济系主任的办公室里,拿到了保送研究生的机会。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 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 后来有了钱,有了公司,有了地位,可那些都是虚的。 一纸合同,一个黑锅,就能让他一无所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和李文秀在中山陵拍的照片还在。 他转身下楼,往宿舍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第44章 决定继续跳级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拿着那张签好字的申请表,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文科楼一楼,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课表,玻璃柜里摆着奖状和锦旗。 他把申请表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表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他。 “王景轩?你就是那个跳级的?”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 “这是你的听课证。大四的课,凭这个去上。” 王景轩接过听课证,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女人忽然叫住他。 “哎,小王同学。” 王景轩回头。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你才十五吧?上大四的课,听得懂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试试看。” 女人笑了,挥挥手:“去吧,好好学。” 从教务处出来,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听课证。 红皮的,盖着教务处的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专业、学号,还有一行字:准予修习大四课程。 他小心地收好,往宿舍走去。 大四的课表,他昨天从陈建明那儿抄了一份。 第一学期有四门课:《发展经济学》《国际经济学》《经济预测与方法》《经济体制改革研究》。 四门课,每周八节,分散在三天。 他把这些课的时间和自己大三的课排在一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 周一:上午大三的课,下午大四的课。周二:全天大三的课。 周三:上午大三的课,下午大四的课。 周四:全天大三的课。周五:上午大三的课,下午大四的课。 一周下来,整整十四节课。 张卫国凑过来看他的课表,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王景轩没理他。 刘建军在旁边说:“人家这叫有追求。” 赵四海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别累死。” 王景轩笑了笑,把课表折好,揣进兜里。 九月三日,星期三。 下午两点,王景轩第一次去上大四的课。 教室在文科楼五楼,一间小教室,只能坐三十来个人。 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大四的,正在聊天。 他走进去,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前面几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 一个女生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没见过。” 旁边的男生摇摇头:“不知道,看着不像大四的,太小了。” 另一个男生说:“可能是走错教室了吧。” 王景轩没说话,坐在那儿等着上课。 两点整,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材。 他走到讲台前,环顾一圈,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翻开教材,开始讲课。 《发展经济学》,第一章,经济增长与经济发展。 王景轩翻开笔记本,认真听着,时不时记几笔。 中年男人讲得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概念、理论、模型,一条一条往外抛。大四的学生们埋头记笔记,偶尔有人举手提问。 王景轩一边听一边记,心里默默对比着。 这门课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深。有些概念他听说过,但不熟悉;有些模型他见过,但没推导过。 他得花点时间补一补。 下课铃响的时候,中年男人刚好讲完一章。 他合上教材,看着下面的学生,忽然说:“今天有新同学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站起来:“老师好,我叫王景轩,数量经济学大三的,来旁听。” 教室里一阵骚动。 “大三的来听大四的课?” “真的假的?” “王景轩?这名字听着耳熟……” 中年男人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兴趣。 “你就是那个跳级的?” 王景轩点点头。 中年男人笑了:“我听陈主任提过你。八门课六门满分,有胆量。” 他顿了顿,又说:“这门课不简单,你能跟上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尽量。”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夹起教材走了。 下课以后,几个大四的学生围过来。 “你就是王景轩?” “听说你十四岁考上大学?” “跳级考试八门课六门满分,真的假的?” 王景轩一一回答,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一个女生看着他,笑着说:“你才十五吧?看着比我们小那么多,坐在这儿听课,怪有意思的。” 旁边一个男生说:“别欺负人家小,人家成绩比你好。” 女生瞪了他一眼,又看着王景轩,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 从教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太阳偏西了,照得梧桐树一片金黄。 他把笔记本收好,往楼下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景轩像上了发条一样。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 六点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占好座位,然后开始看书。 上午有大三的课就去上课,没课就泡在图书馆。 下午有大四的课就去听课,没课继续泡图书馆。 晚上回到宿舍,点起煤油灯,再看两个小时。 张卫国有时候看他太累,会拉他去食堂二楼改善伙食。 “你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书呆子?”张卫国一边吃肉一边说。 王景轩摇摇头:“不会。” “那你天天这么学,不累啊?” “不累。” 张卫国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厉害。” 刘建军在旁边说:“人家这叫有目标。” 赵四海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别饿死。” 王景轩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九月中旬的一天,他去上《国际经济学》。 那天的课讲的是国际贸易理论,比较优势、赫克歇尔-俄林模型、里昂惕夫悖论。 他听得认真,记了一页又一页。 下课以后,讲课的老师叫住他。 “王景轩,你留一下。” 王景轩走过去。 那老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王景轩的笔记本一眼,点点头:“记得挺认真。” 王景轩说:“这门课有点难,得多记。” 方老师笑了笑,看着他,忽然问:“你对国际贸易感兴趣?” 王景轩想了想,说:“感兴趣。以后可能用得上。” 方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关于国际贸易理论的。你拿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王景轩接过那本书,封面有点旧了,但保存得很好。作者那一栏写着:方志文。 他抬起头,看着方老师,心里一热。 “谢谢方老师。” 方志文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本书小心地收好,揣进书包里。 从教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翻开那本书看了看。 扉页上有一行字:学无止境,与君共勉。 他把书合上,小心地放回书包,往图书馆走去。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45章 早恋被发现? 十月底的秣陵,梧桐叶开始黄了。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响。 王景轩的名字,在这一个月里,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秣陵大学里越传越广。 先是经济系的人知道,后来传到中文系、历史系、数学系。 再后来,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认识他了-----那个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的小个子,打饭从来只打最便宜的菜,可眼睛亮得吓人。 “听说了吗?经济系那个王景轩,十五岁,大三,还在修大四的课。” “真的假的?大学还能跳级?” “人家跳级考试八门课五门满分,系主任亲自批的。” “这还是人吗?” 类似的对话,在宿舍、食堂、图书馆里,时不时就能听见。 王景轩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还是老样子,五点起床,图书馆开门第一个进去,晚上点着煤油灯看到深夜。 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开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只是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他不理,低着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一天,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王景轩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缸子里是二两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肉的汤汁-----肉他舍不得打,就打了点汤汁拌饭。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下。 李文秀。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饭盒。 “又吃这个?”她看了一眼他的搪瓷缸子,皱起眉头,“青菜拌饭汁,能有什么营养?” 王景轩笑了笑:“挺好吃的。”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推到他面前。 一盒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一盒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着葱花。还有一盒米饭,冒着热气。 “我妈早上做的,趁热吃。” 王景轩看着那三盒菜,愣了一下:“你呢?” “我再去打一点。”李文秀站起来,拿着饭盒往窗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别走啊,等我回来。” 王景轩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三盒菜。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炒鸡蛋嫩嫩的,咸淡正好。 他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李文秀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份和他差不多的饭菜----米饭,炒青菜,一份红烧肉的汤汁。 她在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问:“你大四的课听得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王景轩说,“有些地方不太懂,得多看看书。” “那你这学期打算考几门?” “先把大四的课都修完,下学期毕业论文和读研的事情。” 李文秀筷子顿了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真打算四年拿下本科和硕士?” 王景轩点点头:“争取吧。”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厉害。”她说,“等你考上研究生,记得请客。” “好。” 两个人低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食堂门口,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显然是刚办完事的样子。 她叫金阮香,秣陵大学中文系教师,在浦口校区教书。 今天是来鼓楼校区办事的,办完以后时间不早了,就来食堂吃饭。 可她刚进门,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女儿,李文秀,正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有说有笑。女儿面前摆着两个饭盒,男生面前也摆着饭盒。 女儿把自己带的饭推到男生面前,男生低头吃着,女儿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金阮香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吃的,正是她早上给女儿带的红烧肉和炒鸡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默默退出了食堂。 站在食堂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还在和那个男生说话,脸上笑盈盈的,一点没察觉有人在看她。 金阮香转过身,往主教楼走去。 主教楼在食堂东边,一栋五层的灰砖楼,是学校的行政中心。 三楼,校长办公室。 金阮香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吃饭。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面前的饭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他正低头慢慢吃着。 他就是李海洋,秣陵大学副校长,李文秀的父亲。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妻子,愣了一下。 “阮香?你怎么来了?” 金阮香没说话,走到他对面,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气呼呼地看着他。 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金阮香憋着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知道你女儿在学校里干什么吗?” 李海洋愣了一下:“文秀?她怎么了?” “怎么了?”金阮香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气,“我刚才在食堂,看见她和一个小男生坐在一起吃饭。她把自己带的饭都给那个男生吃了,自己就打了点青菜拌饭汁!” 李海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筷子。 “那个男生,”他问,“是不是穿着简朴,看着像农村来的?” 金阮香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那个男生,叫王景轩。”他说,“经济系的,十五岁,大三,还在修大四的课。就是去年十四岁考上大学那个神童。” 金阮香愣住了。 王景轩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去年静海出了个高考状元,十四岁,六百八十分,整个静海市都轰动了。 后来考上秣陵大学,更是传为佳话。 今年开学以后,又听说他跳级了,从大一直接跳到大三,八门课六门满分。 这些事,她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听同事们说过不止一次。 可她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神童,会和自己的女儿扯上关系。 “你是说......那个和文秀一起吃饭的,就是王景轩?” 李海洋点点头。 金阮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算是那个神童,也不能这样吧?”她说,“文秀天天给他带饭,吃的都是我早上准备的。这算什么?” 李海洋看着她,没说话。 金阮香继续说:“文秀才多大?十七岁。那个王景轩才十五。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你就不担心?” 李海洋叹了口气。 “阮香,”他说,“你坐下,听我说。” 金阮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李海洋说:“王景轩这孩子,我知道。经济系陈主任跟我提过他好几次,说他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家里条件不好,农村来的,兄弟姐妹多,全靠助学金和稿费养活自己。可他学习刻苦,脑子又好,十五岁就能修大四的课,整个秣陵大学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文秀给他带饭,我早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就开始了。我问过文秀,她说王景轩天天泡图书馆,经常顾不上吃饭,她就顺便带点。她说是顺便,我看不止,但两个孩子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 金阮香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 “就算现在没到那个程度,”她说,“以后呢?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万一……” “万一什么?”李海洋打断她,“万一他们真处对象了,又怎样?” 金阮香愣住了,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愿意你女儿和一个农村孩子处对象?” 李海洋皱了皱眉:“农村孩子怎么了?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爸就是农民,后来参加革命,才有了今天。你爸呢?不也是农村出来的?” 金阮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海洋继续说:“阮香,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让文秀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或者去美国留学,定居国外。可你想过没有,文秀自己想不想去?她自己愿不愿意?” 金阮香沉默着。 李海洋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怎样。两个孩子还小,文秀才十七,王景轩才十五。他们现在就是同学,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你也不用太担心。” 金阮香低着头,没说话。 李海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气了。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去食堂?” 金阮香摇摇头:“不吃了,没胃口。” 她站起来,拿起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丈夫。 “那个王景轩,”她说,“他真的有那么好?” 李海洋点点头:“真的。” 金阮香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主教楼出来,金阮香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往校门口走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丈夫的话,她听进去了。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王景轩再好,也是农村来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要靠助学金和稿费养活自己。 她的女儿呢?从小在城里长大,吃穿不愁,学习成绩也好。 以后要么找个门当户对的,要么去美国留学,定居国外。怎么能和一个农村孩子在一起? 可丈夫说得也对,两个孩子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 她想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公共汽车,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开走,看着又一辆车开过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听人说过,静海出了个神童,十四岁考上大学,县里还奖励了一辆自行车。 那时候她只是当个新闻听,听完就忘了。 可现在,那个神童,正在和她女儿一起吃饭。 她叹了口气,上了下一辆公共汽车。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梧桐树,教学楼,骑着自行车的学生,都越来越远。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坐在食堂里,低头吃着她做的红烧肉。 女儿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 她当了二十多年母亲,怎么会看不懂女儿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一个普通同学的眼神。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她把外套拢了拢,靠在座位上,没再说话。 心里却默默地想: 文秀,你可别犯傻。 第46章 报纸上的远方(上) 一九八七年一月,秣陵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裹着那件旧棉袄,坐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 阅览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窗内是一排排长桌,坐满了埋头看书的学生。偶尔有人翻书,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人咳嗽,压低了声音。 王景轩面前摊着一摞报纸。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秣陵日报》……从去年十月份到现在的,他让管理员帮忙留着,今天一口气全借了出来。 他看得很慢,一版一版翻过去,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仔细读一遍,有时候还掏出笔记本记几笔。 这一个学期,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大三的专业课,加上大一大二漏掉的通识课,再加上大四上学期的四门核心课,加起来十多门。 他从九月熬到一月,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课就是看书。 现在,终于都学完了。 下个星期才开始考试周,他有十来天的空闲。 不用早起,不用熬夜,可以坐在暖和的阅览室里,慢慢看会儿报纸。 这种感觉,像偷来的。 他翻到一张《经济日报》,头版是一篇长篇报道:《鹏城速度——写在经济特区成立七周年之际》。 鹏城。 王景轩的目光停了一下。 前世他对这个城市太熟悉了。十五岁去南方打工,第一站就是鹏城。 他在那里的工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从普通工人做到线长,又从线长做到车间主任。 后来自己创业,也是在鹏城。那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跌倒的地方。 他低下头,开始仔细看那篇报道。 “一九八零年八月,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批准设置经济特区。七年来,鹏城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拥有三十万人口的新兴城市……” “一九八六年,鹏城工业总产值达到三十七亿元,比上一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三……” “蛇口工业区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 “三来一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来自香港、台湾、东南亚的客商纷纷投资设厂……” 王景轩一行一行看下去,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三十七亿。 这个数字,在他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 他想起暑假在静海、在海阳看见的那些乡镇企业。 一个罐头厂,五万块流动资金就是全部家底。一个砖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千块。 三十七亿,够买多少个罐头厂? 他继续往下看。 “特区的发展,带动了周边地区的经济繁荣。宝安县由原来的农业县,转变为以工业为主、工农并举的县。一九八六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比一九七八年增长了十倍……” “大批内地劳动力涌入特区,据统计,目前在鹏城的流动人口超过十五万。他们来自四川、湖南、江西、贵州等地,在工厂、建筑工地、服务行业从事各种工作……” 十五万流动人口。 王景轩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去鹏城的样子。背着蛇皮袋,揣着几十块钱,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比现在还要小几个月。 他在那十五万人里,待了三年。 后来他离开了,自己创业,赚了钱,成了那十五万人里极少数的幸运儿。 可更多的人呢? 他们在工厂里待了十年、二十年,最后回到老家,还是一贫如洗。 王景轩把报纸翻过去,继续看别的。 可脑子里那篇报道,一直挥之不去。 他想起暑假在静海的事。 静海市,江省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靠长江,有水运之便,按理说应该发展得不错。 可他骑车去送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几家半死不活的国营厂,还有那些蹲在路边等活的农民工。 海阳县更差。 县城就那么几条街,最高的楼是三层。供销社里卖的东西,比静海,秣陵都贵,还比秣陵旧。 路上的行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灰扑扑的表情。 平胜乡就更不用说了。 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 村里的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出去打工了。 留下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要么是走不动的。 他想起狗蛋。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去年暑假还坐在他家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学写字。 今年暑假,就跟着父亲去了鹏城,进厂打工了。 “厂里有童工,不查。一个月能挣四十块呢。” 狗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捡了多大的便宜。 王景轩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能把鹏城的那些东西,引到静海来呢? 不是让静海的人去鹏城打工,而是让鹏城的工厂到静海来办厂。 静海有地,有人,有水运。靠着长江,交通不算太差。 要是能招来几家“三来一补”企业,把本地的劳动力用起来,把本地的资源用起来…… 他想起罐头厂的梁厂长。 那个老实人,差点被骗走五万块,可厂里的罐头确实做得好,桃子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都评过县里的优质产品。 要是能有人帮他打开销路,帮他引进技术,帮他扩大生产…… 他又想起三叔,想起老孙头,想起建军哥。 他们打了一辈子渔,可鱼卖不上价,一斤才两毛三毛。 要是能有人把鱼加工成鱼干、鱼罐头,卖到城里去…… 他还想起春妮,想起大妹,想起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 要是乡里有了工厂,有了钱,是不是就能多盖几所学校?是不是就能让更多的孩子念上书?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想得太远了。 他现在只是个学生,十五岁,还没毕业。这些事,不是他能操心的。 第47章 报纸上的远方(下) 可他笑完之后,又低下头,把那份报纸翻回来,把那篇关于鹏城的报道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仔细。 他把报道里提到的政策、数据、做法,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 “招商引资”——通过各种方式吸引外地客商投资。 “筑巢引凤”——先搞好基础设施建设,再吸引企业入驻。 “外引内联”——引进外部资金技术,联合本地企业。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叫。 阅览室里有人站起来,轻轻挪动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有人咳嗽,有人翻书,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王景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麻雀。 他想起了暑假在江边看见的那些芦苇。一望无际的滩涂,密密麻麻的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些芦苇,要是能编成席子、编成篮子,能卖多少钱? 他想起了三叔打上来的那些鱼。鲫鱼、鲤鱼、草鱼、青鱼,活蹦乱跳的,鳞片亮亮的。要是能做成鱼干、鱼罐头,能卖多少钱? 他想起了村里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艺,可就是没地方使。要是能进厂当工人,一个月挣几十块,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又想起那篇报道里的那句话----“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个口号,在鹏城喊得震天响。可在静海,在海阳,在平胜,没人听说过。 他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 站起来,走出阅览室。 走廊里冷飕飕的,和阅览室里简直是两个世界。他把棉袄裹紧,往楼下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外飘起了雪花。 很小的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肩头。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雪。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校园里看雪。那时候他才十四岁,刚上大一,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念书。 那时候他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会坐在这里,看着报纸,想着家乡,想着那些遥远的事。 雪越下越大,慢慢盖住了地面,盖住了台阶,盖住了远处的屋顶。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春妮。 不知道她在平胜乡中学念得怎么样。 初中的课难不难,跟不跟得上。冬天教室里冷,她有没有棉袄穿。 他想起了大妹。 大妹也上初中了,和春妮一个学校。不知道她们俩是不是还在一起念书,还在一起做题。 他想起了二妹和三妹。 二妹上四年级了,三妹上二年级。不知道她们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念书。 他还想起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还在往静海送鱼吗?钱老板的生意还好吗?母亲的身体怎么样?腰还疼不疼?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还在下雪,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想着白天看的那篇报道,想着暑假在静海、在海阳看见的那些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听说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江北地区开始搞“乡镇企业二次创业”。很多地方靠招商引资、靠发展个体私营经济,慢慢富了起来。 静海市,海阳县,也在其中。 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可他现在,提前知道了。 他能不能做点什么? 不是现在,是将来。等他毕业以后,等他有了能力,有了资源,有了话语权。 他能不能把鹏城的经验,带到静海去?能不能让家乡的人,不用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图书馆。 他又借了一堆报纸,这回不是最近的,而是从一九八零年开始的,关于经济特区的所有报道。 他把那些报纸一版一版翻过去,把相关的文章一篇一篇看过去。 一九八零年,经济特区成立。一九八一年,蛇口工业区破土动工。一九八二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提出。一九八三年,第一家外资企业落户鹏城。一九八四年,邓小平视察特区,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一九八五年,特区工业总产值突破二十亿。一九八六年,突破三十七亿。 他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本越写越厚。 中午,李文秀来找他。 她站在阅览室门口,冲他招手。王景轩合上笔记本,走出去。 “又在这儿?”李文秀看着他,“你不是说这十天休息吗?怎么又泡在图书馆?” 王景轩笑了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李文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你那笔记本都写满了,还叫随便看看?”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了?老是看那些关于特区的报道。想去南方?”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想去。是想想。” “想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想我老家的事。”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老家?海阳?”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老家什么样?” 王景轩想了想,说:“穷。” 就这一个字。 李文秀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看着窗外的雪,慢慢说起来。 说平胜乡的土坯房,说江边的滩涂,说那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的农民。 说三叔打渔,一斤鱼卖两毛钱。说春妮家凑不齐学费,娘俩在江边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 说狗蛋十一岁就去南方打工,一个月挣四十块,高兴得像捡了宝。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文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王景轩说完,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哭什么?” 李文秀别过脸去,不看他:“没哭。” 王景轩没戳穿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李文秀忽然问:“你想帮你老家?” 王景轩点点头。 “怎么帮?” 王景轩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的。” 他拍了拍那摞报纸:“这些东西,都是经验。将来也许用得上。”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王景轩,”她说,“你才十五岁。” 王景轩笑了笑:“十五岁怎么了?”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说:“走吧,吃饭去。今天我请客,食堂二楼。” 王景轩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肩头。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王景轩。” “嗯?” “你以后要是真能帮你老家做点什么,记得告诉我。”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往前延伸。 第48章 未来的计划 一月二十日,考试成绩出来了。 王景轩站在系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纸上的数字。 大三上学期,六门课:中级微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国民经济核算、经济思想史、财政与金融。 六门课,六个分数。 九十九、一百、一百、九十八、一百、一百。 旁边还贴着一张单独的纸,是他修的大四那四门课的成绩:发展经济学、国际经济学、经济预测与方法、经济体制改革研究。 四门课,四个分数。 一百、一百、九十九、一百。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十门课,七个满分,一个九十九,一个九十八……” “那个九十八是哪门?国民经济核算?听说那门课全系及格的都没几个……” “那个九十九是经济预测与方法,方老师的课,他从来不给满分的……” 王景轩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他装,是他真的没什么感觉。 前世在商场上,几千万的合同签过,几亿的项目谈过,输赢成败都经历过。 考试分数这种东西,在他眼里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可别人不这么想。 “王景轩!” 身后传来张卫国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王景轩回头,看见张卫国和刘建军挤过人群,朝他冲过来。 张卫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小子,还是人吗?十门课,七个满分!你知道计量经济学多少人挂科吗?三分之二!你考一百!” 刘建军在旁边笑:“我早说了他不是人,是妖怪。” 赵四海难得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冲他竖起大拇指。 周围的同学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佩服,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书呆子”“就会考试有什么用”。 王景轩全当没听见。 他挤出人群,往宿舍走去。 张卫国跟在他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下你可出名了,全校都得知道你。十门课九个满分,秣陵大学建校以来头一份吧?肯定得登报……” 王景轩摇摇头:“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张卫国瞪眼,“你知道咱们学校上次有人考全满分是哪年吗?我打听过了,五八年,一个数学系的,后来成了中科院院士。你比他考得还狠!” 王景轩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成绩出来之前,陈建明就让人带话给他,让他下午去办公室一趟。 他猜,应该是说论文的事。 下午两点,王景轩准时出现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 敲门,进去。 陈建明正在泡茶,看见他,招招手:“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明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王景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建明忽然笑了。 “王景轩,”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干什么吗?” “应该是说论文的事。”王景轩说。 陈建明点点头:“对,也不全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王景轩面前。 是一份成绩单,打印的,盖着系里的红章。 上面是他这学期所有课的成绩,还有总评。 最下面有一行字:综合成绩排名,全系第一。 王景轩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建明说:“全系第一,这个不稀奇。你去年也是第一。但今年这个第一,含金量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修的那四门大四的课,我找方志文他们问过。他们说,你的课堂表现和期末答卷,比他们带的研究生还要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建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点审视。 “王景轩,”他说,“你现在大三上学期刚结束,下学期还有四门专业课,加上毕业论文。按这个进度,你明年七月就能本科毕业。” 王景轩点点头。 “毕业以后呢?”陈建明问,“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想读研。” “读谁的?” “您的。” 陈建明笑了,满意地点点头:“行,我收你。但是……” 他话锋一转,“读我的研究生,得有个条件。” 王景轩看着他。 陈建明说:“毕业论文,你得写出点真东西来。不是应付差事那种,是能拿得出手,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想好写什么题目了吗?”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从暑假在静海看见那些乡镇企业开始,到开学以后看那些关于特区的报道,再到这学期学的那些专业课。 他脑子里攒了一大堆东西,乱的,散的,需要理一理。 “想好了。”他说。 陈建明抬起眼皮:“说。”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想写经济特区的发展经验,以及对内地县域经济的启示。” 陈建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景轩继续说:“具体来说,就是以鹏城特区为例,分析它七年来的发展历程、政策经验、产业模式。然后对比我们江省北部一些县域的经济现状,看看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哪些教训可以吸取。” 他顿了顿,看着陈建明的脸色。 陈建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暑假回家,在静海市、海阳县转了转,也去了一些乡镇企业。我发现,咱们江北地区,资源有,人有,交通也不差,可就是发展不起来。原因很多,但有一条很重要-----缺思路,缺门路,缺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 “特区那边呢?他们一开始也穷,也是小渔村。可他们敢想敢干,搞‘三来一补’,搞招商引资,搞‘筑巢引凤’。几年下来,工业总产值从几千万变成几十亿。” 他看着陈建明,认真地说:“陈老师,我想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不是光写特区有多好,而是写清楚他们怎么做的,咱们能学什么,怎么学。” 陈建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 王景轩等着他开口。 陈建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赞赏,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王景轩,”他说,“你才十五岁。” 王景轩愣了一下。 陈建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慢慢说:“十五岁,想的问题,比很多四十岁的人还要深。”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这个题目,我批准了。” 王景轩心里一松。 陈建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论文开题报告的格式,你回去填一下。选题方向、研究意义、研究方法、预期成果,都写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写这个题目,需要资料。特区的资料,咱们学校图书馆有一些,但不够。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经济日报》的记者站,他们那里资料全。” 王景轩心里一热,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陈老师。” 陈建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着谢,”他说,“这题目不好写。既要懂政策,又要懂经济,还得有实际调查。你暑假在静海、海阳跑的那些,算是一手资料,但还不够。得想办法再深入,再多跑跑。”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第49章 和李校长的谈话 陈建明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毕业以后。” 王景轩想了想,说:“想先读书,把本事学扎实。然后……” 他顿了顿,说:“然后想回老家,做点实事。” 陈建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回老家?”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我老家穷。我想帮帮他们。”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有志气。”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写。写好了,我给你推荐发表。”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份开题报告的格式折好,揣进兜里,往楼下走去。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走廊那头,周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老师正在和人说话,看见他,招招手:“王景轩?进来。” 王景轩走进去,看见周老师对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头发微微发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儒雅,气质沉稳。 周老师笑着说:“王景轩,这位是李海洋副校长。李校长明年就要去金贵市挂职副市长了,今天是来学校办交接的。李校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王景轩。”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副校长?金匮市? 他听说过金贵,江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靠近大湖,比静海富庶多了。从大学副校长到地方挂职副市长,虽然级别没变,但这是从学界往政界走的一步,分量不一样。 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微微鞠躬:“李校长好。” 李海洋看着他,目光温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好奇。 “王景轩,”他说,“我听说过你。十四岁上大学,十五岁跳级上大三,这学期十门课七个满分。经济系出了个好苗子。” 王景轩说:“李校长过奖了。” 李海洋笑了笑,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王景轩坐下。 李海洋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下学期打算写关于经济特区的论文?”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消息传得真快。 他点点头:“是的。”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特区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八四年的时候,我去深圳开过会,见过那边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回忆:“那时候深圳刚建市没几年,到处是工地,到处是脚手架。路上跑的卡车比轿车多,说话的口音天南海北。可那股劲头,那个精气神,让人忘不了。” 他看着王景轩:“你写这个题目,想表达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写清楚特区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他们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还有哪些教训。然后对比我们江北的情况,看看哪些经验能学,怎么学。” 李海洋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在老家看见很多乡镇企业,想做又做不起来。缺资金,缺技术,缺销路,更缺思路。特区那边,一开始也穷,可他们闯出来了。我想把他们的经验写出来,让老家的人看看,也许能有点启发。” 李海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赞赏,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透过这个少年,在看别的什么。 “王景轩,”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位即将赴任的副校长,为什么特意要见自己一面。 李海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说:“别多想。我就是快走了,想在学校里多转转,多看看。老周跟我提过你几次,说你是个好苗子,我就想见见真人。”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今天见了,确实不错。”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谢谢李校长。” 李海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李海洋看着他,认真地说:“好好写。写完了,要是愿意,可以给我看看。我在金匮那边,也许能给你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李校长。” 李海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对周老师说:“小周,这孩子不错,你们系好好培养。” 周老师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心里有点疑惑。 这位李校长,为什么要特意见自己? 就因为是周老师推荐?还是因为自己考了第一? 他说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那位李校长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只是欣赏,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往楼下走去。 图书馆里,还是老样子。 王景轩坐在阅览室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他把那份开题报告格式放在最上面,掏出钢笔,开始写。 选题方向:经济特区发展经验及其对内地县域经济的启示-----以鹏城特区与江省静海地区为例。 研究意义: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特区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其发展经验,对于广大内地县域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本文旨在系统梳理特区发展历程,总结其成功经验和教训,并结合静海地区的实际情况,探讨如何将特区经验本地化,为内地县域经济发展提供参考。 研究方法:文献研究、实地调查、案例分析。 预期成果:一篇具有理论深度和实践价值的学术论文,争取在核心期刊发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王景轩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篇论文,也许不只是论文。 也许,是他为老家做的那点事,真正开始的第一步。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50章 五百块 一月十八日,离寒假还有两天。 王景轩正坐在图书馆里翻资料,一个学生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王景轩同学?陈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王景轩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书合上,跟着那人往外走。 外面天阴着,风从江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袄裹紧,快步往文科楼走去。 陈建明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走进去。 陈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见他进来,招招手:“来了?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封,露出一角钞票的边。 陈建明拿起那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王景轩,这是系里和学校给你批的奖励。” 王景轩愣了一下:“奖励?” 陈建明点点头:“五百块。” 王景轩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五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农村家庭两年的开销,够供三个孩子念一年书。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慢慢说:“学校的人民奖学金政策,基本已经定了,但正式实行要等到今年六月底,也就是下个学期。可你的情况特殊,家庭困难,成绩又这么突出,系里和学校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特批这笔钱。”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隔着牛皮纸,能摸出里面钞票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陈建明,认真地说:“谢谢陈老师,谢谢学校。” 陈建明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这学期的成绩,十门课七个满分,整个秣陵大学建校以来都没几个人做到。学校奖励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其实,这笔钱能批下来,还多亏了一个人。” 王景轩看着他。 陈建明说:“李海洋副校长,你前天见过的那位。他在临走之前,专门为这件事跑了好几趟,找了校长,找了教务处长,找了财务处长,一个一个做工作。他说,这样的学生,学校要是不奖励,那就是学校的失职。” 王景轩心里一震。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副校长,那个说话慢条斯理、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竟然在临走之前,为他做了这么多。 “李校长他……”王景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明看着他,认真地说:“王景轩,李校长看好你。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将来会有大出息。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念书,好好写论文,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他。”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把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十元面值的钞票,整整五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信封合上,小心地揣进怀里,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父亲那边,暑假的时候家里有三百九。这几个月,他每月往家里寄稿费,加上父亲送鱼赚的,减去一家人的开销,应该能攒下不少。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 稿费:从九月到现在,五个月,每月三十到四十块不等,加起来一百八十左右。 卖鱼的钱:父亲每月送十来趟,每趟挣十来块,五个月下来,三百块左右。 加上原来的三百九,减去这五个月家里的开销——母亲说过,家里每月花销三四十块,五个月一百五到二百。 他飞快地算着:三百九加一百八十加三百,减去一百八,等于……七百不到一点。 七百,再加上手里的这五百块…… 一千二百。 王景轩站在宿舍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千二百。 前世他身家百亿,这点钱连顿饭钱都不够。 可这辈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家里在慢慢变好。 父亲不用再为几块钱发愁,母亲不用再为孩子们的学费掉眼泪,三个妹妹可以安心念书,不用像村里的那些孩子一样,小小年纪就去打工。 他把那个信封又摸了一下,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想,回去以后,得好好想想,怎么用这笔钱。 不能光攒着,钱是死的,得让钱生钱。 做什么生意好呢? 他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 养鱼?三叔他们已经在做了,销路也稳了,但利润薄,一斤挣一毛两毛,一年下来也就几百块。 搞加工?把鱼做成鱼干、鱼罐头,利润能翻几倍,可那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销路。 搞运输?平胜靠着江,有水运之便,可那需要船,需要本钱,需要门路。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 等回去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和李文秀的约定。 一月十九日,清晨。 王景轩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他把领口和袖口都仔细洗了一遍,又用湿布擦了擦鞋面上的泥点。 张卫国躺在床上,探出脑袋看他收拾,嘿嘿笑了两声:“哟,今天有情况啊?收拾这么干净?” 王景轩没理他。 张卫国不死心,继续问:“去见李文秀吧?我就知道。你小子,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王景轩把围巾围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张卫国翻了个身,嘟囔着:“行行行,我不瞎说。你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 王景轩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阴着,但没下雪。风不大,比前两天暖和一点。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文秀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在风里轻轻飘动。整个人站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团火。 看见他来,她笑了,冲他招手。 王景轩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李文秀看着他,“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玄武湖。” 第51章 玄武湖的约定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还是李文秀抢先掏的钱。 王景轩要给她,她瞪了他一眼:“别跟我客气,今天我约你出来的。” 王景轩没再坚持。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梧桐树光秃秃的,行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路边的小贩缩着脖子吆喝。 李文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忽然说:“明天就放假了,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王景轩说,“先去静海办点事,再回村。” “办什么事?” “去报社交一下稿子。” 李文秀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在玄武门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买了票,往里走。 冬天的玄武湖,别有一番味道。 湖面宽阔,水色灰蒙蒙的,远处的紫金山笼罩在薄雾里。 湖边的柳树光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游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对情侣并肩走过。 李文秀走在前面,王景轩跟在后头。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湖边一处僻静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景轩,我有话问你。” 王景轩站定,看着她。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儿?”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回老家。” 李文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 “回老家?”她的声音很轻,“海阳?”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慢慢说:“我老家穷。我想回去,做点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很平:“我暑假回去,看见村里的孩子,十一二岁就去南方打工。不是因为不想念书,是因为念不起。家里穷,供不起。” “春妮你知道吧?就是我给你讲过那个姑娘。她考上初中了,成绩全县前十,可差点因为凑不齐学费辍学。她妈带着她在江边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挣了一个多月。” “还有罐头厂的梁厂长,差点被人骗走五万块。不是他傻,是他太想带着厂子翻身了,太想让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文秀:“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想回去,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文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王景轩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那你……不在秣陵待着?秣陵是大城市,机会多。你成绩这么好,留校、进机关、去大单位,都容易。” 王景轩摇摇头:“那些不是我想干的。”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说:“我想干的事,在老家。” 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 湖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吹动她的围巾。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倔强。 “行。”她说,“我知道了。” 王景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文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王景轩,你是个好人。”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年代很多词语还没有像后世一样被污名化,夸一个人是好人,那就是真心夸奖。 那件红色的大衣,在灰蒙蒙的湖光山色里,格外显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姑娘,今天问他的这个问题,不只是随便问问。 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话。 走到玄武门的时候,李文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景轩。” “嗯?” 李文秀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是真能帮你老家做点什么,记得告诉我。”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李文秀笑了,这回的笑容比刚才轻松一点。 “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还是并肩坐着。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梧桐树、行人、小贩,都和来时一样。 可王景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李文秀。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攥得紧紧的。 李文秀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 母亲金阮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不饿。”李文秀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妈。” 金阮香又探出头:“怎么了?”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金阮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李文秀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几口。 金阮香和李海洋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温和地问:“文秀,今天去哪儿玩了?” “玄武湖。” “和谁?” 李文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王景轩。” 金阮香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海洋倒是面色如常,点点头:“哦,那个小神童。怎么样,他最近学习还好吗?”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爸,他下学期就要写毕业论文了。” 李海洋点点头:“我听说了。关于经济特区的题目,挺有想法的。”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爸,你见过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海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想听爸爸的评价?” 李文秀点点头。 李海洋想了想,认真地说:“是个好苗子。聪明,踏实,有想法,有担当。十五岁,想的问题比很多三十岁的人还深。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李文秀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金阮香在旁边咳了一声,放下筷子:“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李文秀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52章 李文秀的倔脾气 吃完饭,李文秀帮母亲收拾碗筷。 金阮香一边洗碗,一边问:“那个王景轩,你老找他干什么?” 李文秀低着头,擦着碗,不说话。 金阮香继续说:“文秀,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可你也得想清楚,他是个农村孩子,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以后毕业了,他能去哪儿?留在秣陵?还是回他那个穷老家?” 李文秀的手顿了一下。 金阮香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你呢?你爸是副校长,马上要去金匮当副市长。你在秣陵长大,吃穿不愁。以后要么留校,要么考研究生,要么出国留学。你们两个,不是一路人。”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 “妈,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留在秣陵?” 金阮香愣了一下。 李文秀说:“他成绩那么好,十门课七个满分。留校、进机关、去大单位,都容易。他怎么就不能留在秣陵?” 金阮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文秀,你今天问他了?他怎么说?” 李文秀低下头,不说话。 金阮香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说要回老家?” 李文秀还是不说话,可那低着的头,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阮香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文秀,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金阮香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 李文秀趴在母亲怀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金阮香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去年在食堂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少年,低头吃着她做的红烧肉。她的女儿坐在对面,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她担心,担心女儿犯傻。 现在她知道了,女儿已经犯傻了。 可她能说什么呢? 那个孩子确实好。聪明,踏实,有想法,有担当。连她丈夫都夸他,说他将来会有大出息。 可再好,他也是个农村孩子。 他要回老家,要帮他那个穷乡僻壤,要做那些她听不懂的事。 她的女儿呢?难道要跟着他去那个穷地方? 金阮香不敢往下想。 她只能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海洋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坐在书桌前,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他想起了前天见王景轩的情景。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东西。 他说想写特区的论文,想把那些经验带回家乡,想帮那些穷苦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李海洋听得出来,那不是空话,那是真心话。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多。 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后来成了他的老师,再后来成了他的领导,再后来……成了这个国家的栋梁。 他吸了口烟,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女儿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那个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女儿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两条路,能不能走到一起,谁也说不准。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李文秀从房间里出来。 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好。 她走到厨房,帮母亲做早饭。 金阮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文秀,爸问你一句话。” 李文秀抬起头。 李海洋说:“你是不是喜欢王景轩?”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李海洋看着她,认真地说:“文秀,爸不反对你喜欢他。他是个好孩子,值得喜欢。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坚定:“但是你得想清楚,你喜欢他什么?是喜欢他的成绩?喜欢他的聪明?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 李海洋继续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看他现在有什么,是看他将来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是看他能给你什么,是看他有没有那个心,有没有那个担当。”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慢慢说:“王景轩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他有担当。他想回家乡,想帮他那个穷地方,想做点实事。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愿意走。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李文秀听着,眼眶又红了。 李海洋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文秀,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别轻易放弃。但也别逼他。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两条路,能不能走到一起,看缘分,也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笑了笑:“当然,如果你只是一时冲动,那就趁早收心。你才十七岁,路还长着呢。” 李文秀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坚定的光。 “爸,我想清楚了。” 李海洋看着她。 李文秀说:“他不是说想回老家吗?那我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很坚定:“那我就去看看,他老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金阮香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文秀,你说什么?” 李文秀看着母亲,认真地说:“妈,我不是说要跟他去。我是说,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些事,看看他为什么放不下。” 金阮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海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担忧。 “行,”他说,“你有这个心,爸支持你。不过现在不行,等你毕业以后,有机会了,再去看看。” 李文秀点点头。 金阮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倔脾气,随她爸。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李文秀看着那阳光,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她想,王景轩,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看你那个老家。 看看那个让你放不下的地方。 第53章 借钱 晚上,王景轩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卫国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锯。刘建军磨牙,赵四海说梦话,宿舍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钱。 五百块。加上攒的,他现在手头有将近六百块。 这个数目,在平胜乡能办不少事。买一辆新自行车,给家里盖间新房,供三个妹妹念一年书。 可要用来做生意,还是不够。 他想起下午在玄武湖边和李文秀说的话。 他说想回老家,想做点实事。可实事不是光靠嘴说的,得有钱,有路子,有办法。 做什么好呢? 制造业肯定不行。开个小作坊,得买设备,得租场地,得雇人。 他那六百块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养鱼?三叔他们已经在做了,利润薄,一斤挣一毛两毛,一年下来也就几百块。他总不能去抢三叔的生意。 倒腾点别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年货。 再过十几天就是春节了。这个时候,城里人开始置办年货,乡下人也要过年。 孩子们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几天,能穿新衣服,能吃好吃的,能玩新鲜玩意儿。 他想起前世在鹏城打工的时候,春节前那些小贩在工厂门口摆摊,卖气球,卖玩具,卖各种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几毛钱进的东西,能卖一两块,一天下来能挣几十块。 那些发光气球,塑料玩具,节日饰品,成本低,利润高,体积小,好携带。 还有衣服。 静海那边,县城和乡镇的集市上,卖的都是些老款式,灰扑扑的,没几个好看的。 要是能进一批时髦点的成衣,哪怕是尾货,肯定好卖。 他越想越兴奋,干脆坐起来,披上衣服,摸出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算账。 发光气球,秣陵批发市场多少钱一个?他不太清楚,但估摸着不会超过两毛。 拿到静海卖,一块钱一个,没问题。 塑料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那种,批发价几毛钱,卖一块五。 节日饰品,红灯笼、中国结、对联、福字,这些东西成本更低,利润更高。 衣服呢?他没见过尾货市场,但听说过。 南方那边工厂做外贸剩下的,或者有瑕疵的,小几块钱一件就能拿到。 拿到静海,摆个摊,十块八块一件,肯定有人抢。 他算来算去,越算越觉得可行。 可问题是,六百块不够。 他需要进一批货,需要路费,需要留点钱周转。要是能有一千块,就宽裕多了。 一千块。 他想起李文秀。 那个姑娘今天问他的那些话,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眼睛里的光,她攥紧的拳头,她转身时微微抖动的肩膀,他都看见了。 可他不能说什么。 他才十五岁,她十七岁。 他有他的路要走,她有她的路要走。两条路能不能走到一起,谁也说不准。 可现在,他需要钱。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天去找她。 不是借钱,是问问她的意见。她家在秣陵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市场肯定比他熟。 要是她愿意帮忙,那就最好。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长江上的夜航船还在来来往往。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把东西收拾好,把那六百块钱贴身揣好,出了门。 他先去了李文秀家。 地址他问过,在鼓楼那边,一条安静的小巷里,一栋青砖小楼。 站在门口,他有点犹豫。 要不要敲门?人家父母在不在?要是她父母问起来,该怎么说? 正犹豫着,门开了。 李文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正要出门。 看见他,她愣住了。 “王景轩?你不是……你不是今天回家吗?”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找你有点事。”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说:“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大衣。她把门带上,走到他面前。 “走吧,边走边说。” 两个人并肩走着,出了小巷,上了大街。 李文秀问:“什么事?说吧。” 王景轩把昨晚想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进货,倒卖,年货,衣服,利润,成本。 他说得很细,像是在给一个投资人做报告。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你想从秣陵进一批年货,拿回静海和海阳去卖?”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想了想,问:“你算过没有,能挣多少?” 王景轩说:“保守估计,能翻一倍。要是运气好,能翻两倍。”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问:“那你找我干什么?需要我帮忙?”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钱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那六百块,给她看了看。 “这是我所有的钱。我想再进一批货,但六百块不够。要是能有一千块,就宽裕多了。” 李文秀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个主意行不行?你要是觉得行,我就想办法再凑凑。要是不行,就算了。”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心里有点懵。 她跑哪儿去了? 等了十来分钟,李文秀回来了。 她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她把存折递给他。 “走,取钱去。” 王景轩接过存折,翻开一看,愣住了。 户名:李文秀。余额:一千零二十三块五毛。 他抬起头,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文秀看着他,笑着说:“怎么,没见过女财主?”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跟着她,往银行走去。 银行里人不多。李文秀填了单子,把存折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看了看,问:“取多少?” “一千。” 工作人员数了一沓钞票,递出来。李文秀接过,转身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看着那一千块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李文秀。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拿着钱跑路?”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家地址我知道,你老家我也知道。大不了我去找你!”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我们老家很偏僻的,进去就出不来了。你去了,我就把你抓起来,让你一辈子出不来。” 李文秀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 王景轩连忙摆了摆手,赶紧说:“开玩笑的,逗你玩的。怎么可能把你抓起来?”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伸手打了他一下:“吓死我了你!” 王景轩笑着躲开。 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都笑了。 第54章 进货(上) 从银行出来,王景轩把那一千块钱和自己的六百块放在一起,贴身揣好。 一千六。 这笔钱,搁在平胜乡,能盖三间新瓦房,能供五个孩子念完初中,能让一户农家过上好几年踏实日子。 他摸着胸口那硬邦邦的一沓,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这么多钱,全换成货,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春节前的年货市场,只要东西对路,没有卖不掉的。 他看着李文秀,认真地说:“这钱算我借你的。等年货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李文秀摆摆手:“先别说这个,先去批发市场看看。你不是说一千六全进货吗?那得好好合计合计,进什么,进多少,怎么拿回去。” 王景轩点点头。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往城南方向去。 秣陵最大的批发市场在城南,靠着秦淮河,一大片棚子连在一起,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 王景轩前世来过这种地方,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八十年代末的批发市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下了车,就看见一片人海。 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来来往往,推着板车的小贩穿梭其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嘈杂。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干货的咸香,糖果的甜味,布料的气味,还有人群的汗味。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你以前来过吗?”她问。 王景轩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批发市场?”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听人说的。” 他没说听谁说的,李文秀也没追问。 两个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第一个摊位上摆满了红灯笼,大大小小,一串一串挂得高高的。有圆形的,有椭圆形的,有带流苏的,有印着福字的。红的耀眼,看着就喜庆。 李文秀眼睛亮了:“这灯笼好看!过年挂门口,多喜庆。” 王景轩凑过去问价。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忙着招呼另一个客人,头也不抬地说:“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要多少?” 王景轩问:“批发的价呢?”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李文秀,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批发的?要多少?” “先看看价,合适的话,要得多。” 女人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说:“大的批发一块二,小的八毛。一百个起批。”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 一块二进,拿回去卖两块,一个挣八毛。一百个就是八十块。 他点点头,说:“我再看看,一会儿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卖对联的,卖福字的,卖中国结的,卖窗花的。红的金的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文秀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拿起一个看看,又放下。 走到一个卖玩具的摊位前,她停住了。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塑料小汽车、小手枪、拨浪鼓、泥人、面具、气球,五颜六色,堆得满满当当。 李文秀拿起一个发光气球,仔细看着。 那气球是透明的,里面装了一个小灯泡,连着两节电池。一按开关,灯泡就亮,把整个气球照得透亮。 “这个好玩。”她说,“小孩子肯定喜欢。” 王景轩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批发六毛,零售一块。” 王景轩问:“一百个起批?” 小伙子点点头:“对,一百个起。” 王景轩拿起另一个气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 “这个呢?” “一样的价。” 李文秀在旁边说:“这个印福字的好,过年嘛,图个吉利。而且红色的喜庆,小孩子拿着也好看。”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两个记在心里。 他拉了拉李文秀的袖子,小声说:“一会儿咱们得好好算算,一千六怎么分。不能光进一种,得搭配着来。” 李文秀点点头:“对,还有衣服呢。衣服利润高,但是占地方,也重。你得想好怎么弄回去。” 继续往前走,是卖衣服的区域。 这边的人更多,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年轻姑娘和中年妇女,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李文秀拉着王景轩挤进去。 “看看衣服。”她说,“你不是想卖衣服吗?” 王景轩跟着她,一个一个摊位看过去。 衣服的样式五花八门。有男装,有女装,有童装。棉袄、外套、毛衣、裤子,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凑到一个摊位前,问摊主:“老板,这些衣服什么价?”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找尺码,头也不抬地说:“看款式,便宜的几块,贵的十几块。” 王景轩问:“批发的价呢?要得多。”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批发的?要多少?” “先看看货,合适的话,几十件上百件都有可能。” 男人的态度立马不一样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那你看看这些,都是工厂尾货,有瑕疵的,一件三块。挑好了自己看,有毛病不退,但价钱绝对划算。” 王景轩走过去,翻看那堆衣服。 确实有瑕疵。有的扣子掉了,有的线头开了,有的颜色染得不匀。但大部分都不明显,穿在身上看不出来。 他拿起一件女式棉袄,红色的,面料挺括,就是领口有一小块污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一件男式外套,藏青色的,袖口有点脱线,缝一下就行。 李文秀在旁边帮他挑,一边挑一边说:“这件好,那件也行。这件颜色有点土,那件款式老气。不过你们农村人穿,老气点没关系,耐脏。”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城里人也能穿,这种款式朴素,年纪大点的喜欢。你要是能在集市上摆摊,不光农村人来买,镇上的人也会来看。”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暖。 她一个城市姑娘,从小没吃过苦,现在却跟着他在这乱糟糟的批发市场里挑衣服,一点都不嫌脏,还帮着出主意。 挑了一会儿,王景轩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拉着李文秀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和笔。 “咱们算算账。” 李文秀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王景轩一边写一边说:“发光气球,进价六毛,零售一块,一个挣四毛。红灯笼,大的进价一块二,卖两块,挣八毛。衣服,进价三块,卖多少合适?” 李文秀想了想,说:“这种衣服,在秣陵的商场里,怎么也得卖十几二十块。你们那边便宜点,但也不能太便宜。我看卖八块到十块合适。” 王景轩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衣服,进价3元,售价8-10元,利润5-7元。 他又说:“对联福字这些小东西,进价便宜,几毛钱的东西,卖一块两块。利润高,但不占地方,可以多进点。” 李文秀说:“还有糖果呢?过年小孩子最喜欢糖果。你刚才没说这个。”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脑袋:“对,糖果!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赶紧在笔记本上加上:糖果。 李文秀笑着说:“你光想着衣服玩具,忘了最要紧的。过年走亲戚,哪家不买点糖?小孩子拜年,不给糖能乐意?”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越发觉得,带她来是对的。 两个人蹲在那个角落里,对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算。 发光气球,利润四毛一个,要挣够钱,得多进。但气球占地方,不能太多。 红灯笼,利润高,也占地方。 衣服,利润最高,但最重,最难拿。 糖果,体积小,利润也不错,可以多进点。 对联福字,利润高,不占地方,必须进。 算来算去,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发光气球:300个,进价0.6元,共180元 红灯笼(大):200个,进价1.2元,共240元 衣服:100件,进价3元,共300元 糖果:50斤,进价1.5元一斤(估),共75元 对联福字杂货:100元 总计:895元 还剩下700多。 第55章 进货(下)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皱着眉头说:“还剩这么多,得再进点别的。” 李文秀说:“再进点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那种,不占地方。” 王景轩点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条: 塑料玩具:200个,进价0.5元(估),共100元 还剩600多。 李文秀说:“要不,衣服再多进点?衣服利润最高。” 王景轩想了想,说:“衣服太重了,我拿不了那么多。得留点钱托运。” 他把“托运”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两个人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李文秀揉着膝盖,笑着说:“做生意真不容易,光算账就这么累。”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姑娘,从小到大没缺过钱,现在却陪着他蹲在脏兮兮的角落里,一分一毛地算账。 他说:“走吧,再去转转,把价问清楚。” 两个人又钻进人群里。 这回,他们分工明确。李文秀负责问价,王景轩负责记。遇到合适的,就多问几句,打听打听行情。 卖发光气球的摊位,他们问了三个,最后把价砍到五毛五。 红灯笼,他们也问了好几家,最后锁定在一家,大的砍到一块一,小的七毛五。 衣服,他们在那家尾货摊上挑了半天,最后谈定三块钱一件,但要自己挑,挑多少算多少,不退不换。 糖果摊上,他们尝了好几种,最后选了两种——一种是大白兔奶糖,贵一点,进价一块八一斤;一种是杂拌糖,便宜,进价一块二。王景轩算了算,各进二十五斤,正好七十五块。 玩具摊上,他们挑了些小汽车、小手枪、拨浪鼓,还有那种一吹就响的塑料喇叭。摊主给价五毛一个,他们磨了半天,最后四毛五拿下。 对联福字那些,他们在一个专门卖年画的摊位前挑了一大包,窗花、福字、对联、门神,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花了四十二块。 最后,王景轩在笔记本上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发光气球500个,0.55元,275元 红灯笼200个,1.1元,220元 衣服100件,3元,300元 大白兔奶糖25斤,1.8元,45元 杂拌糖25斤,1.2元,30元 塑料玩具300个,0.45元,135元 对联福字杂货,42元 总计:1047元 还剩553元。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还是觉得不够。 李文秀在旁边说:“要不,再进点别的?鞭炮呢?过年小孩子最喜欢放鞭炮。” 王景轩摇摇头:“鞭炮不能进,那是违禁品,船不让带。” 李文秀想了想,说:“那再进点衣服?利润高,多卖一件是一件。”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说:“衣服太重了,再进的话,我怕拿不了。” 李文秀说:“你不是说要托运吗?多交点钱,让他们帮你运。衣服虽然重,但压不坏,好托运。” 王景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个人又回到那家尾货摊,又挑了四十件衣服。这回挑的都是童装,小孩子的棉袄、外套,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四十件,一百二十块。 还剩433元。 王景轩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终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托运,到底要花多少钱?问清楚了没有?” 王景轩愣了一下,说:“还没问。我打算一会儿去码头问问。” 李文秀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不早问?万一托运很贵,你钱不够怎么办?” 王景轩说:“应该不会太贵。我暑假从秣陵带东西回去,船上加钱就行。” 李文秀说:“那是小件。你这又是衣服又是灯笼的,一大堆,能一样吗?” 王景轩被她问住了。 李文秀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吧,先去码头问问。问清楚了再回来进货。不然进了一大堆,运不回去,看你怎么办。” 王景轩点点头,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批发市场,坐公共汽车往码头去。 秣陵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排着长队。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王景轩找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托运的事。 那人看了看他,问:“什么东西?多少?” 王景轩把笔记本上记的清单说了一遍。 那人听完,说:“你这是货运,不是行李。得办货运手续,按重量算钱。你这些东西,估摸着得三四十块钱。” 王景轩心里一松,三四十块,还行。 王景轩想了想,说:“行。” 那人给他指了方向,让他去货运窗口办手续。 李文秀站在旁边,听完以后,说:“三四十块,还行。你那个四百多,够用。”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码头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轮船,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文秀忽然说:“王景轩,你真的想好了?这么多货,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想好了。卖不出去,我就自己留着穿,留着用。反正家里也需要。” 李文秀被他逗笑了:“一百多件衣服,你全家穿十年也穿不完。” 王景轩也笑了:“那就慢慢穿。”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你胆子真大。”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家里穷,得想办法。”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回去进货。趁天还没黑,把货定下来。” 两个人又回到批发市场。 这回,他们直奔那几个摊位,把之前看好的货一样一样定下来。 发光气球五百个,红灯笼两百个,衣服一百四十件,糖果五十斤,塑料玩具三百个,对联福字一大包。 王景轩把那一千六百块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给摊主们。 数到最后,还剩四百三十三块。 他又拿出四十块,留着付托运的钱。 剩下的钱,他小心地揣好,准备留作路费和周转。 从批发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王景轩,你明天真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船。”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一路顺风。” 王景轩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暮色四合,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李文秀忽然说:“你那个老家,真有那么偏僻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逗你玩的。就是个普通村子,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你去的话,我请你吃我妈做的苞谷糊糊。”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谁要去。” 可她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景轩看着那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她二话不说借给他一千块,她陪他在批发市场里挤了一天,她帮他算账、帮他出主意、提醒他托运的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李文秀,谢谢你。”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了。记得还钱,连本带利。” 王景轩点点头:“一定。”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街灯下,格外的好看。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记得去办托运,别傻乎乎自己扛。”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李文秀还站在那儿,站在昏黄的街灯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街角。 第56章 静海码头卸货 王景轩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张卫国他们还没睡,正躺在床上聊天。看见他进来,张卫国探出脑袋:“回来了?跟李文秀约会怎么样?” “别瞎说。”王景轩把东西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村里村长家的电话号码。 “这么晚还出去?”张卫国看着他往外走,“去哪儿?” “打电话。” 王景轩出了宿舍,往学校门口的传达室走去。 秣陵大学的传达室在一进校门的右手边,一间小屋子,白天有人值班,晚上也有个老大爷守着。屋里有一部电话,可以打长途,但要收费。 他敲了敲窗户,老大爷探出头:“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大爷,我想打个长途,到静海那边。” 老大爷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进来吧,快点打,别太长时间。” 王景轩走进去,拿起话筒,按着本子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一阵长长的嘟嘟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喂?谁啊?”是村长的声音,带着点睡意。 “村长,是我,王景轩。” “景轩?”村长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王景轩赶紧说,“村长,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喊一下我爸?让他来接个电话。” 村长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你爸可能睡了吧?要不明天早上?” “村长,我有急事,麻烦您跑一趟。我明天一早的船,赶不及了。” 村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景轩握着话筒,站在那间小屋里等着。窗外的风灌进来,有点冷,他把棉袄裹紧。 等了十来分钟,电话那头终于又有了动静。 “喂?景轩?”是父亲的声音,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爸,是我。” “咋了?出啥事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心,他从来没接过儿子的电话,更别说这么晚打来的。 王景轩赶紧说:“爸,没事,您别担心。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明天我到静海,您来接我一下。” “明天?几点?” “船是明天早上八点的,到静海大概是下午六点左右。您提前到码头等我,帮我搬点东西。” 父亲顿了一下:“搬东西?什么东西?” 王景轩说:“我进了一批货,准备在静海卖。东西有点多,一个人拿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景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赶紧解释:“爸,我用自己的钱进的,没借钱。就是一批年货,灯笼、衣服、玩具什么的,想在春节前卖卖看。要是卖得好,能挣一笔。” 父亲还是没说话。 王景轩又说:“爸,您明天白天先到静海,在人民路附近找个旅店订下来。我到了以后,直接去码头附近的集市摆摊,不先回平胜了。货太多,来回折腾费事。”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行。” 就这一个字。 王景轩心里一松:“那爸,就这么说定了。您明天早点出发,路上慢点骑。我下午六点到静海港,您在那儿等我。” “知道了。” “爸,那我挂了。” “嗯。” 王景轩正要挂电话,忽然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爸。” 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好一会儿才放下。 从传达室出来,外面起了风,冷飕飕的。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张卫国他们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父亲那声“路上小心”,他听得出来,不只是让他小心路,也是让他小心那些货,小心这趟买卖。 父亲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那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把昨晚打包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最重要的还是那几件:存折,身份证,学生证,还有那剩下的三百多块钱。 托运的事昨天已经办好了,那些货今天早上会装上船,和行李一起走。 他背上那个旧包袱,推开宿舍的门。 张卫国竟然又醒了,探出脑袋:“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光着脚跳下床,披上衣服:“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走在清晨的校园里。 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这回回去,两个月见不着了。”张卫国说,“你那个买卖,好好干。挣了钱回来请客。” “好。” 走到校门口,张卫国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张卫国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清晨六点,他到了码头。 托运的货已经装船了,他去货运窗口确认了一遍,交了那四十块钱运费,拿到一张单子。 然后上了船,还是四等舱,还是那股混杂着各种味道的空气。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船开了,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想着今天的事。 父亲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从平胜到静海,三十五公里,骑车要三个多钟头。 他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下午在人民路找个旅店订下来,然后去码头等他。 六点,船靠岸。 然后,父子俩一起,把那批货运到旅店。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存折,硬硬的,硌得慌。 一千多块的货,能不能卖出去,他心里也没底。 可他必须试试。 船在江上走了一天。 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擦黑了,静海港的轮廓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王景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市越来越近。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排着长队。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船靠岸了。 他跟着人流往下走,先去货运处取了那批货。十几个大包小包,堆成一座小山。 他站在那堆货旁边,四处张望着。 忽然,他看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 瘦削的,微微佝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是父亲。 王景轩举起手,喊了一声:“爸!” 父亲看见他,脚步加快了一点,推着车走过来。 他站在那堆货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王景轩,闷声说:“这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一百四十件衣服,五百个气球,两百个灯笼,还有玩具糖果什么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开始往自行车上捆货。 他把那些大包小包一样一样码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自行车后座绑满了,车把上也挂着几个袋子。 王景轩在旁边帮忙,一边捆一边问:“爸,旅店订好了吗?” “订好了。”父亲头也不抬,“人民路那头,一间房,一晚上一块五。” 王景轩点点头。 货捆好了,两个人推着车,往人民路方向走去。 王景轩走在前头,父亲推着车跟在后头。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一家小旅店门口。 门脸不大,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墙上,写着“静海旅社”四个字。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地面。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领着王景轩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毛衣,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回来了?这是你儿子?” 父亲点点头。 女人打量了王景轩一眼:“大学生吧?听说在秣陵念书?” 王景轩点点头:“大姐好。” 女人笑了,放下手里的毛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房间在二楼,二零三。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打。” 父亲接过钥匙,领着王景轩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昏黄的街灯。 父子俩把那些货搬进房间,堆在墙角,堆得满满当当。 父亲站在那儿,看着那堆货,闷声说:“打算咋卖?” 王景轩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去人民路那边的集市看看,找个摊位。您要是有空,就和我一块去。”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第57章 静海夜市 王景轩和父亲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腊月的静海,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街上就已经亮起了灯。 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景轩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他挑出来的第一批货。 父亲走在他旁边,闷头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车上的包袱。 “爸,人民广场那边您去过吗?”王景轩问。 “去过。”父亲说,“卖东西的都在那儿。”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往前走,两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 卖吃食的铺子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人民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比周围的街道宽出不少。 四周种着几棵法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空地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卖吃的,卖用的,卖穿的,卖玩的,五花八门,挤得满满当当。 吆喝声此起彼伏。 “包子——热乎的包子——”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袜子手套,一块钱两双——” 王景轩站在广场边上,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东南角的一个空位上。 那位置靠着路口,人来人往,光线也好。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再旁边是个卖气球的。 “爸,就那儿。” 他推着车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前停下。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吆喝自己的。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解开包袱,开始往外拿东西。 父亲从包袱里掏出那块旧床单,在地上铺开。床单是母亲让带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王景轩把货物一样一样摆在床单上。 发光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堆成一堆。 红灯笼,大大小小,摆成一排。 塑料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零零散散放着。 还有那些对联福字,红的金的,看着就喜庆。 衣服他没全拿出来,只挑了几件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摆好以后,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行,虽然简陋,但东西摆得整齐,看着像那么回事。 父亲蹲在旁边,掏出旱烟点上,闷头抽着。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这孩子,吆喝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景轩继续喊:“发光气球——一块钱一个——小孩子最喜欢——过年拿着多喜庆——”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孩子看见地上的气球,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妈妈的衣角,嘴里喊着“气球气球”。 年轻女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拿起一个红色的发光气球,按了按开关,灯泡亮了,把气球照得透亮。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一块。”王景轩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丈夫。 男人走过来,问:“能便宜点不?” 王景轩摇摇头:“大哥,这是秣陵来的货,那边批发市场拿的,本来就便宜。您去商场看看,这种气球最少卖两块。” 男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来。 “拿着。” 王景轩接过钱,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女人把气球递给孩子,孩子抱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家三口走了。 王景轩继续吆喝。 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几个孩子跑过来,蹲在地上看那些塑料玩具。 小手枪、小汽车、拨浪鼓,他们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舍不得放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妈。她问:“这些小汽车多少钱?” “一块五一个。”王景轩说,“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女人皱了皱眉:“一块五?贵了点吧?” 王景轩拿起一个小汽车,递给她看:“大姐,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货,比咱们这边的好。您去商场看看,这种最少卖三块。”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孩子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行吧,拿一个。”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五,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钱,递给她一个小汽车。孩子接过,高兴得蹦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红灯笼。 “这灯笼怎么卖?” “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王景轩说。 男人拿起一个大的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小的比了比,问:“要五个大的,三个小的,能便宜不?” 王景轩飞快地算了算。五个大的十块,三个小的四块五,一共十四块五。 他想了想,说:“您给十三块五,拿走。”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包起来。” 父亲从旁边递过一个旧报纸做的袋子,把灯笼一个个装进去。 男人数出十三块五毛钱,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心里默默记着账。 时间慢慢过去,天越来越黑,可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腊月里,白天短,晚上长。 下班的人,吃完饭的人,带着孩子出来溜达的人,都往广场上涌。 王景轩的摊子前,人越围越多。 不是因为他的东西便宜——其实和旁边摊子比起来,他的东西不算便宜。是因为他的东西新鲜。 那些发光气球,整个广场就他一家有。 那些塑料玩具,样式比旁边摊子的好看。那些红灯笼,也比别家的喜庆。 还有那些衣服。 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拿起一件红色棉袄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问:“这件多少钱?” “十块。”王景轩说。 姑娘皱了皱眉:“十块?能便宜点不?” 王景轩说:“姑娘,您看看这质量,商场里这种最少卖二十。这是秣陵来的尾货,有点小瑕疵,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您要是诚心要,九块拿走。” 姑娘把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指着领口那一小块污渍:“就这儿?” “对,就那儿。回去洗洗就掉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九块是吧?给你。” 王景轩接过钱,找了她一块。姑娘把棉袄叠好,夹在胳膊底下,高高兴兴走了。 父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没想到,这些在秣陵三块钱进的货,转手就能卖九块十块。 时间到了八点多,王景轩带来的货已经卖了一大半。 气球剩了十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堆,衣服卖出去二十多件。 他蹲下来,悄悄数了数钱。 卖气球:四十三个,四十三块。 卖灯笼:大的十二个,二十四块;小的八个,十二块。一共三十六块。 卖玩具:五十七个,按均价一块二算,六十八块四毛。 卖衣服:二十三件,均价九块五,二百一十八块五毛。 加起来,三百六十五块九毛。 成本呢?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三百六十五块九毛减去一百三十七块五毛,等于二百二十八块四毛。 他算了三遍,没错。 三个多小时,净赚二百二十八块四毛。 父亲在旁边看着他算账,等算完,小声问:“多少?” 王景轩把数字说了一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快九点的时候,人慢慢少了。 王景轩把剩下的货收拾好,准备收摊。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收了摊,推着车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生意不错啊。” 王景轩笑了笑:“还行。” 大爷说:“你这货新鲜,人愿意买。不过明儿个你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今天这个位置就不错。”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大爷。” 大爷推着车走了。 王景轩和父亲把剩下的货装上车,推着往回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今晚卖了差不多十分之一的货,净赚二百二十八。 按这个速度,十天就能卖完。 可他没有十天。 离除夕只有七天了。 七天,要把剩下的货全部卖完。 他算了算剩下的货:气球还有四百五十多个,灯笼还有一百八十多个,玩具还有二百四十多个,衣服还有一百一十多件,糖果一点没动,对联福字也一点没动。 按今晚的销量,七天根本不够。 除非......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分成两个摊子呢? 他和父亲各守一个,两个摊子一起卖,速度就能快一倍。 可父亲一个人能行吗?他话少,不会吆喝,怎么卖? 除非....让母亲也来。 母亲虽然没做过买卖,但她会说话,会来事。 让她守一个摊子,应该能行。 回到旅店,王景轩把想法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我现在就骑车回去,把妈接来。” 父亲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三十五公里路......” “没事,我骑慢点。”王景轩说,“爸您在这儿守着货,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父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第58章 夜归偶遇春妮 王景轩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照着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他没有直接骑,而是先往人民路那头走了一段,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供销社。 他进去买了一包饼干,一壶水,还有一把手电筒。手电筒两块钱,贵,但晚上骑车没它不行。 把东西揣好,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出了静海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 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光,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把棉袄裹紧,使劲蹬着车。 三十五公里,骑得快的话,两个半钟头能到。 他一边骑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货还剩那么多,七天时间根本不够。必须把大妹和春妮接来,分两个摊子卖。 他想起春妮坐在门槛上的样子,那么晚了还不睡,像是在等什么。 这姑娘,心里有事。 但他没工夫细想,只是使劲蹬着车。 骑了半个多钟头,手有点酸,腿有点软。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吃了两块饼干。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多了。 歇了十来分钟,他继续上路。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看见了平胜乡的灯火。 又骑了二十来分钟,进了村。 村子已经睡了,家家户户黑着灯,只有几条狗在叫。 他骑车经过春妮家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门槛上。 他愣了一下,放慢速度,手电筒照过去。 是春妮。 她坐在那儿,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清是他,一下子站起来。 “景轩哥?” 王景轩停下车,看着她:“春妮?这么晚了,你坐在这儿干啥?” 春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我……我睡不着,出来坐坐。”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疑惑。 睡不着?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坐在门口,不怕冷? 可他没多问,只是说:“赶紧进去睡吧,外边冷。” 春妮点点头,却没动。 她看着他,忽然问:“景轩哥,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不是在静海卖货吗?” 王景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货卖得不错,但时间紧,想回来接大妹去帮忙。 春妮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景轩哥,我也想去。” 王景轩愣了一下。 春妮说:“我想去帮你卖货。你大妹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人分两个摊子,能卖得更快。” 王景轩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姑娘,想得比他还清楚。 春妮见他不说话,有点急:“景轩哥,我不要工钱,就管口饭就行。我……” 她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帮你。” 王景轩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葱油饼的姑娘,想起她站在村道上送他的样子,想起她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亮亮的光。 他想了想,说:“春妮,你要是去,我给你开工钱。一天三块,包吃。干到除夕,大概五六天,给你十五块。你看行不行?” 春妮愣住了:“景轩哥,我不要钱……” “拿着。”王景轩打断她,“你是去帮忙的,该拿钱。再说,你妈在家带着两个弟弟,日子紧巴。这钱拿回去,能过个好年。” 春妮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说:“你现在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在这儿等你。要是她同意,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我叫上大妹,咱们三个一起去。” 春妮用力点点头,转身跑进院子。 王景轩站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院门又开了。春妮跑出来,喘着气说:“我妈同意了。她让你明天早上来叫我。” 王景轩点点头:“行,快进去睡吧。明天早上五点,我来叫你。” 春妮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王景轩跨上车,继续往家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院子里黑着灯,灶房的窗户也黑着。他把自行车支好,轻轻推开院门。 灶房的门忽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 “回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母亲把灯放在灶台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吃了,不累。”王景轩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卖货,挣了二百多,货还剩很多,时间不够,想让大妹去帮忙。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行,明儿个一早,我和你大妹一起跟你去。” 王景轩说:“妈,二妹三妹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让她们去春妮家待几天,跟春妮妈一块儿。反正两家也熟。” 王景轩说:“妈,你在家照顾二妹三妹就行,春妮和我们一起去。” 母亲愣了一下:“春妮也去?” 王景轩把刚才在春妮家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给她开工钱,一天三块。她家也不容易,让她赚点钱。”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主意大得很。” 但她没反对,只是说:“行,就这么办。我去给大妹收拾收拾。” 她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王景轩:“你先睡一会儿,五点我叫你。” 王景轩点点头,坐在灶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骑了三个多钟头的车,又说了这么多话,眼皮直打架。 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轩,醒醒,五点了。” 王景轩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灶膛里生了火,屋里暖烘烘的。大妹已经起来了,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哥!”她叫了一声,跑过来。 母亲把一个包袱递给大妹:“换洗衣裳,还有干粮。去了听你哥的话,别瞎跑。” 大妹用力点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母亲:“妈,那我们走了。” 母亲点点头,送他们到院门口。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冷风灌过来,母亲把棉袄拢了拢,看着儿子和女儿。 “路上慢点骑。”她说,“到了让春妮她妈托人带个信。” 王景轩应了一声,跨上车。 大妹跑了几步,跳上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 两个人出了村,往春妮家骑去。 到春妮家门口的时候,春妮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 旁边站着春妮妈,手里举着煤油灯,给他们照亮。 看见王景轩他们来,春妮妈走过来,把春妮的手交到王景轩手里。 “景轩,春妮就交给你了。你多照顾着点。” 王景轩点点头:“婶子放心。” 春妮妈又看着春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妮走过去,站在自行车旁边,看着后座上的大妹,又看看前面的横杠,有点不知道该坐哪儿。 王景轩说:“春妮坐前面杠上,大妹坐后面。你们俩都不重,能行。” 春妮点点头,走到车前,侧身坐上去,双手扶着车把。 王景轩跨上车,蹬了一脚,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大妹在后座搂着他的腰,春妮在前杠上缩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不敢动。 “春妮,你往后靠一点,别挡着我看路。”王景轩说。 春妮往后挪了挪,后背几乎贴在他胸口上。她整个人僵着,一动不敢动,耳根子红红的。 王景轩没注意这些,只顾着蹬车。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凉丝丝的。 三个人一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静海的方向去。 大妹在后座,搂着哥哥的腰,忽然问:“哥,你昨晚挣了多少钱?” “三百多。” 大妹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 王景轩说:“那是挣的,不是净赚。成本去掉,净赚二百二十八。” 大妹不懂这些,只知道二百多是很大一笔钱。她兴奋地说:“哥,我今天也能帮你挣钱了!” 春妮在前面,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车前杠。 王景轩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那两根扎着红头绳的小辫。 他说:“春妮,你和大妹等会看着我们怎么卖货。我教你们怎么吆喝,怎么算账。” 春妮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照在那一辆驮着三个人的自行车上。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点。 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赶到静海。 第59章 找到意料之外的帮手 天刚蒙蒙亮,静海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 王景轩蹬着车,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似的,一下一下机械地踩着。 后座上大妹搂着他的腰,前杠上春妮缩成一团,三个人一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一路。 进了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车上班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都在晨光里匆匆走着。 旅店在人民路中段,那间灰扑扑的小楼远远就能看见。 王景轩加快速度,在门口停下来。 父亲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目光从王景轩脸上移到春妮脸上,又移到后座的大妹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王景轩一看父亲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说好了接你妈来吗?怎么把春妮带来了? 他把车支好,走过去,压低声音说:“爸,妈在家照顾二妹三妹,走不开。”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春妮。 春妮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耳根子红红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一个姑娘家,跟着人家父子俩出来做生意,算怎么回事? 可她还是来了。 王景轩继续说:“爸,春妮是来帮忙的。我和她说好了,一天三块工钱,包吃。她能干,比大妹还机灵。”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春妮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先吃饭。”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往旅店旁边的小吃摊走去。 春妮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目光里有点紧张,有点感激,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跟上。 四个人在小吃摊前坐下。父亲要了四碗豆浆,八根油条,一碟咸菜。 春妮坐在王景轩旁边,低着头喝豆浆,小口小口的,不敢发出声音。 大妹倒是不客气,抓起油条就啃,一边啃一边问:“哥,咱们今天去哪儿摆摊?” 王景轩说:“先去人民广场看看。早上人少,但也不能闲着。” 父亲闷声说:“早上那儿没人,得去农贸市场。” 王景轩点点头:“行,那先吃饭,吃完去农贸市场。” 春妮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暗暗记着:农贸市场,人多的地方,早上就要去。 吃完早饭,四个人回到旅店,把货装上。 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得满满当当。 王景轩推着另一辆,早上从旅店老板那儿租的,也绑了一车。 春妮和大妹走在旁边,一人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那些零碎的小东西。 沿着人民路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就看见那个农贸市场了。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巷子,两边挤满了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干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嘈杂。 他们来得晚了,好位置都被占光了。 王景轩推着车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找到一个空当。 地方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挤在卖豆腐的和卖咸菜的中间。 “就这儿吧。”王景轩把车停下,开始卸货。 父亲把另一辆车也推过来,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摆开。 旧床单铺在地上,气球堆成一堆,灯笼摆成一排,玩具零散放着,衣服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春妮和大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看着。 王景轩摆完货,直起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先看着我怎么卖。一会儿学着点。” 春妮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小伙子,新来的?” 王景轩点点头:“大姐好,我们是平胜乡的,来卖点年货。” 大姐“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吆喝自己的豆腐。 人慢慢多起来。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的大爷,抱着孩子的妇女,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王景轩开口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一个老大爷走过来,拿起一个红灯笼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王景轩说。 老大爷皱了皱眉:“贵了,那边卖一块八。” 王景轩笑着说:“大爷,您去那边看看,那是纸糊的,我这个是布的,结实,能用好几年。您看这料子,这做工,秣陵来的货,能一样吗?” 老大爷把灯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行,拿一个大的。” 王景轩接过钱,把灯笼递给他。 老大爷走了。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记着:要说清楚为什么贵,要让人家觉得值。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走过来。 孩子看见那些发光气球,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妈妈的衣角不放。 “妈妈,我要气球!” 年轻女人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一块。”王景轩说。 “能便宜点不?” “大姐,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商场里卖两块。您要的话,给孩子拿一个,过年图个喜庆。”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钱。 孩子接过气球,高兴得又蹦又跳。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想:要会说话,要让人觉得不买亏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王景轩一边卖货,一边给两个姑娘讲解。 怎么吆喝,怎么介绍,怎么讨价还价,怎么让人掏钱。 春妮和大妹听着,看着,记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少了。王景轩让她们俩试着吆喝。 大妹先开口,声音小小的:“卖气球……秣陵来的气球……” 喊了两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笑了:“小姑娘,大点声,怕什么?” 大妹脸红了,不敢再喊。 春妮深吸一口气,开口了:“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她的声音清脆,虽然还有点紧张,但比大妹响亮多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春妮受到鼓励,又喊了几声。慢慢的,她放开了,声音越来越自然。 有个大爷走过来,拿起一个小汽车问:“这个多少钱?” 春妮看了看王景轩,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说:“一块五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大爷笑了:“小姑娘,会做生意啊。行,拿两个。” 春妮接过钱,把玩具递给他,手有点抖,但脸上带着笑。 大爷走了。 春妮回头看着王景轩,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说:“挺好。” 就两个字,可春妮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一上午下来,卖出去的货和昨天晚上差不多。 王景轩心里有数了——两个摊子,一个早上,一个晚上,三天就能卖完。 中午收摊的时候,他算了算账。上午卖了二百多块,净赚一百三。 他把钱收好,对父亲说:“爸,咱们下午休息一下,晚上早点去人民广场抢位置。” 父亲点点头。 王景轩又看了看春妮和大妹:“你们俩累不累?” 大妹摇摇头:“不累!” 春妮也说:“不累。” 可她们俩脸上都有点倦色,一早上站着吆喝,哪能不累? 王景轩说:“走吧,先回去吃饭,睡一觉。”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回走。 回到旅店,王景轩去柜台开了两个房间。 柜台后的女人还是昨天那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春妮和大妹,问:“两间?” “两间。”王景轩说,“一间我跟我爸住,一间给她俩住。”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 春妮愣了一下,看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没想到,王景轩会单独给她和大妹开一间房。 上了楼,王景轩把钥匙递给春妮:“二零三,你们俩住。有事叫我们,我们在二零五。” 春妮接过钥匙,点点头。 王景轩又说:“睡一会儿,下午四点起来,吃了饭就去摆摊。” 春妮又点点头。 王景轩转身要走,春妮忽然叫住他。 “景轩哥。” 他回头。 春妮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谢谢。”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快去睡吧。” 他走了。 春妮推开门,和大妹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妹已经脱了鞋,爬到床上,打着哈欠说:“春妮,快睡吧,下午还要干活呢。” 春妮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窗外,看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人,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给她开房间的人,那个教她吆喝的人,那个说“挺好”的人,此刻就在隔壁。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比她在江边收一个月的芦苇,还要累,还要值。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没过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第60章 分组卖货 下午四点,春妮被大妹摇醒了。 “春妮,快起来,哥叫咱们吃饭了。” 春妮揉揉眼睛坐起来,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赶紧穿好衣裳,洗了把脸,跟着大妹下楼。 旅店旁边的小饭馆里,王景轩和父亲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四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王景轩看见她们来,招招手:“坐下吃,吃完就走。” 春妮坐下,端起碗,慢慢吃着。 她不敢吃太快,也不敢吃太多,只是夹着面前的青菜。 王景轩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等会儿要站好几个钟头呢。” 春妮看着碗里那两块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谢谢景轩哥。” 她夹起一块,慢慢嚼着。肉炖得烂,甜糯可口,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把货分了两份。 一份少的,给父亲和大妹,让他们去人民广场老地方。一份多的,他自己和春妮带着,往东边走。 “爸,你们早点去,把老位置占住。” 王景轩说,“我和春妮往东边看看,要是人多,就在那边摆。” 父亲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王景轩看了春妮一眼:“走吧。” 春妮跟在他旁边,推着那辆租来的自行车。 车上绑着气球、玩具、对联福字,还有二十来件衣服。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往东走。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点,但三三两两的,还在走动。 春妮走在王景轩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一会儿,王景轩忽然问:“春妮,你今天学得怎么样?”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就是……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景轩点点头:“刚开始都这样。多喊几次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晚上你多喊喊,别怕。卖出去的东西,给你提成。” 春妮连忙摇头:“景轩哥,我不要提成,你说好的一天三块……” “那是工钱。” 王景轩打断她,“提成是另外的。你卖得多,就拿得多。” 春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走了大概两里路,前面豁然开朗。 鼓楼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比人民广场小一点,但四周更热闹。 电影院、百货商店、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亮着,红的绿的,闪得人眼花缭乱。 广场上人也多,三五成群,有看电影的,有逛街的,有带着孩子玩的。 王景轩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广场东南角的一个位置上。 那儿靠着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光线也好。 “就那儿。”他推着车走过去。 地方不错,但已经有人占了。是个卖糖葫芦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小车,正在吆喝。 王景轩走过去,笑着说:“大哥,这边还有人吗?”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春妮和那辆绑满货的车,问:“新来的?” 王景轩点点头:“平胜乡的,来卖点年货。大哥,我们就在您旁边摆,不碍事。”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行,摆吧。不过地方小,别挤着我。” 王景轩道了谢,把车停在旁边,开始卸货。 春妮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往外拿。 旧床单铺在地上,气球堆成一堆,灯笼摆成一排,玩具零散放着,对联福字摊开。 衣服还是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摆好以后,王景轩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 他开始吆喝:“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春妮站在旁边,也跟着喊:“秣陵来的年货!气球一块钱一个!” 她的声音还有点紧,但比上午自然多了。 人开始围过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拿起一个发光气球看了看,问:“这玩意儿真能亮?” 王景轩按了按开关,灯泡亮了,把气球照得透亮。 “您看,能亮。装两节电池,能用好久。” 小伙子点点头,掏出钱:“来一个。” 王景轩接过钱,把气球递给他。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想:要让人家看见东西好,要让人家觉得值。 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走过来,孙子指着那些塑料玩具,嚷嚷着要。 老太太问:“这些小汽车多少钱?” 春妮看看王景轩,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说:“一块五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老太太皱了皱眉:“贵了,那边卖一块二。” 春妮想了想,说:“奶奶,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货,比咱们这边的好。您要是真心要,两个两块三,拿走。”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姑娘,会说话。行,拿两个。” 春妮接过钱,把玩具递给她,脸上带着笑。 孙子抱着小汽车,高高兴兴走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春妮回头看王景轩,眼睛里亮亮的。 王景轩说:“挺好。那个价砍得好。” 春妮抿着嘴笑了。 时间慢慢过去,天越来越黑,可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看电影的散场了,吃完饭的出来溜达了,逛街的还没回去,都往广场上涌。 王景轩和春妮的摊子前,人越围越多。 春妮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不再只是站在旁边看,而是主动招呼客人,主动介绍商品,主动讨价还价。 “大姐,您看看这件棉袄,秣陵来的,商场里卖二十,我们只卖十块。您摸摸这料子,多厚实,多暖和。” “大叔,这个红灯笼,挂门口多喜庆。两块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三块五。” “小朋友,喜欢这个气球吗?让你妈妈给你买一个,过年拿着多好看。” 她的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 王景轩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院子里教她念书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这才一年,她就长这么大了。 会念书,会算账,会吆喝,会讨价还价。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怯场。 他正想着,春妮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像是在问:我做得对吗? 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招呼客人。 晚上九点多,货卖得差不多了。 带来的气球只剩十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小堆,衣服卖出去十几件。 王景轩蹲下来,悄悄算了算账。 这一晚上,卖了三百多块。 他把钱收好,站起来,对春妮说:“收拾收拾,回去了。” 春妮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货装好。 旁边卖糖葫芦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小姑娘,挺能干啊。比你哥还能吆喝。” 春妮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 一路上,春妮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王景轩也没说话,只顾着推车。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问:“景轩哥,咱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王景轩说:“三百多。” 春妮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加上早上的,今天一共卖了五百多。净赚三百多。” 春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王景轩看着她那样子,忽然笑了。 “春妮,你知道吗,你今天帮了大忙。”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没帮什么……” “帮了。”王景轩打断她,“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喊的那些客人,卖出去的那些东西,都是钱。”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累,全都值了。 回到旅店的时候,父亲和大妹已经回来了。 四个人在房间里碰头,把今晚的账对了一遍。 父亲和大妹那边,卖了二百多块。王景轩这边,卖了三百多块。加起来,五百八十块。 去掉成本,净赚三百五十多。 加上上午的一百三,今天一共净赚四百八十多。 大妹听得眼睛都直了:“哥,咱们挣了四百八十块?” 王景轩点点头。 大妹兴奋得跳起来:“这么多!够我念好几年书了!” 春妮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可她心里想的不是钱。 她想的是,明天还能和他一起摆摊。 王景轩说:“按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把货卖完。” 父亲点点头,闷声说:“那就再干三天。” 王景轩看了看春妮和大妹:“你们俩累不累?” 大妹摇摇头:“不累!” 春妮也说:“不累。” 可她们俩脸上都带着倦色,眼睛里却亮亮的。 王景轩说:“那就早点睡。明天早上四点起来,去农贸市场占位置。” 两个人点点头。 春妮和大妹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春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些客人,想着那些吆喝,想着那些讨价还价。 想着王景轩说的那句“你帮了大忙”。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面藏着三块钱---是王景轩今晚给她的工钱。 这是她第一次赚这么多工钱,可她心里比拿到钱还高兴的,是那句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她慢慢睡着了。 第61章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四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每天早上四点,春妮就醒了。 摸着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在旅店门口等王景轩。 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王景轩推着车出来,看见她,点点头:“走。” 两个人推着车,往农贸市场走。 春妮走在他旁边,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问几句。 “景轩哥,今天卖什么?” “还是那些。气球卖得快,多带点。灯笼也带上,快过年了,买的人多。” “衣服呢?” “衣服也带。昨天那个大姐说今天来拿两件,别忘带上。” 两个人说着话,脚步不停。 到了农贸市场,天还没亮。 卖菜的人已经开始摆摊了,昏暗的灯光照着那些绿油油的菜,红的辣椒,黄的姜。 王景轩找到昨天的位置,把车停下,开始卸货。 春妮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往外拿。 摆好摊,天刚刚亮。第一批客人来了。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的大爷,赶早市的人,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春妮开始吆喝:“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她的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响亮。 有人停下来,有人问价,有人掏钱。 春妮一边收钱一边介绍,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中午收摊的时候,两个人嗓子都哑了。 回到旅店,吃完饭,睡一觉。 下午四点,又起来。 这回是去鼓楼广场。 天擦黑的时候出门,走到广场正好华灯初上。 电影院门口人最多,看电影的排队,散场的往外涌。 王景轩和春妮守在摊位前,一个收钱一个拿货,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二人配合的极好,忙中不乱。 还有客人问过二人是不是小夫妻,把春妮闹了一个脸红。 春妮发现,晚上比白天好卖。 白天买菜的都是老人,舍不得花钱。 晚上来广场的都是年轻人,带着孩子,看见新鲜玩意儿就掏钱。 那些发光气球,一块钱一个,一晚上能卖好几十个。 那些红灯笼,大的两块小的块五,一晚上也能卖几十个。 那些衣服,十块八块一件,一晚上能卖十几件。 第三天晚上,货卖得差不多了。 带来的气球只剩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小堆,衣服只剩两三件。 大妹和父亲那边应该也已经卖完了,王景轩蹲下来算了算账。 三天,预计总共卖了三千三百多块。成本一千一百六十七块,运费四十块,吃饭住店花了几十块。 净赚,两千块出头。 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三遍,没错,去掉年后要还给李文秀的一千块,自己能动用的钱应该有2200多。 站起来,他看着春妮,忽然笑了。 “春妮,你知道咱们挣了多少吗?” 春妮摇摇头。 王景轩说:“两千多。” 春妮愣住了。 两千多。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在江边收芦苇,一天八毛钱,要收十年才能挣到两千块。 现在,三天,就挣到了。 虽然是王景轩挣的,可她也在其中,也出了一份力。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有自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 “春妮,这是你这几天的提成。拿着。” 春妮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景轩哥,太多了……” “不多。”王景轩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干了三天,每天不止三块的活。拿着,回去给你妈,让你妈过个好年。” 春妮攥着那五十块钱,手有点抖。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眶红了。 “景轩哥,谢谢你。” 王景轩摇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春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王景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春妮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了。 “景轩哥,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葱油饼的姑娘,那个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亮亮的姑娘。 现在站在他面前,攥着五十块钱,哭得稀里哗啦。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收摊。明天回家。” 春妮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收拾剩下的货。 她手脚麻利,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捆在车上。 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 路灯昏黄,照着他们并肩的身影。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问:“景轩哥,你以后还做这个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应该会。不过不是现在,得等我毕业以后。” 春妮点点头,没再问。 她心里想,等他毕业以后,自己也要毕业了。 到时候,她能不能再帮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三天,她会记一辈子。 回到旅店,父亲和大妹已经回来了。 四个人在房间里碰头,把最后一晚上的账算了算。 念完了,王景轩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 就这一个字。 可王景轩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明天回家。” 王景轩点点头。 大妹在旁边兴奋地说:“爸,咱们有钱了!能过个好年了!” 父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自己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两个弟弟瘦瘦的小脸。 这五十九钱拿回去,母亲能高兴成什么样? 两个弟弟能穿上新衣服吗?能吃上一顿肉吗?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春妮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算着今天的事。 货卖完了,该回家了。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近六十块钱,硬硬的,硌得慌。 第62章 发了发了 这钱她昨晚数了三遍,今天早上起来又数了一遍,还是五十九块,一分不少。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妹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春妮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走到二零五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春妮点点头,小声说:“睡不着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抽烟。 看见春妮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在床沿上坐下,看着父亲,开口说:“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父亲抬起头。 王景轩说:“自行车坐不了四个人。我想让您先回去,我带着她俩在静海玩一天,买点东西,明天再坐车回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 就这一个字。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父亲:“爸,这钱您拿着,回去给妈,多准备点年货,让她别担心。我明天就到家。” 父亲接过钱,看了看,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路上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 父亲推开门,走了。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紧张。 玩一天? 她从来没在城里玩过。 从小到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平胜乡的集市,还是跟着母亲去卖鸡蛋的时候。 静海城这么大,去哪儿玩?玩什么?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怎么,不想玩?” 春妮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玩什么。” 王景轩说:“等大妹起来,咱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百货商店转转。” 春妮点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八点多,大妹醒了。 听说要在静海玩一天,她兴奋得从床上跳起来,抱着春妮直转圈:“春妮!咱们能玩一天!能逛百货商店!能买好吃的!” 春妮被她转得头晕,可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三个人出了旅店,先去旁边的小饭馆吃早饭。 王景轩要了三碗豆浆,六个包子,一碟咸菜。 大妹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问:“哥,咱们先去哪儿?” “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里有啥?” “啥都有。衣服、鞋子、吃的、用的。” 大妹眼睛亮了:“能买新衣服吗?” 王景轩点点头:“能。” 大妹欢呼起来。 春妮坐在旁边,慢慢喝着豆浆,没说话。 她不敢想新衣服的事。 她身上这件碎花袄子,还是母亲三年前给她做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补了两块补丁。 可这是她最好的衣裳了。 吃完饭,三个人往人民路走去。 静海最大的百货商店在人民路中段,一栋三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静海市百货公司。 大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嘴巴张得老大:“这么大.......” 王景轩拉着她往里走,春妮跟在后头。 一进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生了炉子,比外头暖和多了。 玻璃柜台亮锃锃的,里面摆满了东西:布匹、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毛巾、雪花膏、头绳、发卡....... 大妹眼睛都直了,趴在柜台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春妮也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王景轩走到卖衣服的柜台前,看了一会儿,回头冲她们招手:“过来,试试衣服。” 大妹跑过去,春妮犹豫了一下,也跟过去。 柜台后面挂着几件棉袄,红的、绿的、蓝的,还有一件碎花的。 王景轩指了指那件红的,对大妹说:“这件试试。” 售货员把棉袄拿下来,大妹接过去,套在身上。 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面料厚实,里头的棉花絮得匀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王景轩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行,就这件。” 大妹愣住了:“哥,真给我买?” 王景轩没理她,又指了指那件碎花的:“那件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把碎花棉袄拿下来,王景轩接过去,递给春妮。 “试试。” 春妮愣住了,看着那件棉袄,半天没动。 那是件碎花棉袄,浅粉色的底,印着细小的红花绿叶,领口和袖口镶着深粉色的边。 料子摸着滑溜溜的,比她自己做的那件不知道好多少倍。 “景轩哥,我……” “试试。”王景轩把棉袄塞进她手里。 春妮攥着那件棉袄,手有点抖。她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那件棉袄,慢慢套在身上。 棉袄刚好合身,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像是比着她的身子做的。 大妹在旁边叫起来:“春妮,好看!真好看!” 春妮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棉袄,眼眶有点红。 王景轩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件。”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售货员。 两件棉袄,一共三十二块。 春妮看着他付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想说太贵了,想说这钱该留给你自己用。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儿,攥着那件棉袄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从百货商店出来,王景轩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又给二妹三妹分别买了一件衣服,款式和大妹的差不多,不能厚此薄彼了。 王景轩抬头往前看,视线里,大妹穿着新棉袄,在街上又蹦又跳。 春妮也穿着新棉袄,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 王景轩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春妮,新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弄脏了洗洗就行。” 春妮点点头,可还是走得小心翼翼的。 三个人又逛了几个地方。供销社、文具店、书店、杂货铺。 大妹买了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块橡皮,花了两块三。她抱着那些东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春妮什么都没买。王景轩问她要不要买点东西,她摇摇头,说不要。 可她在一家卖头绳的摊位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头绳,眼睛里亮亮的。 第63章 带妹妹们游玩 王景轩走过去,问摊主:“头绳怎么卖?” “一毛钱三根。” 王景轩掏出一块钱,递给摊主:“挑十根。” 摊主笑了,让他自己挑。王景轩回头看着春妮:“过来挑。” 春妮走过来,看着那一堆头绳,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时不知道该挑哪根。 王景轩说:“挑你喜欢的。” 春妮伸出手,慢慢挑起来。 她挑了一根红的,一根粉的,一根黄的,一根绿的,一根紫的……挑够了十根,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王景轩把那十根头绳递给她:“拿着。” 春妮接过那十根头绳,看着手里那一小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眶又红了。 中午,三个人找了个小饭馆吃饭。 王景轩要了三碗面条,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 大妹吃得满嘴流油,春妮慢慢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饭,王景轩说:“下午去公园转转。” 静海公园在城北,不大,但挺干净。 有树,有花,有假山,有亭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湖里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 大妹在公园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鸭子,笑得咯咯响。 春妮和王景轩慢慢走着,走在她后面。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开口:“景轩哥。” 王景轩看着她。 春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帮了我。” 春妮摇摇头:“我帮你是应该的。你教我念书,给我钱交学费,我帮你干点活是应该的。”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认真。 “景轩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春妮,你不用报答我。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春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着眼泪,小声说:“我会的。” 王景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大妹跑远了。” 春妮点点头,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三个人从公园出来,往回走。 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王景轩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摆着的那些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春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家三口的,有年轻男女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的。 王景轩忽然说:“春妮,咱们合个影吧。” 春妮愣住了。 合影? 她从来没照过相。村里人照相,那是要花钱的,而且得去县里。 她这辈子,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王景轩已经推门进去了。春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照相馆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照片,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照相?” 王景轩点点头:“三个人,合个影。”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问:“在哪儿照?外头光线好,还是屋里?” 王景轩看了看外头,太阳还高着,光线正好。他说:“外头吧。” 中年男人领着他们走到门外,指着旁边一块空地:“站那儿,背对着街。” 王景轩站在中间,左边站着大妹,右边站着春妮。 大妹笑嘻嘻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春妮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紧紧攥着衣角。 中年男人钻进黑布里,摆弄着那台老式照相机,一会儿探出头来:“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小姑娘笑一笑,别紧张。” 春妮努力扯了扯嘴角,可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好,别动,一二三-----” 咔嚓一声。 照完了。 中年男人记下他们的地址,说晚上来取,两块一张。 王景轩付了钱,三个人往回走。 春妮走在他旁边,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她照相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照相。 和王景轩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袄,摸了摸口袋里那十根新头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高兴,有感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天,她会记一辈子。 晚上八点,三人又去了一趟照相馆。 付了三张相片的钱,取完相片后,三个人在旅店旁边的小饭馆吃了晚饭。 王景轩要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大妹吃得肚皮滚圆,春妮也吃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旅店,王景轩说:“早点睡,明天一早坐车回家。” 大妹点点头,拉着春妮回了房间。 春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事。百货商店,新棉袄,头绳,公园,照相馆。 想着王景轩说的那些话。 想着他付钱时的样子,想着他拍她肩膀时的样子。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五十九块钱还在。 又摸了摸床头,那件新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起了床,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往汽车站走去。 车站只有去海阳县城的班车,去平胜车不是公家的车,是私人改装过的旧车,在车站附近揽客,客满即走。 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们赶的是中午那一班。 在车上等客满的时候,春妮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那十根头绳,挑了一根红的,把原来的那根旧头绳换下来。 大妹看见了,笑着说:“春妮,你戴红的真好看。” 春妮脸红了红,低下头,没说话。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车来了。 三个人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静海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春妮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三天,舍不得这一天,舍不得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摸了摸那根新头绳,摸了摸那件新棉袄,把这一天,牢牢地记在心里。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平胜的方向开去。 第64章 村里起哄的孩子 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在平胜乡汽车站停了下来。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 几辆改装过的旧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主正蹲在车旁抽烟聊天。 王景轩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然后把大妹和春妮接下来。 天已经擦黑了,太阳落下去,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 腊月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春妮站在他旁边,把新棉袄裹紧,四处张望了一下。 车站门口空荡荡的,往常那些拉客的拖拉机一辆也不见。还有两天就除夕了,谁还出来拉活? 王景轩也看出来了。他算了算,从这儿到村里还有三四公里,走路得一个多钟头。 “走回去吧。”他说。 大妹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春妮点点头,把那包剩货往肩上背了背。 三个人上了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被脚步声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几个小小的身影。 是村里的孩子,五六个,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正在路边玩耍。看见他们,那几个孩子停下来,齐刷刷看过来。 王景轩认出其中几个。狗剩、二蛋、小石头,都是村里的皮猴子,平时没事就在村里疯跑。 狗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王景轩,又看见他旁边的大妹和春妮,忽然咧嘴笑了。 “哟——景轩哥回来啦!”他拖着长音喊,“带着小媳妇从静海回来啦!”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起哄:“小媳妇!小媳妇!景轩哥的小媳妇!”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大妹瞪了那几个孩子一眼,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王景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些孩子是听大人说的。他去年开始资助春妮上学的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 前两天他连夜赶回来,带着春妮和大妹去静海,也没瞒着人。 村里那些长舌妇,私下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大人不会当面说,但孩子就不一定了。 狗剩还在喊:“景轩哥,春妮是不是你媳妇?你俩啥时候成亲?” 王景轩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狗剩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害怕,但脸上还带着那种皮笑。 王景轩没生气,只是笑了笑,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几个没卖完的塑料小汽车,还有几颗糖果。 “拿着。”他递给狗剩,“分给他们。” 狗剩愣住了,看着那几个小汽车和糖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王景轩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过年了,拿去玩。别瞎喊。” 狗剩攥着那几个小汽车,眼睛亮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王景轩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分给他们。 二蛋得了个小手枪,小石头得了个拨浪鼓,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得了一颗糖,当场剥开塞进嘴里。 “谢谢景轩哥!”几个孩子齐声喊。 狗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景轩哥,我刚才是瞎喊的,你别生气。” 王景轩摇摇头:“不生气。回家吧,天快黑了。” 几个孩子抱着小玩意儿,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春妮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只说:“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子亮起了几点灯火。 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慢慢飘散。 走到村口的时候,春妮停下脚步。 “景轩哥,我先回家了。” 王景轩点点头:“嗯,路上小心。明天我去看你。”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跑走了。 王景轩和大妹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母亲正在做饭。 听见动静,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快进来,饭快好了。” 父亲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 王景轩走进灶房,把包袱放在灶台上。 母亲看着他那包东西,问:“货都卖完了?” “卖完了。”王景轩从怀里掏出一大沓钱,递给母亲,“妈,这是这次挣的。” 母亲接过那沓钱,愣了一下:“这么多?” “两千多。”王景轩说,“加上家里原来那四百,现在有差不多两千五。” 母亲的手有点抖。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看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站在门口,听见这个数字,也愣住了。 王景轩从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递给母亲:“妈,这是给您买的。” 是一双棉鞋,黑面的,里头的绒厚厚的,摸着就暖和。 母亲接过那双鞋,眼眶红了。 王景轩又拿出一个烟斗,递给父亲:“爸,这个给您。” 父亲接过烟斗,翻来覆去地看着。烟斗是黄杨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比他现在用的那个破竹烟袋强多了。 他闷声说:“花这钱干啥。” 可他把烟斗攥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王景轩又拿出两件衣服,一件红的一件粉的,递给大妹:“这是给二妹三妹的。” 大妹接过衣服,跑进里屋去喊两个妹妹。 二妹和三妹跑出来,看见新衣服,眼睛都亮了。 二妹抱着那件红的,三妹抱着那件粉的,高兴得又蹦又跳。 “哥,这是给我的?”三妹仰着小脸问。 “嗯,给你的。” 三妹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转着圈给王景轩看:“哥,好看吗?” “好看。”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父亲已经点上了新烟斗,蹲在灶边,一口一口地抽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坐在灶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两千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他知道,这钱不能光攒着。得让它生钱。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65章 新的谋划 晚饭过后,王景轩把父亲叫到灶房,坐在灶边慢慢说话。 母亲在旁边纳鞋底,二妹三妹在里屋玩新衣服,大妹在洗碗。 灶膛里还有余火,暖烘烘的,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 王景轩开口:“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父亲抽着新烟斗,点点头。 “这两千五百块,我想拿来做点生意。” 王景轩说,“不是倒腾年货那种一次性的,是想在咱们乡里找个长久的路子。”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平胜靠着江,江里不光有鱼,还有螃蟹。” 他顿了顿,把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的想法慢慢说出来。 “螃蟹这东西,秋天最肥,可也就卖那几个月。蟹黄蟹肉,金贵得很,城里人爱吃,可咱们这儿的人不会弄,也卖不上价。我在秣陵的时候,见过商场里卖蟹黄酱,一小瓶就要好几块,贵得吓人。” 父亲皱起眉头:“蟹黄酱?” “嗯。”王景轩点点头,“就是把螃蟹的蟹黄蟹肉剔出来,熬成酱,装在瓶子里。能放得住,能吃一整年。城里人拿它拌面、拌饭、蘸馒头,说是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母亲在旁边停下针线,听着儿子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这儿螃蟹多,秋天的时候几毛钱一斤,便宜得很。要是能做成蟹黄酱,一瓶卖个两三块,那利润......”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会做?” 王景轩摇摇头:“不会。但有人会。” 他想起前世在鹏城的时候,吃过一个江省老乡做的蟹黄酱,那人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发的家。 后来他在酒局上听那人聊过,怎么选蟹,怎么蒸蟹,怎么剔蟹黄蟹肉,怎么熬酱,怎么装瓶,一套流程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当闲话听,现在全想起来了。 “爸,我在秣陵的时候,跟一个静海的老乡聊过。他家就是做这个的,祖传的手艺。我把流程记下来了,琢磨着应该能成。” 父亲抽了口烟,没说话。 王景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螃蟹几毛钱一斤,蟹黄酱一瓶能卖几块钱,这里面的利润大得吓人。可越大的利润,风险也越大。 “爸,咱们可以先试试水。”他说,“买一批螃蟹,先做几十瓶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规模。要是砸了,也赔不了多少。” 父亲问:“你打算投多少?”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投五百。买螃蟹的钱,买瓶子的钱,买调料的钱,都从这里面出。剩下两千留着,万一亏了,还能保住底。”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王景轩又说:“罐头厂的梁厂长,您还记得吧?” 父亲抬起眼皮。 “他厂里有蒸锅,有封口机,有工人。咱们要是在家自己做,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做得好。要是能借用他厂里的设备,让他厂里的工人帮忙,那就省事多了。” 父亲皱起眉头:“他能同意?” 王景轩说:“上次那个骗子的事,他欠我个人情。再说,咱们又不是白用,该给钱给钱,该分成分成。他要是有眼光,应该能看出来,这是个长久的买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 父亲把烟斗在灶沿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年后去找他谈谈。” 就这一句话。 王景轩心里一松,点点头:“嗯。” 父亲推门出去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心疼。 “你这孩子,脑子里天天琢磨这些,不累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累。妈,咱们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春妮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母亲没抬头,只是说:“人家姑娘跟着你去静海,帮着干了三天活,村里人都在传闲话。你心里得有个数。”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春妮还小,才十三。我也才十五。那些事,现在想太早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她说,“那丫头命苦,可脑子好使,是个念书的料。你能帮就多帮帮,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年味越来越浓。 王景轩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还在想着蟹黄酱的事。 五百块的成本,能做多少瓶? 他算了一下。一斤螃蟹,能出多少蟹黄蟹肉?他记得前世听那人说过,十斤螃蟹能出一斤蟹黄蟹肉就不错了。加上调料、瓶子、人工,一瓶的成本大概在一块五到两块。 要是卖三块钱一瓶,一瓶能挣一块多。要是卖四块,能挣两块多。 先做三百瓶试试,成本五百左右。要是能卖掉,就能挣三四百。 要是销路好,再投一千,做六百瓶,挣七八百。 加上卖鱼的钱,加上稿费,加上家里的地,一年下来能攒两三千。 够供三个妹妹念书了,够给家里盖新房子了,够春妮上完初中上高中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里屋传来二妹三妹的笑声,大妹在旁边呵斥她们别闹。 母亲低头纳着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灶膛里的火苗慢慢暗下去,只剩一点余烬,红通通的,像他心里的那团火。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去了一趟春妮家。 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跑过来。 “景轩哥。” 王景轩从兜里从秣陵买的盐水鸭,递给她。 “春妮,这是我从秣陵那边买的盐水鸭,挺好吃的,你过年的时候蒸着吃。” 春妮愣住了,看着王景轩手上的那只鸭子,半天没动。 “景轩哥,昨天那五十已经够多了......” “拿着。”王景轩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帮了大忙,这是你该得的。过年了,给家里人吃点好的。” 春妮接过那只鸭子,手有点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小声说:“景轩哥,我听说,你想做蟹黄酱?”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春妮说:“景芳和我说的。我妈说,你脑瓜子好使,肯定能成。”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春妮看着他,忽然说:“景轩哥,等做蟹黄酱的时候,我能来帮忙吗?不要工钱,就管口饭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姑娘,总是想着帮他。 “行。”他说,“到时候叫你。” 春妮眼睛亮了,用力点点头。 从春妮家出来,王景轩又去了一趟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看见他来,招呼他坐下。 王景轩把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三叔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要收螃蟹?” 王景轩点点头:“对。三叔,您把咱们村打渔的人都叫上,到时候咱们按市场价收,有多少收多少。” 三叔一拍大腿:“行!这事儿交给我!” 从三叔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 年前先把想法定下来,年后去找梁厂长谈。要是能成,今年春天就能开工。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一家人围在床上吃饭,二妹三妹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事,大妹在旁边笑。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拿出那张在静海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左边是大妹,右边是春妮。 大妹笑得眯起眼睛,春妮有点紧张,嘴角微微翘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夹在笔记本里。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放炮仗。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 王景轩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的事。 静海的三天,挣了两千多。 春妮的帮忙,母亲的心疼,父亲的沉默支持。 还有那个藏在心里的蟹黄酱计划。 明年,会更好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66章 最热闹的年(上) 一九八八年的除夕,是王景轩有记忆以来最热闹的一年。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柴火噼啪的燃烧声,还有母亲哼着的小调。 王景轩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二妹和三妹早就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数着谁家开始放炮仗了。 大妹在灶房里帮母亲烧火,时不时传来几声说笑。 父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大挂鞭炮,红彤彤的,比往年买的那挂长了一倍不止。 “爸,买这么多?”王景轩坐起来。 父亲把鞭炮挂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年多买点,热闹热闹。” 就这一句话,王景轩听出了父亲没说出来的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 家里有了钱,有了底气,有了盼头。 早饭吃的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母亲包了整整两大盖帘。 二妹和三妹抢着吃,吃得满嘴流油,母亲在旁边笑着骂她们没出息。 吃完饭,父亲开始贴对联。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帮忙,看着父亲把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上。 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万事如意 还是去年那副,红纸新换的,字还是那几个字。 可王景轩看着,总觉得不一样了。 贴完对联,父亲又去放鞭炮。 那挂长鞭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满院子都是红纸屑,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二妹和三妹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大妹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着这场面,眼眶有点红,可脸上全是笑。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像揣着一团火。 中午,大伯和三叔两家人都来了。 院子里挤满了人,大人小孩十几口,把几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母亲和伯母、婶子在灶房里忙活,煎炒烹炸,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大妹和堂姐妹们帮着端菜递碗,跑进跑出,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父亲和大伯、三叔坐在堂屋里喝茶抽烟,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明年的打算。 二妹三妹和堂兄弟们在院子里疯跑,惊得鸡飞狗跳,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王景轩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也过年,可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在南方打工的时候,过年回不来,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吃。 后来有钱了,过年倒是回来了,可回来也只是走个过场。给父母一笔钱,给妹妹们一点压岁钱,吃顿饭,然后又匆匆走了。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坐在家里,看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过年。 大伯忽然开口:“景轩,听说你这次在静海挣了不少?” 王景轩回过神来,点点头:“还行,挣了一点。” 大伯笑了:“你这孩子,脑瓜子好使,将来一定有出息。” 三叔在旁边接话:“那可不,咱们老王家,就属景轩最有出息。” 父亲抽着烟,没说话,可嘴角一直翘着。 开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鸡、炸鱼、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 孩子们那桌抢得热火朝天,二妹和三妹的筷子伸得飞快,堂兄弟们也不甘示弱,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吃得满脸都是油。 大人这桌慢一些,边吃边聊,喝酒抽烟,说着家长里短。 王景轩坐在父亲旁边,慢慢吃着,听他们说话。 大伯忽然叹了口气:“建国今年回不来,厂里加班,走不开。” 王景轩心里一动。 王建国,大伯的大儿子,他的堂哥。 前世就是这个人,带着十五岁的他去南方打工,进了同一家工厂。 王景轩放下筷子,问:“大伯,建国哥在哪儿打工?” “鹏城。”大伯说,“去年年底去的,进了一个电子厂,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来信说厂里忙,过年不放假,让别等他。” 王景轩点点头,果然和前世一样,他没再问。 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鹏城,电子厂,一九八七年。 他想起前世的事。 三年后,一九九零年,建国哥会在鹏城认识一个姑娘。 那姑娘是本地人,长得不错,嘴也甜,把建国哥哄得团团转。 后来两人结婚,那姑娘说自己不能生孩子,建国哥也没嫌弃,反而更加卖力地挣钱,养家,养她,养她娘家人。 再后来,那姑娘的弟弟要买房,建国哥掏空了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给大舅哥在鹏城买了房。 可等到老了,干不动了,那姑娘却把他赶出了门,说他没用,挣不来钱,养不起家。 建国哥最后回了老家,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过得凄惨。 王景轩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前世他那时候已经发达了,听说了建国哥的事,也想过要帮,可那时候他自己正被人盯着,资金链快要断了,自顾不暇。 等他进了监狱,就更帮不上了。 这辈子不一样。 他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后,建国哥会遇到那个姑娘。 他要在那之前,想办法提醒建国哥,让他别往那个坑里跳。 可怎么提醒? 直接说?说建国哥,你将来会遇到一个女人,她会害你一辈子? 没人会信。 得想别的办法。 王景轩正想着,大伯忽然又开口了:“景轩,你脑瓜子好使,给大伯出出主意。建国在那边打工,一个月挣八十多,说是不少,可我看他那信里写的,累得很,一天站十几个钟头。我想让他回来,可他又说那边机会多,想多干几年。” 王景轩想了想,说:“大伯,打工不是长久之计。建国哥要是想回来,咱们这边也不是没机会。” 大伯看着他:“什么机会?” 王景轩把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从选蟹到熬酱,从装瓶到销售,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大伯和三叔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让建国回来,跟着你干这个?”大伯问。 王景轩点点头:“对。建国哥要是愿意,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干。不只是蟹黄酱,以后还能做别的。咱们靠江,有的是资源,缺的是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我打算年后让建军和三叔去江里捞点螃蟹,咱们先做点样品。”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行!等建国回来,我跟他说!先让建军和你干。” 三叔在旁边搓着手,兴奋地说:“景轩,到时候三叔也入一股行不行?” 王景轩笑了:“行啊,之前让三叔你年后收螃蟹的事情,你可别忘了哈。” 父亲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第67章 最热闹的年(下) 吃完饭,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孩子们又跑出去玩了。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想着刚才的事。 三年。 三年时间,够他把蟹黄酱生意做起来,够他家在村里站稳脚跟,够他攒下一笔钱。 建国哥回来的时候,他要让建国哥看到,在老家也能挣钱,不比在鹏城打工差。 这样,建国哥就不会再去那个电子厂,就不会再遇到那个姑娘。 就算还是去了,他也要想办法提醒。 王景轩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孩子跑进来,领头的是狗剩,后面跟着二蛋、小石头,还有村里的几个小丫头。 狗剩手里举着一个小汽车,是王景轩前几天给的那个。 他跑到王景轩跟前,仰着脸喊:“景轩哥,过年好!” 王景轩笑了,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他们。 几个孩子接过糖,高兴得又蹦又跳,嘴里喊着“谢谢景轩哥”,一溜烟又跑出去了。 跑在最前头的,是春妮的两个弟弟。 王景轩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想起春妮。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吃上好吃的?有没有穿上新棉袄? 他站起来,跟母亲说了一声,出了门。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但院门上贴了新的对联,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门开了。 春妮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亮的。 “景轩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来了?” 王景轩笑了笑:“来看看你。过年好。” 春妮赶紧让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春妮妈正在灶房里忙活,两个弟弟蹲在地上玩王景轩给的小汽车。 看见他来,春妮妈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出来。 “景轩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摆摆手:“婶子别忙,我就是来看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春妮妈。 “婶子,这是我给两个弟弟的压岁钱,一人五块。” 春妮妈愣住了,看着那个红包,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妮也愣住了,看着王景轩,眼眶慢慢红了。 “景轩哥,这怎么行……”春妮妈推辞着。 “婶子,您拿着。” 王景轩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过年了,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春妮帮了我大忙,这是应该的。” 春妮妈攥着那个红包,手有点抖。 她看着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王景轩赶紧扶住她:“婶子,您别这样。” 春妮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不让人看见。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告辞出来。 春妮送他到院门口。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春妮忽然开口:“景轩哥。” 王景轩看着她。 春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亮亮的。 “我会好好念书的。”她说,“一定。”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春妮还站在院门口,站在那副红彤彤的对联下面,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王景轩走在村道上,想着刚才的事。 三年后的事,他没法预料。 但他知道,这个年,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里传来说笑声。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年夜饭。父亲和大伯、三叔还在喝茶聊天。 二妹三妹和堂兄弟们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大妹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哥,快进来帮忙!” 王景轩笑了笑,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母亲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坐在灶边,帮着烧火。 母亲看了他一眼,问:“去春妮家了?” “嗯。” 母亲没再问,只是往锅里添了把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丫头,是个好孩子。” 王景轩点点头。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满满一大桌菜,比中午还丰盛。红烧鱼、炖鸡、炸丸子、炒鸡蛋、凉拌菜、花生米,还有一大盘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父亲破例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他拍着王景轩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大伯和三叔也在旁边附和,夸王景轩有本事,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母亲在旁边笑着,眼眶红红的。 二妹和三妹只顾着吃,满嘴流油。 大妹时不时给她们夹菜,嘴里骂着“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得发烫。 吃完饭,孩子们跑到院子里放炮仗。 二妹和三妹一人拿着一根香,点着炮仗就扔,然后捂着耳朵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 大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呵斥她们别往人堆里扔。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夜空中,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整个村子。 父亲走到他旁边,抽着烟,看着那些烟花。 “明年,”父亲忽然开口,“咱们也买点烟花放放。”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一口一口抽着烟。 王景轩站在他旁边,看着夜空中那些烟花。 他心里想着,明年,不只是烟花。 明年,他要让蟹黄酱做起来,让家里多一条挣钱的路子。 明年,他要让大妹、二妹、三妹都能安心念书,不用为学费发愁。 明年,他要让春妮也能安心念书,将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明年,他要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第68章 拜访罐头厂厂长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在放开门炮。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下了床。 母亲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昨晚守岁到那么晚。” “睡不着了。”王景轩走到灶边,蹲下烤火,“妈,我等会儿要去趟罐头厂,给梁厂长拜年。” 母亲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点点头:“应该的。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别空着手。” “嗯,准备好了。” 吃过早饭,王景轩把准备好的礼物装进一个布兜里——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一条烟。 东西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他推出自行车,跟母亲说了一声,往乡里骑去。 大年初一的村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孩子穿着新衣裳跑过,手里拿着小鞭炮,一边跑一边扔。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地上铺着红纸屑,硝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骑着车,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梁厂长开口。 蟹黄酱的事,他琢磨了有一阵子了。年前就跟父亲商量过,父亲点了头。现在就看梁厂长那边了。 罐头厂在乡里东边,靠着那条小河。过年期间厂里放假,大门紧闭,但旁边的家属院门开着。 王景轩把车停在门口,打听了一下,找到了梁厂长家。 那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口也贴着红对联,门上挂着一个小灯笼。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梁厂长在家吗?我是王景轩。” 门开了,梁厂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毛衣,脸上带着笑。看见王景轩,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小王!快进来快进来!”他一把拉住王景轩的胳膊,往里让,“过年好过年好!你怎么来了?” 王景轩把布兜递过去:“梁厂长,给您拜个年。一点心意,别嫌弃。” 梁厂长接过布兜,往里一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一个学生,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王景轩笑着说,“去年您那么忙,也没好好给您拜年。” 梁厂长的妻子从里屋出来,是个憨厚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包饺子。 看见王景轩,也笑着说:“这就是那个大学生吧?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王景轩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梁厂长坐在他对面,脸上一直带着笑。 “小王,说真的,我正想着过了年去你家一趟呢。” 梁厂长说,“去年那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篇文章,我这厂子就完了。五万块啊,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写了点东西,碰巧帮上了忙。” “不是碰巧。”梁厂长认真地说,“我后来打听过,那个骗子在别的地方骗了好几家,都成功了。就咱们这儿,因为你的提醒,躲过一劫。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信封,递到王景轩面前。 “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王景轩愣住了,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梁厂长,您这是干什么?我来拜年,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要钱的。”梁厂长把信封往他手里塞,“这是厂里开会决定的,感谢你救了咱们厂。不多,就一百块,你拿着买点书看。” 王景轩推辞着,梁厂长却硬塞给他,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王景轩拗不过,只好收下。 “梁厂长,那我就收着。”他说,“不过这钱我不会乱花,以后用在正地方。” 梁厂长笑了:“这才对嘛。” 两个人重新坐下,喝着茶,聊着天。 梁厂长说起厂里的事,眉飞色舞:“去年那事过去以后,我想了想,不能光指着那个骗子。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那五万块没被骗走,我就用它买了一条新生产线。从魔都进的设备,能做水果罐头,也能做肉类罐头。去年下半年投产,效益比前年翻了一番。” 王景轩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梁厂长,是个做实事的。 “销路怎么样?”他问。 “还行。”梁厂长说,“主要卖到县里和市里,有时候也能销到省外去。不过量不大,新生产线刚上,还得慢慢来。” 王景轩想了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梁厂长,认真地说:“梁厂长,我今天来,除了拜年,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梁厂长看着他:“你说。” 王景轩把自己想做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从选蟹到熬酱,从装瓶到销售,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梁厂长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蟹黄酱?”他说,“这东西我知道,是金贵,可也不好做。螃蟹的季节性太强,就秋天那几个月有。而且出肉率低,十斤螃蟹未必能出一斤蟹黄。人工也大,剔蟹肉费时费力,一般人干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小王,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带着乡亲们致富。可这买卖,不好做。”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不好做。但我想试试。” 他看着梁厂长的眼睛,认真地说:“梁厂长,我在秣陵念书,见过商场里卖的蟹黄酱,一小瓶就要好几块,比咱们这儿的螃蟹贵几十倍。咱们这儿有的是螃蟹,有的是人工,缺的就是把螃蟹变成蟹黄酱的路子。” “我有办法。我在秣陵认识一个静海的老乡,他家就是做这个的,我把流程记下来了。先少做点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要是砸了,也赔不了多少。” 梁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打算投多少?” “先投五百。”王景轩说,“买螃蟹的钱,买瓶子的钱,买调料的钱,都从这里面出。先做几百瓶试试。” 梁厂长点点头,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你有这个心,我支持你。”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小王,这样。我那套老设备,就是换下来的那条生产线,还在仓库里放着。虽然旧了点,但能用。你要是愿意,就拿去用。不收你租金,就收点电费。” 王景轩愣住了。 梁厂长继续说:“玻璃瓶的事也好办。我认识一个玻璃厂,专门做罐头瓶的。到时候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拿货,按成本价算。还有标签,我认识一个印刷厂,可以帮你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做出成品来,销路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介绍。我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多少认识几个做批发的。” 王景轩站起来,看着梁厂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来只是想借设备,没想到梁厂长给了这么多。 “梁厂长,这怎么好意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你救了我的厂,我帮你这点忙算什么?”他说,“好好干,做出好东西来。要是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认真地说:“梁厂长,谢谢您。等我做出成品来,第一个给您尝。” 梁厂长笑了:“行,我等着。” 从梁厂长家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走,心里热乎乎的。 设备有了,瓶子有了,标签有了,销路也有了眉目。 剩下的,就是螃蟹了。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土路上飞快地往前蹿。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回来,问:“咋样?” 王景轩把梁厂长的话说了一遍。母亲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她说,“人家有情有义,你记着人家的好。”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个信封掏出来,递给母亲。 “妈,梁厂长给的,一百块。” 母亲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 她把信封接过去,小心地收好。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事。 螃蟹,一百斤。 明天,大年初二。 他站起来,往三叔家走去。 第69章 一百斤螃蟹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不是他自己醒的,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景轩!景轩!” 是三叔的声音。 王景轩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跑去开门。 院门一开,三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大伯家的建军堂兄,还有村西头的孙老头。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寒气,脸上冻得通红,可眼睛亮亮的。 三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景轩,螃蟹弄回来了。” 王景轩往他们身后一看,地上放着三个大木桶,桶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螃蟹,青壳白肚,挥舞着大钳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多少斤?”他蹲下来看。 “一百斤出头。”三叔说,“咱们仨从昨晚忙到现在,在江里蹲了一夜。你建军哥差点掉水里,老孙头的网也挂破了一块。” 王景轩站起来,看着这三个人。 大年初一晚上,人家都在家里过年,他们却在江里泡了一夜,就为了给他弄这些螃蟹。 他心里一热,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掏出钱来。 三叔的二十斤,建军哥的四十斤,老孙头的四十斤。按市场价两毛五一斤算,一共二十五块。 他把钱数出来,又另外拿出十五块钱,五块一个人,塞进他们手里。 “这是工钱,这是红包。”他说,“拿着,过年了,买点好吃的。” 三叔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景轩,你这是干啥?咱们是一家人,帮你干点活还要钱?” 建军哥也在旁边推辞:“就是,景轩,你这是见外了。” 老孙头攥着那十块钱,手有点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按住三叔的手:“三叔,您听我说。这活不是白干的,是大年初一的活,该给钱。红包是过年的心意,您拿着。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呢。” 三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小子,有出息。” 三个人走了,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大桶螃蟹。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还有螃蟹吐泡泡的声音。 他蹲下来,伸手进去捞了一只。螃蟹挥舞着大钳子,想夹他的手,被他躲开了。 个头不小,比秋天的小一点,但依然壮实。一百斤,能做多少蟹黄酱? 他算了一下。十斤螃蟹出一斤蟹黄蟹肉,一百斤就是十斤。 十斤蟹黄酱,装成二两一瓶的小瓶,能装五十瓶。装成半斤一瓶的大瓶,能装二十瓶。 他决定先做一批二两的小瓶试试,好卖。 母亲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螃蟹,问:“这么多,咋弄?” 王景轩说:“妈,您把灶房收拾出来,等会儿咱们蒸螃蟹。” 天大亮了,大伯和三叔两家人也都过来了。 灶房里挤满了人,大人孩子七八口,热热闹闹的。 王景轩指挥着,先把螃蟹倒进大盆里,用清水洗了几遍。那些螃蟹不老实,到处乱爬,惹得孩子们又笑又叫。 洗干净的螃蟹放进大蒸笼里,一笼一笼往上摞。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往上冒。 二妹和三妹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问着“哥,熟了没有”“哥,能吃一个吗”。 王景轩笑着摸摸她们的头:“等熟了给你们吃。” 蒸了半个多钟头,螃蟹全红了,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把蒸笼端下来,晾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发工具——小剪刀,小镊子,小碗小盆,全是他年前从静海买回来的。 “来,我教你们怎么剔蟹肉。”他拿起一只螃蟹,开始演示。 先把蟹壳掰开,用镊子把蟹黄挑出来,放在一个碗里。 再把蟹身掰成两半,用小剪刀把蟹肉一点一点剔出来,放在另一个碗里。 蟹腿也不能浪费,用剪刀剪开两头,把肉挤出来。 “慢点,别着急。”他说,“蟹黄和蟹肉分开装,蟹黄金贵,单独用。” 大人们围坐在桌边,一人拿一只螃蟹,开始学着剔。 三婶手巧,几下就剔得干干净净。大伯母笨一点,半天弄不出一只。大伯在旁边笑她,被她瞪了一眼。 孩子们也在旁边帮忙,剔得慢,但认真。二妹三妹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拿一只螃蟹腿,用牙咬着往外挤肉,吃得满嘴流油。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大概是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个初二了。 他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 建军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出来,招招手。 王景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建军哥闷声说:“景轩,这蟹黄酱做出来,能卖得出去吗?” 王景轩点点头:“能。” 建军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去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南方打工,现在看着他弄这些,心里没底。 “建军哥,你别急,慢慢来。等这批蟹黄酱做出来,要是卖得好,以后咱们就能长期干。你打渔,我卖货,咱们兄弟合伙,不比去南方打工差。” 建军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两个人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上午过去了,中午简单吃了点饭,下午继续剔。 螃蟹堆得像小山一样,一盆一盆端出来,又一盆一盆端回去。 剔出来的蟹黄金灿灿的,装在碗里,看着就馋人。蟹肉白嫩嫩的,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三婶手最快,一下午剔了二十多只。 大伯母慢一点,但也剔了十几只。 三叔剔得少,可他说他负责吃,气得三婶拿筷子打他。 孩子们剔得慢,但胜在人多。 二妹三妹加上几个堂兄弟,围成一圈,一边剔一边吃,吃得多剔得少,王景轩看见了也只是笑。 傍晚的时候,螃蟹终于剔完了。 王景轩把所有的碗收在一起,拿秤称了称。 蟹黄,四斤三两。蟹肉,七斤八两。 一共十二斤一两。 比预计的多了二斤。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了底。 他把蟹黄和蟹肉分开装好,放进灶房里,盖上纱布,防着猫。 母亲问他:“晚上还弄吗?” 王景轩摇摇头:“不弄了,明天再说。妈,您给大家做点好吃的,今晚我请客。” 母亲笑了,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晚上,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王景轩坐在上座,旁边是父亲,对面是大伯和三叔。 菜是母亲做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饺子。 孩子们抢着吃,大人们喝着酒,说着话。 大伯喝得脸红红的,拍着王景轩的肩膀说:“景轩,你这孩子,有出息。大伯看好你。” 三叔在旁边附和:“就是,咱们老王家,就属景轩最有本事。” 父亲抽着烟,嘴角一直翘着。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发烫。 吃完饭,两家人散了。 王景轩坐在灶房里,点着煤油灯,开始准备调料。 他从秣陵带回来的东西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种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姜片。 明天要做的蟹黄酱,不是普通的蟹黄酱,是加了秘方的那种。 他记得前世那个老乡说过,他家的蟹黄酱之所以好吃,就是因为加了这几种香料,比例要准,火候要够。 他把香料一样一样称好,用小纸包包起来,明天用。 第70章 熬酱 大年初三,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灶房里。 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红通通的,他把柴火拨了拨,添了几根新柴,火苗慢慢蹿起来。 蟹黄和蟹肉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盖着纱布,一点没动。 他掀开看了看,蟹黄还是金灿灿的,蟹肉还是白嫩嫩的,闻着就鲜。 他把那两盆东西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母亲也起来了,披着衣服走进来,看见他已经在忙活了,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王景轩说,“妈,您帮我烧火,我来熬。” 母亲点点头,坐到灶边,开始添柴。 锅烧热了,王景轩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是年前从供销社买的豆油,金黄色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油热了,他把姜片放进去,炸出香味,然后把蟹黄倒进去。 金灿灿的蟹黄在油里翻滚,香味一下子炸开了,飘得满灶房都是。 母亲吸了吸鼻子:“真香。” 王景轩没说话,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蟹黄,慢慢翻炒着。 蟹黄容易糊,火候要掌握好。他不敢大火,只敢用中小火,慢慢熬着。 熬了十来分钟,蟹黄的香味越来越浓,颜色也变成了深金色。 他把那一小包香料倒进去,继续翻炒。 八角的香,桂皮的香,香叶的香,花椒的香,混着蟹黄的鲜,那味道简直能把人馋死。 母亲在旁边烧着火,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二妹和三妹也被香味勾起来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哥,能吃了吗?”三妹问。 “等会儿。”王景轩头也不回,“还没好。” 又熬了十来分钟,蟹黄里的水分差不多熬干了,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王景轩把蟹肉倒进去,继续翻炒。 蟹肉比蟹黄容易熟,熬一会儿就行。他一边炒一边看着火候,生怕糊了。 又熬了十来分钟,蟹黄和蟹肉完全融合在一起,油亮亮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王景轩尝了一小口,闭着眼睛品了品。 咸淡正好,鲜味够足,香料的味道也融合进去了。 比他想象的好。 他熄了火,把锅端下来,晾在一边。 二妹和三妹围过来,踮着脚往锅里看。 “哥,能吃了吗?” “能了。” 王景轩拿了个小碗,给她们一人盛了一小勺。 两个丫头接过碗,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真好吃!”二妹说。 “比肉还香!”三妹说。 母亲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吃。” 王景轩笑了笑,把锅里的蟹黄酱盛出来,装进几个铝制桶里。 这些桶是他年前从静海买的,就是食堂里盛汤的那种大桶,能装十几斤东西。他买了三个,正好够用。 蟹黄酱装进桶里,还热着,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他数了数,一共装了三桶,加起来十二斤多一点。 明天去厂里装瓶,能装六十瓶二两的。 他把桶盖好,放在阴凉的地方,等明天用。 吃完早饭,王景轩把三叔和大伯两家人都叫过来,一起吃了顿早饭。 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蟹黄酱,一人一碗白米饭,把蟹黄酱舀一勺拌进去,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二妹和三妹吃得飞快,一碗饭没一会儿就见底了,又去添了一碗。 大伯吃得直咂嘴:“景轩,这东西真好吃,拿到城里卖,肯定有人买。” 三叔在旁边点头:“就是,比咱们这儿的咸菜强多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这蟹黄酱,值那个价。 吃完饭,王景轩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去厂里的事。 玻璃瓶,标签,封口机,都在梁厂长那边。 他只要带着蟹黄酱去就行。 他把那三桶蟹黄酱检查了一遍,桶盖盖得严严实实的,不会漏。 又把明天要带的钱、票证、学生证,都收拾好,放进一个布兜里。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忽然问:“明天你一个人去?”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嗯,一个人就行。”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建军跟你去吧,有个帮手。” 王景轩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去大伯家找了建军哥,说了明天的事。 建军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明天一早过来。 下午,王景轩又去了一趟春妮家。 春妮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跑过来。 “景轩哥。”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 “蟹黄酱,刚做的,你尝尝。” 春妮接过那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香。”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更亮了。 “好吃!真好吃!” 王景轩笑了:“好吃就行。等做出成品来,给你家送两瓶。” 春妮摇摇头:“不用不用,这个就够好的了。”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又掏出几块钱。 “春妮,明天我去厂里装瓶,你要是有空,来帮帮忙。一天八块,包吃。” 春妮眼睛亮了:“有空!我有空!” 王景轩点点头:“那明天一早,你到我家来。” 春妮用力点头。 从春妮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要是能赶在开学之前卖掉一批,那就更好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着吃饭。 二妹和三妹还在念叨着早上的蟹黄酱,说比肉还香。 王景轩听着她们说话,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坐在灶房里,把那三桶蟹黄酱又看了一遍。 桶盖盖得严严实实,油汪汪的蟹黄酱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伸手摸了摸桶壁,还有点温。 明天,就是见证成果的时候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没散尽。 他站起来,吹灭煤油灯,往屋里走。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想着蟹黄酱的事,想着以后的事。 第71章 旧机器新路子 大年初四,天刚蒙蒙亮,建军就推着自行车到了王景轩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眼睛亮亮的,透着股兴奋劲儿。 王景轩正在院子里往三轮车上搬东西。 那辆三轮车是他昨天从村长家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村长一听他要拉货,二话不说就把钥匙塞过来了。 “建军哥,吃了没?” “吃了。”建军走过来,看着他往车上搬那几个铝桶,“就这些?” “嗯,三桶,十二斤多蟹黄酱。”王景轩把最后一桶放好,用绳子捆结实,“等会儿到厂里装瓶,六十瓶二两的。” 建军蹲下来,掀开桶盖闻了闻,吸了吸鼻子:“真香。昨天我爹拿回来那点,我都没吃够。” 王景轩笑了:“等装好瓶,给你留两瓶。” 建军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留着卖钱。” 两个人正说着,春妮从村道上小跑过来。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站在院门口喘着气。 “景轩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春妮点点头,走过来,看着那辆三轮车,又看看那几个铝桶,“这就是蟹黄酱?” “嗯。”王景轩把最后一个桶检查了一遍,“走吧,早点去,咱们先把机器弄好。” 春妮应了一声,帮着把几个轻点的袋子拎起来,放到车上。 王建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冲王景轩挤了挤眼睛。 王景轩装作没看见,跨上三轮车,蹬了一脚。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建军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春妮坐在车斗里,抱着那几个袋子,小心地护着那三桶蟹黄酱。 腊月的早晨冷得很,风往骨头缝里钻。 春妮把棉袄裹紧,缩着脖子,可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骑车的那个人。 建军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紧蹬几下,追上去,和王景轩并排骑着。 “景轩,”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挺会照顾人啊。” 王景轩瞥了他一眼:“什么?” “春妮啊。”建军往车斗里努了努嘴,小声说,“带她来帮忙,还给她开工钱,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帮她嘛。” 王景轩没说话,只是继续蹬车。 建军嘿嘿笑了两声:“你放心,我不瞎说。村里那些长舌妇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春妮这丫头,我看着也挺好,勤快,懂事,还知道感恩。”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脑子好使,是念书的料。我就是想帮帮她,没别的。” “知道知道。”建军笑着说,“你是好人,大善人,专门帮人的。”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蹬车。 春妮坐在车斗里,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听不清。她只看见建军的表情怪怪的,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笑得贼兮兮的。 她低下头,脸有点红。 半个多钟头后,三个人到了罐头厂。 厂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就旁边的家属院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 过年期间,厂里放假,要过了初六才开工。 王景轩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跳下来,走到家属院门口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梁厂长披着棉袄出来了,看见是他,笑了:“来了?走,我带你进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厂门,领着三个人往里走。 罐头厂不大,前院是办公室和仓库,后院是生产车间。 梁厂长带他们绕过车间,走到后院最里头的一排平房前。 “这儿。”他推开一扇门,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扑出来,“就是这间,以前的旧仓库,老设备都堆在这儿。” 王景轩走进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间三十来平的屋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摞着一堆旧纸箱,旁边立着几排货架,上面落满了灰。最里头,靠墙放着几台机器,用旧帆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梁厂长走过去,一把扯下帆布,灰尘扑扑往下掉。 “就这些。”他说,“一条老灌装线,封口机、贴标机都有。七几年买的,用了二十来年,去年换了新的,就一直扔在这儿。机器旧是旧了点,但都能用,就是得收拾收拾。” 王景轩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几台机器。 封口机,手动的,看着有点生锈,但结构简单,不难修。 贴标机更简单,就是一个滚轮,把标签贴上去压平就行。灌装的是个大漏斗,下面连着个手摇的泵,能把酱料打进瓶子里。 他在机器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零件,心里有了数。 “梁厂长,这些机器,能借我用多久?” 梁厂长摆摆手:“随便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等你们做出成品来,要是销路好,以后可以长期用。这屋子也空着,你们就在这儿干,省得来回折腾。” 王景轩想了想,说:“梁厂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机器我不能白用,这屋子也不能白占。等我做出成品卖了钱,该给多少租金,您说个数。” 梁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心眼儿太多。我说了不要钱,就是不要钱。”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看我上次帮了忙,想还我个人情。可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咱们要是长期合作,就得有个规矩。不然我占您便宜,心里过不去,以后也不好意思再来。”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 “行。”他点点头,“那这样,你先用着,等做出成品卖了钱,咱们再商量。要是做得好,这旧机器你也别租了,直接买走,给个成本价就行。”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梁厂长走了以后,王景轩开始收拾那几台机器。 他先把帆布全扯下来,扔到一边。然后找了几块抹布,打了一盆水,开始擦机器上的灰。 建军在旁边帮忙,一边擦一边问:“景轩,你会弄这些?这玩意儿看着挺复杂的。” “会。”王景轩头也不抬,“在秣陵见过,学了一点。” 第72章 安装生产线 他没说的是,前世他在工厂里待了三年,什么机器没见过?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比这复杂十倍的他都摆弄过。 这种老式手动设备,在他眼里就跟玩具一样。 春妮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看着。 王景轩回头看了她一眼:“春妮,你去把那些玻璃瓶搬过来,就在门口那堆纸箱里。轻点,别摔了。” 春妮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 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王景轩,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景轩,你倒是会使唤人。”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擦机器。 春妮一趟一趟地搬玻璃瓶,小的那种,二两装,一箱五十个。 她搬了三箱,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搬完瓶子,她又把几张标签纸也拿过来。 标签是梁厂长年昨天让朋友加急帮忙印的样品,白底红字,印着“平胜蟹黄酱”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净含量100克,平胜乡罐头食品厂出品。 王景轩让她把标签放在一边,等会儿用。 机器擦干净了,王景轩开始检查各个部件。 封口机的压头有点歪,他用扳手拧了拧,调正了。 传动杆缺油,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油壶,是来之前特意带的,给每个关节都滴了几滴油。 贴标机简单,就是几个滚轮,擦干净就行。 灌装的漏斗和泵是分开的,他用清水冲洗了好几遍,把里面的锈迹和灰尘冲干净,又用干布擦干。 建军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眼睛越睁越大。 “景轩,你这些都是在秣陵学的?你才学了一年,就会弄这些了?” 王景轩点点头:“嗯,学校图书馆有书,看了就会了。” 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春妮在旁边捂着嘴笑。 机器收拾好了,王景轩让建军帮着把灌装机抬到桌子上,又把那三桶蟹黄酱搬过来。 他开始示范怎么操作。 “先把瓶子放到漏斗下面,对准了。” 他拿起一个玻璃瓶,放在指定位置,“然后摇这个手柄,酱料就从漏斗里出来,灌进瓶子里。灌到差不多满就行,别太满,留点空间。” 他摇了几下,金黄色的蟹黄酱从漏斗里流出来,缓缓灌进瓶子里,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建军吸了吸鼻子:“真香。” 春妮也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 一瓶灌满,王景轩把它拿起来,放到封口机下面。 “封口的时候,把盖子盖好,瓶子放这儿,压下手柄就行。”他用力一压,咔哒一声,盖子封得严严实实。 “最后是贴标签。”他把封好口的瓶子拿起来,在贴标机上滚了一圈,标签就平整地贴在瓶子上了。 “行了。”他把那瓶蟹黄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成品。” 建军和春妮盯着那瓶蟹黄酱,半天没说话。 金黄色的蟹黄酱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标签贴得端端正正,白底红字,“平胜蟹黄酱”几个字格外显眼。 春妮小声说:“真好看。” 建军点点头:“跟商场里卖的那些一个样。” 王景轩把那瓶蟹黄酱放下,看着他们俩:“学会了没?” 建军挠挠头:“看是看会了,不知道上手行不行。” 春妮说:“我试试。” 王景轩点点头,让开位置。 春妮走到灌装机前,拿起一个空瓶,放在漏斗下面。 她深吸一口气,摇动手柄,蟹黄酱缓缓流出来。她盯着瓶口,生怕灌多了,手有点抖。 “慢点,稳着摇。”王景轩在旁边说。 春妮点点头,放慢速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口。 灌到七八分满,她停下来,把瓶子拿起来,放到封口机下面。 盖好盖子,压下手柄,咔哒一声,封好了。 贴标签,滚一圈,标签贴得端端正正。 春妮把那瓶蟹黄酱举起来,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景轩哥,我做好了!” 王景轩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挺好,比我想的还稳当。” 春妮抿着嘴笑了,脸有点红。 建军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春妮这丫头,手真巧。我还没学会呢,她倒先上手了。” 王景轩说:“建军哥,你来试试。” 建军走到机器前,学着春妮的样子,开始操作。 他手笨一点,灌的时候差点洒了,封口的时候压得太轻,盖子没封紧,又重压了一下。不过总算是做出来一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也能看。 王景轩接过那瓶,点点头:“还行,多练练就好了。” 三个人开始分工。 春妮负责灌装,她手稳,眼准,一瓶一瓶灌得又快又好。王景轩负责封口和贴标签,顺便教建军怎么操作。 建军在旁边看着,慢慢也上手了,帮着递瓶子、搬箱子、收拾东西。 一上午的时间,六十瓶蟹黄酱全做好了。 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一排十瓶,六排,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王景轩数了数,六十瓶,一瓶没少。 他把账记在心里,十二斤蟹黄蟹肉,加上各种佐料和水分,加工后总重约十二斤左右,正好六十瓶二两装。 建军蹲在旁边,看着那几箱蟹黄酱,咂咂嘴:“景轩,这东西一瓶打算卖多少钱?” 王景轩想了想,说:“等梁厂长帮忙找销路,从咱们这儿拿货的话,六块钱一瓶。” 建军愣住了:“六块?这么贵?” 王景轩摇摇头:“不贵。你知道商场里这种蟹黄酱卖多少钱一瓶吗?” 建军摇摇头。 “十五。”王景轩说,“咱们这是出厂价,比商场便宜一半还多。” 建军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春妮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景轩看着他们俩那表情,笑了:“别想那么多,先吃饭。下午梁厂长过来,咱们让他尝尝,看看能不能帮忙介绍销路。” 三个人在厂里的传达室简单吃了点东西,是春妮从家带的煎饼和咸菜,王景轩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分着吃了。 下午两点多,梁厂长来了。 他走进那间屋子,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几箱蟹黄酱,眼睛亮了。 “都做好了?”他走过去,拿起一瓶,仔细看着。 标签贴得端端正正,封口严严实实,瓶子里金黄色的蟹黄酱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吸了吸鼻子,眼睛更亮了。 “这味儿,真不错。”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闭着眼睛品了半天,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惊喜。 “小王,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王景轩心里一松,笑了:“梁厂长,您觉得能卖出去吗?” “能!”梁厂长一拍大腿,“太能了!这味道,这品相,拿到哪儿都好卖。”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王景轩。 “小王,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王景轩说:“梁厂长,要是您帮忙介绍渠道,从咱们这儿拿货,六块钱一瓶。” 梁厂长愣了一下:“六块?这么便宜?” 王景轩点点头:“我想着,先打开销路,薄利多销。等以后名气大了,再慢慢提价。”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你有这个心,我帮你。”他说,“等初五印刷厂开门,把标签贴好,我帮你联系静海那边的几个批发商。我一个老同学在那儿干这个,专门给商场供货。你这东西,他肯定要。”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谢谢梁厂长。” 梁厂长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 他又拿起一瓶蟹黄酱,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说:“小王,这机器用着还行吧?” 王景轩点点头:“挺好,顺手。” 梁厂长看着他,认真地说:“小王,你要是真打算长期干,这旧机器也别租了,直接买走。我当初买新的花了三千多,现在旧了,你给八百块拿走。”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算着。 八百块,买一条生产线,值。 他点点头:“梁厂长,看看这批货卖的怎么样,然后等钱回笼了,我就来买。” 梁厂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 傍晚,三个人收拾好东西,把那些蟹黄酱留在厂里,锁好门,回了村。 建军骑自行车跟在三轮车后头,春妮还是坐在车斗里。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春妮抱着膝盖,看着前面骑车的那个人,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她挣了八块钱,还学会了灌装蟹黄酱,还看见了王景轩认真干活的样子。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块钱,又摸了摸那根红头绳,嘴角弯了起来。 第73章 开工 初五一大早,王景轩就骑车去了罐头厂。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使劲蹬着车。 六十瓶蟹黄酱,一瓶六块,就是三百六十块。 成本多少?他算了算:螃蟹二十五块,调料几块钱,瓶子是梁厂长送的,标签和人工加起来不到十块。加上给春妮和建军的工钱,总成本不超过五十块。 三百六十减五十,净赚三百一。 他想着这个数字,蹬得更起劲了。 八点整,他到了印刷厂门口。 那是个小厂,就几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抬起头:“找谁?” “师傅,我来取标签。平胜罐头厂梁厂长介绍来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一千张,数数。” 王景轩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白底红字的标签,印着“平胜蟹黄酱”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纸张厚实,印刷清晰,比昨天临时用的那几张好多了。 他付了钱,把纸包小心地放进挎包里,骑车往回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建军和春妮正在他家院子里等着,看见他回来,迎上来。 “景轩哥,标签拿到了?” “拿到了。”王景轩把纸包拿出来,“走,去厂里。” 三个人又骑车去了罐头厂。 打开那间屋子的门,六十瓶蟹黄酱还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一瓶没动。 王景轩把标签拿出来,开始贴。 春妮在旁边帮忙,她手巧,贴得又快又平。建军也帮着递标签、搬瓶子。 一个多钟头,六十瓶全贴好了。 王景轩退后两步,看着那些瓶子。 白底红字的标签贴在透明的瓶子上,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看着就跟商场里卖的那些高档货一样。 春妮在旁边小声说:“真好看。” 建军点点头:“比昨天那几瓶还好看。” 王景轩笑了笑,拿出两瓶,递给建军和春妮。 “这两瓶给你们,拿回去尝尝。” 建军愣住了:“这怎么行?你不是要卖钱吗?” 春妮也摇头:“景轩哥,我不要。” 王景轩把瓶子塞进他们手里:“拿着。你们帮了忙,这是应该的。再说,这第一批货,总要有人先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建军和春妮对视一眼,收下了。 王景轩又拿了一瓶,放进挎包里,是准备给梁厂长的。 剩下的五十七瓶,他数了数,码好,等着梁厂长来。 傍晚,梁厂长来了。 他走进屋子,看见那些贴好标签的蟹黄酱,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比昨天看着还像回事。” 王景轩把那瓶准备好的蟹黄酱递给他:“梁厂长,这是给您的,尝尝。” 梁厂长接过,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咂咂嘴。 “好东西。”他说,“我那个老同学,肯定要。”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看着王景轩。 “小王,你这蟹黄酱,打算长期干?” 王景轩点点头:“嗯,想试试。” 梁厂长说:“那这样,我先帮你联系我那个老同学,让他来拿一批货试试。要是销路好,以后就长期供货。价钱就按你说的,六块一瓶。” 王景轩心里一喜:“谢谢梁厂长。” 梁厂长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跟你说,这蟹黄酱是好东西,但光靠咱们这一家,产量上不去。你要是真想干,得想办法扩大规模。秋天的时候多收点螃蟹,多雇几个人,多做点存货。”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今年先试试,要是成了,明年秋天多收螃蟹,多做点。”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你有想法。我这就去打电话,让我那个老同学这两天过来一趟。” 他拿着那瓶蟹黄酱,转身走了。 王景轩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五十七瓶蟹黄酱,长长地舒了口气。 建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景轩,成了?”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等人来了再说。”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景轩哥,肯定能成。”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笑:“走吧,回家。”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锁好门,骑车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春妮坐在车斗里,抱着那瓶蟹黄酱,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她帮王景轩贴了标签,王景轩给了她一瓶蟹黄酱,还给了她三块钱工钱。 她把那三块钱和那瓶蟹黄酱一起抱在怀里,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值的一个年。 回到家,王景轩把剩下的蟹黄酱放好,等着梁厂长的消息。 初六下午,梁厂长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王景轩迎出去:“梁厂长?” 梁厂长跳下车,脸上带着笑:“小王,好事。我那个老同学明天来,直接到厂里看货。” 王景轩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梁厂长拍拍他的肩膀,“他看了我给他的那瓶,说品相好,味道也好,肯定好卖。明天来谈价钱,要是谈拢了,这批货他全要。” 王景轩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去厂里等着。” 梁厂长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去年暑假开始,投稿、卖鱼、倒年货、做蟹黄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明天,就是见证成果的时候了。 初七上午,王景轩带着建军去了罐头厂。 春妮也来了,她说想看看那个批发商长什么样。 三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守着那五十七瓶蟹黄酱,等着。 十点多,一辆吉普车开进厂里。 梁厂长从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城里人。 王景轩迎出去。 梁厂长指着那中年男人说:“小王,这是我老同学,李建设,在静海做批发生意,专门给商场供货。” 李建设打量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就是那个做蟹黄酱的?这么年轻?” 王景轩点点头:“李老板好,我是王景轩。” 李建设笑了笑,跟着他走进那间屋子。 一进门,他就看见那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蟹黄酱。 他走过去,拿起一瓶,仔细看着。 标签,封口,瓶身,他都看了一遍。 然后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闭着眼睛品了半天,他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好东西。”他说,“味道正,品相好,包装也不错。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王景轩说:“从我们这儿拿货,六块一瓶。” 李建设想了想,点点头:“六块,不贵。商场里这种蟹黄酱,最少卖十五。你这价钱,有竞争力。” 他把那瓶蟹黄酱放下,看着王景轩:“这批货我全要了。五十七瓶,对吧?” 王景轩点点头:“对,五十七瓶。” 李建设从公文包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他。 “三百四十二块,你数数。”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他把钱收好,看着李建国,认真地说:“李老板,谢谢您。” 李建设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以后有货,还给我打电话。只要质量不降,我长期要。”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 李建设又和梁厂长说了几句话,让司机把那几箱蟹黄酱搬上车,开着吉普车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百四十二块。 第一批货,卖完了。 建军在旁边咧嘴笑:“景轩,成了!”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王景轩回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走,回去。今天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骑车往回走,春妮还是坐在车斗里。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麦田已经开始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建军在前面骑着车,忽然回头喊:“景轩,你那八百块买机器的钱,凑够了没?” 王景轩算了算。 加上年前卖年货挣的,加上稿费,加上家里的钱,现在他手头有两千多。 八百块,小意思。 他点点头:“够了。明天就去找梁厂长,把机器买下来。” 建军咧嘴笑了:“行啊,咱们以后有自己的机器了,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 春妮坐在车斗里,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高兴。 她帮王景轩干了几天活,挣了二十几块钱,还学会了好多东西。以后蟹黄酱生意做大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帮忙。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第74章 生产线上的惊险(上)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骑车去了罐头厂。 昨天他去梁厂长家,把那八百块机器钱付了。 梁厂长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王景轩又主动提出厂房也租给他用,一个月二十块,先试用一个月再说。 “小王,好好干。”梁厂长拍着他的肩膀,“我看好你。”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今天建军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在往漏斗里倒蟹黄酱。 “景轩,春妮呢?” “去拿瓶子了。”王景轩头也不抬,“今天争取做一百瓶。” 建军撸起袖子走过来:“行,我来封口。” 两个人正忙着,春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布兜,里面装满了玻璃瓶。她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散。 “景轩哥,瓶子拿来了。” 王景轩接过布兜,看了看那些瓶子,又看了看春妮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春妮,以后这种重活让建军哥去,你手嫩,别冻着。”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没事,我不怕冷。” 建军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被王景轩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干活。 三个人分工明确,春妮灌装,王景轩封口贴标,建军打下手递东西。 一上午的工夫,五十瓶蟹黄酱整整齐齐码在了纸箱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个馒头,一碟咸菜,又拿出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母亲早起熬的稀饭。 三个人围坐在机器旁,就着咸菜啃馒头。 春妮吃得慢,小口小口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王景轩。 建军忽然说:“景轩,你说那李老板,什么时候能再来?” 王景轩摇摇头:“不知道。咱们先做着,有货不愁卖。” 下午继续干。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八十七瓶蟹黄酱灌好了。王景轩把它放进纸箱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春妮在旁边问:“景轩哥,这批货做完,是不是该蒸了?” 王景轩点点头:“对,明天蒸。今天先把瓶子都灌好。” 他想起梁厂长说的话——罐头封好以后,必须高温蒸煮杀菌,不然放不住。这是做食品最要紧的一步,之前的那批货是梁厂长替他蒸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没去厂里,而是先去了一趟梁厂长家。 梁厂长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他来,含糊不清地问:“咋了?” “梁厂长,蒸锅的事儿,还得麻烦您。”王景轩说,“咱们厂里的蒸锅,能借我用用吗?” 梁厂长漱了漱口,把毛巾搭在肩上:“走,我带你去看。” 两个人去了生产车间。过年期间,厂里停工,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台机器安静地蹲在那儿。 梁厂长带他走到最里头,指着一个大铁柜似的东西:“就是这个,高温蒸汽柜,罐头封好以后放进去,蒸半个钟头,啥菌都杀死了。” 王景轩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台机器。 一米多高,两米来宽,正面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几个阀门和一个压力表。他前世见过这种设备,原理不复杂,就是高压高温杀菌。 “会用吗?”梁厂长问。 王景轩点点头:“会。” 梁厂长有点意外,但没多问,只是说:“行,那你自己弄。注意安全,这东西压力大,弄不好要出事。”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上午九点,第一批五十瓶蟹黄酱被搬进了车间。 建军把蒸锅的门打开,王景轩和春妮把瓶子一箱一箱往里搬。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起来,正好装满。 王景轩关上铁门,拧紧阀门,然后打开蒸汽开关。 机器轰鸣起来,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慢慢往上走。 三个人站在旁边,盯着那个压力表。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春妮小声问:“景轩哥,还要多久?” “再等十分钟。” 话音刚落,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三个人同时跳起来。 蒸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放鞭炮一样,一声接一声。蒸汽从门缝里嗤嗤往外冒,整个车间瞬间被白雾笼罩。 春妮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建军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王景轩心里一紧,但他没慌。 他冲上前,一把关掉蒸汽开关,然后去拧泄压阀。 嗤---------蒸汽从泄压口喷出来,声音尖锐刺耳,白雾越来越浓。 “退后!都退后!”他喊。 建军拉着春妮退到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蒸汽散尽了,机器的轰鸣声也停了。 王景轩打开蒸锅的门,往里一看,心里一沉。 最上面那层的瓶子,炸了七八个。 金黄色的蟹黄酱流得到处都是,混着玻璃碴子,糊在别的瓶子上。 下面几层还好,但也被溅了不少。 五十瓶,坏了至少十瓶。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破碎的瓶子和浪费的蟹黄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春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景轩哥,怎么会这样?” 王景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前世在工厂待过,但那是电子厂,不是食品厂。 蒸锅这东西,他只知道原理,没实际操作过。哪里出了错,他不知道。 建军也走过来,看着那一片狼藉,叹了口气。 正发愁的时候,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厂长走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炸了?”他看了看蒸锅里的情形,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色,忽然笑了,“第一次用吧?” 王景轩点点头。 梁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第一次用都这样。你知道为啥炸吗?” 王景轩摇摇头。 梁厂长指着那些炸裂的瓶子说:“瓶子太凉,蒸汽太猛,冷热不均,就炸了。” 他走到蒸锅前,拿起一个没炸的瓶子,仔细看了看:“你得先把瓶子预热。就是先通一会儿蒸汽,让锅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等瓶子热了,再加大火力。还有,瓶子不能码得太紧,得留点空隙,让蒸汽流通。” 第75章 生产线上的惊险(下) 王景轩听着,心里豁然开朗。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过,做罐头最怕炸瓶,原因就是冷热不均。可他光顾着赶进度,把这一茬给忘了。 “梁厂长,那现在怎么办?” 梁厂长看了看那些被溅上蟹黄酱的瓶子,想了想说:“坏的扔掉,好的捡出来,擦干净,重新蒸。这次听我的,先预热,再升温。” 王景轩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清理蒸锅。 春妮和建军也过来帮忙,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炸裂的瓶子捡出来,把完好的瓶子一个一个擦干净,重新码进蒸锅里。 这回,王景轩按照梁厂长说的,先打开蒸汽开关,让温度慢慢升起来。 等了十来分钟,摸摸瓶子已经热了,才加大火力。 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往上走,一直走到指定位置,停住了。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王景轩关掉蒸汽,等了一会儿,打开泄压阀。 蒸汽嗤嗤地喷出来,这次没有爆裂声,只有平稳的排气声。 等蒸汽散尽,他打开蒸锅的门。 里面的瓶子整整齐齐码着,一瓶没炸。 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油汪汪的,完好无损。 春妮在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 建军咧嘴笑了:“成了!”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瓶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梁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记住这个教训。做食品,安全第一,急不得。”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顺利。 第二批五十瓶,第三批五十瓶,第四批五十瓶,一锅一锅蒸出来,一瓶都没炸。 到正月初十下午,两百瓶蟹黄酱整整齐齐码在那间小仓库里,四箱,每箱五十瓶,码得快有人高了。 王景轩站在那些纸箱前面,看着那些白底红字的标签,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建军在旁边问:“景轩,你说李老板啥时候来?” 王景轩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有货,不怕。” 正月十一下午,李建设来了。 还是那辆吉普车,还是那个呢子大衣,还是那副眼镜。 他走进那间小仓库,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四箱蟹黄酱,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他走过去,拿起一瓶,翻来覆去看着,“小王,你做了多少?” “两百瓶。”王景轩说,“李老板,您看看质量,和第一批一样。” 李建设拧开一瓶,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一样,甚至比第一批还好。”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欣赏:“小王,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第一批货,商场里卖完了。”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李建设说:“才五天,五十六瓶,全卖光了。商场那边催着我补货,说顾客问了好几回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多拿点。” 他看着那四箱蟹黄酱,问:“你这儿有多少?” “两百瓶。” 李建设想了想,说:“我全要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 全要了? 两百瓶,一瓶六块,就是一千二百块。 李建设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一千二百,你数数。”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他把钱收好,看着李建设,认真地说:“李老板,谢谢您。” 李建设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对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有货?” 王景轩算了算时间。正月十四他就要回秣陵了,还有两天。 “李老板,下次可能要等一阵子。我得回学校念书,这边的生产要安排一下。” 李建设点点头:“行,你安排好就行。有货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来拉。” 他把那四箱蟹黄酱搬上车,和梁厂长说了几句话,开着吉普车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一千二百块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建军在旁边咧嘴笑:“景轩,一千二百!咱们发财了!”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王景轩回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走,去找梁厂长。” 三个人去了梁厂长家。 梁厂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笑着问:“李老板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钱,数出八百块,递给他。 “梁厂长,这是机器的钱。还有这个月的厂房租金,二十块。” 梁厂长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小王,机器钱你昨天不是给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昨天给的是第一批机器的钱,那是旧机器的价。今天这批货卖了,我想了想,那旧机器不值八百,您给的是人情价。我不能让您吃亏。” 他把钱往梁厂长手里塞:“这八百,是机器的全款。以后这机器就是我的了。厂房租金另算。”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接过那八百块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小王,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这机器,归你了。厂房你继续用,租金以后再说。”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租金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咱们说好的,一个月二十块。这是第一个月的。” 他又拿出二十块,递给梁厂长。 梁厂长看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笑了。 “行,我收着。”他把钱揣进兜里,“小王,好好干。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从梁厂长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走,春妮坐在车斗里,建军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 一路上,春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景轩也没说话,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还有四天就要开学了。 这四天里,他得把生产安排妥当。 三叔那边,要让他继续收螃蟹,有多少收多少。建军这边,要教会他全套流程,从灌装到蒸煮。春妮这边,也得交代清楚,她手巧,以后可以当主力。 还有销路。李建设那边已经稳了,以后有货就直接给他打电话。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春妮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景轩哥,你明天还去厂里吗?” 王景轩点点头:“去。这几天多干点,把该教的都教会你们。” 春妮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再过四天,他就要走了。 这一走,又是半年。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新棉袄裹紧,把脸埋进围巾里,看着他骑车的背影。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村里骑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没散尽。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四天,得把一切安排好。 第76章 毕业 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时间像秣陵大学校园里那条梧桐大道上的落叶,一季一季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地面,却又在王景轩的脚下化作坚实的台阶,让他一步一步走得更高、更稳。 这几年来,王景轩的大学生涯如同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每一幕都朝着最好的方向推进。 他从大一跳级到大三,又以全系第一的成绩直升数量经济学硕士,导师陈建明是秣陵大学经济学院的泰斗级教授,私下里不止一次感慨:“景轩,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吃学术饭的。” 王景轩却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前世的仇人即将在燕城官场崭露头角,自己不能只埋头书斋,他要把势力一点点织成网。 事业上,蟹黄酱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九八七年暑假,他回村后就把生产线和厂房彻底买断,建军哥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三叔带着村里十几个渔民专职收蟹。 母亲张桂芳从最初的“只会烧火做饭”到后来亲手管账、谈价格、定配方,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彻底练出来了。 她那双曾经纳鞋底的手,如今捏着算盘珠子啪啪响,村里人都说:“老王家媳妇,现在是女掌柜了!” 一九八八年秋天,生意迎来第一次爆发。 长江蟹汛来得猛,三叔那边一天能收两千斤螃蟹。 母亲张桂芳果断决定扩大规模,把罐头厂那间旧仓库整个租下来,又从县里请了两个退休师傅改良配方,做出“辣味”“原味”两个系列。 产品通过李建设销往静海、秣陵,甚至燕城的几家大商场,一九八八年全年纯利润突破七万元。 一九八九年春节前,母亲更是大手笔----拿出两万五千元在村东头盖新房,又花三千元从县邮电局拉了一条电话线。 新房落成那天,整个平胜乡都轰动了。 那是村里第一座二层小楼,红砖青瓦,六间正房带前后院,前院还修了水泥晒场和简易车棚。 两万五千元,在一九八九年的农村,这已经是顶尖的洋楼了。 楼下客厅铺了水磨石地面,墙上贴了淡蓝色的墙纸;楼上四间卧室,每间都有玻璃窗和木地板;灶房和卫生间都单独拉出来,装了自来水管和抽水马桶。 村里老人啧啧称奇:“这得是城里干部家才有的排场啊!” 电话拉通那天,母亲张桂芳激动得手直抖。 她第一次给儿子打电话,是大年初三晚上,王景轩今年忙着写毕业论文,就没有回家过年。 王景轩在秣陵大学宿舍里接起听筒,听见母亲熟悉的江省口音带着颤:“轩儿啊,娘给你装了电话,以后想家了就打,省得写信那么慢!” 王景轩握着话筒,眼眶微微发热:“妈,您和爸多保重,妹妹们学习怎么样?” 母亲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大妹期末考了年级第二;你二妹三妹也是争气的,还有春妮那丫头更不得了,期末又是第一名。” 从那以后,王景轩每两周都会打一次电话回家。 母亲在电话里汇报生意:今年年前蟹黄酱已经做了三千瓶,已经发货了;家里新房二楼给他留了间书房;父亲学会了抽过滤嘴烟,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 王景轩听着,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家,不再是土坯房里的苞谷糊糊,而是有电话、有新楼、有希望的家。 一九八九年五月,秣陵大学的校园里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江风,钻进每一扇宿舍窗户。 王景轩坐在图书馆自习室里,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数量经济模型在乡镇企业转型中的应用》。 论文厚厚一沓,两万多字,数据全部来自他自己家蟹黄酱厂的真实账目和海阳县十几个乡镇的调研。 他把前世积累的金融知识和这个年代的政策完美结合,陈建明看完后拍着桌子直说:“景轩,你这论文,放到全国都能拿奖!” 答辩定在五月十八日。 早上八点,王景轩穿着一件新的蓝衬衫,准时走进经济学院小会议室。 答辩委员会五位教授,导师陈建明坐在正中间,左右边是两位外请的燕城专家。 王景轩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清晰,一口气把论文核心模型、实证数据、政策建议讲了四十分钟。 台下教授们不时点头,偶尔低声讨论。 轮到提问环节,陈建明先开口:“王景轩同学,你的数据全部来自海阳农村,模型却能推广到全国乡镇企业,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王景轩回答得滴水不漏:“因为我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我家蟹黄酱厂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教授们看到的数字,不是纸面上的,是我母亲每天算账算出来的,是我妹妹们帮着贴标签贴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答辩结束,导师宣布:“优秀通过!” 几位教授却没立刻散场。 燕城来的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盯着王景轩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小王,你今年虚岁十九,对吧?秣陵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硕士!这样的天分,不读博可惜了。我手里有国家重点项目,缺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燕城?” 另一位教授也跟着点头:“对啊,景轩,你的模型已经接近国际前沿,学术前途不可限量!” 陈建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咳嗽一声,替王景轩挡了回去:“各位教授,景轩早就跟我说了,他不打算继续读博。他要回去参加工作,为家乡做点实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几位教授面面相觑,最后那位老教授叹了口气:“可惜.......真是可惜了。十九岁的硕士,秣陵大学的历史记录!这样的苗子,应该往学术顶尖走啊。” 王景轩低头鞠了一躬,声音平静却坚定:“谢谢各位老师的厚爱。但我答应过父母,也答应过家乡的父老乡亲,要回去把根扎牢。学术可以慢慢做,但家乡的机会只有一次。” 答辩结束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阳光洒在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微微弯起。 前世他五十岁才明白,钱和权再多,也换不回母亲临终前的那一眼。 这辈子,他要让母亲、父亲、妹妹们,还有春妮,都过上好日子。 这辈子,他要走一条全新的路------回海阳,当官,做实业,把整个县的经济带起来。 下午,王景轩回到宿舍,收拾论文材料。 张卫国从门外探头进来:“答辩完了?听说你又创记录了?十九岁硕士!牛!” 王景轩笑了笑,把论文塞进抽屉:“还行。卫国,你呢?工作定了吗?” 张卫国挠挠头:“我回龙省老家,当个县里的统计局科员。你呢?真要回海阳?” “嗯。”王景轩点头,“金岛乡副乡长。我自己申请的。” 张卫国愣住:“副乡长?那可是实权啊!你十九岁就当副乡长,你们海阳怕是头一个!” 王景轩没多解释,只是拍拍他肩膀:“以后常联系。” 晚上,宿舍传达室来人喊话,说有人找王景轩。 王景轩连忙下楼去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张桂芳的声音。 “轩儿啊,答辩怎么样?” “通过了,优秀。家里是有什么事吗?”王景轩压低声音。 母亲在那头笑:“没有什么事,就随便问问。就是你爸他啊,还兴奋着呢,天天在院子里转,说这辈子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对了,春妮刚才还来串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暖得像泡在热水里。 他知道,回家的时候到了。 第77章 别离和邀约 五月二十日,秣陵大学本科生的毕业答辩比研究生晚了几天。 李文秀站在经济系教学楼门口,手里捏着答辩通知单,目光却一直往研究生楼的方向飘。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扎着,显得格外清秀文静。 两年来,她对王景轩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班里同学私下里都叫她“王景轩的尾巴”。 可王景轩却像一块木头。 元旦聚餐她坐在他旁边,他只聊学习不聊私事;大二她生病住院,他每天送饭却从不多待五分钟。 她问过他日后计划,他只说“回海阳工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今天是她本科答辩的日子。 她答辩完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景轩。 她知道,再不问,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研究生楼下,王景轩正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李文秀快步走过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景轩,论文都交上去了?” 王景轩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结束了。你呢?” “下午轮到我。”李文秀咬了咬下唇,“景轩,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到梧桐树下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李文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景轩,这两年,我....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对吧?” 王景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起竞选班长、一起军训、一起吃食堂的姑娘,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前世他五十岁他都不明白感情是什么,这辈子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复仇和家业上,从没想过儿女情长。 可李文秀的眼神太认真,让他无法装作不懂。 “我知道。”他声音温和,却没有半点波澜,“文秀,你很好。聪明、细心、善良。但我.....我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回家,把母亲和妹妹们照顾好;把海阳的经济带起来。我暂时没心思谈这些。” 李文秀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想回海阳,当那个金岛乡副乡长。可你才十九岁啊!燕城的教授都想留你读博,你为什么非要回去?海阳那么小,你在那里能做什么?副乡长.....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基层干部,你的前途呢?” 王景轩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文秀,正因为我十九岁,我才更要回去。海阳是我的根,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我母亲为了供我念书,守着土坯房熬了半辈子。我答应过她,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要让妹妹们都念大学。我还答应过村里的孩子们,要让他们也有书读、有路走。外面再好,不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前途...我相信,包分配的副乡长只是开始。我会一步步往上走,那时候,前途自然就有了。” 李文秀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哽咽:“那我呢?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啊。我也可以申请和你一起去海阳工作,我们.....我们可以一起。”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文秀,你还年轻,对感情还是一知半解。而且你家在秣陵,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你的前途在大城市,在学校,在研究室。你跟我回去,会委屈自己,会让家里人担心。我不想让你委屈。”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怕委屈!我只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拒绝,只有一种长辈般的温和:“文秀,别急着做决定。暑假.....你来海阳玩吧。我家新房盖好了,楼上给你留间客房。你去看看我家的蟹黄酱厂,看看我妹妹们,看看我母亲。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我不拦你。” 李文秀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景轩会主动邀请她去海阳。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却破涕为笑:“真的?你...你不骗我?” 王景轩点头:“不骗你。等你本科毕业手续办完,我就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怎么走最方便。到时候我去静海市里去接你。” 李文秀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光:“好!我去!我一定要去!” 夕阳西下,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李文秀偷偷侧头看他,王景轩的侧脸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坚毅。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木头一样的男人,心里其实藏着比谁都深的情,只是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家人和家乡。 回到宿舍,王景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母亲张桂芳在那头兴奋地喊:“轩儿啊,你毕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乡里领导都打听你了,听说你分配在隔壁乡里,做副乡长?” 王景轩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弯起:“妈,我六月底就回去,然后就要去县里报到。对了,我同学也会去家里玩,您多准备点菜。”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好!好!妈到时候给你多做几个菜,最近学了不少新菜!”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秣陵大学的夜景。 远处长江上船灯闪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知道,再过半个月,他就要正式踏上归乡之路。 十九岁回县城做副乡长,听起来像笑话,笑他傻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谁不想留在大城市工作,甚至出国定居呢? 可他前世用五十年证明过,只要方向对了,每一步都能踩出金光。 而李文秀......他没有说绝,是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动摇,他对这个热情似火的女孩也有着很大的好感。 但现在,他还不能分心。等把海阳的根扎牢,他或许才有心思谈别的。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王景轩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明天,他就要开始办理回海阳的各种手续,档案调动、组织关系、户口迁移。 包分配的时代,流程虽然繁琐,但以他的成绩和海阳县对他的特殊照顾,一切都会顺利。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第78章 轰动县委大院(上) 六月底的江风,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料峭,带着盛夏的暑气扑面而来。 王景轩站在客轮的甲板上,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四年前,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粗布包袱,从这里走向秣陵。 四年后,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身姿挺拔,眼神深邃。 谁也看不出,这个气质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威严的青年,今年才堪堪十九岁。 船到静海港,他没有多做停留,熟门熟路地去了长途汽车站,转乘开往海阳县的破旧大客车。 客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景和四年前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村落。 但王景轩知道,变化已经在暗处悄然发生,比如他家那座在平胜乡拔地而起的二层小红砖楼,比如现在每个月能给县里缴上大笔利税的“平胜蟹黄酱厂”。 下午两点半,客车摇摇晃晃地驶入海阳县城。 王景轩下了车,拂去肩头的一点灰尘,径直朝着县委大院走去。 海阳县委大院位于县城中心,几栋六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办公楼掩映在几棵参天大树下,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大爷正坐在阴凉处摇着蒲扇。 王景轩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秣陵大学开具的报到证和分配函递了过去:“大爷,我是今年新分配来报到的大学生。” 门卫大爷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瞅了瞅那张印着大红公章的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生,随手指了指里面:“二号楼,三层,组织部干部科。” “谢谢大爷。” 王景轩收好材料,迈步走进大院。 二号楼的走廊里有些昏暗,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景轩找到“干部科”的牌子,敲了敲敞开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四个人,正在喝茶看报、整理文件。 靠门的一位中年干事抬起头:“同志,找谁?办什么事?” 王景轩走进去,将报到证和档案函双手递过去:“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中年干事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今年的分配生来得挺早啊,市内哪个专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报到证上的几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秣、秣陵大学?经济学院?数量经济学……硕士研究生?!” 中年干事猛地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王景轩,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你……你叫王景轩?!1971年生人?今年十九岁?!” 这一声惊呼,把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老刘,你瞎嚷嚷什么?什么硕士研究生?”一个有点秃头的男人皱着眉头走过来。 “科长,您自己看!”老刘指着报到证上的红头和出生年月,手都在抖。 科长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针落可闻。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就是天之骄子,海阳这种穷县,一年能分来两三个普通本科生都能让县领导高兴好几天。 大部分分配来的都是大专生甚至中专生。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全国顶尖名校的硕士!而且,只有十九岁! “王景轩……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四年前咱们县那个十四岁考上秣陵大学的高考状元,不就叫王景轩吗?!” “对对对!就是他!平胜乡那个神童!” “我的老天爷,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这还是人吗?” 这一下,不仅是干部科,整个二号楼三层都轰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走廊瞬间传遍了各个办公室。 “听说了吗?那个十九岁的硕士状元回咱们县报到了!” “真的假的?人家那种学历,省里机关估计都能随便进,能回咱们这穷乡僻壤?” “人就在干部科呢!长得一表人才,年轻得很!” 不一会儿,干部科的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假装路过,有人干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当年的十四岁状元就已经足够传奇,如今带着名校硕士的光环王者归来,这种震撼力,在这个闭塞的县城机关里简直无与伦比。 王景轩站在人群视线的焦点处,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他既没有因为众人的围观而显得局促,也没有表现出名校高材生的傲气,只是温和地站在那里,等着科长办手续。 “小王同志啊,你这情况太特殊了。” 科长拿着报到证,手足无措,“按理说,你这学历,起步就得定副科级,甚至是正科级待遇。可是你的任职去向......上面写着去金岛乡当副乡长?这是你自己填的?” “是的,科长。”王景轩点点头,“我主动申请去基层的。” 周围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名校硕士主动申请去最穷的乡镇当副乡长?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就在干部科乱作一团的时候,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呵斥: “都挤在走廊里干什么?不用办公了?像什么样子!” 围观的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藏青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眉头微皱,带着不怒自威的官威。 来人正是张涛。四年的时间,他已经从县委副书记,升任为海阳县县长。 “张县长!”干部科科长赶紧迎了出来。 张涛没有理会科长,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办公桌旁的王景轩。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脸庞,如今已经长开,轮廓分明,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千帆的沉稳。 张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连大步走过去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景轩!好小子,还真是你啊!” 第79章 轰动县委大院(下) 张涛一把抓住王景轩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 “张县长,您好。”王景轩看是老熟人,连忙微笑着打招呼。 “叫什么县长,显得生分!还是跟以前一样,叫张叔!”张涛豪爽地挥了挥手。 周围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县长平时不苟言笑,什么时候对一个刚报到的年轻人这么亲热过?还主动让人家叫叔? 张涛转头看向干部科科长:“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张县长,刚核对完档案,正准备办入职落编和组织关系”科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用你们办了。” 张涛直接一挥手,“把材料给我,我亲自带他去办!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张涛拿过王景轩的档案袋,转头对王景轩笑道:“走,景轩,去我办公室坐坐。” 在全场震惊、艳羡、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王景轩跟着县长张涛走出了干部科。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二号楼里才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县长办公室在三号楼的最顶层。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很简朴,两个大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书籍。 张涛亲自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捏了一撮好茶叶,倒上开水,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来,坐,尝尝咱们本地的毛尖。” “谢谢张县长。”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称呼。 张涛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杯,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王景轩,感慨万千。 “景轩啊,你今天真是给我扔了个大炸弹啊。” 张涛摇了摇头,苦笑道,“半个月前,县委组织部收到秣陵大学发来的分配函,上面写着‘王景轩,十九岁,数量经济学硕士’。组织部部长跑来向我汇报,我还把他骂了一顿。” 王景轩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以为是同名同姓啊!” 张涛拍着大腿说道,“我心想,咱们海阳那个王景轩,虽然是个神童,但算算年纪,今年撑死也就大四!怎么可能是硕士毕业?而且,当年我就问过你毕业后的打算,你小子跟我打太极。以你的成绩和能力,燕城的部委、省里的机关,哪儿去不得?怎么可能愿意回咱们这个穷海阳?” 张涛看着王景轩,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结果今天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你!十九岁的硕士,老天爷,你这是要上天啊!” 王景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张县长,我当年说过,海阳是我的根。外面的世界再大,没有根,也是浮萍。” 听到这句话,张涛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景轩,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涛倾身向前,紧紧盯着他,“你放弃了大城市的大好前程,偏偏选了海阳,还主动在申请书上要求去金岛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景轩放下茶杯,迎着张涛的目光,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张县长,我的初衷从未变过。两年前,我办蟹黄酱厂,是为了让我父母不那么辛苦,让我妹妹和村里的孩子有书读。现在,厂子办起来了,平胜乡的一部分乡亲也跟着赚到了钱。但这不够。” 王景轩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秣陵大学这几年,研究了无数的经济模型,看了特区的发展模式。我发现,咱们海阳其实并不差,差的是观念,是打破僵局的勇气。” “至于为什么选金岛乡,”王景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金岛乡紧挨着平胜,拥有全县最长、最平缓的长江滩涂和深水岸线。它现在是全县最穷的农业乡,靠天吃饭、靠水捞鱼。但从经济地理的角度来看,那里是一块未开发的宝地。它可以搞大规模的特种水产养殖,可以建码头,甚至可以搞农产品深加工的产业园。” “只要路子对了,金岛乡就能成为海阳县经济腾飞的一个引擎。” 张涛静静地听着,手里端着的茶杯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仅有惊人的才华,更有如此深远的格局和对家乡的赤子之心。 “好!好一个经济引擎!” 张涛猛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他也毫不在意。 他看着王景轩,眼神中充满了激动。 “景轩,有你这番话,我就知道你回来不是镀金的,你是真想干事!” 张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景轩,语气有些凝重: “景轩,金岛乡的情况,比你从纸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那里的穷,不光是没钱,是穷根深种。乡里那班老干部,思想守旧,抱团严重。你一个十九岁的娃娃,挂着个副科级的副乡长头衔下去,他们面上会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绝对会把你架空,当成一个来基层镀金的小少爷。” 张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项决定。 “你是个宝贝,咱们海阳县绝对不能把你这把好钢用钝了。” 张涛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机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县委办吗?让小李把我的吉普车准备好。” 挂断电话,张涛转过身,看着有些惊讶的王景轩,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天上午,你不用自己去金岛乡报到了。我推掉明天所有的会议,亲自送你去金岛乡上任!” 王景轩心中一震。 县长亲自送一个副科级的副乡长上任?这是何等破格的待遇。 这不仅仅是送行,这是张涛在向金岛乡乃至全县的官场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王景轩,是我张涛全力支持的人!谁敢给他使绊子,就是跟县长过不去! “张县长,这......太麻烦您了。”王景轩站起身说道。 “麻烦什么?”张涛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你小子敢拿自己的前途来豪赌海阳的明天,我这个当县长的,难道还不敢给你保驾护航吗?” “走,今晚张叔请客,去我家,让我爱人炒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好好喝几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张涛和王景轩的身上。 王景轩看着眼前这位干劲十足的县长,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海阳的这盘大棋,终于要正式开局了。 第80章 县长家的家常饭 冬日的暮色总是降临得极早,海阳县城的街道两旁,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 王景轩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拎着两包从秣陵带回来的雨花茶和一盒精致的苏式糕点,迈步进了县政府大院后侧的家属楼。 张涛县长的家在三楼,典型的八十年代末建筑,水泥楼梯被磨得光亮。 王景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乡聚会,更是他仕途起步的关键一步。 虽然他顶着十九岁硕士的光环,但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眼里,他终究还是个毛头小子。 想要在金岛那个封闭落后的地方扎下根,没有张涛这个县长的鼎力支持,他的宏图伟业极有可能胎死腹中。 开门的是张涛的爱人,刘慧,在县二中教语文。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透着股书卷气。 “哎呀,是景轩吧?快进来,外面冷。” 刘慧热情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转头朝屋里喊,“老张,景轩到了!” “来啦!”张涛爽朗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少了分威严,多了分亲和。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漆大圆桌,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围着桌子打闹。 那是张涛的双胞胎儿子,大的叫张龙,小的叫张虎,正值闹腾的年纪。 “叫王哥。”张涛板着脸训了一句。 两个小子倒也听话,齐声叫了句“王哥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刘慧手里那盒苏式糕点。 “去去去,洗手准备吃饭。”刘慧笑着把儿子们轰走,招呼王景轩坐下。 席间的气氛出奇地融洽。 刘慧的手艺极好,红烧肉软糯可口,清蒸鱼鲜美异常,还有一盘海阳特有的辣炒蛤蜊,香气扑鼻。 张涛拧开一瓶海阳特产的黄酒,给王景轩倒上:“景轩,这酒是咱们海阳的根,得尝尝。在省城待久了,别忘了家乡的味道。” 王景轩赶紧双手端起杯子:“张县长,瞧您说的。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海阳尽一份力。这杯酒,我敬您。” “好,爽快!”张涛干了一杯,感慨道,“十九岁的硕士,主动要求回海阳,还点名要去最穷的金岛。景轩,这份魄力,咱们海阳县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王景轩放下杯子,神色变得肃穆:“张县长,其实我选金岛,不是一时冲动。我在秣陵研究特区模式时发现,金岛虽然孤悬大陆之外,交通闭塞,但它的地理位置其实是咱们县最好的。它面对黄海,背后是整个江省的腹地。如果能把那里的港口开发出来,金岛就是咱们海阳的聚宝盆。” 张涛听得入神,放下了筷子:“想法是好,但难啊。金岛那就是个大泥潭,除了石头就是沙子,连座桥都没有。你去那里,怕是第一步都难迈出去。” “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您这儿讨主意了。” 王景轩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却坚定,“我年轻,有冲劲,但基层经验不足。金岛那边的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没有县里的政策倾斜和您的支持,我怕是连岛上的摆渡船都调不动。” 刘慧在一旁插话道:“老张,景轩这孩子是个实干家。他当年办蟹黄酱厂的时候,才十六岁,就能带着平胜乡的乡亲们致富。这样的人才,你可得护着点。” 张涛哈哈大笑,指着王景轩对儿子们说:“看见没?这就是你们的榜样。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景轩,你放心,只要你是在为老百姓谋福祉,我张涛就是你的后盾。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这一晚,王景轩没有谈太多的宏观经济,更多的是在谈海阳的风土人情,谈他少年时的梦想。 他陪着两个孩子聊电影,讲大城市的新奇事,逗得刘慧合不拢嘴。 他明白,在官场上,建立私人情感的纽带往往比展示才华更有效。 第二天清晨,海阳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张涛亲自安排了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王景轩和张涛坐在后排。 今天张涛的司机不在,开车的是县府办的陈大河副主任,一个四十多岁、处事圆滑的中年人。 “王乡长,咱这海阳的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了。”陈副主任客气地说着。 车子出了县城,一路向南。路面很快从水泥变成了碎石路,路也变窄了,颠簸得厉害。 王景轩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心中那股重生的豪情逐渐沉淀为沉甸甸的责任感。 金岛乡,名副其实,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岛。它与陆地平胜乡还隔着一公里多的江面,岛上大部分土地是60年代围垦出来的。 由于江水流速快,地质情况复杂.....当然这些都是借口,其实主要还是没钱,直到现在还没能建起跨江大桥。 进出金岛唯一的途径,就是摆渡船。 吉普车停在了金岛渡口。由于是清晨,渡口处挤满了背着渔网、挑着担子的渔民。 腥咸的江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柴油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哟,是陈主任来了!”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满脸横肉的汉子迎了上来,那是渡口管理处的刘头儿。 “老刘,今天船还顺当吧?”陈大河发了根烟过去。 “顺当,顺当。您这是送人上岛吧。” 刘头儿打量着王景轩,在这儿摆渡久了,很多人都认识,陈大河开车来渡口,十有八九是送人上任。 他眼神里透着股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估计在岛上待不过三天。 王景轩也不恼,主动上前握住刘头儿布满老茧的手:“刘师傅,辛苦了。以后进出岛,还得全仗您照顾。” 刘头儿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年轻人这么客气,赶紧嘿嘿两声:“您客气了,应该的。” 摆渡船是一艘有些年头的平底铁壳船。 由于渡船不能上汽车,王景轩一行三人都从车上下来,走上了渡船。 张涛和陈大河被安排进了狭窄的驾驶室,说得好听是驾驶室,其实就是一片和客舱隔开的区域,那边比较干净一点。 王景轩则是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一群提着鸡鸭、满身鱼腥味的乡亲们挤在甲板上。 船身剧烈晃动,发动机冒着黑烟,在江浪的拍击下,颤巍巍地向远处的黑影驶去。 “这就是金岛。”王景轩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在迷雾中逐渐清晰的岛屿。 船靠岸了。没有夹道欢迎的鲜花,只有破败的码头和几根倾斜的电线杆。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金岛湿漉漉的土地。 他的脚下是泥泞,眼前是未知。 第81章 金岛的水,比海还要深 渡船在江面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终于靠上了金岛那简陋的水泥码头。 码头上堆着几筐刚卸下来的海货,几只野狗在筐边嗅来嗅去。 几个汉子蹲在岸边抽烟,看见船上下来三个穿着整齐的干部模样的人,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继续低头聊他们的天。 “这路.....”陈大河副主任踩了踩脚下的泥地,苦笑了一声,“王乡长,您这上任第一关,就是走泥巴路啊。” 从码头到乡政府,还有两里多地。 没有车,没有轿,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鞋面。 张涛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大步往前走。 王景轩跟在他旁边,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这座岛。 金岛比平胜乡小得多,看起来也更穷。 路两边是零零散散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的已经塌了半边,用竹竿撑着。 偶尔有几间砖瓦房,但也是灰扑扑的旧砖,看着有些年头了。 田里种的是油菜和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 地头蹲着几个老人,正在用锄头刨着什么,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条稍微像样的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也就是两排房子夹着一条土路,比码头那边的路稍微干爽一点。 路边有几家小卖部、一个剃头铺子、一个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在风里晃来晃去。 乡政府就在这条街的中段。 一扇破旧的铁门,门框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迹。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海阳县金岛乡人民政府”几个字,字迹还算清晰,但木牌的边角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 院子里是几排平房,红砖墙,瓦片顶,看起来比村里的土坯房好不了多少。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身旁还站着几个年纪轻一点的人,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快步迎上来。 “张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张涛点了点头:“老周,给你们送人来了。这位是王景轩同志,秣陵大学经济学硕士研究生,今年毕业,主动申请来咱们金岛工作。对了,老李呢?” 那个被称作“老周”的中年男人是金岛乡的乡长,周大江,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看着挺敦实。 他先对着张涛回到:”李书记去南边江堤那边视察去了,江堤加固刚刚完成。” 他又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换上笑脸,伸出手来。 “哎呀,小王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咱们县出了个神童,没想到能分到我们金岛来!好,好啊!”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周乡长好,以后请多关照。” 周大江笑着点头,又看向张涛:“张县长,您看这大中午的,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在咱们这儿吃顿饭再走。食堂虽然简陋,但咱们这儿有新鲜的海货,比县城的还鲜呢!” 张涛摆了摆手,眼神里有些不快,不过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李福贵同志不在,那我就先走了,县里下午还有个会,我这就得赶回去。人给你们送到了,剩下的事你们乡里自己安排。” 周大江还想再劝,张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王景轩。 “景轩,好好干。”说完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放心。” 张涛带着陈大河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周大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敷衍:“小王啊,走,先去办公室坐坐。等会儿李书记过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李书记,就是金岛乡的党委书记,李福贵。 王景轩来之前打听过这个人。 李福贵,五十八岁,在金岛干了快二十年,从公社书记干到乡党委书记,在金岛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据说他和县里的某个领导有点关系,所以这些年一直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没人动得了他。 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地图。 周大江让王景轩坐下,自己泡了两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问了几句家里情况、学校情况,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 等了半个多钟头,门口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旧寸衫的老头走了进来,瘦瘦的,背微微有点驼,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却挺亮,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这就是李福贵。 王景轩站起来,叫了一声:“李书记。” 李福贵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吃饭吧。”他说。 食堂就在院子东边,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方桌。午饭很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一盆鱼汤,几个馒头。 李福贵坐在主位上,周大江坐在他旁边,王景轩坐在对面。 李福贵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没怎么说话。 周大江偶尔问几句王景轩的情况,但也是淡淡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王景轩吃着饭,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李书记,对他这个十九岁的副乡长,很不以为然。 ----- 此时的李福贵坐在旁边的内心也是另一番盘算。 张涛县长亲自送王景轩上任,他已经接到了县里朋友的通知,早上他是故意没在乡里的。 在李福贵眼里,张涛虽然是县长,但不过是个晚辈,自己虽然只是乡委书记,但是资历摆在那里。 而王景轩他更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书呆子,也就是来基层镀镀金,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办法调走。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 吃完饭,李福贵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开会。” 下午两点,乡党委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点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是几把破椅子。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规章制度,还有一张计划生育宣传画。 参会的有八个人:李福贵、周大江、副书记、副乡长、组织委员,宣传委员,党政办主任,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文书。 王景轩坐在长条桌的末端,等着他们讨论他的分工。 李福贵坐在主位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吞吞地开口:“今天这个会,就是议一议王景轩同志的分工。王同志是秣陵大学的高材生,学的是经济学,研究生毕业。咱们乡里,正缺这样的人才。” 他说着,看了王景轩一眼,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这样,”李福贵把烟灰弹了弹,“经济发展这一块,交给王同志。咱们金岛穷,需要有人动动脑子,想想办法。王同志是学经济的,干这个正合适。” 周大江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经济发展,这是他想要的。 但李福贵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一沉。 “另外,”李福贵吸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计划生育这一块,也交给王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江愣了一下,看着李福贵,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计划生育。 在这个年代,这是基层最难干、最得罪人的活。没有之一。 超生的要罚款,不交罚款的要抄家,躲出去的要去追,追不回来的要写检查。 一年四季,没有消停的时候。 得罪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 而且,金岛乡的计划生育工作,据说年年倒数,年年挨批。 李福贵把这一摊子交给他,是什么意思? 周大江咳嗽了一声,小声说:“李书记,这....小王刚来,对咱们乡的情况还不熟悉,计生工作又这么复杂,是不是先让他熟悉熟悉,过段时间再.....” “熟悉什么?” 李福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年轻人才要多锻炼嘛。不锻炼,怎么成长?再说,王同志是研究生,脑子好使,肯定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 他看向王景轩,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同志,你说是不是?” 王景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李书记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年轻人应该多锻炼。计生工作,我接。”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意外。 李福贵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周大江看了王景轩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了。 王景轩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计生工作? 好啊。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全乡的人口数据、生育情况、家庭结构,摸个一清二楚。 前世他做企业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数据。没有数据,决策就是拍脑袋。 金岛乡要发展,要搞产业,要招商引资,首先要知道这里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能干什么。 计生工作,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烟灰,走出会议室。 第82章 水很深把握得住吗?必须把握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洗了把脸,先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食堂的大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憨厚地笑了笑:“王乡长,起这么早?” “嗯,早上打算去村里转转。”王景轩几口吃完,抹了抹嘴,“师傅,计生办的档案室在哪儿?” “计生办?”大师傅往东边指了指,“出了院子往东走,第三排房子就是。不过这会儿估计还没开门呢。”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往东边走去。 计生办的档案室确实没开门。 他在门口等了一刻钟,才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 “您是计生办的同志吧?”王景轩迎上去,“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想调一下去年的计生档案。”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王乡长啊,”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档案都在里头,我给您开门。”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指了指墙角那排木柜子:“都在那儿了,您自己看。我得去洗菜。”说完,她拎起菜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景轩没在意她的态度,走到那排木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卷宗,按年份排列着。他找到一九八八年的那一摞,翻开,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档案记得很乱,有的字迹潦草,有的信息不全,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纸片夹在里面。 他耐着性子,一份一份翻过去,把重要的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一直翻到中午,他终于把去年全乡的计生情况摸了个大概。 金岛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总人口八千四百二十三人。一九八八年全年,超生家庭一共二十户。 二十户中,有十二户在年前已经缴纳了足额罚款。 王景轩翻了翻那些缴费记录,少的几百,多的两三千,都是按家庭年收入乘以二到四倍的标准计算的。 剩下的八户,至今没交。 王景轩把这八户的档案单独抽出来,挨个看过去。 八户人家,分布在不同的村子。 原因五花八门:有的说家里穷,拿不出钱;有的说男人在外地打工,钱还没寄回来;有的说对罚款数额有异议,要找上级反映。 其中有一户,档案上写着:张小凤,女,二十五岁,金岛乡东林村三组。 丈夫刘三柱,于一九八九年二月在长江捕鱼时意外落水身亡。 该户于一九八八年十月超生第二胎,现怀孕八月。 罚款应缴金额:四千元整。 备注:家中无劳动力,经济困难,多次催缴无果。 王景轩的目光在这份档案上停住了。丈夫去世,怀孕八个月,罚款四千元。 他看了看日期,今天是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五日。 按照档案上说的,去年十月怀孕,到现在正好八个多月。预产期,就在这个月。 他把这份档案单独放在一边,又翻了翻其他几户,心里有了数。 下午,他去找周大江乡长,说了想下去走访的事。 周大江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听他说完,放下报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东西。 “小王啊,你想下去看看,这是好事。” 周大江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计生工作不好干。尤其是那几户没交钱的,有的难缠得很。你刚来,不熟悉情况,下去转转可以,但别轻易表态,更别轻易答应什么。” 王景轩点点头:“周乡长,我明白。我就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摸清底细。” 周大江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行,你去吧。有什么难处,回来再说。” 从周大江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去了李福贵那里。 李福贵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王啊,什么事?” 王景轩把走访的想法说了一遍。李福贵听完,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跑跑是好事。不过那几户没交钱的,有的确实不好办。尤其是东林村那个寡妇,怀了八个月,老公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乡里催了好几回,她就是没钱,你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本来年前就得解决。计生委那边催得紧,县里也盯着。你要是能想出办法来,那是最好。要是想不出来,也别勉强。实在不行,按规矩办就是了。” 按规矩办。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李书记,我先去看看,回来再跟您汇报。” 李福贵又挥了挥手,继续趴下打盹。 王景轩从乡政府出来,先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一包红糖,一袋鸡蛋糕,又买了两包烟揣在兜里。 然后,他骑上那辆从乡里的破自行车,往东林村的方向骑去。 --- 第一户是东林村二组的王老贵家。 王老贵五十三岁,老婆四十八岁,去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生了四个闺女。 王景轩找到他家时,王老贵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土坯房的墙裂了缝,用稻草和泥巴糊着,门板上钉着几块破木板。 “王老贵在家吗?” 王老贵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是哪个?” “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来了解一下情况。” 王老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没情况!啥情况也没有!” 王景轩快步跟上去,在门槛前停住脚:“老哥,我不是来催罚款的。就是想问问,家里有什么困难。” 王老贵站在屋里,背对着他,肩膀抖了抖,没说话。 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炕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黄黄的。另一个更小的丫头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正哇哇地哭。 “五个娃,四个丫头,一个儿子。”王老贵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生儿子那年,我娘瘫了,我婆娘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哪来的钱交罚款?” 他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碗稀粥,端给炕上的老太太。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 “乡里来人催过好几回了,说再不交钱就要拉东西。”王老贵的嗓子哑了,“家里有啥?一口锅,两床破被子,几只下蛋的母鸡。拉走吧,都拉走吧。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烟,放在门槛上,又掏出十块钱,压在烟下面。 “老哥,这钱你先拿着,给老太太买点药。”他顿了顿,“罚款的事,后面再说吧。” 王老贵回过头,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王景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户是邻村的张德厚家。张德厚去年超生第三胎,罚款两千八。 王景轩到他家时,他正从外面回来,身上背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捡来的破烂。 “张德厚?” 张德厚愣了一下,看见王景轩的打扮,脸就白了:“又来了?我说了,没钱!真没钱!” 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破了,烂塑料瓶、破布头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王景轩蹲下去帮他捡:“我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看看。” 张德厚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 “看啥?看我穷成啥样了?” 他捡起一个塑料瓶,扔进袋子里,“三个娃,老大要上学,老二有病,老三才一岁。我婆娘在镇上给人洗碗,一个月挣三十块。我捡破烂,一个月挣二十几块。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让我拿啥交罚款?” 他把袋子扎紧,扛到肩上,往院子里走。 王景轩跟进去,院子里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个木盆,一个妇女正蹲在那儿洗衣服,旁边站着两个娃,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别哭了!哭啥哭!”张德厚朝屋里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人,可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放下袋子,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王景轩一家一家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每户人家的故事都差不多:穷,病,孩子多,交不起罚款。 有的男人出去打工了,半年没回来;有的女人躺在床上,产后没养好,落了一身病;有的老人瘫了,孩子病了,房子漏了,地荒了。 他带的红糖和鸡蛋糕都送完了,自己身上带的几十块钱也散得差不多了。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最后一户,是张小凤家。 天已经黑透了。东林村三组在村子最东头,靠江边。 第83章 计生风波(一) 王景轩下了车,问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大爷,三组的张小凤家怎么走?”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半天,朝东边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就是。” 王景轩推着车往里走,越走心越往下沉。 路边的人家,有的屋顶长者草,微微有点倾斜,用竹竿撑着;有的窗户破了,糊着旧报纸;有的院墙倒了,用柴火堆起来挡着。 最里头那户人家,院墙已经斑驳,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院门上白色的春联已经被风雨侵蚀了大半,门口,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褂子,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看见王景轩,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害怕。 王景轩蹲下来,笑了笑,轻声问:“小朋友,这是张小凤家吗?”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院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挺着个大肚子,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黑头绳扎着。 她看见王景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 王景轩站起来,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大嫂,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今天来村里走访,顺便看看你们家的情况。” 女人看着那张工作证,手有点抖,半天没接。 王景轩把工作证收回去,又从车把上拿下那两包红糖和一袋鸡蛋糕,递过去。 “大嫂,别怕。我不是来催罚款的。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这点东西,给孩子的。”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心。 女人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景轩手里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接过那些东西,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王景轩跟着女人进了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已经看不出院子的样子了。 杂草长到膝盖高,几块碎瓦片散落在地上。 东边那间屋子,屋顶的瓦片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房梁。 几根椽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地上的碎瓦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女人低着头,把他往西边那间屋子领。 西边那间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还在。 但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 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碗。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还有半袋子红薯。 女人让他坐下,自己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王景轩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这个女人。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 肚子挺得老高,像揣着一个大西瓜。 她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人。 “大嫂,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张小凤。” “张大姐,”王景轩换了个称呼,“你家的情况,我看了档案。你丈夫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小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快五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二月八号......那天江上风大,他去打渔,船翻了......等人捞上来,已经......已经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个小姑娘从她身后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着她,嘴里喊着:“妈,妈不哭,妈不哭......” 张小凤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哭着。 王景轩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工厂里,听工友说过的一句话:穷人的眼泪,比江里的水还要多。 王景轩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家,家里很明显都被搜刮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王景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等母女俩稍微平静了一点,他才开口:“张大姐,你丈夫那条船呢?” 张小凤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被路过船的拖了回来,在江边放着。那是他刚买的,花了八千块,借了好几家才凑够的钱。他说今年好好干,年前就能把罚款的钱挣回来......谁知道......” 八千块。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按这个年代的标准,一条渔船,造价八千,确实不便宜。 但要是转手卖,肯定卖不了原价,不过如果把船卖了也能解决现在的困境,只是看现在的形势这里面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船现在在谁手里?”他问。 张小凤低下头,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忽然抬起头,脆生生地说:“在大伯家!大伯说要帮我们卖船,把钱给我们!” 张小凤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可已经晚了。 王景轩心里一动。 “张大姐,你丈夫有几个兄弟?” 张小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两个。大哥刘大柱,二哥刘二柱......我丈夫是老三。大哥在村里,二哥去年分家出去了。” “那船现在在谁手里?”王景轩再次向女人确认, 张小凤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在大哥家。他说......他说船是老三的,他也是刘家人,他来帮着卖。卖了钱,他帮我们存着......” 王景轩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帮着卖?帮着存? 那是想占为己有。 “张大姐,那条船,你有证据证明是你家买的吗?” 张小凤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发票和一本存折。 “这是......这是买船的时候开的发票。存折里是借的钱......都在这。” 第84章 计生风波(二) 王景轩接过那张发票,仔细看了看。 上面写着:购船款捌仟元整,买受人刘三柱。 下面盖着船厂的公章,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五号。 他又翻了翻那本存折,户名是刘三柱,上面记录着去年十月份,先后存入几笔钱,加起来正好八千。 存折上还有取款记录,显示十一月六日,也就是买船第二天,钱被一次性取走了。 证据确凿。 他把发票和存折还给张小凤,认真地说:“张大姐,这些东西你收好,千万别给别人。这是你家的证据,证明船是你家买的。” 张小凤接过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点点头。 王景轩想了想,又问:“乡里来人的时候,他们怎么说的?” 张小凤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上个月来的时候说.....说我超生了,要罚款。我说没钱,他们就说要......要带我去卫生院,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掉......”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是我两个哥哥拦着的......他们在村里有几分面子,跟那些人吵了一架,说谁动我妹妹就跟谁拼命......后来那些人就走了......可他们走的时候说,过了年还要来......” 王景轩听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带着七八个月的孕妇去引产?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又问:“你男人出事以后,你大哥二哥他们来照顾过你吗?” 张小凤点点头:“来过。大哥送来一袋子红薯,二哥送来一捆柴火。可他们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总不能一直麻烦他们......” 那个小姑娘忽然又开口了:“二舅最好了,给我糖吃!”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家快塌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张大姐,这包烟你留着。要是你大哥他们再来说船的事,你就说,烟是乡里干部送的,让他们来找我谈。” 张小凤愣住了,看着那两包烟,又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张大姐,你听我说。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你别怕,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船的事,我来想办法。罚款的事,也先别急。”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肚子里这个孩子保住。等你生了,咱们再想办法。” 张小凤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忽然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他,脆生生地说:“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从张小凤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四千块罚款,孤儿寡母,霸占船的大伯哥,被掀掉屋顶的家,还有那个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可怜女人。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乡政府的方向骑去。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 他打了点热水,简单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 张小凤,女,二十四岁,东林村三组。 丈夫刘三柱,今年二月八号在长江捕鱼时意外落水身亡。 现怀孕八月,预产期在6月底或7月初。家中还有一个五岁女儿。 罚款应缴金额:四千元。家庭情况:无劳动力,无经济来源,极度贫困。 刘三柱生前购船一艘,价值八千元,现存放在其大哥刘大柱家中。 刘大柱意图霸占此船,称“代为出售、代为保管”。 张小凤手中有购船发票及银行存折,可作为证据。 乡计生干部曾上门催缴罚款,因张小凤无力支付,欲将其强制送往卫生院引产,被张小凤的两个亲哥哥阻拦。 王景轩写到这里,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有多棘手。 罚款,是政策,必须交。可张小凤确实交不起。 就算把船卖了,最多也就卖个四五千块。交了罚款,她和两个孩子吃什么?住哪儿? 还有那个霸占船的刘大柱。这种人,在农村见得多了。 亲兄弟死了,留下的财产,他们恨不得全吞进自己肚子里。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你得让他怕。 他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继续去东林村。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忙完手头的一些工作,中午在食堂里随便吃了一点,想着下午应该再去东林村一趟。 下午两点以后,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乡政府。 李福贵站在办公室的窗口,隔着玻璃看着远去的王景轩。 他知道这两天王景轩在忙什么,他并不认为王景轩这个小娃娃能处理好那件事。 之前下令掀了张小凤家屋顶的就是他,只是因为张小凤的两个哥哥喊了很多人过来,外加确实有把子力气,才没有让计生办强行把人抓去卫生院。 王景轩当然不知道李福贵的想法,他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钟头,到张小凤家门口的时候,太阳火辣辣的。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东边那间屋子的屋顶还是光秃秃的,几根椽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擦了擦汗,接着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那个小姑娘的半张脸。 她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把门拉开,脆生生地喊:“妈!那个好叔叔来了!” 王景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丫!”小姑娘仰着脸说。 王景轩笑了:“小丫,好名字。” 张小凤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看样子是刚洗完脸。 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把他往里让。 “王乡长,您怎么又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看了看屋里。 还是老样子,破床破被破桌子,但比昨天稍微整齐了一点。 地上扫过了,桌上的碗也洗干净了。 “张大姐,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带了点吃的,给小丫的。”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麻花,两个白面馒头。 小丫盯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可不敢伸手,只是偷偷看母亲。 张小凤的眼眶又红了。 “王乡长,您这是.....您自己也不容易,怎么能......” “拿着。”王景轩把布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小丫正长身体呢,得吃点好的。别跟我客气。” 第85章 计生风波(三) 张小凤攥着那个布袋子,手有点抖,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景轩又问:“今天,你大哥那边有人来过吗?” 张小凤摇摇头:“没有,他们应该在忙夏种。” “那你男人那条船呢?还在江边?” 张小凤点点头:“应该还在。听大伯哥他们说等他联系好了买家再来拉。” 王景轩想了想,说:“张大姐,你那发票和存折,还在吧?” “在。”张小凤指了指床板底下。 王景轩看了看,点点头:“一定收好了。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谁要都不给。” 他又问:“你大哥二哥家住哪儿?我想去见见他们。” 张小凤愣了一下,然后给他指了路。 从张小凤家出来,王景轩先去了她大哥家。 她大哥叫张大牛,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住在村西头。 张大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王景轩掏出工作证,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大牛听完,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叹了口气。 “王乡长,我那妹妹命苦啊。三柱是个好样的,就是命短。现在留下她们娘俩,还有个没出生的,可怎么活......” 他擦了擦眼角,又说:“前些天乡里来人,说要带我妹妹去卫生院......我和老二拦着,跟他们吵了一架。可拦得住初一拦不住十五啊。王乡长,您是大人物,您得帮帮她......” 王景轩点点头:“张大哥,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这几天你多去看看你妹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张大牛用力点头。 从张老大家出来,王景轩又去了她二哥家。 老二张二锤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只是闷头抽着烟,听王景轩说完,点点头,说了句“我妹妹就拜托您了”。 王景轩又回了张小凤家。 小丫正在院子里玩,看见他来,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张小凤正在灶房里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红薯。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 王景轩在灶边坐下,帮着添柴。 张小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锅里添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王乡长,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是副乡长。副乡长的责任,就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张小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可之前的那些干部......他们不是这样的。” 王景轩没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张小凤又说:“他们说,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能违反。我超生了,就该罚款,就该......就该把孩子弄掉。可这孩子......是三柱的骨肉啊。他临死前还摸着我的肚子说,等这个生下来,咱们就有儿有女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景轩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张大姐,”他说,“你信不信我?” 张小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泪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信。” 王景轩点点头:“那就听我的。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吃好喝好,把孩子好好养着。罚款的事,船的事,我来办。” 从张小凤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刚进东林村,就听见有人议论。 “刘家老大带着人往江边去了,说是要卖船。” “卖船?那不是他弟的吗?” “他弟死了,船可不就归他了?” “听说联系好了买家,今天从江北来看船。” 王景轩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江边赶。 江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艘七八米长的渔船搁在沙滩上,船身还新,漆皮亮亮的,一看就是刚买不久。 船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叼着根烟,正在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 旁边还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棍棒,一看就是来撑场面的。 王景轩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张小凤的两个哥哥站在旁边,一脸焦急,却不敢上前。 他走过去,拍了拍张老大的肩膀:“张大哥,什么情况?” 张老大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王乡长,您可来了!那个刘大柱,他把买家都找好了,要卖船!我妹妹哭得不行,可我们不敢拦啊......” 王景轩点点头,大步走上前。 “刘大柱!”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是谁?看着面生,不是本地的吧,外乡的吧,莫不是也来买船的?” 刘大柱已经从身旁的人口中得知这是新来的副乡长。但是他依然决定要耍嘴皮子。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跟着哄笑起来。 王景轩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这船是谁的?” 刘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仰着下巴说:“我弟的。我弟死了,这船当然是我这个大哥的。怎么,王乡长有意见?” “你弟叫刘三柱,对吧?” “对。” “他老婆孩子还在,这船怎么就成你的了?” 刘大柱脸色一变,声音也硬了起来:“王乡长,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王景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刘大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江风,把刘大柱看得心里一颤。 “刘大柱,我问你几句话。”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船是什么时候买的?” 刘大柱愣了一下,说:“去年十一月。” “谁买的?” “我弟。” “钱是谁出的?” 刘大柱不说话了。 王景轩走到张小凤身边,伸手过去,张小凤从兜里掏出那张发票,递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拿起发票走到刘大柱面前,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船厂开的发票,买受人写的是刘三柱。这是银行存折,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刘三柱去年十月存折里有八千块,十一月六号一次性取走。这些证据,都在我手里。” 刘大柱的脸色变了,作势要抢。 王景轩把发票和存折收回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刘大柱,你听好了。这船,是你弟刘三柱用他自己的钱买的。他死了,这船就是他老婆张小凤的,是他女儿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刘大柱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你一个外来户,懂什么?这是我们刘家的规矩!” “规矩?”王景轩冷笑一声,“什么规矩?规矩就是亲弟弟死了,弟媳妇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你跑来抢她的船?” 刘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咳嗽了一声,开口说:“这位同志,我是来买船的。你们这纠纷,跟我没关系。要是这船卖不了,那我就先走了。”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说:“同志,您是来买船的,应该跟真正的船主谈。船主在东林村三组,叫张小凤。您要是有诚意,可以去她家谈。”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大柱,又看了看王景轩,点了点头:“行,我去找真正的船主。”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刘大柱急了,一把拉住他:“哎,别走啊!咱们说好的!” 那人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章 归去来兮 王景轩醒来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哭。 哭声很远,又很近。他分不清是梦里还是梦外。 监狱的夜总是很长的,长到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心脏病发作,倒在放风的水泥地上,最后看见的是灰蒙蒙的天。 没人救他。也不会有人救他。 可这哭声不对劲。太年轻了,像是个孩子。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根横梁。 木头的,黑漆漆的,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 土墙。纸糊的窗户。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漆,搁在炕沿上。 王景轩的手猛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 褥子是粗布的,硬邦邦的,里面絮的是旧棉花。 他太熟悉这个触感了,熟悉到这辈子都不想再记起来。 “妈---”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妈,大哥醒了没有?我饿。” 王景轩偏过头。 床那头挤着两个小小的身影,大的那个七八岁,小的那个才五六岁,蓬头垢面,脸蛋冻得通红。是二妹和三妹。 他记得她们。大妹不在,大妹比他小一岁,这时候应该跟着妈在灶房里。 他在心里算了算。二妹八岁,三妹六岁,那他就是--- 十二岁。 一九八三年。江省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那个在地图上找都找不到的村子。 王景轩慢慢坐起来,从隔壁厨房土灶里扩散出来的烟熏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瘦瘦的,手背上还有冻疮留下的疤。 这是他的手。四十多年前的手。 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五十岁,百亿身家,那个站在办公楼顶层俯瞰城市的人。 然后是做局,破产,黑锅,监狱,心脏病发作,死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他以为死了就是死了。 魂飞魄散,一了百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间土坯房里,听见灶房里传来母亲的咳嗽声,听见父亲在院子里劈柴的钝响。 那些他以为再也听不见的声音,正一声一声地敲在他心上。 “大哥!” 二妹发现他醒了,惊喜地叫起来,“妈,大哥醒了” 灶房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一掀,一个女人端着碗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苞谷糊糊。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用一根黑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王景轩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前世活了五十年,坐过牢,死过一回,以为自己早就没什么可在乎的了。 可看见这个女人,他所有自以为是的坚硬全都碎成了渣。 “醒了?” 母亲把碗递给他,“喝了吧,趁热。” 她的语气平淡,没有多问一句。 可王景轩看见她眼里的血丝,看见她转身时悄悄揉了揉腰。 他知道她昨晚守了自己一夜。前世他不知道,这辈子他全想起来了。 他发烧了,烧了三天。村里的大夫来看过,摇了摇头,说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母亲就守着他,三天三夜,喂水,换帕子,念叨着他爷爷给起的名字,景轩。 景是光,轩是高,这孩子将来要见大世面的。 “妈。” 母亲回过头。 王景轩端着碗,眼眶发红。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这辈子不会让你再受苦了,想说很多很多。 可最后他只是低下头,把碗凑到嘴边,一口气喝完了那碗糊糊。 苞谷的香味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他前世吃过多少山珍海味,没有一碗能比得上这个。 喝完糊糊,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下来干啥?还没好利索呢。”母亲皱眉问。 “没事。我去看看爸。” 院子里,父亲正弯腰劈柴,他比母亲还瘦,脊背弓着,每一斧子下去都要喘半天。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劈柴。 “起来了?” “嗯。” “好了就去把猪喂了,你妈这两天没顾上。” 王景轩应了一声,去猪圈那边拎起泔水桶。 猪饿得直叫唤,他把泔水倒进食槽里,看着那两头瘦得皮包骨的黑猪抢食。 院子里堆着刚收回来的苞谷,金灿灿的,还没来得及剥。 墙角蹲着两只芦花鸡,正在土里刨食。 这就是他的家。前世的他想尽办法要逃离的家。 他十五岁那年跟着堂兄去南方打工,走的时候头都没回。 后来他有钱了,给家里盖了新房,每个月寄钱回来,可他自己很少回来。 他太忙了,忙着赚钱,忙着应酬,忙着在那个花花世界里打拼。 母亲打电话来,他永远说“下次回去”,直到母亲去世,他也没能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父亲走得更早,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没人告诉他,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 王景轩站在猪圈边上,看着那两头瘦猪发呆。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一回头,看见大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 她十一岁,长得像母亲,眼睛很大,很亮。 “你好了?” 大妹跑过来,仰头看他,“吓死我了,你烧了三天,妈急得不行,我去挖野菜都挖不进去,老想着你……” 她絮絮叨叨说着,王景轩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这是他的大妹。前世嫁到邻县,生了三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他后来给过她钱,她不要,说哥你也不容易。其实他那会儿已经很不容易了,公司被人盯着,资金链快要断了,可他不能说。 “看啥呢?” 大妹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王景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挺好的。” 大妹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跑去灶房帮母亲做饭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个破败的家。 土坯房,茅草顶,院子里到处是坑坑洼洼的脚印。 他知道按照历史的轨迹,这样的日子没有多久了,再过两年,他就会辍学,跟着堂兄去南方的工厂打工。 他会从最底层的流水线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后成为那个身价百亿的人。 可然后呢? 然后他被人做局,背黑锅,死在狱中。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 他不知道是谁害了他吗?他知道,他知道得太清楚了。 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十六七了,还是燕城人,细算一下,过两年也该考大学了,前程似锦。 他背后的势力太深,深到前世的王景轩倾家荡产也撼动不了分毫。 可这辈子不一样。 这辈子他还有时间。 “爸。”他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汗:“干啥?” “我想继续念书。” 父亲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知道家里困难,但我还是想念书。” 他看着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四十岁的人看起来像五十岁的沧桑。 前世他从来不敢这样看父亲,他怕看见自己的愧疚。 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念书要钱。” “我会考第一名。第一名有助学金,学校也会免学费。” 父亲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这个儿子以前从不提这种要求,他知道家里供不起,所以他从来不说。之前一大家子已经商量好了,等再过两年就和堂哥出去打工去。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眼睛里有一种父亲看不懂的东西。 “你先考上再说。”父亲最后说。 王景轩知道这就是答应了,他点点头,转身往屋里走。 走过灶房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跟大妹说话:“你哥这是怎么了?烧了一场,跟变了个人似的。” 大妹说:“变啥了?不还是我哥吗?” 母亲叹了口气:“也是,还是那个倔性子。” 王景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掀开门帘进去。 “妈,我来帮你烧火。” 第2章 抉择 王景轩用了三个月,把自己从小学六年级的水平拉到了高中。 这三个月里,他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白天去学校上课,放学问老师借高中的课本,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看到后半夜。 煤油灯太费油,母亲舍不得,他就借着月光看。 后来父亲一声不吭地从镇上给他买回来一盏带罩子的煤油灯,比原来的那个省油多了。 王景轩捧着那盏灯,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前世给父亲买过很多东西。 手表,皮衣,按摩椅,最后是一块坟地和一块墓碑。 可他从没给父亲买过一盏灯。 那年冬天,他跳级了。从小学六年级直接跳到初中二年级。 老师不愿意,校长也不愿意,说这孩子是块读书的料,不能拔苗助长。 王景轩就当着他们的面做了一套初二期末的卷子,数学满分,语文九十八。 校长愣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这孩子,我教不了。” 一九八四年秋天,他又跳了一级,从初二跳到高一。 这次没人拦他了。 县里的老师来考察过,回去写了一份报告,说海阳县出了个神童。 县教育局的人特意跑了一趟,问他想不想去县里最好的高中念书,学费可以减免。 王景轩说不用了,乡里的中学挺好。 他不能离开家。 他走了,家里的活谁干?妹妹们谁带?父母太累了,他要帮他们分担。 那一年他十三岁,每天放学回家先劈柴挑水喂猪,然后做饭洗衣服,等妹妹们都睡下了,他才点起那盏煤油灯,开始看书。 母亲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他那边的窗户还亮着,就披着衣服过去,把灯芯拧小一点:“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王景轩说:“快了,看完这一页。”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灯下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儿子看的那些书里写的都是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儿子不一样了。 以前他眼里是浑的,现在他的眼睛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看。 一九八五年五月,王景轩报名参加了高考。 那年他才十四岁,高一刚读完。 班主任劝他再等等,说以他的水平,再读一年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王景轩摇摇头,说我想试试。 他不能等。前世的仇人比他大几岁,今年正好参加高考。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个人会考上燕大,然后一路顺风顺水,走到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 可他这辈子追得上。 填报志愿的时候,王景轩犹豫了很久。 他的成绩足够上最好的学校,可他不敢冒险。 那时候的高考是先填志愿后出分,填错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那个人为什么能骗他? 就是因为他不懂经济,不懂财务,把一切都交给别人去弄。 他用几十年的时间积攒起来的财富,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块肥肉。 这一世,他要学经济,然后做官。因为在这个年代,作为一个草根出生的人,唯有懂得发展经济,才能更容易得到领导的赏识,坐上时代发展的顺风车。 他要在那个人的领域里,打败那个人。 七月,高考。 八月,出分。 六百八十。 整个海阳县都轰动了。 这是恢复高考以来,他们县考出的最高分。 县教育局的人查了又查,确认没错,当场就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去了王景轩家。 王景轩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那辆自行车。 二八大杠,凤凰牌的,锃光瓦亮。 “这是县里奖励你的。” 教育局的人笑呵呵地说,“咱们局长说了,你是咱们县的状元,这辆车你骑着去上大学,风光!” 王景轩接过自行车,道了谢。 等教育局的人走了,他把自行车推进屋,对母亲说:“把这辆车卖了吧。” 母亲愣住了:“这是县里奖的,你卖它干啥?” “卖点钱。上大学要用。” “可你……” 母亲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辆车多好啊,她这辈子都没骑过这么好的自行车。可她也知道,儿子说得对,钱比车重要。 自行车卖了,一百五十块。 王景轩把一百块揣进兜里,剩下的五十块塞给母亲。 母亲不要,说:“你都拿着,出门在外,没钱不行。” 王景轩把五十块钱塞进三妹手里:“给妈。” 三妹攥着钱,看看大哥,看看妈,不知道该给谁。 王景轩蹲下来,看着三妹和二妹,又抬头看了看站在一边的大妹。 大妹今年十三了,瘦瘦小小的,眼睛里全是不舍。 “好好念书。等我回来。” 九月,秣陵。 王景轩站在秣陵大学的校门口,看着那块刻着校名的石碑。 他不是没有机会报考水木和燕大,只不过为了求稳才报了秣陵大学。 他在石碑前站了很久,他前世来过这里。 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来参加一个什么论坛,坐在台下听那些人高谈阔论。 那时候他有钱,但没文化,那些人嘴上恭维他,眼睛里全是不屑。 现在他站在这里,十四岁,大一新生,口袋里装着一百块钱和一张录取通知书。 四年。他在心里默默数着。 四年时间,他要学完所有该学的东西,要把这里变成他的地盘。 他要去认识那些将来会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的人,要和他们做朋友,做兄弟,做彼此的臂膀。 他也要等着那个人,那个人在燕城,离这里很远,可他隐隐有种预感,他们终会相遇。 “同学,你是新生吧?”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王景轩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戴着红袖章,笑容和善。 “我是迎新的。哪个系的?我带你去报到。” “经济系。”王景轩说。 “经济系啊,跟我走。” 那人接过他的行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你...多大了?看着不像十八。” 王景轩笑了一下:“十四。” 那人的眼睛瞪得溜圆:“十四?上大学?” “嗯,跳了几级。” 那人愣了半晌,最后竖起大拇指:“牛。太牛了。我叫李河海,大二的,以后有事儿找我。” 王景轩跟着他往校园里走。 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远处传来新生报到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喊“经济系这边”,有人在唱歌,有人在笑。 李河海边走边给他介绍:这是教学楼,那是图书馆,那边是食堂,再往前是宿舍楼。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主人翁的自豪,好像整个学校都是他的。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李河海回头看他。 王景轩摇摇头:“没事。” 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前世这个时候,他应该在南方某个城市的工厂里,站在流水线前,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寄回家一大半,自己留下一点,够吃饭就行。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的人生会走向哪里。 他只是活着,像一头拉磨的驴,日复一日地转圈。 现在他站在这里,听着李河海叽叽喳喳地说话,看着那些和他一样来报到的学生,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走了走了,发什么呆。”李河海催他。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宿舍不大,上下铺,住六个人。 他是第一个到的,挑了一个靠窗的下铺。把行李放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秣陵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江水的腥味。 远处有人在喊号子,是江上的船工。 “秣陵。”他轻轻念了一声。 前世他从这里路过很多次,从没停下来看过。 现在他要在这里住四年,学那些他前世不懂的东西。 窗外那棵梧桐树上,一只麻雀蹦来蹦去,叽叽喳喳地叫。 王景轩看着那只麻雀,忽然笑了一下。 十四岁,秣陵大学,经济系。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褥子是他从家里带来的,粗布的,硬邦邦的。枕巾是母亲连夜缝的,粗针大线,丑得很。 他把这些一样一样铺好,平平整整的。 第3章 初入秣陵大学 数量经济学专业,全年级二十三个人。 这个数字是王景轩在第一次班会上知道的。 二十三个人,十二个男生,十一个女生,坐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彼此打量着,眼睛里全是好奇。 当然,好奇的焦点是他。 没办法,他这张脸实在骗不了人。 十四岁的少年,坐在一群十八九岁的青年中间,矮了半个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别人看他一眼,再看一眼,然后偷偷和旁边的人咬耳朵。 “那个小孩儿也是咱们专业的?” “看着不像啊,是不是谁家弟弟跟着来玩的?” “别瞎说,人家能坐在这儿肯定是有学籍的。” 辅导员姓周,三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点完名,让大家轮流自我介绍。 轮到王景轩的时候,他站起来,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我十四岁,海阳县人。高考六百八十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六百八?真的假的?” “十四岁?那不是比我小五岁?” “这分数能上燕大了啊,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 有人直接举手问:“同学,你为啥不去华科大少年班?或者燕大水木也行啊?” 王景轩看着那个提问的男生,二十岁上下,浓眉大眼,一脸憨厚。 他笑了一下,说:“志愿填早了,出分前填的,不敢报太高。” “那你这个分数,填咱们学校亏不亏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亏。秣陵大学很好,离家也近,经济系很好,数量经济学专业也很好。” 他这话说得坦然,没有任何勉强的意思。 教室里的人听着,有人点头,有人还是觉得可惜,有人已经开始小声议论起来---这小孩儿说话怎么这么稳当,一点都不像十四岁。 王景轩当然不像十四岁。他前世活到五十岁,什么场面没见过? 几百人的董事会他主持过,几千人的员工大会他讲过话,面对这几个好奇的年轻同学,他连紧张都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不过他还是收敛着的。不能表现得太老成,太反常。 他只是把自己的来历说了一遍,农村孩子,家里穷,跳了几级,运气好考了这个分数。 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越是这样,大家越觉得稀奇。 “那你以后打算干啥?” “搞研究,或者做实务。先把书念好。” “你说话怎么这么老成?” 王景轩笑了笑,没回答。 班会结束的时候,那个浓眉大眼的男生跑过来,拍了他肩膀一下:“我叫张卫国,东北来的,以后咱俩一个宿舍,有事儿说话。” 王景轩点点头:“好。” 张卫国又看他一眼,咧嘴笑了:“行,你这小孩儿挺有意思。” 军训在三天后开始。 一九八五年的军训,和后来那种花团锦簇的热闹完全不一样。 没有迷彩服,穿的是自己的旧衣裳;没有作训鞋,穿的是解放鞋或者布鞋;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拉歌比赛,只有实打实的队列训练和体能训练。 王景轩站在操场上,跟着教官的口令走正步。太阳晒着,汗流着,没有人叫苦,没有人偷懒。 休息的时候大家坐在地上喝水,有人从兜里掏出自带的咸菜疙瘩,掰成几块分着吃。女 生那边传来压低的笑声,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半个月的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 没有争风吃醋,没有打架斗殴,没有教官和女学生的暧昧传闻,更没有军训结束时的求爱闹剧。 王景轩有时候会想,那些后来写的军训故事,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产物?至少在他经历的这两个星期里,一切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大家都很累,累得没力气想别的。 大家都很饿,饿得看见食堂的馒头就两眼放光。 大家都很朴实,朴实到王景轩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年代。 可他喜欢这个年代。 军训间隙,他一个人把学校转了个遍。 秣陵大学的校园很大,大到他用了一个多星期才勉强记住路。学校里梧桐树最多,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遮天蔽日的。 教学楼是苏式风格,方方正正,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图书馆是老建筑改的,据说前身是民国时期的一座教堂。 尖顶,彩色玻璃,里面的书架高到屋顶,要踩着梯子才能拿到最上层的书。 王景轩第一次进去的时候,在里面站了很久,看着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照进来,在地上落下一片斑斓的光。 食堂只有两个,一个是教工食堂,一个是学生食堂。 学生食堂分上下两层,楼下卖馒头稀饭咸菜,楼上卖炒菜米饭。 王景轩只去过一次楼上,是张卫国请客,庆祝军训结束。 他点了一盘红烧肉,一盘土豆丝,两碗米饭,一共花了八毛。 张卫国心疼得直嘬牙花子,说这在东北够吃三顿的了。 宿舍楼是五十年代盖的,红砖墙,木楼梯,走起来吱呀吱呀响。 六个人一间,上下铺,中间一张大桌子,摆着六个搪瓷缸子六个搪瓷碗。 晚上熄灯以后,大家躺在各自的铺上聊天,聊家乡,聊高考,聊将来的打算。 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半夜爬起来去上厕所,踩着楼梯吱呀吱呀响。 王景轩喜欢听这些声音。他躺在上铺,枕着手臂,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觉得心里特别静。 前世的他住过很多地方。工厂的集体宿舍,出租屋,五星级酒店,几百平米的豪宅。 可没有一个地方,能让他像现在这样安心。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从未有过的青春。 军训结束后,班干部竞选。 辅导员周老师提前一天通知了:咱们专业人少,就不搞太复杂的程序了,想当班长的站起来说几句,大家投票。 王景轩报名了。 竞争对手有两个。一个是张卫国,东北大汉,嗓门大,人缘好,军训的时候帮大家打过水,谁有困难他都伸手。 另一个叫李文秀,女生,秣陵本地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可一张嘴就知道是个有主意的人,军训期间帮着辅导员做了不少事。 竞选那天晚上,二十三个人到齐了。周老师坐在最后一排,笑眯眯地看着。 张卫国第一个上去。他往讲台前一站,清了清嗓子,声音大得屋顶都要掀翻了:“我叫张卫国,龙省人,今年二十。我当班长就一个想法,给大家跑腿办事儿,有啥需要帮忙的,找我!我不怕累,不怕烦,就怕大家不找我!” 下面一阵笑。有人起哄:“卫国,你说话算话啊,以后打水的事儿就交给你了!” 张卫国拍着胸脯:“包在我身上!” 李文秀第二个上去。 她不紧不慢地走到讲台前,先对大家笑了一下,然后开口:“我叫李文秀,秣陵人,今年十六。我想当班长,是因为我细心,做事有条理。咱们专业人少,事儿不会太多,但每件事都得有人做。我可以帮大家整理材料,收发通知,和辅导员沟通。如果大家相信我,我会尽力做好。” 她说话的语气很稳,不急不缓,听着就让人放心。 下面的人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小声说“这姑娘行”。 轮到王景轩了。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讲台前。 他太矮了,讲台快到他胸口,得微微踮着脚才能露出上半身。 下面有人忍不住笑了,不是嘲笑,是好笑,这孩子站在那儿,跟个小学生似的。 王景轩没笑。 他双手扶着讲台,看着下面的二十二个同学,开口说:“我叫王景轩,十四岁,江省海阳县人。” 教室里的笑声渐渐停了。 大家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年纪最小,但我经历的事情不一定比你们少。” 他继续说,“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什么事都得自己做。我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知道怎么解决问题,知道怎么把事情办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当班长,不会只是跑腿,也不会只是传话。我会让你们每个人都知道,咱们是一个集体。你们有困难,我来帮;你们有想法,我来传;你们有委屈,我来扛。我不是来当官的,我是来干活的。” 他又停了一下,加了一句:“另外,我年纪小,但我不笨。我的高考成绩你们都知道了,大学四年,我会好好学,也会好好带咱们专业往前走。如果你们愿意相信我,就投我一票。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一样会好好和大家做同学。”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对大家点点头,然后走下讲台。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稀稀拉拉的,后来连成一片。 张卫国鼓得最响,一边鼓一边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佩服:“行啊小子,这话说的,比我强多了。” 李文秀也在鼓掌,脸上带着笑,看不出什么情绪。 投票的结果很快出来了。 王景轩十二票,张卫国六票,李文秀五票。 周老师站起来宣布:“班长,王景轩。” 张卫国第一个站起来,走过去握王景轩的手:“恭喜恭喜,以后我归你管了。” 李文秀也走过来,笑着说:“输给你,我心服口服。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说话。” 王景轩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什么变化,内心却是一暖。 前世的他身边有很多人围着,可那些人是冲着钱来的,是冲着他的地位来的。 而眼前这两个人,是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同学,他们的笑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算计。 “谢谢。以后一起努力。” 第4章 申请助学金 第二天,王景轩去找辅导员周老师。 去之前,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来秣陵之前从乡里开的证明信。 上面盖着红彤彤的印章,写着:兹证明我乡王景轩同志,家庭困难,请予以照顾。 他把那张纸叠好,揣进兜里,出了门。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文科楼二楼,一间不大的屋子,挤着三张办公桌。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批改什么材料,看见他,放下笔,摘下眼镜。 “来了?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张证明信掏出来,放在桌上。 “周老师,我想申请助学金。” 周老师拿起证明信看了看,点点头:“我知道你的情况。农村来的,家里孩子多,确实困难。助学金的事儿没问题,我等会儿就把申请表给你。” “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把证明信还给他,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王景轩,我看了你的档案。你的成绩很好,十四岁考上大学,很不容易。有什么想法?将来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书念好。然后把该做的事做了。” “该做的事?” 周老师笑了一下,“你这话听着,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王景轩没接话。 周老师也没追问。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递给王景轩:“填一下,交给我就行。助学金每个月二十块,够你吃饭的了。要是还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接过表,道了谢,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周老师忽然叫住他:“王景轩。” 他回头。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你那天竞选班长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你说你经历的事情不一定比他们少。我很好奇,一个十四岁的孩子,能经历什么?”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也许是我一路走来的经历吧。” 王景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模棱两可的回了一下,说完他冲着周老师笑了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粗大的梧桐树,看了很久。 二十块钱,加上三十三斤粮票,够他吃饭了。 他想起前世那个站在流水线上的自己,那个在出租屋里数着钞票的自己,那个站在公司顶层俯瞰城市的自己,那个在监狱里等死的自己。 那些都过去了。 现在他站在这里,十四岁,大学生,每个月有二十块助学金,三十三斤粮票。 这辈子,他要一步一步地走。 助学金批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了。 二十块钱,每个月按时发。 王景轩算了算,够用了。 食堂的馒头五分钱一个,稀饭两分钱一碗,咸菜不要钱。 他每个月有三十三斤粮票,一天一斤一两,刚好够吃。 菜金有助学金撑着,还能剩下几块钱买点日用品、买几本书。 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父母自己一切都好,有助学金,有粮票,不用寄钱。 信寄出去之后,他又给大妹写了一封,夹在给父母的信里。 他在信里嘱咐大妹好好念书,等放寒假回来,给她带好吃的。 他不知道大妹能不能收到那封信。 那时候村里没有邮局,信都是送到乡里,然后托人带回去。 有时候一封信要走半个月,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丢了。 可他还是写了。 十一月的秣陵,开始冷了。 江边的风带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没有棉袄,只有一件从家里带来的旧棉衣,是父亲年轻时候穿的,补丁摞补丁,棉絮已经结成了疙瘩,穿着不透风,也不暖和。 张卫国看见了,二话不说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披上。 王景轩不要,张卫国瞪眼:“你个小孩子逞什么能?冻坏了谁负责?” 王景轩说:“你给我了,你穿什么?” 张卫国拍拍身上的毛衣:“我有这个,够了。再说我胖,扛冻。” 最终,王景轩还是没有要张卫国的衣服,准备去旧货市场买一件二手的,因为二手的不用布票。 十二月的秣陵,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梧桐树的枝丫上,落在教学楼的屋顶上,落在宿舍楼的台阶上。 王景轩早上起来,推开窗户,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愣了好一会儿。 他前世上这个年纪的时候,没看过雪。 他在南方的工厂里打工,那里很少有雪。 这是他第一次在校园里看雪。 他穿上新买的棉袄,在夫子庙那边的旧货市场买的,八块钱,九成新,厚实暖和。 踩着雪,脚下咯吱咯吱响,呼出的白气在眼前飘散。 路上遇到的同学都缩着脖子,嘴里喊着“冷死了冷死了”,可脸上都带着笑。 有人在打雪仗。 一团雪砸过来,砸在张卫国的后背上,炸开一片白。 张卫国嗷的一声,弯腰攒了一个雪球,回头就砸了回去。 那边传来一阵笑骂声,雪球飞来飞去,砸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躲着走,还是被砸了一下。 他回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攥着一个雪球,笑得直不起腰。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砸张卫国的,结果砸偏了。”她一边笑一边说。 王景轩弯腰,也攒了一个雪球。 李文秀往后躲:“哎哎哎,我真不是故意的----” 王景轩把雪球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走吧,要迟到了。”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跟上来,走在他旁边。 “你脾气真好。” 王景轩没说话。 他不是脾气好,是他早就过了为这种小事计较的年纪。 教室里生了炉子,暖和多了。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慢慢下,听着老师在讲台上讲着数量经济学的模型。那些在前世听起来晦涩难懂的东西,现在在他耳朵里,清晰得像是在读一本书。 他认真记笔记,一字一句,认认真真。 下课的时候,张卫国凑过来:“哎,元旦咱们聚个餐吧?我打听过了,学校附近有个小饭馆,便宜,咱们平摊,一人一块钱就够。” 王景轩想了想:“我考虑考虑。” “考虑啥呀,一起热闹热闹。” 张卫国拍他肩膀,“你一个人待着干啥?看书啊?书又跑不了。” 王景轩最后还是去了。 元旦那天,他们专业的人去了大半,挤在那个小饭馆里,拼了两张桌子,点了八个菜,一人一碗米饭。 大家吃得热火朝天,你夹一筷子给我,我夹一筷子给你,笑声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吃着菜,听着他们聊天。 张卫国在吹牛,说自己高中时候打遍全校无敌手。李文秀在旁边拆台,说你就吹吧。有人说起家乡的年俗,有人说想家了,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王景轩一直没怎么说话。 可他觉得暖和,从里到外的那种暖和。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路灯昏黄,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照着一群说说笑笑的年轻人。 王景轩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摇晃的身影,忽然停住脚步。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落下来的雪。 前世他无数次站在这样的雪里。 可那时候他心里只有生意,只有算计,只有那些永远填不满的欲望。 他从没认真看过一场雪,从没认真感受过身边人的温度。 现在他站在这里,前面走着一群新认识的同学。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报仇成功。他不知道前路有多难。 可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王景轩!!!” 前面传来张卫国的喊声,“快点走,冻死了!” 王景轩回过神来,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期末考试的脚步近了。 不过,王景轩学的却很轻松,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重生的缘故,他的记忆力异于常人,基本上看一眼就牢记于心。 不过,他不想太显眼。跳级考上大学已经够显眼了,要是门门功课都考第一,怕是要被人当成怪物。 可有些事藏不住。 期末考试结束那天,张卫国愁眉苦脸地来找他:“完了完了,高等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全空着,这次肯定要挂。”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那道题不难,你把公式套进去就行。” “什么公式?”张卫国一脸茫然。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把那道题的解题步骤一步步写下来。 张卫国看着看着,眼睛越睁越大:“你、你全做出来了?” “嗯。” “最后那道附加题呢?老师说选做的那个?” 王景轩点点头:“也做出来了。” 张卫国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王景轩没理他。 成绩出来的时候,王景轩考了专业第二。 第一是李文秀。王景轩故意错了几道选择题,把第一让了出去。 张卫国考了倒数第五,可他高兴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没挂!我居然没挂!景轩,你真是我的贵人!” 王景轩说:“是你自己考的好。” 张卫国搂着他的肩膀,笑得见牙不见眼:“走走走,今天我请客,食堂二楼,红烧肉!” 第5章 回家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六日,秣陵大学正式放假。 其他几个本地的学生昨天就回去了,张卫国趴在床上看他收拾,嘴里叨叨着:“你真走啊?我还想着咱俩一块儿在秣陵过年呢,去夫子庙看灯,多热闹。” “明年再看。” 王景轩把包袱系好,拍了拍,“家里等着呢。” “行吧。” 张卫国翻了个身,“那你路上小心,回来给我带点你们那儿的特产。” “好。” 王景轩背着包袱出了门。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 寒假开始了,校园里安静下来,只有几个留校的学生匆匆走过。 他坐上去码头的公共汽车。车票五分钱,从学校到挹江门,再换一趟车到码头。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秣陵城从眼前掠过。 八十年代的城市,灰扑扑的,到处是低矮的楼房和狭窄的街道。。 码头在城北,长江边上。 王景轩下车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那艘船。 他走进售票厅,排队买了船票。秣陵到静海,学生票一块六。 他把票攥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一块六,搁前世也就是一瓶矿泉水的钱。可在这个年代,够他吃一个星期的饭了。 检票上船。 他买的四等舱,最便宜的票,一间大舱里几十个人,铺位是上下两层,窄得翻个身都费劲。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船开了。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王景轩扶着栏杆,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他在心里算着时间。 船要走一夜,明天早上到静海,然后换长途汽车到县里,再从县里搭拖拉机或者步行回村。 四十公里路,怎么也得大半天。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里面揣着八十块钱,还有省下来的三十斤粮票,准备带给家里。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有人打呼噜,有孩子哭,还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他给父母买了什么?两双棉鞋,一双父亲的,一双母亲的。 他在夫子庙那边的百货商店挑了好久,最后选了最厚实的那种,里面絮的是新棉花,摸着就暖和。 给大妹买了一件红格子棉袄,十三岁的姑娘了,该穿得好一点。 二妹十岁,三妹八岁,他给她们一人买了一条围巾,大红的,毛线的,围在脖子上又软又暖和。 还有一包大白兔奶糖,一包江米条,几本小人书。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想着她们收到礼物时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船已经快到静海了。 王景轩跟着人流往外走,出了码头,就看见长途汽车站的牌子。 去县里的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只能等下午那一班。 他在车站旁边的小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花了三毛钱。 吃完找个地方坐着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下午两点,车来了。 破破烂烂的大客车,窗户关不严,椅子上的皮子裂了好几道口子。 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四十公里的路,走了快两个钟头。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下了车,背着包袱往县城东边走。 他知道那儿有个拖拉机站,每天早上有往各村去的拖拉机,这会儿肯定早没了。 他得在县里住一宿。 招待所五块钱一晚,他舍不得。 最后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大车店,一块一晚,通铺,和一帮等着第二天赶车的人挤在一起。 晚上他躺在铺上,听着旁边的人聊天,说今年的收成,说谁家儿子娶了媳妇,说谁家的猪下了崽。 他听着听着,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他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王景轩蹲在车斗里,扶着包袱,看着两边熟悉的田野。 远远的,他看见了村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有人在村口的地里干活,直起腰往这边看。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 王景轩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然后背着包袱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站住了。 院子里,父亲正在劈柴。还是那个姿势,弯腰,抡斧子,喘气。 母亲蹲在灶房门口择菜。大妹在井边打水,二妹和三妹蹲在地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一切都和他走的时候一样。 可他又觉得,好像什么都变了。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直起腰,回头看他,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母亲听见声音,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快步走过来:“你这孩子,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路上冷不冷?饿不饿?” 王景轩摇摇头:“不冷,不饿。” 大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哥,你瘦了。” “没瘦。”王景轩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二妹和三妹也跑过来了,一边一个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全是高兴。 “哥,你回来了!” “哥,你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带了。这是给妈的,这是给爸的,这是大妹的,这是二妹的,这是三妹的。” 红格子棉袄,两条红围巾,两双棉鞋,一包糖,一包江米条,几本小人书。 三妹抱着围巾,小脸笑得通红:“哥,这是给我的?” “嗯,给你的。” 二妹也在看自己的围巾,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戴。 大妹捧着那件红格子棉袄,眼眶有点红:“哥,这得花多少钱啊?” “没多少。你们喜欢就行。”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转过身,假装去灶房:“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饿了吧?我去做饭。” 父亲没说话,只是弯腰继续劈柴。可王景轩看见,他劈柴的动作比刚才有力气了。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饭。 苞谷糊糊,咸菜,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王景轩喝着糊糊,觉得比秣陵食堂的任何东西都香。 “对了,”他想起什么,“我写的信,你们收到了吗?” 母亲点点头:“收到了,一个月之前吧。” 一个月。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从秣陵到海阳县,一封信走了快一个月。 这年头,果然不方便。 “哥,你在大学里念的书难不难?”大妹凑过来问。 “还行。你们呢?学习怎么样?” 大妹低下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还行吧。” 二妹抢着说:“大姐这次期末考试考了第一名!全年级第一!” 王景轩看向大妹,有些意外。 大妹脸红红的,小声说:“你别听她瞎说。” “我没瞎说!” 二妹不服气的说,“老师还表扬你了呢。” 王景轩笑了,转向二妹:“你呢?考了第几?” 二妹一下子蔫了,吭哧半天才说:“我……我第三。” “第三也挺好。” 王景轩又看向三妹,“你呢?” 三妹才八岁,刚上一年级,眨巴着眼睛说:“我……我不知道。” 母亲在旁边笑着说:“这丫头,老师说她聪明着呢,就是坐不住,上课老想往外跑。” 王景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愧疚。 前世他从来没问过妹妹们的学习。他太忙了,忙着打工,忙着赚钱,忙着在那个世界里扑腾。 等他回过神来,三个妹妹都已经嫁人了。 她们都嫁得不远,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他从来不知道她们小时候成绩怎么样。 原来她们成绩都挺好的。 那为什么后来都辍学了? 他知道答案。因为家里穷,供不起。 因为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女孩儿终究是要嫁人的,念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可她们原本可以不辍学的。 王景轩放下碗,看着三个妹妹,认认真真地说:“好好念书。以后有什么不会的,写信问我。等我毕业了,送你们去念大学。” 三个妹妹都愣住了,看着他,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母亲也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她们几个丫头,念那么多书干啥?” “念书有用。不管男孩女孩,念书都有用。”王景轩的语气很坚决。 父亲在旁边闷头吃饭,没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吃完饭,王景轩把母亲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八十块钱,又从包袱里翻出那三十斤粮票和另外五十块钱,一起塞给她。 “妈,这是我攒的,您拿着。” 母亲看着手里的钱和粮票,愣住了:“这...这哪来的?” “助学金每个月二十块,我用不完,攒下来的。粮票也是,学校发的,我吃不完,换成了全国粮票带了回来。” “你自己不留点?” “我有。” 王景轩拍拍身上的口袋,“这儿还有呢。” 母亲攥着那些钱和粮票,手有点抖。八十块,够这个家小一年的开销了。三十斤粮票,能让孩子们吃好几顿白面馒头。 “你这孩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不在家,您和爸多受累。给妹妹们多买点吃的,她们正长身体呢。上学要用钱的地方,别舍不得。” 母亲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行,妈知道了。” 第6章 冬日补课 腊月的村子,闲下来了。 地里的活儿早就收了,男人们凑在村头晒太阳,女人们坐在炕上纳鞋底子,孩子们满村疯跑,惊得鸡飞狗跳。 王景轩家也不例外。 父亲吃过早饭就出了门,说是去二伯家商量过年杀猪的事。 母亲坐在床头,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给三妹缝棉裤。 二妹和三妹蹲在地上,翻那几本小人书,翻了一遍又一遍。 大妹在灶房里洗碗,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进来。 王景轩坐在床沿上,看着她们,忽然开口:“大妹,洗完碗过来,我考考你。” 大妹从灶房里探出头:“考啥?” “考你学得咋样。” 大妹擦擦手走进来,有点紧张地站在他面前:“哥,你....你真要考啊?” “嗯。” 王景轩拍拍身边的床沿,“坐下。” 大妹惴惴地坐下,两只手绞在一起。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想笑,前世的他哪有机会这样考妹妹? 那时候他一年到头见不了她们几面,偶尔回来一趟,带点东西,吃顿饭,又匆匆走了。 妹妹们在他面前总是怯怯的,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现在不一样了。 “你们现在学到哪儿了?”他问。 大妹想了想:“语文学到第十三课,《少年闰土》。算术学到分数乘法。”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支铅笔,又从包袱里翻出一沓纸。 那沓纸是他从秣陵带回来的,学校发的草稿纸,用完了正面,反面还空着。他走的时候收拾了一大摞,捆好了塞进包袱里。 在秣陵不算什么稀罕东西,可带回村里,这就是宝贝。 王景轩抽出一张,把剩下的递给大妹,“先放你那儿,以后写字用。” 大妹捧着那沓纸,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代,农村孩子最缺的就是纸。 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反面写,反面写完了用橡皮擦掉再写,擦得纸都毛了,还得凑合用。 像这样厚厚一沓白纸,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哥……”大妹不知道该说什么。 “别愣着,”王景轩把那张纸铺在炕桌上,“我给你出几道题。” 他想了想,提笔在纸上写起来。写完,他把纸推过去:“做做看。” 大妹接过笔,趴在炕桌上,认认真真地算起来。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 二妹和三妹也不看小人书了,凑过来,趴在床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姐写字。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铅笔在纸上划动的沙沙声。 母亲继续缝棉裤,时不时抬眼看看这边,嘴角带着点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大妹抬起头,把纸递给王景轩:“哥,我做完了。” 王景轩接过来,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题,对了。第二题,对了。第三题,对了。第四题,也对了。 他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大妹做对了,而是意外她做得这么快,这么准。 最后一题是小学奥数入门级别的题目,别说农村小学,就是城里的孩子,也不一定都能做出来。 “这道题,你以前做过?”王景轩指了指最后那条题目。 大妹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大妹想了想,说:“........” 王景轩没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姑娘,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没想到自己的大妹居然如此的聪明,如果他自己不是有重生的福利加成,应该都比不过她,可前世的她,后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哥?” 大妹的声音把他拉回来,“你怎么了?” 王景轩回过神,摇摇头:“没事。”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在空白的一面开始写字。 大妹凑过去看,看见他写的是:六年级下册,第一单元,分数乘法;第二单元,分数除法;第三单元,百分数;第四单元,圆…… “哥,你这是……” “我给你列个提纲。你们学校教得慢,你自己往前学。不懂的攒着,我放假回来教你。” 他写得很快,把下个学期要学的内容,一章一章列出来。 一直写到小学毕业的复习内容,他才停下笔。 “这些,够你学到今年夏天的了。”他把写的那几张纸递给大妹。 大妹捧着那张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眶有点红。 “哥,你……你怎么还都记得?” 王景轩笑了笑,然后说:“我之前都学过,当然都还记得。” 大妹没再问,她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夹在课本里。 “二妹。”王景轩又喊。 二妹放下小人书,跑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哥,你也要考我吗?” “嗯。你们学到哪儿了?” 二妹上三年级,掰着手指头数:“语文学到....学到.....我忘了。算术学到两位数乘法。” 王景轩点点头,提笔写了几道题。 两位数乘两位数,一道。三位数乘一位数,一道。简单的除法,一道。还有几道加减法。 二妹接过笔,趴在炕桌上算。她算得慢,有时候要掰着手指头数,有时候咬着笔杆想半天。可最后,都算对了。 王景轩看着她的答案,心里有数了。 这孩子脑子不笨,就是坐不住。要是能坐住了学,成绩不会差,他也给二妹列了个提纲。 “以后每天做几道题,不会的问你大姐。等我回来检查。”他把写好的东西递给二妹。 二妹接过纸,用力点头:“嗯!” 轮到三妹了。 三妹才八岁,刚上一年级,字还没认全呢。 她站在王景轩面前,有点紧张,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我……我不会做题。” 王景轩笑了,伸手把她抱到床沿上,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不做题,哥教你写字。”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铺在炕桌上,提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 王景轩王 写完,他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什么?” 三妹看了看,小声说:“王。” “对,王。咱们姓什么?” “姓王。” “对。” 王景轩又指着第二个字,“这个字呢?” 三妹摇摇头:“不认识。” “这个字念景,风景的景。” “景。” “对。”他又指着第三个字,“这个字念轩,你哥我叫王景轩,就是这个轩。” 三妹跟着念:“轩。” 王景轩把笔递给她:“来,写写看。” 三妹接过笔,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她的手小,握笔握得紧紧的,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都没少。 王景轩看着,心里软了一下。 “好,这个字你再读一遍。”他指着纸上的第二个字。 三妹看了半天,小声说:“景。” “对。” 三妹想了想,指着旁边:“大姐的名字也有这个字吗?” 大妹笑着说:“有,我叫王景芳。” 王景轩愣了一下,看向大妹。 前世他好像听过,可从来没记住过,他叫她大妹,叫了一辈子。 “景芳。谁起的?” “爷爷起的。说咱们这一辈是景字辈,然后给我取名叫景芳。” 王景芳笑着对王景轩继续说:“爷爷还在的时候还教过我认字呢,当时爷爷喊你去学,你老是调皮,去外面玩,把爷爷气的够呛。” 王景轩听完大妹说这些也跟着笑了笑,他陷入了回忆,想起了那些事情。据说自己的爷爷还上过几年的私塾,不过他只有很模糊印象了,爷爷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王景轩从回忆中缓过神来,又看向二妹:“你呢?” 二妹挺起胸脯:“我叫王景芳!” “你也叫景芳?” “不是那个芳,我是那个……那个……” 二妹急了,又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说了一遍。 王景轩看着二妹的样子,笑了笑。 二妹看见王景轩在笑,跑过去轻轻打了王景轩一下,说:“哥,你笑话我普通话说的不标准。” 大妹在旁边看着二人打闹的样子不禁莞尔,笑着解释:“她叫王景芬,芬芳的芬。三妹叫王景秀,清秀的秀。” 王景轩看着三个妹妹,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 芳、芬、秀,都是一些寓意很好的字。 “妈,我爸叫什么名字?” 不是王景轩不关心这些,这个年代不存在什么需要找家长签字之类的。而且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很少喊名字的,别人喊你,基本上也都是小名或者绰号。 母亲停下针线,看了他一眼:“你爸大名叫王德厚。你问这个干啥?” “你呢?”他又问。 母亲笑了一下:“我姓张,叫张桂芳。桂花的桂,芬芳的芳。” 张桂芳。王景轩在心里念了一遍。 “哥,你教我写咱们的名字吧。” 三妹拽了拽他的袖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景轩回过神,点点头:“好。” 第7章 晨读 腊月的早晨,天还黑着,王景轩就醒了。 被窝里暖烘烘的,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他躺着没动,听着外头的动静。 父亲已经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响,大概是在收拾柴火。 远处有狗叫,有谁家的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的。 他轻轻掀开被子,摸黑穿好衣裳,下了炕。 母亲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了。” 王景轩走到灶边,蹲下,伸手烤火,“妈,咱家煤油还有多少?” “还有半瓶子。”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咋了?” “我想早上带着她们几个念书。天亮得晚,得点灯。” 母亲沉默了一下,点点头:“行,等会儿让你爸去供销社再打一斤。”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两块钱,塞给母亲:“用这个买。” 母亲看着那钱,想推回去,王景轩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 吃过早饭,天刚蒙蒙亮。 王景轩把桌子搬到床边,又把煤油灯点上。 三个妹妹围坐在床沿,一个个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 “从今天开始,每天早上念一个时辰书。吃了早饭念也行,起得早的话,先念再吃。” 大妹点点头,她已经习惯了早起。 二妹打了个哈欠,被大妹瞪了一眼,赶紧坐直了。 三妹趴在桌上,眼睛还闭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王景轩笑了一下,伸手把三妹扶正:“醒醒,要念书了。” 三妹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哥,念啥?” “念你昨天学的字。” 他从那沓纸里抽出一张,上面是他昨晚写好的字:爸、妈、哥、姐、妹、大、小、多、少、上、中、下。 三妹看着那些字,小嘴嘟起来:“这么多……” “不多,就十二个。” 王景轩把纸推到她面前,“先认一遍,然后写。” 他又转向二妹:“你的。” 他拿出另一张纸,上面是三年级的数学题:三位数加减法,两位数乘法,还有几道简单的除法。 “先把这些做了,做完我给你讲新课。” 最后看向大妹:“你把六年级上册的数学书再看一遍,有不懂的问我。下午我给你讲初一的数学。” 大妹愣了一下:“初一?” “嗯,”王景轩点点头,“你六年级的内容我看差不多了,下学期开学就是复习,你自己往前学学,上了初中不吃力。” 大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把课本翻开。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的沙沙声和铅笔写字的嚓嚓声。 母亲在灶房收拾碗筷,偶尔往这边看一眼,嘴角带着笑。父亲坐在门槛上,闷头抽着旱烟,也不说话,就是听着屋里的动静。 三妹写了一会儿,抬起头:“哥,这个‘妈’字我写不好。” 王景轩凑过去看,她写的“妈”字,左边女字旁歪歪扭扭,右边马字写得像个小猪。 “没事,多写几遍就好了。” 他握着三妹的手,带着她一笔一画地写,“你看,先写女字旁,再写马字,横折,竖折折钩,横……” 三妹跟着他的笔划,写了一遍,比刚才好多了。 “再写一遍。” 三妹又写一遍。 “再写。” 连着写了五遍,终于像个字了。三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哥,我写好了!” 王景轩摸摸她的头:“好,下一个。” 二妹做完了题,把纸递过来。 王景轩一道一道地看,错了两道。他指着错题:“这道,你再算一遍。” 二妹接过题,咬着铅笔头,重新算。算完了,对了。 “这道呢?” 二妹又算,又对了。 王景轩点点头:“不是不会,是粗心。做题的时候专心点,别老想着出去玩。” 二妹低下头,小声说:“知道了。” 王景轩把那张列好的提纲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内容:“今天我给你讲三位数除以一位数。你们下学期要学,先打个底子。” 他从最基础的讲起,一步一步,讲得慢,讲得细。二妹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句。大妹在旁边也听着,她早就学过,这会儿权当复习。 三妹写完字,没人管她,她趴在桌上,听着哥哥给二姐讲课,眼睛一眨一眨的。 “哥,”她忽然开口,“三位数除以一位数是啥?” 王景轩停下来,看着她:“你想学?” 三妹点点头。 王景轩笑了一下,拿过一张纸,写了一道最简单的:4÷2=2。 “这个你看得懂吗?” 三妹看着,想了想,点点头:“4个苹果分给两个人,一个人得两个。” “对。”王景轩又写:6÷3=2,“这个呢?” “6个苹果分给三个人,一个人得两个。” “聪明。”王景轩又写:9÷3=3,“这个呢?” “9个苹果分给三个人,一个人得三个。” 王景轩看着她,有点意外。 这孩子才一年级,还没学除法,可她用苹果的例子,居然全说对了。 “你咋知道?” 三妹眨眨眼睛:“我就是知道嘛。” 大妹在旁边笑着说:“三妹鬼精鬼精的,平时分糖吃,她算得最快,生怕自己少拿了。” 王景轩也笑了。 他看着三妹,心里想,这孩子脑子好使,就是坐不住。要是能收收心,将来念书不会差。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了。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王景轩把煤油灯吹灭,收起来。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下午再接着学。” 二妹和三妹如蒙大赦,跳下炕就往院子里跑。 大妹慢慢收拾着书本,把王景轩给她的那张提纲小心地夹在书里。 王景轩看着她:“大妹,你等一下。” 大妹停住,回头看他。 “你下学期就升初中了,”王景轩说,“初中要去乡里上,得住校吧?” 大妹点点头:“嗯,得住校。” “住校要花钱,你别担心,有我呢。你就好好念,考上县里的高中,将来考大学。” 大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哥,我能考上吗?” “能。” 王景轩说得斩钉截铁,“你脑子好使,又肯用功,肯定能考上。” 大妹眼眶有点红,她别过脸去,假装收拾东西。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在想,前世的她,从来没有这个机会,可是这一世不一样了。 第8章 村里的孩子们 下午,太阳正好。 王景轩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给大妹讲初一的数学。 一元一次方程,移项,合并同类项。他讲得慢,每讲完一道例题,就让大妹自己做一道。 大妹学得认真,遇到不懂的就问,问明白了就点头,继续往下做。 二妹和三妹蹲在旁边,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 二妹在地上写今天学的除法,三妹在写早上学的字。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王景轩的讲解声和树枝划地的沙沙声。 忽然,院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个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脸蛋冻得通红。 他朝院子里张望,看见王景轩他们,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抬起头:“谁?” 男孩又探出脑袋,怯生生地说:“我……我找王景芬玩。” 二妹抬起头,看了一眼,站起来跑过去:“狗蛋,你咋来了?” 狗蛋看看王景轩,小声说:“我……我找你玩。” 二妹回头看看王景轩,不知道该不该去。 王景轩笑了一下:“去吧,玩一会儿就回来。” 二妹高兴地应了一声,拉着狗蛋跑出去了。 三妹也想跟着跑,被王景轩叫住了:“你今天的字写完了吗?” 三妹低下头,小声说:“没有。” “写完再去。” 三妹瘪瘪嘴,又蹲下来,拿着树枝继续写。 大妹在旁边笑:“三妹最怕你。” 王景轩看了三妹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院门口又探进来几个脑袋。 这回是三个女孩,大的十来岁,小的七八岁,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大妹抬起头:“春妮,你们咋来了?” 那个叫春妮的女孩走进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听狗蛋说,你哥回来了,还教你们念书。我想来看看。” 另外两个女孩也跟着进来,怯生生地站在春妮身后。 王景轩看着她们,都是村里的孩子,面熟,但叫不上名字。 “你们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柴垛。 几个女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敢坐。 春妮鼓起勇气问:“景芳,你哥真教你念书啊?” 大妹点点头:“嗯,教我初一的数学。” “初一?”春妮瞪大眼睛,“你才六年级,就学初一的了?” “我哥说,提前学学,上了初中不吃力。” 春妮羡慕地看着她,又看看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看着她:“你也想学?” 春妮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旁边那个小的女孩小声说:“春妮姐学习可好了,每次都考第一名。” 春妮扯了扯她的袖子,不让她说。 王景轩笑了一下:“想学就跟着一起听。反正我也是教,多几个人一样。” 春妮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真……真的?” “真的。”王景轩指了指旁边,“搬个板凳坐过来。” 春妮犹豫了一下,跑回家搬了个小板凳,坐到大妹旁边。 另外两个女孩也跟着跑回去搬板凳,一会儿工夫,院子里多了三个学生。 王景轩继续讲课。一元一次方程的应用题:某数的两倍加上三等于十一,求这个数。他讲完,让她们自己做几道。 春妮听得很认真,做题也快,几道题全做对了。 王景轩看了看她,心里想,这姑娘也是个读书的料。 太阳慢慢西斜,院子里染上一层金色。 几个孩子散了,各回各家。 春妮临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小声说:“景轩哥,我明天还能来吗?” “能。” 春妮笑了,跑走了。 晚上,母亲跟王景轩说起春妮。 “春妮那孩子可怜,才十二岁,比你大妹还小一岁。她爸去年没了,她妈一个人拉扯她们姐弟三个。春妮是老大,底下还有两个弟弟。她学习好,可她妈说了,供完小学就不供了,让她回来干活。”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第二天早上,春妮又来了。 这回她还带了自己的课本和作业本,作业本用得破破烂烂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讲课。 一连几天,每天上午和下午,王景轩都在院子里给几个孩子讲课。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三个变成五个,又从五个变成七八个。 有男孩有女孩,大的十四五,小的五六岁,都挤在院子里,听王景轩讲课。 王景轩也不嫌烦,按年级分组,轮流讲。讲完了数学讲语文,讲完了语文讲常识。 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粉笔,就用烧过的柴火棍。 母亲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看着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孩子,再看看坐在中间的王景轩,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高兴的是,儿子有出息,能教这么多孩子念书。 心疼的是,儿子好不容易放假回家,也没闲着,天天从早忙到晚。 有一天晚上,母亲问他:“你天天这么教,累不累?” 王景轩摇摇头:“不累。” “那些孩子,又不是咱家的,你费那个心干啥?” 王景轩看着母亲,认真地说:“妈,多一个孩子念书,将来就多一条路。咱们农村孩子,只有念书才能走出去。” 母亲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腊月二十,村里小学放假了。 老师来家访,特意找到王景轩,说他在村里给孩子补课的事传开了,好多家长都夸他。 王景轩笑笑,没说什么。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姓刘,教了二十多年书。 他看着王景轩,感慨地说:“我教了这么多年书,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十四岁上大学,放假回来还给村里孩子补课。将来你出息了,别忘了咱们村。” 王景轩点点头:“不会忘的。” 刘老师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慢慢暗下去。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是那些跟他念书的孩子在村头玩耍。 他们玩得疯,跑得欢,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 王景轩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孩子里的大多数,最后都没能念出去。 他们像他前世的妹妹们一样,早早辍学,早早嫁人,早早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这辈子,他想做点什么。 哪怕只能改变一两个孩子的命运,也值了。 晚上,他坐在煤油灯下,继续备课。 明天要讲的内容,他已经想好了。 大妹的数学该讲二元一次方程了;二妹的除法还要巩固;三妹的拼音还不太熟,得多练;春妮的语文作文不行,得教她怎么写…… 他写写划划,不知不觉到了深夜。 母亲披着衣服过来,把灯芯拧小了一点:“早点睡,明天还要讲一天呢。” 王景轩点点头:“快了,写完这一页。” 母亲站在他身后,看着灯下那个瘦削的背影,眼眶发酸。 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知道儿子写的那些东西都是什么。 可她看得出来,儿子不一样了。 他的眼睛里有光,照得这间土坯房,比点着煤油灯还要亮。 第9章 土窝窝里的金凤凰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的小院成了村里的学堂。 每天吃过早饭,孩子们就陆陆续续来了。 大点的搬个板凳坐在院子里,小点的挤在门槛上,实在没地方坐的,就蹲在地上。 王景轩站在中间,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讲完数学讲语文,讲完语文讲常识。 来的人越来越多,从七八个变成十来个,又从十来个变成十五六个。 有些是跟着来玩的,有些是真想学点东西的。 王景轩也不赶人,愿意听的就听,不愿意听的就玩,只要不捣乱就行。 腊月二十四,小年。 那天下午,王景轩给孩子们讲完课,让他们自己做题。他坐在旁边,挨个看过去。 大妹做题稳当,一步一步来,从不跳步。 二妹坐不住,写一会儿就东张西望,被大妹瞪一眼,又低头写。 三妹最小,蹲在角落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写拼音,嘴里念念有词。 春妮坐在大妹旁边,低着头做题。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 春妮在做他上午讲的二元一次方程。他讲了两道例题,让她们自己做几道。 春妮做得很快,已经做到第三道了。 王景轩看着她的解题过程,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第三道题是:甲乙两人年龄和是45,甲比乙大15,求甲乙各多少岁。 这种题有两种常见解法,一种是列方程组,一种是直接算术法。 他上午讲的是列方程组,设甲x岁,乙y岁,然后x+y=45,x-y=15,相加得2x=60,x=30,y=15。 春妮做的也是这个法子,但她写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在旁边划了两下,然后另起一行,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解法。 王景轩仔细看。 她写的是:45减15等于30,30除以2等于15,15加15等于30。 算术法。 他上午没讲过这个。 “春妮,”他开口,“你这一步是怎么想的?” 春妮抬起头,有点紧张:“我......我就是想,两个人加起来45,甲比乙大15,那把大的15先拿走,剩下就是两个乙的年龄,除以2就是乙的,再加上15就是甲的。景轩哥,我这样做对不对?” 王景轩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春妮更紧张了,手指攥着铅笔,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做错了吗?” “没错。”王景轩说,“做得很好。” 春妮松了口气,低下头继续做题。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 二元一次方程组是初一的内容,春妮今年才上六年级,按理说根本接触不到。 他讲的时候,也只是按部就班地教,没指望她们都能听懂。可春妮不仅听懂了,还能自己琢磨出另一种解法。 这个脑子,比大妹还要好使。 王景轩想起前几天春妮做一元一次方程的时候,也是很快就上手了,别人还在掰手指头,她已经能心算了。 当时他没太在意,只当是这孩子认真。 现在看来,不是认真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特意多留意了春妮。 数学课,他讲新内容,春妮永远是第一个听懂的。 有时候他讲完例题,还没来得及布置练习,春妮已经在下面自己做上了。 语文课,他让她们背课文,春妮背得最快,一字不差。他抽查生字,春妮全会,连笔画顺序都对。 常识课,他讲地理,讲中国有多少个省,省会在哪里。 第二天提问,别人还在翻书,春妮已经全记住了。 腊月二十五那天,他出了一张综合卷子,把这几天的内容都过了一遍。 大妹做了八十分,二妹做了六十五分,春妮做了九十八分。 扣掉的两分,还是因为有一道题她用了超纲的方法,过程写得太简略,被他扣了卷面分。 晚上,王景轩坐在炕上,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 他自己是天才,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天才是怎么来的。 前世几十年的积累,加上重生以后脑子似乎变异了,更好使了,这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可春妮呢? 春妮没有前世,没有积累,没有开挂。 她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孩子,爹没了,娘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作业本都买不起。 可她的脑子,比王景轩见过的很多城里孩子都好使。 王景轩想起班里的李文秀。 秣陵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从小培养得好。 李文秀聪明,学东西快,是他们专业成绩最好的。 可如果春妮有李文秀的条件呢? 如果春妮也能从小接受好的教育,能有好老师教,有足够的书读,有完整的作业本用,她的成就会不会比李文秀还高? 王景轩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春妮这样的孩子,如果因为家里穷念不起书,如果早早辍学嫁人,那就是老天不长眼。 第二天,他把春妮单独叫到一边。 “春妮,你以后想干什么?” 春妮愣了一下,低着头想了半天,小声说:“我......我想当老师。” “为什么?” “因...因为当老师能教别人念书。”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就像景轩哥你一样。”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那你知道,要当老师得先考上师范,得念很多书吗?” 春妮点点头:“知道。” “你家里...你妈同意吗?” 春妮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景轩叹了口气,没再问。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能力帮春妮。 他只是一个大学生,每个月二十块助学金,自己还要吃饭,还要买书,还要攒钱给家里。 他能做的,就是在假期教春妮念书,仅此而已。 但他也知道,机会很快就会来。 明年,秣陵大学会设立一个优秀学生奖,一等奖学金三百五十元。 这件事他前世听说过,是秣陵大学八十七年时设立的,用来奖励成绩特别优秀的学生。 三百五十元,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 足够一个人念一年书,足够一个农村家庭大半年的开销。 这个奖,他是志在必得的。 到时候,他就有能力帮春妮了。不只是春妮,还有村里其他念不起书的孩子。 但也不能谁都帮。 王景轩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救急不救穷。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如果每个念不起书的孩子他都帮,那他就算有金山银山也不够。 而且,伸手要来的东西,人不会珍惜。只有自己拼命挣来的,才会真正属于自己。 春妮不一样。 春妮不是伸手要,她是拼了命地想抓住任何一点机会。 这几天王景轩看得清楚,别人下课就跑出去玩,春妮不走,留下来帮他收拾院子,顺便多问几道题。 别人带的本子破破烂烂,她带的本子更破,正反面都写满了,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这样的孩子,值得帮。 时间还来得及。春妮今年十二岁,过了年十三,明年也才十四。 农村姑娘嫁人早,但也不会早到十四岁。 他还有时间,有一年的时间做准备。 第10章 金凤凰的处境 腊月二十七,王景轩开始动笔。 他把初一年级上下两册的数学、语文、历史、生物、政治,英语等全部整理了一遍。 数学,从有理数到整式,从一元一次方程到二元一次方程组,从不等式到平面几何初步。 每一章的重点难点,每一节的例题习题,他都写得清清楚楚。 语文,从课文内容到生字生词,从语法知识到写作方法。 他把能想到的考点都列了出来,哪些需要背,哪些需要理解,哪些需要练,一目了然。 ...... 英语是最麻烦的。 这个年代的农村小学,根本不教英语。 春妮她们连abc都没学过,要从头来。 王景轩想了想,把初一英语上册的内容也整理了一份。 从字母开始,到简单的单词,到最基本的句型。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音标的读法,每一个句式的用法。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前世他自学过很多东西,这些基础知识早就刻在脑子里了。可 他还是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生怕漏了什么。 写了整整两天,到腊月二十九晚上,他终于写完了。 两份,一模一样。一份给大妹,一份给春妮。 因为没有订书机,他把两份资料用针线缝好,又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大妹,一封给春妮。 信里他嘱咐她们,这些内容够学一年的了,遇到不懂的先记下来,等他暑假回来再讲。 写完信,他看了看窗外。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 腊月三十,除夕。 一大早,母亲就开始忙活。蒸馒头,炖肉,炒花生。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王景轩吃过早饭,把那份给春妮的资料揣进怀里,跟母亲说了一声,出了门。 春妮家在村东头,靠着一片小树林。 王景轩走到院门口,站住了。 院子不大,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几间房也是土坯的,比自家还破,窗户纸破了几个洞,用旧报纸糊着。 院子里,一个中年女人正在喂鸡。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你.....你是德厚家的大小子吧?” 王景轩点点头:“婶子好,我是王景轩。” 女人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上来:“哎呀,大学生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一边招呼,一边朝屋里喊:“春妮!春妮!你景轩哥来了!” 屋里响起一阵脚步声,春妮跑出来,看见王景轩,眼睛亮了:“景轩哥!” 王景轩跟着她们进了屋。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 床上坐着两个小男孩,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瘦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他看。 “坐,快坐。”女人把炕沿拍了拍,“家里乱,别嫌弃。” 王景轩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份资料,递给春妮。 “这个给你。” 春妮接过去,翻开一看,愣住了。 “景轩哥,这是......” “初一全年的内容。”王景轩说,“数学、语文、历史、生物、政治,英语都在里头了。你慢慢看,有不懂的先记着,等我暑假回来再讲。” 春妮捧着那份资料,手有点抖。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眼眶慢慢红了。 “景轩哥,这.....这得花多少时间啊.....” “没多少。”王景轩笑了笑,“你好好学就行。”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女人在旁边看着,眼眶也红了。 她走到王景轩跟前,忽然弯下腰,就要给他跪下。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婶子,您这是干啥?” 女人眼泪下来了:“景轩,婶子没本事,供不起孩子念书。春妮这孩子命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们三个,实在是.......实在是......”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背擦着眼泪。 王景轩扶着她坐下,轻声说:“婶子,您别这样。春妮聪明,是念书的料,我就是帮她一把,不算什么。” 女人摇摇头:“你不懂,你这一把,是救她的命。” 春妮在旁边站着,眼泪也下来了。她低着头,抱着那份资料,抱得紧紧的。 王景轩看着她们,心里一阵发酸。 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塞给女人。 “婶子,这个您拿着,给春妮买点纸笔。” 女人看着那钱,愣住了,然后拼命往回推:“不行不行,这怎么行!你自己还是学生,哪能要你的钱!” “您拿着。”王景轩按住她的手,“我有助学金,够用的。春妮学得好,将来考上大学,比什么都强。” 女人攥着那五块钱,手抖得厉害。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春妮走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仰头看着他。 “景轩哥,我……我一定好好学。将来我考上大学,挣了钱,还你。”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一下。 “不用还。你好好念书,就是还我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里,抱着那份资料,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 女人站在她身后,用手背擦着眼睛。 炕上那两个小男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好奇地看着。 王景轩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有人在提前放炮仗。 除夕了。 他走在村道上,心里想着刚才的事。 五块钱,一份资料,几句鼓励的话。 对他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春妮来说,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如果当年也有人这样拉他一把,他会不会少走很多弯路?会不会不那么早就被人盯上?会不会…… 算了,不想了。 这辈子,他有机会拉别人一把,那就拉一把。 至于能改变多少,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哪怕只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值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贴对联。 “回来了?”母亲头也不回,“快来帮我看看,正不正?” 王景轩走过去,看了看:“左边高了点。” 母亲往下按了按:“这样呢?” “行了。” 母亲把对联贴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王景轩站在她旁边,看着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 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万事如意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扭头看他:“笑啥?” “没啥。”王景轩说,“就是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母亲也笑了,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傻小子,快去灶房帮你妈烧火,晚上吃饺子。” 第11章 意外的摩托车声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村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东边放完西边接上,硝烟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 三妹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嘟囔着“吵死了吵死了”。 二妹早就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数着谁家放得多。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煮饺子,热菜,锅碗瓢盆叮当响。 王景轩穿好衣裳,下了炕。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炮仗皮子,脸上带着笑。 “爸,过年好。” 父亲点点头:“过年好。” 吃过饺子,天已经大亮了。 村里开始有人走动,拜年的,串门的,大人小孩都换了新衣裳----说是新衣裳,其实也就是洗干净了的旧衣裳,补丁少一点的。 孩子们兜里揣着几颗糖,跑来跑去,见了大人就喊过年好,喊完就伸手要糖。 王景轩带着三个妹妹,去二伯家拜年。 二伯家杀了一头猪,院子里挂着半扇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二婶给三个妹妹一人抓了一把花生,两块糖,又给王景轩塞了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王景轩不要,二婶硬塞:“拿着拿着,你是大学生了,也是咱老王家的脸面,二婶高兴。” 从二伯家出来,又去了几家亲戚。一圈转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午饭。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过的村人说话。 王景轩刚进院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是拖拉机的突突突,也不是汽车的轰轰轰,而是另一种声音----尖锐,急促,越来越近。 村里人都停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很快,一辆摩托车从村道上开了过来。 黑色的,车身有点旧,漆皮掉了好几块,可依然威风凛凛。 车头上插着一面小红旗,迎风招展。 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皮手套,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摩托车在王景轩家门口停下来。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孩子们眼睛都直了,盯着那辆摩托车,像看天外来客。 王景轩认识这种车。 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仿苏联的乌拉尔,是政府部门和单位的制式用车。 前世他在静海城里见过无数次,公安局的,邮电局的,县委县政府的,都是这种车。 只是眼前这辆更旧一些,车身上还有泥点子,显然是赶了远路。 中年男人下了车,摘下皮手套,朝院子里看了看:“请问,这是王景轩同学家吗?” 王景轩走上前:“我是王景轩。您是?” 中年男人打量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十四岁大学生,看起来比想象中还小。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笑着说:“我是张涛,海阳县县委副书记。王景轩同学,过年好。” 县委副书记? 王景轩愣了一下。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前世他这时候已经去南方打工了,根本不关心县里的事。 后来发迹了,回来过几次,也没和县里打过交道。 “张书记好。”他赶紧让开门口,“您快请进。” 父亲也站起来了,有点手足无措,在衣服上擦擦手,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在他眼中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官。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又缩回去了,大概是去收拾屋子了。 张涛把摩托车停好,跟着王景轩进了院子。 围观的村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老王家的孩子了不得,县委副书记都亲自上门拜年了! 进了屋,张涛在炕沿上坐下。 母亲端来一碗茶,是过年才舍得泡的茉莉花茶,茶叶末子,但闻着挺香。 张涛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同学,我今天来,是代表县委县政府,给你送奖学金的。”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 王景轩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张涛解释说:“你考了全县状元这事儿,县里早就知道了。教育局按惯例,给了奖励----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你收到了吧?” 王景轩点点头:“收到了。” “那辆车,是县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奖励了。” 张涛笑了笑,“咱们县人多,也穷,财政紧张,教育局也没有现金,自行车票倒是还有几张。所以当时就想着,给你一辆自行车,骑着去上大学,也风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后来,直到年前开会,教育局刘局长在总结发言的时候,才把你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他说,你考了六百八十分,满分六百九的卷子,考了六百八。十四岁,跳级考上大学,还是秣陵大学这种名校。咱们海阳县从恢复高考以来,从没出过这样的学生。”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刘局长在大会上说,这孩子要是报了水木燕大,肯定也能考上。因为志愿填得早,不敢报,才去了秣陵。咱们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事儿。要是早知道,怎么也得想办法给孩子加点奖励。”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教育局按惯例给了自行车,没有特别上报。 直到年终总结,局长才在大会上提起他。县委书记知道了,觉得不够,这才又补了一份。 “那这个...”他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县委书记亲自批的。” 张涛把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从县长机动费里拿的,不多,两百块。还有粮票油票布票,都在里头。” 王景轩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一沓钞票,十元面值的,整整二十张。还有几张票证,粮票、油票、布票,盖着县里的红印章。 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农村家庭一年的开销。 “张书记,这……”王景轩抬起头,“这太多了。” “不多。”张涛摆摆手,“你是咱们县的骄傲,这点钱算什么。书记本来想亲自来的,可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我跑一趟。他说,让这孩子知道,县里惦记着他。”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好,郑重地说:“谢谢张书记,谢谢县里。” 张涛看着他,忽然问:“王景轩,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抬起头。 “我是说,大学毕业以后。”张涛靠在炕柜上,“你学的是经济,将来是想留在秣陵,还是去燕京,还是……回来?”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 王景轩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随便回答。 说想留在外面,显得忘本。 现在就说想回来,又太假----他这个成绩,这个年纪,将来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张书记,我现在才大一,以后的事儿,还没想太远。但有一条,我是在海阳长大的,这里是根。” 张涛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在秣陵念书,也见识了一些地方。说句实话,咱们海阳跟江南那些县比,差得远。但差得远,不代表没机会。我学经济的,懂一点----咱们这儿有地,有人,有资源,地理位置更是不错,在长江入海口。缺的是路,是钱,是想法。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的。” 他看着张涛的眼睛:“张书记,我觉得,海阳将来会是一片热土。” 张涛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你这孩子,”他笑起来,“说话不像十四岁,像四十岁。” 王景轩心里一跳,赶紧低头喝茶。 张涛没再追问。他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土坯房,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忽然叹了口气。 “家里条件确实困难。” 他说,“你能考上大学,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县里,能帮的,我们尽量帮。” 王景轩站起来:“谢谢张书记。” 张涛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妹妹站在灶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一个比一个小,眼睛都亮亮的。 张涛笑了一下,冲她们点点头。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追上来:“张书记,吃了饭再走吧!都做好了!” 张涛摆摆手:“嫂子别忙了,我回去还有事。县里一摊子事儿等着呢。” 他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了。 轰鸣声又响起来。 围观的村人们赶紧让开一条路。 张涛朝王景轩挥挥手,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闷声说:“县里来人了。” “嗯。” “给了多少钱?” “两百。”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少。” “嗯。” 父亲转身回院子了,没再说话。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鸡,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追。大妹走过去,接过那只鸡,说:“妈,我拿去收拾了。” 三妹拽着王景轩的衣角,仰着头问:“哥,那个人是干啥的?骑那个车,好威风。” “县委副书记。”王景轩说,“管咱们县的。” 三妹眨眨眼睛:“那他厉害还是咱们村长厉害?” 王景轩笑了一下:“他厉害。” 三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找二妹,大概是去炫耀自己跟县委副书记说过话了----虽然她根本没说话。 王景轩回到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两百块。粮票三十斤,油票五斤,布票一丈。 他把钱和票证收好,放进包袱里,压在枕头底下。 母亲进来了,看着他:“县里给的?” “嗯。” “那自行车不是给了吗?咋又给?” “说是补的。”王景轩说,“县里觉得不够。”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县里也不容易,还能想着你。” 王景轩点点头。 他想起张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县里。” 这是一句客气话,也是一句真心话。 县里想留一份香火情。将来他出息了,能记得海阳县,能给海阳县带来点什么。 他明白这个道理。前世他也和很多地方官打过交道,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可这一世,他不想把这些当成门道。 海阳县是他的家。这里的人,这里的土,这里的穷,这里的苦,他都记得。 如果将来有机会,他愿意为这里做点什么。 不是交易,是真心。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 母亲把那只鸡炖了,香喷喷的一大锅,还放了粉条和蘑菇。 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三妹一边吃一边说:“妈,以后过年都杀鸡!” 母亲瞪她一眼:“想得美,这只鸡是留着下蛋的,让你赶上了。” 三妹瘪瘪嘴,继续啃鸡腿。 父亲闷头吃饭,不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嘴角一直带着笑。 第12章 走亲戚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被母亲叫醒了。 “起来,起来,今儿去你外婆家。” 母亲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把这个穿上,路上冷。” 王景轩揉揉眼睛坐起来,窗外还黑着,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二妹和三妹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两个脑袋。大妹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帮忙烧火。 他穿好衣裳,把那件旧棉袄套在外面。棉袄是父亲的,大得像个袍子,但厚实,挡风。 母亲递给他一个搪瓷缸子:“先喝点热水,暖暖身子。等会儿路上再吃点干粮。” 王景轩接过搪瓷缸子,慢慢喝着。 热水烫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父亲已经在院子里套牛车了。 说是牛车,其实就是一辆破板车,两个木头轮子,用一头老黄牛拉着。 牛是生产队分的那头,岁数大了,走不快,但稳当。 “妈,外婆家有多远?”王景轩问。 母亲正在往包袱里装东西,头也不抬:“得走五个来钟头吧。你小时候去过,后来就再没去过了。” 王景轩想了想,确实没什么印象。前世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了,后来有钱了也没怎么走过亲戚。外婆外公长什么样,他都快记不清了。 五个小时。 他默默算了一下,前世开车也就半小时的路。可这个年代,没路,没车,全靠两条腿和一头老牛。 “带上这个。”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揣进怀里。 母亲看见了,愣了一下:“你带那个干啥?” 王景轩说:“带着。万一有用呢。”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五点整,一家人出发了。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老牛慢吞吞地走着,板车吱呀吱呀响。 三个妹妹挤在板车上,裹着一床旧被子,三妹已经又睡着了,二妹缩着脖子,只露出两只眼睛。 王景轩和父亲跟在板车后面走,母亲坐在车沿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两边都是黑漆漆的田地。 偶尔经过一个村子,能看见几点灯火,听见几声狗叫。 王景轩走着走着,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他说不清是什么事,就是心里毛毛的,总觉得今天这一趟,不那么简单。 他仔细回想前世这个时间段的事,可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个信封,两百块钱还在。 有粮在手,心里不慌。不管发生什么,有这二百块钱,总能应付。 天慢慢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红,最后太阳升起来,把田野照得一片金黄。 路边的麦田里,麦苗还没返青,枯黄的叶子上挂着白霜。 三个妹妹醒了,趴在板车上看风景。二妹指着远处:“哥,你看,那是啥?”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条河,有雾,看不清。 “那是磨盘河。”母亲说,“过了那条河,就离你外婆家不远了。” “还要过河?”二妹瞪大眼睛。 “过河,但不用涉水,从旁边绕过去走桥。”母亲说,“再走两个来钟头就到了。” 两个来钟头,加上已经走的三小时,正好五个小时。 王景轩算了算,接近中午能到。 又走了一个多小时,路开始变得难走了。土路变成了石子路,坑坑洼洼,板车颠得厉害。 三个妹妹被颠得东倒西歪,三妹哇哇叫着“慢点慢点”,老牛却还是那副慢吞吞的样子,根本快不起来。 路过一个村子的时候,他们在村口停下来歇脚。 父亲把牛拴在路边一棵树上,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几个苞谷面窝头,一块咸菜疙瘩,一壶水。 一家人坐在路边,就着咸菜啃窝头。 三个妹妹吃得香,二妹一边吃一边问:“妈,外婆家有肉吃吗?” 母亲说:“有,你外婆养了好几只鸡,去了给你们炖。” 三妹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王景轩慢慢啃着窝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这个村子比他们村大,有几户人家的院子是新盖的砖瓦房,墙刷得雪白,在太阳底下晃眼。 歇了半个时辰,继续上路。 翻过磨盘山脚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树林子,偶尔有几只喜鹊从头顶飞过,嘎嘎叫着。 大妹忽然问:“妈,大舅二舅家有几个孩子?我都忘了。” 母亲说:“你大舅家三个,两个小子一个丫头。大表哥叫张建国,比你大两岁;二表哥叫张建军,跟你同岁;表妹叫张秀英,比你小一岁。你二舅家也是三个,都比你小,也是两男一女,大的叫张建民,小的的叫张建设,女娃叫张秀丽。”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王景轩默默记着。 母亲自己也说不清了,干脆放弃:“反正到了你就知道了,喊人就行。” 又走了一个多时辰,终于看见了村子。 那是个比王景轩家村子还破落的地方,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河边。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到了。”母亲站起来,指着前面,“那就是你外婆家。” 老牛似乎也知道快到了,步子稍微快了一点。 板车吱呀吱呀地进了村,引来几个孩子围观,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喊:“老王家来走亲戚了!” 王景轩看着那些孩子,瘦瘦的,脸蛋皴得通红,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和自己村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 板车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来。 院子不大,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几间土坯房,屋顶的茅草已经发黑,有些地方塌陷了,用石头压着塑料布。 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没有过年的热闹气氛。 母亲跳下车,推开门,喊了一声:“爸,妈,我回来了!” 没人应。 她走进去,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应。 王景轩跟在后面,心里那种毛毛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第13章 外公断腿 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过年的时候,就算是再穷的人家,也应该有点动静。 孩子跑闹,大人说话,灶房里做饭的声响。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母亲径直往屋里走,王景轩跟在后头。父亲把牛拴在门口,带着三个妹妹慢慢往里走。 掀开门帘,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又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 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 炕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母亲快步走过去,“爸咋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女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桂芳,你可回来了.....”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母亲赶紧扶住她。 王景轩这才看清外婆的样子----瘦,非常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拢在脑后。 “妈,我爸咋了?”母亲又问了一遍。 外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炕上的人动了动,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桂芳回来了?” 母亲扑到炕边,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爸,是我,桂芳。你这是咋了?” 王景轩走近两步,看清了炕上的人。 那是他外公。 老人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右腿,用破布条和竹板胡乱固定着,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腿摔了。”外公的声音很虚弱,“腊月二十八那天,去后院抱柴火,踩冰上滑倒了。” “摔了咋不去医院?”母亲急声问。 外婆在旁边抹眼泪:“去了,村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骨头断了,他们弄不了,让去县里。你大哥二哥就借了牛车,拉着去县里打听。县医院说要先交钱,最少一百块,还不算住院的。咱家哪有一百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抽泣。 母亲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一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百块够一个农村家庭攒一年。 卖一头猪也就几十块,卖粮食更不值钱。 一百块,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就拉回来了。” 外婆擦着眼泪,“你大哥去公社借,没借着。你二哥去他老丈人家借,人家也没有。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没法子,只能回家养着。大夫说,养着也能好,就是慢点……”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养着也能好? 那是骗人的。这种骨折,不去医院正骨固定,靠在家里躺着,根本好不了。 别说两个月,就是两个月后能下床,也是瘸的。更别说感染、并发症,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想起来了,外公就是在1986走的。 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记住,只记得母亲哭得很伤心,说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是哪一年? 一九八六。 就是今年。 他突然全想起来了。前世他也是这个时候,他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当时也是初二来外婆家,也是看到外公腿摔断了。 外公家没钱,父母也没钱。一家人只能坐在屋里叹气,说些没用的安慰话,自己过两天也去南方打工去了。 然后呢? 然后外公就没了。好像就是正月里的事,没出两个月。 王景轩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两百块。 他带来了。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带着愁容;另一个年轻点,矮壮,眼睛红红的。 “桂芳来了?”瘦高个走过来,“妹夫也来了?” 这是大舅张成原,和二舅张成则。 母亲点点头,问:“大哥,爸的事,真没法子了?” 大舅低下头,不说话。 二舅在旁边闷声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借遍了,借不着。公社说没钱,信用社说要担保,咱家有啥可担保的?就这几间破房?”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妹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大妹搂着三妹,二妹躲在她们身后,眼睛怯怯地看着炕上的老人。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这一切,看着外公蜡黄的脸,看着外婆红肿的眼睛,看着两个舅舅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也是这样站着。 那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叹气,跟着难过。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上前,放在炕沿上。 “妈,这里有二百块。”他又说,“是县里奖励我的,我正好带在身上。拿去给外公看病。”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舅二舅也愣了,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外婆颤颤巍巍地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见里面一沓钞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她看着王景轩,眼眶里全是泪,“孩子,这是你的钱,你......” “外婆,拿着。”王景轩说,“给外公看病要紧。” 外公躺在炕上,吃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外孙。他的眼睛浑浊,可浑浊里透出一道光。 “景轩?”他喃喃地说,“是景轩?长这么大了.....”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外公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粗大,是一辈子劳作的痕迹。 “外公,我在这儿。” 他说,“咱去县里,把腿治好。” 外公的手微微颤抖。 大舅忽然开口:“景轩,这钱……真是你的?” 王景轩点点头:“县里奖励我的,两百块。我带来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二舅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把那个信封塞回王景轩手里:“孩子,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念书用。你外公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妈。”王景轩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钱给外公看病,比什么都值。”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下来了。 外婆在旁边哭着说:“桂芳,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大舅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借牛车!现在就送爸去县里!” 二舅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父亲把旱烟磕了磕,说:“不用借了,我们就是驾着牛车来的。” 屋里一下子活了起来。外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去的换洗衣裳。 母亲帮忙给外公穿衣裳,小心地扶着那条伤腿。 三个妹妹被安排去和那群表兄弟姐妹玩----他们挤在隔壁屋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王景轩把那个信封打开,数出一百块,递给大舅。 “大舅,这是一百,应该够住院押金了。不够再跟我说。” 大舅接过钱,手有点抖。他看了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牛车准备好了。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外公抬上车,用被子裹好。 大舅赶车,二舅和父亲在旁边跟着,外婆也一起坐在车上照顾老伴。 王景轩自然也是跟着的,怕出什么意外,一家人踏上了去县里的路。 母亲王桂芳和两个舅母在家照顾孩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得山坳里一片金黄。 牛车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第14章 柳暗花明 牛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县里去。 太阳已经西斜了,照得满山遍野一片金黄。 老牛慢吞吞地走着,蹄子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外公躺在车上,盖着两床被子,脸色蜡黄,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外婆坐在旁边,一只手攥着老伴的手,一只手扶着车沿,眼睛红红的,一直没说话。 大舅在前面赶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二舅和父亲跟在车后头走着,谁也不说话。 王景轩跟在车旁,看着外公的脸,心里一遍遍地想着前世的事。 前世他没救成外公。 那时候他也来了,也看见了,可他没有钱,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站在旁边,看着一家人叹气,看着母亲偷偷抹眼泪,看着外婆一天比一天憔悴。 然后,外公就没了。 那一年他十五岁,不懂什么感染、什么并发症,只知道外公走了,母亲哭得很伤心。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想起这件事,也只是叹一口气,觉得是命。 可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命。 那是穷。 穷到拿不出一百块钱,穷到只能眼看着老人硬扛,穷到让一个本可以治好的伤,要了人的命。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两百。 不对,刚才数出去一百给大舅交押金,还剩一百。 如果不够,还有。 王景轩忽然想,前世如果有人能拿出这一百块,外公是不是就能活下来?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不能让同样的事再发生。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县里。 海阳县城的夜,和秣陵完全不一样。 没有路灯,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从沿街的窗户里透出来。 街道坑坑洼洼的,两边是低矮的房屋,偶尔有几家铺子还开着门,昏黄的灯光照出“供销社”“饭馆”几个字。 县医院在城北,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海阳县人民医院”。 牛车在门口停下。大舅把牛拴在门口一棵树上,二舅和父亲小心翼翼地把外公抬下车。 王景轩跑进去挂号。 挂号室在一楼走廊尽头,一扇小窗户,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 “挂骨科。”王景轩说。 女人头也不抬:“一块。” 王景轩掏出一块钱,递进去。女人撕下一张挂号单,扔出来,继续织毛衣。 他拿着挂号单,跑回门口。大舅他们已经把外公抬进来了,放在走廊的长椅上。 “急诊在二楼。”王景轩看了一眼墙上的指示牌,“抬上去吧。” 走廊里灯光昏暗,石灰墙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煤炉子的烟味,往鼻子里钻。 上了二楼,找到急诊室。 值班的是个中年医生,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来人,他放下报纸,走过来。 “怎么了?” 大舅赶紧说:“大夫,我爸腿摔了,腊月二十八摔的,您给看看。” 医生皱了皱眉:“腊月二十八?今天都初几了?” “初.....初二。”大舅低下头,“家里穷,凑不够钱,耽误了几天。” 医生没再说话,走过去掀开被子,看了看外公的腿。 肿得老高,青紫一片,用破布条和竹板胡乱固定着,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怎么固定的?”医生问。 “村卫生所的大夫弄的。”大舅小声说。 医生摇了摇头:“固定得不对。拖了这么多天,复位都困难了。” 他直起腰,看着这一家人:“住院吧。得拍片子,得复位,得上石膏。不住院不行。” 大舅看着王景轩,王景轩点点头。 “住。”大舅说。 医生开了一张单子,递过来:“先去交押金。一百块。” 大舅接过单子,手有点抖。他从怀里掏出王景轩给的那一百块,攥在手心里,走向缴费窗口。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前世的大舅。那会儿大舅也是这样,站在缴费窗口前,掏不出钱,只能低着头走回来。 可现在,他掏出来了。 那一百块,改变了一切。 办完住院手续,外公被送进了病房。 病房在三楼,一间大屋子,摆着八张床,住满了人。煤炉子在走廊尽头烧着,热气传不过来,屋里冷飕飕的。 外公被安排在靠窗的一张床上。护士过来量了体温,测了血压,然后推到一台x光机前,去拍了片子。 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终于安顿下来。 外婆坐在床边,握着外公的手,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的脸。 大舅二舅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父亲站在门口,闷头抽烟。 王景轩走到床边,看了看外公。老人睡着了,呼吸平稳,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 “外婆,您也歇会儿。”他说,“外公这就算住上院了,没事了。” 外婆点点头,可手还是握着不放。 片子出来了。 医生把片子挂在灯箱上,指着上面的一处裂纹:“看这儿,胫骨骨折,闭合性的,没戳破皮肉。不算太严重,复位好,打上石膏,养几个月就行。” 大舅松了口气:“那.....那不用手术?” “不用。”医生说,“但这种骨折,复位很关键。你们拖了五天,软组织已经肿得厉害,复位起来比刚摔的时候麻烦。不过问题不大,我们慢慢来。” 他顿了顿,又问:“这几天给吃什么药了?” 外婆想了想:“就吃了点止疼的,村卫生所开的。” 医生皱了皱眉:“光止疼不行。得吃消炎的,不然容易感染。你们回去以后,一定要按时吃药,不能断。” 王景轩在旁边听着,心里猛地一震。 消炎。 前世外公没吃消炎药?还是吃了,但没吃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感染,往往是这种骨折最致命的地方。 “医生,”他开口,“消炎药贵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有点意外这个小娃娃开口问这个,但还是回答了:“不贵。几毛钱的事。关键是得按时吃,不能断。” 王景轩点点头,记在心里。 接下来的三天,一家人就在医院里守着。 白天,大舅二舅轮流回去,照顾家里的孩子,顺便把年猪杀了,卖了几十块钱。 晚上,他们赶回医院,陪床守夜。 父亲也回去了一趟,又把王景轩从秣陵带过来的钱里面拿来了30。 母亲没来,在家照顾三个妹妹,还有那群表兄弟姐妹。 但每天托人带话,问外公的情况。 外婆一直守在床边,不肯走。护士劝她回去歇歇,她摇摇头,说老伴在这儿,我哪也不去。 王景轩也没走。 他在医院里待着,跑前跑后,拿药,打水,帮外婆买饭。 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床边,和外公说话。 第15章 值得吗?值得! 外公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 第一天,还只能躺着,脸色蜡黄,说话有气无力。 第二天,能坐起来了,靠着枕头,喝了半碗粥。 第三天,脸上有了血色,能和人说笑了。 “景轩,”他拉着王景轩的手,“这回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钱,外公这条腿就废了。”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的。” 外公看着他,眼眶有点湿:“你这孩子,十五岁,懂这么多。将来一定有出息。”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想,有出息有什么用?上辈子也有出息,可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 这辈子,他只想留住该留的人。 初五那天,医生来查房。 他看了看外公的腿,又看了看片子,点点头:“恢复得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大舅在旁边问:“大夫,总共多少钱?” 医生翻了翻病历本:“住院费、药费、石膏费,加起来,一百八十多。” 大舅愣了一下,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心里算了算。 押金一百,这是第一笔。 大舅二舅回去凑了六十多,这是第二笔。 父亲拿了二十,这是第三笔。 加起来,正好一百八十多。 够了。 大舅从怀里掏出一沓钞票,皱皱巴巴的,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毛票,还有硬币。他一张一张数着,数出八十六块三毛,递给医生。 医生接过去,数了数,开了收据。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那一沓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百八十六块三毛。 搁前世,也就是一顿饭钱。可在这个年代,是一家人拼了命凑出来的。 大舅的六十多,是家里杀了年猪、卖了粮食换来的。 父亲的二十,是把家里的鸡卖了换来的。 他自己的那一百,是县里奖励的奖学金,是给三个妹妹念书用的。 可现在,这些钱凑在一起,把外公的命救了。 值。 医生走了以后,大舅走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看着他。 “景轩,”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大舅欠你一个大人情。你那一百块钱,大舅以后一定还你。” 王景轩摇摇头:“大舅,不用还。这是我孝敬外公外婆的。” 大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伸出手,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没再说话。 二舅也走过来,站在旁边,闷声说:“景轩,你是个好孩子。”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看着这边。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初六一大早,出院手续办好了。 大舅二舅把外公抬上牛车,用被子裹好。 外婆坐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换洗的衣裳和医生开的药。 王景轩站在车旁,看着外公。 老人精神好多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睛也有了光。他靠在被子上,冲王景轩招手。 “景轩,过来。”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外公的手比前几天暖和多了,也有了力气。 “孩子,”外公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外公这条命,是你救的。外公记着。”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说这个。您好好养伤,以后我回来看您。” 外公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的手握着王景轩的手,握得很紧。 牛车启动了,慢慢往前走。 王景轩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一百。 他又摸出另一封纸包,是县里给的粮票油票布票,还在。 他把这些东西收好,揣回怀里。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闷声说:“走吧,回家。”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父亲往外走。 出了医院,上了回村的路。 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辆牛车,还是那头老牛。 可王景轩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路过一个小集市的时候,王景轩忽然说:“爸,停一下。” 父亲勒住牛:“干啥?” 王景轩跳下车,跑进集市里。 集市不大,就几十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卖杂货的。 他跑到一个卖药的摊位前,问了问消炎药的价格。 几毛钱一包,不贵。 他又问了几种别的药,都是常用药,价格也便宜。 他买了三包消炎药,两包止痛药,又买了一包红糖,一包饼干。 一共花了三块多。 他拿着这些东西,跑回牛车边,递给外婆。 “外婆,这些药您拿着,万一外公需要。红糖和饼干,给您和外公补补身子。” 外婆看着他,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这孩子......”她接过东西,手有点抖,“你自己还是学生,花这么多钱......” “没多少。”王景轩笑了笑,“您拿着吧。” 外婆攥着那包东西,眼泪下来了。 外公躺在车上,看着他,没说话,可眼神里全是慈爱。 牛车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王景轩跟在车后头,看着两边的田野。 麦苗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可他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绿起来。 就像外公的腿,再过几个月,也会好起来。 回村以后,王景轩又在外婆家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帮着大舅二舅干活,劈柴,挑水,喂猪。闲下来的时候,就坐在炕边,陪外公说话。 外公的腿不疼了,精神也好多了。他躺在炕上,给王景轩讲那些陈年旧事——他年轻时候的事,打仗的事,三年困难时期的事。 王景轩听着,时不时问几句。 外公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看着他:“景轩,你跟你妈说,以后不用寄钱给我。你念书要紧。”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外公,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您别操心。” 外公摇摇头:“你这孩子,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你才多大?”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他想起前世的外公。前世外公走的时候,他没赶上,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这一世,他能陪着外公说说话,听他讲讲那些陈年旧事,他觉得值。 初八那天,王景轩一家人要走了。 大舅二舅送他们到村口。外婆攥着王景轩的手,舍不得放。 “景轩,下次放假还来。” 王景轩点点头:“嗯,还来。” 外公躺在炕上,不能出来送。可王景轩知道,他一定在窗户里看着。 牛车启动了,慢慢往前走。 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外婆还站在村口,挥着手。 三个表兄弟姐妹站在她旁边,也挥着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老牛慢吞吞地迈着步子。 三个妹妹挤在车上,裹着那床旧被子。三妹已经睡着了,二妹缩着脖子,眼睛亮亮的。 大妹忽然问:“哥,你给外公花的那些钱,心疼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心疼。” 大妹看着他,有点不明白。 王景轩想了想,说:“钱是死的,人是活的。钱花了还能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大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问了。 王景轩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还剩不到一百。 他知道,下学期可能会紧巴一点。 可他一点都不后悔。 前世的他,拥有过很多钱,可该失去的,一样没留住。 这辈子,他想留住该留的人。 牛车继续往前走,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是村口的方向。 快到家了。 第16章 离家返校 初八从外婆家回来,王景轩又在家住了两天。 这两天他一点没闲着。 家里的屋顶漏了,去年夏天雨水多,东边那间屋子的墙角洇湿了一大片,土坯都泡软了,用手一抠就是一个坑。 父亲本来打算开春再修,王景轩说趁着他在家,赶紧弄弄。 初九那天,天刚放亮,他就爬上了屋顶。 茅草顶,年头久了,好多地方已经朽烂。 他把那些烂掉的茅草揭下来,换上新的。 新茅草是父亲秋天攒下的,捆成一捆一捆,堆在柴房里。 二妹和三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一会儿喊“哥你小心点”,一会儿喊“哥你那边好像又漏了”。 大妹在下面递茅草,一捆一捆往上扔。王景轩接住,铺平,压实,再用草绳固定好。 母亲在灶房里做饭,时不时探出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慢点慢点,别摔着”。 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时不时抬头看看,也不说话。 忙活了一整天,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屋顶终于补好了。 王景轩从梯子上下来,浑身上下都是草屑和泥土。 三妹跑过来,帮他拍打身上的土,一边拍一边说:“哥,你以后别爬那么高了,吓人。” 王景轩笑着摸摸她的头:“没事,哥爬惯了。” 晚上,母亲特意多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干豆角。 三个妹妹眼睛都亮了,围在桌边,筷子伸得飞快。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她们,心里盘算着明天要走的事。 钱还剩多少?他摸了摸怀里那个信封。 给外公花了一百,买药和红糖饼干花了三块多,这几天零零碎碎又花了一点,现在还剩九十多块。 他早就想好了分配。 第二天一早,正月初十。 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信封,抽出四十块钱,叠好,悄悄塞进母亲放在炕头的包袱里。 那是给父母的。四十块,够这个家好几个月的开销了。 他进了三个妹妹的房间,说是房间,其实也就是用草席编的隔断。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每份三块。这是他特意换开的零钱,给三个妹妹的。 大妹还在睡,被子盖到下巴,呼吸均匀。二妹蜷成一团,脚丫子露在外面。三妹最没睡相,四仰八叉的,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王景轩轻轻把三块钱塞到大妹枕头底下,又塞到二妹和三妹的枕头底下。他做得很轻,三个妹妹谁也没醒。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看了看她们。 大妹十四。二妹十一,三妹九岁。 三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挤在一张炕上,睡得正香。 他在心里说:好好念书,暑假回来,哥检查。 天慢慢亮了。 母亲起来做早饭,掀开包袱拿东西的时候,发现了那四十块钱。 她愣了一下,拿着钱走出来,看见王景轩正在院子里洗脸。 “景轩,这钱.....” “妈,您收着。”王景轩擦了把脸,“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别舍不得花。” 母亲攥着那四十块钱,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早饭吃的是饺子----昨晚特意多包了一些,给他路上带着。 母亲把饺子装进一个布兜里,又塞了几个煮鸡蛋,一摞煎饼,一块咸菜疙瘩。 “路上吃。”她说,“别饿着。” 王景轩接过布兜,点点头。 父亲已经套好了牛车,等在门口。 三个妹妹都起来了,站在院子里送他。 三妹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嘴里嘟囔着“哥你啥时候回来”。 “暑假。”王景轩说,“好好念书,暑假回来我检查。” 二妹低着头,不说话。大妹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假装看别处。 王景轩走过去,挨个摸了摸她们的头。 “枕头底下有东西,等我走了再看。” 三个妹妹愣了一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王景轩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门。 牛车吱呀吱呀地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门口,三个妹妹挤在她旁边,都在朝他挥手。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得村道上金光一片。 牛车走了一段,王景轩忽然说:“爸,停一下。” 父亲勒住牛:“干啥?” “我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他跳下车,往村东头走去。 春妮家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景轩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春妮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两只手冻得通红。 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 “景轩哥?” 王景轩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十五块钱,塞进她手里。 “这......” “拿着。”王景轩压低声音,“十块钱交学费,剩下五块买纸笔。六年级最后一个学期了,好好念,小升初好好考。” 春妮攥着那十五块钱,手有点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春妮,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别放弃念书。暑假我就回来,到时候我想办法。实在不行,你就休学一两年,等我毕业。” 春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景轩哥,我.....” “别说那些。”王景轩打断她,“你就好好学,把成绩考好。其他的事,有我在。” 春妮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王景轩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原地,攥着那十五块钱,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 他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牛车的吱呀声,是父亲在等他。 王景轩快步走过去,跳上车。 “走吧,爸。” 牛车继续往前走,出了村子,上了土路。 王景轩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田野。 麦苗还没返青,地里光秃秃的。 可他心里知道,再过一两个月,这里就会绿起来。 就像春妮,就像大妹二妹三妹,就像那些他想留住的人。 都会好起来的。 牛车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乡里的汽车站。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上面写着“平胜—海阳”。等车的人不多,几个扛着行李的,蹲在路边抽烟。 王景轩跳下车,从父亲手里接过包袱。 “爸,您回去吧。” 父亲点点头,看着他,闷声说:“路上小心。” “嗯。” 父亲又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挥了挥手,赶着牛车往回走了。 王景轩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转过身,等着去县里的汽车。 车来了,是一辆破旧的客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窗户关不严,一开起来到处漏风。 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点一点往后退。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还要走一天一夜,才能回到秣陵。 回到那个有梧桐树、有图书馆、有张卫国和李文秀的地方。 第17章 交换特产 王景轩回到秣陵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二的下午了。 从海阳坐长途汽车到市里,再从市里坐轮船到秣陵,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 下船的时候,他浑身上下都是灰,眼皮直打架,包袱挎在肩上,沉甸甸的。 秣陵的冬天比海阳湿冷,风往骨头缝里钻。他缩了缩脖子,快步往学校走去。 校门口还是老样子,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白的天。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说着笑着,都是返校的。 王景轩走进宿舍楼,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 “哎哟!回来了回来了!” 张卫国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算回来了!我都快闷死了!” 宿舍里已经来了三个人。张卫国不用说,他寒假没回家,一直在学校待着。 下铺的刘建军也回来了,正在铺床。靠窗的赵四海坐在桌子旁,翻着一本什么书。 “景轩回来了?”刘建军抬起头,“路上顺利吧?” “顺利。”王景轩把包袱放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卫国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过来:“带特产了没?带特产了没?你说的,回来给我带特产!” 王景轩笑了一下,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 “带了。茶干。” 张卫国接过去,打开一看,是一块一块压得实实的茶干,酱色的,泛着油光,闻着就香。 “这就是你们海阳的特产?”他捏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 “嗯。”王景轩说,“五香的,能放得住。你尝尝。” 张卫国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哟喂,这味儿真不错!有嚼头,还香!” 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凑过来,一人捏了一块尝。 刘建军点点头:“确实不错,比我们那儿的好吃。” 赵四海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又捏了一块。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前世他也有室友,可那些室友都是各忙各的,谁也不搭理谁。 后来他住豪宅,开好车,身边围着一堆人,可那些人都是冲着钱来的。 像这样几个人围在一起,尝着各自带来的土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他好久没有过了。 “对了,我们也带了。” 刘建军想起来,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布袋子,“我家在海州,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些花生、红枣。” 赵四海也拿出一个纸包:“我家在皖南,这是家里的笋干,我妈自己晒的。” 张卫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你们都带了,就我没带。我在学校过的年,啥也没有。” 刘建军笑着拍他肩膀:“没事,你多吃点我们的就行。” 张卫国立马眉开眼笑:“这话我爱听。” 几个人把各自的特产摊在桌上,你尝尝我的,我尝尝他的,叽叽喳喳地聊着寒假的事。 刘建军说家里过年杀了猪,赵四海说老家下了大雪,张卫国说他在秣陵逛遍了夫子庙,看花灯看得眼睛都花了。 王景轩坐在旁边,听着他们说话,偶尔插一两句。 包袱里还有一小包茶干,是他特意留出来的。 给李文秀的。 她放假前特意说了,让他带点海阳的特产尝尝。他当时答应了,就一直记着。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她合适。 王景轩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当天晚上,他去食堂吃饭。 二楼的小炒窗口,他想打份红烧肉,补补这几天路上的亏空。 打好饭,端着搪瓷缸子找座位,一抬头,就看见李文秀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羊呢子风衣,领子翻开着,露出里面白色的毛衣。头发比放假前长了一点,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扎在脑后。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火。 王景轩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身打扮有多惊艳,而是和周围灰扑扑的人群比起来,她实在太显眼了。 他自己穿着一件旧棉袄,还是之前买的那件。往那儿一站,活像个逃荒的。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李文秀,忽然有点想笑。 前世他也是穿名牌、戴名表的人。现在倒好,一件旧棉袄穿了整个冬天。 不过也没什么。面子是给别人看的,日子是自己过的。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 “李文秀。” 李文秀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王景轩?你回来了?” “嗯,下午刚到。”王景轩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吃饭?” “对啊,我家近,回来早。”李文秀看了看他的搪瓷缸子,“你就吃这个?红烧肉?”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笑了一下,忽然压低声音:“我跟你说,食堂的红烧肉有时候好吃有时候不好吃,得看是谁做的。周二周四那个师傅做得好,其他时候一般。”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研究得挺细。” “那当然。”李文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在秣陵长大的,这食堂我从初中就开始吃了。” 王景轩想起包袱里那包茶干,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 “给你的。” 李文秀看着那个布袋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茶干。你不是让我带特产吗?” 李文秀眼睛一下子亮了,打开布袋子,捏起一块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小小地咬了一口。 嚼了嚼,她点点头:“嗯,好吃。比我想的还好吃。” 她把茶干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布包里,抬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谢谢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没忘。”王景轩说,“答应了的事,怎么会忘。”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低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寒假的事。 李文秀问他家里怎么样,他说挺好;问他过年吃什么,他说饺子;问他有没有走亲戚,他说去了外婆家。 李文秀也说了说自己。说秣陵过年多热闹,说夫子庙的花灯多好看,说她爸妈带她去吃了好多好吃的。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注意到,李文秀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问那些让他难堪的问题——比如你家条件怎么样,比如你为什么穿这么旧的棉袄。 她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只是说自己的事,偶尔问几句家常。 这是个聪明人。 第18章 李文秀发现真相 吃完饭,王景轩端起搪瓷缸子准备走。李文秀忽然叫住他。 “王景轩,你等一下。” 王景轩站住,回头看她。 李文秀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王景轩有点懵。 什么话不能在食堂说,非得去别处? 但他没多问,点点头,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下了楼,出了食堂,绕到东边的拐角处。 这里是个死角,两边是墙,很少有人来。路灯照不到,黑乎乎的。 王景轩站定,看着她。 李文秀也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那件红色风衣变成了暗红色,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只有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她开口,“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 王景轩心里有点打鼓,但脸上不动声色:“你说。” 李文秀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上学期期末考试,你是不是让着我的?” 王景轩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很快稳住,装作不明白的样子:“什么让着你?我没听懂。” “别装了。”李文秀说,“我考了专业第一,你考了第二。可我后来去老师办公室查了卷子。”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继续说:“我想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就去找周老师,想看看卷子。周老师把卷子翻出来给我看。我看完了自己的,顺便看了看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王景轩:“王景轩,你那些错的地方,全是简单的题。什么选择题第一题,什么填空题第三道,都是最基础的东西。可那些大题,难的,你全做对了,而且做得特别顺,一气呵成,连涂改都没有。” 王景轩沉默着。 “我问周老师,他说你的卷子确实是那样,他改的时候还纳闷,说你怎么会错那些简单的。” 李文秀往前走了一步,“王景轩,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故意的?” 路灯照不到这个角落,可王景轩能看清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认真,一种倔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是。” 李文秀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 “你……你真是故意的?”她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回答。 说我前世活到五十岁,这些题都会做,怕太显眼,所以故意错几道? 说我不想太出风头,想低调一点? 说我觉得你考第一挺好,我无所谓? 这些话都不能说。 他想了想,说:“因为我年纪小。” 李文秀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我十四岁,你们十七八岁。”王景轩说,“我要是门门都考第一,你们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别扭?”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继续说:“我知道自己学得还行,可我不想太显眼。让大家觉得我就是个普通学生,挺好的。”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你就故意错几道简单的题,把第一让给我?”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点无奈,有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她说,“你知道我查完卷子以后,心里什么感觉吗?” 王景轩摇摇头。 “我一开始挺生气的。”李文秀说,“我觉得你瞧不起我。你故意让着我,不就是觉得我不如你吗?” 王景轩想解释,她抬手止住他。 “听我说完。”她说,“后来我想了想,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你要是瞧不起我,根本不会费这个心思。你就是.....就是怕我难受,对吧?”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我从小到大,一直考第一。” 她说,“小学第一,初中第一,高中也是第一。考上秣陵大学,我以为还是第一。结果第一次考试,就遇上你。你比我小两岁,成绩还比我好。”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涩:“说实话,我知道成绩的时候,挺难过的。不是生你的气,是生自己的气。我觉得自己是不是不行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可查完卷子以后,”李文秀抬起头,“我更难过了。”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考不过我。”李文秀说,“你是故意让着我的。你怕我难受,所以把第一让给我。” 她的声音有点哽咽:“王景轩,你才十四岁。你怎么……怎么想这么多?” 王景轩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前世他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知道怎么和人相处,知道怎么照顾别人的感受。 可这些,他没法解释。 李文秀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情绪压下去。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 “王景轩,我不用你让。” 王景轩看着她。 “以后考试,你该怎么考就怎么考。” 李文秀说,“你要是考第一,我恭喜你。你要是不如我,我也认。可你不能让着我。” 她顿了顿,声音坚定:“我不想被让着。我想堂堂正正地和你比。” 王景轩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件红色风衣,看着她亮亮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小看这个姑娘了。 他点点头:“好。” 李文秀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 “你...你不解释一下?不推辞一下?” 王景轩摇摇头:“不用。你说得对。”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底下,比刚才吃饭的时候还好看。 “行。”她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考试,咱们各凭本事。” “嗯。” 李文秀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他。 “对了,你那茶干,真的好吃。谢谢啊。”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走了,红色的风衣在夜色里晃了晃,消失在拐角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原本的打算-----这学期开始,要加快进度,提前修完学分,争取提前毕业,或者用四五年时间拿下本科和硕士。 那样的话,他就不能只是按部就班地上课了。 他要选更多的课,学更多的东西,考更高的分。 也就意味着,他要真正地冒出来了。 本来他还有点犹豫,怕太显眼,怕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可现在,李文秀这么一说,他倒释然了。 她说得对。堂堂正正地比,各凭本事。 那就来吧。 他转身往宿舍走去。 夜风吹过来,有点冷,可他心里热乎乎的。 第19章 打算跳级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去了文科楼。 周老师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屋,三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吊兰。 周老师正在泡茶,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 “王景轩?来得挺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周老师,我想问您个事。” “说。” “咱们学校,能跳级吗?” 周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把茶杯放下,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跳级?你想跳级?” 王景轩点点头。 周老师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说:“理论上可以。但咱们学校很少有学生跳级,尤其是大学阶段。你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 “那具体要什么条件?” 周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学生手册,翻到某一页,推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看。” 王景轩接过来,仔细看。 手册上写得很简单:学生若学业成绩特别优秀,经本人申请,系主任批准,可参加高年级主干课程考试。考试合格者,准予跳级。 就这么几句话,没有任何细则。 他抬起头:“周老师,这个‘主干课程’是什么意思?” 周老师接过手册,看了看,说:“就是核心专业课。比如你们数量经济学专业,大二的核心课有《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统计学基础》这些。你想跳到大二,就得把这些课都考过。想跳到更高,还得考更多的课。” 王景轩在心里默默算着。 他现在是大一第二学期。如果这个学期末参加跳级考试,把大二两个学期的核心专业课都考过,下学期开学就能直接上大三。 也就是说,他要用一个学期的时间,自学完大二整整一年的课程。 “考试是什么时候?”他问。 “每年两次。”周老师说,“开学初一次,期末一次。你赶不上开学这次了,只能参加期末的。” 王景轩点点头。 周老师看着他,忽然问:“你想跳到大二还是大三?” “大三。” 周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景轩,你知道大二有多少门核心课吗?” “不知道。” “八门。”周老师说,“两个学期,每学期四门核心课。你想跳到大三,就得把这八门课都考过。”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而且,这些课都不是独立的。你没上过大一的专业课,直接学大二的,底子能跟上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大一下学期的专业课我自学过一些。上学期的《政治经济学》《高等数学》我都拿了高分。这学期的《线性代数》《概率论》这些我也在看。应该没问题。”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确定?”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确定。” 周老师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大二两个学期的核心课列表。你自己看看,心里有个数。”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仔细看起来。 大二上学期: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会计学原理、统计学基础。 大二下学期:货币银行学、财政学、经济法、国民经济核算。 八门课。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 “周老师,这些课的教材,图书馆能借到吗?” “能借到一部分。”周老师说,“有些教材是内部印的,系里有,我可以帮你借。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周老师看着他,认真地说:“别把自己逼太紧。你还小,有的是时间。跳级是好事,但要量力而行。万一考不过,别灰心,慢慢来。” 王景轩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谢谢周老师。” 出了办公室,他站在走廊里,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 八门课。 一个学期。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要把所有课余时间都用来学习,意味着他要比别人多付出几倍的努力,意味着他不能再像上学期那样藏着掖着,必须全力以赴。 可他不怕。 前世他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不也过来了? 前世他创业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不也过来了? 比起那些,念书算什么苦? 他把那张纸收好,往图书馆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景轩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六点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占好座位,然后开始看书。 上午有课就上课,没课就泡在图书馆。中午吃个馒头,继续看。下午上完课,再去图书馆,一直看到晚上闭馆。 回到宿舍,室友们都睡了。他点起煤油灯,再看一个小时。 张卫国一开始没察觉,后来发现他天天这样,有点担心。 “景轩,你没事吧?”有一天晚上,张卫国躺在床上,看着他点灯看书,“你是不是病了?” “没病。”王景轩头也不抬。 “那你天天这样,不累啊?” “不累。” 张卫国翻了个身,嘟囔着:“行吧,你厉害。我睡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王景轩的脸。 他正在看《微观经济学》,是周老师从系里借来的内部教材。 油印的,字迹有些模糊,纸张发黄,翻的时候要小心,不然会破。 这本书他前世看过,但那会儿是为了做生意,囫囵吞枣,不求甚解。 现在不一样,每一页都要吃透,每一个概念都要弄明白。 他看到半夜,眼睛酸了,就站起来走走,看看窗外。 窗外是黑漆漆的校园,梧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家念书的日子。那时候点的是煤油灯,比这个暗多了,灯芯要时不时拨一下,不然会冒黑烟。 母亲半夜起来,总是悄悄把灯芯拧小一点,说早点睡。 现在这盏灯,比家里的好多了。 他坐回去,继续看。 微观经济学看完了,换宏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看完了,换会计学原理。 一本一本,一章一章,一页一页。 遇到不懂的,就记下来,第二天去问老师。 老师们一开始有点意外,后来习惯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多问几句:“自学到哪儿了?有什么不懂的?” 王景轩也不客气,有问题就问,问明白了就走。 有时候去晚了,老师下班了,他就自己琢磨。 琢磨不出来,就翻别的书,找相关的资料。 图书馆的管理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笑着打招呼:“小王又来了?今天看哪本?” 日子一天天过去。 二月过了,三月来了。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枝头上颤巍巍地抖。 三月过了,四月来了。天气暖和起来,路上的学生脱了棉袄,换上春装。 王景轩还穿着那件旧棉袄。不是没衣服换,是没时间去挑。他想着,等考完试再说。 张卫国有时候看他太拼,会拉他去食堂二楼改善伙食。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偶尔凑热闹,四个人围在一起,吃着红烧肉,聊着天。 “景轩,你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书呆子?”张卫国一边吃肉一边说。 “不会。”王景轩说。 “那你考完试以后,打算干啥?” 王景轩想了想,说:“还没想好。” 其实他想好了。 考完试,如果能跳级成功,他就要开始准备考研。 争取在大四的时候,把研究生课程也学完。这样大四毕业的时候,就能一起拿到硕士学位。 但他没说出来。 说出来太吓人了。 张卫国也没再问,专心吃肉。 第20章 辞去班长 四月的秣陵,梧桐絮飘得满天都是。 王景轩从图书馆出来,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毛,心想这玩意儿比家里的柳絮还烦人。 书包里塞着四本书-----《货币银行学》《财政学》《经济法》《国民经济核算》。 大二下学期的四门核心课,他已经自学完了两门,剩下两门正在啃。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两个多月。 时间紧,任务重。 他往宿舍走,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进度。 货币银行学还剩最后两章,这周能看完。财政学难一点,下周得重点攻。 经济法靠背,可以往后放放。国民经济核算需要做题,得多找几本习题集…… “王景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看见李文秀小跑着过来,红色的风衣换成了淡紫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找你半天了。”李文秀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周老师让我通知你,明天下午开班会,讨论班干部改选的事。” 王景轩愣了一下:“改选?” “嗯,这学期不是过半了吗?周老师说班干部该调整调整,问问大家意见。” 李文秀看着他,“你肯定还是班长,我就提前通知你一声。”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察觉到什么,歪头看他:“怎么了?” 王景轩想了想,说:“明天班会,我正好有个事想说。” “什么事?”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文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递给王景轩。 “给你。”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我妈早上蒸的,肉包子。”李文秀说,“我吃不完,给你带几个。” 王景轩看着那几个包子,白白胖胖的,褶子捏得细细的,一看就是用心包的。 “你天天往图书馆跑,食堂的饭又不好吃,别饿着。” 李文秀说完,摆摆手,“行了,我走了,明天班会别迟到。” 她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包子。 他想起上个月,李文秀也给他带过东西。 是一罐咸菜,她妈妈自己腌的,说是秣陵这边的风味,让他尝尝。 再上个月,是一包桃酥,她说家里买多了,吃不完。 他没多想。 在这个年代,同学之间互相带点吃的,太正常了。 谁家做了好吃的,带到宿舍分一分;谁从老家回来,特产大家尝一尝。张卫国也经常从食堂给他带馒头。 他咬了一口包子。 猪肉白菜馅的,咸淡正好,汁水足,确实比食堂的好吃。 第二天下午,班会。 二十三个人挤在教室里,七嘴八舌地聊着天。 张卫国的嗓门最大,正在吹嘘自己篮球打得多好。 刘建军在旁边拆台,说他上星期连输三场。赵四海不爱说话,坐在角落里翻书。 周老师敲了敲桌子:“安静安静,开会了。” 教室里慢慢静下来。 周老师环顾一圈,开口说:“这学期过了一半,班干部也该听听大家的意见。今天咱们简单议议,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这几个位置,大家觉得干得怎么样?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话音刚落,就有人喊:“王景轩干得好,继续当!” “对,景轩别走!” “咱们班就他合适!” 王景轩站起来,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教室里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王景轩开口:“正好,我今天有个事想跟大家说。”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 “我打算辞掉班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 “啥?” “为什么啊?” “景轩你别开玩笑!” 张卫国第一个跳起来:“你疯了?当得好好的,辞什么辞?” 周老师也皱起眉头,看着他。 王景轩等他们吵了几句,才继续说:“听我说完。” 教室里又安静下来。 “我有个计划。”他说,“这学期末,我要参加跳级考试,等大二开学的时候,直接上大三。” 这下更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 张卫国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刘建军愣住了,赵四海抬起了头,连一直翻书的手都停了。 李文秀坐在第一排,定定地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跳级这件事,在他们这个年代不是没有,但极其罕见。 尤其是大学阶段,谁不是老老实实读四年? 张卫国愣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刘建军在旁边点头:“不是人,是妖怪。” 有人笑了,但笑声里没有恶意,更多的是佩服。 王景轩等他们笑完,继续说:“所以班长这个位置,我没法继续干了。不是不想干,是顾不上。跳级考试要考八门课,我得把所有时间都用上。班上的事,交给别人更合适。” 他看向李文秀:“我推荐李文秀当班长。” 李文秀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李文秀的脸腾地红了。 她站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我干不了。王景轩你干得好好的,大家都服你,你别辞....” “我必须要辞。” 王景轩打断她,“不是我谦虚,是我真的没时间。班长的活我干过,知道要花多少精力。这学期后面几个月,我可能连班会都来不了几次。” 他看着李文秀,认真地说:“你上学期考了第一,大家也都服你。你来干,比我强。”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张卫国在旁边起哄:“对,李文秀干!女班长,咱们班头一个!” 刘建军也点头:“李文秀细心,会来事,能干。” 赵四海难得开口:“同意。” 其他同学也纷纷附和,有的说李文秀上学期帮辅导员做事就做得挺好,有的说她说话办事稳当,有的说女生当班长更细心。 李文秀站在那儿,脸越来越红。 她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同学们,最后看向周老师。 周老师笑了笑,说:“李文秀,大家这么信任你,你就试试?”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那我试试。”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过先说好,我要是干得不好,大家别怪我。” 张卫国哈哈大笑:“放心,咱们班最讲道理!” 刘建军说:“有事大家帮你。”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肯定行。” 李文秀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客套,没有敷衍,是真的相信。 她忽然想起刚开学那会儿,王景轩站在讲台上竞选班长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个子小小的,说话却稳稳当当,一句“你们有委屈,我来扛”,把所有人都震住了。 现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孩,要跳级了。 而她,接过了他手里的接力棒。 第21章 李文秀的关心 班会结束后,王景轩收拾东西准备去图书馆。 李文秀叫住他。 “王景轩,你等一下。” 王景轩站住。 李文秀走过来,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那个跳级,真的有把握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八成吧。” “八成?”李文秀皱起眉头,“剩下的两成呢?” “万一考题太难,或者我复习不到位。”王景轩说,“那就再等半年。” 李文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会考过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嗯。”李文秀点点头,“你这个人,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笑了。 “借你吉言。” 他转身要走,李文秀又叫住他。 “等一下!”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塞进他手里。 “我妈今天蒸的馒头,给你带的。” 王景轩看着那个布袋子,又看看她。 李文秀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你天天泡图书馆,食堂的饭又不好吃,别饿着。跳级考试要费脑子,得吃饱。”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得飞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四个白面馒头,还带着点温热。 他想起这几个月,李文秀给他带过包子,带过咸菜,带过桃酥,带过馒头。 每次都说“我妈做多了”“家里买多了”“我吃不完”。 他从来没多想。 他把布袋子收好,往图书馆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景轩更忙了。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 六点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占好座位,然后开始看书。 货币银行学看完了,开始做习题。财政学还剩最后两章,这周必须啃完。 经济法靠背,他把整本书的重点抄了一遍,每天早上背一个小时。 国民经济核算最难,他找了好几个版本的教材,对照着看。 周老师帮他借了往年的考卷,他一套一套地做,做完对答案,错的地方记下来,第二天问老师。 老师们都习惯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多问几句:“学到哪儿了?有什么不懂的?” 他也不客气,有问题就问,问明白了就走。 图书馆的管理员已经跟他混熟了,每次看见他来,都会笑着打招呼:“小王又来了?今天坐老位置?” 老位置是靠窗的那张桌子,光线好,安静,没人打扰。 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整天。 中午吃馒头,就着开水。晚上吃包子,就着咸菜。 有时候李文秀给他带吃的,他就省一顿饭钱。 他不觉得苦。 前世在工厂流水线上,一天站十几个小时,比这苦多了。 前世创业的时候,三天三夜不睡觉,比这累多了。 念书算什么苦? 时间一天天过去。 梧桐絮飘完了,叶子绿得发亮。天气越来越热,路上的学生换上单衣。 王景轩还穿着那件旧棉袄,不是没衣服换,是没时间去挑。 他想,等考完试再说。 有一天,他在图书馆看书,忽然有人在他对面坐下。 他抬起头,看见李文秀。 她穿着一件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一点薄汗。 “你怎么来了?”王景轩问。 李文秀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两个饭盒,打开。 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给你送饭。”她说,“食堂的,趁热吃。” 王景轩看着那两盒菜,愣住了。 “你....你不是住家里吗?怎么跑食堂去了?” 李文秀脸微微红了一下,别过脸去:“我顺路。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景轩看了看她,没再多问,低头吃饭。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炒青菜脆嫩,咸淡正好。米饭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他确实饿了。早上吃的那两个馒头,早就消化光了。 李文秀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也不说话。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两盒菜上,落在他低着头的侧脸上。 她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猫,吃东西的时候也是这样,专注得很,什么都不管。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王景轩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含糊不清地问:“笑啥?” “没啥。”李文秀收起笑容,“你快吃,吃完我还要把饭盒带回去。” 王景轩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他把饭盒收好,递给她。 “谢谢。” 李文秀接过饭盒,站起来,看了看他桌上那堆书。 “你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王景轩说,“剩两门了,再有一个月能看完。” 李文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别太累。”她说,“考不过也没事,再等半年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李文秀走了。 王景轩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那句话----“考不过也没事,再等半年呗。” 这话听着平常,可他知道,这是安慰。 在这个人人都盼着他成功的时候,有个人告诉他,失败了也没关系。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五月了。 天气越来越热,图书馆里闷得像蒸笼。 王景轩换了地方,搬到教学楼的天台上。那儿有风,凉快,就是蚊子多。 他把书搬到天台上,找了个背阴的角落,席地而坐。 李文秀有时候来找他,给他带点吃的,坐一会儿就走。 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是来看看他还在不在。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王景轩正趴在地上演算。 天台上没有桌子,他就把本子铺在地上,整个人趴着写。 李文秀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这样不行。” 王景轩抬起头:“什么不行?” “你这样写,腰不疼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 李文秀没说话,转身走了。 第二天,她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马扎。 “给。”她把小马扎递给他,“坐着写,别趴地上。” 王景轩看着那个小马扎,愣住了。 小马扎是竹子做的,新的,还带着点竹子的清香。 “你买的?” “嗯,路过杂货店,顺手买的。”李文秀别过脸去,“不贵,你别多想。”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前世活了五十年,有人给他送过礼,有人给他送过钱,有人给他送过各种贵重的东西。 可没人给他送过一个小马扎。 “谢谢。”他说。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我走了。你好好复习。” 她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坐在那个小马扎上,看着她离开。 阳光照在天台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几声鸟叫,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腥味。 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第22章 期末大考(上) 六月二十三日,星期一。 秣陵的夏天来得早,刚进六月就热得人喘不过气来。梧桐树上的知了从早叫到晚,吵得人心烦意乱。 王景轩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今天是期末考试周的第一天。 大一下学期,一共六门课:线性代数、概率论、政治经济学、会计学基础、经济史、大学英语。 前四门他早就吃透了,后两门也不在话下。 可他还是有点紧张。 不是因为怕考不过,而是因为考完这些,紧接着就是那八门跳级考试。 “王景轩!” 身后传来张卫国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张卫国和刘建军小跑着过来,两人都抱着书本,脸上带着临考前的紧张。 “你复习得咋样?”张卫国问。 “还行。”王景轩说。 “什么叫还行?”张卫国瞪眼,“我跟你说,线性代数最后那章我死活看不懂,这次肯定要挂。” 刘建军在旁边笑:“你哪次不这么说?” 张卫国没理他,看着王景轩:“考完试你请客啊,跳级成功了可得好好庆祝。” 王景轩笑了一下:“考完再说。” 铃声响了。 三个人走进考场。 大一的考试安排在普通教室,三十个人一间,两个老师监考。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的第三排。他把钢笔放在桌上,等着发卷子。 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卷子发下来了。 线性代数,六道大题,十道小题,两个小时的题量。 王景轩从头到尾扫了一遍,心里有了底。 都是基础题,没有超纲的。 他提笔开始写。 第一题,行列式计算,简单。 第二题,矩阵运算,简单。 第三题,线性方程组求解,简单。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用思考。 前世他自学过高等数学,这辈子脑子又好使了,这些题目在他眼里,就像小学算术一样简单。 四十分钟,他做完了全部题目。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漏题,没有笔误,然后放下笔,看着窗外。 知了还在叫,太阳晒得树叶发蔫。 他想起家里这个时候,母亲应该在灶房里做饭,父亲在地里干活,三个妹妹应该放暑假了,不知道在干什么。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了看他的卷子,又看了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惊讶。 “做完了?” 王景轩点点头。 老师没说话,走开了。 又等了二十分钟,他举手交卷。 走出考场的时候,张卫国还在埋头苦写,刘建军咬着笔杆,眉头皱成疙瘩。 王景轩没打扰他们,径直回了图书馆。 下午考概率论。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顺利。 他依然是第一个交卷的。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考一门。 政治经济学,满分。会计学基础,满分。经济史,满分。大学英语,扣了两分作文,九十八。 张卫国考完最后一门,整个人瘫在宿舍床上,像条死鱼。 “终于考完了……”他喃喃着,“累死了,我要睡三天……” 刘建军在旁边翻白眼:“你还好意思喊累?你看看人家景轩,考完大一还要考八门。” 张卫国翻了个身,看着王景轩:“你什么时候考?” “明天。”王景轩说。 “八门连着考?” “嗯,学校专门安排的,一周考完。”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竖起大拇指:“你牛。我服了。” 六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跳级考试的第一天。 考场设在系办公室旁边的小教室里,只有王景轩一个人。 监考的是系主任陈教授,还有周老师。 陈教授六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是数量经济学专业的创始人之一。他看了看王景轩,笑了一下。 “别紧张,慢慢考。” 王景轩点点头。 第一门,微观经济学。 卷子发下来,密密麻麻三大页,全是论述题和计算题。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始审题。 第一题,关于需求弹性的计算和分析。 他想了想,提笔开始写。 需求函数,价格弹性,交叉弹性,收入弹性。他把公式列出来,代入数据,算出结果,然后分析意义。 第二题,消费者均衡理论。 无差异曲线,预算线,边际替代率,消费者最优选择。他把理论讲清楚,画了图,又举了例子。 第三题,生产者理论。 生产函数,等产量线,边际技术替代率,成本最小化,利润最大化。他把模型推了一遍,又分析了不同市场结构下的生产者行为。 一题一题往下做。 他写得很快,但很稳。 遇到需要画图的地方,他先用铅笔画草图,再用钢笔描一遍,力求工整。 陈教授坐在讲台上,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两个小时过去了。 王景轩放下笔,检查了一遍,然后举手。 “陈老师,我做完了。”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卷子翻了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出去休息一会儿,下午考宏观经济学。” 下午,宏观经济学。 一样的流程,一样的顺利。 国民收入核算,简单凯恩斯模型,is-lm模型,ad-as模型,失业与通货膨胀,经济增长理论。 王景轩一题一题往下做,越做越顺手。 他忽然发现,这些题目里有一些是课本上没有的,明显是教授们自己加的。 比如有一道关于“乘数-加速数模型”的题,课本里只是一笔带过,可试卷上却要求详细推导和分析。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故意加难的。 是想看看他到底是死记硬背,还是真的理解了。 他想了想,开始写。 从乘数原理开始,讲到加速原理,然后把两者结合起来,推导出乘数-加速数模型的基本方程。 接着分析模型的动态特性,讨论经济波动的内生机制,最后举了一个简单的数字例子。 写完,他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卷子看了一眼,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乘数-加速数模型推导得不错。”他说,“这题课本上没有,你在哪看的?” 王景轩说:“在图书馆翻的,有一本《宏观经济学前沿》,里面有一章专门讲这个。” 陈教授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23章 期末大考(下) 第二天,货币银行学,国民经济核算。 王景轩拿到卷子,先扫了一遍。 货币的定义与职能,货币需求理论,货币供给机制,货币政策工具与传导机制,通货膨胀与通货紧缩,金融体系与金融市场。 都是重点,都在他的复习范围之内。 他提笔开始写。 写到货币政策传导机制那道题时,他想了想,没有只写课本上的那几种,而是把利率渠道、信贷渠道、资产价格渠道、汇率渠道都列了出来,还加了一点自己的理解——不同渠道在不同经济条件下的有效性差异。 他不知道教授会不会喜欢这种写法,但他想,既然要考,就拿出真本事。 第三天,财政学,会计学原理。 第四天,统计学基础,经济法。 每一天,他都是从头写到尾,几乎没有停过笔。 到最后两门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放开了。 什么压力,什么顾虑,全都没了。 他只是在做题,一题一题地做,就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六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最后一门,国民经济核算考完了。 王景轩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看了看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知了还在叫。 陈教授走过来,拿起他的卷子翻了翻,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考完了,感觉怎么样?” 王景轩想了想,说:“应该还行。” 陈教授笑了一下:“应该还行?你知道你微观经济学那道关于一般均衡的题,答得比很多研究生都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 陈教授没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成绩出来会通知你。” 王景轩收拾好东西,走出考场。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刺眼。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八门课,四天,考完了。 他不知道自己考得怎么样,但他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王景轩!”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他回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裙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 “考完了?”她走过来。 “嗯,刚考完。”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瘦了。” 王景轩摸了摸脸,确实瘦了,这几天天天熬夜,吃得也不好。 “走吧。”李文秀说,“我妈炖了排骨汤,让我给你带一碗。” 她把布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个保温桶。 王景轩接过保温桶,打开盖子,一股香味扑面而来。 排骨汤,还飘着几块玉米和胡萝卜。 他喝了一口,烫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李文秀站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 王景轩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你......你专门回去拿的?” 李文秀别过脸去,不看他:“顺路。我家近。”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但他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喝汤。 六月三十日,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王景轩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暑假。 张卫国忽然冲进来,气喘吁吁的。 “景轩!景轩!” “怎么了?” “你的成绩......成绩出来了!”张卫国扶着门框,喘得说不出话,“系里……系里贴出来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他往外跑。 系办公室门口,围了一大群人。 都是经济系的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挤在一起往公告栏上看。 王景轩挤进去,看见公告栏上贴着一张红纸。 上面写着: “王景轩同学跳级考试成绩公告” 下面是八门课的成绩: 微观经济学:98分 宏观经济学:100分 货币银行学:100分 财政学:99分 会计学原理:100分 统计学基础:100分 经济法:97分 国民经济核算:100分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红纸,半天没动。 八门课,五门满分,三门不是满分。 微观经济学98分,扣了两分。 财政学99分,扣了一分。 经济法97分,扣了三分。 他想起微观经济学那道关于一般均衡的题,他答得确实有点简略,可能漏了一些细节。 财政学那道关于公债负担的论述题,他写的时候有点急,逻辑上可能不够严密。 经济法扣得最多,可能是因为那道关于破产程序的题,他记混了两个条款的顺序。 他正想着,忽然有人拍他的肩膀。 他回头,看见陈教授站在身后。 “看到了?”陈教授问。 王景轩点点头。 陈教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微观经济学那两分,是我扣的。你那道一般均衡的题,答得很好,但漏了一个条件-----阿罗-德布鲁模型里的那个关于生产集的假设,你没写。细节决定成败。” 王景轩点点头:“我记住了。” “财政学那一分,是王教授扣的。他说你那道关于公债负担的题,逻辑上有点跳跃,扣一分让你长个记性。” 陈教授继续说,“经济法那三分,是李教授扣的。他说你把破产程序的两个顺序记混了,这是硬伤,该扣。” 王景轩认真听着,一一记在心里。 陈教授说完,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过,总的来说,考得不错。”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王景轩。 “这是系里的决定:同意王景轩同学跳级,从下学期开始,直接进入大三学习。”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红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努力,想起那些熬夜看书的日子,想起李文秀给他送的那些包子馒头排骨汤,想起周老师的鼓励,想起陈教授的严格要求。 都值了。 “谢谢陈老师。”他说。 陈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大三的课更难,别松懈。” 王景轩点点头。 陈教授走了。 围观的同学们涌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他。 张卫国挤在最前面,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行啊你小子!八门课五门满分!你还是人吗?” 刘建军在旁边笑:“早说了他不是人,是妖怪。” 赵四海难得开口:“恭喜。” 李文秀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着他。 她没有挤过来,只是站在那里,嘴角带着一点笑。 王景轩对上她的目光,忽然想起这几个月她送的那些吃的,想起那个小马扎,想起她站在图书馆门口说“别太累”的样子。 他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谢谢。”他说。 李文秀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谢谢你给我送的那些吃的,谢谢你那个小马扎,谢谢你.....一直没让我饿着。” 李文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的眼睛:“行了,你考上了就行。下学期大三,好好学。” 王景轩点点头。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接一声。 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景轩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好。 第24章 中山陵之约 成绩出来的第二天,王景轩正在宿舍里收拾行李。 张卫国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你真后天就走?不多玩几天?好不容易考完了,放松放松。” “家里等着呢。”王景轩把衣服叠好,塞进包袱里,“暑假就俩月,路上就得折腾好几天。” 张卫国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李文秀来找过你,你不在,她让我转告你,让你下午三点在校门口等她。” 王景轩愣了一下:“她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看她打扮得挺好看的,还换了身新裙子。你小子,有情况啊?”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收拾东西。 张卫国不死心,凑过来:“哎,你说实话,你跟李文秀到底啥关系?” “同学关系。”王景轩头也不抬。 “骗鬼呢?”张卫国撇嘴,“她天天给你送吃的,你以为我们瞎啊?建军他们都问我好几回了,说你俩是不是处对象呢。” 王景轩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认真地说:“没有的事。她就是……就是人好,照顾同学。” 张卫国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行吧,你说没有就没有。不过我跟你说,李文秀那姑娘挺好的,你要是真有意思,就别端着。” 王景轩没接话。 下午三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 李文秀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脚上是双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比平时上课的时候精神多了。 王景轩走过去,站定,看着她。 李文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王景轩说,“你找我有事?” 李文秀转回头,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但很快压下去了:“嗯,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中山陵。” 王景轩愣了一下。 中山陵,秣陵最有名的地方,他来秣陵快一年了,还没去过。 不是不想去,是没时间,也没那个闲钱。 “走吧。”李文秀已经往前走了,“趁着你还没回去,带你逛逛。” 王景轩跟上她。 两个人从学校出来,坐上去中山陵的公共汽车。 车票五分钱一个人,李文秀抢先掏了。 王景轩要给她,她瞪了他一眼:“别跟我客气,今天是我约你出来的。” 王景轩没再坚持。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梧桐树,低矮的楼房,骑自行车的人,挑着担子的小贩,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李文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忽然说:“你来秣陵快一年了,还没去过中山陵吧?” “嗯。” “我就知道。”她转过头,看着他,“你天天就知道泡图书馆,除了食堂就是宿舍,连夫子庙都没去过吧?” 王景轩想了想,确实没去过。 “那你这一年,除了看书还干啥了?”李文秀有点不可思议。 “看书。”王景轩说。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的亮眼。 “行吧,今天带你补补课。”她说,“中山陵、明孝陵、灵谷寺,以后慢慢逛。反正你还要在秣陵待好几年呢。”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在中山陵门口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买了票,往里走。 陵园很大,苍松翠柏,郁郁葱葱。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望不到头。 李文秀走在前面,王景轩跟在后头。 她一边走一边给他讲解------这是牌坊,那是陵门,这是碑亭,那是祭堂。 王景轩听着,偶尔点点头。 他前世来过中山陵,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 和几个生意伙伴一起,走马观花地逛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什么都没记住。 可现在,跟着李文秀,听着她讲那些历史故事,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不一样了。 走到祭堂门口,李文秀停下来,回头看他。 “累不累?” “不累。” “那咱们进去看看。” 祭堂里庄严肃穆,孙中山先生的坐像端坐中央,目光凝视着远方。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尊坐像,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那些年,忙着赚钱,忙着应酬,从来没想过这些。什么历史,什么伟人,都和他没关系。 可现在,他站在这儿,看着这尊坐像,听着外面的松涛声,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除了赚钱,应该还有点别的。 从祭堂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李文秀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紫金山,忽然说:“王景轩,咱们合个影吧。” 王景轩愣了一下:“合影?” “嗯。”李文秀指着下面一个拿着照相机的男人,“那边有照相的,一块钱一张。” 王景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个照相师傅,穿着灰布褂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旁边立着一个木牌子,写着“照相,一元”。 他犹豫了一下。 一块钱,够他吃好几顿饭了。 可看着李文秀期待的眼神,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好。” 两个人走下台阶,来到照相师傅跟前。 师傅是个中年男人,瘦瘦的,脸上带着和气生财的笑。 “照相?一块钱一张,三天后来取,加五毛可以加急,明天就能拿。” 李文秀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五:“加急的,明天拿。” 师傅收了钱,指了指旁边的一块空地:“站那边去,背对着陵门,光线好。” 两个人走过去,站定。 李文秀站在左边,王景轩站在右边。 师傅摆弄着那台老式照相机,脑袋钻进黑布里,一会儿探出头来:“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姑娘笑一笑,小伙子别那么严肃。” 李文秀抿着嘴笑了。 王景轩努力扯了扯嘴角。 “好,别动,一二三----” 咔嚓一声。 照完了。 师傅记下他们的地址和名字,说好了明天下午来取。 两个人往回走。 夕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清香。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你刚才照相的时候,那么严肃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不习惯。” “不习惯照相?” “不习惯和姑娘照相。”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在山道上飘散,惊起几只麻雀。 “那你这是第一次和姑娘合影?” “嗯。” 李文秀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那这张照片,你得好好留着。” 她说,“等你以后出息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当年还有个人陪你逛中山陵。” 王景轩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忽然发现,这一年,他长高了不少。 刚来的时候,他才一米五出头,站在李文秀旁边,矮了半个头。 可现在,他们已经一般高了。 他站在她旁边,目光平视,正好能看见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亮的,带着笑意,带着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李文秀转身往前走,“明天记得来取照片,别到时候又泡在图书馆里忘了。” 王景轩跟上她。 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第25章 返程前的准备 第二天下午,王景轩准时去了照相师傅那儿。 师傅正在给人照相,看见他,笑着点点头:“取照片的?稍等一会儿。” 王景轩站在旁边等着。 照相师傅忙完手里的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给,洗好了,你看看。” 王景轩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 黑白照片,三寸大小,边角裁得整整齐齐。 照片里,中山陵的牌坊作为背景,他和李文秀并肩站着。 她穿着白衬衫蓝裙子,笑得很好看;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寸衫,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算是笑了。 他仔细看了看自己。 个子确实长高了。刚来秣陵的时候,他才一米五出头,现在站在李文秀旁边,已经一般高了。 十五岁,一米六五。 这个头,搁在南方不算矮,搁在北方也还行。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日期:1986年7月1日。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回到学校,他先去宿舍放下东西,然后去找李文秀。 她在教学楼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一个纸包。 “拿到了?”她问。 王景轩点点头,把照片递给她看。 李文秀接过去,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笑得真傻。”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把照片还给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给。”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只烤鸭,油光锃亮的,用油纸包着,外面又裹了一层报纸。 “秣陵烤鸭。”李文秀说,“我妈说让你们家尝尝,算是感谢你上学期帮我那么多。” 王景轩愣了一下:“这……这怎么带?路上好几天呢。” “没事,我让我妈用油纸包好了,外面又裹了报纸,放两三天没问题。” 李文秀说,“你回去热热就能吃,或者凉着吃也行,秣陵烤鸭凉着吃也好吃。” 王景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想说不用这么麻烦,可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最后他只是点点头:“好。我替我爸我妈,还有我妹妹们,谢谢你。”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别谢来谢去的。你明天几点的船?” “早上七点。” “那我不送你了。”李文秀说,“那么早,我起不来。” 王景轩笑了一下:“不用送。” 两个人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 李文秀忽然说:“下学期见。” “嗯,下学期见。” 李文秀转身走了,马尾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烤鸭,又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照片。 心里有点暖,还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送走李文秀,王景轩没有直接回宿舍。 他拐了个弯,去了夫子庙那边的百货商店。 昨天他算了算这个学期剩下的钱。 助学金每个月二十块,一学期下来一百块。加带过来的三十几块攒的,本来有一百多。 他掏出贴身的小本子,翻了翻,扣掉这学期用掉的。 还剩六十二块三毛。 粮票还有三十七斤。 其实能有这么多结余,多亏了李文秀和张卫国他们。 李文秀三天两头给他带吃的,包子馒头咸菜排骨汤,省了他不少饭钱。 张卫国也经常从食堂给他带饭,说什么“反正我顺路”,其实是知道他舍不得吃。 这些,他都记在心里。 百货商店里人不多,几个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王景轩走到副食品柜台前,仔细看着里面的东西。 桃酥、饼干、糖果、罐头,都摆在玻璃柜里,用透明的塑料袋装着。 他想了想,指着桃酥:“这个多少钱?” “一块二一斤。” “来一斤。” 售货员称了一斤,用纸包好,递给他。 他又看了看饼干,是那种圆形的苏打饼干,一块五一斤。 “来一斤。” 然后是糖果。大白兔奶糖,这个贵,两块五一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半斤。 给家里人的礼物,不能太寒酸。 买完吃的,他又去了百货柜台。 他给母亲挑了一块头巾,深蓝色的,带点碎花,摸着挺软和。两块三。 给父亲买了一双袜子,厚实的那种,冬天穿正好。一块一。 给三个妹妹买了什么? 他站在柜台前想了半天。 大妹十四了,该有点姑娘家的东西了。他挑了一条红格子发带。 二妹十一,喜欢新鲜玩意。他买了一个小本子,封皮上印着好看的图案,还有一支铅笔,一共六毛。 三妹最小,给她买了个小镜子,圆圆的,背面印着两只小鸟。三毛钱。 给春妮的礼物,他想了想,买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一块八。又买了一沓信纸,两毛钱。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花了不到十块钱。 他又给春妮买了点吃的,桃酥和糖各一点,用另一个纸包包好。 从百货商店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把东西清点了一遍。 吃的:一斤桃酥、一斤饼干、半斤奶糖。 穿的用的:母亲的头巾、父亲的袜子、大妹的发带、二妹的本子和铅笔、三妹的小镜子。 给春妮的:一支钢笔、一沓信纸、一小包桃酥和糖。 还有李文秀给的那只烤鸭,沉甸甸的。 他摸了摸贴身的口袋,那张照片还在。 他忽然想起,应该给李文秀也带点什么。 海阳的特产,他答应过她的。 茶干她已经尝过了,这次带点别的。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数。 回到宿舍,张卫国他们已经吃过晚饭了,正在床上躺着聊天。 看见他大包小包地进来,张卫国一下子坐起来:“哎哟喂,你这是把商店搬回来了?” “给家里人买的。”王景轩把东西放在床上。 张卫国凑过来看:“桃酥、饼干、奶糖……行啊你,这回你妹妹们可高兴坏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坐在床边,把东西一样一样重新整理好。 桃酥和饼干用包袱皮包起来,塞进包袱最底下。奶糖怕压坏了,放在上面。 头巾、袜子这些小东西,塞在包袱的角落里。 那张照片,他拿出来又看了一眼,然后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放在包袱的最中间。 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这学期的事。 跳级成功,八门课过了,下学期直接上大三。 认识了陈教授、周老师这些好老师。 和张卫国、刘建军、赵四海他们成了室友。 还有李文秀。 他想起她给他送的那些吃的,想起她站在图书馆门口说“别太累”,想起那个小马扎,想起中山陵的那张合影。 他摸了摸夹着照片的那个笔记本。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下学期见。 第26章 归途 七月三日,清晨五点。 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包袱系好,又检查了一遍------桃酥饼干压在底下,奶糖放在上面,头巾袜子塞在角落,笔记本里夹着那张照片,最外面是那只油纸包着的烤鸭。 都齐了。 他背起包袱,推开宿舍的门。 张卫国竟然醒了,从床上探出脑袋:“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光着脚跳下床,披上衣服:“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走在安静的校园里。 梧桐树影影绰绰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这一走,俩月见不着了。”张卫国说,“你暑假在家干啥?还教那些孩子?” “嗯。” “行吧,你厉害。”张卫国打了个哈欠,“回来给我多带点茶干,上次那包我都没吃够。” “好。” 走到校门口,张卫国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 他转身往前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张卫国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公共汽车站已经有人排队了。王景轩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秣陵城。 到了码头,天已经大亮了。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大多是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有打工的,有探亲的,有做买卖的。 王景轩排了半个钟头,终于买到一张四等舱的船票。 上船的时候,人群挤得厉害。他护着包袱,跟着人流往里走。 四等舱在船底,一个大舱里挤着几十号人,铺位是上下两层,窄得翻个身都费劲。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汗味、烟味、煤油味,还有不知道谁带的咸鱼味。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船开了。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煤烟味。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工厂的烟囱、农田里的稻草人、光秃秃的树、偶尔经过的村庄。 太阳升高了,照得江面波光粼粼。 他靠在栏杆上,从笔记本掏出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照片里的李文秀笑得很好看,站在中山陵的牌坊前。他自己站在旁边,表情有点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 十五岁,一米六五,和旁边十七岁的姑娘一般高。 他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小伙子,看什么呢?”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王景轩转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旁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夹着一根烟。 “没看什么。”他说。 中年男人笑了笑,没再问。他吸了口烟,看着江面,忽然说:“回家?” “嗯。” “在秣陵念书?” 王景轩点点头。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惊讶:“大学生?” “嗯。” “哪个学校?” “秣陵大学。” 中年男人眼睛亮了亮:“好学校啊!我家小子将来要是能考上秣陵大学,我做梦都能笑醒。”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中年男人又吸了口烟,忽然叹了口气:“念书好啊,念书有出息。不像我们,一辈子出苦力。” 王景轩看着他,想起前世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工厂里打工,一天站十几个小时,一个月挣几十块钱。 看见那些大学生,心里又羡慕又自卑。 现在他站在这里,已经是大学生了。 “您是做什么的?”他问。 “建筑工人。”中年男人说,“在秣陵干了三年了,这次回去看看老娘。” 他弹了弹烟灰,继续说:“去年老娘病了,想回去没钱回。今年攒了点,赶紧回去看看。也不知道还能看几回。” 王景轩沉默着。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也是常年在外,很少回家。 母亲打电话来,他总说“下次回去”,直到母亲去世,他也没能赶上。 “您这次回去,多陪陪老人。”他说。 中年男人点点头,把烟头掐灭,扔进江里。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各自回舱了。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有人打呼噜,有孩子哭,还有人在过道里走来走去。 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第二天早上,船到了静海。 他下了船,去长途汽车站。 去县里的车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只能等下午那一班。 下午两点,车来了。 破破烂烂的大客车,他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四十公里的路,走了快两个钟头。到县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在县里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坐上了回村的拖拉机。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在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他蹲在车斗里,扶着包袱,看着两边熟悉的田野。 麦子黄了,地里有人在收割。几个孩子在地头玩耍,看见拖拉机经过,追着跑了一段。 远远的,他看见了村子。 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拖拉机在村口停下。他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然后背着包袱往家走。 走到自家院子门口,他站住了。 父亲弯着腰在清扫地面。 “爸。”他喊了一声。 父亲直起腰,回头看他,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 大妹跑过来,站在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哥,你瘦了。” “没瘦。”王景轩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二妹和三妹也跑过来了,一边一个拽着他的衣角,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全是高兴。 “哥,你回来了!” “哥,你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蹲下来,把包袱放在地上,打开。 “带了。” 他一样一样往外拿。 三个妹妹眼睛都亮了,围着那些东西,叽叽喳喳地叫着。 “这是给我的?” “这是给我的!” 母亲拿起那块头巾,摸着柔软的布料,有点心疼道:“买这个干啥,浪费钱。” 王景轩说:“不浪费。您戴着好看。” 父亲接过那双袜子,翻来覆去地看,闷声说:“厚实,冬天穿暖和。” 最后,王景轩从包袱最上面拿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油光锃亮的烤鸭。 “这是秣陵烤鸭,我同学让我带回来的,说是让咱们尝尝。” 三个妹妹盯着那只烤鸭,眼睛都直了。 “哥,这是鸭子?”三妹咽了咽口水。 “嗯,烤鸭。” “能吃吗?” “能吃。” 三妹欢呼起来。 母亲看着那只烤鸭,又看看王景轩,笑着说:“你那同学,可真好。” 王景轩点点头,没说话。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 母亲把烤鸭热了一下,然后切成小块,摆了一盘。 三个妹妹筷子伸得飞快。 “好吃!”二妹嚼着鸭肉,含糊不清地说,“哥,这鸭子真好吃!” 三妹顾不上说话,只顾着吃。 大妹吃得斯文些,但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母亲尝了一块,点点头:“秣陵的鸭子,确实不一样。” 父亲闷头吃,不说话,可筷子也伸了好几次。 王景轩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第27章 春妮的录取通知书(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给春妮准备的东西——那支英雄牌钢笔、一沓信纸、一小包桃酥和奶糖,又想了想,从自己兜里掏出十块钱,叠好塞进信纸里。 母亲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往外走,问:“这么早去哪?” “去春妮家一趟。”王景轩说,“给她送点东西。” 母亲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儿子心里有数。 王景轩出了门,往村东头走去。 早晨的村子安静得很,偶尔几声狗叫,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露水的味道,吸进肺里凉丝丝的。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那个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院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 他轻轻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空荡荡的,几只鸡在墙角刨食,看见他进来,咕咕咕地叫着跑开了。 “春妮?”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灶房的窗户用旧报纸糊着,看不见里面。正屋的门虚掩着,他走到门口,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门开了,一个小脑袋探出来。 是春妮的大弟弟,七八岁的样子,瘦瘦的,脸蛋皴得通红。他揉着眼睛,还没完全睡醒,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景轩哥?” “你姐呢?”王景轩问。 “姐和妈上工去了。”小男孩说,“一大早就走了。” 王景轩皱起眉头:“去哪儿了?干什么活?” 小男孩摇摇头,说不清楚:“反正是.....是去江边那边,有人喊她们去的。姐说要挣钱交学费。” 旁边又冒出一个小脑袋,是春妮的小弟弟,四五岁,光着脚丫子,拽着哥哥的衣角,怯生生地看着王景轩。 “你们俩在家?”王景轩问。 大弟弟点点头:“妈让我们看家,中午她回来给我们做饭。” 王景轩看着这两个小孩,大的瘦,小的更瘦,脸上都带着菜色。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几颗奶糖,塞进大弟弟手里。 “给,和你弟弟分着吃。” 大弟弟看着手里的糖,眼睛一下子亮了,可又不敢要,往后退了一步:“姐说不能要别人的东西……” “我不是别人。”王景轩摸摸他的头,“我是你们姐的朋友。拿着。” 大弟弟犹豫了一下,攥紧了手里的糖,小声说:“谢谢景轩哥。”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这个破败的小院,又问:“你们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天黑了才回来吧。”大弟弟说,“她们每天都是天黑了才回来。” 王景轩点点头,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大弟弟:“这个给你姐,等她回来交给她。告诉她,我晚上再来。” 大弟弟接过那个纸包,抱在怀里,用力点头。 王景轩又看了这两个孩子一眼,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子,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小孩还站在门口,小的那个已经在剥糖纸了,大的那个回头瞪了他一眼,小的赶紧把糖藏到身后。 王景轩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这一天,王景轩心里一直惦记着春妮的事。 他在家帮着父亲干了半天活,劈柴,挑水,又把猪圈清理了一遍。可脑子里总在想,春妮娘俩到底去干什么活了?能挣多少钱? 下午,他去村里转了转,找几个老人打听。 “你说春妮她妈?” 一个老大爷抽着旱烟,眯着眼睛想了想,“好像是在江边那边,帮人收芦苇还是什么的。咱这靠江,这几年有人包了滩涂,种芦苇、种蒲草,编席子卖。忙的时候要雇人,一天能挣个块儿八毛的。”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块儿八毛一天,两个人干一个月,也就四五十块钱。 可初中一个学期要花多少钱? 他想了想,他记得学费加上生活费好像是四十多?他决定晚上具体问问春妮。 太阳落山以后,王景轩又去了春妮家。 天已经黑透了,村子里没有路灯,只有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村道上,远远就看见春妮家那间土坯房里亮着一点光。 院门开着,他走进去,敲了敲正屋的门。 “谁?”春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我,王景轩。” 屋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一下子拉开了。 春妮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 她比寒假前又瘦了一点,脸上的婴儿肥褪去了,下巴尖尖的,可眼睛还是那么亮。 “景轩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前天。”王景轩说,“上午来过,你不在。” 春妮赶紧让开门口:“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还是老样子,黑咕隆咚的,一盏煤油灯放在炕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 两个弟弟挤在炕角,已经睡着了,小的那个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吃完的奶糖。 春妮她妈不在屋里。 “我妈去隔壁借针线去了。”春妮说,“一会儿就回来。景轩哥你坐。” 王景轩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春妮。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袖口磨得发白,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一看就是干粗活磨的。 可她精神很好,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你弟弟说,你和婶子去江边干活了?”王景轩问。 春妮点点头:“嗯,帮人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 “累不累?” “还行。”春妮笑着说,“比在家闲着强。能挣钱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酸。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搁在城里还在念书,在父母跟前撒娇。可春妮已经在江边收芦苇了,一天八毛钱,手上全是茧子。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王景轩把那个纸包拿出来,放在炕桌上,“上午让你弟弟转交的,他给你了吧?” 春妮点点头,眼眶有点红:“给了。景轩哥,那钢笔……那钢笔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就拿着。”王景轩说,“你上初中用得着。” 春妮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纸包。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 “景轩哥,你等一下。” 她转身跑到炕柜那边,翻了一会儿,拿出一张纸来,双手捧着递到王景轩面前。 “你看!” 第28章 春妮的录取通知书(下) 王景轩接过来,凑到煤油灯下看。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红彤彤的,上面印着几行字: 海阳县平胜乡初级中学 新生录取通知书 苏春妮同学: 经考核,你被我校录取为一九八六级初中新生。请于一九八六年九月一日凭本通知书来校报到注册。 下面是学校的红印章,日期是六月二十日。 王景轩看着这张通知书,心里一阵欣慰,他也在平胜乡初级中学念过书,不过他对那里并不很熟悉,因为他频繁的跳级。他抬起头,看着春妮。 春妮站在那儿,神采奕奕的,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 她指着通知书,兴奋地说:“景轩哥,我考上了!我们小学五个班,就考上二十多个,我是第一名,你大妹考了第三名!” “考得好!”王景轩说,“第一名,你很厉害,我大妹还没和我说她考上的事情,估计是忘了,她和你考的是一个学校吗?” 春妮抿着嘴笑,可笑着笑着,笑容慢慢淡了一点。她小声说:“是的,一个学校,其实……其实我们能去县中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县中?” “嗯。”春妮低下头,“我考了二百四十五分,县中的分数线是二百二十分,我能上的。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但是我选了平胜乡中学。” “为什么?” “乡中学在镇上,离咱村近,走路半个多钟头就到了。” 春妮说,“要是去县中,得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我妈一个人带着两个弟弟,忙不过来。我选这个学校,周末能回来帮家里干活儿。” 王景轩沉默着,这个理由和之前的自己是一样的。 他知道春妮说得对。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就算考上县中,也去不了。家里离不开她。 可他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县中是全县最好的初中,师资、设备、升学率,都比乡镇中学强得多。 春妮这个成绩,去了县中好好念,将来考师范、考中专,甚至考大学,都有希望。 在乡镇中学,机会就小多了。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平胜乡中学也不错。”他说,“是个好学校,和我也是一个学校。” 春妮点点头,眼睛又亮起来:“嗯!我去打听过了,平胜乡中学去年考上师范的有三个,考上中专的有两个,考上高中的有四个。老师说,我要是好好念,将来也有希望。”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 他正想说什么,春妮忽然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 “可是……学费……” 王景轩心里一沉。 “学费多少?”他问。 春妮抿了抿嘴唇,小声说:“通知书上说,学费、杂费、书本费加起来,一学期要十五块。还有住宿费,要是住校的话,一学期八块,我是不准备住校的。还有伙食费……” 她说不下去了。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十五块学费杂费,再加上伙食费——一个月怎么也得七八来块钱,一学期四五个月,就是三四十块。 加起来,五十块上下。 他摸了摸兜里,还有四十块不到。加上给春妮的那十块,一共五十不到。不够。 春妮低着头,声音更小了:“我和我妈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二十多块。还差……还差三十多块左右。我妈说,再去借点,凑凑应该能凑上。可是……” 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是景轩哥,我不知道能不能凑上。我妈借了好几家了,都借过了。二叔家借过,三婶家借过,村长家也借过。再借,不知道还能借谁……”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的外公。那时候也是凑不够钱,一家人只能眼看着老人硬扛。 现在春妮也是这样。娘俩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手上全是裂口,挣了二十多块。可离学费还差一半。 差这一半,可能就上不了学。 正说着,门帘一掀,春妮她妈进来了。 她比寒假前更瘦了,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手上还攥着一小包针线。看见王景轩,她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景轩来了?”她把针线包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春妮,给景轩倒水。” “婶子别忙。”王景轩站起来,“我就是来看看春妮考得怎么样。” 春妮妈叹了口气,在炕沿上坐下,看着炕上那张录取通知书,眼眶有点红。 “考是考上了,可这学费……愁死人。” 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和春妮在江边干了一个多月,挣了二十三块。还差二十多。我想着,再去江对面金岛那边打听打听,听说那边有砖窑,能挣钱。可砖窑要男工,不要女的……”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看着春妮,又看看那张录取通知书,再看看春妮妈那双满是裂口的手。 他忽然开口:“婶子,春妮这学,一定得上。” 春妮妈抬起头,看着他。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三十块钱,放在炕桌上。 “这钱,先给春妮交学费。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春妮愣住了。 春妮妈也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半天说不出话来。 “景轩哥,这不行!”春妮一下子站起来,“这是你自己的钱,你自己还要念书,怎么能……” “听我说。”王景轩打断她,“这三十块,是给春妮应急的。但不是长久之计。” 他看着春妮,认真地说:“春妮,你记住,我帮你这一次,帮不了你一辈子。你以后的路,要靠自己走。但这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妮站在那儿,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使劲擦,可越擦越多。 春妮妈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跟前,又要往下跪。王景轩赶紧扶住她,心里一阵发酸。 “婶子,您别这样。”他说,“春妮是念书的料,不能耽误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春妮妈攥着他的手,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轻轻抽回手,看着春妮。 “春妮,你好好准备开学。其他的事,别多想。”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儿,眼泪还在流,可眼睛亮得惊人。她攥着那张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王景轩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外面没有月亮,只有满天星斗。他走在村道上,心里反复想着一个问题: 怎么挣钱? 四十块帮得了春妮一时,帮不了她一世。而且还有大妹,还有二妹三妹,以后都要念书。光靠助学金,光靠省吃俭用,不够。 他得想办法挣钱。 不是小钱,是能解决问题的大钱。 他一边走一边想,脑子里慢慢冒出两个念头。 第29章 两条路子 回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炕上纳鞋底。 父亲抽着旱烟,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说话。三个妹妹已经睡了,挤在里屋的炕上。 “回来了?”母亲抬起头,“春妮家咋样?” 王景轩在炕沿上坐下,把春妮考上初中、凑不齐学费的事说了一遍。 母亲听完,叹了口气:“那孩子命苦,她爸走得早,她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太难了。” 父亲闷声说:“你帮了?” 王景轩点点头:“给了四十。”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吸了口烟。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父亲,小声说:“你自己还有多少?” “还有十几块。”王景轩说,“够用了。” 母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看着他们,忽然开口:“爸,妈,我想跟你们商量个事。” 父亲抬起头。 “我想挣点钱。”王景轩说,“不是小钱,是能供几个孩子念书的钱。” 父亲皱起眉头:“怎么挣?” 王景轩想了想,说:“有两个路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一个路子,是咱们家自己干点什么。” 他看着父亲:“爸,咱这靠江,江边那些滩涂,现在有人承包吗?” 父亲愣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问这个。 “有的包出去了,有的还荒着。”他说,“你问这个干啥?” 王景轩说:“我在秣陵的时候,看过一些书,也打听过一些事。咱这江边,适合种芦苇、种蒲草,编席子、编篮子卖。还有人养鱼、养鸭。咱们村有没有人干这些?” 父亲想了想,说:“有是有,不多。金岛乡那边有人包了滩涂养鱼,听说挣了点钱。咱这边也有人想干,可一要本钱,二要技术,三要销路,没那么容易。” 王景轩点点头。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八十年代农村,想搞副业,难就难在这三样:本钱、技术、销路。 但他不是一般人。他前世活了五十年,见过太多东西。 这一带,后来发展起来靠的是什么?他隐约记得,前世听说过,平胜这边,有人搞水产养殖发了家,有人搞芦苇加工挣了钱,还有人搞运输、搞建筑,慢慢做起来的。 这条路子,可以慢慢想。 “第二个路子呢?”父亲问。 王景轩说:“第二个路子,是我自己挣。”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了翻,指着上面记的一些东西。 “爸,妈,我在秣陵这一年,学了不少东西。经济、金融、政策、形势,我都懂一些。这些东西,在咱们农村用不上,可在城里,有人愿意花钱买。” 父亲皱着眉头:“怎么买?” “投稿。”王景轩说,“给报纸、杂志投稿。我打听过了,《静海日报》这样的报纸,登一篇稿子,能给几块钱到十几块钱稿费。要是写得好,还能更多。” 母亲在旁边听着,有点担心:“你一个学生,写的东西人家能要?” 王景轩笑了笑:“妈,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咱们县,考上秭陵大学的有几个?就我一个。这身份,写的东西,人家愿意看。” 他没说的是,他不只是大学生,还是重生者。 八十年代的经济政策,八十年代的农村改革,八十年代的社会变迁,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随便写点什么,都是干货。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打算怎么写?” 王景轩说:“我想写农村的事。咱这靠江,可以写江边人家的生活;咱这种地,可以写农民的酸甜苦辣;咱这有孩子念不起书,可以写教育的难处。这些都是城里人想看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还想写经济方面的。国家现在搞改革开放,农村搞联产承包,城里搞企业改革。这些东西,报纸上天天在讨论。我学经济的,懂这些,写出来的东西有分量。”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母亲在旁边小声说:“那得去静海市里?报社在市里吧?” 王景轩点点头:“对,在静海市区。我想过几天去一趟,当面问问,看人家收什么样的稿子。” 父亲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把旱烟往炕沿上磕了磕,闷声说:“想去就去。路费家里出。” 王景轩摇摇头:“路费我有。就是跟你们说一声。” 父亲没再说话,又点了一锅烟,闷头抽着。 母亲看看他,又看看王景轩,轻声说:“那春妮家那边……” “春妮的学费,我先垫上。”王景轩说,“但这只是应急。我得想办法挣更多的钱,不然以后大妹、二妹、三妹上学,也得出问题。”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妈,我想好了。以后不光春妮,咱村的孩子们,只要能念书的,我都想帮一把。可帮人,不能光靠省吃俭用。得自己先有本事,能挣钱。”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想起儿子刚考上大学那会儿,村里人都说老王家出了个神童。 可她知道,儿子不只是神童,他比别的孩子想得多,想得远。 “行。”她说,“你想去就去。家里的事,别操心。” 王景轩点点头。 --- 那天晚上,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传来虫鸣声,一声接一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在心里盘算着两个路子。 第一个路子,是家族产业。平胜乡靠江,有滩涂,有水产,有芦苇,有蒲草。这些东西,现在不值钱,可将来都是宝。 他得想办法,让父亲和两个舅舅牵头,把村里的资源利用起来。养鱼、养鸭、编席子、搞运输,一样一样来。 可这需要时间。今年开始干,明年才能见效。春妮的学费,等不了那么久。 第二个路子,是投稿。这个见效快。 写好稿子,寄出去,半个月就能有回音。稿费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一年下来也能攒个几百块。 而且,这不光是挣钱。 在报纸上发表文章,还能挣名声。有了名声,以后做事就方便了。 他想好了,过几天就去静海市区一趟。 先找《静海日报》的编辑部,问问他们收什么样的稿子。 再找找有没有其他能投稿的地方。顺便在市区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他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张照片,是和李文秀在中山陵拍的。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要是李文秀知道他要去投稿挣钱,会不会笑话他? 应该不会。 她只会说:“去吧,好好写。”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 窗外传来一声鸡叫,远处的村子开始有了动静。天快亮了。 他闭上眼睛,心里默默地想: 静海,等着我。 第30章 静海日报社之行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昨晚准备好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几篇文章的草稿,工工整整抄在信纸上;秣陵大学的学生证;还有五块钱,装在贴身的口袋里,以防万一。 母亲已经起来了,在灶房里烧火。看见他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路上吃,别饿着。” 王景轩接过鸡蛋,揣进兜里。 父亲站在院子里,抽着旱烟,看他出来,闷声说:“村长那边说好了,车在他家院子里,你去骑就行。” 王景轩点点头:“知道了,爸。” 他出了门,往村长家走去。 清晨的村子安静得很,偶尔几声狗叫,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着炊烟。 露水打湿了路边的草,把他的布鞋浸得潮乎乎的。 村长家在村东头,一溜青砖大瓦房,在村里算气派的。 院子里停着一辆二八大杠,凤凰牌的,擦得锃亮。 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学生来了?车在那儿,骑去吧。后座绑了根绳子,要是有东西好捆。” 王景轩道了谢,推起自行车往外走。 出了村子,上了土路,他跨上车,开始蹬。 平胜乡到静海市区,三十五公里。 他昨晚就算过,骑车的话,慢点三个多钟头,快点两个半钟头就能到。 土路不太好走,坑坑洼洼的,颠得屁股疼。但比起走路,已经快多了。 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路边的庄稼地里,玉米长得老高,棒子已经开始鼓粒了。 棉花开着粉的花、黄的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王景轩骑着车,心里盘算着到了报社该怎么说。 他昨晚把那几篇文章又看了一遍,选了三篇最好的。 一篇是写农村孩子上学难的,题目叫《江边的教室》,讲的是春妮和村里其他孩子念书的不容易。 一篇是写农村经济的,题目叫《滩涂上的希望》,讲的是江边滩涂的开发利用,芦苇、蒲草、养鱼、养鸭,这些资源怎么变成钱。 还有一篇,他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带上。 那篇写的是他自己——《十四岁,我上了大学》。 他本来不想写这个,觉得太张扬。 可后来一想,毛遂自荐,总得让人家知道你是谁。一个十四岁的大学生,本身就是新闻。 他把这三篇文章叠好,揣进怀里。 八点半左右,他进了静海市区。 静海城不大,比秣陵小多了。但比起海阳县城,还是繁华不少。 街上有了楼房,三四层的,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 自行车比人多,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找人问了路,七拐八绕地找到了《静海日报》社。 那是一栋三层小楼,灰扑扑的,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邮递员三轮车。 他把自行车支好,整了整衣裳,走进楼里。 一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抱着报纸匆匆走过,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 他拦住一个年轻人,问:“同志,请问编辑部在哪儿?” 年轻人打量了他一眼:“二楼,左转到底。” 王景轩道了谢,上了二楼。 走廊里安静多了,两边是一个个办公室,门上都挂着牌子:总编室、新闻部、副刊部、通联部…… 他站在走廊里,一时不知道该进哪个门。 正犹豫着,一个中年男人从旁边的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个搪瓷缸子,看样子是要去打水。 他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小同志,你找谁?” 王景轩赶紧说:“同志您好,我是来投稿的。请问应该找哪个部门?”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寸衫上,又看了看他那张年轻的脸,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投稿?”他说,“副刊部在那边。不过……” 他顿了顿,“你多大了?看着不像成年人。”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暑假回家,想给报社写点稿子。” 中年男人接过学生证,翻开来看了看,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秣陵大学?你?十五岁?”他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着王景轩,满脸不可思议。 王景轩点点头。 中年男人把学生证还给他,脸上的表情变得热络起来:“小同志,你跟我来。” 他领着王景轩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卢主编,有个小同志找。”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中年男人推开门,对王景轩说:“进去吧,这是我们副主编,卢明理同志。” 王景轩道了谢,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堆满了报纸和稿件。窗前摆着一盆吊兰,长得挺茂盛。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在低头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愣了一下。 “你是……?” 王景轩走上前,把学生证递过去:“卢主编您好,我叫王景轩,秣陵大学的学生,想来投稿。” 卢明理接过学生证,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 “秣陵大学?你?”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多大了?” “十五。”王景轩说,“去年十四岁考上大学的。” 卢明理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里分明写着两个字:不信。 他把学生证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小同志,我们报社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投稿,但不是谁的稿子都能用。你一个……十五岁的学生,写的东西……”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景轩心里明白,这是不信任他。 他正想解释,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正要走,忽然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咦,你不是那个……那个海阳的神童吗?” 王景轩看向她,不认识。 那女人笑着说:“你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你。我是海阳人,去年县里出了个高考状元,十四岁,六百八十分,全县都轰动了。我回娘家的时候,我妈还念叨呢,说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转向卢明理:“卢主编,这就是那个孩子,没错的。我当时看过报纸,照片上就是他。” 第31章 来自老学长的肯定 卢明理的表情变了。 他重新拿起那份学生证,仔细看了看,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惊讶,又变成了兴趣。 “你就是那个王景轩?”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 卢明理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同志,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卢明理把学生证还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温和起来:“我听说你的事,去年高考,你考了六百八十分,是整个静海市的最高分?” 王景轩点点头:“是的,当时卷子满分六百九。” 卢明理赞叹地摇摇头:“六百八,秣陵大学……你志愿填早了,要是敢报,水木燕大也能上吧?” “可能吧。”王景轩说,“不过秣陵大学也挺好,经济系很好。” 卢明理笑了:“秣陵大学确实好,我也是那儿毕业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没想到还有这层渊源。 卢明理看出了他的意外,笑着说:“七八年入学的,中文系。比你早了好几届。所以你说你是秣陵大学的,我就更感兴趣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轩手上那叠稿纸上:“带了稿子?” 王景轩把三篇文章递过去。 卢明理接过来,戴上眼镜,开始看。 第一篇,《江边的教室》。 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王景轩坐在对面,心里有点打鼓。 第二篇,《滩涂上的希望》。 卢明理看得慢了一点,偶尔停下来,皱起眉头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第三篇,《十四岁,我上了大学》。 这一篇,他看得很慢。 看到一半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看完,他把三篇稿子叠好,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轩等着他说话。 卢明理忽然笑了。 “小同志,”他说,“你这三篇稿子,我都看了。” 王景轩点点头。 卢明理拿起第一篇,晃了晃:“这篇《江边的教室》,写农村孩子念书不容易,有感情,有细节,那个叫春妮的小姑娘,写得活灵活现。但是……”他顿了顿,“文笔还嫩,有些地方太直白,缺一点味道。不过,底子好,改改能用。” 他又拿起第二篇:“这篇《滩涂上的希望》,有意思。你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想到写这个?江边的滩涂怎么开发,芦苇蒲草怎么利用,养鱼养鸭的门道,这些是哪儿来的?” 王景轩说:“我在秣陵的时候,看过一些书,也打听过一些事。回来以后,又问了村里老人,自己琢磨的。” 卢明理点点头,目光里带着赞赏:“这篇写得扎实,有数据,有分析,有建议。不像个学生写的,倒像个搞农村工作的干部写的。” 他拿起第三篇:“这一篇,写你自己。十四岁上大学,从农村走到秣陵,吃过的苦,走过的路。你知道这篇叫什么吗?” 王景轩摇摇头。 “叫新闻。”卢明理说,“也叫励志。你本身就是个新闻。一个农村孩子,十四岁考上大学,秣陵大学的高材生,暑假回来给村里孩子补课,还琢磨着怎么帮乡亲们致富。这些东西,读者爱看。” 他把三篇稿子放在一起,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小同志,你这稿子,我要了。”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谢谢卢主编。” 卢明理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还没说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报社的稿费标准。一般的稿子,千字五到八块。质量好的,可以到十块。你这三篇,第一篇三千字,第二篇四千字,第三篇两千五百字。加起来九千五百字。” 他算了算,抬起头:“第一篇我给八块,第二篇我给十块,第三篇我给十块。一共二十八块。怎么样?” 王景轩愣了一下。 二十八块。 他一个学期的助学金才一百块。这三篇稿子,就挣了二十八块。 而且这还是第一次,以后每周都写的话…… 他点点头:“好。” 卢明理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稿费单,填好数字,盖上章,递给他。 “拿着这个,去一楼财务科领钱。” 王景轩接过稿费单,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卢明理看着他,忽然说:“小同志,我有个想法。” 王景轩抬起头。 卢明理说:“你既然来了,又写得不错,咱们能不能定个长期的约?” 王景轩心里一动,这正是他想要的。 “您说。” 卢明理想了想,说:“每周两篇稿子,一篇写你自己,你的生活,你的想法,你的见闻。另一篇写农村,写你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怎么样?” 王景轩飞快地算着。 每周两篇,一个月八篇。按今天的标准,一个月至少七八十块。 这比他一个学期的助学金还多。 “好。”他点点头。 卢明理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几行字,递给他。 “这是约稿协议,你拿着。以后每两周结一次稿费,月底统一算。稿子写好,可以直接寄来,也可以亲自送来。”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和稿费单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说:“卢主编,我有个想法。” “说。” “稿子我想亲自送来。”王景轩说,“我家在平胜乡,离静海三十五公里,骑车三个多钟头就能到。亲自送来,有什么需要改的,可以当面沟通。” 卢明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五公里,骑车三个多钟头,就为了送稿子?” 王景轩点点头。 卢明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行。”他说,“你愿意来就来。来了直接找我,不用预约。” 王景轩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卢主编。” 卢明理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那篇写自己的,能不能再补充一点?把你从小到大的事,怎么念书的,怎么跳级的,怎么考上大学的,写细一点。我们想做个连载,每周一篇,登在副刊上。” 王景轩想了想,点点头:“好。” 卢明理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同志,好好写。我看好你。” 从编辑部出来,王景轩站在门口,长长地舒了口气。 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看了看手表,刚过十二点。 比他预想的快多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稿费单,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二十八块。 这是他这辈子挣的第一笔钱。 不是靠省吃俭用攒下来的,是靠自己写文章挣来的。 他把那张稿费单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回最贴身的口袋里。 先去领钱。 第32章 探索商机(上) 一楼财务科,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接过稿费单,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点好奇。 “你就是那个十四岁的大学生?”报社不大,王景轩的事情经过一个早上已经传遍了整个日报社。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从抽屉里数出二十八块钱,递给他。 “好好写。”她说,“我们报社的人都看了你那篇《十四岁,我上了大学》,都说好。” 王景轩接过钱,道了谢,走出财务科。 二十八块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块的毛票。 他把钱叠好,和稿费单放在一起,揣进最贴身的那个口袋。 出了报社,他推起自行车,走在静海的街头。 太阳正当中午,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有几辆汽车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路边有小贩在叫卖,卖冰棍的,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 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支着个炉子,上面烤着金黄的烧饼,香味飘得老远。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饿了。 早上那两个鸡蛋,早就消化光了。 他走到烧饼摊前,问:“烧饼多少钱一个?” “五分。” 他掏出五分钱,买了一个。烧饼刚出炉,烫得拿不住,他两手倒腾着,咬了一口。 香,酥,芝麻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他一边吃一边推着车往前走,眼睛四处打量着这条街。 静海城不大,但比他想象的繁华。 供销社、百货商店、饭馆、理发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人在排队买布,有人在挑暖水瓶,有人站在饭馆门口往里张望。 王景轩一边走一边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 八十年代中后期,正是个体户开始兴起的时候。 有人摆地摊卖衣服,有人倒腾电子表,有人开小饭馆,有人搞运输。第一批下海的人,很多都挣了钱。 可他自己呢? 他还是个学生,没本钱,没时间,不能像那些人一样扑腾。 但有些事,可以记在心里。 比如,这条街上,哪些生意红火,哪些东西好卖,哪些地方将来会发展起来。 王景轩一边吃着烧饼,一边沿着街往前走。 这条街叫人民路,是静海市最热闹的地方。 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国营的、集体的,偶尔也能看见几家挂着“个体”牌子的门脸。 他走到一个路口,忽然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 是鱼香,混着葱姜蒜的爆锅味,还有一股子酱油的焦香。 王景轩顺着香味看过去,街角开着一家饭馆,门脸不大,但门口排着七八个人,有穿着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有扛着行李的农民工,还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支着车子等在那儿。 饭馆门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三个字:老江鲜。 王景轩站在对面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有意思。 这家饭馆生意是真火爆。里面十来张桌子全坐满了,有人站在门口等着翻台。 跑堂的小伙子端着盘子进进出出,盘子里全是鱼——红烧的、清蒸的、糖醋的,还有一大盆奶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 “这是江鲜馆子。”王景轩心里一动。 他想起平胜乡的那些事。 平胜靠着长江,江里的鱼多得很。 鲫鱼、鲤鱼、草鱼、青鱼、鲢鱼、鳊鱼,还有刀鱼、鲥鱼、河豚这些金贵的。 可问题是,那些金贵的鱼,普通渔民打不着;打着的那些普通鱼,又卖不上价。 在平胜乡,一斤鲫鱼才卖两毛钱。要是鱼大了,不好卖,两毛都没人要。 渔民们经常挑着担子去乡里集市上卖,卖不完的,就拿回家自己吃了,或者腌起来留着冬天吃。 可在静海城里呢? 王景轩看了看老江鲜门口那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今天的菜价: 红烧鲫鱼:一块二 糖醋鲤鱼:一块五 清蒸鳊鱼:一块八 鱼头豆腐汤:八毛 他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一斤鲫鱼,在平胜收上来,最多两毛钱。 运到静海,卖给饭馆,就算三毛、四毛一斤,饭馆也赚大了。 他要是能当这个中间人,一斤挣个一毛两毛的差价,那…… 他想起春妮的学费,想起大妹二妹三妹以后的上学钱,想起村里那些想念书却念不起的孩子。 这条路,能走。 王景轩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推着自行车过了马路。 他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观察里面的情况。 饭馆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进门正对着一个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几样凉菜。 柜台后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扎着围裙,正在算账。 靠墙摆着一排鱼缸,里头游着各种鱼。有个小伙子拿着网兜,正从缸里捞鱼,捞出来就往后厨送。 生意是真火。一拨客人刚走,下一拨就坐下了。 跑堂的忙得脚不沾地,嘴里喊着“来了来了,稍等稍等”。 王景轩看准一个空当,等那拨等位的客人进去坐下,他才推门进去。 柜台后的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吃饭?一个人?稍等会儿,马上就有座。” 王景轩摇摇头:“大姐,我不是来吃饭的。” 女人愣了一下,打量着他——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寸衫,推着一辆二八大杠,看着像农村来的。 “那你干啥的?”女人的语气有点警惕。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柜台前,压低声音说:“大姐,我想问问,你们这收不收鱼?” 女人眉头皱起来:“收鱼?我们有固定的供货的,不用外头的。” 王景轩没灰心,继续说:“大姐,我知道你们有供货。我就是想问问,你们收的鱼,是哪儿来的?多少钱一斤?”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打听这个干啥?” 王景轩说:“大姐,我是平胜乡的,靠着江边。我们那儿鱼多,鲫鱼、鲤鱼、草鱼、青鱼,什么都有。可就是卖不上价,乡里人穷,买不起。我看你们这生意好,天天要鱼,就想问问,能不能从我们那儿收?” 第33章 探索商机(下) 女人听他说完,表情没那么警惕了,但还是摇了摇头:“我们这供货的是老关系了,不能随便换的。” 王景轩说:“大姐,我不是想换掉你们的关系。我是想,能不能多个渠道?你们现在供货的,一斤多少钱?要是我的鱼质量好,价钱低,你们多一个选择,不是坏事吧?”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了一点意外------这孩子说话条理清楚,不像个普通农村孩子。 她正要说什么,后厨门帘一掀,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白围裙,手上还湿淋淋的,显然是正在忙。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问:“咋了?” 女人说:“这孩子是海阳平胜乡的,问咱们收不收鱼。” 男人打量了王景轩一眼,擦了擦手上的水,走过来,站在柜台后头。 “平胜的?”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对,平胜乡的,靠着江边。”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烟,从里面拿出一根,点着,吸了一口,慢条斯理地说:“平胜那片的鱼我熟。鲫鱼多,草鱼也多,可那片的鱼有个毛病-----泥腥味重。江边滩涂多,鱼在浅水里长大,土腥味去不掉。我们这做江鲜的,最怕这个。” 王景轩心里一动。 他知道这回事。 江边的鱼确实容易有土腥味,尤其是那些在滩涂、芦苇荡里长大的鱼。可也不是没办法解决。 他想起前世在酒局上一起吃饭,听一个做鱼货生意的人说过的一些事,张口说:“师傅,土腥味重的鱼,那是因为养的水不对。要是把鱼捞上来以后,在清水里养几天,换几次水,让鱼把肚子里的泥吐干净,就没腥味了。我们那儿有人这么干过,养出来的鱼,跟江心的鱼一样鲜。” 男人愣了一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兴趣。 “你还懂这个?” 王景轩笑了笑:“我是在江边长大的,从小摸鱼捞虾,多少懂点。” 男人吸了口烟,又问:“你们那儿都有什么鱼?” 王景轩如数家珍:“鲫鱼、鲤鱼、草鱼、青鱼、鳊鱼、鲢鱼,都有。刀鱼少,但也不是没有。鲥鱼、河豚那些金贵的,得看季节。” 男人听着,点了点头:“刀鱼你们那儿也有?” “有。”王景轩说,“不多,但能打着。就是价钱,我们那儿的人不太清楚,怕卖亏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头掐灭,扔进一个搪瓷缸子里。 他看着王景轩,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男人有点意外,“十五岁跑出来谈生意?你大人知道吗?” 王景轩说:“我家就是平胜的,我爸我妈都知道我来静海办事。这主意是我自己想的,想试试看能不能给村里人找个销路。”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 “行,有点意思。”他说,“这样吧,你过两天弄点鱼来,我看看品质。要是真像你说的,没有土腥味,价钱好商量。”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好。师傅,您贵姓?” “我姓钱,钱德明,这家店是我开的。”男人说,“你呢?” “王景轩。” 钱德明点点头:“行,小王,我记住你了。过两天你来,直接找我。” 王景轩道了谢,正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钱师傅,你们要多少鱼?多大的?” 钱德明想了想,说:“鲫鱼半斤到一斤的,鲤鱼两斤左右的,草鱼三斤上下。先弄个三五十斤来看看,要是好,以后长期要。”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算着。 三五十斤,按平胜的价钱,也就十来块钱。可要是能卖到静海,一斤哪怕只挣一毛钱差价,就是三五块。 三五块,够春妮一星期的伙食费了。 “好。”他说,“我过两天送来。” 从老江鲜出来,王景轩站在太阳底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本来是来投稿的,稿子成了,还意外发现了一条路子。 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回去以后,得先找村里那些打渔的人问问,看谁能供货。 鲫鱼、鲤鱼、草鱼,都要。关键是要处理干净,不能有土腥味。 回去以后,可以让渔民把鱼养在网箱里,用清水养个两三天,每天换水,把泥腥味去掉。 这样送来的鱼,品质肯定好。 他又想起一件事,也是难题之一----运输。 从平胜到静海,三十五公里。 骑车三个多钟头,要是驮着几十斤鱼,时间更长。鱼怕热,夏天容易死。 得想个办法。 他一边走一边想,忽然看见路边有一个卖冰棍的,推着一个白色的木箱子,上面盖着棉被。 他脑子里灵光一闪。 棉被保温,能保冷,也能保热。 要是弄个木箱子,里面垫上棉被,把鱼放进去,上面再盖一层棉被,路上勤换水,应该能行。 他又想,要是能弄点冰,那就更好了。 可这个年代,冰不好弄。得去冰棍厂买,或者找冷库。 他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慢慢偏西了。 王景轩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快日落西山了,差不多快四点了。 时间不早了,该回去了。三十五公里路,骑车得三个多钟头,到家天就黑了。 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出了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两边的田野在夕阳里一片金黄。 他一边蹬车一边想,今天这一天,收获太大了。 稿费二十八块,相当于一个半月的助学金。 还搭上了老江鲜这条线,以后可以帮村里人卖鱼。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稿费单,又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二十八块钱,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红。 他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回去,把好消息告诉爸妈,以后有了一条赚钱的门路了。 告诉村里那些打渔的,以后有销路了。 三十五公里路,他没觉得累,反而越骑越有劲。 天擦黑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了平胜乡的灯火。 到家了。 第34章 卖鱼 王景轩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灶房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他把自行车支好,刚走了两步,灶房的门就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灯光照着她的脸,照出一脸的焦急。 “咋这么晚才回来?”她快步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吃了,不累。”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八块钱,递给她,“妈,您看。” 母亲接过钱,借着灯光一看,愣住了。 “这……这是哪来的?” “稿费。”王景轩说,“报社给的。” 母亲攥着那沓钱,手有点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父亲从灶房里走出来,站在母亲身后,闷声问:“多少?” “二十八。”王景轩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转身回灶房了。 母亲拉着王景轩往灶房走:“快进来,饭还热着呢,先吃饭。”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锅里炖着白菜粉条,灶台上摆着两个苞谷面窝头。 母亲把窝头塞进他手里,又给他盛了一大碗菜。 王景轩确实饿了。中午那个烧饼早就消化光了,回来的路上又骑了三个多钟头的车,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他大口吃着,一边吃一边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投稿,稿费,二十八块。 报社的卢主编,每周两篇稿子的约稿。 还有老江鲜,那个钱老板,收鱼的事。 母亲听着,眼睛越睁越大。父亲蹲在灶边抽烟,也不说话,可耳朵一直竖着。 “你……你还去饭馆了?”母亲有点担心,“人家能信你?你一个孩子……” “信了。”王景轩说,“我跟他约好了,过两天送鱼过去看看。要是鱼好,价钱合适,以后长期要。” 父亲忽然开口:“送鱼?怎么送?” 王景轩正想说,忽然想起一个事。他放下筷子,看着父亲。 “爸,咱村谁打渔打得好?” 父亲想了想:“你三叔。还有你大伯家的建军,还有村西头的老孙头。他们几个是专门打渔的,一年到头在江上漂。” “他们打的鱼,都卖哪儿去了?” “能卖哪儿?”父亲说,“乡里集市上卖,卖不完的自己吃,吃不完的腌起来。江里的鱼又不值钱,一斤才两毛三毛的。”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爸,我想跟他们谈谈。”他说,“要是能把鱼卖到静海城里,一斤能卖四五毛,甚至更多。他们能多挣钱,我也能挣点差价。” 父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去了三叔家。 三叔家在村西头,三间土坯房,院子里堆着渔网和几个大木盆。 三叔正在院子里补网,看见他来,笑呵呵地招呼:“大学生来了?坐。” 王景轩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开门见山地把事情说了。 三叔听着,手里的梭子停了下来。 “静海城里?”他皱着眉头,“三十五公里呢,怎么送?” 王景轩把昨晚想的办法说了一遍:“做个木箱子,里面垫上棉被保温。鱼捞上来以后,先在清水里养两天,把土腥味去掉。然后装进木箱,骑车送去。问题不大。” 三叔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脑子转得真快。” 他把梭子放下,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要真能成,那可是条路子。咱们这儿的鱼,就是卖不上价,要是能卖到静海城里……”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你打算怎么个分法?” 王景轩说:“三叔,我就是牵个线,跑个腿。鱼是你们打的,我按照市价收。我就挣个辛苦钱,一斤抽个一毛多的,够我跑路费就行。” 三叔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自己不也是学生?暑假回来就俩月,跑这个干啥?” 王景轩想了想,说:“三叔,我想帮帮村里那些孩子。春妮你认识吧?她考上初中了,可学费凑不齐。还有大妹、二妹、三妹,以后都要念书。光靠省吃俭用不够,得想法子挣钱。” 三叔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没说话。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忙得脚不沾地。 他先去找了村西头的老孙头。老孙头六十多了,打了一辈子渔,在江上漂了大半辈子。 他听了王景轩的话,眼睛一亮,当场就答应试试。 然后又去找了大伯家的二儿子建军哥。建军比他大两岁,从小跟着父亲打渔,是个干活的好手。 他听了王景轩的计划,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第三天早上,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三叔、老孙头、建军,三个人已经在村口等着了。 每人挑着一担鱼,用木桶装着,桶里是清水,鱼在里面慢悠悠地游着。 “按你说的,养了两天了。”三叔说,“换了三回水,应该没腥味了。” 王景轩蹲下来看了看,桶里的鱼确实精神,鳞片亮亮的,在水里游得欢实。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三担鱼。 “一共多少斤?” “我这儿二十斤。”三叔说。 “我这儿十五斤。”老孙头说。 “我这儿二十斤。”建军说。 王景轩心里算了算,五十五斤,够了。 他把带来的木箱子打开,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被。这是母亲连夜缝的,用的是家里旧棉袄拆下来的棉花。 “装吧。”他说,“轻点,别伤着鱼。” 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鱼从桶里捞出来,装进木箱。木箱里垫着湿布,鱼在里面还能呼吸。 装完,王景轩把木箱盖好,用绳子捆在自行车后座上。 “路上小心。”三叔说。 “天黑之前能回来吗?”建军问。 王景轩看了看天色,又算了算时间。 “能。”他说,“天黑之前肯定回来。” 他跨上车,蹬了一脚,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三十五公里,驮着五十多斤鱼,比上次难骑多了。 土路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厉害。 他时不时要停下来,看看木箱里的鱼,洒点水,保证鱼活着。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满头大汗。 他骑一会儿,歇一会儿,喝口水,继续骑。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静海城的轮廓。 老江鲜还是那个样子,门脸不大,门口排着人。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敲了敲后厨的门。 门开了,钱德明站在门口,手上还沾着鱼鳞。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还真来了。” 王景轩点点头,指了指后座的木箱:“鱼送来了,五十五斤。” 钱德明走过来,打开木箱看了看。里面的鱼还在动,鳞片亮亮的,看着就精神。 他捞起一条鲫鱼,掂了掂,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养过了?” “养了两天。”王景轩说,“换了三回清水。” 钱德明点点头,把鱼放回去,又捞起一条鲤鱼看了看。 “行。”他说,“搬进来吧。” 王景轩把木箱搬进后厨,放在水池边。钱德明一条一条地看,挑出几条有问题的——一条鲫鱼鳞片掉了不少,一条草鱼身上有伤,还有一条鲤鱼有点蔫。 “这些不算钱。”他说,“剩下的,四十六斤。” 王景轩点点头,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钱德明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 “鲫鱼四毛,鲤鱼四毛五,草鱼五毛。一共十九块八,凑个整,二十。”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数,揣进怀里。 “钱师傅,下次什么时候要?” 钱德明想了想,说:“三天后吧,还是这个量。鱼要像这次一样,养过的。”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从后厨出来。 太阳正当中午,街上人来人往。 他站在门口,摸了摸怀里那二十块钱,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35章 人情世故 王景轩从老江鲜后厨出来,推着自行车正准备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这自行车是借村长的。来的时候驮着五十多斤鱼,车后座捆得严严实实,倒是没什么。 可回去的时候空车,反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借了人家的车,用了人家的人情,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他之前是想出钱向村长租车,但是村长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一个村的就是要互相帮助,谈钱就见外了。 王景轩见说不过村长,也只能作罢,想着后面以其他方式补偿。 他站在街边想了想,推着车往供销社走去。 静海城的供销社比乡里的大多了,三间门脸打通,玻璃柜台亮堂堂的,里面摆满了东西。 布匹、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毛巾,还有各种吃的。 王景轩走到副食品柜台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桃酥、饼干、糖果、罐头,还有那种用油纸包着的杂拌糖——就是各种糖混在一起,便宜,但看着热闹。 他想了想,指着杂拌糖说:“这个多少钱一斤?” “八毛。” “来半斤。” 售货员用秤称了半斤,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他。王景轩付了钱,把糖揣进挎包里。 他又看了看别的,想再买点什么。 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村长家缺什么。 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两毛钱,揣进兜里。 东西不贵,就是个心意。 出了供销社,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空车,不用操心鱼死鱼活,他蹬得飞快。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进了平胜乡的地界。 路过乡政府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车,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乡政府院子不大,几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长江750,和去年张书记骑的那辆差不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村里骑。 到村长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村长家的院子还是那样,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笑呵呵地站起来。 “回来了?事儿办成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那包杂拌糖和那包香烟,递过去。 “村长,多谢您借车。这是给您孙子带的糖,还有这包烟,您抽着玩。”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哎哟,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借个车还要东西?不要不要,快拿回去!” 王景轩把东西往他手里塞:“村长,您别客气。糖是给孩子吃的,烟您自己留着。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敢再借车了。” 村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欣慰。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倒懂。” 他接过东西,笑着摇摇头,“行,那我就收着。下次要用车,尽管来借。”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问:“成了?”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放在灶台上。 “二十块。” 母亲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二十块?你这一趟,就挣了二十块?” 王景轩摇摇头:“这二十块不是全挣的。鱼钱还没给三叔他们呢。”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天的账: 三叔:二十斤,按二毛五一斤,五块 老孙头:十五斤,二毛五一斤,三块七毛五 建军:二十斤,二毛五一斤,五块 一共十三块七毛五。 他从那二十块里数出十三块七毛五,剩下的六块二毛五分钱,是他今天的净利润。 他把钱递给母亲看:“妈,六块二毛五分,是我挣的。” 母亲看着那六块二毛五分,又看看他,眼眶有点红。 吃过晚饭,王景轩拿着钱,去了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盆。 “回来了?咋样?” 王景轩把钱递给他:“三叔,这是您的,五块。按二毛五一斤算的” 三叔接过钱,数了数,眼睛亮了,这可比他去乡里买一天的钱都多。 三叔攥着那五块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景轩,你是个好孩子。三叔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摇摇头:“三叔,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从三叔家出来,他又去了老孙头和建军家,把他们的钱也一一送到。 老孙头接过那三块七毛五,手有点抖。他打了大半辈子渔,从没卖过这么高的价。 建军接过那五块钱,兴奋得直搓手:“景轩,下次什么时候要?我这两天再多打点!” 王景轩说:“三天以后,还是这个量。不过鱼一定要养好,不能有土腥味。” 建军用力点头:“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开始忙活另一件事——写稿子。 卢主编说了,要连载,每周一篇,写他自己的故事。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回忆。 从哪儿写起? 从有记忆的时候写起。六岁,跟着母亲去地里捡麦穗;八岁,第一次上学,背着母亲用旧布缝的书包;十岁,跟着父亲去江边打渔,第一次学会了划船;十二岁,发烧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十三岁,跳级考上高中;十四岁,高考,六百八十分,秣陵大学。 他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想。那些往事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提笔就往外冒。 只是写到母亲守了他三天三夜那一段,他停了一会儿。 母亲那时候多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可现在呢?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想起前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赶上。这辈子,他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考上大学那一段,他想起李文秀在中山陵说的那句话——“等你以后出息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当年还有个人陪你逛中山陵。” 他笑了一下,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当然,没写名字,只写“一个同学”。 第36章 留下的与离开的 春妮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在院子里写稿子。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笑。 身后跟着两个弟弟,大的牵着小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景轩哥!”春妮喊了一声。 王景轩抬起头,放下笔,站起来:“春妮?快进来。” 春妮走进院子,两个弟弟跟在她后头,像两只小尾巴。 大的那个手里攥着一颗糖,是上次王景轩给的,一直没舍得吃完。 “我妈说,让我在家待着,不用去做工了。” 春妮笑着说,“她说学费凑齐了,让我好好念书,顺便看着两个弟弟,别让他们去江边玩水。” 王景轩点点头,这是好事。 这个年代,暑假里孩子没人管,去江边河里玩水淹死的,每年都有。 春妮她妈能想到这一层,是疼孩子。 “那你们天天在家干啥?”他问。 “看书啊。我和景芳天天一起看书。” 想到大妹。王景轩听了,心里一动。 “大妹呢?” “她还在我家呢。”春妮说,“她让我来叫你,说想让你考考我们。” 王景轩笑了,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但院子里比上次干净多了,鸡窝重新搭过,柴火垛得整整齐齐。 春妮她妈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王景轩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 “景轩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摆摆手:“婶子别忙,我找春妮和景芳说点事。” 大妹从屋里探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哥!” 王景轩走进屋,大妹和春妮已经把桌子收拾好了。 两个本子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他坐下,拿起大妹的本子翻了翻。 初一数学,有理数、整式、一元一次方程,都学完了。 本子上记着笔记,还有做过的题,红笔改过的痕迹。 他又拿起春妮的本子,比大妹的还厚。翻到最后,竟然已经学到二元一次方程组了。 “你们俩,学得挺快啊。”他抬起头。 大妹有点紧张,看着他的脸色:“哥,我们学得对不对?” 王景轩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钢笔,在纸上写了几道题。 第一道,有理数混合运算。第二道,一元一次方程应用题。 第三道,二元一次方程组。第四道,一道有点难度的——鸡兔同笼,但用方程解。 他把纸推过去:“做做看。” 大妹和春妮接过纸,埋头开始写。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春妮写得快,大妹写得稳,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窗外传来鸡叫,两个弟弟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闹。 可屋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把纸递给王景轩。 他接过来,一道一道地看。 第一题,都对。第二题,都对。第三题,都对。第四题——鸡兔同笼那题,大妹列的是二元一次方程组,解出来了;春妮列的是一元一次方程,也解出来了,而且解法更巧妙。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俩,学得比我预想的好。” 大妹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春妮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想了想,说:“这样,以后每三天我给你们出一次题。从初一开始,慢慢往上加。开学前,争取把初一数学全部学完。” 两个人用力点头。 他想起了春妮说的事------那些去南方打工的孩子。 他决定去村里转转。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出了门。 村里还是老样子,土坯房,茅草顶,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可走着走着,他发现有些地方不一样了。 村东头的老李家,院门紧锁,门口长了草。他记得老李家的儿子和他同岁,去年还在念初二,今年应该上初三了。 村西头的张家,院子里晒着衣裳,可静悄悄的,不见人。 他问了一个路过的大娘,大娘说:“张家两口子带着孩子去南方了,说是去广州那边打工,厂里招人,一个月能挣八十多。” 王景轩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那年他也是十五岁,跟着堂兄去了南方,进了工厂,站在流水线前,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唯一的出路。 念书有什么用?念了也考不上大学,考上了也交不起学费,不如早点打工挣钱。 可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一条死路。在流水线上站一辈子,也站不出头。 他走到春妮家附近,看见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其中有两个,他认识-----是去年暑假跟他念过书的孩子。 他走过去,蹲下来,问其中一个:“狗蛋,你今年咋不去念书了?” 狗蛋抬起头,脸上糊着泥巴,咧嘴笑了:“我爸说,不念了,过几天带俺去鹏城,进厂打工。” 王景轩心里一沉。 “你才多大?” “十一。”狗蛋说,“俺爸说,厂里有童工,不查。一个月能挣四十块呢。” 王景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去年暑假,狗蛋坐在他家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学写字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夸过狗蛋聪明,说好好念将来有出息。 可现在,狗蛋要去打工了。 他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那几个孩子。 狗蛋接过糖,眼睛亮了,剥开一颗塞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景轩哥,你真好。” 王景轩摸摸他的头,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夕阳照在村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想起春妮,想起大妹,想起那些还在念书的孩子。也想起狗蛋,想起那些即将离开的孩子。 他们都是农村的孩子。有的能留下,有的要离开。留下的未必能念出头,离开的也未必能挣到钱。 可他知道,这条路,他走过。 他知道打工是什么滋味,知道流水线上是什么样子,知道那些出去的孩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有些人能闯出来,像前世的他。 但更多的人,会在工厂里待一辈子,或者在工地上一辈子,老了回到村里,还是一贫如洗。 他站在村道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他心里想,这辈子,他一定要做点什么。让更多的孩子能留下,能念书,能走出不一样的路。 第二天,王景轩又在家门口支起了小课堂。 和年初不一样的是,今天来的人少多了。 年初来了十几个,今天在的只有七八个。 春妮当然是在的,还有大妹二妹三妹,还有村里几个年纪更小的孩子。 那些大一点的孩子,很多都走了。 有的跟着父母去了南方,有的去了县里打工,有的在砖窑厂干活。 王景轩看着院子里稀稀拉拉的几个孩子,心里有点空。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像去年一样,按年级分组,轮流讲课。 讲数学,讲语文,讲常识。 没有黑板,就用树枝在地上划;没有粉笔,就用烧过的柴火棍。 太阳晒着,知了叫着,孩子们坐在地上,拿着树枝,一笔一画地写。 王景轩站在他们中间,看着这些留下的孩子,心里默默地说: 好好念。能念多久是多久。 只要你们肯学,我就一直教。 第37章 量身定做的骗术 八月初的平胜乡,热得像个蒸笼。 王景轩从静海送完稿子回来,骑车进了村子,浑身汗透。 他把自行车在院子里支好,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 “妈,我不饿,等会儿吃。” 王景轩擦了把脸,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在乡政府门口看见的事。 那辆摩托车又来了。 黑色的长江750,车身上落满了灰,显然是赶了远路。 车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灰布衬衫,戴着眼镜,像个干部模样。另一个穿着花衬衫,留着长发,一看就是南边来的客商。 王景轩记得这辆车。七月初的时候,它就出现过一次。 那时候他没在意,只当是哪个外地客商来考察。可一个月过去,这辆车又来了。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前世1986年年底,他从南方回家过年,听说了乡里罐头厂被骗的事。 一个外地客商,说是来合作,要包销罐头厂的产品,让罐头厂先垫资买设备、进原料。 结果钱骗走了,人跑了,罐头厂破产了。 那件事在当时闹得挺大,整个平胜乡都传遍了。 他当时只是当个新闻听,听完就忘了。 可现在,他看见这辆摩托车,看见那个花衬衫的客商,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像解冻了一样,一点一点冒出来。 那个客商叫什么来着? 他想不起来了。 但他记得一件事——那个客商是八月份来的,和罐头厂签了合同,说好年底之前包销全部产品。 罐头厂的厂长姓梁,是个老实人,信了那客商的话,把厂里仅有的流动资金都拿去买新设备了。 结果设备买回来,客商不见了。 罐头厂欠了一屁股债,年底就破产了。 王景轩坐在树荫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他在想,这件事要不要管? 怎么管? 他只是一个大学生,十五岁,暑假回来待两个月。 乡里的干部不会听他的,罐头厂的厂长更不会听他的。 可要是不管,那罐头厂就完了。 厂里几十号工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农民,靠着这个厂养家糊口。厂子一倒,他们怎么办? 他想起前世听说的那些事。罐头厂倒闭以后,那些工人有的去了南方打工,有的回家种地,有的干脆没了生计。 那个梁厂长,听说后来日子过得很难,天天被人追债,老婆也跟他离了。 王景轩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步。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张涛,海阳县委副书记,去年大年初一来过他家的那个。 要是能把这事捅到县里,让县里出面查一查,说不定能阻止。 可怎么捅? 他一个学生,无凭无据,就说那个客商是骗子?谁信? 他得有点证据。 王景轩停下脚步,心里慢慢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又去了乡政府门口。 摩托车还在,停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 花衬衫的客商不在,只有那个戴眼镜的干部在办公室里。 王景轩装作路过的样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和一个看门的老头聊了几句。 “大爷,那摩托车是谁的啊?看着挺气派。”他递了根烟过去。 老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压低声音说:“外地来的客商,说是要跟咱们罐头厂合作。来了好几回了,梁厂长天天陪着,好酒好菜招待着。” “合作什么呀?” “听说是要包销罐头,还说要帮咱们厂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 老头啧啧两声,“那客商派头大得很,说是从广州来的,认识好多大老板。梁厂长可高兴了,说这回咱们厂要发了。”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了几句,告辞离开。 他心里的怀疑更深了。 羊城来的客商,要包销罐头,还要帮忙引进设备-----这套路,和他前世听说的骗局一模一样。 他决定去罐头厂看看。 罐头厂在乡里东边,靠着一条小河。几排红砖房,烟囱冒着烟,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海阳县平胜乡罐头食品厂。 王景轩走到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院子里堆着一些空罐头瓶,有几个工人在搬运东西。 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院子里,车上装着几箱罐头,看样子是要发货。 他正看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说笑声。 回头一看,梁厂长陪着那个花衬衫的客商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握了握手,客商上了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梁厂长站在门口,目送摩托车远去,脸上带着笑,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王景轩走过去,叫了一声:“梁厂长。” 梁厂长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是……?” “我是王景轩,王德厚家的,在秣陵大学念书。”王景轩说。 梁厂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哎呀,你就是那个神童!去年考了全县状元那个!我知道你,我知道你!” 他热情地握着王景轩的手,“怎么有空来厂里转转?” 王景轩笑着说:“路过,想看看咱们乡的厂子是什么样的。” 梁厂长挺高兴,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来来来,我带你参观参观。” 罐头厂不大,前后两个院子,几排平房。前院是办公室和仓库,后院是生产车间。 车间里热气腾腾的,工人们穿着白围裙,正在流水线上忙碌。洗桃的,切桃的,装罐的,封口的,蒸煮的,一道道工序井井有条。 梁厂长一边走一边给他介绍,语气里带着自豪:“咱们厂虽然不大,但是产品好啊。桃子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都是本地的果子,新鲜,甜。去年还评上了县里的优质产品。” 王景轩点点头,问:“销路怎么样?” “还行,主要卖到县里和市里。”梁厂长说,“不过量不大,厂里产能一直上不去。设备老了,都是七八年前买的,跟不上。”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不过这回好了,来了个大客商,羊城来的,要包销咱们的产品。还说要帮咱们引进新设备,扩大生产。等合同签了,咱们厂就能翻个身!” 王景轩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问:“梁厂长,那个客商,您了解吗?” 梁厂长愣了一下:“了解?他来了好几回了,我看人挺实在的,说话也靠谱。” “他有没有说,要咱们先出钱买设备?” 梁厂长的表情变了变,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王景轩没回答,继续问:“要多少?” 梁厂长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五万。说是进口设备,得先付定金。厂里这几年攒了点钱,再加上从信用社贷的,勉强能够。” 王景轩心里一沉。 五万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罐头厂要是把这笔钱交出去,万一出了事,就全完了。 他看着梁厂长,认真地说:“梁厂长,我能跟您说几句话吗?”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疑惑。 王景轩说:“我不是来捣乱的,也不是来坏您的事。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那个客商,您最好再查查。” 梁厂长的眉头皱起来:“查什么?” “查他的底细,查他是不是真的广州来的,查他以前干过什么。” 王景轩说,“您想想,一个外地客商,刚来一个月,就要包销您的产品,还要帮您引进设备。这么好的事,为什么偏偏落在咱们这个小厂头上?” 梁厂长沉默了。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是说人家一定是骗子,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五万块,是厂里全部的底子,是工人们多少年的心血。万一出了事,厂子就完了。”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是听说了什么?” 王景轩摇摇头:“没有。我就是觉得,这事太顺了,顺得让人不放心。” 梁厂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王景轩知道,他听进去了。 但能不能阻止,他不知道。 从罐头厂出来,王景轩心里沉甸甸的。 他想起前世那些被骗的人,想起那些倾家荡产的结局。 他知道,光靠几句话,很难让梁厂长改变主意。 那个客商花了那么长时间布局,肯定已经把梁厂长哄得团团转了。 他得做点什么。 不是靠嘴说,而是靠笔写。 第38章 笔下有惊雷 接下来的三天,王景轩把自己关在屋里。 他翻遍了这一个月收集的所有资料——从报社带回来的旧报纸,从乡里借来的文件,还有自己记录的笔记。 他把那些关于经济改革、乡镇企业、市场骗局的报道一篇一篇看过去,心里慢慢有了谱。 第三天晚上,他开始动笔。 文章题目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警惕“合作”背后的陷阱——对当前乡镇企业引进外资的一点思考》。 开头他这样写: “最近几个月,笔者在回乡期间,注意到一个现象:一些打着‘广州客商’、‘香港老板’旗号的外地人,频繁出现在我们县的各个乡镇企业。他们口若悬河,出手阔绰,动辄许下包销产品、引进设备、扩大生产的诺言。在他们描绘的蓝图里,我们的乡镇明天就会腾飞。 但是,在这些光鲜的承诺背后,是否隐藏着什么?笔者不敢妄下定论,只想提出几点思考,供大家参考。” 接下来,他分析了这种合作模式的几个疑点。 第一,来历不明。这些客商往往只有一张名片,几句自我介绍,没有具体的公司地址,没有固定的联系方式。问起来,就说“刚来,还没站稳脚跟”。 第二,条件太好。包销产品、引进设备、技术指导,一揽子全包。这种“一条龙服务”,连国营大厂都做不到,一个刚来的外地客商凭什么能做到? 第三,要钱在先。合同还没签,就先要定金;设备还没影,就先要货款。这些钱一旦交出去,就成了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他写得很克制,没有直接说那些人是骗子,只是把疑点一一列出来,让读者自己判断。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一个词。 前世他在商场上混了几十年,见惯了各种骗局。 有一种骗子,专门针对乡镇企业下手-----利用乡镇企业急于发展的心理,先画大饼,再要钱,然后消失。 这种骗局,后来有个专门的名字:“空手套白狼”。 他把这个词也写了进去。 写完正题,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段。 这一回,他不再只是揭露问题,而是提出了建议。 “那么,乡镇企业应该如何引进合作?笔者有几点不成熟的想法。” 第一,摸清底细。签合同之前,一定要查清对方的背景。可以通过工商部门查注册信息,可以通过银行查资信状况,也可以写信给对方所在地的政府部门核实。 第二,先做后付。先让对方履行一部分义务,再付款。比如包销产品,可以先让对方包销一批试试,货到付款。设备引进,可以等设备到了、安装好了、验收合格了,再付款。 第三,留个心眼。合同条款要仔细推敲,不能光听对方怎么说,要看合同怎么写。重要条款要请法律顾问把关。 第四,多条腿走路。不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家客商身上。广开渠道,多方接触,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写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该怎么操作,每一个环节要注意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前世用血泪换来的教训。 写到最后,他又加了一段: “以上只是笔者的一点浅见,不一定对,仅供大家参考。 如果有说得不对的地方,欢迎批评指正。 笔者是个学生,暑假回乡,看见家乡的乡镇企业蓬勃发展,心里高兴,也有些担忧。 高兴的是,咱们终于找到了发展的路子;担忧的是,路走得太快,容易摔跤。 但愿是我多虑了。 但愿那些客商都是真心实意来合作的。 但愿咱们的乡镇企业,都能平平安安地发展起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已经黑透了。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映在墙上,忽大忽小。 他把稿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错别字,然后工工整整地抄了一遍。 第二天一早,他骑车去了静海。 三十五公里路,他骑了三个钟头,到报社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卢明理正在办公室里吃午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一杯开水。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小王?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 王景轩把稿子递过去:“卢主编,我写了一篇东西,想请您看看。” 卢明理接过来,戴上眼镜,开始看。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看完,他把稿子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王景轩,目光复杂。 “小王,你知道你写的是什么吗?” 王景轩点点头:“知道。” 卢明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是经济改革的关键时期,从上到下都在鼓励发展乡镇企业,鼓励引进外资。你这个时候写这种文章,让人看了怎么想?” 王景轩说:“卢主编,我不是反对引进外资,也不是反对发展乡镇企业。我只是想提醒大家,要小心,不要上当。” 卢明理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暑假在家,亲眼看见那些外地客商在乡里转悠。他们说的话,做的事,和我听说过的骗局一模一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乡的厂子被骗。” 卢明理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小王,你是个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你知道吗,这种文章一旦发出去,会引起什么反应?” 王景轩说:“我知道。会有人说我唱反调,会有人说我破坏改革。但我写的都是实话。实话不怕人说。” 卢明理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拿起稿子,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仔细,一边看一边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看完,他把稿子放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他说:“这稿子,我收了。但是不能发在头版,也不能发得太显眼。我把它放在副刊的‘读者来信’栏目里,署个笔名。这样就算有人找麻烦,也找不到你头上。”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卢明理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不小。” 王景轩没说话。 卢明理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说:“小王,我告诉你一件事。” 王景轩看着他。 卢明理说:“我在这报社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事。有些人,明知道前面是坑,还是要往里跳。不是他们傻,是那个坑伪装得太好,像个聚宝盆。”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你写的这些东西,都是对的。可对的东西,不一定有人听。甚至不一定能发出来。” 王景轩沉默着。 卢明理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稿费单,填好数字,盖上章,递给他。 “稿费十五块。比平时高一点,算是我个人给你的鼓励。” 王景轩接过稿费单,揣进怀里。 卢明理看着他,又说:“你那个连载,继续写。你的故事,很多人爱看。”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卢主编,那篇文章,什么时候能发?” 卢明理想了想:“下周吧。我安排一下。” 王景轩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三天后,那篇文章见报了。 署名叫“一介书生”,登在副刊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但王景轩知道,该看到的人,会看到的。 他把那张报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骑车回了平胜。 路过乡政府的时候,他看见那辆摩托车还在。 那个花衬衫的客商正在和梁厂长说话,两人站在院子里,有说有笑。 王景轩看了他们一眼,没停,继续往前骑。 他知道,该做的他已经做了。 剩下的,就看梁厂长自己的选择了。 第39章 最好的结局 文章见报的第五天,王景轩正在院子里给二妹讲数学题,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了家门口。 他抬起头,愣了一下。 车上下来的是张涛---海阳县委副书记,去年大年初一来过的那位。 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额头上沁着汗珠,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王景轩同学!”张涛大步走进院子,脸上带着笑,“可找到你了。”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在衣服上擦擦手:“张书记?您怎么来了?” 张涛晃了晃手里的报纸:“看见这个,就来了。” 王景轩凑近一看,正是那份《静海日报》,副刊那页被折在外面,上面用红笔圈着一篇文章——《警惕“合作”背后的陷阱——对当前乡镇企业引进外资的一点思考》。 署名:一介书生。 王景轩心里一跳,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张书记,您屋里坐。” 张涛摆摆手:“不坐了,就在院子里说。” 他看了看正在写字的二妹,三妹,压低声音说:“我今天是专门来找你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赞赏,有欣慰,还有一丝后怕。 “你知道吗,你那篇文章,救了平胜罐头厂。” 王景轩心里一动:“梁厂长他....没签合同?” 张涛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慢慢说起这几天的事。 原来,那篇文章见报的第二天,就有人把报纸送到了张涛的办公桌上。 张涛看完,心里一惊,立刻让人去查那个广州客商的底细。 一查不要紧,发现那人根本不是什么大老板,而是个惯骗,在隔壁好几个县用同样的手法骗过钱,只是没被抓到。 张涛当即给平胜乡打电话,让乡里暂时冻结和那个客商的合作。 梁厂长接到电话,整个人都懵了-----他正准备第二天签合同,五万块定金都准备好了。 “梁厂长一开始还不信。” 张涛说,“他说那人看着挺实在,说话也靠谱,不像是骗子。后来乡里派人去县里,和那人的‘公司’联系,发现电话打不通,地址是假的,人已经跑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后怕。 五万块,差点就打了水漂。 张涛看着他,忽然说:“小王,你是怎么看出那人是骗子的?”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没看出来,就是觉得不对劲。他来得太突然,许诺得太多,又要钱在先。我在书上看到过类似的骗局,就留了个心眼。” 张涛点点头,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那人现在在哪儿吗?” 王景轩摇摇头。 “跑了。”张涛说,“文章见报的第二天,他就没影了。摩托车还扔在乡政府院子里,人不见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他跑之前,去过一趟罐头厂,和梁厂长吵了一架。骂梁厂长不讲信用,说要去法院告他。可第二天就跑了。” 王景轩心里明白,那是心虚了。 张涛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踩了踩,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小王,你这次立了大功。不是救了罐头厂,是救了咱们县好多乡镇企业。你那篇文章,县里领导都看了,都说写得好,提醒得及时。”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这是县里的一点心意。不多,一百块,算是对你见义勇为的奖励。” 王景轩愣住了,连连摆手:“张书记,这不行,我不能要........” “拿着。”张涛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这是县里开会决定的,不是我个人的。你那篇文章,值这个数。” 王景轩攥着那个信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王,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毕业以后,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书念完。以后的事,还没想太远。” 张涛点点头,没再问。他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了。 “好好念书。以后有事,可以来找我。” 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 一百块。 加上卖鱼挣的,加上稿费,这个暑假他挣了快两百块了。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回到院子里,继续给二妹讲数学题。 二妹看着他,小声问:“哥,那个当官的找你干啥?” “没事。”王景轩摸摸她的头,“做题。” 三天后,梁厂长亲自登门了。 他提着一网兜东西-----一袋海鲜,一瓶酒,一包点心,站在院门口,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王景轩同学,我是来道谢的。” 王景轩赶紧把他让进院子。 母亲端来茶水,梁厂长坐在小马扎上,搓着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你跟我说那些话,我没往心里去。”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那时候光想着厂子能翻身,光想着那个客商许的那些好处。他说得天花乱坠,我就信了。要不是你那篇文章,要不是县里打电话来,我这回就栽了。” 王景轩说:“梁厂长,您别这么说。谁都有看走眼的时候。” 梁厂长摇摇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五万块。厂里攒了三年的钱,加上从信用社贷的,一共五万块。要是被骗走,我这辈子都还不起。”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跟前,忽然鞠了一躬。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扶住他:“梁厂长,您这是干啥?” 梁厂长摆摆手,不让他扶,认认真真鞠了一躬,然后直起身,看着他。 “我梁某人,记你一辈子。”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梁厂长把那网兜东西放在地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说:“以后你来厂里,有啥事说话。我梁某人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他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道上。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看着地上那网兜东西,又看看他,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没说话。 他心里想,他帮的不是梁厂长一个人,是罐头厂那几十号工人,是他们背后的几十个家庭。 那些工人他没见过,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可他知道,他们都是农民,靠着这份工资养活一家老小。厂子要是倒了,他们就没了生计。 能帮他们一把,比那一百块钱的奖励,更有意义。 第40章 暑假快结束了 暑假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八月中旬。 王景轩掰着指头算了算,还有十天就要回秣陵了。 这十天里,他要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妥当。 第一件事,是卖鱼的生意的交接。 这一个多月来,他三天往静海送一次鱼,和老江鲜的钱老板混熟了。 每次去,钱老板都会留他喝口水,聊几句。有时候生意不忙,还会拉着他一起吃饭。 “小王,你这鱼好。”钱老板不止一次这么说,“养过的,没土腥味。比那些直接从江里捞上来的强多了。” 王景轩每次都笑着点头,心里记着这话。 有一次,他带了些虾送给钱老板。 钱老板一看,眼睛都亮了:“哎哟,这虾好!活蹦乱跳的,个头也大!” 他当场就把虾收下了,非要给钱,王景轩说这是送的,他死活不肯,最后硬塞了两块钱。 从那以后,王景轩每次送鱼,都会顺带捎点虾。 有时候是河虾,有时候是江虾,有时候是螃蟹。 钱老板高兴,逢人就夸:“平胜那边有个小兄弟,人实在,东西好。” 这些,王景轩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知道,做生意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价钱,是人情。 价钱可以谈,人情是一点点攒出来的。 八月下旬,他带着父亲去了一趟静海。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父子俩就起来了。 王景轩把木箱绑在自行车后座上,父亲推着借来那辆旧自行车,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路。 三十五公里,走了三个多钟头。 到静海的时候,太阳已经老高了。 王景轩领着父亲去了老江鲜。 钱老板正在后厨忙活,看见他来,笑着打招呼:“小王来了?哟,这位是?” “我爸。”王景轩说,“我爸以后来送鱼,我开学就回秣陵了。” 钱老板打量了父亲一眼,点点头:“行,以后就是老大哥来了” “谢谢。”父亲有点拘谨,不知道该怎么和城里人打交道。 王景轩在旁边接过话:“钱师傅,我爸话少,人实在。鱼还是那些鱼,养过的,包您满意。” 钱老板笑了:“你介绍的人,我放心。” 那天,王景轩带着父亲,把整个流程走了一遍。 怎么把鱼从木箱里捞出来,怎么过秤,怎么和钱老板对账,怎么收钱。 他一边做一边讲,父亲在旁边看着,时不时点点头。 “爸,您记住了?” 父亲闷声说:“记住了。” 从老江鲜出来,太阳正当中午,晒得街上的柏油路泛着油光。 王景轩领着父亲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从挎包里掏出两个馒头,一壶水。父子俩蹲在墙根底下,就着咸菜啃馒头。 父亲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条街。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偶尔驶过一辆公共汽车,扬起一路尘土。 “这城里,比咱那儿热闹。”父亲闷声说。 王景轩点点头:“嗯,静海算小的,秣陵比这大得多。” 父亲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啃馒头。 吃完,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馒头渣:“爸,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报社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 父亲点点头,蹲在墙根底下,掏出旱烟点上。 王景轩推起自行车,往报社的方向骑去。 —— 静海日报社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被太阳晒得有些褪色。 他把自行车支好,上了二楼,敲了敲卢明理办公室的门。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卢明理正伏在桌上改稿子,抬起头看见他,笑了:“小王?今天不是送稿的日子吧?怎么,又有大作?” 王景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 开学以后回秣陵,稿子没法亲自送了,想问问能不能从秣陵寄过来。 还有稿费的事,能不能打到银行账户上。 卢明理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笑意。 “行啊,想得挺周全。”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过来:“这是稿费单,你填个地址,以后稿子寄来,稿费单寄到你家里,你爸去邮局取就行。” 王景轩摇摇头:“卢主编,我想办个银行账户,稿费直接打进账户里。这样省事,也安全。” 卢明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主意倒多。” 他想了想,点点头,“也行,银行账户比邮局汇款方便。咱们报社和工商银行有业务往来,稿费可以转账。你去办个存折,把账号给我就行。” 王景轩心里一喜,道了谢,又问了几句关于连载的事。 卢明理说,他那篇《十四岁,我上了大学》的连载,读者反响很好,报社收到好几封读者来信,都是夸他的。 让他继续写,开学以后每周寄一篇来,还是老规矩,千字八到十块。 王景轩点点头,记在心里。 从报社出来,他问了个路,骑车往工商银行去。 —— 静海市工商银行在人民路中段,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在周围的灰扑扑的建筑里显得格外扎眼。 王景轩把自行车停在门口,推门进去。 一股凉气扑面而来。大堂里装着吊扇,呼呼地转着,比外头凉快多了。 地上铺着水磨石,亮得能照见人影。 一排柜台,玻璃后面坐着穿蓝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低头忙着什么。 王景轩走到柜台前,踮起脚,把脑袋凑到窗口。 “同志,我想办个存折。” 柜台里的工作人员抬起头,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戴着袖套。 她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带着点疑惑。 “你?办存折?多大了?” “十五。”王景轩把学生证递进去,“我是秣陵大学的学生,暑假回来,想办个存折存稿费。” 女人接过学生证,翻开看了看,眼睛睁大了一点。 “秣陵大学?你?” 她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又看了看学生证上的照片,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你就是那个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态度一下子热络起来:“哎呀,我知道你,报纸上登过。行,办存折是吧?带身份证或者户口本了吗?”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村里开的证明,盖着村委会的红印章。还有一张户主的身份证,是他父亲的。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点点头:“证明就行。你想办哪种?活期还是定期?” “活期。”王景轩说,“以后要经常存钱,取钱。” 女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填一下。姓名、住址、单位、金额。” 王景轩接过表格,趴在柜台上填起来。 姓名:王景轩。住址: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王家村八大队三小队1号。单位:秣陵大学经济系。 他从兜里掏出那叠钱,有这几次的稿费和卖鱼挣的,零零碎碎凑了二百块整数。 女人接过钱,数了数,又核对了表格,然后打开一个厚厚的本子,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盖上章。 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存折,翻开,同样写上字,盖上章。 “好了。”她把存折递出来,“这是你的存折,收好。以后存钱取钱,都拿着它来。” 王景轩接过存折,低头看着。 红色封皮,烫金的字:工商银行活期储蓄存折。 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他的名字,账号,还有今天的日期。存入金额那一栏写着:两佰元整。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存折小心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从银行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他骑车回到那条街的街角,父亲还蹲在墙根底下,烟袋锅磕了磕,装了一袋新烟,正准备点上。 “爸,办完了。” 父亲站起来,把烟袋收好,看着他。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个存折,递过去:“爸,您看看。” 父亲接过存折,翻开来看了看。他不认识几个字,但那数字看得懂。两佰元整。 他的眉头动了动,没说话,把存折还给王景轩。 回去的路上,太阳慢慢西沉。 王景轩骑着车,跟在父亲后面。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在土路上颠簸着。 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瘦削的、微微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的父亲,走得太早了。 他还在监狱里的时候,父亲就没了。没人告诉他,他是出狱后才知道的。 那时候他站在父亲的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辈子不一样了。 父亲还在,还在他前面骑着车,脊背微微佝偻,但还硬朗。母亲还在,三个妹妹还在。 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存折,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使劲蹬了几下,追上父亲。 “爸。” 父亲侧过头,看着他。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您骑慢点,别累着。”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两辆自行车继续往前,在夕阳里拖出长长的影子。 ——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三个妹妹在院子里玩耍,看见他们回来,一窝蜂涌上来。 “哥!哥!你们回来了!” “哥,城里好不好玩?” “哥,你给我带好吃的了吗?” 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颗糖,一人分了两颗。 三个妹妹欢呼起来,跑到一边分糖去了。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吃饭。” 王景轩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走到灶房门口,从兜里掏出那五块钱,递给母亲。 “景轩给的。” 母亲看着那五块钱,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自己挣点钱,全往家里拿。” 父亲没说话,蹲在灶边,点了一锅烟。 王景轩洗完脸,走进灶房,坐在灶边帮着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的脸。 母亲在旁边炒菜,锅里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妈。” 母亲回过头:“嗯?”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在银行办了个存折,存了二百块。以后稿费直接打进存折里,您和爸要用钱,就去取。” 母亲愣了一下,手里的锅铲停了停。 “你自己挣的钱,自己留着。家里有我和你爸呢。” 王景轩摇摇头:“妈,家里用钱的地方多。大妹上初中要钱,二妹三妹以后也要上。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些钱,留给妹妹们念书。”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转过身,继续炒菜,没再说话。 王景轩低下头,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第41章 清晨的葱油饼 八月二十八日,傍晚。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把这几天的账又算了一遍。 这个月,父亲往静海送了四趟鱼,每趟四五十斤,除去给三叔他们的鱼钱,净赚二十来块。 加上他这一个月写的五篇稿子,稿费四十多块。 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个月光他挣的就有七十多。 父亲从屋里出来,蹲在他旁边,闷声说:“你妈让我问你,明天几点走?” “五点就得起,赶上六点的车。”王景轩把账本合上,“爸,咱家现在一共有多少钱?” 父亲沉默了一下,磕了磕烟袋锅:“你给的那些,加上卖鱼攒的,还有你妈平时抠出来的,统共三百九。”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 三百九,在这个年代不算少,但也真不算多。 大妹一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就得四五十,二妹三妹再过两年也要上初中。要是遇上个什么事,这点钱根本不够看的。 “爸,”他说,“等我下次回来,看看能不能做点别的生意。光靠卖鱼,挣得太少了。”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又说:“爸,您明天去静海送鱼,借人家的车到底不方便。买一辆吧,二八大杠,新的也就一百五六。咱家现在拿得出。” 父亲看了他一眼,闷声说:“行。” 晚上,母亲多做了两个菜,说是给王景轩送行。 一盘炒鸡蛋,一盘腊肉炒干豆角,还有一大碗白菜炖粉条。 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三妹一边吃一边问:“哥,你下次啥时候回来?” “过年。”王景轩说,“腊月二十几就能回来。” 三妹掰着手指头数了数,瘪瘪嘴:“还有好久……” 二妹在旁边说:“笨,哥要去念书,念完书才能回来。” 大妹没说话,低着头吃饭,偶尔抬头看王景轩一眼。 吃完饭,王景轩把三个妹妹叫到跟前,一人给了五块钱。 “这是下学期的零花钱,买本子买笔用。”他说,“好好学习,等我回来检查。” 三妹攥着那五块钱,眼睛亮亮的:“哥,我能考一百分!” 二妹也在旁边点头:“我也能!” 大妹接过钱,小声说:“哥,你路上小心。” 王景轩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夜里,王景轩躺下得早。 可躺下也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明天要走的事。 三百九十块,听着不少,可一掰开就不够用了。 大妹的学费,春妮的学费,二妹三妹以后的学费,还有家里日常的开销。 他得想更多的办法。 卖鱼这条路子,已经算是稳了。每个月二三十块的进项,够家里嚼用的。 稿费这条路子,也能稳住。 卢主编说了,连载继续写,每周一篇,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十。 可这些加起来,一年也就七八百。听着不少,可真要用起来,还是紧巴巴的。 他想起前世听说过的一些事。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正是个体户开始发财的时候。 有人倒服装,有人倒家电,有人倒钢材,一趟就能挣几千块。 可他还在念书,没本钱,没时间,没路子。 得等。 等毕业,等机会。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朦朦胧胧的月光,慢慢睡着了。 八月二十九日,清晨五点。 王景轩醒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摸黑穿好衣裳,把包袱系好。 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还有母亲昨晚塞进去的几个煮鸡蛋、一摞煎饼。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远处传来几声鸡叫,村子还在沉睡。 他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的窗户黑着,母亲和妹妹们还在睡。 父亲也不在,他昨晚说了,今天要去静海送鱼,比王景轩走得还早。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外面,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天太黑,看不清是谁。王景轩走近两步,那人站起来,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清了那张脸。 苏春妮。 她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上带着一点薄汗,像是跑了路来的。 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春妮?”王景轩愣住了,“你怎么在这儿?” 春妮抿了抿嘴唇,把那油纸包递过来。 “景轩哥,给你。” 王景轩接过,打开一看,是几个葱油饼,还带着温热。饼烙得金黄,葱花撒得匀实,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你做的?”他问。 春妮点点头,小声说:“我早上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葱,烙饼。路上带着吃,别饿着。” 王景轩看着那几个葱油饼,又看看春妮。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星光底下,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耳根子红红的。 “春妮。”他说。 春妮抬起头。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院子里教她念书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他想起今年春天,她考上初中时的兴奋,还有凑不齐学费时的眼泪。 他想起这个暑假,她和大妹一起念书的样子,两个人趴在炕桌上,一笔一画地写,一个字一个字地背。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饼,捧着这几个热乎乎的葱油饼,站在黑漆漆的村道上等他。 他把油纸包小心地收好,放进包袱里。 “春妮。”他说,“好好念书。” 春妮用力点头。 “等我回来。”他说,“过年我就回来。” 春妮又点点头。 王景轩看着她,想再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去吧。”他说,“天还早,再睡一会儿。” 春妮摇摇头,小声说:“我送你。” 两个人站在村道上,等着去市里的拖拉机。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 远处的村子开始有了动静,几声狗叫,几声鸡鸣,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来。 王景轩跳上车斗,把包袱放好。春妮站在路边,仰着头看他。 拖拉机启动了,突突突地往前开。 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那儿,小小的身影,站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她抬起手,挥了挥。 他挥了挥手,转过头来。 拖拉机越开越远,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春妮站在村道上,看着拖拉机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天已经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田野一片金黄。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妮儿,回家吃饭了。” 春妮回头,看见母亲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个碗,看着她。 她走过去,低着头,不说话。 母亲看着她,又看了看那条空荡荡的村道,叹了口气。 母亲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掖到耳后。 “走吧,回家吃饭。” 母女俩走进院子,院门轻轻关上。 母亲没有问她什么,什么也没说。 可春妮不知道的是,母亲早就醒了。 凌晨三点,她听见灶房里有动静,披着衣服起来看,看见女儿正在和面。小小的个子,踮着脚够着案板,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面团。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女儿什么心思,她知道。 是感激,是舍不得,还是那一点朦朦胧胧的喜欢,她也分不清。 可她知道,那个孩子是神童,是大学生,是将要飞出去的人。而她的女儿,只是一个连学费都凑不齐的农村姑娘。 两个人差距太大了。 大的像天和地,像江里的水和天上的云。 她什么也说不出,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老天爷,你要是开眼,就多眷顾眷顾我闺女。 让她好好念书,让她将来有出息。让她.....能离那个人近一点。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土坯房的墙上,照出一片暖洋洋的黄。 灶房里,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春妮坐在灶边,手里攥着那张已经因为翻动次数太多而微微卷边的录取通知书,攥得紧紧的。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日子还长着呢。 第42章 葱油饼的余味 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着,土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王景轩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装着那几个葱油饼。 他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饼还温热,金黄色的,葱花撒得匀实,边缘烙得有点焦,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葱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混着面香,还有一点点咸味。饼皮酥脆,内里软和,嚼着嚼着,竟嚼出一丝甜味来。 那是面粉的甜,也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春妮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小小的个子,穿着打着补丁的褂子,手里捧着这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我早上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葱,烙饼。” 三点。 这个时辰,天还黑着,整个村子都在沉睡。她一个人爬起来,摸黑穿衣,摸黑走进灶房,摸黑和面、剁葱、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映着她认真的样子。她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面团,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王景轩又咬了一口饼。 他不知道春妮对他是什么心思。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春妮是什么心思。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饼,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比秣陵食堂的红烧肉好吃,更比前世那些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把那个饼吃完,把油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太阳慢慢升高了。 到乡里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王景轩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背着包袱往车站走。 去市里的车已经在等着了,破破烂烂的大客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他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点一点往后退。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可那个葱油饼的味道,还在嘴里。 车到市里,已经是九点多了。 王景轩下了车,去码头买票。去秣陵的船一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开。 他在码头附近找了个地方坐着等,把包袱里的煎饼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着。 煎饼是母亲昨晚烙的,叠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布包着。 他吃着煎饼,脑子里却想着那几个葱油饼。 他又把油纸包拿出来,看了看。 还剩三个。 他小心地包好,放回去。 下午四点,船开了。 还是四等舱,还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还是那股混杂着汗味、烟味、煤油味的空气。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稿子,卖鱼,罐头厂,骗子,张书记,一百块奖励,银行存折,三百九十块家底。 还有那几个葱油饼。 他摸了摸包袱,那油纸包还在。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母亲在灶房里做饭的样子。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样子。三个妹妹围在炕桌上写字的样子。 春妮站在村道上挥手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船已经快到秣陵了。 八月三十日,清晨七点。 王景轩站在秣陵码头上,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来,照得江水一片金黄。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扛货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等船的旅客,来来往往。 他背着包袱,跟着人流往外走。 坐公共汽车,到挹江门,再换一趟车,到学校。 八点半,他站在了秣陵大学的校门口。 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说着笑着,都是返校的。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往校园里走。 宿舍楼还是那栋红砖楼,木楼梯走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 “哎哟喂!回来了回来了!” 张卫国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刘建军也回来了,正在铺床,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景轩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赵四海坐在桌子旁,翻着一本书,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王景轩把包袱放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顺利。” 张卫国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过来:“带特产了没?带特产了没?你说的,回来给我带茶干!” 王景轩笑了一下,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 “带了。” 张卫国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捆压得实实的五香茶干,酱色的,泛着油光。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就是这个味儿!我想了一暑假!” 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凑过来,一人捏了一块尝。 刘建军点点头:“确实好吃。” 赵四海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又捏了一块。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想起暑假里那些日子,一个人骑着车在土路上颠簸,一个人蹲在江边等鱼,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稿子。 那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什么都能扛。 可现在,站在这间逼仄的宿舍里,听着张卫国的咋咋呼呼,看着刘建军和赵四海抢茶干吃,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学生。 一个十五岁的,刚上大三的学生。 “对了,”张卫国忽然想起什么,“李文秀前几天还来问过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心里一动:“她问这个干啥?” “谁知道。”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可能是想你了呗。”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整理包袱。 他把换洗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那两个葱油饼。 路上他吃了一个,还剩两个。 张卫国凑过来看:“这啥?饼?你带的?”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伸手要拿,王景轩把他的手挡开了。 “这个不行。” 张卫国愣了一下,看看那饼,又看看他,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哟,有情况啊?谁给你烙的?” 王景轩没说话,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柜子里。 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收拾完东西,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布袋子,比装茶干的那个大一点,鼓鼓囊囊的。 张卫国眼尖,又凑过来:“这又是啥?” “给李文秀带的。”王景轩说。 张卫国眼睛亮了:“哟,专门给人家带的?快打开看看,啥好东西?” 王景轩打开布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包五香茶干,这个不用说。 一小袋干虾,是他从老江鲜钱老板那儿买的,个头不大,但晒得干,闻着就香。 一小包黄花菜,是母亲晒的,金黄金黄的。 还有一小包红枣,是外婆给的,说让他带到学校补身子。 张卫国看着这一堆东西,啧啧两声:“行啊你,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景轩摇摇头:“没多少。” 他把东西重新装好,提着布袋子出了门。 张卫国在后面喊:“去哪儿?食堂这会儿还没开饭呢!” 王景轩没回头:“随便转转。” 他当然不是随便转转。 他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已经十点多了,食堂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有人在走动。 有拿着饭盒等着打饭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 王景轩站在食堂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等着。 他不知道李文秀会不会来。 这个点儿,她可能在家里,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别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等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树干上,想着待会儿见到她该说什么。 就说,暑假给你带了点东西。 然后把这些东西给她。 然后......然后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景轩?” 他抬起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饭盒,看样子是来食堂打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 王景轩站直了身子。 “你回来了?”李文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王景轩说。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晒黑了。” 王景轩摸了摸脸,确实晒黑了,天天骑车在路上跑,不黑才怪。 “你也晒黑了。”他说。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胡说,我天天在家待着,哪来的太阳晒?” 王景轩没接话,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李文秀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茶干?还有干虾?黄花菜?红枣?”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暑假挣了点钱,就多买了点。”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暑假干什么了?挣什么钱?” 王景轩想了想,说:“给报社写稿子,还有帮村里人卖鱼。” 李文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写稿子?卖鱼?” 王景轩点点头,把暑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投稿,稿费,卖鱼,罐头厂,骗子,张书记,一百块奖励,银行存折。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一个人?”她问。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底下,格外的好看。 “王景轩,”她说,“你真厉害。” 王景轩摇摇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想多挣点钱,帮帮家里。”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 李文秀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是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 “我妈做的,本来是我中午的饭。”她把饭盒递过来,“你先吃。” 王景轩愣住了:“这怎么行?你吃什么?”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我再去打一份不就得了?食堂又不是你家开的。” 她把饭盒塞进他手里,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别走啊,等我回来。” 她跑了进去,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捧着那几个饭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43章 大三的新班级 九月一日,秣陵大学正式开学。 王景轩站在文化研究中心大楼三楼的走廊里,看着门上那块牌子——数量经济学专业八四级。 门虚掩着,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翻书,有的趴在桌上补觉。听见门响,齐刷刷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王景轩走进去,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同学,你走错教室了吧?这是大三的班会。” “没走错。”王景轩说,“我是新来的,插班生。” 那男生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你就是那个跳级的?” 周围几个人也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十四岁考上大学那个?” “听说你跳级考试八门课考了五门满分?” “真的假的?” 王景轩点点头:“真的。”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伸出手:“我叫李建平,本地人,欢迎欢迎。”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王景轩。” “知道知道,谁不知道你。”李建平笑着说,“你在学校都出名了,十四岁上大学,十五岁跳级上大三,整个秣陵大学头一份。” 旁边一个女生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你今年多大了?十五?看着不像啊,个子挺高的。” 王景轩说:“十五,暑假刚过完生日。” “十五岁上大三,”那女生啧啧两声,“我十五岁还在念高一呢。” 几个人正聊着,教室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他走到讲台前,环顾一圈,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笑着说: “都到了?咱们开始吧。” 教室里安静下来。 年轻男人说:“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任磊,以后是咱们班的辅导员。原来那个辅导员调走了,我接他的班。” 他顿了顿,看着下面的学生:“我是八二年毕业的,比你们大不了几岁,以后有什么事儿直接找我,不用客气。” 下面有人起哄:“任老师,你结婚了吗?” 任磊笑骂了一句:“少打听,说正事。” 他翻开笔记本,开始讲这学期的安排。 课程表、选修课、学分要求、奖学金评定,一条一条,讲得清楚明白。 王景轩坐在后排,认真听着。 讲到一半,任磊忽然说:“对了,咱们班这学期来了个新同学。”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王景轩身上。 任磊看着他,笑着说:“王景轩同学,站起来让大家认识认识。” 王景轩站起来,冲大家点点头:“王景轩,海阳人,十五岁。以后请大家多多关照。” 教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个男生喊:“十五岁就上大三,让我们这些二十多的情何以堪!” 另一个女生笑着说:“以后考试,咱们班平均分总算能拉高点了。” 任磊也笑了,抬手往下压了压:“行了行了,别欺负新同学。坐下吧。” 王景轩坐下,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这个班的气氛,比他想象的好。 班会结束以后,任磊叫住他。 “王景轩,你留一下。” 王景轩走到讲台前。其他学生陆续走出教室,最后只剩下他们两个。 任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 “陈主任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是个好苗子,让我多照顾照顾。” 他顿了顿,“十五岁上大三,咱们学校头一份。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任老师。” 任磊笑了笑,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是这学期的课表,你看看。大三的课比大二难,尤其是专业课,量也大。你要是跟不上,别硬撑,该问就问,该补就补。” 王景轩接过课表,扫了一眼。 《中级微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国民经济核算》《经济思想史》《财政与金融》……一共六门课,四门专业课,三门基础课。 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比大二的课少了一门,但是难度上了一个台阶。 但对他来说,问题不大。 “任老师,我想问个事。”他说。 “你说。” “我想申请这学期同时修习大四的课程。” 任磊愣了一下,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确定?大三的课已经很重了,再加四门大四的课,你吃得消吗?” 王景轩点点头:“吃得消。我大一的时候就兼修了大二整个学年的课,八门,都过了。” 任磊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行,”他说,“你有这个想法,我不拦你。但得系里同意,你得去找陈主任签字。”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我下午就去。” 任磊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景轩,”他说,“你是个有意思的人。” 王景轩没接话。 任磊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学。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从教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那些粗大的梧桐树。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他把那张课表折好,揣进兜里,往楼下走去。 下午两点,他去了文化研究中心大楼二楼。 周老师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小屋,三张办公桌挤在一起,窗台上那盆吊兰比暑假前茂盛了一点。 他敲门进去的时候,周老师正在泡茶。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王景轩?回来了?” 王景轩点点头,走过去,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周老师,这是我从老家带的特产,一点心意。” 周老师看着那个布袋子,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你这是干什么?给学生辅导是应该的,不用送东西。” 王景轩摇摇头:“周老师,您别客气。去年您帮我借的那些教材,好多都是我自己找不到的。要不是您,我跳级考试不可能这么顺利。” 周老师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欣慰。 他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看。茶干、干虾、黄花菜、红枣,塞得满满当当。 “行,”他说,“那我就收着。谢谢你了。” 王景轩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下。 周老师给他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跳级考试考得不错,八门课五门满分,陈主任在系里开会的时候还专门提了你。” 他说,“大三的课比大二难,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说:“我想申请这学期同时修习大四的课程。” 周老师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确定?”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确定。” 周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有这个志气,我支持你。”他说,“陈主任那边,我帮你说几句话。” 王景轩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周老师。” 周老师摆摆手:“别谢了,好好学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上了三楼。 系主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块牌子。 他敲了敲门。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 陈建明正伏在桌上批改什么材料,抬起头看见他,摘下眼镜,笑了。 “王景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 “陈主任,这是我老家的一些特产,您尝尝。” 陈建明看了看那个布袋子,又看了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行,我收着。”他把布袋子放到一边,“找我什么事?” 王景轩把来意说了。 申请这学期同时修习大四的课程。 陈建明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轩等着他开口。 陈建明忽然笑了。 “王景轩,”他说,“你知道吗,我教了二十多年书,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 王景轩没接话。 陈建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他面前。 “填一下。系里批了,你就可以去大四上课。” 王景轩接过表格,愣了一下。 这么顺利? 陈建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着说:“你那八门课的成绩,我都看了。微观经济学那两分是我扣的,你还记得吗?” 王景轩点点头:“记得。阿罗-德布鲁模型里关于生产集的假设,我没写。” 陈建明满意地点点头:“记得就好。细节决定成败,这个教训你要记一辈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能有这个心,想把大四的课也修完,说明你有想法。我支持你。” 王景轩心里一热,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陈主任。” 陈建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着谢,我还有个问题问你。” 王景轩重新坐下。 陈建明看着他,问:“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想读硕士研究生。” 陈建明点点头,没说话,等他继续往下说。 王景轩说:“我学的是数量经济学,将来想做点实务,也做点研究。本科的知识不够,得往上读。” 陈建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有想法。”他说,“你想读谁的研究生?”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还没想好。” 陈建明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这是我的招生简章。你要是愿意,可以读我的研究生。” 王景轩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看了看。 陈建明,秣陵大学经济系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数量经济学、宏观经济学、经济增长理论。 他抬起头,看着陈建明。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笑着说:“不用急着答应。你还有时间考虑。先把本科念完,把大四的课修好,然后咱们再谈。”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份文件小心地折好,揣进兜里。 陈建明又说:“读研的事不急,但你可以提前准备。大四的课修完以后,你可以来听我的研究生课程,先感受感受。” 王景轩心里一动,点点头:“好。”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他摸了摸兜里那份文件,又摸了摸那张申请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平胜乡那个土坯房里走出来的孩子,现在站在秣陵大学经济系主任的办公室里,拿到了保送研究生的机会。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 在工厂流水线上站着,一天十二个小时,一个月几十块钱。 后来有了钱,有了公司,有了地位,可那些都是虚的。 一纸合同,一个黑锅,就能让他一无所有。 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张和李文秀在中山陵拍的照片还在。 他转身下楼,往宿舍走去。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第44章 决定继续跳级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拿着那张签好字的申请表,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文科楼一楼,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办公桌。墙上贴着各种通知和课表,玻璃柜里摆着奖状和锦旗。 他把申请表递给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接过表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了看他。 “王景轩?你就是那个跳级的?” 王景轩点点头。 女人笑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递给他。 “这是你的听课证。大四的课,凭这个去上。” 王景轩接过听课证,道了谢,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那女人忽然叫住他。 “哎,小王同学。” 王景轩回头。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你才十五吧?上大四的课,听得懂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试试看。” 女人笑了,挥挥手:“去吧,好好学。” 从教务处出来,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那张听课证。 红皮的,盖着教务处的章,上面写着他的名字、专业、学号,还有一行字:准予修习大四课程。 他小心地收好,往宿舍走去。 大四的课表,他昨天从陈建明那儿抄了一份。 第一学期有四门课:《发展经济学》《国际经济学》《经济预测与方法》《经济体制改革研究》。 四门课,每周八节,分散在三天。 他把这些课的时间和自己大三的课排在一起,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 周一:上午大三的课,下午大四的课。周二:全天大三的课。 周三:上午大三的课,下午大四的课。 周四:全天大三的课。周五:上午大三的课,下午大四的课。 一周下来,整整十四节课。 张卫国凑过来看他的课表,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王景轩没理他。 刘建军在旁边说:“人家这叫有追求。” 赵四海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别累死。” 王景轩笑了笑,把课表折好,揣进兜里。 九月三日,星期三。 下午两点,王景轩第一次去上大四的课。 教室在文科楼五楼,一间小教室,只能坐三十来个人。 他到的时候,已经来了十几个人,都是大四的,正在聊天。 他走进去,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 前面几个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疑惑。 一个女生小声问旁边的人:“那是谁?没见过。” 旁边的男生摇摇头:“不知道,看着不像大四的,太小了。” 另一个男生说:“可能是走错教室了吧。” 王景轩没说话,坐在那儿等着上课。 两点整,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四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材。 他走到讲台前,环顾一圈,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说:“上课。”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中年男人翻开教材,开始讲课。 《发展经济学》,第一章,经济增长与经济发展。 王景轩翻开笔记本,认真听着,时不时记几笔。 中年男人讲得很快,一页一页翻过去,概念、理论、模型,一条一条往外抛。大四的学生们埋头记笔记,偶尔有人举手提问。 王景轩一边听一边记,心里默默对比着。 这门课的内容,比他想象的要深。有些概念他听说过,但不熟悉;有些模型他见过,但没推导过。 他得花点时间补一补。 下课铃响的时候,中年男人刚好讲完一章。 他合上教材,看着下面的学生,忽然说:“今天有新同学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站起来:“老师好,我叫王景轩,数量经济学大三的,来旁听。” 教室里一阵骚动。 “大三的来听大四的课?” “真的假的?” “王景轩?这名字听着耳熟……” 中年男人抬手往下压了压,等安静下来,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兴趣。 “你就是那个跳级的?” 王景轩点点头。 中年男人笑了:“我听陈主任提过你。八门课六门满分,有胆量。” 他顿了顿,又说:“这门课不简单,你能跟上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尽量。” 中年男人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夹起教材走了。 下课以后,几个大四的学生围过来。 “你就是王景轩?” “听说你十四岁考上大学?” “跳级考试八门课六门满分,真的假的?” 王景轩一一回答,态度平和,不卑不亢。 一个女生看着他,笑着说:“你才十五吧?看着比我们小那么多,坐在这儿听课,怪有意思的。” 旁边一个男生说:“别欺负人家小,人家成绩比你好。” 女生瞪了他一眼,又看着王景轩,说:“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们。”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 从教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 太阳偏西了,照得梧桐树一片金黄。 他把笔记本收好,往楼下走去。 接下来的日子,王景轩像上了发条一样。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图书馆门口排队。 六点开门,他第一个冲进去,占好座位,然后开始看书。 上午有大三的课就去上课,没课就泡在图书馆。 下午有大四的课就去听课,没课继续泡图书馆。 晚上回到宿舍,点起煤油灯,再看两个小时。 张卫国有时候看他太累,会拉他去食堂二楼改善伙食。 “你这样下去,会不会变成书呆子?”张卫国一边吃肉一边说。 王景轩摇摇头:“不会。” “那你天天这么学,不累啊?” “不累。” 张卫国看着他,叹了口气:“行吧,你厉害。” 刘建军在旁边说:“人家这叫有目标。” 赵四海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别饿死。” 王景轩笑了笑,低头继续吃饭。 九月中旬的一天,他去上《国际经济学》。 那天的课讲的是国际贸易理论,比较优势、赫克歇尔-俄林模型、里昂惕夫悖论。 他听得认真,记了一页又一页。 下课以后,讲课的老师叫住他。 “王景轩,你留一下。” 王景轩走过去。 那老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看了王景轩的笔记本一眼,点点头:“记得挺认真。” 王景轩说:“这门课有点难,得多记。” 方老师笑了笑,看着他,忽然问:“你对国际贸易感兴趣?” 王景轩想了想,说:“感兴趣。以后可能用得上。” 方老师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递给他。 “这是我写的,关于国际贸易理论的。你拿去看看,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 王景轩接过那本书,封面有点旧了,但保存得很好。作者那一栏写着:方志文。 他抬起头,看着方老师,心里一热。 “谢谢方老师。” 方志文摆摆手:“不用谢。好好学,将来有出息。”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本书小心地收好,揣进书包里。 从教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翻开那本书看了看。 扉页上有一行字:学无止境,与君共勉。 他把书合上,小心地放回书包,往图书馆走去。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第45章 早恋被发现? 十月底的秣陵,梧桐叶开始黄了。 风从江边吹过来,带着凉意,吹得满树叶子哗啦啦响。 王景轩的名字,在这一个月里,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秣陵大学里越传越广。 先是经济系的人知道,后来传到中文系、历史系、数学系。 再后来,连食堂打饭的师傅都认识他了-----那个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的小个子,打饭从来只打最便宜的菜,可眼睛亮得吓人。 “听说了吗?经济系那个王景轩,十五岁,大三,还在修大四的课。” “真的假的?大学还能跳级?” “人家跳级考试八门课五门满分,系主任亲自批的。” “这还是人吗?” 类似的对话,在宿舍、食堂、图书馆里,时不时就能听见。 王景轩自己倒没什么感觉。他还是老样子,五点起床,图书馆开门第一个进去,晚上点着煤油灯看到深夜。 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开水,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只是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议论。 他不理,低着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这一天,中午十二点,食堂里人声鼎沸。 王景轩端着搪瓷缸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缸子里是二两米饭,一份炒青菜,一份红烧肉的汤汁-----肉他舍不得打,就打了点汤汁拌饭。 刚坐下没多久,一个人影在他对面坐下。 李文秀。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外套,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带着笑。 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个饭盒。 “又吃这个?”她看了一眼他的搪瓷缸子,皱起眉头,“青菜拌饭汁,能有什么营养?” 王景轩笑了笑:“挺好吃的。”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推到他面前。 一盒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一盒炒鸡蛋,金黄金黄的,撒着葱花。还有一盒米饭,冒着热气。 “我妈早上做的,趁热吃。” 王景轩看着那三盒菜,愣了一下:“你呢?” “我再去打一点。”李文秀站起来,拿着饭盒往窗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别走啊,等我回来。” 王景轩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三盒菜。 红烧肉炖得烂,入口即化。炒鸡蛋嫩嫩的,咸淡正好。 他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李文秀很快就回来了,端着一份和他差不多的饭菜----米饭,炒青菜,一份红烧肉的汤汁。 她在对面坐下,一边吃一边问:“你大四的课听得怎么样?难不难?” “还行。”王景轩说,“有些地方不太懂,得多看看书。” “那你这学期打算考几门?” “先把大四的课都修完,下学期毕业论文和读研的事情。” 李文秀筷子顿了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真打算四年拿下本科和硕士?” 王景轩点点头:“争取吧。”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你厉害。”她说,“等你考上研究生,记得请客。” “好。” 两个人低头吃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食堂门口,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呢子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显然是刚办完事的样子。 她叫金阮香,秣陵大学中文系教师,在浦口校区教书。 今天是来鼓楼校区办事的,办完以后时间不早了,就来食堂吃饭。 可她刚进门,就看见了这一幕。 她的女儿,李文秀,正和一个男生坐在一起。 两个人面对面,有说有笑。女儿面前摆着两个饭盒,男生面前也摆着饭盒。 女儿把自己带的饭推到男生面前,男生低头吃着,女儿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 金阮香看得清清楚楚----那个男生吃的,正是她早上给女儿带的红烧肉和炒鸡蛋。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没有声张,默默退出了食堂。 站在食堂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还在和那个男生说话,脸上笑盈盈的,一点没察觉有人在看她。 金阮香转过身,往主教楼走去。 主教楼在食堂东边,一栋五层的灰砖楼,是学校的行政中心。 三楼,校长办公室。 金阮香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应声,直接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吃饭。 他五十来岁,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 面前的饭盒里是简单的两菜一汤,他正低头慢慢吃着。 他就是李海洋,秣陵大学副校长,李文秀的父亲。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是妻子,愣了一下。 “阮香?你怎么来了?” 金阮香没说话,走到他对面,把布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气呼呼地看着他。 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金阮香憋着一口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开口:“你知道你女儿在学校里干什么吗?” 李海洋愣了一下:“文秀?她怎么了?” “怎么了?”金阮香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气,“我刚才在食堂,看见她和一个小男生坐在一起吃饭。她把自己带的饭都给那个男生吃了,自己就打了点青菜拌饭汁!” 李海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放下筷子。 “那个男生,”他问,“是不是穿着简朴,看着像农村来的?” 金阮香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那个男生,叫王景轩。”他说,“经济系的,十五岁,大三,还在修大四的课。就是去年十四岁考上大学那个神童。” 金阮香愣住了。 王景轩这个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去年静海出了个高考状元,十四岁,六百八十分,整个静海市都轰动了。 后来考上秣陵大学,更是传为佳话。 今年开学以后,又听说他跳级了,从大一直接跳到大三,八门课六门满分。 这些事,她在中文系的办公室里,听同事们说过不止一次。 可她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神童,会和自己的女儿扯上关系。 “你是说......那个和文秀一起吃饭的,就是王景轩?” 李海洋点点头。 金阮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眉头又皱了起来。 “就算是那个神童,也不能这样吧?”她说,“文秀天天给他带饭,吃的都是我早上准备的。这算什么?” 李海洋看着她,没说话。 金阮香继续说:“文秀才多大?十七岁。那个王景轩才十五。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你就不担心?” 李海洋叹了口气。 “阮香,”他说,“你坐下,听我说。” 金阮香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李海洋说:“王景轩这孩子,我知道。经济系陈主任跟我提过他好几次,说他是个好苗子,将来一定有出息。他家里条件不好,农村来的,兄弟姐妹多,全靠助学金和稿费养活自己。可他学习刻苦,脑子又好,十五岁就能修大四的课,整个秣陵大学都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看着妻子:“文秀给他带饭,我早就知道。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去年就开始了。我问过文秀,她说王景轩天天泡图书馆,经常顾不上吃饭,她就顺便带点。她说是顺便,我看不止,但两个孩子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 金阮香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 “就算现在没到那个程度,”她说,“以后呢?两个孩子天天在一起,万一……” “万一什么?”李海洋打断她,“万一他们真处对象了,又怎样?” 金阮香愣住了,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提高了一点,“你愿意你女儿和一个农村孩子处对象?” 李海洋皱了皱眉:“农村孩子怎么了?我也是农村出来的。我爸就是农民,后来参加革命,才有了今天。你爸呢?不也是农村出来的?” 金阮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海洋继续说:“阮香,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让文秀以后找个门当户对的,或者去美国留学,定居国外。可你想过没有,文秀自己想不想去?她自己愿不愿意?” 金阮香沉默着。 李海洋叹了口气,放软了语气:“我不是说现在就要怎样。两个孩子还小,文秀才十七,王景轩才十五。他们现在就是同学,互相帮助,互相照顾。你也不用太担心。” 金阮香低着头,没说话。 李海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 “行了,别气了。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去食堂?” 金阮香摇摇头:“不吃了,没胃口。” 她站起来,拿起布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丈夫。 “那个王景轩,”她说,“他真的有那么好?” 李海洋点点头:“真的。” 金阮香沉默了一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从主教楼出来,金阮香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她往校门口走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丈夫的话,她听进去了。可她心里还是不舒服。 王景轩再好,也是农村来的。家里穷,兄弟姐妹多,要靠助学金和稿费养活自己。 她的女儿呢?从小在城里长大,吃穿不愁,学习成绩也好。 以后要么找个门当户对的,要么去美国留学,定居国外。怎么能和一个农村孩子在一起? 可丈夫说得也对,两个孩子现在还没到那个程度。 她想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校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公共汽车,车上挤满了人。她站在那儿,看着那辆车开走,看着又一辆车开过来。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过年的时候,她听人说过,静海出了个神童,十四岁考上大学,县里还奖励了一辆自行车。 那时候她只是当个新闻听,听完就忘了。 可现在,那个神童,正在和她女儿一起吃饭。 她叹了口气,上了下一辆公共汽车。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梧桐树,教学楼,骑着自行车的学生,都越来越远。 她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刚才的事。 那个男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坐在食堂里,低头吃着她做的红烧肉。 女儿坐在他对面,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 她当了二十多年母亲,怎么会看不懂女儿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一个普通同学的眼神。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车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灌进来,有点凉。 她把外套拢了拢,靠在座位上,没再说话。 心里却默默地想: 文秀,你可别犯傻。 第46章 报纸上的远方(上) 一九八七年一月,秣陵的冬天来得不紧不慢。 梧桐树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湿冷的气息,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裹着那件旧棉袄,坐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 阅览室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窗内是一排排长桌,坐满了埋头看书的学生。偶尔有人翻书,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人咳嗽,压低了声音。 王景轩面前摊着一摞报纸。 《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经济日报》《秣陵日报》……从去年十月份到现在的,他让管理员帮忙留着,今天一口气全借了出来。 他看得很慢,一版一版翻过去,遇到感兴趣的就停下来,仔细读一遍,有时候还掏出笔记本记几笔。 这一个学期,他把自己逼得太狠了。 大三的专业课,加上大一大二漏掉的通识课,再加上大四上学期的四门核心课,加起来十多门。 他从九月熬到一月,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课就是看书。 现在,终于都学完了。 下个星期才开始考试周,他有十来天的空闲。 不用早起,不用熬夜,可以坐在暖和的阅览室里,慢慢看会儿报纸。 这种感觉,像偷来的。 他翻到一张《经济日报》,头版是一篇长篇报道:《鹏城速度——写在经济特区成立七周年之际》。 鹏城。 王景轩的目光停了一下。 前世他对这个城市太熟悉了。十五岁去南方打工,第一站就是鹏城。 他在那里的工厂流水线上站了三年,从普通工人做到线长,又从线长做到车间主任。 后来自己创业,也是在鹏城。那里是他的起点,也是他跌倒的地方。 他低下头,开始仔细看那篇报道。 “一九八零年八月,第五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五次会议批准设置经济特区。七年来,鹏城从一个小渔村,发展成为拥有三十万人口的新兴城市……” “一九八六年,鹏城工业总产值达到三十七亿元,比上一年增长百分之三十三……” “蛇口工业区提出‘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 “三来一补企业如雨后春笋般涌现,来自香港、台湾、东南亚的客商纷纷投资设厂……” 王景轩一行一行看下去,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三十七亿。 这个数字,在他前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代,是天文数字。 他想起暑假在静海、在海阳看见的那些乡镇企业。 一个罐头厂,五万块流动资金就是全部家底。一个砖窑,一年到头挣不了几千块。 三十七亿,够买多少个罐头厂? 他继续往下看。 “特区的发展,带动了周边地区的经济繁荣。宝安县由原来的农业县,转变为以工业为主、工农并举的县。一九八六年,全县工农业总产值比一九七八年增长了十倍……” “大批内地劳动力涌入特区,据统计,目前在鹏城的流动人口超过十五万。他们来自四川、湖南、江西、贵州等地,在工厂、建筑工地、服务行业从事各种工作……” 十五万流动人口。 王景轩想起前世自己第一次去鹏城的样子。背着蛇皮袋,揣着几十块钱,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那时候他才十五岁,比现在还要小几个月。 他在那十五万人里,待了三年。 后来他离开了,自己创业,赚了钱,成了那十五万人里极少数的幸运儿。 可更多的人呢? 他们在工厂里待了十年、二十年,最后回到老家,还是一贫如洗。 王景轩把报纸翻过去,继续看别的。 可脑子里那篇报道,一直挥之不去。 他想起暑假在静海的事。 静海市,江省北部的一个中等城市,靠长江,有水运之便,按理说应该发展得不错。 可他骑车去送鱼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条破破烂烂的街道,几家半死不活的国营厂,还有那些蹲在路边等活的农民工。 海阳县更差。 县城就那么几条街,最高的楼是三层。供销社里卖的东西,比静海,秣陵都贵,还比秣陵旧。 路上的行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脸上带着灰扑扑的表情。 平胜乡就更不用说了。 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 村里的年轻人,但凡有点力气的,都出去打工了。 留下来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孩子,要么是走不动的。 他想起狗蛋。 那个十一岁的孩子,去年暑假还坐在他家院子里,拿着树枝在地上划拉,学写字。 今年暑假,就跟着父亲去了鹏城,进厂打工了。 “厂里有童工,不查。一个月能挣四十块呢。” 狗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像捡了多大的便宜。 王景轩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如果…… 如果能把鹏城的那些东西,引到静海来呢? 不是让静海的人去鹏城打工,而是让鹏城的工厂到静海来办厂。 静海有地,有人,有水运。靠着长江,交通不算太差。 要是能招来几家“三来一补”企业,把本地的劳动力用起来,把本地的资源用起来…… 他想起罐头厂的梁厂长。 那个老实人,差点被骗走五万块,可厂里的罐头确实做得好,桃子罐头、梨罐头、苹果罐头,都评过县里的优质产品。 要是能有人帮他打开销路,帮他引进技术,帮他扩大生产…… 他又想起三叔,想起老孙头,想起建军哥。 他们打了一辈子渔,可鱼卖不上价,一斤才两毛三毛。 要是能有人把鱼加工成鱼干、鱼罐头,卖到城里去…… 他还想起春妮,想起大妹,想起那些念不起书的孩子。 要是乡里有了工厂,有了钱,是不是就能多盖几所学校?是不是就能让更多的孩子念上书?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想得太远了。 他现在只是个学生,十五岁,还没毕业。这些事,不是他能操心的。 第47章 报纸上的远方(下) 可他笑完之后,又低下头,把那份报纸翻回来,把那篇关于鹏城的报道又看了一遍。 这一回,他看得更仔细。 他把报道里提到的政策、数据、做法,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三来一补”——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补偿贸易。 “招商引资”——通过各种方式吸引外地客商投资。 “筑巢引凤”——先搞好基础设施建设,再吸引企业入驻。 “外引内联”——引进外部资金技术,联合本地企业。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几只麻雀落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叽叽喳喳地叫。 阅览室里有人站起来,轻轻挪动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 有人咳嗽,有人翻书,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王景轩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麻雀。 他想起了暑假在江边看见的那些芦苇。一望无际的滩涂,密密麻麻的芦苇,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 那些芦苇,要是能编成席子、编成篮子,能卖多少钱? 他想起了三叔打上来的那些鱼。鲫鱼、鲤鱼、草鱼、青鱼,活蹦乱跳的,鳞片亮亮的。要是能做成鱼干、鱼罐头,能卖多少钱? 他想起了村里的那些年轻人。他们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手艺,可就是没地方使。要是能进厂当工人,一个月挣几十块,日子会不会好过一点? 他又想起那篇报道里的那句话----“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这个口号,在鹏城喊得震天响。可在静海,在海阳,在平胜,没人听说过。 他叹了口气,把报纸叠好,放回原处。 站起来,走出阅览室。 走廊里冷飕飕的,和阅览室里简直是两个世界。他把棉袄裹紧,往楼下走。 走到图书馆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 门外飘起了雪花。 很小的雪,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落在灰扑扑的地面上,落在来来往往的学生肩头。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雪。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校园里看雪。那时候他才十四岁,刚上大一,什么都不懂,只知道拼命念书。 那时候他没想到,一年之后,他会坐在这里,看着报纸,想着家乡,想着那些遥远的事。 雪越下越大,慢慢盖住了地面,盖住了台阶,盖住了远处的屋顶。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春妮。 不知道她在平胜乡中学念得怎么样。 初中的课难不难,跟不跟得上。冬天教室里冷,她有没有棉袄穿。 他想起了大妹。 大妹也上初中了,和春妮一个学校。不知道她们俩是不是还在一起念书,还在一起做题。 他想起了二妹和三妹。 二妹上四年级了,三妹上二年级。不知道她们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念书。 他还想起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还在往静海送鱼吗?钱老板的生意还好吗?母亲的身体怎么样?腰还疼不疼? 雪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凉丝丝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宿舍。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还在下雪,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他看着那片月光,想着白天看的那篇报道,想着暑假在静海、在海阳看见的那些事。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听说过,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江北地区开始搞“乡镇企业二次创业”。很多地方靠招商引资、靠发展个体私营经济,慢慢富了起来。 静海市,海阳县,也在其中。 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可他现在,提前知道了。 他能不能做点什么? 不是现在,是将来。等他毕业以后,等他有了能力,有了资源,有了话语权。 他能不能把鹏城的经验,带到静海去?能不能让家乡的人,不用背井离乡,也能过上好日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图书馆。 他又借了一堆报纸,这回不是最近的,而是从一九八零年开始的,关于经济特区的所有报道。 他把那些报纸一版一版翻过去,把相关的文章一篇一篇看过去。 一九八零年,经济特区成立。一九八一年,蛇口工业区破土动工。一九八二年,“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口号提出。一九八三年,第一家外资企业落户鹏城。一九八四年,邓小平视察特区,题词“深圳的发展和经验证明,我们建立经济特区的政策是正确的”。一九八五年,特区工业总产值突破二十亿。一九八六年,突破三十七亿。 他一边看一边记,笔记本越写越厚。 中午,李文秀来找他。 她站在阅览室门口,冲他招手。王景轩合上笔记本,走出去。 “又在这儿?”李文秀看着他,“你不是说这十天休息吗?怎么又泡在图书馆?” 王景轩笑了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李文秀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笔记本,“你那笔记本都写满了,还叫随便看看?” 王景轩没说话。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问:“你最近怎么了?老是看那些关于特区的报道。想去南方?”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想去。是想想。” “想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想我老家的事。”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 “你老家?海阳?”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你老家什么样?” 王景轩想了想,说:“穷。” 就这一个字。 李文秀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看着窗外的雪,慢慢说起来。 说平胜乡的土坯房,说江边的滩涂,说那些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的农民。 说三叔打渔,一斤鱼卖两毛钱。说春妮家凑不齐学费,娘俩在江边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 说狗蛋十一岁就去南方打工,一个月挣四十块,高兴得像捡了宝。 他说得很慢,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李文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王景轩说完,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哭什么?” 李文秀别过脸去,不看他:“没哭。” 王景轩没戳穿她。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李文秀忽然问:“你想帮你老家?” 王景轩点点头。 “怎么帮?” 王景轩想了想,说:“还没想好。先看看别人怎么做的。” 他拍了拍那摞报纸:“这些东西,都是经验。将来也许用得上。”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王景轩,”她说,“你才十五岁。” 王景轩笑了笑:“十五岁怎么了?”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她只是说:“走吧,吃饭去。今天我请客,食堂二楼。” 王景轩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肩头。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王景轩。” “嗯?” “你以后要是真能帮你老家做点什么,记得告诉我。”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两个人并肩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往前延伸。 第48章 未来的计划 一月二十日,考试成绩出来了。 王景轩站在系办公室门口的公告栏前,看着那张红纸上的数字。 大三上学期,六门课:中级微观经济学、中级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国民经济核算、经济思想史、财政与金融。 六门课,六个分数。 九十九、一百、一百、九十八、一百、一百。 旁边还贴着一张单独的纸,是他修的大四那四门课的成绩:发展经济学、国际经济学、经济预测与方法、经济体制改革研究。 四门课,四个分数。 一百、一百、九十九、一百。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他妈的还是人吗?” “十门课,七个满分,一个九十九,一个九十八……” “那个九十八是哪门?国民经济核算?听说那门课全系及格的都没几个……” “那个九十九是经济预测与方法,方老师的课,他从来不给满分的……” 王景轩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他装,是他真的没什么感觉。 前世在商场上,几千万的合同签过,几亿的项目谈过,输赢成败都经历过。 考试分数这种东西,在他眼里早就没那么重要了。 可别人不这么想。 “王景轩!” 身后传来张卫国的声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王景轩回头,看见张卫国和刘建军挤过人群,朝他冲过来。 张卫国一把搂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你小子,还是人吗?十门课,七个满分!你知道计量经济学多少人挂科吗?三分之二!你考一百!” 刘建军在旁边笑:“我早说了他不是人,是妖怪。” 赵四海难得也来了,站在人群外面,冲他竖起大拇指。 周围的同学们议论纷纷,有人羡慕,有人佩服,也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书呆子”“就会考试有什么用”。 王景轩全当没听见。 他挤出人群,往宿舍走去。 张卫国跟在他旁边,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下你可出名了,全校都得知道你。十门课九个满分,秣陵大学建校以来头一份吧?肯定得登报……” 王景轩摇摇头:“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张卫国瞪眼,“你知道咱们学校上次有人考全满分是哪年吗?我打听过了,五八年,一个数学系的,后来成了中科院院士。你比他考得还狠!” 王景轩没接话。 他心里想的不是这个。 成绩出来之前,陈建明就让人带话给他,让他下午去办公室一趟。 他猜,应该是说论文的事。 下午两点,王景轩准时出现在系主任办公室门口。 敲门,进去。 陈建明正在泡茶,看见他,招招手:“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明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王景轩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陈建明忽然笑了。 “王景轩,”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叫你来干什么吗?” “应该是说论文的事。”王景轩说。 陈建明点点头:“对,也不全对。”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王景轩面前。 是一份成绩单,打印的,盖着系里的红章。 上面是他这学期所有课的成绩,还有总评。 最下面有一行字:综合成绩排名,全系第一。 王景轩看了一眼,没说话。 陈建明说:“全系第一,这个不稀奇。你去年也是第一。但今年这个第一,含金量不一样。”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修的那四门大四的课,我找方志文他们问过。他们说,你的课堂表现和期末答卷,比他们带的研究生还要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抬起头。 陈建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点审视。 “王景轩,”他说,“你现在大三上学期刚结束,下学期还有四门专业课,加上毕业论文。按这个进度,你明年七月就能本科毕业。” 王景轩点点头。 “毕业以后呢?”陈建明问,“想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想读研。” “读谁的?” “您的。” 陈建明笑了,满意地点点头:“行,我收你。但是……” 他话锋一转,“读我的研究生,得有个条件。” 王景轩看着他。 陈建明说:“毕业论文,你得写出点真东西来。不是应付差事那种,是能拿得出手,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问:“想好写什么题目了吗?”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从暑假在静海看见那些乡镇企业开始,到开学以后看那些关于特区的报道,再到这学期学的那些专业课。 他脑子里攒了一大堆东西,乱的,散的,需要理一理。 “想好了。”他说。 陈建明抬起眼皮:“说。”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口。 “我想写经济特区的发展经验,以及对内地县域经济的启示。” 陈建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王景轩继续说:“具体来说,就是以鹏城特区为例,分析它七年来的发展历程、政策经验、产业模式。然后对比我们江省北部一些县域的经济现状,看看哪些经验可以借鉴,哪些教训可以吸取。” 他顿了顿,看着陈建明的脸色。 陈建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硬着头皮往下说:“我暑假回家,在静海市、海阳县转了转,也去了一些乡镇企业。我发现,咱们江北地区,资源有,人有,交通也不差,可就是发展不起来。原因很多,但有一条很重要-----缺思路,缺门路,缺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 “特区那边呢?他们一开始也穷,也是小渔村。可他们敢想敢干,搞‘三来一补’,搞招商引资,搞‘筑巢引凤’。几年下来,工业总产值从几千万变成几十亿。” 他看着陈建明,认真地说:“陈老师,我想把这些东西写出来。不是光写特区有多好,而是写清楚他们怎么做的,咱们能学什么,怎么学。” 陈建明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 王景轩等着他开口。 陈建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赞赏,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王景轩,”他说,“你才十五岁。” 王景轩愣了一下。 陈建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慢慢说:“十五岁,想的问题,比很多四十岁的人还要深。” 他回过头,看着王景轩:“这个题目,我批准了。” 王景轩心里一松。 陈建明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这是论文开题报告的格式,你回去填一下。选题方向、研究意义、研究方法、预期成果,都写清楚。” 他顿了顿,又说:“写这个题目,需要资料。特区的资料,咱们学校图书馆有一些,但不够。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联系《经济日报》的记者站,他们那里资料全。” 王景轩心里一热,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陈老师。” 陈建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别急着谢,”他说,“这题目不好写。既要懂政策,又要懂经济,还得有实际调查。你暑假在静海、海阳跑的那些,算是一手资料,但还不够。得想办法再深入,再多跑跑。”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第49章 和李校长的谈话 陈建明看着他,忽然问:“你以后想干什么?毕业以后。” 王景轩想了想,说:“想先读书,把本事学扎实。然后……” 他顿了顿,说:“然后想回老家,做点实事。” 陈建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回老家?”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我老家穷。我想帮帮他们。” 陈建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行,”他说,“有志气。”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写。写好了,我给你推荐发表。”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暖洋洋的。 他把那份开题报告的格式折好,揣进兜里,往楼下走去。 走到二楼的时候,他忽然停住脚步。 走廊那头,周老师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周老师正在和人说话,看见他,招招手:“王景轩?进来。” 王景轩走进去,看见周老师对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头发微微发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面容儒雅,气质沉稳。 周老师笑着说:“王景轩,这位是李海洋副校长。李校长明年就要去金贵市挂职副市长了,今天是来学校办交接的。李校长,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王景轩。”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副校长?金匮市? 他听说过金贵,江省南部的一个地级市,靠近大湖,比静海富庶多了。从大学副校长到地方挂职副市长,虽然级别没变,但这是从学界往政界走的一步,分量不一样。 他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微微鞠躬:“李校长好。” 李海洋看着他,目光温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好奇。 “王景轩,”他说,“我听说过你。十四岁上大学,十五岁跳级上大三,这学期十门课七个满分。经济系出了个好苗子。” 王景轩说:“李校长过奖了。” 李海洋笑了笑,指着旁边的椅子:“坐。” 王景轩坐下。 李海洋看着他,忽然问:“听说你下学期打算写关于经济特区的论文?”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消息传得真快。 他点点头:“是的。”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特区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八四年的时候,我去深圳开过会,见过那边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回忆:“那时候深圳刚建市没几年,到处是工地,到处是脚手架。路上跑的卡车比轿车多,说话的口音天南海北。可那股劲头,那个精气神,让人忘不了。” 他看着王景轩:“你写这个题目,想表达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认真地说:“我想写清楚特区是怎么发展起来的,他们做了什么,做对了什么,还有哪些教训。然后对比我们江北的情况,看看哪些经验能学,怎么学。” 李海洋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在老家看见很多乡镇企业,想做又做不起来。缺资金,缺技术,缺销路,更缺思路。特区那边,一开始也穷,可他们闯出来了。我想把他们的经验写出来,让老家的人看看,也许能有点启发。” 李海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赞赏,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透过这个少年,在看别的什么。 “王景轩,”他说,“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不明白这位即将赴任的副校长,为什么特意要见自己一面。 李海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笑了笑,说:“别多想。我就是快走了,想在学校里多转转,多看看。老周跟我提过你几次,说你是个好苗子,我就想见见真人。”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着一点温和:“今天见了,确实不错。”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说:“谢谢李校长。” 李海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李海洋看着他,认真地说:“好好写。写完了,要是愿意,可以给我看看。我在金匮那边,也许能给你提供点不一样的视角。”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李校长。” 李海洋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对周老师说:“小周,这孩子不错,你们系好好培养。” 周老师笑着点头:“那是自然。” 从周老师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心里有点疑惑。 这位李校长,为什么要特意见自己? 就因为是周老师推荐?还是因为自己考了第一? 他说不清。 但他能感觉到,那位李校长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只是欣赏,好像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往楼下走去。 图书馆里,还是老样子。 王景轩坐在阅览室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摊着一堆资料。 他把那份开题报告格式放在最上面,掏出钢笔,开始写。 选题方向:经济特区发展经验及其对内地县域经济的启示-----以鹏城特区与江省静海地区为例。 研究意义:改革开放以来,经济特区取得了举世瞩目的成就。其发展经验,对于广大内地县域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 本文旨在系统梳理特区发展历程,总结其成功经验和教训,并结合静海地区的实际情况,探讨如何将特区经验本地化,为内地县域经济发展提供参考。 研究方法:文献研究、实地调查、案例分析。 预期成果:一篇具有理论深度和实践价值的学术论文,争取在核心期刊发表。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窗外,阳光照在梧桐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王景轩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篇论文,也许不只是论文。 也许,是他为老家做的那点事,真正开始的第一步。 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正好。 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第50章 五百块 一月十八日,离寒假还有两天。 王景轩正坐在图书馆里翻资料,一个学生走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桌子。 “王景轩同学?陈主任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王景轩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把书合上,跟着那人往外走。 外面天阴着,风从江边吹过来,冷飕飕的。他把棉袄裹紧,快步往文科楼走去。 陈建明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走进去。 陈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前,看见他进来,招招手:“来了?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封,露出一角钞票的边。 陈建明拿起那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王景轩,这是系里和学校给你批的奖励。” 王景轩愣了一下:“奖励?” 陈建明点点头:“五百块。” 王景轩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五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农村家庭两年的开销,够供三个孩子念一年书。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慢慢说:“学校的人民奖学金政策,基本已经定了,但正式实行要等到今年六月底,也就是下个学期。可你的情况特殊,家庭困难,成绩又这么突出,系里和学校商量了一下,决定给你特批这笔钱。”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接过那个信封。 信封沉甸甸的,隔着牛皮纸,能摸出里面钞票的轮廓。 他抬起头,看着陈建明,认真地说:“谢谢陈老师,谢谢学校。” 陈建明摆摆手:“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你这学期的成绩,十门课七个满分,整个秣陵大学建校以来都没几个人做到。学校奖励你,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其实,这笔钱能批下来,还多亏了一个人。” 王景轩看着他。 陈建明说:“李海洋副校长,你前天见过的那位。他在临走之前,专门为这件事跑了好几趟,找了校长,找了教务处长,找了财务处长,一个一个做工作。他说,这样的学生,学校要是不奖励,那就是学校的失职。” 王景轩心里一震。 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副校长,那个说话慢条斯理、气质儒雅的中年人,竟然在临走之前,为他做了这么多。 “李校长他……”王景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建明看着他,认真地说:“王景轩,李校长看好你。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将来会有大出息。他让我转告你,好好念书,好好写论文,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他。”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他站在走廊里,把那个信封打开,看了一眼。 十元面值的钞票,整整五十张,叠得整整齐齐。 他把信封合上,小心地揣进怀里,往宿舍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父亲那边,暑假的时候家里有三百九。这几个月,他每月往家里寄稿费,加上父亲送鱼赚的,减去一家人的开销,应该能攒下不少。 他在心里默默估算。 稿费:从九月到现在,五个月,每月三十到四十块不等,加起来一百八十左右。 卖鱼的钱:父亲每月送十来趟,每趟挣十来块,五个月下来,三百块左右。 加上原来的三百九,减去这五个月家里的开销——母亲说过,家里每月花销三四十块,五个月一百五到二百。 他飞快地算着:三百九加一百八十加三百,减去一百八,等于……七百不到一点。 七百,再加上手里的这五百块…… 一千二百。 王景轩站在宿舍楼下,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千二百。 前世他身家百亿,这点钱连顿饭钱都不够。 可这辈子,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感觉到,家里在慢慢变好。 父亲不用再为几块钱发愁,母亲不用再为孩子们的学费掉眼泪,三个妹妹可以安心念书,不用像村里的那些孩子一样,小小年纪就去打工。 他把那个信封又摸了一下,硬硬的,硌着胸口。 他想,回去以后,得好好想想,怎么用这笔钱。 不能光攒着,钱是死的,得让钱生钱。 做什么生意好呢? 他一边往宿舍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着。 养鱼?三叔他们已经在做了,销路也稳了,但利润薄,一斤挣一毛两毛,一年下来也就几百块。 搞加工?把鱼做成鱼干、鱼罐头,利润能翻几倍,可那需要设备,需要技术,需要销路。 搞运输?平胜靠着江,有水运之便,可那需要船,需要本钱,需要门路。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先压下去。 等回去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天和李文秀的约定。 一月十九日,清晨。 王景轩起了个大早,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但他把领口和袖口都仔细洗了一遍,又用湿布擦了擦鞋面上的泥点。 张卫国躺在床上,探出脑袋看他收拾,嘿嘿笑了两声:“哟,今天有情况啊?收拾这么干净?” 王景轩没理他。 张卫国不死心,继续问:“去见李文秀吧?我就知道。你小子,嘴上不说,心里门儿清。” 王景轩把围巾围好,回头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张卫国翻了个身,嘟囔着:“行行行,我不瞎说。你赶紧去吧,别让人家姑娘等。” 王景轩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天还阴着,但没下雪。风不大,比前两天暖和一点。 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李文秀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白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在风里轻轻飘动。整个人站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像一团火。 看见他来,她笑了,冲他招手。 王景轩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李文秀看着他,“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玄武湖。” 第51章 玄武湖的约定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还是李文秀抢先掏的钱。 王景轩要给她,她瞪了他一眼:“别跟我客气,今天我约你出来的。” 王景轩没再坚持。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 梧桐树光秃秃的,行人裹着棉袄匆匆走过,路边的小贩缩着脖子吆喝。 李文秀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忽然说:“明天就放假了,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王景轩说,“先去静海办点事,再回村。” “办什么事?” “去报社交一下稿子。” 李文秀点点头,没再问。 车开了半个多钟头,在玄武门停下来。 两个人下了车,买了票,往里走。 冬天的玄武湖,别有一番味道。 湖面宽阔,水色灰蒙蒙的,远处的紫金山笼罩在薄雾里。 湖边的柳树光着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游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几对情侣并肩走过。 李文秀走在前面,王景轩跟在后头。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到湖边一处僻静的地方,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景轩,我有话问你。” 王景轩站定,看着她。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毕业以后,打算去哪儿?”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认真地说:“回老家。” 李文秀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了。 “回老家?”她的声音很轻,“海阳?”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慢慢说:“我老家穷。我想回去,做点事。” 他顿了顿,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很平:“我暑假回去,看见村里的孩子,十一二岁就去南方打工。不是因为不想念书,是因为念不起。家里穷,供不起。” “春妮你知道吧?就是我给你讲过那个姑娘。她考上初中了,成绩全县前十,可差点因为凑不齐学费辍学。她妈带着她在江边收芦苇,一天挣八毛钱,挣了一个多月。” “还有罐头厂的梁厂长,差点被人骗走五万块。不是他傻,是他太想带着厂子翻身了,太想让工人们过上好日子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文秀:“我从小在那儿长大,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想回去,能帮一点是一点。” 李文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让王景轩看见。 过了一会儿,她转回头,看着他,声音有点哑:“那你……不在秣陵待着?秣陵是大城市,机会多。你成绩这么好,留校、进机关、去大单位,都容易。” 王景轩摇摇头:“那些不是我想干的。”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说:“我想干的事,在老家。” 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 湖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发丝,吹动她的围巾。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一点释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倔强。 “行。”她说,“我知道了。” 王景轩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文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背对着他,说:“王景轩,你是个好人。”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年代很多词语还没有像后世一样被污名化,夸一个人是好人,那就是真心夸奖。 那件红色的大衣,在灰蒙蒙的湖光山色里,格外显眼。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姑娘,今天问他的这个问题,不只是随便问问。 可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答案。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一路无话。 走到玄武门的时候,李文秀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王景轩。” “嗯?” 李文秀看着他,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是真能帮你老家做点什么,记得告诉我。”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李文秀笑了,这回的笑容比刚才轻松一点。 “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还是并肩坐着。 车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梧桐树、行人、小贩,都和来时一样。 可王景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了看旁边的李文秀。 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 攥得紧紧的。 李文秀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她推开门,换了鞋,走进客厅。 母亲金阮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回来了?饿不饿?饭马上好。” “不饿。”李文秀应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着厨房的方向。 “妈。” 金阮香又探出头:“怎么了?”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只是摇摇头:“没事。” 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 金阮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不对劲。 吃饭的时候,李文秀一直低着头,不说话,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吃几口。 金阮香和李海洋交换了一个眼神。 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女儿,温和地问:“文秀,今天去哪儿玩了?” “玄武湖。” “和谁?” 李文秀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王景轩。” 金阮香的筷子顿了一下。 李海洋倒是面色如常,点点头:“哦,那个小神童。怎么样,他最近学习还好吗?”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父亲,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东西。 “爸,他下学期就要写毕业论文了。” 李海洋点点头:“我听说了。关于经济特区的题目,挺有想法的。”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爸,你见过他,你觉得他怎么样?” 李海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怎么,想听爸爸的评价?” 李文秀点点头。 李海洋想了想,认真地说:“是个好苗子。聪明,踏实,有想法,有担当。十五岁,想的问题比很多三十岁的人还深。将来,会有大出息的。” 李文秀听着,眼睛亮了一下。 金阮香在旁边咳了一声,放下筷子:“吃饭就吃饭,说这些干什么。” 李文秀看了母亲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吃饭。 第52章 李文秀的倔脾气 吃完饭,李文秀帮母亲收拾碗筷。 金阮香一边洗碗,一边问:“那个王景轩,你老找他干什么?” 李文秀低着头,擦着碗,不说话。 金阮香继续说:“文秀,妈不是反对你交朋友。可你也得想清楚,他是个农村孩子,家里穷,兄弟姐妹多。以后毕业了,他能去哪儿?留在秣陵?还是回他那个穷老家?” 李文秀的手顿了一下。 金阮香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你呢?你爸是副校长,马上要去金匮当副市长。你在秣陵长大,吃穿不愁。以后要么留校,要么考研究生,要么出国留学。你们两个,不是一路人。”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母亲。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 “妈,你怎么知道他不会留在秣陵?” 金阮香愣了一下。 李文秀说:“他成绩那么好,十门课七个满分。留校、进机关、去大单位,都容易。他怎么就不能留在秣陵?” 金阮香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文秀,你今天问他了?他怎么说?” 李文秀低下头,不说话。 金阮香叹了口气。 “他是不是说要回老家?” 李文秀还是不说话,可那低着的头,那微微抖动的肩膀,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阮香把碗放下,在围裙上擦擦手,走到女儿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文秀,妈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金阮香叹了口气,把她揽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 李文秀趴在母亲怀里,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金阮香抱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想起去年在食堂看见的那一幕。 那个穿着旧棉袄的少年,低头吃着她做的红烧肉。她的女儿坐在对面,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那时候她担心,担心女儿犯傻。 现在她知道了,女儿已经犯傻了。 可她能说什么呢? 那个孩子确实好。聪明,踏实,有想法,有担当。连她丈夫都夸他,说他将来会有大出息。 可再好,他也是个农村孩子。 他要回老家,要帮他那个穷乡僻壤,要做那些她听不懂的事。 她的女儿呢?难道要跟着他去那个穷地方? 金阮香不敢往下想。 她只能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海洋站在客厅门口,看着这一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书房。 坐在书桌前,他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他想起了前天见王景轩的情景。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眼睛里有一种同龄人没有的东西。 他说想写特区的论文,想把那些经验带回家乡,想帮那些穷苦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可李海洋听得出来,那不是空话,那是真心话。 这样的人,他见过不多。 上一个说这种话的人,后来成了他的老师,再后来成了他的领导,再后来……成了这个国家的栋梁。 他吸了口烟,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 女儿的心思,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可他也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也强求不得。 那个孩子有他自己的路要走。女儿也有她自己的路要走。 两条路,能不能走到一起,谁也说不准。 他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 可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第二天一早,李文秀从房间里出来。 眼睛有点肿,但精神还好。 她走到厨房,帮母亲做早饭。 金阮香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吃早饭的时候,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女儿。 “文秀,爸问你一句话。” 李文秀抬起头。 李海洋说:“你是不是喜欢王景轩?”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她低下头,不说话。 李海洋看着她,认真地说:“文秀,爸不反对你喜欢他。他是个好孩子,值得喜欢。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而坚定:“但是你得想清楚,你喜欢他什么?是喜欢他的成绩?喜欢他的聪明?还是喜欢他这个人?”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 李海洋继续说:“喜欢一个人,不是看他现在有什么,是看他将来能成为什么样的人。也不是看他能给你什么,是看他有没有那个心,有没有那个担当。” 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慢慢说:“王景轩这个人,我看得出来,他有担当。他想回家乡,想帮他那个穷地方,想做点实事。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愿意走。这样的人,值得尊重。” 李文秀听着,眼眶又红了。 李海洋伸出手,握住女儿的手。 “文秀,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就别轻易放弃。但也别逼他。他有他的路要走,你有你的路要走。两条路,能不能走到一起,看缘分,也看你们自己。” 他顿了顿,笑了笑:“当然,如果你只是一时冲动,那就趁早收心。你才十七岁,路还长着呢。” 李文秀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泪光,但也有一种坚定的光。 “爸,我想清楚了。” 李海洋看着她。 李文秀说:“他不是说想回老家吗?那我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但很坚定:“那我就去看看,他老家到底是什么样的。” 金阮香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文秀,你说什么?” 李文秀看着母亲,认真地说:“妈,我不是说要跟他去。我是说,我想去看看。看看那个地方,看看那些事,看看他为什么放不下。” 金阮香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海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担忧。 “行,”他说,“你有这个心,爸支持你。不过现在不行,等你毕业以后,有机会了,再去看看。” 李文秀点点头。 金阮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最后叹了口气。 这孩子,倔脾气,随她爸。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李文秀看着那阳光,心里忽然轻松了一点。 她想,王景轩,你等着。 总有一天,我会去看看你那个老家。 看看那个让你放不下的地方。 第53章 借钱 晚上,王景轩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卫国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一声高一声低,像拉锯。刘建军磨牙,赵四海说梦话,宿舍里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可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钱。 五百块。加上攒的,他现在手头有将近六百块。 这个数目,在平胜乡能办不少事。买一辆新自行车,给家里盖间新房,供三个妹妹念一年书。 可要用来做生意,还是不够。 他想起下午在玄武湖边和李文秀说的话。 他说想回老家,想做点实事。可实事不是光靠嘴说的,得有钱,有路子,有办法。 做什么好呢? 制造业肯定不行。开个小作坊,得买设备,得租场地,得雇人。 他那六百块扔进去,连水花都溅不起一个。 养鱼?三叔他们已经在做了,利润薄,一斤挣一毛两毛,一年下来也就几百块。他总不能去抢三叔的生意。 倒腾点别的?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年货。 再过十几天就是春节了。这个时候,城里人开始置办年货,乡下人也要过年。 孩子们一年到头盼的就是这几天,能穿新衣服,能吃好吃的,能玩新鲜玩意儿。 他想起前世在鹏城打工的时候,春节前那些小贩在工厂门口摆摊,卖气球,卖玩具,卖各种花花绿绿的小东西。 几毛钱进的东西,能卖一两块,一天下来能挣几十块。 那些发光气球,塑料玩具,节日饰品,成本低,利润高,体积小,好携带。 还有衣服。 静海那边,县城和乡镇的集市上,卖的都是些老款式,灰扑扑的,没几个好看的。 要是能进一批时髦点的成衣,哪怕是尾货,肯定好卖。 他越想越兴奋,干脆坐起来,披上衣服,摸出笔记本,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开始算账。 发光气球,秣陵批发市场多少钱一个?他不太清楚,但估摸着不会超过两毛。 拿到静海卖,一块钱一个,没问题。 塑料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那种,批发价几毛钱,卖一块五。 节日饰品,红灯笼、中国结、对联、福字,这些东西成本更低,利润更高。 衣服呢?他没见过尾货市场,但听说过。 南方那边工厂做外贸剩下的,或者有瑕疵的,小几块钱一件就能拿到。 拿到静海,摆个摊,十块八块一件,肯定有人抢。 他算来算去,越算越觉得可行。 可问题是,六百块不够。 他需要进一批货,需要路费,需要留点钱周转。要是能有一千块,就宽裕多了。 一千块。 他想起李文秀。 那个姑娘今天问他的那些话,他怎么会不明白?她眼睛里的光,她攥紧的拳头,她转身时微微抖动的肩膀,他都看见了。 可他不能说什么。 他才十五岁,她十七岁。 他有他的路要走,她有她的路要走。两条路能不能走到一起,谁也说不准。 可现在,他需要钱。 他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明天去找她。 不是借钱,是问问她的意见。她家在秣陵住了几十年,对这里的市场肯定比他熟。 要是她愿意帮忙,那就最好。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 他把笔记本合上,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长江上的夜航船还在来来往往。 他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把东西收拾好,把那六百块钱贴身揣好,出了门。 他先去了李文秀家。 地址他问过,在鼓楼那边,一条安静的小巷里,一栋青砖小楼。 站在门口,他有点犹豫。 要不要敲门?人家父母在不在?要是她父母问起来,该怎么说? 正犹豫着,门开了。 李文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样子正要出门。 看见他,她愣住了。 “王景轩?你不是……你不是今天回家吗?”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我找你有点事。”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然后说:“你等我一下。” 她转身进去,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大衣。她把门带上,走到他面前。 “走吧,边走边说。” 两个人并肩走着,出了小巷,上了大街。 李文秀问:“什么事?说吧。” 王景轩把昨晚想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说了。 进货,倒卖,年货,衣服,利润,成本。 他说得很细,像是在给一个投资人做报告。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你想从秣陵进一批年货,拿回静海和海阳去卖?”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想了想,问:“你算过没有,能挣多少?” 王景轩说:“保守估计,能翻一倍。要是运气好,能翻两倍。”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问:“那你找我干什么?需要我帮忙?”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钱不够。” 他从怀里掏出那六百块,给她看了看。 “这是我所有的钱。我想再进一批货,但六百块不够。要是能有一千块,就宽裕多了。” 李文秀看着那沓钱,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你觉得这个主意行不行?你要是觉得行,我就想办法再凑凑。要是不行,就算了。”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笑了。 “你在这儿等我。” 说完,她转身就跑,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心里有点懵。 她跑哪儿去了? 等了十来分钟,李文秀回来了。 她喘着气,脸跑得红扑扑的,手里拿着一个存折。 她把存折递给他。 “走,取钱去。” 王景轩接过存折,翻开一看,愣住了。 户名:李文秀。余额:一千零二十三块五毛。 他抬起头,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李文秀看着他,笑着说:“怎么,没见过女财主?”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只是跟着她,往银行走去。 银行里人不多。李文秀填了单子,把存折递进窗口。 工作人员看了看,问:“取多少?” “一千。” 工作人员数了一沓钞票,递出来。李文秀接过,转身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看着那一千块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起头,看着李文秀。 “你就这么相信我?不怕我拿着钱跑路?”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家地址我知道,你老家我也知道。大不了我去找你!”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起了逗她的心思。 “我们老家很偏僻的,进去就出不来了。你去了,我就把你抓起来,让你一辈子出不来。” 李文秀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看着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害怕。 王景轩连忙摆了摆手,赶紧说:“开玩笑的,逗你玩的。怎么可能把你抓起来?”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伸手打了他一下:“吓死我了你!” 王景轩笑着躲开。 两个人站在银行门口,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都笑了。 第54章 进货(上) 从银行出来,王景轩把那一千块钱和自己的六百块放在一起,贴身揣好。 一千六。 这笔钱,搁在平胜乡,能盖三间新瓦房,能供五个孩子念完初中,能让一户农家过上好几年踏实日子。 他摸着胸口那硬邦邦的一沓,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这么多钱,全换成货,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春节前的年货市场,只要东西对路,没有卖不掉的。 他看着李文秀,认真地说:“这钱算我借你的。等年货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李文秀摆摆手:“先别说这个,先去批发市场看看。你不是说一千六全进货吗?那得好好合计合计,进什么,进多少,怎么拿回去。” 王景轩点点头。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往城南方向去。 秣陵最大的批发市场在城南,靠着秦淮河,一大片棚子连在一起,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 王景轩前世来过这种地方,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八十年代末的批发市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下了车,就看见一片人海。 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来来往往,推着板车的小贩穿梭其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嘈杂。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干货的咸香,糖果的甜味,布料的气味,还有人群的汗味。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你以前来过吗?”她问。 王景轩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批发市场?”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听人说的。” 他没说听谁说的,李文秀也没追问。 两个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第一个摊位上摆满了红灯笼,大大小小,一串一串挂得高高的。有圆形的,有椭圆形的,有带流苏的,有印着福字的。红的耀眼,看着就喜庆。 李文秀眼睛亮了:“这灯笼好看!过年挂门口,多喜庆。” 王景轩凑过去问价。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忙着招呼另一个客人,头也不抬地说:“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要多少?” 王景轩问:“批发的价呢?”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李文秀,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批发的?要多少?” “先看看价,合适的话,要得多。” 女人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说:“大的批发一块二,小的八毛。一百个起批。”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 一块二进,拿回去卖两块,一个挣八毛。一百个就是八十块。 他点点头,说:“我再看看,一会儿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卖对联的,卖福字的,卖中国结的,卖窗花的。红的金的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文秀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拿起一个看看,又放下。 走到一个卖玩具的摊位前,她停住了。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塑料小汽车、小手枪、拨浪鼓、泥人、面具、气球,五颜六色,堆得满满当当。 李文秀拿起一个发光气球,仔细看着。 那气球是透明的,里面装了一个小灯泡,连着两节电池。一按开关,灯泡就亮,把整个气球照得透亮。 “这个好玩。”她说,“小孩子肯定喜欢。” 王景轩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批发六毛,零售一块。” 王景轩问:“一百个起批?” 小伙子点点头:“对,一百个起。” 王景轩拿起另一个气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 “这个呢?” “一样的价。” 李文秀在旁边说:“这个印福字的好,过年嘛,图个吉利。而且红色的喜庆,小孩子拿着也好看。”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两个记在心里。 他拉了拉李文秀的袖子,小声说:“一会儿咱们得好好算算,一千六怎么分。不能光进一种,得搭配着来。” 李文秀点点头:“对,还有衣服呢。衣服利润高,但是占地方,也重。你得想好怎么弄回去。” 继续往前走,是卖衣服的区域。 这边的人更多,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年轻姑娘和中年妇女,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李文秀拉着王景轩挤进去。 “看看衣服。”她说,“你不是想卖衣服吗?” 王景轩跟着她,一个一个摊位看过去。 衣服的样式五花八门。有男装,有女装,有童装。棉袄、外套、毛衣、裤子,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凑到一个摊位前,问摊主:“老板,这些衣服什么价?”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找尺码,头也不抬地说:“看款式,便宜的几块,贵的十几块。” 王景轩问:“批发的价呢?要得多。”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批发的?要多少?” “先看看货,合适的话,几十件上百件都有可能。” 男人的态度立马不一样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那你看看这些,都是工厂尾货,有瑕疵的,一件三块。挑好了自己看,有毛病不退,但价钱绝对划算。” 王景轩走过去,翻看那堆衣服。 确实有瑕疵。有的扣子掉了,有的线头开了,有的颜色染得不匀。但大部分都不明显,穿在身上看不出来。 他拿起一件女式棉袄,红色的,面料挺括,就是领口有一小块污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一件男式外套,藏青色的,袖口有点脱线,缝一下就行。 李文秀在旁边帮他挑,一边挑一边说:“这件好,那件也行。这件颜色有点土,那件款式老气。不过你们农村人穿,老气点没关系,耐脏。”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城里人也能穿,这种款式朴素,年纪大点的喜欢。你要是能在集市上摆摊,不光农村人来买,镇上的人也会来看。”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暖。 她一个城市姑娘,从小没吃过苦,现在却跟着他在这乱糟糟的批发市场里挑衣服,一点都不嫌脏,还帮着出主意。 挑了一会儿,王景轩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拉着李文秀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和笔。 “咱们算算账。” 李文秀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王景轩一边写一边说:“发光气球,进价六毛,零售一块,一个挣四毛。红灯笼,大的进价一块二,卖两块,挣八毛。衣服,进价三块,卖多少合适?” 李文秀想了想,说:“这种衣服,在秣陵的商场里,怎么也得卖十几二十块。你们那边便宜点,但也不能太便宜。我看卖八块到十块合适。” 王景轩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衣服,进价3元,售价8-10元,利润5-7元。 他又说:“对联福字这些小东西,进价便宜,几毛钱的东西,卖一块两块。利润高,但不占地方,可以多进点。” 李文秀说:“还有糖果呢?过年小孩子最喜欢糖果。你刚才没说这个。”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脑袋:“对,糖果!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赶紧在笔记本上加上:糖果。 李文秀笑着说:“你光想着衣服玩具,忘了最要紧的。过年走亲戚,哪家不买点糖?小孩子拜年,不给糖能乐意?”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越发觉得,带她来是对的。 两个人蹲在那个角落里,对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算。 发光气球,利润四毛一个,要挣够钱,得多进。但气球占地方,不能太多。 红灯笼,利润高,也占地方。 衣服,利润最高,但最重,最难拿。 糖果,体积小,利润也不错,可以多进点。 对联福字,利润高,不占地方,必须进。 算来算去,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发光气球:300个,进价0.6元,共180元 红灯笼(大):200个,进价1.2元,共240元 衣服:100件,进价3元,共300元 糖果:50斤,进价1.5元一斤(估),共75元 对联福字杂货:100元 总计:895元 还剩下700多。 第55章 进货(下)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皱着眉头说:“还剩这么多,得再进点别的。” 李文秀说:“再进点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那种,不占地方。” 王景轩点点头,又在笔记本上加了一条: 塑料玩具:200个,进价0.5元(估),共100元 还剩600多。 李文秀说:“要不,衣服再多进点?衣服利润最高。” 王景轩想了想,说:“衣服太重了,我拿不了那么多。得留点钱托运。” 他把“托运”两个字写在笔记本上,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两个人站起来,腿都蹲麻了。李文秀揉着膝盖,笑着说:“做生意真不容易,光算账就这么累。”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姑娘,从小到大没缺过钱,现在却陪着他蹲在脏兮兮的角落里,一分一毛地算账。 他说:“走吧,再去转转,把价问清楚。” 两个人又钻进人群里。 这回,他们分工明确。李文秀负责问价,王景轩负责记。遇到合适的,就多问几句,打听打听行情。 卖发光气球的摊位,他们问了三个,最后把价砍到五毛五。 红灯笼,他们也问了好几家,最后锁定在一家,大的砍到一块一,小的七毛五。 衣服,他们在那家尾货摊上挑了半天,最后谈定三块钱一件,但要自己挑,挑多少算多少,不退不换。 糖果摊上,他们尝了好几种,最后选了两种——一种是大白兔奶糖,贵一点,进价一块八一斤;一种是杂拌糖,便宜,进价一块二。王景轩算了算,各进二十五斤,正好七十五块。 玩具摊上,他们挑了些小汽车、小手枪、拨浪鼓,还有那种一吹就响的塑料喇叭。摊主给价五毛一个,他们磨了半天,最后四毛五拿下。 对联福字那些,他们在一个专门卖年画的摊位前挑了一大包,窗花、福字、对联、门神,乱七八糟的一大堆,花了四十二块。 最后,王景轩在笔记本上把账重新算了一遍: 发光气球500个,0.55元,275元 红灯笼200个,1.1元,220元 衣服100件,3元,300元 大白兔奶糖25斤,1.8元,45元 杂拌糖25斤,1.2元,30元 塑料玩具300个,0.45元,135元 对联福字杂货,42元 总计:1047元 还剩553元。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还是觉得不够。 李文秀在旁边说:“要不,再进点别的?鞭炮呢?过年小孩子最喜欢放鞭炮。” 王景轩摇摇头:“鞭炮不能进,那是违禁品,船不让带。” 李文秀想了想,说:“那再进点衣服?利润高,多卖一件是一件。”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说:“衣服太重了,再进的话,我怕拿不了。” 李文秀说:“你不是说要托运吗?多交点钱,让他们帮你运。衣服虽然重,但压不坏,好托运。” 王景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两个人又回到那家尾货摊,又挑了四十件衣服。这回挑的都是童装,小孩子的棉袄、外套,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四十件,一百二十块。 还剩433元。 王景轩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终于点了点头:“差不多了。”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问:“你那个托运,到底要花多少钱?问清楚了没有?” 王景轩愣了一下,说:“还没问。我打算一会儿去码头问问。” 李文秀皱起眉头:“你这人,怎么不早问?万一托运很贵,你钱不够怎么办?” 王景轩说:“应该不会太贵。我暑假从秣陵带东西回去,船上加钱就行。” 李文秀说:“那是小件。你这又是衣服又是灯笼的,一大堆,能一样吗?” 王景轩被她问住了。 李文秀看着他,叹了口气:“走吧,先去码头问问。问清楚了再回来进货。不然进了一大堆,运不回去,看你怎么办。” 王景轩点点头,把笔记本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批发市场,坐公共汽车往码头去。 秣陵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排着长队。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冷飕飕的。 王景轩找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问托运的事。 那人看了看他,问:“什么东西?多少?” 王景轩把笔记本上记的清单说了一遍。 那人听完,说:“你这是货运,不是行李。得办货运手续,按重量算钱。你这些东西,估摸着得三四十块钱。” 王景轩心里一松,三四十块,还行。 王景轩想了想,说:“行。” 那人给他指了方向,让他去货运窗口办手续。 李文秀站在旁边,听完以后,说:“三四十块,还行。你那个四百多,够用。”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不少。 从码头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轮船,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李文秀忽然说:“王景轩,你真的想好了?这么多货,万一卖不出去怎么办?”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想好了。卖不出去,我就自己留着穿,留着用。反正家里也需要。” 李文秀被他逗笑了:“一百多件衣服,你全家穿十年也穿不完。” 王景轩也笑了:“那就慢慢穿。”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你胆子真大。”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家里穷,得想办法。”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回去进货。趁天还没黑,把货定下来。” 两个人又回到批发市场。 这回,他们直奔那几个摊位,把之前看好的货一样一样定下来。 发光气球五百个,红灯笼两百个,衣服一百四十件,糖果五十斤,塑料玩具三百个,对联福字一大包。 王景轩把那一千六百块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给摊主们。 数到最后,还剩四百三十三块。 他又拿出四十块,留着付托运的钱。 剩下的钱,他小心地揣好,准备留作路费和周转。 从批发市场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忽然说:“王景轩,你明天真走了?” “嗯,明天一早的船。”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一路顺风。” 王景轩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暮色四合,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李文秀忽然说:“你那个老家,真有那么偏僻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没有,逗你玩的。就是个普通村子,土坯房,茅草顶,泥巴路。你去的话,我请你吃我妈做的苞谷糊糊。”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谁要去。” 可她眼睛里,分明有什么东西在闪。 王景轩看着那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的一切-----她二话不说借给他一千块,她陪他在批发市场里挤了一天,她帮他算账、帮他出主意、提醒他托运的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看着她,认真地说:“李文秀,谢谢你。” 李文秀摆摆手:“行了行了,别谢了。记得还钱,连本带利。” 王景轩点点头:“一定。”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昏黄的街灯下,格外的好看。 “去吧,明天还要赶路。记得去办托运,别傻乎乎自己扛。”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李文秀还站在那儿,站在昏黄的街灯下,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夜色里,那个红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街角。 第56章 静海码头卸货 王景轩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张卫国他们还没睡,正躺在床上聊天。看见他进来,张卫国探出脑袋:“回来了?跟李文秀约会怎么样?” “别瞎说。”王景轩把东西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村里村长家的电话号码。 “这么晚还出去?”张卫国看着他往外走,“去哪儿?” “打电话。” 王景轩出了宿舍,往学校门口的传达室走去。 秣陵大学的传达室在一进校门的右手边,一间小屋子,白天有人值班,晚上也有个老大爷守着。屋里有一部电话,可以打长途,但要收费。 他敲了敲窗户,老大爷探出头:“这么晚了还打电话?” “大爷,我想打个长途,到静海那边。” 老大爷看了看墙上的钟,快九点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进来吧,快点打,别太长时间。” 王景轩走进去,拿起话筒,按着本子上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里传来一阵长长的嘟嘟声,响了很久,才有人接起来。 “喂?谁啊?”是村长的声音,带着点睡意。 “村长,是我,王景轩。” “景轩?”村长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事没事。”王景轩赶紧说,“村长,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喊一下我爸?让他来接个电话。” 村长犹豫了一下:“这么晚了,你爸可能睡了吧?要不明天早上?” “村长,我有急事,麻烦您跑一趟。我明天一早的船,赶不及了。” 村长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行,你等着,我这就去喊他。”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开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景轩握着话筒,站在那间小屋里等着。窗外的风灌进来,有点冷,他把棉袄裹紧。 等了十来分钟,电话那头终于又有了动静。 “喂?景轩?”是父亲的声音,喘着气,像是跑过来的。 “爸,是我。” “咋了?出啥事了?”父亲的声音里带着担心,他从来没接过儿子的电话,更别说这么晚打来的。 王景轩赶紧说:“爸,没事,您别担心。我就是跟您说一声,明天我到静海,您来接我一下。” “明天?几点?” “船是明天早上八点的,到静海大概是下午六点左右。您提前到码头等我,帮我搬点东西。” 父亲顿了一下:“搬东西?什么东西?” 王景轩说:“我进了一批货,准备在静海卖。东西有点多,一个人拿不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景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他赶紧解释:“爸,我用自己的钱进的,没借钱。就是一批年货,灯笼、衣服、玩具什么的,想在春节前卖卖看。要是卖得好,能挣一笔。” 父亲还是没说话。 王景轩又说:“爸,您明天白天先到静海,在人民路附近找个旅店订下来。我到了以后,直接去码头附近的集市摆摊,不先回平胜了。货太多,来回折腾费事。”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声音:“行。” 就这一个字。 王景轩心里一松:“那爸,就这么说定了。您明天早点出发,路上慢点骑。我下午六点到静海港,您在那儿等我。” “知道了。” “爸,那我挂了。” “嗯。” 王景轩正要挂电话,忽然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知道了,爸。” 电话挂了。 他站在那儿,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声,好一会儿才放下。 从传达室出来,外面起了风,冷飕飕的。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快步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张卫国他们已经睡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他轻手轻脚地躺下,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 父亲那声“路上小心”,他听得出来,不只是让他小心路,也是让他小心那些货,小心这趟买卖。 父亲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那三个字,比什么都重。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把昨晚打包好的行李又检查了一遍,最重要的还是那几件:存折,身份证,学生证,还有那剩下的三百多块钱。 托运的事昨天已经办好了,那些货今天早上会装上船,和行李一起走。 他背上那个旧包袱,推开宿舍的门。 张卫国竟然又醒了,探出脑袋:“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光着脚跳下床,披上衣服:“我送你。” 两个人出了宿舍楼,走在清晨的校园里。 梧桐树光秃秃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 “这回回去,两个月见不着了。”张卫国说,“你那个买卖,好好干。挣了钱回来请客。” “好。” 走到校门口,张卫国停住脚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着那个站在路灯下的身影。 张卫国还站在那儿,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清晨六点,他到了码头。 托运的货已经装船了,他去货运窗口确认了一遍,交了那四十块钱运费,拿到一张单子。 然后上了船,还是四等舱,还是那股混杂着各种味道的空气。 他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船开了,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想着今天的事。 父亲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从平胜到静海,三十五公里,骑车要三个多钟头。 他早上出发,中午就能到。下午在人民路找个旅店订下来,然后去码头等他。 六点,船靠岸。 然后,父子俩一起,把那批货运到旅店。 他摸了摸胸口那个存折,硬硬的,硌得慌。 一千多块的货,能不能卖出去,他心里也没底。 可他必须试试。 船在江上走了一天。 下午五点多,天已经擦黑了,静海港的轮廓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王景轩站在甲板上,看着那座灰扑扑的城市越来越近。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排着长队。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搜寻着,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船靠岸了。 他跟着人流往下走,先去货运处取了那批货。十几个大包小包,堆成一座小山。 他站在那堆货旁边,四处张望着。 忽然,他看见一个身影从人群里挤过来。 瘦削的,微微佝偻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是父亲。 王景轩举起手,喊了一声:“爸!” 父亲看见他,脚步加快了一点,推着车走过来。 他站在那堆货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王景轩,闷声说:“这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一百四十件衣服,五百个气球,两百个灯笼,还有玩具糖果什么的。”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开始往自行车上捆货。 他把那些大包小包一样一样码好,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自行车后座绑满了,车把上也挂着几个袋子。 王景轩在旁边帮忙,一边捆一边问:“爸,旅店订好了吗?” “订好了。”父亲头也不抬,“人民路那头,一间房,一晚上一块五。” 王景轩点点头。 货捆好了,两个人推着车,往人民路方向走去。 王景轩走在前头,父亲推着车跟在后头。 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一家小旅店门口。 门脸不大,一块褪色的招牌挂在墙上,写着“静海旅社”四个字。门口的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一小片地面。 父亲把自行车支好,领着王景轩进去。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打毛衣,看见他们进来,抬起头:“回来了?这是你儿子?” 父亲点点头。 女人打量了王景轩一眼:“大学生吧?听说在秣陵念书?” 王景轩点点头:“大姐好。” 女人笑了,放下手里的毛衣,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房间在二楼,二零三。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打。” 父亲接过钥匙,领着王景轩上了楼。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昏黄的街灯。 父子俩把那些货搬进房间,堆在墙角,堆得满满当当。 父亲站在那儿,看着那堆货,闷声说:“打算咋卖?” 王景轩说:“等会儿吃完饭,我去人民路那边的集市看看,找个摊位。您要是有空,就和我一块去。”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第57章 静海夜市 王景轩和父亲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腊月的静海,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街上就已经亮起了灯。 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景轩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他挑出来的第一批货。 父亲走在他旁边,闷头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车上的包袱。 “爸,人民广场那边您去过吗?”王景轩问。 “去过。”父亲说,“卖东西的都在那儿。”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往前走,两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 卖吃食的铺子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人民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比周围的街道宽出不少。 四周种着几棵法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空地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卖吃的,卖用的,卖穿的,卖玩的,五花八门,挤得满满当当。 吆喝声此起彼伏。 “包子——热乎的包子——”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袜子手套,一块钱两双——” 王景轩站在广场边上,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东南角的一个空位上。 那位置靠着路口,人来人往,光线也好。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再旁边是个卖气球的。 “爸,就那儿。” 他推着车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前停下。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吆喝自己的。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解开包袱,开始往外拿东西。 父亲从包袱里掏出那块旧床单,在地上铺开。床单是母亲让带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王景轩把货物一样一样摆在床单上。 发光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堆成一堆。 红灯笼,大大小小,摆成一排。 塑料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零零散散放着。 还有那些对联福字,红的金的,看着就喜庆。 衣服他没全拿出来,只挑了几件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摆好以后,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行,虽然简陋,但东西摆得整齐,看着像那么回事。 父亲蹲在旁边,掏出旱烟点上,闷头抽着。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这孩子,吆喝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景轩继续喊:“发光气球——一块钱一个——小孩子最喜欢——过年拿着多喜庆——”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孩子看见地上的气球,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妈妈的衣角,嘴里喊着“气球气球”。 年轻女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拿起一个红色的发光气球,按了按开关,灯泡亮了,把气球照得透亮。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一块。”王景轩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丈夫。 男人走过来,问:“能便宜点不?” 王景轩摇摇头:“大哥,这是秣陵来的货,那边批发市场拿的,本来就便宜。您去商场看看,这种气球最少卖两块。” 男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来。 “拿着。” 王景轩接过钱,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女人把气球递给孩子,孩子抱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家三口走了。 王景轩继续吆喝。 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几个孩子跑过来,蹲在地上看那些塑料玩具。 小手枪、小汽车、拨浪鼓,他们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舍不得放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妈。她问:“这些小汽车多少钱?” “一块五一个。”王景轩说,“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女人皱了皱眉:“一块五?贵了点吧?” 王景轩拿起一个小汽车,递给她看:“大姐,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货,比咱们这边的好。您去商场看看,这种最少卖三块。”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孩子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行吧,拿一个。”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五,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钱,递给她一个小汽车。孩子接过,高兴得蹦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红灯笼。 “这灯笼怎么卖?” “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王景轩说。 男人拿起一个大的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小的比了比,问:“要五个大的,三个小的,能便宜不?” 王景轩飞快地算了算。五个大的十块,三个小的四块五,一共十四块五。 他想了想,说:“您给十三块五,拿走。”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包起来。” 父亲从旁边递过一个旧报纸做的袋子,把灯笼一个个装进去。 男人数出十三块五毛钱,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心里默默记着账。 时间慢慢过去,天越来越黑,可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腊月里,白天短,晚上长。 下班的人,吃完饭的人,带着孩子出来溜达的人,都往广场上涌。 王景轩的摊子前,人越围越多。 不是因为他的东西便宜——其实和旁边摊子比起来,他的东西不算便宜。是因为他的东西新鲜。 那些发光气球,整个广场就他一家有。 那些塑料玩具,样式比旁边摊子的好看。那些红灯笼,也比别家的喜庆。 还有那些衣服。 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拿起一件红色棉袄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问:“这件多少钱?” “十块。”王景轩说。 姑娘皱了皱眉:“十块?能便宜点不?” 王景轩说:“姑娘,您看看这质量,商场里这种最少卖二十。这是秣陵来的尾货,有点小瑕疵,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您要是诚心要,九块拿走。” 姑娘把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指着领口那一小块污渍:“就这儿?” “对,就那儿。回去洗洗就掉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九块是吧?给你。” 王景轩接过钱,找了她一块。姑娘把棉袄叠好,夹在胳膊底下,高高兴兴走了。 父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没想到,这些在秣陵三块钱进的货,转手就能卖九块十块。 时间到了八点多,王景轩带来的货已经卖了一大半。 气球剩了十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堆,衣服卖出去二十多件。 他蹲下来,悄悄数了数钱。 卖气球:四十三个,四十三块。 卖灯笼:大的十二个,二十四块;小的八个,十二块。一共三十六块。 卖玩具:五十七个,按均价一块二算,六十八块四毛。 卖衣服:二十三件,均价九块五,二百一十八块五毛。 加起来,三百六十五块九毛。 成本呢?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三百六十五块九毛减去一百三十七块五毛,等于二百二十八块四毛。 他算了三遍,没错。 三个多小时,净赚二百二十八块四毛。 父亲在旁边看着他算账,等算完,小声问:“多少?” 王景轩把数字说了一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快九点的时候,人慢慢少了。 王景轩把剩下的货收拾好,准备收摊。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收了摊,推着车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生意不错啊。” 王景轩笑了笑:“还行。” 大爷说:“你这货新鲜,人愿意买。不过明儿个你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今天这个位置就不错。”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大爷。” 大爷推着车走了。 王景轩和父亲把剩下的货装上车,推着往回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今晚卖了差不多十分之一的货,净赚二百二十八。 按这个速度,十天就能卖完。 可他没有十天。 离除夕只有七天了。 七天,要把剩下的货全部卖完。 他算了算剩下的货:气球还有四百五十多个,灯笼还有一百八十多个,玩具还有二百四十多个,衣服还有一百一十多件,糖果一点没动,对联福字也一点没动。 按今晚的销量,七天根本不够。 除非......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分成两个摊子呢? 他和父亲各守一个,两个摊子一起卖,速度就能快一倍。 可父亲一个人能行吗?他话少,不会吆喝,怎么卖? 除非....让母亲也来。 母亲虽然没做过买卖,但她会说话,会来事。 让她守一个摊子,应该能行。 回到旅店,王景轩把想法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我现在就骑车回去,把妈接来。” 父亲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三十五公里路......” “没事,我骑慢点。”王景轩说,“爸您在这儿守着货,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父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路上小心。” 第58章 夜归偶遇春妮 王景轩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照着他一个人推着自行车往前走。 他没有直接骑,而是先往人民路那头走了一段,找到一家还没关门的供销社。 他进去买了一包饼干,一壶水,还有一把手电筒。手电筒两块钱,贵,但晚上骑车没它不行。 把东西揣好,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出了静海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四周一下子黑了下来。 没有路灯,只有手电筒那一束光,照着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两边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能看见远处村庄的几点灯火。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王景轩把棉袄裹紧,使劲蹬着车。 三十五公里,骑得快的话,两个半钟头能到。 他一边骑一边想着明天的事。 货还剩那么多,七天时间根本不够。必须把大妹和春妮接来,分两个摊子卖。 他想起春妮坐在门槛上的样子,那么晚了还不睡,像是在等什么。 这姑娘,心里有事。 但他没工夫细想,只是使劲蹬着车。 骑了半个多钟头,手有点酸,腿有点软。他停下来,站在路边歇了一会儿,喝了口水,吃了两块饼干。 四周静极了,只有风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他抬头看了看天,满天星斗,密密麻麻的,比城里亮多了。 歇了十来分钟,他继续上路。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看见了平胜乡的灯火。 又骑了二十来分钟,进了村。 村子已经睡了,家家户户黑着灯,只有几条狗在叫。 他骑车经过春妮家门口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坐在门槛上。 他愣了一下,放慢速度,手电筒照过去。 是春妮。 她坐在那儿,缩成一团,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电筒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看清是他,一下子站起来。 “景轩哥?” 王景轩停下车,看着她:“春妮?这么晚了,你坐在这儿干啥?” 春妮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我……我睡不着,出来坐坐。”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点疑惑。 睡不着?大半夜的,一个姑娘家坐在门口,不怕冷? 可他没多问,只是说:“赶紧进去睡吧,外边冷。” 春妮点点头,却没动。 她看着他,忽然问:“景轩哥,你怎么这么晚回来?不是在静海卖货吗?” 王景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货卖得不错,但时间紧,想回来接大妹去帮忙。 春妮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景轩哥,我也想去。” 王景轩愣了一下。 春妮说:“我想去帮你卖货。你大妹一个人,忙不过来。两个人分两个摊子,能卖得更快。” 王景轩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这姑娘,想得比他还清楚。 春妮见他不说话,有点急:“景轩哥,我不要工钱,就管口饭就行。我……” 她顿了顿,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帮你。” 王景轩心里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葱油饼的姑娘,想起她站在村道上送他的样子,想起她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亮亮的光。 他想了想,说:“春妮,你要是去,我给你开工钱。一天三块,包吃。干到除夕,大概五六天,给你十五块。你看行不行?” 春妮愣住了:“景轩哥,我不要钱……” “拿着。”王景轩打断她,“你是去帮忙的,该拿钱。再说,你妈在家带着两个弟弟,日子紧巴。这钱拿回去,能过个好年。” 春妮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说:“你现在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我在这儿等你。要是她同意,明天一早咱们就走。我叫上大妹,咱们三个一起去。” 春妮用力点点头,转身跑进院子。 王景轩站在门口,等着。 没过多久,院门又开了。春妮跑出来,喘着气说:“我妈同意了。她让你明天早上来叫我。” 王景轩点点头:“行,快进去睡吧。明天早上五点,我来叫你。” 春妮应了一声,转身跑回去了。 王景轩跨上车,继续往家骑。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院子里黑着灯,灶房的窗户也黑着。他把自行车支好,轻轻推开院门。 灶房的门忽然开了,母亲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煤油灯。 “回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母亲把灯放在灶台上,上上下下打量他:“吃饭了没有?累不累?” “吃了,不累。”王景轩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 卖货,挣了二百多,货还剩很多,时间不够,想让大妹去帮忙。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行,明儿个一早,我和你大妹一起跟你去。” 王景轩说:“妈,二妹三妹怎么办?” 母亲想了想:“让她们去春妮家待几天,跟春妮妈一块儿。反正两家也熟。” 王景轩说:“妈,你在家照顾二妹三妹就行,春妮和我们一起去。” 母亲愣了一下:“春妮也去?” 王景轩把刚才在春妮家门口的事说了一遍,又说:“我给她开工钱,一天三块。她家也不容易,让她赚点钱。” 母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孩子,主意大得很。” 但她没反对,只是说:“行,就这么办。我去给大妹收拾收拾。” 她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王景轩:“你先睡一会儿,五点我叫你。” 王景轩点点头,坐在灶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骑了三个多钟头的车,又说了这么多话,眼皮直打架。 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母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轩,醒醒,五点了。” 王景轩睁开眼,揉了揉眼睛。 灶膛里生了火,屋里暖烘烘的。大妹已经起来了,站在旁边,眼睛亮亮的,一点困意都没有。 “哥!”她叫了一声,跑过来。 母亲把一个包袱递给大妹:“换洗衣裳,还有干粮。去了听你哥的话,别瞎跑。” 大妹用力点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母亲:“妈,那我们走了。” 母亲点点头,送他们到院门口。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 冷风灌过来,母亲把棉袄拢了拢,看着儿子和女儿。 “路上慢点骑。”她说,“到了让春妮她妈托人带个信。” 王景轩应了一声,跨上车。 大妹跑了几步,跳上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 两个人出了村,往春妮家骑去。 到春妮家门口的时候,春妮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外面套着那件旧棉袄,背着一个小包袱。 旁边站着春妮妈,手里举着煤油灯,给他们照亮。 看见王景轩他们来,春妮妈走过来,把春妮的手交到王景轩手里。 “景轩,春妮就交给你了。你多照顾着点。” 王景轩点点头:“婶子放心。” 春妮妈又看着春妮,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春妮走过去,站在自行车旁边,看着后座上的大妹,又看看前面的横杠,有点不知道该坐哪儿。 王景轩说:“春妮坐前面杠上,大妹坐后面。你们俩都不重,能行。” 春妮点点头,走到车前,侧身坐上去,双手扶着车把。 王景轩跨上车,蹬了一脚,自行车摇摇晃晃地上了路。 大妹在后座搂着他的腰,春妮在前杠上缩成一团,两只手紧紧抓着车把,不敢动。 “春妮,你往后靠一点,别挡着我看路。”王景轩说。 春妮往后挪了挪,后背几乎贴在他胸口上。她整个人僵着,一动不敢动,耳根子红红的。 王景轩没注意这些,只顾着蹬车。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隐去。晨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气息,凉丝丝的。 三个人一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静海的方向去。 大妹在后座,搂着哥哥的腰,忽然问:“哥,你昨晚挣了多少钱?” “三百多。” 大妹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 王景轩说:“那是挣的,不是净赚。成本去掉,净赚二百二十八。” 大妹不懂这些,只知道二百多是很大一笔钱。她兴奋地说:“哥,我今天也能帮你挣钱了!” 春妮在前面,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车前杠。 王景轩低头看了她一眼,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和那两根扎着红头绳的小辫。 他说:“春妮,你和大妹等会看着我们怎么卖货。我教你们怎么吆喝,怎么算账。” 春妮点点头,还是不说话。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照在田野上,照在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照在那一辆驮着三个人的自行车上。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再快点。 赶在太阳完全升起之前,赶到静海。 第59章 找到意料之外的帮手 天刚蒙蒙亮,静海城的轮廓从晨雾里浮现出来。 王景轩蹬着车,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似的,一下一下机械地踩着。 后座上大妹搂着他的腰,前杠上春妮缩成一团,三个人一辆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一路。 进了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起来。 挑着担子的小贩,骑着车上班的工人,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都在晨光里匆匆走着。 旅店在人民路中段,那间灰扑扑的小楼远远就能看见。 王景轩加快速度,在门口停下来。 父亲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他站起来,目光从王景轩脸上移到春妮脸上,又移到后座的大妹脸上,眉头微微皱起。 王景轩一看父亲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说好了接你妈来吗?怎么把春妮带来了? 他把车支好,走过去,压低声音说:“爸,妈在家照顾二妹三妹,走不开。” 父亲没说话,只是看着春妮。 春妮从车上跳下来,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耳根子红红的。 她知道自己不该来,一个姑娘家,跟着人家父子俩出来做生意,算怎么回事? 可她还是来了。 王景轩继续说:“爸,春妮是来帮忙的。我和她说好了,一天三块工钱,包吃。她能干,比大妹还机灵。” 父亲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春妮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先吃饭。” 他把烟头掐灭,转身往旅店旁边的小吃摊走去。 春妮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目光里有点紧张,有点感激,还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王景轩冲她点点头,示意她跟上。 四个人在小吃摊前坐下。父亲要了四碗豆浆,八根油条,一碟咸菜。 春妮坐在王景轩旁边,低着头喝豆浆,小口小口的,不敢发出声音。 大妹倒是不客气,抓起油条就啃,一边啃一边问:“哥,咱们今天去哪儿摆摊?” 王景轩说:“先去人民广场看看。早上人少,但也不能闲着。” 父亲闷声说:“早上那儿没人,得去农贸市场。” 王景轩点点头:“行,那先吃饭,吃完去农贸市场。” 春妮听着他们说话,心里暗暗记着:农贸市场,人多的地方,早上就要去。 吃完早饭,四个人回到旅店,把货装上。 父亲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后座上绑得满满当当。 王景轩推着另一辆,早上从旅店老板那儿租的,也绑了一车。 春妮和大妹走在旁边,一人拎着几个袋子,里面装的是那些零碎的小东西。 沿着人民路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就看见那个农贸市场了。 说是市场,其实就是一条巷子,两边挤满了摊位。 卖菜的,卖肉的,卖豆腐的,卖干货的,一家挨着一家。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成一片嘈杂。 他们来得晚了,好位置都被占光了。 王景轩推着车往里走,一路走一路看,最后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找到一个空当。 地方不大,也就两三个平方,挤在卖豆腐的和卖咸菜的中间。 “就这儿吧。”王景轩把车停下,开始卸货。 父亲把另一辆车也推过来,两个人手脚麻利地把东西摆开。 旧床单铺在地上,气球堆成一堆,灯笼摆成一排,玩具零散放着,衣服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春妮和大妹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看着。 王景轩摆完货,直起腰,看了她们一眼:“你们俩,先看着我怎么卖。一会儿学着点。” 春妮点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问:“小伙子,新来的?” 王景轩点点头:“大姐好,我们是平胜乡的,来卖点年货。” 大姐“哦”了一声,没再问,继续吆喝自己的豆腐。 人慢慢多起来。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的大爷,抱着孩子的妇女,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王景轩开口了:“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一个老大爷走过来,拿起一个红灯笼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王景轩说。 老大爷皱了皱眉:“贵了,那边卖一块八。” 王景轩笑着说:“大爷,您去那边看看,那是纸糊的,我这个是布的,结实,能用好几年。您看这料子,这做工,秣陵来的货,能一样吗?” 老大爷把灯笼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点点头:“行,拿一个大的。” 王景轩接过钱,把灯笼递给他。 老大爷走了。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记着:要说清楚为什么贵,要让人家觉得值。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孩子走过来。 孩子看见那些发光气球,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妈妈的衣角不放。 “妈妈,我要气球!” 年轻女人看了看,问:“这个多少钱?” “一块。”王景轩说。 “能便宜点不?” “大姐,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商场里卖两块。您要的话,给孩子拿一个,过年图个喜庆。” 年轻女人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块钱。 孩子接过气球,高兴得又蹦又跳。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想:要会说话,要让人觉得不买亏了。 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王景轩一边卖货,一边给两个姑娘讲解。 怎么吆喝,怎么介绍,怎么讨价还价,怎么让人掏钱。 春妮和大妹听着,看着,记着。 快到中午的时候,人少了。王景轩让她们俩试着吆喝。 大妹先开口,声音小小的:“卖气球……秣陵来的气球……” 喊了两声,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下头。 旁边卖豆腐的大姐笑了:“小姑娘,大点声,怕什么?” 大妹脸红了,不敢再喊。 春妮深吸一口气,开口了:“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她的声音清脆,虽然还有点紧张,但比大妹响亮多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春妮受到鼓励,又喊了几声。慢慢的,她放开了,声音越来越自然。 有个大爷走过来,拿起一个小汽车问:“这个多少钱?” 春妮看了看王景轩,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说:“一块五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大爷笑了:“小姑娘,会做生意啊。行,拿两个。” 春妮接过钱,把玩具递给他,手有点抖,但脸上带着笑。 大爷走了。 春妮回头看着王景轩,眼睛亮亮的。 王景轩说:“挺好。” 就两个字,可春妮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一上午下来,卖出去的货和昨天晚上差不多。 王景轩心里有数了——两个摊子,一个早上,一个晚上,三天就能卖完。 中午收摊的时候,他算了算账。上午卖了二百多块,净赚一百三。 他把钱收好,对父亲说:“爸,咱们下午休息一下,晚上早点去人民广场抢位置。” 父亲点点头。 王景轩又看了看春妮和大妹:“你们俩累不累?” 大妹摇摇头:“不累!” 春妮也说:“不累。” 可她们俩脸上都有点倦色,一早上站着吆喝,哪能不累? 王景轩说:“走吧,先回去吃饭,睡一觉。” 四个人收拾好东西,推着车往回走。 回到旅店,王景轩去柜台开了两个房间。 柜台后的女人还是昨天那个,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春妮和大妹,问:“两间?” “两间。”王景轩说,“一间我跟我爸住,一间给她俩住。” 女人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两把钥匙。 春妮愣了一下,看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没想到,王景轩会单独给她和大妹开一间房。 上了楼,王景轩把钥匙递给春妮:“二零三,你们俩住。有事叫我们,我们在二零五。” 春妮接过钥匙,点点头。 王景轩又说:“睡一会儿,下午四点起来,吃了饭就去摆摊。” 春妮又点点头。 王景轩转身要走,春妮忽然叫住他。 “景轩哥。” 他回头。 春妮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把钥匙,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谢谢。”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什么?快去睡吧。” 他走了。 春妮推开门,和大妹一起进了房间。 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大妹已经脱了鞋,爬到床上,打着哈欠说:“春妮,快睡吧,下午还要干活呢。” 春妮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窗外,看着街上那些匆匆走过的人,心里乱糟糟的。 那个给她开房间的人,那个教她吆喝的人,那个说“挺好”的人,此刻就在隔壁。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这一天,比她在江边收一个月的芦苇,还要累,还要值。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没过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第60章 分组卖货 下午四点,春妮被大妹摇醒了。 “春妮,快起来,哥叫咱们吃饭了。” 春妮揉揉眼睛坐起来,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她赶紧穿好衣裳,洗了把脸,跟着大妹下楼。 旅店旁边的小饭馆里,王景轩和父亲已经坐在那儿了。 桌上摆着四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王景轩看见她们来,招招手:“坐下吃,吃完就走。” 春妮坐下,端起碗,慢慢吃着。 她不敢吃太快,也不敢吃太多,只是夹着面前的青菜。 王景轩夹了两块红烧肉,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他说,“等会儿要站好几个钟头呢。” 春妮看着碗里那两块肉,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谢谢景轩哥。” 她夹起一块,慢慢嚼着。肉炖得烂,甜糯可口,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肉。 吃完饭,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把货分了两份。 一份少的,给父亲和大妹,让他们去人民广场老地方。一份多的,他自己和春妮带着,往东边走。 “爸,你们早点去,把老位置占住。” 王景轩说,“我和春妮往东边看看,要是人多,就在那边摆。” 父亲点点头,推着车走了。 王景轩看了春妮一眼:“走吧。” 春妮跟在他旁边,推着那辆租来的自行车。 车上绑着气球、玩具、对联福字,还有二十来件衣服。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往东走。 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街上的人比白天少了一点,但三三两两的,还在走动。 春妮走在王景轩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一会儿,王景轩忽然问:“春妮,你今天学得怎么样?”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说:“还行。就是……就是有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景轩点点头:“刚开始都这样。多喊几次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晚上你多喊喊,别怕。卖出去的东西,给你提成。” 春妮连忙摇头:“景轩哥,我不要提成,你说好的一天三块……” “那是工钱。” 王景轩打断她,“提成是另外的。你卖得多,就拿得多。” 春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只是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走了大概两里路,前面豁然开朗。 鼓楼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比人民广场小一点,但四周更热闹。 电影院、百货商店、饭馆,一家挨着一家。霓虹灯亮着,红的绿的,闪得人眼花缭乱。 广场上人也多,三五成群,有看电影的,有逛街的,有带着孩子玩的。 王景轩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广场东南角的一个位置上。 那儿靠着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光线也好。 “就那儿。”他推着车走过去。 地方不错,但已经有人占了。是个卖糖葫芦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小车,正在吆喝。 王景轩走过去,笑着说:“大哥,这边还有人吗?”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春妮和那辆绑满货的车,问:“新来的?” 王景轩点点头:“平胜乡的,来卖点年货。大哥,我们就在您旁边摆,不碍事。”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一下,点点头:“行,摆吧。不过地方小,别挤着我。” 王景轩道了谢,把车停在旁边,开始卸货。 春妮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往外拿。 旧床单铺在地上,气球堆成一堆,灯笼摆成一排,玩具零散放着,对联福字摊开。 衣服还是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摆好以后,王景轩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 他开始吆喝:“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春妮站在旁边,也跟着喊:“秣陵来的年货!气球一块钱一个!” 她的声音还有点紧,但比上午自然多了。 人开始围过来。 一个年轻小伙子走过来,拿起一个发光气球看了看,问:“这玩意儿真能亮?” 王景轩按了按开关,灯泡亮了,把气球照得透亮。 “您看,能亮。装两节电池,能用好久。” 小伙子点点头,掏出钱:“来一个。” 王景轩接过钱,把气球递给他。 春妮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想:要让人家看见东西好,要让人家觉得值。 人越来越多。 一个老太太带着孙子走过来,孙子指着那些塑料玩具,嚷嚷着要。 老太太问:“这些小汽车多少钱?” 春妮看看王景轩,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说:“一块五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老太太皱了皱眉:“贵了,那边卖一块二。” 春妮想了想,说:“奶奶,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货,比咱们这边的好。您要是真心要,两个两块三,拿走。”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姑娘,会说话。行,拿两个。” 春妮接过钱,把玩具递给她,脸上带着笑。 孙子抱着小汽车,高高兴兴走了。 老太太走了以后,春妮回头看王景轩,眼睛里亮亮的。 王景轩说:“挺好。那个价砍得好。” 春妮抿着嘴笑了。 时间慢慢过去,天越来越黑,可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看电影的散场了,吃完饭的出来溜达了,逛街的还没回去,都往广场上涌。 王景轩和春妮的摊子前,人越围越多。 春妮的胆子也越来越大。 她不再只是站在旁边看,而是主动招呼客人,主动介绍商品,主动讨价还价。 “大姐,您看看这件棉袄,秣陵来的,商场里卖二十,我们只卖十块。您摸摸这料子,多厚实,多暖和。” “大叔,这个红灯笼,挂门口多喜庆。两块一个,您要两个的话,三块五。” “小朋友,喜欢这个气球吗?让你妈妈给你买一个,过年拿着多好看。” 她的声音清脆,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 王景轩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在院子里教她念书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瘦瘦小小的,穿着打着补丁的棉袄,怯生生地站在院门口。 这才一年,她就长这么大了。 会念书,会算账,会吆喝,会讨价还价。站在人群里,一点都不怯场。 他正想着,春妮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像是在问:我做得对吗? 王景轩冲她点点头。 她笑了,转过身,继续招呼客人。 晚上九点多,货卖得差不多了。 带来的气球只剩十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小堆,衣服卖出去十几件。 王景轩蹲下来,悄悄算了算账。 这一晚上,卖了三百多块。 他把钱收好,站起来,对春妮说:“收拾收拾,回去了。” 春妮点点头,手脚麻利地把剩下的货装好。 旁边卖糖葫芦的中年男人看了他们一眼,笑着说:“小姑娘,挺能干啊。比你哥还能吆喝。” 春妮脸红了,低下头不说话。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 一路上,春妮没说话,只是走在他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王景轩也没说话,只顾着推车。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问:“景轩哥,咱们今天卖了多少钱?” 王景轩说:“三百多。” 春妮倒吸一口凉气:“那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加上早上的,今天一共卖了五百多。净赚三百多。” 春妮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王景轩看着她那样子,忽然笑了。 “春妮,你知道吗,你今天帮了大忙。”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没帮什么……” “帮了。”王景轩打断她,“要不是你,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喊的那些客人,卖出去的那些东西,都是钱。”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她忽然觉得,这一天一夜的累,全都值了。 回到旅店的时候,父亲和大妹已经回来了。 四个人在房间里碰头,把今晚的账对了一遍。 父亲和大妹那边,卖了二百多块。王景轩这边,卖了三百多块。加起来,五百八十块。 去掉成本,净赚三百五十多。 加上上午的一百三,今天一共净赚四百八十多。 大妹听得眼睛都直了:“哥,咱们挣了四百八十块?” 王景轩点点头。 大妹兴奋得跳起来:“这么多!够我念好几年书了!” 春妮站在旁边,脸上也带着笑。 可她心里想的不是钱。 她想的是,明天还能和他一起摆摊。 王景轩说:“按这个速度,三天就能把货卖完。” 父亲点点头,闷声说:“那就再干三天。” 王景轩看了看春妮和大妹:“你们俩累不累?” 大妹摇摇头:“不累!” 春妮也说:“不累。” 可她们俩脸上都带着倦色,眼睛里却亮亮的。 王景轩说:“那就早点睡。明天早上四点起来,去农贸市场占位置。” 两个人点点头。 春妮和大妹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春妮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些客人,想着那些吆喝,想着那些讨价还价。 想着王景轩说的那句“你帮了大忙”。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里面藏着三块钱---是王景轩今晚给她的工钱。 这是她第一次赚这么多工钱,可她心里比拿到钱还高兴的,是那句话。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她慢慢睡着了。 第61章 三天 接下来的三天,四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每天早上四点,春妮就醒了。 摸着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在旅店门口等王景轩。 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王景轩推着车出来,看见她,点点头:“走。” 两个人推着车,往农贸市场走。 春妮走在他旁边,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问几句。 “景轩哥,今天卖什么?” “还是那些。气球卖得快,多带点。灯笼也带上,快过年了,买的人多。” “衣服呢?” “衣服也带。昨天那个大姐说今天来拿两件,别忘带上。” 两个人说着话,脚步不停。 到了农贸市场,天还没亮。 卖菜的人已经开始摆摊了,昏暗的灯光照着那些绿油油的菜,红的辣椒,黄的姜。 王景轩找到昨天的位置,把车停下,开始卸货。 春妮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往外拿。 摆好摊,天刚刚亮。第一批客人来了。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的大爷,赶早市的人,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春妮开始吆喝:“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她的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响亮。 有人停下来,有人问价,有人掏钱。 春妮一边收钱一边介绍,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中午收摊的时候,两个人嗓子都哑了。 回到旅店,吃完饭,睡一觉。 下午四点,又起来。 这回是去鼓楼广场。 天擦黑的时候出门,走到广场正好华灯初上。 电影院门口人最多,看电影的排队,散场的往外涌。 王景轩和春妮守在摊位前,一个收钱一个拿货,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二人配合的极好,忙中不乱。 还有客人问过二人是不是小夫妻,把春妮闹了一个脸红。 春妮发现,晚上比白天好卖。 白天买菜的都是老人,舍不得花钱。 晚上来广场的都是年轻人,带着孩子,看见新鲜玩意儿就掏钱。 那些发光气球,一块钱一个,一晚上能卖好几十个。 那些红灯笼,大的两块小的块五,一晚上也能卖几十个。 那些衣服,十块八块一件,一晚上能卖十几件。 第三天晚上,货卖得差不多了。 带来的气球只剩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小堆,衣服只剩两三件。 大妹和父亲那边应该也已经卖完了,王景轩蹲下来算了算账。 三天,预计总共卖了三千三百多块。成本一千一百六十七块,运费四十块,吃饭住店花了几十块。 净赚,两千块出头。 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三遍,没错,去掉年后要还给李文秀的一千块,自己能动用的钱应该有2200多。 站起来,他看着春妮,忽然笑了。 “春妮,你知道咱们挣了多少吗?” 春妮摇摇头。 王景轩说:“两千多。” 春妮愣住了。 两千多。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在江边收芦苇,一天八毛钱,要收十年才能挣到两千块。 现在,三天,就挣到了。 虽然是王景轩挣的,可她也在其中,也出了一份力。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有自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 “春妮,这是你这几天的提成。拿着。” 春妮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景轩哥,太多了……” “不多。”王景轩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干了三天,每天不止三块的活。拿着,回去给你妈,让你妈过个好年。” 春妮攥着那五十块钱,手有点抖。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眶红了。 “景轩哥,谢谢你。” 王景轩摇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春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王景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春妮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了。 “景轩哥,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葱油饼的姑娘,那个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亮亮的姑娘。 现在站在他面前,攥着五十块钱,哭得稀里哗啦。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收摊。明天回家。” 春妮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收拾剩下的货。 她手脚麻利,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捆在车上。 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 路灯昏黄,照着他们并肩的身影。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问:“景轩哥,你以后还做这个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应该会。不过不是现在,得等我毕业以后。” 春妮点点头,没再问。 她心里想,等他毕业以后,自己也要毕业了。 到时候,她能不能再帮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三天,她会记一辈子。 回到旅店,父亲和大妹已经回来了。 四个人在房间里碰头,把最后一晚上的账算了算。 念完了,王景轩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 就这一个字。 可王景轩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明天回家。” 王景轩点点头。 大妹在旁边兴奋地说:“爸,咱们有钱了!能过个好年了!” 父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自己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两个弟弟瘦瘦的小脸。 这五十九钱拿回去,母亲能高兴成什么样? 两个弟弟能穿上新衣服吗?能吃上一顿肉吗?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春妮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算着今天的事。 货卖完了,该回家了。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近六十块钱,硬硬的,硌得慌。 第62章 发了发了 这钱她昨晚数了三遍,今天早上起来又数了一遍,还是五十九块,一分不少。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妹还在睡,缩在被窝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春妮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洗了把脸,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静悄悄的,她走到二零五门口,刚要敲门,门开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春妮点点头,小声说:“睡不着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侧身让她进去。 房间里,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床边抽烟。 看见春妮进来,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在床沿上坐下,看着父亲,开口说:“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父亲抬起头。 王景轩说:“自行车坐不了四个人。我想让您先回去,我带着她俩在静海玩一天,买点东西,明天再坐车回去。”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行。” 就这一个字。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父亲:“爸,这钱您拿着,回去给妈,多准备点年货,让她别担心。我明天就到家。” 父亲接过钱,看了看,塞进贴身的口袋里。他站起来,把烟头掐灭,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路上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 父亲推开门,走了。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紧张。 玩一天? 她从来没在城里玩过。 从小到大,她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平胜乡的集市,还是跟着母亲去卖鸡蛋的时候。 静海城这么大,去哪儿玩?玩什么?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怎么,不想玩?” 春妮连忙摇头:“不是不是,我就是...就是不知道该玩什么。” 王景轩说:“等大妹起来,咱们先去吃早饭,然后去百货商店转转。” 春妮点点头,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八点多,大妹醒了。 听说要在静海玩一天,她兴奋得从床上跳起来,抱着春妮直转圈:“春妮!咱们能玩一天!能逛百货商店!能买好吃的!” 春妮被她转得头晕,可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三个人出了旅店,先去旁边的小饭馆吃早饭。 王景轩要了三碗豆浆,六个包子,一碟咸菜。 大妹吃得飞快,一边吃一边问:“哥,咱们先去哪儿?” “百货商店。” “百货商店里有啥?” “啥都有。衣服、鞋子、吃的、用的。” 大妹眼睛亮了:“能买新衣服吗?” 王景轩点点头:“能。” 大妹欢呼起来。 春妮坐在旁边,慢慢喝着豆浆,没说话。 她不敢想新衣服的事。 她身上这件碎花袄子,还是母亲三年前给她做的,洗得发白了,袖口磨破了,补了两块补丁。 可这是她最好的衣裳了。 吃完饭,三个人往人民路走去。 静海最大的百货商店在人民路中段,一栋三层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招牌:静海市百货公司。 大妹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嘴巴张得老大:“这么大.......” 王景轩拉着她往里走,春妮跟在后头。 一进门,一股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生了炉子,比外头暖和多了。 玻璃柜台亮锃锃的,里面摆满了东西:布匹、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毛巾、雪花膏、头绳、发卡....... 大妹眼睛都直了,趴在柜台上,一样一样看过去。 春妮也看呆了。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整整齐齐摆在一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王景轩走到卖衣服的柜台前,看了一会儿,回头冲她们招手:“过来,试试衣服。” 大妹跑过去,春妮犹豫了一下,也跟过去。 柜台后面挂着几件棉袄,红的、绿的、蓝的,还有一件碎花的。 王景轩指了指那件红的,对大妹说:“这件试试。” 售货员把棉袄拿下来,大妹接过去,套在身上。 棉袄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但面料厚实,里头的棉花絮得匀实,穿在身上暖烘烘的。 王景轩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行,就这件。” 大妹愣住了:“哥,真给我买?” 王景轩没理她,又指了指那件碎花的:“那件拿下来看看。” 售货员把碎花棉袄拿下来,王景轩接过去,递给春妮。 “试试。” 春妮愣住了,看着那件棉袄,半天没动。 那是件碎花棉袄,浅粉色的底,印着细小的红花绿叶,领口和袖口镶着深粉色的边。 料子摸着滑溜溜的,比她自己做的那件不知道好多少倍。 “景轩哥,我……” “试试。”王景轩把棉袄塞进她手里。 春妮攥着那件棉袄,手有点抖。她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那件棉袄,慢慢套在身上。 棉袄刚好合身,不长不短,不肥不瘦,像是比着她的身子做的。 大妹在旁边叫起来:“春妮,好看!真好看!” 春妮站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棉袄,眼眶有点红。 王景轩看了看,点点头:“就这件。” 他从兜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售货员。 两件棉袄,一共三十二块。 春妮看着他付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想说太贵了,想说这钱该留给你自己用。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站在那儿,攥着那件棉袄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从百货商店出来,王景轩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又给二妹三妹分别买了一件衣服,款式和大妹的差不多,不能厚此薄彼了。 王景轩抬头往前看,视线里,大妹穿着新棉袄,在街上又蹦又跳。 春妮也穿着新棉袄,却走得小心翼翼,生怕弄脏了。 王景轩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春妮,新衣服是穿的,不是供的。弄脏了洗洗就行。” 春妮点点头,可还是走得小心翼翼的。 三个人又逛了几个地方。供销社、文具店、书店、杂货铺。 大妹买了一支钢笔,一个笔记本,一块橡皮,花了两块三。她抱着那些东西,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春妮什么都没买。王景轩问她要不要买点东西,她摇摇头,说不要。 可她在一家卖头绳的摊位前站了很久,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头绳,眼睛里亮亮的。 第63章 带妹妹们游玩 王景轩走过去,问摊主:“头绳怎么卖?” “一毛钱三根。” 王景轩掏出一块钱,递给摊主:“挑十根。” 摊主笑了,让他自己挑。王景轩回头看着春妮:“过来挑。” 春妮走过来,看着那一堆头绳,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时不知道该挑哪根。 王景轩说:“挑你喜欢的。” 春妮伸出手,慢慢挑起来。 她挑了一根红的,一根粉的,一根黄的,一根绿的,一根紫的……挑够了十根,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王景轩把那十根头绳递给她:“拿着。” 春妮接过那十根头绳,看着手里那一小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眶又红了。 中午,三个人找了个小饭馆吃饭。 王景轩要了三碗面条,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 大妹吃得满嘴流油,春妮慢慢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饭,王景轩说:“下午去公园转转。” 静海公园在城北,不大,但挺干净。 有树,有花,有假山,有亭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湖里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 大妹在公园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鸭子,笑得咯咯响。 春妮和王景轩慢慢走着,走在她后面。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开口:“景轩哥。” 王景轩看着她。 春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帮了我。” 春妮摇摇头:“我帮你是应该的。你教我念书,给我钱交学费,我帮你干点活是应该的。”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认真。 “景轩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春妮,你不用报答我。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春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着眼泪,小声说:“我会的。” 王景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大妹跑远了。” 春妮点点头,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三个人从公园出来,往回走。 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王景轩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摆着的那些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春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家三口的,有年轻男女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的。 王景轩忽然说:“春妮,咱们合个影吧。” 春妮愣住了。 合影? 她从来没照过相。村里人照相,那是要花钱的,而且得去县里。 她这辈子,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王景轩已经推门进去了。春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照相馆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照片,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照相?” 王景轩点点头:“三个人,合个影。”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问:“在哪儿照?外头光线好,还是屋里?” 王景轩看了看外头,太阳还高着,光线正好。他说:“外头吧。” 中年男人领着他们走到门外,指着旁边一块空地:“站那儿,背对着街。” 王景轩站在中间,左边站着大妹,右边站着春妮。 大妹笑嘻嘻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春妮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紧紧攥着衣角。 中年男人钻进黑布里,摆弄着那台老式照相机,一会儿探出头来:“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小姑娘笑一笑,别紧张。” 春妮努力扯了扯嘴角,可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好,别动,一二三-----” 咔嚓一声。 照完了。 中年男人记下他们的地址,说晚上来取,两块一张。 王景轩付了钱,三个人往回走。 春妮走在他旁边,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她照相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照相。 和王景轩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袄,摸了摸口袋里那十根新头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高兴,有感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天,她会记一辈子。 晚上八点,三人又去了一趟照相馆。 付了三张相片的钱,取完相片后,三个人在旅店旁边的小饭馆吃了晚饭。 王景轩要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大妹吃得肚皮滚圆,春妮也吃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旅店,王景轩说:“早点睡,明天一早坐车回家。” 大妹点点头,拉着春妮回了房间。 春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事。百货商店,新棉袄,头绳,公园,照相馆。 想着王景轩说的那些话。 想着他付钱时的样子,想着他拍她肩膀时的样子。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五十九块钱还在。 又摸了摸床头,那件新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起了床,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往汽车站走去。 车站只有去海阳县城的班车,去平胜车不是公家的车,是私人改装过的旧车,在车站附近揽客,客满即走。 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们赶的是中午那一班。 在车上等客满的时候,春妮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那十根头绳,挑了一根红的,把原来的那根旧头绳换下来。 大妹看见了,笑着说:“春妮,你戴红的真好看。” 春妮脸红了红,低下头,没说话。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车来了。 三个人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静海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春妮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三天,舍不得这一天,舍不得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摸了摸那根新头绳,摸了摸那件新棉袄,把这一天,牢牢地记在心里。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平胜的方向开去。 第64章 村里起哄的孩子 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在平胜乡汽车站停了下来。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 几辆改装过的旧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主正蹲在车旁抽烟聊天。 王景轩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然后把大妹和春妮接下来。 天已经擦黑了,太阳落下去,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 腊月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春妮站在他旁边,把新棉袄裹紧,四处张望了一下。 车站门口空荡荡的,往常那些拉客的拖拉机一辆也不见。还有两天就除夕了,谁还出来拉活? 王景轩也看出来了。他算了算,从这儿到村里还有三四公里,走路得一个多钟头。 “走回去吧。”他说。 大妹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春妮点点头,把那包剩货往肩上背了背。 三个人上了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被脚步声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几个小小的身影。 是村里的孩子,五六个,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正在路边玩耍。看见他们,那几个孩子停下来,齐刷刷看过来。 王景轩认出其中几个。狗剩、二蛋、小石头,都是村里的皮猴子,平时没事就在村里疯跑。 狗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王景轩,又看见他旁边的大妹和春妮,忽然咧嘴笑了。 “哟——景轩哥回来啦!”他拖着长音喊,“带着小媳妇从静海回来啦!”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起哄:“小媳妇!小媳妇!景轩哥的小媳妇!”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大妹瞪了那几个孩子一眼,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王景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些孩子是听大人说的。他去年开始资助春妮上学的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 前两天他连夜赶回来,带着春妮和大妹去静海,也没瞒着人。 村里那些长舌妇,私下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大人不会当面说,但孩子就不一定了。 狗剩还在喊:“景轩哥,春妮是不是你媳妇?你俩啥时候成亲?” 王景轩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狗剩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害怕,但脸上还带着那种皮笑。 王景轩没生气,只是笑了笑,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几个没卖完的塑料小汽车,还有几颗糖果。 “拿着。”他递给狗剩,“分给他们。” 狗剩愣住了,看着那几个小汽车和糖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王景轩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过年了,拿去玩。别瞎喊。” 狗剩攥着那几个小汽车,眼睛亮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王景轩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分给他们。 二蛋得了个小手枪,小石头得了个拨浪鼓,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得了一颗糖,当场剥开塞进嘴里。 “谢谢景轩哥!”几个孩子齐声喊。 狗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景轩哥,我刚才是瞎喊的,你别生气。” 王景轩摇摇头:“不生气。回家吧,天快黑了。” 几个孩子抱着小玩意儿,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春妮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只说:“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子亮起了几点灯火。 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慢慢飘散。 走到村口的时候,春妮停下脚步。 “景轩哥,我先回家了。” 王景轩点点头:“嗯,路上小心。明天我去看你。”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跑走了。 王景轩和大妹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母亲正在做饭。 听见动静,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快进来,饭快好了。” 父亲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 王景轩走进灶房,把包袱放在灶台上。 母亲看着他那包东西,问:“货都卖完了?” “卖完了。”王景轩从怀里掏出一大沓钱,递给母亲,“妈,这是这次挣的。” 母亲接过那沓钱,愣了一下:“这么多?” “两千多。”王景轩说,“加上家里原来那四百,现在有差不多两千五。” 母亲的手有点抖。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看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站在门口,听见这个数字,也愣住了。 王景轩从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递给母亲:“妈,这是给您买的。” 是一双棉鞋,黑面的,里头的绒厚厚的,摸着就暖和。 母亲接过那双鞋,眼眶红了。 王景轩又拿出一个烟斗,递给父亲:“爸,这个给您。” 父亲接过烟斗,翻来覆去地看着。烟斗是黄杨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比他现在用的那个破竹烟袋强多了。 他闷声说:“花这钱干啥。” 可他把烟斗攥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王景轩又拿出两件衣服,一件红的一件粉的,递给大妹:“这是给二妹三妹的。” 大妹接过衣服,跑进里屋去喊两个妹妹。 二妹和三妹跑出来,看见新衣服,眼睛都亮了。 二妹抱着那件红的,三妹抱着那件粉的,高兴得又蹦又跳。 “哥,这是给我的?”三妹仰着小脸问。 “嗯,给你的。” 三妹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转着圈给王景轩看:“哥,好看吗?” “好看。”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父亲已经点上了新烟斗,蹲在灶边,一口一口地抽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坐在灶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两千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他知道,这钱不能光攒着。得让它生钱。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 第65章 新的谋划 晚饭过后,王景轩把父亲叫到灶房,坐在灶边慢慢说话。 母亲在旁边纳鞋底,二妹三妹在里屋玩新衣服,大妹在洗碗。 灶膛里还有余火,暖烘烘的,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 王景轩开口:“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父亲抽着新烟斗,点点头。 “这两千五百块,我想拿来做点生意。” 王景轩说,“不是倒腾年货那种一次性的,是想在咱们乡里找个长久的路子。”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平胜靠着江,江里不光有鱼,还有螃蟹。” 他顿了顿,把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的想法慢慢说出来。 “螃蟹这东西,秋天最肥,可也就卖那几个月。蟹黄蟹肉,金贵得很,城里人爱吃,可咱们这儿的人不会弄,也卖不上价。我在秣陵的时候,见过商场里卖蟹黄酱,一小瓶就要好几块,贵得吓人。” 父亲皱起眉头:“蟹黄酱?” “嗯。”王景轩点点头,“就是把螃蟹的蟹黄蟹肉剔出来,熬成酱,装在瓶子里。能放得住,能吃一整年。城里人拿它拌面、拌饭、蘸馒头,说是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母亲在旁边停下针线,听着儿子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这儿螃蟹多,秋天的时候几毛钱一斤,便宜得很。要是能做成蟹黄酱,一瓶卖个两三块,那利润......”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会做?” 王景轩摇摇头:“不会。但有人会。” 他想起前世在鹏城的时候,吃过一个江省老乡做的蟹黄酱,那人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发的家。 后来他在酒局上听那人聊过,怎么选蟹,怎么蒸蟹,怎么剔蟹黄蟹肉,怎么熬酱,怎么装瓶,一套流程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当闲话听,现在全想起来了。 “爸,我在秣陵的时候,跟一个静海的老乡聊过。他家就是做这个的,祖传的手艺。我把流程记下来了,琢磨着应该能成。” 父亲抽了口烟,没说话。 王景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螃蟹几毛钱一斤,蟹黄酱一瓶能卖几块钱,这里面的利润大得吓人。可越大的利润,风险也越大。 “爸,咱们可以先试试水。”他说,“买一批螃蟹,先做几十瓶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规模。要是砸了,也赔不了多少。” 父亲问:“你打算投多少?”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投五百。买螃蟹的钱,买瓶子的钱,买调料的钱,都从这里面出。剩下两千留着,万一亏了,还能保住底。”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王景轩又说:“罐头厂的梁厂长,您还记得吧?” 父亲抬起眼皮。 “他厂里有蒸锅,有封口机,有工人。咱们要是在家自己做,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做得好。要是能借用他厂里的设备,让他厂里的工人帮忙,那就省事多了。” 父亲皱起眉头:“他能同意?” 王景轩说:“上次那个骗子的事,他欠我个人情。再说,咱们又不是白用,该给钱给钱,该分成分成。他要是有眼光,应该能看出来,这是个长久的买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 父亲把烟斗在灶沿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年后去找他谈谈。” 就这一句话。 王景轩心里一松,点点头:“嗯。” 父亲推门出去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心疼。 “你这孩子,脑子里天天琢磨这些,不累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累。妈,咱们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春妮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母亲没抬头,只是说:“人家姑娘跟着你去静海,帮着干了三天活,村里人都在传闲话。你心里得有个数。”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春妮还小,才十三。我也才十五。那些事,现在想太早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她说,“那丫头命苦,可脑子好使,是个念书的料。你能帮就多帮帮,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年味越来越浓。 王景轩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还在想着蟹黄酱的事。 五百块的成本,能做多少瓶? 他算了一下。一斤螃蟹,能出多少蟹黄蟹肉?他记得前世听那人说过,十斤螃蟹能出一斤蟹黄蟹肉就不错了。加上调料、瓶子、人工,一瓶的成本大概在一块五到两块。 要是卖三块钱一瓶,一瓶能挣一块多。要是卖四块,能挣两块多。 先做三百瓶试试,成本五百左右。要是能卖掉,就能挣三四百。 要是销路好,再投一千,做六百瓶,挣七八百。 加上卖鱼的钱,加上稿费,加上家里的地,一年下来能攒两三千。 够供三个妹妹念书了,够给家里盖新房子了,够春妮上完初中上高中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里屋传来二妹三妹的笑声,大妹在旁边呵斥她们别闹。 母亲低头纳着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灶膛里的火苗慢慢暗下去,只剩一点余烬,红通通的,像他心里的那团火。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去了一趟春妮家。 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跑过来。 “景轩哥。” 王景轩从兜里从秣陵买的盐水鸭,递给她。 “春妮,这是我从秣陵那边买的盐水鸭,挺好吃的,你过年的时候蒸着吃。” 春妮愣住了,看着王景轩手上的那只鸭子,半天没动。 “景轩哥,昨天那五十已经够多了......” “拿着。”王景轩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帮了大忙,这是你该得的。过年了,给家里人吃点好的。” 春妮接过那只鸭子,手有点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小声说:“景轩哥,我听说,你想做蟹黄酱?”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春妮说:“景芳和我说的。我妈说,你脑瓜子好使,肯定能成。”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春妮看着他,忽然说:“景轩哥,等做蟹黄酱的时候,我能来帮忙吗?不要工钱,就管口饭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姑娘,总是想着帮他。 “行。”他说,“到时候叫你。” 春妮眼睛亮了,用力点点头。 从春妮家出来,王景轩又去了一趟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看见他来,招呼他坐下。 王景轩把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三叔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要收螃蟹?” 王景轩点点头:“对。三叔,您把咱们村打渔的人都叫上,到时候咱们按市场价收,有多少收多少。” 三叔一拍大腿:“行!这事儿交给我!” 从三叔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 年前先把想法定下来,年后去找梁厂长谈。要是能成,今年春天就能开工。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一家人围在床上吃饭,二妹三妹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事,大妹在旁边笑。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拿出那张在静海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左边是大妹,右边是春妮。 大妹笑得眯起眼睛,春妮有点紧张,嘴角微微翘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夹在笔记本里。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放炮仗。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 王景轩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的事。 静海的三天,挣了两千多。 春妮的帮忙,母亲的心疼,父亲的沉默支持。 还有那个藏在心里的蟹黄酱计划。 明年,会更好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66章 最热闹的年(上) 一九八八年的除夕,是王景轩有记忆以来最热闹的一年。 天还没亮,母亲就起来了。 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混着柴火噼啪的燃烧声,还有母亲哼着的小调。 王景轩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二妹和三妹早就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数着谁家开始放炮仗了。 大妹在灶房里帮母亲烧火,时不时传来几声说笑。 父亲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大挂鞭炮,红彤彤的,比往年买的那挂长了一倍不止。 “爸,买这么多?”王景轩坐起来。 父亲把鞭炮挂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今年多买点,热闹热闹。” 就这一句话,王景轩听出了父亲没说出来的意思。 今年不一样了。 家里有了钱,有了底气,有了盼头。 早饭吃的是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母亲包了整整两大盖帘。 二妹和三妹抢着吃,吃得满嘴流油,母亲在旁边笑着骂她们没出息。 吃完饭,父亲开始贴对联。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帮忙,看着父亲把那副红纸黑字的对联端端正正贴在门框上。 上联:一年四季行好运 下联:八方财宝进家门 横批:万事如意 还是去年那副,红纸新换的,字还是那几个字。 可王景轩看着,总觉得不一样了。 贴完对联,父亲又去放鞭炮。 那挂长鞭在院子里噼里啪啦响起来,炸得满院子都是红纸屑,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 二妹和三妹捂着耳朵又跳又叫,大妹站在门口笑得合不拢嘴。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着这场面,眼眶有点红,可脸上全是笑。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暖得像揣着一团火。 中午,大伯和三叔两家人都来了。 院子里挤满了人,大人小孩十几口,把几间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母亲和伯母、婶子在灶房里忙活,煎炒烹炸,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大妹和堂姐妹们帮着端菜递碗,跑进跑出,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父亲和大伯、三叔坐在堂屋里喝茶抽烟,说着今年的收成,说着明年的打算。 二妹三妹和堂兄弟们在院子里疯跑,惊得鸡飞狗跳,笑声能把屋顶掀翻。 王景轩坐在堂屋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前世他也过年,可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在南方打工的时候,过年回不来,就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吃。 后来有钱了,过年倒是回来了,可回来也只是走个过场。给父母一笔钱,给妹妹们一点压岁钱,吃顿饭,然后又匆匆走了。 他从没像现在这样,坐在家里,看着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地过年。 大伯忽然开口:“景轩,听说你这次在静海挣了不少?” 王景轩回过神来,点点头:“还行,挣了一点。” 大伯笑了:“你这孩子,脑瓜子好使,将来一定有出息。” 三叔在旁边接话:“那可不,咱们老王家,就属景轩最有出息。” 父亲抽着烟,没说话,可嘴角一直翘着。 开饭的时候,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 菜摆得满满当当:红烧肉、炖鸡、炸鱼、炒鸡蛋、白菜炖粉条、花生米、凉拌黄瓜,还有母亲特意蒸的白面馒头。 孩子们那桌抢得热火朝天,二妹和三妹的筷子伸得飞快,堂兄弟们也不甘示弱,你夹一筷子我夹一筷子,吃得满脸都是油。 大人这桌慢一些,边吃边聊,喝酒抽烟,说着家长里短。 王景轩坐在父亲旁边,慢慢吃着,听他们说话。 大伯忽然叹了口气:“建国今年回不来,厂里加班,走不开。” 王景轩心里一动。 王建国,大伯的大儿子,他的堂哥。 前世就是这个人,带着十五岁的他去南方打工,进了同一家工厂。 王景轩放下筷子,问:“大伯,建国哥在哪儿打工?” “鹏城。”大伯说,“去年年底去的,进了一个电子厂,一个月能挣八十多块。来信说厂里忙,过年不放假,让别等他。” 王景轩点点头,果然和前世一样,他没再问。 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鹏城,电子厂,一九八七年。 他想起前世的事。 三年后,一九九零年,建国哥会在鹏城认识一个姑娘。 那姑娘是本地人,长得不错,嘴也甜,把建国哥哄得团团转。 后来两人结婚,那姑娘说自己不能生孩子,建国哥也没嫌弃,反而更加卖力地挣钱,养家,养她,养她娘家人。 再后来,那姑娘的弟弟要买房,建国哥掏空了积蓄,还借了一屁股债,给大舅哥在鹏城买了房。 可等到老了,干不动了,那姑娘却把他赶出了门,说他没用,挣不来钱,养不起家。 建国哥最后回了老家,一个人孤零零的,日子过得凄惨。 王景轩想着这些,心里忽然有点发紧。 前世他那时候已经发达了,听说了建国哥的事,也想过要帮,可那时候他自己正被人盯着,资金链快要断了,自顾不暇。 等他进了监狱,就更帮不上了。 这辈子不一样。 他还有三年时间。 三年后,建国哥会遇到那个姑娘。 他要在那之前,想办法提醒建国哥,让他别往那个坑里跳。 可怎么提醒? 直接说?说建国哥,你将来会遇到一个女人,她会害你一辈子? 没人会信。 得想别的办法。 王景轩正想着,大伯忽然又开口了:“景轩,你脑瓜子好使,给大伯出出主意。建国在那边打工,一个月挣八十多,说是不少,可我看他那信里写的,累得很,一天站十几个钟头。我想让他回来,可他又说那边机会多,想多干几年。” 王景轩想了想,说:“大伯,打工不是长久之计。建国哥要是想回来,咱们这边也不是没机会。” 大伯看着他:“什么机会?” 王景轩把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从选蟹到熬酱,从装瓶到销售,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大伯和三叔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让建国回来,跟着你干这个?”大伯问。 王景轩点点头:“对。建国哥要是愿意,等他回来,咱们一起干。不只是蟹黄酱,以后还能做别的。咱们靠江,有的是资源,缺的是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我打算年后让建军和三叔去江里捞点螃蟹,咱们先做点样品。”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拍大腿:“行!等建国回来,我跟他说!先让建军和你干。” 三叔在旁边搓着手,兴奋地说:“景轩,到时候三叔也入一股行不行?” 王景轩笑了:“行啊,之前让三叔你年后收螃蟹的事情,你可别忘了哈。” 父亲在旁边抽着烟,没说话,可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第67章 最热闹的年(下) 吃完饭,大人们继续喝茶聊天,孩子们又跑出去玩了。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想着刚才的事。 三年。 三年时间,够他把蟹黄酱生意做起来,够他家在村里站稳脚跟,够他攒下一笔钱。 建国哥回来的时候,他要让建国哥看到,在老家也能挣钱,不比在鹏城打工差。 这样,建国哥就不会再去那个电子厂,就不会再遇到那个姑娘。 就算还是去了,他也要想办法提醒。 王景轩正想着,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几个孩子跑进来,领头的是狗剩,后面跟着二蛋、小石头,还有村里的几个小丫头。 狗剩手里举着一个小汽车,是王景轩前几天给的那个。 他跑到王景轩跟前,仰着脸喊:“景轩哥,过年好!” 王景轩笑了,从兜里掏出几颗糖,分给他们。 几个孩子接过糖,高兴得又蹦又跳,嘴里喊着“谢谢景轩哥”,一溜烟又跑出去了。 跑在最前头的,是春妮的两个弟弟。 王景轩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心里忽然想起春妮。 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没有吃上好吃的?有没有穿上新棉袄? 他站起来,跟母亲说了一声,出了门。 春妮家的院子还是老样子,土坯墙矮矮的,墙头上长着枯草。 但院门上贴了新的对联,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门开了。 春妮站在门口,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脸红扑扑的,眼睛里亮亮的。 “景轩哥?”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你怎么来了?” 王景轩笑了笑:“来看看你。过年好。” 春妮赶紧让开门:“快进来,快进来。” 院子里,春妮妈正在灶房里忙活,两个弟弟蹲在地上玩王景轩给的小汽车。 看见他来,春妮妈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迎出来。 “景轩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摆摆手:“婶子别忙,我就是来看看。”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春妮妈。 “婶子,这是我给两个弟弟的压岁钱,一人五块。” 春妮妈愣住了,看着那个红包,半天说不出话来。 春妮也愣住了,看着王景轩,眼眶慢慢红了。 “景轩哥,这怎么行……”春妮妈推辞着。 “婶子,您拿着。” 王景轩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过年了,给孩子买点好吃的。春妮帮了我大忙,这是应该的。” 春妮妈攥着那个红包,手有点抖。 她看着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王景轩赶紧扶住她:“婶子,您别这样。” 春妮站在旁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着头,用手背擦着眼泪,不让人看见。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站了一会儿,告辞出来。 春妮送他到院门口。 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春妮忽然开口:“景轩哥。” 王景轩看着她。 春妮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亮亮的。 “我会好好念书的。”她说,“一定。”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回头。 春妮还站在院门口,站在那副红彤彤的对联下面,身上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挥了挥手,继续往前走。 暮色四合,炊烟袅袅。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越来越浓了。 王景轩走在村道上,想着刚才的事。 三年后的事,他没法预料。 但他知道,这个年,是他这辈子最暖和的一个年。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亮着灯,堂屋里传来说笑声。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年夜饭。父亲和大伯、三叔还在喝茶聊天。 二妹三妹和堂兄弟们在院子里放炮仗,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大妹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喊了一声:“哥,快进来帮忙!” 王景轩笑了笑,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得屋里暖烘烘的。 母亲正在炒菜,锅里的油滋滋响着,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坐在灶边,帮着烧火。 母亲看了他一眼,问:“去春妮家了?” “嗯。” 母亲没再问,只是往锅里添了把菜。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丫头,是个好孩子。” 王景轩点点头。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了。 年夜饭摆上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满满一大桌菜,比中午还丰盛。红烧鱼、炖鸡、炸丸子、炒鸡蛋、凉拌菜、花生米,还有一大盘饺子。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着。 父亲破例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他拍着王景轩的肩膀,说:“好小子,有出息。” 大伯和三叔也在旁边附和,夸王景轩有本事,将来一定能成大事。 母亲在旁边笑着,眼眶红红的。 二妹和三妹只顾着吃,满嘴流油。 大妹时不时给她们夹菜,嘴里骂着“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得发烫。 吃完饭,孩子们跑到院子里放炮仗。 二妹和三妹一人拿着一根香,点着炮仗就扔,然后捂着耳朵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 大妹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呵斥她们别往人堆里扔。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夜空中,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红的绿的黄的,照亮了整个村子。 父亲走到他旁边,抽着烟,看着那些烟花。 “明年,”父亲忽然开口,“咱们也买点烟花放放。”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父亲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一口一口抽着烟。 王景轩站在他旁边,看着夜空中那些烟花。 他心里想着,明年,不只是烟花。 明年,他要让蟹黄酱做起来,让家里多一条挣钱的路子。 明年,他要让大妹、二妹、三妹都能安心念书,不用为学费发愁。 明年,他要让春妮也能安心念书,将来考上高中,考上大学。 明年,他要让这个家,变得更好。 第68章 拜访罐头厂厂长 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早起的人家在放开门炮。他躺着听了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下了床。 母亲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锅里煮着饺子,热气腾腾的。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起这么早?再睡会儿,昨晚守岁到那么晚。” “睡不着了。”王景轩走到灶边,蹲下烤火,“妈,我等会儿要去趟罐头厂,给梁厂长拜年。” 母亲手里的勺子顿了顿,点点头:“应该的。去的时候带点东西,别空着手。” “嗯,准备好了。” 吃过早饭,王景轩把准备好的礼物装进一个布兜里——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一条烟。 东西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他推出自行车,跟母亲说了一声,往乡里骑去。 大年初一的村道上没什么人,偶尔有几个孩子穿着新衣裳跑过,手里拿着小鞭炮,一边跑一边扔。 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红对联,地上铺着红纸屑,硝烟味飘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骑着车,心里想着待会儿怎么跟梁厂长开口。 蟹黄酱的事,他琢磨了有一阵子了。年前就跟父亲商量过,父亲点了头。现在就看梁厂长那边了。 罐头厂在乡里东边,靠着那条小河。过年期间厂里放假,大门紧闭,但旁边的家属院门开着。 王景轩把车停在门口,打听了一下,找到了梁厂长家。 那是一排平房中的一间,门口也贴着红对联,门上挂着一个小灯笼。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啊?” “梁厂长在家吗?我是王景轩。” 门开了,梁厂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毛衣,脸上带着笑。看见王景轩,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小王!快进来快进来!”他一把拉住王景轩的胳膊,往里让,“过年好过年好!你怎么来了?” 王景轩把布兜递过去:“梁厂长,给您拜个年。一点心意,别嫌弃。” 梁厂长接过布兜,往里一看,连连摆手:“这怎么行?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一个学生,花这钱干啥?” “应该的。”王景轩笑着说,“去年您那么忙,也没好好给您拜年。” 梁厂长的妻子从里屋出来,是个憨厚的中年妇女,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样子正在包饺子。 看见王景轩,也笑着说:“这就是那个大学生吧?快坐快坐,我给你们倒茶。” 王景轩在堂屋的椅子上坐下,梁厂长坐在他对面,脸上一直带着笑。 “小王,说真的,我正想着过了年去你家一趟呢。” 梁厂长说,“去年那事,多亏了你。要不是你那篇文章,我这厂子就完了。五万块啊,我这一辈子都还不清。”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写了点东西,碰巧帮上了忙。” “不是碰巧。”梁厂长认真地说,“我后来打听过,那个骗子在别的地方骗了好几家,都成功了。就咱们这儿,因为你的提醒,躲过一劫。这恩情,我记一辈子。”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拿出一个信封,递到王景轩面前。 “这是厂里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王景轩愣住了,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梁厂长,您这是干什么?我来拜年,不是来要钱的。” “我知道你不是来要钱的。”梁厂长把信封往他手里塞,“这是厂里开会决定的,感谢你救了咱们厂。不多,就一百块,你拿着买点书看。” 王景轩推辞着,梁厂长却硬塞给他,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王景轩拗不过,只好收下。 “梁厂长,那我就收着。”他说,“不过这钱我不会乱花,以后用在正地方。” 梁厂长笑了:“这才对嘛。” 两个人重新坐下,喝着茶,聊着天。 梁厂长说起厂里的事,眉飞色舞:“去年那事过去以后,我想了想,不能光指着那个骗子。咱们自己也得想办法。那五万块没被骗走,我就用它买了一条新生产线。从魔都进的设备,能做水果罐头,也能做肉类罐头。去年下半年投产,效益比前年翻了一番。” 王景轩听着,心里暗暗点头。这个梁厂长,是个做实事的。 “销路怎么样?”他问。 “还行。”梁厂长说,“主要卖到县里和市里,有时候也能销到省外去。不过量不大,新生产线刚上,还得慢慢来。” 王景轩想了想,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放下茶杯,看着梁厂长,认真地说:“梁厂长,我今天来,除了拜年,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梁厂长看着他:“你说。” 王景轩把自己想做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 从选蟹到熬酱,从装瓶到销售,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梁厂长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蟹黄酱?”他说,“这东西我知道,是金贵,可也不好做。螃蟹的季节性太强,就秋天那几个月有。而且出肉率低,十斤螃蟹未必能出一斤蟹黄。人工也大,剔蟹肉费时费力,一般人干不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小王,我知道你是好意,想带着乡亲们致富。可这买卖,不好做。”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不好做。但我想试试。” 他看着梁厂长的眼睛,认真地说:“梁厂长,我在秣陵念书,见过商场里卖的蟹黄酱,一小瓶就要好几块,比咱们这儿的螃蟹贵几十倍。咱们这儿有的是螃蟹,有的是人工,缺的就是把螃蟹变成蟹黄酱的路子。” “我有办法。我在秣陵认识一个静海的老乡,他家就是做这个的,我把流程记下来了。先少做点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要是砸了,也赔不了多少。” 梁厂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打算投多少?” “先投五百。”王景轩说,“买螃蟹的钱,买瓶子的钱,买调料的钱,都从这里面出。先做几百瓶试试。” 梁厂长点点头,又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你有这个心,我支持你。” 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小王,这样。我那套老设备,就是换下来的那条生产线,还在仓库里放着。虽然旧了点,但能用。你要是愿意,就拿去用。不收你租金,就收点电费。” 王景轩愣住了。 梁厂长继续说:“玻璃瓶的事也好办。我认识一个玻璃厂,专门做罐头瓶的。到时候我给你写个条子,你去拿货,按成本价算。还有标签,我认识一个印刷厂,可以帮你印。”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做出成品来,销路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介绍。我在这一行干了十几年,多少认识几个做批发的。” 王景轩站起来,看着梁厂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本来只是想借设备,没想到梁厂长给了这么多。 “梁厂长,这怎么好意思......”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梁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你救了我的厂,我帮你这点忙算什么?”他说,“好好干,做出好东西来。要是有不懂的,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认真地说:“梁厂长,谢谢您。等我做出成品来,第一个给您尝。” 梁厂长笑了:“行,我等着。” 从梁厂长家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走,心里热乎乎的。 设备有了,瓶子有了,标签有了,销路也有了眉目。 剩下的,就是螃蟹了。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土路上飞快地往前蹿。 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衣裳。看见他回来,问:“咋样?” 王景轩把梁厂长的话说了一遍。母亲听着,脸上露出笑容。 “那就好。”她说,“人家有情有义,你记着人家的好。” 王景轩点点头,把那个信封掏出来,递给母亲。 “妈,梁厂长给的,一百块。” 母亲看着那个信封,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帮了人,人家记着你的好。” 她把信封接过去,小心地收好。 王景轩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事。 螃蟹,一百斤。 明天,大年初二。 他站起来,往三叔家走去。 第69章 一百斤螃蟹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不是他自己醒的,是被敲门声惊醒的。 “景轩!景轩!” 是三叔的声音。 王景轩一骨碌爬起来,披上衣服,跑去开门。 院门一开,三叔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人,大伯家的建军堂兄,还有村西头的孙老头。 三个人身上都带着寒气,脸上冻得通红,可眼睛亮亮的。 三叔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景轩,螃蟹弄回来了。” 王景轩往他们身后一看,地上放着三个大木桶,桶里密密麻麻爬满了螃蟹,青壳白肚,挥舞着大钳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多少斤?”他蹲下来看。 “一百斤出头。”三叔说,“咱们仨从昨晚忙到现在,在江里蹲了一夜。你建军哥差点掉水里,老孙头的网也挂破了一块。” 王景轩站起来,看着这三个人。 大年初一晚上,人家都在家里过年,他们却在江里泡了一夜,就为了给他弄这些螃蟹。 他心里一热,什么也没说,转身进屋,从枕头底下掏出钱来。 三叔的二十斤,建军哥的四十斤,老孙头的四十斤。按市场价两毛五一斤算,一共二十五块。 他把钱数出来,又另外拿出十五块钱,五块一个人,塞进他们手里。 “这是工钱,这是红包。”他说,“拿着,过年了,买点好吃的。” 三叔愣住了,看着手里的钱:“景轩,你这是干啥?咱们是一家人,帮你干点活还要钱?” 建军哥也在旁边推辞:“就是,景轩,你这是见外了。” 老孙头攥着那十块钱,手有点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景轩按住三叔的手:“三叔,您听我说。这活不是白干的,是大年初一的活,该给钱。红包是过年的心意,您拿着。以后还要麻烦你们呢。” 三叔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钱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你小子,有出息。” 三个人走了,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三大桶螃蟹。 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晨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还有螃蟹吐泡泡的声音。 他蹲下来,伸手进去捞了一只。螃蟹挥舞着大钳子,想夹他的手,被他躲开了。 个头不小,比秋天的小一点,但依然壮实。一百斤,能做多少蟹黄酱? 他算了一下。十斤螃蟹出一斤蟹黄蟹肉,一百斤就是十斤。 十斤蟹黄酱,装成二两一瓶的小瓶,能装五十瓶。装成半斤一瓶的大瓶,能装二十瓶。 他决定先做一批二两的小瓶试试,好卖。 母亲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那些螃蟹,问:“这么多,咋弄?” 王景轩说:“妈,您把灶房收拾出来,等会儿咱们蒸螃蟹。” 天大亮了,大伯和三叔两家人也都过来了。 灶房里挤满了人,大人孩子七八口,热热闹闹的。 王景轩指挥着,先把螃蟹倒进大盆里,用清水洗了几遍。那些螃蟹不老实,到处乱爬,惹得孩子们又笑又叫。 洗干净的螃蟹放进大蒸笼里,一笼一笼往上摞。灶膛里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腾腾往上冒。 二妹和三妹蹲在灶边,眼巴巴地看着,嘴里问着“哥,熟了没有”“哥,能吃一个吗”。 王景轩笑着摸摸她们的头:“等熟了给你们吃。” 蒸了半个多钟头,螃蟹全红了,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把蒸笼端下来,晾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发工具——小剪刀,小镊子,小碗小盆,全是他年前从静海买回来的。 “来,我教你们怎么剔蟹肉。”他拿起一只螃蟹,开始演示。 先把蟹壳掰开,用镊子把蟹黄挑出来,放在一个碗里。 再把蟹身掰成两半,用小剪刀把蟹肉一点一点剔出来,放在另一个碗里。 蟹腿也不能浪费,用剪刀剪开两头,把肉挤出来。 “慢点,别着急。”他说,“蟹黄和蟹肉分开装,蟹黄金贵,单独用。” 大人们围坐在桌边,一人拿一只螃蟹,开始学着剔。 三婶手巧,几下就剔得干干净净。大伯母笨一点,半天弄不出一只。大伯在旁边笑她,被她瞪了一眼。 孩子们也在旁边帮忙,剔得慢,但认真。二妹三妹坐在小板凳上,一人拿一只螃蟹腿,用牙咬着往外挤肉,吃得满嘴流油。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这大概是这辈子最热闹的一个初二了。 他从灶房里出来,站在院子里透了口气。 建军哥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出来,招招手。 王景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建军哥闷声说:“景轩,这蟹黄酱做出来,能卖得出去吗?” 王景轩点点头:“能。” 建军哥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去年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南方打工,现在看着他弄这些,心里没底。 “建军哥,你别急,慢慢来。等这批蟹黄酱做出来,要是卖得好,以后咱们就能长期干。你打渔,我卖货,咱们兄弟合伙,不比去南方打工差。” 建军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听你的。” 两个人蹲在那儿,抽着烟,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们。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一上午过去了,中午简单吃了点饭,下午继续剔。 螃蟹堆得像小山一样,一盆一盆端出来,又一盆一盆端回去。 剔出来的蟹黄金灿灿的,装在碗里,看着就馋人。蟹肉白嫩嫩的,堆成一小堆一小堆。 三婶手最快,一下午剔了二十多只。 大伯母慢一点,但也剔了十几只。 三叔剔得少,可他说他负责吃,气得三婶拿筷子打他。 孩子们剔得慢,但胜在人多。 二妹三妹加上几个堂兄弟,围成一圈,一边剔一边吃,吃得多剔得少,王景轩看见了也只是笑。 傍晚的时候,螃蟹终于剔完了。 王景轩把所有的碗收在一起,拿秤称了称。 蟹黄,四斤三两。蟹肉,七斤八两。 一共十二斤一两。 比预计的多了二斤。 他看着那个数字,心里有了底。 他把蟹黄和蟹肉分开装好,放进灶房里,盖上纱布,防着猫。 母亲问他:“晚上还弄吗?” 王景轩摇摇头:“不弄了,明天再说。妈,您给大家做点好吃的,今晚我请客。” 母亲笑了,系上围裙,开始做饭。 晚上,两家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王景轩坐在上座,旁边是父亲,对面是大伯和三叔。 菜是母亲做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盆饺子。 孩子们抢着吃,大人们喝着酒,说着话。 大伯喝得脸红红的,拍着王景轩的肩膀说:“景轩,你这孩子,有出息。大伯看好你。” 三叔在旁边附和:“就是,咱们老王家,就属景轩最有本事。” 父亲抽着烟,嘴角一直翘着。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暖得发烫。 吃完饭,两家人散了。 王景轩坐在灶房里,点着煤油灯,开始准备调料。 他从秣陵带回来的东西里,翻出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各种香料,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姜片。 明天要做的蟹黄酱,不是普通的蟹黄酱,是加了秘方的那种。 他记得前世那个老乡说过,他家的蟹黄酱之所以好吃,就是因为加了这几种香料,比例要准,火候要够。 他把香料一样一样称好,用小纸包包起来,明天用。 第70章 熬酱 大年初三,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灶房里。 灶膛里还有昨晚的余烬,红通通的,他把柴火拨了拨,添了几根新柴,火苗慢慢蹿起来。 蟹黄和蟹肉还放在原来的地方,盖着纱布,一点没动。 他掀开看了看,蟹黄还是金灿灿的,蟹肉还是白嫩嫩的,闻着就鲜。 他把那两盆东西端出来,放在灶台上。 母亲也起来了,披着衣服走进来,看见他已经在忙活了,愣了一下:“起这么早?” “睡不着了。”王景轩说,“妈,您帮我烧火,我来熬。” 母亲点点头,坐到灶边,开始添柴。 锅烧热了,王景轩往锅里倒了一点油,是年前从供销社买的豆油,金黄色的,倒进锅里滋滋响。 油热了,他把姜片放进去,炸出香味,然后把蟹黄倒进去。 金灿灿的蟹黄在油里翻滚,香味一下子炸开了,飘得满灶房都是。 母亲吸了吸鼻子:“真香。” 王景轩没说话,专注地看着锅里的蟹黄,慢慢翻炒着。 蟹黄容易糊,火候要掌握好。他不敢大火,只敢用中小火,慢慢熬着。 熬了十来分钟,蟹黄的香味越来越浓,颜色也变成了深金色。 他把那一小包香料倒进去,继续翻炒。 八角的香,桂皮的香,香叶的香,花椒的香,混着蟹黄的鲜,那味道简直能把人馋死。 母亲在旁边烧着火,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二妹和三妹也被香味勾起来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哥,能吃了吗?”三妹问。 “等会儿。”王景轩头也不回,“还没好。” 又熬了十来分钟,蟹黄里的水分差不多熬干了,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王景轩把蟹肉倒进去,继续翻炒。 蟹肉比蟹黄容易熟,熬一会儿就行。他一边炒一边看着火候,生怕糊了。 又熬了十来分钟,蟹黄和蟹肉完全融合在一起,油亮亮的,香味浓得化不开。 王景轩尝了一小口,闭着眼睛品了品。 咸淡正好,鲜味够足,香料的味道也融合进去了。 比他想象的好。 他熄了火,把锅端下来,晾在一边。 二妹和三妹围过来,踮着脚往锅里看。 “哥,能吃了吗?” “能了。” 王景轩拿了个小碗,给她们一人盛了一小勺。 两个丫头接过碗,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哥,真好吃!”二妹说。 “比肉还香!”三妹说。 母亲也尝了一口,点点头:“确实好吃。” 王景轩笑了笑,把锅里的蟹黄酱盛出来,装进几个铝制桶里。 这些桶是他年前从静海买的,就是食堂里盛汤的那种大桶,能装十几斤东西。他买了三个,正好够用。 蟹黄酱装进桶里,还热着,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他数了数,一共装了三桶,加起来十二斤多一点。 明天去厂里装瓶,能装六十瓶二两的。 他把桶盖好,放在阴凉的地方,等明天用。 吃完早饭,王景轩把三叔和大伯两家人都叫过来,一起吃了顿早饭。 桌上摆着刚出锅的蟹黄酱,一人一碗白米饭,把蟹黄酱舀一勺拌进去,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二妹和三妹吃得飞快,一碗饭没一会儿就见底了,又去添了一碗。 大伯吃得直咂嘴:“景轩,这东西真好吃,拿到城里卖,肯定有人买。” 三叔在旁边点头:“就是,比咱们这儿的咸菜强多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他心里有数,这蟹黄酱,值那个价。 吃完饭,王景轩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去厂里的事。 玻璃瓶,标签,封口机,都在梁厂长那边。 他只要带着蟹黄酱去就行。 他把那三桶蟹黄酱检查了一遍,桶盖盖得严严实实的,不会漏。 又把明天要带的钱、票证、学生证,都收拾好,放进一个布兜里。 母亲在旁边看着他忙活,忽然问:“明天你一个人去?”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嗯,一个人就行。”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让建军跟你去吧,有个帮手。” 王景轩想了想,点点头:“行。” 他去大伯家找了建军哥,说了明天的事。 建军哥二话不说就答应了,说明天一早过来。 下午,王景轩又去了一趟春妮家。 春妮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跑过来。 “景轩哥。”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递给她。 “蟹黄酱,刚做的,你尝尝。” 春妮接过那个小瓶子,打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香。” 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眼睛更亮了。 “好吃!真好吃!” 王景轩笑了:“好吃就行。等做出成品来,给你家送两瓶。” 春妮摇摇头:“不用不用,这个就够好的了。”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又掏出几块钱。 “春妮,明天我去厂里装瓶,你要是有空,来帮帮忙。一天八块,包吃。” 春妮眼睛亮了:“有空!我有空!” 王景轩点点头:“那明天一早,你到我家来。” 春妮用力点头。 从春妮家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要是能赶在开学之前卖掉一批,那就更好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母亲做好了饭,一家人围坐着吃饭。 二妹和三妹还在念叨着早上的蟹黄酱,说比肉还香。 王景轩听着她们说话,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坐在灶房里,把那三桶蟹黄酱又看了一遍。 桶盖盖得严严实实,油汪汪的蟹黄酱在灯光下泛着光。 他伸手摸了摸桶壁,还有点温。 明天,就是见证成果的时候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没散尽。 他站起来,吹灭煤油灯,往屋里走。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着明天的事,想着蟹黄酱的事,想着以后的事。 第71章 旧机器新路子 大年初四,天刚蒙蒙亮,建军就推着自行车到了王景轩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蓝布棉袄,脖子上围着条灰不溜秋的围巾,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可眼睛亮亮的,透着股兴奋劲儿。 王景轩正在院子里往三轮车上搬东西。 那辆三轮车是他昨天从村长家借来的,说是借,其实村长一听他要拉货,二话不说就把钥匙塞过来了。 “建军哥,吃了没?” “吃了。”建军走过来,看着他往车上搬那几个铝桶,“就这些?” “嗯,三桶,十二斤多蟹黄酱。”王景轩把最后一桶放好,用绳子捆结实,“等会儿到厂里装瓶,六十瓶二两的。” 建军蹲下来,掀开桶盖闻了闻,吸了吸鼻子:“真香。昨天我爹拿回来那点,我都没吃够。” 王景轩笑了:“等装好瓶,给你留两瓶。” 建军摆摆手:“不用不用,你留着卖钱。” 两个人正说着,春妮从村道上小跑过来。 她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扎着那根红头绳,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站在院门口喘着气。 “景轩哥,我没迟到吧?” “没有。”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吃饭了吗?” “吃了。”春妮点点头,走过来,看着那辆三轮车,又看看那几个铝桶,“这就是蟹黄酱?” “嗯。”王景轩把最后一个桶检查了一遍,“走吧,早点去,咱们先把机器弄好。” 春妮应了一声,帮着把几个轻点的袋子拎起来,放到车上。 王建军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冲王景轩挤了挤眼睛。 王景轩装作没看见,跨上三轮车,蹬了一脚。 三轮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建军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春妮坐在车斗里,抱着那几个袋子,小心地护着那三桶蟹黄酱。 腊月的早晨冷得很,风往骨头缝里钻。 春妮把棉袄裹紧,缩着脖子,可眼睛一直看着前面骑车的那个人。 建军在后头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紧蹬几下,追上去,和王景轩并排骑着。 “景轩,”他压低声音,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挺会照顾人啊。” 王景轩瞥了他一眼:“什么?” “春妮啊。”建军往车斗里努了努嘴,小声说,“带她来帮忙,还给她开工钱,这不就是变着法儿帮她嘛。” 王景轩没说话,只是继续蹬车。 建军嘿嘿笑了两声:“你放心,我不瞎说。村里那些长舌妇爱嚼舌头,让她们嚼去。春妮这丫头,我看着也挺好,勤快,懂事,还知道感恩。”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脑子好使,是念书的料。我就是想帮帮她,没别的。” “知道知道。”建军笑着说,“你是好人,大善人,专门帮人的。”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蹬车。 春妮坐在车斗里,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在说什么,可听不清。她只看见建军的表情怪怪的,时不时往她这边瞟一眼,笑得贼兮兮的。 她低下头,脸有点红。 半个多钟头后,三个人到了罐头厂。 厂里静悄悄的,大门紧闭,就旁边的家属院有几个孩子在放鞭炮。 过年期间,厂里放假,要过了初六才开工。 王景轩把三轮车停在门口,跳下来,走到家属院门口敲了敲门。 没一会儿,梁厂长披着棉袄出来了,看见是他,笑了:“来了?走,我带你进去。” 他掏出钥匙,打开厂门,领着三个人往里走。 罐头厂不大,前院是办公室和仓库,后院是生产车间。 梁厂长带他们绕过车间,走到后院最里头的一排平房前。 “这儿。”他推开一扇门,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霉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扑出来,“就是这间,以前的旧仓库,老设备都堆在这儿。” 王景轩走进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里面的情形。 一间三十来平的屋子,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墙角摞着一堆旧纸箱,旁边立着几排货架,上面落满了灰。最里头,靠墙放着几台机器,用旧帆布盖着,上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 梁厂长走过去,一把扯下帆布,灰尘扑扑往下掉。 “就这些。”他说,“一条老灌装线,封口机、贴标机都有。七几年买的,用了二十来年,去年换了新的,就一直扔在这儿。机器旧是旧了点,但都能用,就是得收拾收拾。” 王景轩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几台机器。 封口机,手动的,看着有点生锈,但结构简单,不难修。 贴标机更简单,就是一个滚轮,把标签贴上去压平就行。灌装的是个大漏斗,下面连着个手摇的泵,能把酱料打进瓶子里。 他在机器旁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零件,心里有了数。 “梁厂长,这些机器,能借我用多久?” 梁厂长摆摆手:“随便用,反正放着也是放着。等你们做出成品来,要是销路好,以后可以长期用。这屋子也空着,你们就在这儿干,省得来回折腾。” 王景轩想了想,说:“梁厂长,咱们丑话说在前头。这机器我不能白用,这屋子也不能白占。等我做出成品卖了钱,该给多少租金,您说个数。” 梁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心眼儿太多。我说了不要钱,就是不要钱。”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您听我说。我知道您是看我上次帮了忙,想还我个人情。可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咱们要是长期合作,就得有个规矩。不然我占您便宜,心里过不去,以后也不好意思再来。”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欣赏。 “行。”他点点头,“那这样,你先用着,等做出成品卖了钱,咱们再商量。要是做得好,这旧机器你也别租了,直接买走,给个成本价就行。”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就这么说定了。” 梁厂长走了以后,王景轩开始收拾那几台机器。 他先把帆布全扯下来,扔到一边。然后找了几块抹布,打了一盆水,开始擦机器上的灰。 建军在旁边帮忙,一边擦一边问:“景轩,你会弄这些?这玩意儿看着挺复杂的。” “会。”王景轩头也不抬,“在秣陵见过,学了一点。” 第72章 安装生产线 他没说的是,前世他在工厂里待了三年,什么机器没见过?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比这复杂十倍的他都摆弄过。 这种老式手动设备,在他眼里就跟玩具一样。 春妮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只是看着。 王景轩回头看了她一眼:“春妮,你去把那些玻璃瓶搬过来,就在门口那堆纸箱里。轻点,别摔了。” 春妮应了一声,赶紧跑出去。 建军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王景轩,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景轩,你倒是会使唤人。”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擦机器。 春妮一趟一趟地搬玻璃瓶,小的那种,二两装,一箱五十个。 她搬了三箱,整整齐齐码在墙边。 搬完瓶子,她又把几张标签纸也拿过来。 标签是梁厂长年昨天让朋友加急帮忙印的样品,白底红字,印着“平胜蟹黄酱”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净含量100克,平胜乡罐头食品厂出品。 王景轩让她把标签放在一边,等会儿用。 机器擦干净了,王景轩开始检查各个部件。 封口机的压头有点歪,他用扳手拧了拧,调正了。 传动杆缺油,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油壶,是来之前特意带的,给每个关节都滴了几滴油。 贴标机简单,就是几个滚轮,擦干净就行。 灌装的漏斗和泵是分开的,他用清水冲洗了好几遍,把里面的锈迹和灰尘冲干净,又用干布擦干。 建军在旁边看着他忙活,眼睛越睁越大。 “景轩,你这些都是在秣陵学的?你才学了一年,就会弄这些了?” 王景轩点点头:“嗯,学校图书馆有书,看了就会了。” 建军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你还是人吗?” 春妮在旁边捂着嘴笑。 机器收拾好了,王景轩让建军帮着把灌装机抬到桌子上,又把那三桶蟹黄酱搬过来。 他开始示范怎么操作。 “先把瓶子放到漏斗下面,对准了。” 他拿起一个玻璃瓶,放在指定位置,“然后摇这个手柄,酱料就从漏斗里出来,灌进瓶子里。灌到差不多满就行,别太满,留点空间。” 他摇了几下,金黄色的蟹黄酱从漏斗里流出来,缓缓灌进瓶子里,香味一下子散开了。 建军吸了吸鼻子:“真香。” 春妮也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 一瓶灌满,王景轩把它拿起来,放到封口机下面。 “封口的时候,把盖子盖好,瓶子放这儿,压下手柄就行。”他用力一压,咔哒一声,盖子封得严严实实。 “最后是贴标签。”他把封好口的瓶子拿起来,在贴标机上滚了一圈,标签就平整地贴在瓶子上了。 “行了。”他把那瓶蟹黄酱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成品。” 建军和春妮盯着那瓶蟹黄酱,半天没说话。 金黄色的蟹黄酱装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标签贴得端端正正,白底红字,“平胜蟹黄酱”几个字格外显眼。 春妮小声说:“真好看。” 建军点点头:“跟商场里卖的那些一个样。” 王景轩把那瓶蟹黄酱放下,看着他们俩:“学会了没?” 建军挠挠头:“看是看会了,不知道上手行不行。” 春妮说:“我试试。” 王景轩点点头,让开位置。 春妮走到灌装机前,拿起一个空瓶,放在漏斗下面。 她深吸一口气,摇动手柄,蟹黄酱缓缓流出来。她盯着瓶口,生怕灌多了,手有点抖。 “慢点,稳着摇。”王景轩在旁边说。 春妮点点头,放慢速度,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瓶口。 灌到七八分满,她停下来,把瓶子拿起来,放到封口机下面。 盖好盖子,压下手柄,咔哒一声,封好了。 贴标签,滚一圈,标签贴得端端正正。 春妮把那瓶蟹黄酱举起来,脸上带着笑,眼睛里亮亮的:“景轩哥,我做好了!” 王景轩接过来看了看,点点头:“挺好,比我想的还稳当。” 春妮抿着嘴笑了,脸有点红。 建军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春妮这丫头,手真巧。我还没学会呢,她倒先上手了。” 王景轩说:“建军哥,你来试试。” 建军走到机器前,学着春妮的样子,开始操作。 他手笨一点,灌的时候差点洒了,封口的时候压得太轻,盖子没封紧,又重压了一下。不过总算是做出来一瓶,虽然歪歪扭扭的,但也能看。 王景轩接过那瓶,点点头:“还行,多练练就好了。” 三个人开始分工。 春妮负责灌装,她手稳,眼准,一瓶一瓶灌得又快又好。王景轩负责封口和贴标签,顺便教建军怎么操作。 建军在旁边看着,慢慢也上手了,帮着递瓶子、搬箱子、收拾东西。 一上午的时间,六十瓶蟹黄酱全做好了。 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一排十瓶,六排,金灿灿的,看着就喜人。 王景轩数了数,六十瓶,一瓶没少。 他把账记在心里,十二斤蟹黄蟹肉,加上各种佐料和水分,加工后总重约十二斤左右,正好六十瓶二两装。 建军蹲在旁边,看着那几箱蟹黄酱,咂咂嘴:“景轩,这东西一瓶打算卖多少钱?” 王景轩想了想,说:“等梁厂长帮忙找销路,从咱们这儿拿货的话,六块钱一瓶。” 建军愣住了:“六块?这么贵?” 王景轩摇摇头:“不贵。你知道商场里这种蟹黄酱卖多少钱一瓶吗?” 建军摇摇头。 “十五。”王景轩说,“咱们这是出厂价,比商场便宜一半还多。” 建军张大了嘴,半天合不上。 春妮也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景轩看着他们俩那表情,笑了:“别想那么多,先吃饭。下午梁厂长过来,咱们让他尝尝,看看能不能帮忙介绍销路。” 三个人在厂里的传达室简单吃了点东西,是春妮从家带的煎饼和咸菜,王景轩又从兜里掏出一包饼干,分着吃了。 下午两点多,梁厂长来了。 他走进那间屋子,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几箱蟹黄酱,眼睛亮了。 “都做好了?”他走过去,拿起一瓶,仔细看着。 标签贴得端端正正,封口严严实实,瓶子里金黄色的蟹黄酱油汪汪的,看着就馋人。 他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吸了吸鼻子,眼睛更亮了。 “这味儿,真不错。” 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闭着眼睛品了半天,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惊喜。 “小王,这东西,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 王景轩心里一松,笑了:“梁厂长,您觉得能卖出去吗?” “能!”梁厂长一拍大腿,“太能了!这味道,这品相,拿到哪儿都好卖。”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看着王景轩。 “小王,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王景轩说:“梁厂长,要是您帮忙介绍渠道,从咱们这儿拿货,六块钱一瓶。” 梁厂长愣了一下:“六块?这么便宜?” 王景轩点点头:“我想着,先打开销路,薄利多销。等以后名气大了,再慢慢提价。”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你有这个心,我帮你。”他说,“等初五印刷厂开门,把标签贴好,我帮你联系静海那边的几个批发商。我一个老同学在那儿干这个,专门给商场供货。你这东西,他肯定要。”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谢谢梁厂长。” 梁厂长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 他又拿起一瓶蟹黄酱,翻来覆去地看着,忽然说:“小王,这机器用着还行吧?” 王景轩点点头:“挺好,顺手。” 梁厂长看着他,认真地说:“小王,你要是真打算长期干,这旧机器也别租了,直接买走。我当初买新的花了三千多,现在旧了,你给八百块拿走。”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算着。 八百块,买一条生产线,值。 他点点头:“梁厂长,看看这批货卖的怎么样,然后等钱回笼了,我就来买。” 梁厂长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我等着。” 傍晚,三个人收拾好东西,把那些蟹黄酱留在厂里,锁好门,回了村。 建军骑自行车跟在三轮车后头,春妮还是坐在车斗里。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春妮抱着膝盖,看着前面骑车的那个人,心里暖洋洋的。 今天她挣了八块钱,还学会了灌装蟹黄酱,还看见了王景轩认真干活的样子。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三块钱,又摸了摸那根红头绳,嘴角弯了起来。 第73章 开工 初五一大早,王景轩就骑车去了罐头厂。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使劲蹬着车。 六十瓶蟹黄酱,一瓶六块,就是三百六十块。 成本多少?他算了算:螃蟹二十五块,调料几块钱,瓶子是梁厂长送的,标签和人工加起来不到十块。加上给春妮和建军的工钱,总成本不超过五十块。 三百六十减五十,净赚三百一。 他想着这个数字,蹬得更起劲了。 八点整,他到了印刷厂门口。 那是个小厂,就几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抬起头:“找谁?” “师傅,我来取标签。平胜罐头厂梁厂长介绍来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一千张,数数。” 王景轩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白底红字的标签,印着“平胜蟹黄酱”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纸张厚实,印刷清晰,比昨天临时用的那几张好多了。 他付了钱,把纸包小心地放进挎包里,骑车往回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建军和春妮正在他家院子里等着,看见他回来,迎上来。 “景轩哥,标签拿到了?” “拿到了。”王景轩把纸包拿出来,“走,去厂里。” 三个人又骑车去了罐头厂。 打开那间屋子的门,六十瓶蟹黄酱还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一瓶没动。 王景轩把标签拿出来,开始贴。 春妮在旁边帮忙,她手巧,贴得又快又平。建军也帮着递标签、搬瓶子。 一个多钟头,六十瓶全贴好了。 王景轩退后两步,看着那些瓶子。 白底红字的标签贴在透明的瓶子上,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看着就跟商场里卖的那些高档货一样。 春妮在旁边小声说:“真好看。” 建军点点头:“比昨天那几瓶还好看。” 王景轩笑了笑,拿出两瓶,递给建军和春妮。 “这两瓶给你们,拿回去尝尝。” 建军愣住了:“这怎么行?你不是要卖钱吗?” 春妮也摇头:“景轩哥,我不要。” 王景轩把瓶子塞进他们手里:“拿着。你们帮了忙,这是应该的。再说,这第一批货,总要有人先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建军和春妮对视一眼,收下了。 王景轩又拿了一瓶,放进挎包里,是准备给梁厂长的。 剩下的五十七瓶,他数了数,码好,等着梁厂长来。 傍晚,梁厂长来了。 他走进屋子,看见那些贴好标签的蟹黄酱,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比昨天看着还像回事。” 王景轩把那瓶准备好的蟹黄酱递给他:“梁厂长,这是给您的,尝尝。” 梁厂长接过,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咂咂嘴。 “好东西。”他说,“我那个老同学,肯定要。”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看着王景轩。 “小王,你这蟹黄酱,打算长期干?” 王景轩点点头:“嗯,想试试。” 梁厂长说:“那这样,我先帮你联系我那个老同学,让他来拿一批货试试。要是销路好,以后就长期供货。价钱就按你说的,六块一瓶。” 王景轩心里一喜:“谢谢梁厂长。” 梁厂长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跟你说,这蟹黄酱是好东西,但光靠咱们这一家,产量上不去。你要是真想干,得想办法扩大规模。秋天的时候多收点螃蟹,多雇几个人,多做点存货。”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今年先试试,要是成了,明年秋天多收螃蟹,多做点。”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你有想法。我这就去打电话,让我那个老同学这两天过来一趟。” 他拿着那瓶蟹黄酱,转身走了。 王景轩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五十七瓶蟹黄酱,长长地舒了口气。 建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景轩,成了?”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等人来了再说。”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景轩哥,肯定能成。”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笑:“走吧,回家。”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锁好门,骑车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春妮坐在车斗里,抱着那瓶蟹黄酱,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她帮王景轩贴了标签,王景轩给了她一瓶蟹黄酱,还给了她三块钱工钱。 她把那三块钱和那瓶蟹黄酱一起抱在怀里,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值的一个年。 回到家,王景轩把剩下的蟹黄酱放好,等着梁厂长的消息。 初六下午,梁厂长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王景轩迎出去:“梁厂长?” 梁厂长跳下车,脸上带着笑:“小王,好事。我那个老同学明天来,直接到厂里看货。” 王景轩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梁厂长拍拍他的肩膀,“他看了我给他的那瓶,说品相好,味道也好,肯定好卖。明天来谈价钱,要是谈拢了,这批货他全要。” 王景轩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去厂里等着。” 梁厂长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去年暑假开始,投稿、卖鱼、倒年货、做蟹黄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明天,就是见证成果的时候了。 初七上午,王景轩带着建军去了罐头厂。 春妮也来了,她说想看看那个批发商长什么样。 三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守着那五十七瓶蟹黄酱,等着。 十点多,一辆吉普车开进厂里。 梁厂长从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城里人。 王景轩迎出去。 梁厂长指着那中年男人说:“小王,这是我老同学,李建设,在静海做批发生意,专门给商场供货。” 李建设打量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就是那个做蟹黄酱的?这么年轻?” 王景轩点点头:“李老板好,我是王景轩。” 李建设笑了笑,跟着他走进那间屋子。 一进门,他就看见那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蟹黄酱。 他走过去,拿起一瓶,仔细看着。 标签,封口,瓶身,他都看了一遍。 然后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闭着眼睛品了半天,他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好东西。”他说,“味道正,品相好,包装也不错。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王景轩说:“从我们这儿拿货,六块一瓶。” 李建设想了想,点点头:“六块,不贵。商场里这种蟹黄酱,最少卖十五。你这价钱,有竞争力。” 他把那瓶蟹黄酱放下,看着王景轩:“这批货我全要了。五十七瓶,对吧?” 王景轩点点头:“对,五十七瓶。” 李建设从公文包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他。 “三百四十二块,你数数。”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他把钱收好,看着李建国,认真地说:“李老板,谢谢您。” 李建设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以后有货,还给我打电话。只要质量不降,我长期要。”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 李建设又和梁厂长说了几句话,让司机把那几箱蟹黄酱搬上车,开着吉普车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百四十二块。 第一批货,卖完了。 建军在旁边咧嘴笑:“景轩,成了!”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王景轩回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走,回去。今天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骑车往回走,春妮还是坐在车斗里。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麦田已经开始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建军在前面骑着车,忽然回头喊:“景轩,你那八百块买机器的钱,凑够了没?” 王景轩算了算。 加上年前卖年货挣的,加上稿费,加上家里的钱,现在他手头有两千多。 八百块,小意思。 他点点头:“够了。明天就去找梁厂长,把机器买下来。” 建军咧嘴笑了:“行啊,咱们以后有自己的机器了,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 春妮坐在车斗里,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高兴。 她帮王景轩干了几天活,挣了二十几块钱,还学会了好多东西。以后蟹黄酱生意做大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帮忙。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第74章 生产线上的惊险(上)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骑车去了罐头厂。 昨天他去梁厂长家,把那八百块机器钱付了。 梁厂长推辞了半天,最后还是收了,王景轩又主动提出厂房也租给他用,一个月二十块,先试用一个月再说。 “小王,好好干。”梁厂长拍着他的肩膀,“我看好你。”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今天建军来得早,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在往漏斗里倒蟹黄酱。 “景轩,春妮呢?” “去拿瓶子了。”王景轩头也不抬,“今天争取做一百瓶。” 建军撸起袖子走过来:“行,我来封口。” 两个人正忙着,春妮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大布兜,里面装满了玻璃瓶。她脸蛋跑得红扑扑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飘散。 “景轩哥,瓶子拿来了。” 王景轩接过布兜,看了看那些瓶子,又看了看春妮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动了一下。 “春妮,以后这种重活让建军哥去,你手嫩,别冻着。”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小声说:“没事,我不怕冷。” 建军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被王景轩瞪了一眼,赶紧低头干活。 三个人分工明确,春妮灌装,王景轩封口贴标,建军打下手递东西。 一上午的工夫,五十瓶蟹黄酱整整齐齐码在了纸箱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王景轩从挎包里掏出几个馒头,一碟咸菜,又拿出一个保温桶,里面是母亲早起熬的稀饭。 三个人围坐在机器旁,就着咸菜啃馒头。 春妮吃得慢,小口小口的,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王景轩。 建军忽然说:“景轩,你说那李老板,什么时候能再来?” 王景轩摇摇头:“不知道。咱们先做着,有货不愁卖。” 下午继续干。 太阳偏西的时候,第八十七瓶蟹黄酱灌好了。王景轩把它放进纸箱里,直起腰,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 春妮在旁边问:“景轩哥,这批货做完,是不是该蒸了?” 王景轩点点头:“对,明天蒸。今天先把瓶子都灌好。” 他想起梁厂长说的话——罐头封好以后,必须高温蒸煮杀菌,不然放不住。这是做食品最要紧的一步,之前的那批货是梁厂长替他蒸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没去厂里,而是先去了一趟梁厂长家。 梁厂长正在院子里刷牙,看见他来,含糊不清地问:“咋了?” “梁厂长,蒸锅的事儿,还得麻烦您。”王景轩说,“咱们厂里的蒸锅,能借我用用吗?” 梁厂长漱了漱口,把毛巾搭在肩上:“走,我带你去看。” 两个人去了生产车间。过年期间,厂里停工,车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台机器安静地蹲在那儿。 梁厂长带他走到最里头,指着一个大铁柜似的东西:“就是这个,高温蒸汽柜,罐头封好以后放进去,蒸半个钟头,啥菌都杀死了。” 王景轩走过去,仔细看着那台机器。 一米多高,两米来宽,正面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几个阀门和一个压力表。他前世见过这种设备,原理不复杂,就是高压高温杀菌。 “会用吗?”梁厂长问。 王景轩点点头:“会。” 梁厂长有点意外,但没多问,只是说:“行,那你自己弄。注意安全,这东西压力大,弄不好要出事。”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上午九点,第一批五十瓶蟹黄酱被搬进了车间。 建军把蒸锅的门打开,王景轩和春妮把瓶子一箱一箱往里搬。瓶子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摞起来,正好装满。 王景轩关上铁门,拧紧阀门,然后打开蒸汽开关。 机器轰鸣起来,压力表的指针开始慢慢往上走。 三个人站在旁边,盯着那个压力表。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 春妮小声问:“景轩哥,还要多久?” “再等十分钟。” 话音刚落,忽然“砰”的一声巨响! 三个人同时跳起来。 蒸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放鞭炮一样,一声接一声。蒸汽从门缝里嗤嗤往外冒,整个车间瞬间被白雾笼罩。 春妮吓得脸都白了,往后退了好几步。建军愣在那儿,不知道该干什么。 王景轩心里一紧,但他没慌。 他冲上前,一把关掉蒸汽开关,然后去拧泄压阀。 嗤---------蒸汽从泄压口喷出来,声音尖锐刺耳,白雾越来越浓。 “退后!都退后!”他喊。 建军拉着春妮退到门口。 过了好一会儿,蒸汽散尽了,机器的轰鸣声也停了。 王景轩打开蒸锅的门,往里一看,心里一沉。 最上面那层的瓶子,炸了七八个。 金黄色的蟹黄酱流得到处都是,混着玻璃碴子,糊在别的瓶子上。 下面几层还好,但也被溅了不少。 五十瓶,坏了至少十瓶。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破碎的瓶子和浪费的蟹黄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春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小声说:“景轩哥,怎么会这样?” 王景轩没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前世在工厂待过,但那是电子厂,不是食品厂。 蒸锅这东西,他只知道原理,没实际操作过。哪里出了错,他不知道。 建军也走过来,看着那一片狼藉,叹了口气。 正发愁的时候,车间门口传来脚步声。 梁厂长走进来,看见这场面,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炸了?”他看了看蒸锅里的情形,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色,忽然笑了,“第一次用吧?” 王景轩点点头。 梁厂长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第一次用都这样。你知道为啥炸吗?” 王景轩摇摇头。 梁厂长指着那些炸裂的瓶子说:“瓶子太凉,蒸汽太猛,冷热不均,就炸了。” 他走到蒸锅前,拿起一个没炸的瓶子,仔细看了看:“你得先把瓶子预热。就是先通一会儿蒸汽,让锅里的温度慢慢升起来,等瓶子热了,再加大火力。还有,瓶子不能码得太紧,得留点空隙,让蒸汽流通。” 第75章 生产线上的惊险(下) 王景轩听着,心里豁然开朗。 他想起前世听人说过,做罐头最怕炸瓶,原因就是冷热不均。可他光顾着赶进度,把这一茬给忘了。 “梁厂长,那现在怎么办?” 梁厂长看了看那些被溅上蟹黄酱的瓶子,想了想说:“坏的扔掉,好的捡出来,擦干净,重新蒸。这次听我的,先预热,再升温。” 王景轩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清理蒸锅。 春妮和建军也过来帮忙,三个人小心翼翼地把炸裂的瓶子捡出来,把完好的瓶子一个一个擦干净,重新码进蒸锅里。 这回,王景轩按照梁厂长说的,先打开蒸汽开关,让温度慢慢升起来。 等了十来分钟,摸摸瓶子已经热了,才加大火力。 压力表的指针稳稳地往上走,一直走到指定位置,停住了。 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四十分钟。 王景轩关掉蒸汽,等了一会儿,打开泄压阀。 蒸汽嗤嗤地喷出来,这次没有爆裂声,只有平稳的排气声。 等蒸汽散尽,他打开蒸锅的门。 里面的瓶子整整齐齐码着,一瓶没炸。 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油汪汪的,完好无损。 春妮在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吓死我了。” 建军咧嘴笑了:“成了!”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完好无损的瓶子,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梁厂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记住这个教训。做食品,安全第一,急不得。”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句话刻在心里。 接下来的两天,一切顺利。 第二批五十瓶,第三批五十瓶,第四批五十瓶,一锅一锅蒸出来,一瓶都没炸。 到正月初十下午,两百瓶蟹黄酱整整齐齐码在那间小仓库里,四箱,每箱五十瓶,码得快有人高了。 王景轩站在那些纸箱前面,看着那些白底红字的标签,看着那些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建军在旁边问:“景轩,你说李老板啥时候来?” 王景轩摇摇头:“不知道。但咱们有货,不怕。” 正月十一下午,李建设来了。 还是那辆吉普车,还是那个呢子大衣,还是那副眼镜。 他走进那间小仓库,看见码得整整齐齐的四箱蟹黄酱,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多?”他走过去,拿起一瓶,翻来覆去看着,“小王,你做了多少?” “两百瓶。”王景轩说,“李老板,您看看质量,和第一批一样。” 李建设拧开一瓶,闻了闻,又蘸了一点尝了尝,点点头:“一样,甚至比第一批还好。”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欣赏:“小王,告诉你个好消息,你那第一批货,商场里卖完了。”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李建设说:“才五天,五十六瓶,全卖光了。商场那边催着我补货,说顾客问了好几回了。我这次来,就是想多拿点。” 他看着那四箱蟹黄酱,问:“你这儿有多少?” “两百瓶。” 李建设想了想,说:“我全要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 全要了? 两百瓶,一瓶六块,就是一千二百块。 李建设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他:“一千二百,你数数。”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他把钱收好,看着李建设,认真地说:“李老板,谢谢您。” 李建设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对了,下次什么时候能有货?” 王景轩算了算时间。正月十四他就要回秣陵了,还有两天。 “李老板,下次可能要等一阵子。我得回学校念书,这边的生产要安排一下。” 李建设点点头:“行,你安排好就行。有货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人来拉。” 他把那四箱蟹黄酱搬上车,和梁厂长说了几句话,开着吉普车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手里攥着那一千二百块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建军在旁边咧嘴笑:“景轩,一千二百!咱们发财了!”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王景轩回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走,去找梁厂长。” 三个人去了梁厂长家。 梁厂长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他们来,笑着问:“李老板走了?”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钱,数出八百块,递给他。 “梁厂长,这是机器的钱。还有这个月的厂房租金,二十块。” 梁厂长愣住了,看着那沓钱,半天没说话。 “小王,机器钱你昨天不是给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昨天给的是第一批机器的钱,那是旧机器的价。今天这批货卖了,我想了想,那旧机器不值八百,您给的是人情价。我不能让您吃亏。” 他把钱往梁厂长手里塞:“这八百,是机器的全款。以后这机器就是我的了。厂房租金另算。”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欣慰,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接过那八百块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小王,你是个好孩子。”他说,“这机器,归你了。厂房你继续用,租金以后再说。” 王景轩摇摇头:“梁厂长,租金的事不能以后再说。咱们说好的,一个月二十块。这是第一个月的。” 他又拿出二十块,递给梁厂长。 梁厂长看着那二十块钱,忽然笑了。 “行,我收着。”他把钱揣进兜里,“小王,好好干。以后有事,随时来找我。” 从梁厂长家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走,春妮坐在车斗里,建军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 一路上,春妮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王景轩也没说话,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还有四天就要开学了。 这四天里,他得把生产安排妥当。 三叔那边,要让他继续收螃蟹,有多少收多少。建军这边,要教会他全套流程,从灌装到蒸煮。春妮这边,也得交代清楚,她手巧,以后可以当主力。 还有销路。李建设那边已经稳了,以后有货就直接给他打电话。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春妮在后面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景轩哥,你明天还去厂里吗?” 王景轩点点头:“去。这几天多干点,把该教的都教会你们。” 春妮应了一声,低下头,不再说话。 她知道,再过四天,他就要走了。 这一走,又是半年。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新棉袄裹紧,把脸埋进围巾里,看着他骑车的背影。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村里骑去。 太阳落山了,天边烧成一片红。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还没散尽。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四天,得把一切安排好。 第76章 毕业 一九八七年到一九八九年,时间像秣陵大学校园里那条梧桐大道上的落叶,一季一季悄无声息地铺满了地面,却又在王景轩的脚下化作坚实的台阶,让他一步一步走得更高、更稳。 这几年来,王景轩的大学生涯如同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剧,每一幕都朝着最好的方向推进。 他从大一跳级到大三,又以全系第一的成绩直升数量经济学硕士,导师陈建明是秣陵大学经济学院的泰斗级教授,私下里不止一次感慨:“景轩,你这脑子,天生就是吃学术饭的。” 王景轩却只是笑笑,不置可否。 他心里清楚,前世的仇人即将在燕城官场崭露头角,自己不能只埋头书斋,他要把势力一点点织成网。 事业上,蟹黄酱生意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一九八七年暑假,他回村后就把生产线和厂房彻底买断,建军哥成了厂里的技术骨干,三叔带着村里十几个渔民专职收蟹。 母亲张桂芳从最初的“只会烧火做饭”到后来亲手管账、谈价格、定配方,只用了一年时间就彻底练出来了。 她那双曾经纳鞋底的手,如今捏着算盘珠子啪啪响,村里人都说:“老王家媳妇,现在是女掌柜了!” 一九八八年秋天,生意迎来第一次爆发。 长江蟹汛来得猛,三叔那边一天能收两千斤螃蟹。 母亲张桂芳果断决定扩大规模,把罐头厂那间旧仓库整个租下来,又从县里请了两个退休师傅改良配方,做出“辣味”“原味”两个系列。 产品通过李建设销往静海、秣陵,甚至燕城的几家大商场,一九八八年全年纯利润突破七万元。 一九八九年春节前,母亲更是大手笔----拿出两万五千元在村东头盖新房,又花三千元从县邮电局拉了一条电话线。 新房落成那天,整个平胜乡都轰动了。 那是村里第一座二层小楼,红砖青瓦,六间正房带前后院,前院还修了水泥晒场和简易车棚。 两万五千元,在一九八九年的农村,这已经是顶尖的洋楼了。 楼下客厅铺了水磨石地面,墙上贴了淡蓝色的墙纸;楼上四间卧室,每间都有玻璃窗和木地板;灶房和卫生间都单独拉出来,装了自来水管和抽水马桶。 村里老人啧啧称奇:“这得是城里干部家才有的排场啊!” 电话拉通那天,母亲张桂芳激动得手直抖。 她第一次给儿子打电话,是大年初三晚上,王景轩今年忙着写毕业论文,就没有回家过年。 王景轩在秣陵大学宿舍里接起听筒,听见母亲熟悉的江省口音带着颤:“轩儿啊,娘给你装了电话,以后想家了就打,省得写信那么慢!” 王景轩握着话筒,眼眶微微发热:“妈,您和爸多保重,妹妹们学习怎么样?” 母亲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大妹期末考了年级第二;你二妹三妹也是争气的,还有春妮那丫头更不得了,期末又是第一名。” 从那以后,王景轩每两周都会打一次电话回家。 母亲在电话里汇报生意:今年年前蟹黄酱已经做了三千瓶,已经发货了;家里新房二楼给他留了间书房;父亲学会了抽过滤嘴烟,逢人就夸儿子有出息。 王景轩听着,嘴角总是忍不住上扬。 他知道,这才是他想要的家,不再是土坯房里的苞谷糊糊,而是有电话、有新楼、有希望的家。 一九八九年五月,秣陵大学的校园里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混着江风,钻进每一扇宿舍窗户。 王景轩坐在图书馆自习室里,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硕士毕业论文《数量经济模型在乡镇企业转型中的应用》。 论文厚厚一沓,两万多字,数据全部来自他自己家蟹黄酱厂的真实账目和海阳县十几个乡镇的调研。 他把前世积累的金融知识和这个年代的政策完美结合,陈建明看完后拍着桌子直说:“景轩,你这论文,放到全国都能拿奖!” 答辩定在五月十八日。 早上八点,王景轩穿着一件新的蓝衬衫,准时走进经济学院小会议室。 答辩委员会五位教授,导师陈建明坐在正中间,左右边是两位外请的燕城专家。 王景轩站得笔直,声音沉稳清晰,一口气把论文核心模型、实证数据、政策建议讲了四十分钟。 台下教授们不时点头,偶尔低声讨论。 轮到提问环节,陈建明先开口:“王景轩同学,你的数据全部来自海阳农村,模型却能推广到全国乡镇企业,你是怎么想到这一点的?” 王景轩回答得滴水不漏:“因为我就是从农村走出来的。我家蟹黄酱厂就是活生生的案例。教授们看到的数字,不是纸面上的,是我母亲每天算账算出来的,是我妹妹们帮着贴标签贴出来的。”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答辩结束,导师宣布:“优秀通过!” 几位教授却没立刻散场。 燕城来的一位老教授摘下眼镜,盯着王景轩看了半天,忽然开口:“小王,你今年虚岁十九,对吧?秣陵大学建校以来,最年轻的硕士!这样的天分,不读博可惜了。我手里有国家重点项目,缺一个助手,你愿不愿意跟我去燕城?” 另一位教授也跟着点头:“对啊,景轩,你的模型已经接近国际前沿,学术前途不可限量!” 陈建明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他咳嗽一声,替王景轩挡了回去:“各位教授,景轩早就跟我说了,他不打算继续读博。他要回去参加工作,为家乡做点实事。”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几位教授面面相觑,最后那位老教授叹了口气:“可惜.......真是可惜了。十九岁的硕士,秣陵大学的历史记录!这样的苗子,应该往学术顶尖走啊。” 王景轩低头鞠了一躬,声音平静却坚定:“谢谢各位老师的厚爱。但我答应过父母,也答应过家乡的父老乡亲,要回去把根扎牢。学术可以慢慢做,但家乡的机会只有一次。” 答辩结束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阳光洒在他瘦削却挺拔的背影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嘴角微微弯起。 前世他五十岁才明白,钱和权再多,也换不回母亲临终前的那一眼。 这辈子,他要让母亲、父亲、妹妹们,还有春妮,都过上好日子。 这辈子,他要走一条全新的路------回海阳,当官,做实业,把整个县的经济带起来。 下午,王景轩回到宿舍,收拾论文材料。 张卫国从门外探头进来:“答辩完了?听说你又创记录了?十九岁硕士!牛!” 王景轩笑了笑,把论文塞进抽屉:“还行。卫国,你呢?工作定了吗?” 张卫国挠挠头:“我回龙省老家,当个县里的统计局科员。你呢?真要回海阳?” “嗯。”王景轩点头,“金岛乡副乡长。我自己申请的。” 张卫国愣住:“副乡长?那可是实权啊!你十九岁就当副乡长,你们海阳怕是头一个!” 王景轩没多解释,只是拍拍他肩膀:“以后常联系。” 晚上,宿舍传达室来人喊话,说有人找王景轩。 王景轩连忙下楼去接了电话,电话那头是母亲张桂芳的声音。 “轩儿啊,答辩怎么样?” “通过了,优秀。家里是有什么事吗?”王景轩压低声音。 母亲在那头笑:“没有什么事,就随便问问。就是你爸他啊,还兴奋着呢,天天在院子里转,说这辈子都没想到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对了,春妮刚才还来串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声音,心里暖得像泡在热水里。 他知道,回家的时候到了。 第77章 别离和邀约 五月二十日,秣陵大学本科生的毕业答辩比研究生晚了几天。 李文秀站在经济系教学楼门口,手里捏着答辩通知单,目光却一直往研究生楼的方向飘。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一根白色发带松松扎着,显得格外清秀文静。 两年来,她对王景轩的心思早已不是秘密,班里同学私下里都叫她“王景轩的尾巴”。 可王景轩却像一块木头。 元旦聚餐她坐在他旁边,他只聊学习不聊私事;大二她生病住院,他每天送饭却从不多待五分钟。 她问过他日后计划,他只说“回海阳工作”,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今天是她本科答辩的日子。 她答辩完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王景轩。 她知道,再不问,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研究生楼下,王景轩正从图书馆出来,手里抱着一摞书。 李文秀快步走过去,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颤抖:“景轩,论文都交上去了?” 王景轩抬头,看见她,微微一笑:“结束了。你呢?” “下午轮到我。”李文秀咬了咬下唇,“景轩,我......我有话想跟你说。” 两人走到梧桐树下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叶子洒下来,在李文秀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部勇气:“景轩,这两年,我....我喜欢你。你知道的,对吧?” 王景轩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起竞选班长、一起军训、一起吃食堂的姑娘,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前世他五十岁他都不明白感情是什么,这辈子他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复仇和家业上,从没想过儿女情长。 可李文秀的眼神太认真,让他无法装作不懂。 “我知道。”他声音温和,却没有半点波澜,“文秀,你很好。聪明、细心、善良。但我.....我现在心里只有两件事:回家,把母亲和妹妹们照顾好;把海阳的经济带起来。我暂时没心思谈这些。” 李文秀的眼眶瞬间红了。她低头,声音发颤:“我知道你想回海阳,当那个金岛乡副乡长。可你才十九岁啊!燕城的教授都想留你读博,你为什么非要回去?海阳那么小,你在那里能做什么?副乡长.....听起来好听,其实就是个基层干部,你的前途呢?” 王景轩看着她,语气依旧平静,却多了几分认真:“文秀,正因为我十九岁,我才更要回去。海阳是我的根,我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长大,我母亲为了供我念书,守着土坯房熬了半辈子。我答应过她,要让她过上好日子,要让妹妹们都念大学。我还答应过村里的孩子们,要让他们也有书读、有路走。外面再好,不是我的家。” 他顿了顿,又说:“至于前途...我相信,包分配的副乡长只是开始。我会一步步往上走,那时候,前途自然就有了。” 李文秀听着,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声音哽咽:“那我呢?我.....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啊。我也可以申请和你一起去海阳工作,我们.....我们可以一起。”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文秀,你还年轻,对感情还是一知半解。而且你家在秣陵,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你的前途在大城市,在学校,在研究室。你跟我回去,会委屈自己,会让家里人担心。我不想让你委屈。”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里满是倔强:“我不怕委屈!我只怕....怕以后再也见不到你。”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拒绝,只有一种长辈般的温和:“文秀,别急着做决定。暑假.....你来海阳玩吧。我家新房盖好了,楼上给你留间客房。你去看看我家的蟹黄酱厂,看看我妹妹们,看看我母亲。你要是还想跟我在一起,我不拦你。” 李文秀愣住了。 她没想到王景轩会主动邀请她去海阳。 泪水还挂在脸上,她却破涕为笑:“真的?你...你不骗我?” 王景轩点头:“不骗你。等你本科毕业手续办完,我就给你打电话,告诉你怎么走最方便。到时候我去静海市里去接你。” 李文秀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光:“好!我去!我一定要去!” 夕阳西下,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两人并肩往宿舍楼走。李文秀偷偷侧头看他,王景轩的侧脸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坚毅。 她忽然觉得,或许这木头一样的男人,心里其实藏着比谁都深的情,只是他把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了家人和家乡。 回到宿舍,王景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母亲张桂芳在那头兴奋地喊:“轩儿啊,你毕业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你什么时候回来?乡里领导都打听你了,听说你分配在隔壁乡里,做副乡长?” 王景轩听着母亲的声音,嘴角弯起:“妈,我六月底就回去,然后就要去县里报到。对了,我同学也会去家里玩,您多准备点菜。” 母亲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好!好!妈到时候给你多做几个菜,最近学了不少新菜!”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秣陵大学的夜景。 远处长江上船灯闪烁,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他知道,再过半个月,他就要正式踏上归乡之路。 十九岁回县城做副乡长,听起来像笑话,笑他傻的人不在少数。 这个年代的大学生谁不想留在大城市工作,甚至出国定居呢? 可他前世用五十年证明过,只要方向对了,每一步都能踩出金光。 而李文秀......他没有说绝,是因为他心里其实也有一丝动摇,他对这个热情似火的女孩也有着很大的好感。 但现在,他还不能分心。等把海阳的根扎牢,他或许才有心思谈别的。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作响。王景轩关上窗户,躺回床上。 明天,他就要开始办理回海阳的各种手续,档案调动、组织关系、户口迁移。 包分配的时代,流程虽然繁琐,但以他的成绩和海阳县对他的特殊照顾,一切都会顺利。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第78章 轰动县委大院(上) 六月底的江风,已经褪去了春日的料峭,带着盛夏的暑气扑面而来。 王景轩站在客轮的甲板上,看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水。 四年前,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粗布包袱,从这里走向秣陵。 四年后,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身姿挺拔,眼神深邃。 谁也看不出,这个气质沉稳、甚至带着几分威严的青年,今年才堪堪十九岁。 船到静海港,他没有多做停留,熟门熟路地去了长途汽车站,转乘开往海阳县的破旧大客车。 客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窗外的风景和四年前相比,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然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和低矮的村落。 但王景轩知道,变化已经在暗处悄然发生,比如他家那座在平胜乡拔地而起的二层小红砖楼,比如现在每个月能给县里缴上大笔利税的“平胜蟹黄酱厂”。 下午两点半,客车摇摇晃晃地驶入海阳县城。 王景轩下了车,拂去肩头的一点灰尘,径直朝着县委大院走去。 海阳县委大院位于县城中心,几栋六七十年代建的红砖办公楼掩映在几棵参天大树下,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息。 大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大爷正坐在阴凉处摇着蒲扇。 王景轩走上前,从公文包里掏出秣陵大学开具的报到证和分配函递了过去:“大爷,我是今年新分配来报到的大学生。” 门卫大爷戴上老花镜,眯着眼睛瞅了瞅那张印着大红公章的纸,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后生,随手指了指里面:“二号楼,三层,组织部干部科。” “谢谢大爷。” 王景轩收好材料,迈步走进大院。 二号楼的走廊里有些昏暗,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王景轩找到“干部科”的牌子,敲了敲敞开的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四个人,正在喝茶看报、整理文件。 靠门的一位中年干事抬起头:“同志,找谁?办什么事?” 王景轩走进去,将报到证和档案函双手递过去:“您好,我是来报到的。” 中年干事漫不经心地接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今年的分配生来得挺早啊,市内哪个专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报到证上的几行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秣、秣陵大学?经济学院?数量经济学……硕士研究生?!” 中年干事猛地抬起头,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王景轩,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你……你叫王景轩?!1971年生人?今年十九岁?!” 这一声惊呼,把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的目光全吸引了过来。 “老刘,你瞎嚷嚷什么?什么硕士研究生?”一个有点秃头的男人皱着眉头走过来。 “科长,您自己看!”老刘指着报到证上的红头和出生年月,手都在抖。 科长凑过去一看,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针落可闻。 在这个年代,大学生就是天之骄子,海阳这种穷县,一年能分来两三个普通本科生都能让县领导高兴好几天。 大部分分配来的都是大专生甚至中专生。 而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是全国顶尖名校的硕士!而且,只有十九岁! “王景轩……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旁边一个年轻干事突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四年前咱们县那个十四岁考上秣陵大学的高考状元,不就叫王景轩吗?!” “对对对!就是他!平胜乡那个神童!” “我的老天爷,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这还是人吗?” 这一下,不仅是干部科,整个二号楼三层都轰动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顺着走廊瞬间传遍了各个办公室。 “听说了吗?那个十九岁的硕士状元回咱们县报到了!” “真的假的?人家那种学历,省里机关估计都能随便进,能回咱们这穷乡僻壤?” “人就在干部科呢!长得一表人才,年轻得很!” 不一会儿,干部科的门口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假装路过,有人干脆站在门口探头探脑。 当年的十四岁状元就已经足够传奇,如今带着名校硕士的光环王者归来,这种震撼力,在这个闭塞的县城机关里简直无与伦比。 王景轩站在人群视线的焦点处,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他既没有因为众人的围观而显得局促,也没有表现出名校高材生的傲气,只是温和地站在那里,等着科长办手续。 “小王同志啊,你这情况太特殊了。” 科长拿着报到证,手足无措,“按理说,你这学历,起步就得定副科级,甚至是正科级待遇。可是你的任职去向......上面写着去金岛乡当副乡长?这是你自己填的?” “是的,科长。”王景轩点点头,“我主动申请去基层的。” 周围又是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名校硕士主动申请去最穷的乡镇当副乡长?这人怕不是读书读傻了吧! 就在干部科乱作一团的时候,走廊外面突然传来一声浑厚有力的呵斥: “都挤在走廊里干什么?不用办公了?像什么样子!” 围观的人群瞬间像潮水一样往两边退开,让出一条道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藏青色西裤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他身材魁梧,国字脸,眉头微皱,带着不怒自威的官威。 来人正是张涛。四年的时间,他已经从县委副书记,升任为海阳县县长。 “张县长!”干部科科长赶紧迎了出来。 张涛没有理会科长,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办公桌旁的王景轩。 那张曾经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脸庞,如今已经长开,轮廓分明,眼神中透着一种历经千帆的沉稳。 张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极其灿烂的笑容,连大步走过去的步伐都快了几分。 “景轩!好小子,还真是你啊!” 第79章 轰动县委大院(下) 张涛一把抓住王景轩的手,用力地握了握,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 “张县长,您好。”王景轩看是老熟人,连忙微笑着打招呼。 “叫什么县长,显得生分!还是跟以前一样,叫张叔!”张涛豪爽地挥了挥手。 周围的干部们面面相觑,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张县长平时不苟言笑,什么时候对一个刚报到的年轻人这么亲热过?还主动让人家叫叔? 张涛转头看向干部科科长:“手续办到哪一步了?” “张县长,刚核对完档案,正准备办入职落编和组织关系”科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不用你们办了。” 张涛直接一挥手,“把材料给我,我亲自带他去办!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说罢,张涛拿过王景轩的档案袋,转头对王景轩笑道:“走,景轩,去我办公室坐坐。” 在全场震惊、艳羡、不可思议的目光注视下,王景轩跟着县长张涛走出了干部科。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二号楼里才猛地爆发出压抑不住的议论声。 县长办公室在三号楼的最顶层。 房间宽敞明亮,布置得很简朴,两个大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书籍。 张涛亲自拿出一个干净的白瓷茶杯,捏了一撮好茶叶,倒上开水,端到沙发前的茶几上。 “来,坐,尝尝咱们本地的毛尖。” “谢谢张县长。”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依然保持着得体的称呼。 张涛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端着自己的茶杯,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王景轩,感慨万千。 “景轩啊,你今天真是给我扔了个大炸弹啊。” 张涛摇了摇头,苦笑道,“半个月前,县委组织部收到秣陵大学发来的分配函,上面写着‘王景轩,十九岁,数量经济学硕士’。组织部部长跑来向我汇报,我还把他骂了一顿。” 王景轩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以为是同名同姓啊!” 张涛拍着大腿说道,“我心想,咱们海阳那个王景轩,虽然是个神童,但算算年纪,今年撑死也就大四!怎么可能是硕士毕业?而且,当年我就问过你毕业后的打算,你小子跟我打太极。以你的成绩和能力,燕城的部委、省里的机关,哪儿去不得?怎么可能愿意回咱们这个穷海阳?” 张涛看着王景轩,眼神里全是不可思议:“结果今天一看,好家伙,还真是你!十九岁的硕士,老天爷,你这是要上天啊!” 王景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一笑:“张县长,我当年说过,海阳是我的根。外面的世界再大,没有根,也是浮萍。” 听到这句话,张涛收起了脸上的玩笑,神色变得肃穆起来。 “景轩,你跟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涛倾身向前,紧紧盯着他,“你放弃了大城市的大好前程,偏偏选了海阳,还主动在申请书上要求去金岛乡。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王景轩放下茶杯,迎着张涛的目光,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张县长,我的初衷从未变过。两年前,我办蟹黄酱厂,是为了让我父母不那么辛苦,让我妹妹和村里的孩子有书读。现在,厂子办起来了,平胜乡的一部分乡亲也跟着赚到了钱。但这不够。” 王景轩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在秣陵大学这几年,研究了无数的经济模型,看了特区的发展模式。我发现,咱们海阳其实并不差,差的是观念,是打破僵局的勇气。” “至于为什么选金岛乡,”王景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金岛乡紧挨着平胜,拥有全县最长、最平缓的长江滩涂和深水岸线。它现在是全县最穷的农业乡,靠天吃饭、靠水捞鱼。但从经济地理的角度来看,那里是一块未开发的宝地。它可以搞大规模的特种水产养殖,可以建码头,甚至可以搞农产品深加工的产业园。” “只要路子对了,金岛乡就能成为海阳县经济腾飞的一个引擎。” 张涛静静地听着,手里端着的茶杯很久都没有放下来。 他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触动。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不仅有惊人的才华,更有如此深远的格局和对家乡的赤子之心。 “好!好一个经济引擎!” 张涛猛地把茶杯放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他也毫不在意。 他看着王景轩,眼神中充满了激动。 “景轩,有你这番话,我就知道你回来不是镀金的,你是真想干事!” 张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过了一会儿,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王景轩,语气有些凝重: “景轩,金岛乡的情况,比你从纸面上看到的要复杂得多。那里的穷,不光是没钱,是穷根深种。乡里那班老干部,思想守旧,抱团严重。你一个十九岁的娃娃,挂着个副科级的副乡长头衔下去,他们面上会对你客客气气,背地里绝对会把你架空,当成一个来基层镀金的小少爷。” 张涛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项决定。 “你是个宝贝,咱们海阳县绝对不能把你这把好钢用钝了。” 张涛走到办公桌前,抓起红机电话的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喂,县委办吗?让小李把我的吉普车准备好。” 挂断电话,张涛转过身,看着有些惊讶的王景轩,斩钉截铁地说道: “明天上午,你不用自己去金岛乡报到了。我推掉明天所有的会议,亲自送你去金岛乡上任!” 王景轩心中一震。 县长亲自送一个副科级的副乡长上任?这是何等破格的待遇。 这不仅仅是送行,这是张涛在向金岛乡乃至全县的官场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 王景轩,是我张涛全力支持的人!谁敢给他使绊子,就是跟县长过不去! “张县长,这......太麻烦您了。”王景轩站起身说道。 “麻烦什么?”张涛大手一挥,爽朗地笑道,“你小子敢拿自己的前途来豪赌海阳的明天,我这个当县长的,难道还不敢给你保驾护航吗?” “走,今晚张叔请客,去我家,让我爱人炒几个好菜,咱们爷俩好好喝几杯!”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张涛和王景轩的身上。 王景轩看着眼前这位干劲十足的县长,嘴角勾起一抹由衷的笑意。 海阳的这盘大棋,终于要正式开局了。 第80章 县长家的家常饭 冬日的暮色总是降临得极早,海阳县城的街道两旁,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 王景轩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拎着两包从秣陵带回来的雨花茶和一盒精致的苏式糕点,迈步进了县政府大院后侧的家属楼。 张涛县长的家在三楼,典型的八十年代末建筑,水泥楼梯被磨得光亮。 王景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乡聚会,更是他仕途起步的关键一步。 虽然他顶着十九岁硕士的光环,但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眼里,他终究还是个毛头小子。 想要在金岛那个封闭落后的地方扎下根,没有张涛这个县长的鼎力支持,他的宏图伟业极有可能胎死腹中。 开门的是张涛的爱人,刘慧,在县二中教语文。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透着股书卷气。 “哎呀,是景轩吧?快进来,外面冷。” 刘慧热情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转头朝屋里喊,“老张,景轩到了!” “来啦!”张涛爽朗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少了分威严,多了分亲和。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漆大圆桌,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围着桌子打闹。 那是张涛的双胞胎儿子,大的叫张龙,小的叫张虎,正值闹腾的年纪。 “叫王哥。”张涛板着脸训了一句。 两个小子倒也听话,齐声叫了句“王哥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刘慧手里那盒苏式糕点。 “去去去,洗手准备吃饭。”刘慧笑着把儿子们轰走,招呼王景轩坐下。 席间的气氛出奇地融洽。 刘慧的手艺极好,红烧肉软糯可口,清蒸鱼鲜美异常,还有一盘海阳特有的辣炒蛤蜊,香气扑鼻。 张涛拧开一瓶海阳特产的黄酒,给王景轩倒上:“景轩,这酒是咱们海阳的根,得尝尝。在省城待久了,别忘了家乡的味道。” 王景轩赶紧双手端起杯子:“张县长,瞧您说的。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海阳尽一份力。这杯酒,我敬您。” “好,爽快!”张涛干了一杯,感慨道,“十九岁的硕士,主动要求回海阳,还点名要去最穷的金岛。景轩,这份魄力,咱们海阳县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王景轩放下杯子,神色变得肃穆:“张县长,其实我选金岛,不是一时冲动。我在秣陵研究特区模式时发现,金岛虽然孤悬大陆之外,交通闭塞,但它的地理位置其实是咱们县最好的。它面对黄海,背后是整个江省的腹地。如果能把那里的港口开发出来,金岛就是咱们海阳的聚宝盆。” 张涛听得入神,放下了筷子:“想法是好,但难啊。金岛那就是个大泥潭,除了石头就是沙子,连座桥都没有。你去那里,怕是第一步都难迈出去。” “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您这儿讨主意了。” 王景轩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却坚定,“我年轻,有冲劲,但基层经验不足。金岛那边的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没有县里的政策倾斜和您的支持,我怕是连岛上的摆渡船都调不动。” 刘慧在一旁插话道:“老张,景轩这孩子是个实干家。他当年办蟹黄酱厂的时候,才十六岁,就能带着平胜乡的乡亲们致富。这样的人才,你可得护着点。” 张涛哈哈大笑,指着王景轩对儿子们说:“看见没?这就是你们的榜样。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景轩,你放心,只要你是在为老百姓谋福祉,我张涛就是你的后盾。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这一晚,王景轩没有谈太多的宏观经济,更多的是在谈海阳的风土人情,谈他少年时的梦想。 他陪着两个孩子聊电影,讲大城市的新奇事,逗得刘慧合不拢嘴。 他明白,在官场上,建立私人情感的纽带往往比展示才华更有效。 第二天清晨,海阳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张涛亲自安排了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王景轩和张涛坐在后排。 今天张涛的司机不在,开车的是县府办的陈大河副主任,一个四十多岁、处事圆滑的中年人。 “王乡长,咱这海阳的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了。”陈副主任客气地说着。 车子出了县城,一路向南。路面很快从水泥变成了碎石路,路也变窄了,颠簸得厉害。 王景轩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心中那股重生的豪情逐渐沉淀为沉甸甸的责任感。 金岛乡,名副其实,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岛。它与陆地平胜乡还隔着一公里多的江面,岛上大部分土地是60年代围垦出来的。 由于江水流速快,地质情况复杂.....当然这些都是借口,其实主要还是没钱,直到现在还没能建起跨江大桥。 进出金岛唯一的途径,就是摆渡船。 吉普车停在了金岛渡口。由于是清晨,渡口处挤满了背着渔网、挑着担子的渔民。 腥咸的江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柴油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哟,是陈主任来了!”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满脸横肉的汉子迎了上来,那是渡口管理处的刘头儿。 “老刘,今天船还顺当吧?”陈大河发了根烟过去。 “顺当,顺当。您这是送人上岛吧。” 刘头儿打量着王景轩,在这儿摆渡久了,很多人都认识,陈大河开车来渡口,十有八九是送人上任。 他眼神里透着股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估计在岛上待不过三天。 王景轩也不恼,主动上前握住刘头儿布满老茧的手:“刘师傅,辛苦了。以后进出岛,还得全仗您照顾。” 刘头儿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年轻人这么客气,赶紧嘿嘿两声:“您客气了,应该的。” 摆渡船是一艘有些年头的平底铁壳船。 由于渡船不能上汽车,王景轩一行三人都从车上下来,走上了渡船。 张涛和陈大河被安排进了狭窄的驾驶室,说得好听是驾驶室,其实就是一片和客舱隔开的区域,那边比较干净一点。 王景轩则是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一群提着鸡鸭、满身鱼腥味的乡亲们挤在甲板上。 船身剧烈晃动,发动机冒着黑烟,在江浪的拍击下,颤巍巍地向远处的黑影驶去。 “这就是金岛。”王景轩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在迷雾中逐渐清晰的岛屿。 船靠岸了。没有夹道欢迎的鲜花,只有破败的码头和几根倾斜的电线杆。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金岛湿漉漉的土地。 他的脚下是泥泞,眼前是未知。 第81章 金岛的水,比海还要深 渡船在江面上颠簸了二十多分钟,终于靠上了金岛那简陋的水泥码头。 码头上堆着几筐刚卸下来的海货,几只野狗在筐边嗅来嗅去。 几个汉子蹲在岸边抽烟,看见船上下来三个穿着整齐的干部模样的人,也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又继续低头聊他们的天。 “这路.....”陈大河副主任踩了踩脚下的泥地,苦笑了一声,“王乡长,您这上任第一关,就是走泥巴路啊。” 从码头到乡政府,还有两里多地。 没有车,没有轿,只有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鞋面。 张涛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裤腿往上卷了卷,大步往前走。 王景轩跟在他旁边,眼睛却一直在打量着这座岛。 金岛比平胜乡小得多,看起来也更穷。 路两边是零零散散的土坯房,屋顶铺着茅草,有的已经塌了半边,用竹竿撑着。 偶尔有几间砖瓦房,但也是灰扑扑的旧砖,看着有些年头了。 田里种的是油菜和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 地头蹲着几个老人,正在用锄头刨着什么,动作慢得像放了慢镜头。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终于出现了一条稍微像样的街道。 说是街道,其实也就是两排房子夹着一条土路,比码头那边的路稍微干爽一点。 路边有几家小卖部、一个剃头铺子、一个铁匠铺,铺子门口挂着几把锄头和镰刀,在风里晃来晃去。 乡政府就在这条街的中段。 一扇破旧的铁门,门框上的白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迹。门旁边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海阳县金岛乡人民政府”几个字,字迹还算清晰,但木牌的边角已经裂开了几道口子。 院子里是几排平房,红砖墙,瓦片顶,看起来比村里的土坯房好不了多少。 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站在院子里抽烟,身旁还站着几个年纪轻一点的人,看见他们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快步迎上来。 “张县长!您怎么亲自来了?”那人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 张涛点了点头:“老周,给你们送人来了。这位是王景轩同志,秣陵大学经济学硕士研究生,今年毕业,主动申请来咱们金岛工作。对了,老李呢?” 那个被称作“老周”的中年男人是金岛乡的乡长,周大江,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看着挺敦实。 他先对着张涛回到:”李书记去南边江堤那边视察去了,江堤加固刚刚完成。” 他又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换上笑脸,伸出手来。 “哎呀,小王同志,欢迎欢迎!早就听说咱们县出了个神童,没想到能分到我们金岛来!好,好啊!”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周乡长好,以后请多关照。” 周大江笑着点头,又看向张涛:“张县长,您看这大中午的,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也得在咱们这儿吃顿饭再走。食堂虽然简陋,但咱们这儿有新鲜的海货,比县城的还鲜呢!” 张涛摆了摆手,眼神里有些不快,不过语气不容置疑:“既然李福贵同志不在,那我就先走了,县里下午还有个会,我这就得赶回去。人给你们送到了,剩下的事你们乡里自己安排。” 周大江还想再劝,张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王景轩。 “景轩,好好干。”说完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放心。” 张涛带着陈大河走了,背影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 周大江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人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转过身,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语气变得有些敷衍:“小王啊,走,先去办公室坐坐。等会儿李书记过来,咱们一起吃个饭。”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李书记,就是金岛乡的党委书记,李福贵。 王景轩来之前打听过这个人。 李福贵,五十八岁,在金岛干了快二十年,从公社书记干到乡党委书记,在金岛算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据说他和县里的某个领导有点关系,所以这些年一直稳稳地坐在这个位置上,没人动得了他。 办公室里很简陋,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几把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地图。 周大江让王景轩坐下,自己泡了两杯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问了几句家里情况、学校情况,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 等了半个多钟头,门口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色旧寸衫的老头走了进来,瘦瘦的,背微微有点驼,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眼睛却挺亮,透着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这就是李福贵。 王景轩站起来,叫了一声:“李书记。” 李福贵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吃饭吧。”他说。 食堂就在院子东边,一间大屋子,摆着几张方桌。午饭很简单,一盘炒鸡蛋,一盘咸菜,一盆鱼汤,几个馒头。 李福贵坐在主位上,周大江坐在他旁边,王景轩坐在对面。 李福贵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没怎么说话。 周大江偶尔问几句王景轩的情况,但也是淡淡的,像是在应付差事。 王景轩吃着饭,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这个李书记,对他这个十九岁的副乡长,很不以为然。 ----- 此时的李福贵坐在旁边的内心也是另一番盘算。 张涛县长亲自送王景轩上任,他已经接到了县里朋友的通知,早上他是故意没在乡里的。 在李福贵眼里,张涛虽然是县长,但不过是个晚辈,自己虽然只是乡委书记,但是资历摆在那里。 而王景轩他更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书呆子,也就是来基层镀镀金,过不了多久就会想办法调走。 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 吃完饭,李福贵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开会。” 下午两点,乡党委会议室。 说是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稍大点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长条桌,两边是几把破椅子。 墙上贴着几张发黄的规章制度,还有一张计划生育宣传画。 参会的有八个人:李福贵、周大江、副书记、副乡长、组织委员,宣传委员,党政办主任,还有一个负责记录的文书。 王景轩坐在长条桌的末端,等着他们讨论他的分工。 李福贵坐在主位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慢吞吞地开口:“今天这个会,就是议一议王景轩同志的分工。王同志是秣陵大学的高材生,学的是经济学,研究生毕业。咱们乡里,正缺这样的人才。” 他说着,看了王景轩一眼,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看这样,”李福贵把烟灰弹了弹,“经济发展这一块,交给王同志。咱们金岛穷,需要有人动动脑子,想想办法。王同志是学经济的,干这个正合适。” 周大江在旁边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经济发展,这是他想要的。 但李福贵接下来的话,让他心里一沉。 “另外,”李福贵吸了口烟,慢条斯理地说,“计划生育这一块,也交给王同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大江愣了一下,看着李福贵,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王景轩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计划生育。 在这个年代,这是基层最难干、最得罪人的活。没有之一。 超生的要罚款,不交罚款的要抄家,躲出去的要去追,追不回来的要写检查。 一年四季,没有消停的时候。 得罪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 而且,金岛乡的计划生育工作,据说年年倒数,年年挨批。 李福贵把这一摊子交给他,是什么意思? 周大江咳嗽了一声,小声说:“李书记,这....小王刚来,对咱们乡的情况还不熟悉,计生工作又这么复杂,是不是先让他熟悉熟悉,过段时间再.....” “熟悉什么?” 李福贵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年轻人才要多锻炼嘛。不锻炼,怎么成长?再说,王同志是研究生,脑子好使,肯定比咱们这些大老粗强。” 他看向王景轩,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王同志,你说是不是?” 王景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 “李书记说得对。”他的声音很平静,“年轻人应该多锻炼。计生工作,我接。”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意外。 李福贵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点点头:“好,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他站起来,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周大江看了王景轩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也走了。 王景轩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计生工作? 好啊。 正好借这个机会,把全乡的人口数据、生育情况、家庭结构,摸个一清二楚。 前世他做企业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数据。没有数据,决策就是拍脑袋。 金岛乡要发展,要搞产业,要招商引资,首先要知道这里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能干什么。 计生工作,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他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烟灰,走出会议室。 第82章 水很深把握得住吗?必须把握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起来了。 他穿好衣裳,洗了把脸,先去食堂吃了早饭,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食堂的大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看见他,憨厚地笑了笑:“王乡长,起这么早?” “嗯,早上打算去村里转转。”王景轩几口吃完,抹了抹嘴,“师傅,计生办的档案室在哪儿?” “计生办?”大师傅往东边指了指,“出了院子往东走,第三排房子就是。不过这会儿估计还没开门呢。”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往东边走去。 计生办的档案室确实没开门。 他在门口等了一刻钟,才看见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拎着个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把青菜。 “您是计生办的同志吧?”王景轩迎上去,“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想调一下去年的计生档案。” 那女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还有那么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王乡长啊,”她的语气不冷不热,“档案都在里头,我给您开门。”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指了指墙角那排木柜子:“都在那儿了,您自己看。我得去洗菜。”说完,她拎起菜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景轩没在意她的态度,走到那排木柜前,打开柜门。 里面是一摞摞发黄的卷宗,按年份排列着。他找到一九八八年的那一摞,翻开,开始一页一页地看。 档案记得很乱,有的字迹潦草,有的信息不全,有的干脆就是一张纸片夹在里面。 他耐着性子,一份一份翻过去,把重要的信息记在笔记本上。 一直翻到中午,他终于把去年全乡的计生情况摸了个大概。 金岛乡,下辖十二个行政村,总人口八千四百二十三人。一九八八年全年,超生家庭一共二十户。 二十户中,有十二户在年前已经缴纳了足额罚款。 王景轩翻了翻那些缴费记录,少的几百,多的两三千,都是按家庭年收入乘以二到四倍的标准计算的。 剩下的八户,至今没交。 王景轩把这八户的档案单独抽出来,挨个看过去。 八户人家,分布在不同的村子。 原因五花八门:有的说家里穷,拿不出钱;有的说男人在外地打工,钱还没寄回来;有的说对罚款数额有异议,要找上级反映。 其中有一户,档案上写着:张小凤,女,二十五岁,金岛乡东林村三组。 丈夫刘三柱,于一九八九年二月在长江捕鱼时意外落水身亡。 该户于一九八八年十月超生第二胎,现怀孕八月。 罚款应缴金额:四千元整。 备注:家中无劳动力,经济困难,多次催缴无果。 王景轩的目光在这份档案上停住了。丈夫去世,怀孕八个月,罚款四千元。 他看了看日期,今天是一九八九年一月十五日。 按照档案上说的,去年十月怀孕,到现在正好八个多月。预产期,就在这个月。 他把这份档案单独放在一边,又翻了翻其他几户,心里有了数。 下午,他去找周大江乡长,说了想下去走访的事。 周大江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听他说完,放下报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耐人寻味的东西。 “小王啊,你想下去看看,这是好事。” 周大江慢悠悠地说,“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计生工作不好干。尤其是那几户没交钱的,有的难缠得很。你刚来,不熟悉情况,下去转转可以,但别轻易表态,更别轻易答应什么。” 王景轩点点头:“周乡长,我明白。我就是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摸清底细。” 周大江嗯了一声,又端起茶杯:“行,你去吧。有什么难处,回来再说。” 从周大江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去了李福贵那里。 李福贵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敲门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小王啊,什么事?” 王景轩把走访的想法说了一遍。李福贵听完,打了个哈欠,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年轻人,多跑跑是好事。不过那几户没交钱的,有的确实不好办。尤其是东林村那个寡妇,怀了八个月,老公死了,家里穷得叮当响。乡里催了好几回,她就是没钱,你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说:“这事儿本来年前就得解决。计生委那边催得紧,县里也盯着。你要是能想出办法来,那是最好。要是想不出来,也别勉强。实在不行,按规矩办就是了。” 按规矩办。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李书记,我先去看看,回来再跟您汇报。” 李福贵又挥了挥手,继续趴下打盹。 王景轩从乡政府出来,先去供销社买了点东西,一包红糖,一袋鸡蛋糕,又买了两包烟揣在兜里。 然后,他骑上那辆从乡里的破自行车,往东林村的方向骑去。 --- 第一户是东林村二组的王老贵家。 王老贵五十三岁,老婆四十八岁,去年又生了一个儿子。 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生了四个闺女。 王景轩找到他家时,王老贵正蹲在门口抽旱烟。 土坯房的墙裂了缝,用稻草和泥巴糊着,门板上钉着几块破木板。 “王老贵在家吗?” 王老贵抬起头,眯着眼睛打量他:“你是哪个?” “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来了解一下情况。” 王老贵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就往屋里走:“没情况!啥情况也没有!” 王景轩快步跟上去,在门槛前停住脚:“老哥,我不是来催罚款的。就是想问问,家里有什么困难。” 王老贵站在屋里,背对着他,肩膀抖了抖,没说话。 屋里黑咕隆咚的,一股霉味和尿骚味混在一起。 炕上躺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半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一个七八岁的丫头蹲在灶台前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黄黄的。另一个更小的丫头抱着个婴儿,那婴儿正哇哇地哭。 “五个娃,四个丫头,一个儿子。”王老贵终于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生儿子那年,我娘瘫了,我婆娘落下病根,干不了重活。地里的收成刚够糊口,哪来的钱交罚款?” 他走到灶台边,从锅里舀了碗稀粥,端给炕上的老太太。那粥清得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 “乡里来人催过好几回了,说再不交钱就要拉东西。”王老贵的嗓子哑了,“家里有啥?一口锅,两床破被子,几只下蛋的母鸡。拉走吧,都拉走吧。反正也活不下去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他从兜里掏出那两包烟,放在门槛上,又掏出十块钱,压在烟下面。 “老哥,这钱你先拿着,给老太太买点药。”他顿了顿,“罚款的事,后面再说吧。” 王老贵回过头,张了张嘴,眼泪就下来了。 王景轩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第二户是邻村的张德厚家。张德厚去年超生第三胎,罚款两千八。 王景轩到他家时,他正从外面回来,身上背着个蛇皮袋子,里面装着捡来的破烂。 “张德厚?” 张德厚愣了一下,看见王景轩的打扮,脸就白了:“又来了?我说了,没钱!真没钱!” 他把蛇皮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破了,烂塑料瓶、破布头滚了一地。 他蹲下去捡,手抖得厉害。 王景轩蹲下去帮他捡:“我不是来要钱的,就是想看看。” 张德厚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 “看啥?看我穷成啥样了?” 他捡起一个塑料瓶,扔进袋子里,“三个娃,老大要上学,老二有病,老三才一岁。我婆娘在镇上给人洗碗,一个月挣三十块。我捡破烂,一个月挣二十几块。一家人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你让我拿啥交罚款?” 他把袋子扎紧,扛到肩上,往院子里走。 王景轩跟进去,院子里搭着个棚子,棚子底下放着个木盆,一个妇女正蹲在那儿洗衣服,旁边站着两个娃,大的七八岁,小的三四岁。 屋里传来婴儿的哭声。 “别哭了!哭啥哭!”张德厚朝屋里吼了一声,声音大得吓人,可他自己先红了眼眶。 他放下袋子,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 王景轩一家一家走下来,天都快黑了。 每户人家的故事都差不多:穷,病,孩子多,交不起罚款。 有的男人出去打工了,半年没回来;有的女人躺在床上,产后没养好,落了一身病;有的老人瘫了,孩子病了,房子漏了,地荒了。 他带的红糖和鸡蛋糕都送完了,自己身上带的几十块钱也散得差不多了。 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可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最后一户,是张小凤家。 天已经黑透了。东林村三组在村子最东头,靠江边。 第83章 计生风波(一) 王景轩下了车,问一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大爷,三组的张小凤家怎么走?” 老头眯着眼睛打量他半天,朝东边指了指:“往里走,第三排最里面那个就是。” 王景轩推着车往里走,越走心越往下沉。 路边的人家,有的屋顶长者草,微微有点倾斜,用竹竿撑着;有的窗户破了,糊着旧报纸;有的院墙倒了,用柴火堆起来挡着。 最里头那户人家,院墙已经斑驳,院子里长满了枯草。 院门上白色的春联已经被风雨侵蚀了大半,门口,蹲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她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褂子,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脸上手上都是脏兮兮的。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看见王景轩,她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害怕。 王景轩蹲下来,笑了笑,轻声问:“小朋友,这是张小凤家吗?” 小姑娘往后缩了缩,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院门忽然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挺着个大肚子,脸色蜡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黑头绳扎着。 她看见王景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恐惧。 “你、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戒备。 王景轩站起来,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大嫂,我是新来的副乡长,王景轩。今天来村里走访,顺便看看你们家的情况。” 女人看着那张工作证,手有点抖,半天没接。 王景轩把工作证收回去,又从车把上拿下那两包红糖和一袋鸡蛋糕,递过去。 “大嫂,别怕。我不是来催罚款的。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这点东西,给孩子的。” 女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母亲身边,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担心。 女人低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景轩手里那些东西,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伸出手,接过那些东西,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两个字: “谢谢。” 王景轩跟着女人进了院子。 说是院子,其实已经看不出院子的样子了。 杂草长到膝盖高,几块碎瓦片散落在地上。 东边那间屋子,屋顶的瓦片被掀掉了一大片,露出光秃秃的房梁。 几根椽子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地上的碎瓦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女人低着头,把他往西边那间屋子领。 西边那间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还在。 但墙上的裂缝能塞进去一个拳头,风从缝里灌进来,呼呼作响。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有限。 一张木板床,上面铺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被子。 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桌,桌上放着几个豁了口的碗。 墙角堆着几捆柴火,还有半袋子红薯。 女人让他坐下,自己却站在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躲在母亲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他。 王景轩在床沿上坐下,看着这个女人。 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上的皮肤蜡黄蜡黄的,没有一点血色。 肚子挺得老高,像揣着一个大西瓜。 她的手粗糙干裂,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一看就是干粗活的人。 “大嫂,你叫什么名字?”他轻声问。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张小凤。” “张大姐,”王景轩换了个称呼,“你家的情况,我看了档案。你丈夫他.....是什么时候的事?” 张小凤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快五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二月八号......那天江上风大,他去打渔,船翻了......等人捞上来,已经......已经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那个小姑娘从她身后跑出来,抱住她的腿,仰着头看着她,嘴里喊着:“妈,妈不哭,妈不哭......” 张小凤弯下腰,把女儿搂进怀里,母女俩抱在一起,无声地哭着。 王景轩坐在那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工厂里,听工友说过的一句话:穷人的眼泪,比江里的水还要多。 王景轩看了看家徒四壁的家,家里很明显都被搜刮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搬走了。 王景轩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等母女俩稍微平静了一点,他才开口:“张大姐,你丈夫那条船呢?” 张小凤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被路过船的拖了回来,在江边放着。那是他刚买的,花了八千块,借了好几家才凑够的钱。他说今年好好干,年前就能把罚款的钱挣回来......谁知道......” 八千块。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 按这个年代的标准,一条渔船,造价八千,确实不便宜。 但要是转手卖,肯定卖不了原价,不过如果把船卖了也能解决现在的困境,只是看现在的形势这里面似乎出了什么问题。 “船现在在谁手里?”他问。 张小凤低下头,不说话。 那个小姑娘忽然抬起头,脆生生地说:“在大伯家!大伯说要帮我们卖船,把钱给我们!” 张小凤赶紧捂住女儿的嘴,可已经晚了。 王景轩心里一动。 “张大姐,你丈夫有几个兄弟?” 张小凤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两个。大哥刘大柱,二哥刘二柱......我丈夫是老三。大哥在村里,二哥去年分家出去了。” “那船现在在谁手里?”王景轩再次向女人确认, 张小凤低着头,声音更小了:“在大哥家。他说......他说船是老三的,他也是刘家人,他来帮着卖。卖了钱,他帮我们存着......” 王景轩听着,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帮着卖?帮着存? 那是想占为己有。 “张大姐,那条船,你有证据证明是你家买的吗?” 张小凤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翻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发票和一本存折。 “这是......这是买船的时候开的发票。存折里是借的钱......都在这。” 第84章 计生风波(二) 王景轩接过那张发票,仔细看了看。 上面写着:购船款捌仟元整,买受人刘三柱。 下面盖着船厂的公章,日期是去年十一月五号。 他又翻了翻那本存折,户名是刘三柱,上面记录着去年十月份,先后存入几笔钱,加起来正好八千。 存折上还有取款记录,显示十一月六日,也就是买船第二天,钱被一次性取走了。 证据确凿。 他把发票和存折还给张小凤,认真地说:“张大姐,这些东西你收好,千万别给别人。这是你家的证据,证明船是你家买的。” 张小凤接过那个布包,紧紧攥在手里,点点头。 王景轩想了想,又问:“乡里来人的时候,他们怎么说的?” 张小凤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 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上个月来的时候说.....说我超生了,要罚款。我说没钱,他们就说要......要带我去卫生院,把肚子里的孩子......弄掉......”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了。 “是我两个哥哥拦着的......他们在村里有几分面子,跟那些人吵了一架,说谁动我妹妹就跟谁拼命......后来那些人就走了......可他们走的时候说,过了年还要来......” 王景轩听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带着七八个月的孕妇去引产?这他妈是人干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又问:“你男人出事以后,你大哥二哥他们来照顾过你吗?” 张小凤点点头:“来过。大哥送来一袋子红薯,二哥送来一捆柴火。可他们自己日子也不好过,总不能一直麻烦他们......” 那个小姑娘忽然又开口了:“二舅最好了,给我糖吃!”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软了一下。 这丫头,还不知道自己家快塌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放在桌上。 “张大姐,这包烟你留着。要是你大哥他们再来说船的事,你就说,烟是乡里干部送的,让他们来找我谈。” 张小凤愣住了,看着那两包烟,又看着他,眼睛里满是不解。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张大姐,你听我说。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来。你别怕,有什么事就跟我说。船的事,我来想办法。罚款的事,也先别急。” 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肚子里这个孩子保住。等你生了,咱们再想办法。” 张小凤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个小姑娘忽然跑过来,仰着头看着他,脆生生地说:“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然后站起来,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从张小凤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四千块罚款,孤儿寡母,霸占船的大伯哥,被掀掉屋顶的家,还有那个怀着八个月身孕的可怜女人。 这他妈都是什么事?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乡政府的方向骑去。 回到宿舍,天已经黑透了。 他打了点热水,简单洗了把脸,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 张小凤,女,二十四岁,东林村三组。 丈夫刘三柱,今年二月八号在长江捕鱼时意外落水身亡。 现怀孕八月,预产期在6月底或7月初。家中还有一个五岁女儿。 罚款应缴金额:四千元。家庭情况:无劳动力,无经济来源,极度贫困。 刘三柱生前购船一艘,价值八千元,现存放在其大哥刘大柱家中。 刘大柱意图霸占此船,称“代为出售、代为保管”。 张小凤手中有购船发票及银行存折,可作为证据。 乡计生干部曾上门催缴罚款,因张小凤无力支付,欲将其强制送往卫生院引产,被张小凤的两个亲哥哥阻拦。 王景轩写到这里,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他心里很清楚,这件事有多棘手。 罚款,是政策,必须交。可张小凤确实交不起。 就算把船卖了,最多也就卖个四五千块。交了罚款,她和两个孩子吃什么?住哪儿? 还有那个霸占船的刘大柱。这种人,在农村见得多了。 亲兄弟死了,留下的财产,他们恨不得全吞进自己肚子里。 你跟他讲道理?没用。 你得让他怕。 他想了想,又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明天,继续去东林村。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忙完手头的一些工作,中午在食堂里随便吃了一点,想着下午应该再去东林村一趟。 下午两点以后,他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乡政府。 李福贵站在办公室的窗口,隔着玻璃看着远去的王景轩。 他知道这两天王景轩在忙什么,他并不认为王景轩这个小娃娃能处理好那件事。 之前下令掀了张小凤家屋顶的就是他,只是因为张小凤的两个哥哥喊了很多人过来,外加确实有把子力气,才没有让计生办强行把人抓去卫生院。 王景轩当然不知道李福贵的想法,他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了半个多钟头,到张小凤家门口的时候,太阳火辣辣的。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东边那间屋子的屋顶还是光秃秃的,几根椽子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擦了擦汗,接着敲了敲门,没人应。 又敲了敲,门开了一条缝,露出那个小姑娘的半张脸。 她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把门拉开,脆生生地喊:“妈!那个好叔叔来了!” 王景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丫!”小姑娘仰着脸说。 王景轩笑了:“小丫,好名字。” 张小凤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看样子是刚洗完脸。 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把他往里让。 “王乡长,您怎么又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看了看屋里。 还是老样子,破床破被破桌子,但比昨天稍微整齐了一点。 地上扫过了,桌上的碗也洗干净了。 “张大姐,今天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们。” 他把手里拎着的一个布袋子放在桌上,“带了点吃的,给小丫的。” 布袋子打开,里面是几根麻花,两个白面馒头。 小丫盯着那些东西,眼睛都直了,可不敢伸手,只是偷偷看母亲。 张小凤的眼眶又红了。 “王乡长,您这是.....您自己也不容易,怎么能......” “拿着。”王景轩把布袋子往她手里一塞,“小丫正长身体呢,得吃点好的。别跟我客气。” 第85章 计生风波(三) 张小凤攥着那个布袋子,手有点抖,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景轩又问:“今天,你大哥那边有人来过吗?” 张小凤摇摇头:“没有,他们应该在忙夏种。” “那你男人那条船呢?还在江边?” 张小凤点点头:“应该还在。听大伯哥他们说等他联系好了买家再来拉。” 王景轩想了想,说:“张大姐,你那发票和存折,还在吧?” “在。”张小凤指了指床板底下。 王景轩看了看,点点头:“一定收好了。这是你最重要的东西。谁要都不给。” 他又问:“你大哥二哥家住哪儿?我想去见见他们。” 张小凤愣了一下,然后给他指了路。 从张小凤家出来,王景轩先去了她大哥家。 她大哥叫张大牛,四十来岁,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住在村西头。 张大牛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 王景轩掏出工作证,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张大牛听完,把斧子往木墩上一剁,叹了口气。 “王乡长,我那妹妹命苦啊。三柱是个好样的,就是命短。现在留下她们娘俩,还有个没出生的,可怎么活......” 他擦了擦眼角,又说:“前些天乡里来人,说要带我妹妹去卫生院......我和老二拦着,跟他们吵了一架。可拦得住初一拦不住十五啊。王乡长,您是大人物,您得帮帮她......” 王景轩点点头:“张大哥,你放心,我会想办法。这几天你多去看看你妹妹,别让她一个人待着。有什么动静,及时告诉我。” 张大牛用力点头。 从张老大家出来,王景轩又去了她二哥家。 老二张二锤也是个老实人,话不多,只是闷头抽着烟,听王景轩说完,点点头,说了句“我妹妹就拜托您了”。 王景轩又回了张小凤家。 小丫正在院子里玩,看见他来,跑过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 张小凤正在灶房里做饭,说是做饭,其实就是煮红薯。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红薯的香味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 王景轩在灶边坐下,帮着添柴。 张小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锅里添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王乡长,您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是副乡长。副乡长的责任,就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张小凤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可之前的那些干部......他们不是这样的。” 王景轩没接话。 他知道她说的是谁。 张小凤又说:“他们说,政策就是政策,谁也不能违反。我超生了,就该罚款,就该......就该把孩子弄掉。可这孩子......是三柱的骨肉啊。他临死前还摸着我的肚子说,等这个生下来,咱们就有儿有女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王景轩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张大姐,”他说,“你信不信我?” 张小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泪光,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信任。 “信。” 王景轩点点头:“那就听我的。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待着。吃好喝好,把孩子好好养着。罚款的事,船的事,我来办。” 从张小凤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刚进东林村,就听见有人议论。 “刘家老大带着人往江边去了,说是要卖船。” “卖船?那不是他弟的吗?” “他弟死了,船可不就归他了?” “听说联系好了买家,今天从江北来看船。” 王景轩心里一紧,加快脚步往江边赶。 江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一艘七八米长的渔船搁在沙滩上,船身还新,漆皮亮亮的,一看就是刚买不久。 船边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满脸横肉,叼着根烟,正在跟一个穿中山装的人说话。 旁边还站着几个年轻人,手里拿着棍棒,一看就是来撑场面的。 王景轩挤进人群,一眼就看见张小凤的两个哥哥站在旁边,一脸焦急,却不敢上前。 他走过去,拍了拍张老大的肩膀:“张大哥,什么情况?” 张老大看见他,像看见救星一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王乡长,您可来了!那个刘大柱,他把买家都找好了,要卖船!我妹妹哭得不行,可我们不敢拦啊......” 王景轩点点头,大步走上前。 “刘大柱!” 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子是谁?看着面生,不是本地的吧,外乡的吧,莫不是也来买船的?” 刘大柱已经从身旁的人口中得知这是新来的副乡长。但是他依然决定要耍嘴皮子。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跟着哄笑起来。 王景轩走到他面前,站定,看着他。 “这船是谁的?” 刘大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仰着下巴说:“我弟的。我弟死了,这船当然是我这个大哥的。怎么,王乡长有意见?” “你弟叫刘三柱,对吧?” “对。” “他老婆孩子还在,这船怎么就成你的了?” 刘大柱脸色一变,声音也硬了起来:“王乡长,这是我们家的事,你一个外人,管得着吗?” 旁边那几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一副要动手的样子。 王景轩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刘大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像腊月的江风,把刘大柱看得心里一颤。 “刘大柱,我问你几句话。”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船是什么时候买的?” 刘大柱愣了一下,说:“去年十一月。” “谁买的?” “我弟。” “钱是谁出的?” 刘大柱不说话了。 王景轩走到张小凤身边,伸手过去,张小凤从兜里掏出那张发票,递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拿起发票走到刘大柱面前,在他面前晃了晃:“这是船厂开的发票,买受人写的是刘三柱。这是银行存折,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刘三柱去年十月存折里有八千块,十一月六号一次性取走。这些证据,都在我手里。” 刘大柱的脸色变了,作势要抢。 王景轩把发票和存折收回去,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刘大柱,你听好了。这船,是你弟刘三柱用他自己的钱买的。他死了,这船就是他老婆张小凤的,是他女儿的。跟你,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刘大柱的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你一个外来户,懂什么?这是我们刘家的规矩!” “规矩?”王景轩冷笑一声,“什么规矩?规矩就是亲弟弟死了,弟媳妇怀着八个月的身孕,你跑来抢她的船?” 刘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旁边那个穿中山装的人咳嗽了一声,开口说:“这位同志,我是来买船的。你们这纠纷,跟我没关系。要是这船卖不了,那我就先走了。”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说:“同志,您是来买船的,应该跟真正的船主谈。船主在东林村三组,叫张小凤。您要是有诚意,可以去她家谈。”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刘大柱,又看了看王景轩,点了点头:“行,我去找真正的船主。” 说完,他转身就走。 刘大柱急了,一把拉住他:“哎,别走啊!咱们说好的!” 那人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86章 问题暂时解决了 王景轩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转身离开,心里飞快地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正想着,人群外面忽然挤进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戴着顶旧草帽,手里拎着个蛇皮袋子,一边往里挤一边喊:“让让,让让,我看看船!” 王景轩愣了一下。 那声音,太熟悉了。 那人挤到前面,把草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张晒得黝黑的脸。 是三叔。 王景轩愣住了:“三叔?您怎么在这儿?” 三叔也愣住了,眨巴眨巴眼睛,然后咧嘴笑了:“景轩?你怎么在这儿?” 两个人站在那儿,大眼瞪小眼。 旁边围观的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叔挠了挠头,说:“我听说这边有条船要卖,过来看看。价钱合适的话,想买回去用。怎么,这船是你认识的?” 王景轩看看三叔,又看看旁边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张小凤,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他把三叔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先把自己已经毕业被分配到金岛乡做副乡长的事情说了,又把张小凤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希望三叔把价格提高一点。 丈夫死了,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带着个五岁的女儿,家里穷得叮当响,罚款四千块,大伯哥要抢船。 三叔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最后叹了口气。 “可怜见的。”他说,“行,三叔知道了。” 他走到那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拱了拱手:“同志,这船,您别买了。让我来。” 那人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王景轩,点了点头:“行,你们谈。”说完转身走了。 三叔转过身,走到张小凤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然后开口说:“大妹子,你这船,我要了。我给六千。” 话音刚落,人群里炸了锅。 “六千?刚才那个出四千五,这老头直接给六千?” “这船新的才八千,用了俩月,六千不低了!” “这老头谁啊?这么大方?” “你没听见吗?王副乡长喊他三叔呢!” 张小凤愣住了,看着王家三叔,又看看王景轩,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叔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递给张小凤:“大妹子,这是六千,您拿着。船的事,就这么定了。” 张小凤攥着那沓钱,手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走过去,对她说:“张大姐,这是我三叔,自己人。他给的价,你放心。” 张小凤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弯下腰,想给三叔鞠躬,被三叔一把扶住。 “别别别,大妹子,您身子重,别这样。” 三叔扶着她站起来,看了看她的大肚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叹了口气。 张小凤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王景轩转身看向刘大柱。 刘大柱站在人群边上,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王景轩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刘大柱,船的事,了了。六千块,张小凤收下了。从今天起,这条船跟你们刘家没有一毛钱关系。” 刘大柱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可这是我们刘家的......” “你们刘家的什么?”王景轩打断他,“钱是刘三柱自己挣的,船是刘三柱自己买的。刘三柱死了,他老婆孩子还在。你凭什么抢?” 刘大柱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王景轩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锋利:“刘大柱,你给我听清楚。乡里的事情归我管,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再敢去她家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刘大柱往后退了一步,脸色青白交加,最后狠狠瞪了王景轩一眼,转身挤出人群,走了。 那几个年轻人也跟着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王景轩转过身,对张老大说:“张大哥,你和你弟弟,现在就把你妹妹送到乡卫生院去。她这身子,不能再住那个破房子里了。” 张老大用力点头。 一行人往乡里走去。 太阳照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扑棱棱地往远处飞去。 张小凤被两个哥哥搀扶着,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低着头,一只手护着肚子,一只手攥着那六千块钱,攥得紧紧的。 王景轩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走到村口的时候,小丫忽然从后面追上来,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小丫用力点头。 然后跑回去,牵住母亲的手。 母女俩慢慢往前走去。 乡卫生院在金岛乡政府旁边,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树上开满了淡紫色的花。 王景轩带着张小凤她们进去,找到值班的医生。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女医生,戴着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王景轩把情况说了一遍。 女医生听完,看了看张小凤的大肚子,又看了看她蜡黄的脸,叹了口气。 “怀八个月了,营养跟不上,身子太虚。得住下来,好好养几天。不然生孩子的时候要出大事。” ...... 王景轩对他们说:“两位大哥,你们先回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你妹妹在这儿,有医生照顾,放心。” 张大牛点点头,拉着张二锤走了。 王景轩和三叔站在院子里。 三叔掏出烟,递给王景轩一根。 王景轩摇摇头:“不抽。” 三叔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景轩,这女人,你认识?” 王景轩摇摇头:“今天刚认识。” “那你怎么管这闲事?”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叔,我是副乡长。父母官的责任,就是帮老百姓解决问题。” 三叔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她男人死了,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带着个五岁的丫头,家里穷得叮当响。大伯哥还要抢她的船。我不管,谁管?” 三叔吸了口烟,点点头:“行,你小子,有种。”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景轩,三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办蟹黄酱厂,带着乡亲们致富,三叔佩服你。你现在当这个副乡长,管这些烂事,三叔更佩服你。” 他顿了顿,又说:“可你也得悠着点。这金岛乡,不比咱们平胜。听说这里头水深,你别把自己折进去。” 王景轩点点头:“三叔,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有空回家看看,你这孩子离得这么近,也不先回家看看,就直接来上任了。” “三叔,我知道了,我刚刚上任手头比较忙,等我忙完,就回去看看。你开船回去的路上记得要小心点开。” 三叔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也没再说什么,扛起蛇皮袋子,往外走。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三叔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处。 傍晚的时候,他去医院看了看张小凤。 她躺在病床上,脸色比白天好了一点,看见他来,想起身,被他按住了。 “张大姐,别动,躺着。” 小丫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根麻花,是王景轩早上给的那根,一直没舍得吃完。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问:“医生怎么说?” 张小凤小声说:“医生说,让我住几天,养养身子。还说......还说孩子挺好的,胎位也正,应该能顺产。” 王景轩点点头:“那就好。”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 “张大姐,你听我说。先把身体养好,把孩子生下来。等出了院,咱们再想办法。” 他顿了顿,又说:“你那个房子,不能住了。等你出院,我给你找地方,先安顿下来。” 张小凤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小丫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仰着头看他。 “叔叔,你是好人!”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好照顾你妈。”他说。 然后推开门,走进暮色里。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第87章 夜不能寐,时不我待 王景轩推开乡政府宿舍的门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屋里只有一张单人木板床、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和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 墙角的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晃着,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把自行车钥匙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重重地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今天一天,他像一台机器一样不停运转,从江边抢船,到送张小凤进医院,再到安抚群众,最后骑车赶回乡政府汇报情况。 表面上看,一切都解决了:船卖了六千块,够张小凤交罚款、养身子、给孩子买奶粉;刘大柱灰溜溜地走了;卫生院的医生也答应多照顾几天。 可现在,夜深人静,机器停下来了,那股压在心底的沉重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王景轩脱掉外套,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蜘蛛网一样的裂缝,久久不能平静。 张小凤那张蜡黄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却死死护着肚子的手,还有小丫脆生生喊“叔叔你是好人”的声音,像刀子一样一遍遍划过他的心。 他救了一个人。 可全乡呢? 他今天翻过计生档案,金岛乡一九八八年超生二十户,已经处理的十二户,剩下的八户里,像张小凤这样走投无路的,至少还有三四家。 有的男人外出打工杳无音讯,有的老人瘫在床上等死,有的女人产后大出血差点没命。 乡里每年因为计生工作被县里通报批评,李福贵书记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早就火大得要命。 更可怕的是,如果超生人数再多,乡党委班子集体挨处分是小事,县计生委甚至可能直接派工作组下来驻点督办。 到那时,抄家、拉人、强制引产......那些场面,他前世在新闻里见过太多。 王景轩闭上眼睛,喉咙发紧。 法律是无情的,国策就是国策,他一个十九岁的副乡长,连评论的资格都没有。 可人是活的,是有血有肉的啊! 他不想看见那些悲剧,不想看见更多的张小凤在江边哭到失声,不想看见更多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被政策“处理”掉。 可怎么解决? 罚款?那只能治标,治不了本。 越罚越穷,越穷越生,恶性循环。 强制?那更不是他王景轩的作风。 他明白,强扭的瓜不甜,强压的政策只会把老百姓逼到墙角。 王景轩猛地坐直身子,煤油灯的火苗被他带起的风吹得一晃。 只有一个办法------ 提高收入。 让老百姓自己富起来,让他们自己算明白这笔账:多生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要耽误多少挣钱的机会?等他们腰包鼓了,眼界宽了,生与不生,自然会由他们自己决定。 前世他活到五十岁,见过太多数据和现实案例,太多年轻人被家里催着生二胎都不肯,有的连生一胎都要考虑很久:城市里收入越高的家庭,生育率反而越低。农村也是一样,只要给他们一条致富的路,他们自己就会把生育计划控制在合理范围。 想到这里,王景轩的眼睛亮了。 他跳下床,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翻出乡政府拿的那本破旧的《金岛乡概况》小册子,又从包里拿出笔记本,摊开,拧亮煤油灯,开始一条一条地写。 第一步:摸清家底。 金岛乡有哪些产业?哪些资源?哪些能立刻见效、立刻让老百姓挣到钱? 他一边翻册子,一边在笔记本上列提纲: 一、渔业 现状:全乡有渔民一千二百余人,长江滩涂资源丰富,但多为零散捕捞,收入不稳定。去年全乡渔业产值仅占农业总产值的18%。 潜力:可以搞深水网箱养殖、长江蟹暂养、鱼苗繁育。蟹黄酱厂的经验可以复制,把初级产品变成深加工产品,利润翻倍。 二、农业 现状:以棉花,油菜、小麦、水稻为主,靠天吃饭,亩产低。 潜力:推广杂交水稻、改良土壤。还可以搞特色种植,金岛的沙土地适合种西瓜、甜瓜、草莓,卖到县城和静海,价格翻三倍。 三、乡镇企业 现状:几乎为零。只有一家快倒闭的砖瓦厂和两家小作坊。 潜力:这是重头戏!可以建蟹黄酱分厂、鱼干加工厂、农产品冷库。甚至可以搞码头,搞船厂。 四、劳务输出 现状:年轻人外出打工的多,但都是盲流,挣不到大钱。 潜力:可以组织培训,教他们做蟹黄酱、做鱼罐头、做建筑小工,然后统一介绍到秣陵、江南的工厂。 挣了钱再寄回来,家里自然就不想多生孩子了。 王景轩写着写着,笔尖越飞越快。 他想起前世那些沿海乡镇的崛起轨迹:先抓一个拳头产品,带动一群人富起来;再用这笔钱搞基础设施,例如修路、拉电、建码头;最后招商引资,把整个乡变成产业链。 金岛完全可以复制!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画出了时间表: 三个月内,把蟹黄酱分厂建起来,让东林村的渔民先富一批。 半年内,搞起西瓜基地和网箱养殖,让全乡人均收入翻一倍。 一年内,修通金岛到陆地的临时浮桥,把货物引进来。 两年后,全乡超生率自然下降,计生工作从“被动罚款”变成“主动引导”。 王景轩写到这里,停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江风呼啸,远处隐约传来渡船的汽笛声。 他知道,这条路很难。 李福贵书记思想守旧,周大江乡长圆滑世故,村干部们更是一盘散沙。 县里盯着政绩,计生委盯着数字,他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想搞这些,阻力可想而知。 但他必须干。 因为他前世用五十年证明过:只有让老百姓真正富起来,他们才会心甘情愿地配合政策,才会真正把乡政府当成自己的家。 王景轩合上笔记本,把煤油灯拧小了一点,躺回床上。 枕头还是硬邦邦的,被子带着淡淡的霉味,可他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明天一早,他就要开始行动。 先找周大江汇报,争取支持;再去李福贵那儿探口风;然后组织全乡渔业、农业、企业的摸底会议。 张小凤只是开始。 他要让金岛乡的人,都过上不用为罚款发愁的日子。 夜越来越深。 王景轩闭上眼睛,嘴角却微微弯起。 窗外,江水拍岸,一声接一声,像在为他鼓掌。 第88章 主动出击 第二天清晨,金岛乡政府大院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江雾。 王景轩推开宿舍门,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昨夜的思绪像江水一样在他胸口翻涌,却没有半点疲惫。 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里那张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低声自语:“不能急,也不能一个人往前冲。” 他想了一夜,最终拿定了主意。 李福贵书记和周大江乡长,都是在金岛浸泡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人。单独找他们谈“发展经济、招商引资”,他们嘴上会说“好”,心里却会把他当成又一个来镀金的年轻人。 尤其是招商项目这种牵涉全乡资源、土地、资金的大事,必须集体研究、集体拍板。 他王景轩再有本事,也不能越过党委政府这道坎。 否则,第一步还没迈出去,就先把班子内部的关系搞僵了。 “集体研究,就集体研究。” 王景轩把毛巾搭在肩上,嘴角微微一勾,“我正好借这个机会,把蟹黄酱分厂的事摆到桌面上,让他们都听听、想想。” 早餐在食堂吃得简简单单,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完饭,他没有立刻去找李福贵或周大江,而是先回了办公室,把昨夜写好的提纲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把乡计生办主任老孙喊了过来。 老孙叫孙德才,四十出头,金岛本地人,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做事却雷厉风行,在金岛干计生十年,是个老油条。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打招呼:“王乡长,早啊!找我有事?” 王景轩起身给他倒了杯茶,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孙主任,我昨天跑了东林村,情况都看到了。张小凤那一家子,确实难。” 老孙叹了口气:“是啊,王乡长,您也看见了。咱们乡穷,超生户多半都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政策在那儿摆着,我们也难做。” 王景轩点点头,语气温和却坚定:“孙主任,我不是来批评你们的。国策是国策,谁也不能违反。但咱们乡里干部,大部分都是本地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我的意思是-----” 他顿了顿,看着老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第一,以后上门做工作,多讲道理,少拍桌子。百姓确实违法,但他们也是人,家里有老人、有孩子、有难处,好好说,人家心里能接受。第二,罚款标准要实事求是。家里确实一贫如洗的,核实清楚后,可以适当降低档次。第三,如果一次性交不上来,可以搞分期支付。签个协议,一个月交多少,写清楚,乡里帮着监督。不要逼得人家走投无路,最后闹出人命或者上访,那对谁都不好。” 老孙听完,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又迅速转为感慨:“王乡长,您这话....我记住了。说实话,以前上面压得紧,我们有时候也急,方法是粗了点。可您这么一说,我心里也亮堂了。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愿意把脸撕破?” 王景轩笑了笑:“孙主任,你在金岛干了十年,比我懂这里的情况。我年轻,经验少,但有一条---咱们做工作,既要对得起上面的政策,也要对得起良心。你回去跟计生办的同志们说说,就按这个路子走。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 老孙站起来,郑重地点点头:“行!王乡长,我这就去传达。那几户,我下午就再跑一趟,好好说说分期的事。” 送走老孙,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自己的话到底能起多大作用。 老孙是老实人,但下面村里的计生专干脾气火爆的不少,有些人为了完成任务,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可他还是要说。哪怕只改变一点点,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没有再单独找李福贵或周大江谈发展的事。 他每天照常下村、走访、熟悉情况,表面上看风平浪静,心里却在静静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 周四下午,乡政府召开例行工作碰头会。 会议室还是那间破旧的平房,长条桌两边坐了八九个人。 李福贵书记坐在主位,周大江乡长挨着他,下面是副书记、组织委员、宣传委员,还有分管农业、渔业的副乡长。 王景轩作为新来的副乡长,坐在靠末尾的位置,却把身子坐得笔直。 会议前半段照例是李书记总结上周工作、布置本周任务。 说到计生时,李福贵瞥了王景轩一眼,语气淡淡:“小王同志这几天跑得勤,计生工作有新思路啊。老孙,情况怎么样?” 老孙赶紧接话,把王景轩那三条“温和措施”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还特意强调:“王乡长说得对,咱们乡干部都是本地人,没必要把脸撕破。分期支付的办法,我已经让下面村里试行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周大江先笑了笑:“小王这个思路不错,柔性执法,符合咱们乡的实际。” 李福贵没立刻表态,只是抽了口烟,眯着眼睛看王景轩:“小王,你刚来就敢给计生办定规矩,胆子不小啊。” 王景轩不卑不亢,声音平静:“李书记,我不是定规矩,是提建议。罚款是必须的,但逼得太紧,容易出事。咱们金岛本来就穷,再闹出上访或者人命,对全乡工作都不利。” 李福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把烟头摁灭:“行,就按你说的办。老孙,落实下去。” 王景轩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这件事,总算在班子层面过了明路。 会议进入后半段,李福贵照例问了一句:“还有什么事?” 王景轩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立刻举手:“李书记、周乡长,我有个想法,想在会上汇报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刷地投过来。李福贵挑了挑眉:“说。” 王景轩站得笔直,把准备好的话娓娓道来: “各位领导,我这几天跑了几个村,发现金岛乡最大的问题不是穷,而是死水一潭,资源有,路子没有;人有力气,没地方使。咱们乡有长江滩涂、有渔民、有沙地,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资源变成钱?”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我家里前年在平胜乡办过一个小小的蟹黄酱罐头厂。全乡几十户渔民跟着受益。我想能不能在金岛也开一个分厂?我不是要占乡里便宜,也不需要乡里出一分钱,我自己拉设备、找销路,只需要乡里给一块闲置的厂房用地、帮着协调一下电力和水源。蟹黄酱虽然不是什么大产业,但它能带动渔民增收,能让一部分超生户先富起来,更重要的是,它能给外面的客商一个信号,金岛不是死水,是可以投资的。我就起一个带头作用。”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煤油灯芯“滋滋”的声音。 周大江第一个开口,语气带着试探:“小王,这个想法好是好,平胜那个厂子我也知道,但金岛跟平胜不一样,交通不便,电力也不稳.......” 王景轩立刻接话:“周乡长,我已经算过账。销路是有的,等分厂建起来后,渔民把螃蟹卖给厂里,乡里还能收税。半年就能见效。” 李福贵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王景轩,眼里闪着复杂的光。 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招商引资,是大事。不能一个人说了算。既然小王有这个心,那就下周一开党委扩大会,把村支书都叫来,大家集体研究。散会。” 走出会议室,天已经擦黑。王景轩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长江的方向,长长地舒了口气。 石头,已经丢进这潭死水了。 接下来两天,他白天继续下村摸底,晚上在煤油灯下完善方案,设备清单、厂房布局。方案写到第三稿时,已经厚厚一沓。 周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出了乡政府,直奔渡口。 他要回平胜乡一趟,去看看母亲、看看妹妹们,更重要的是,去商量一下,在金岛开分厂的可能性。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江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王景轩却觉得胸口热乎乎的。 蟹黄酱只是敲门砖。 他要让金岛这潭死水,彻底沸腾起来。 第89章 瓦屋新颜,伊人很美 王景轩骑着自行车,沿着江边土路一路向北,等了半个小时渡船才开。 金岛到平胜不过十多里地,早上六点刚过,江风带着淡淡的咸腥味扑面而来,吹散了他一夜未眠的疲惫。 太阳还没完全升起,田埂上露水晶莹,偶尔有早起的渔民扛着网兜往江边走,看见他都热情地打招呼:“景轩回来了!”“王乡长早啊!” 他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感慨。 才去金岛半个月,家乡平胜的人已经知道了他这个“十九岁副乡长”了。消息传得比江水还快。 再往前两里,就是春妮家。 王景轩远远看见那扇熟悉的木门紧紧关着。 门上还贴着去年过年时春妮亲手写的对联,红纸已经褪色,却洗得干干净净。 房子还是那三间土坯房,墙体没变,可屋顶已经换成了青瓦,不再是以前漏雨的茅草顶。 院墙也重新砌高了些,上面用碎砖头压着边,院子里隐约传来鸡叫声。 他心里一暖。这两年春妮妈一直在自家蟹黄酱厂做工,从最初的洗蟹、贴标签,到现在管着一条包装线,月工资六十块,年底还有分红。 两个弟弟也早早送去乡小念书,一个上三年级,一个上二年级,再不用像以前那样满村捡柴。 “估计这会儿她妈已经去厂里了。” 王景轩自言自语,“厂子没有双休日,能有班上,村里人抢着做。春妮和弟弟应该还在睡懒觉,放暑假了嘛。” 他没下车打扰,只是远远看了两眼,便继续往前骑。 不一会儿,自行车拐进王景轩家所在的村组。 远远地,王景轩就看见自家那座二层小楼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那是整个村、甚至整个平胜乡的第一座二层楼。 一九八九年农村盖楼,多数还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可他去年过年时特意提议,用厂里做罐头剩下的玻璃渣子,在外墙上嵌了一层碎玻璃片。 阳光一照,整栋楼像撒了一层碎钻,闪闪发光。 村里老人说,这叫洋气,年轻人则偷偷管它叫“玻璃楼”。 王景轩差点没认出来。楼前水泥晒场扫得干干净净,车棚里停着两辆新买的凤凰自行车。 院门虚掩着,他推开,里面空无一人。 “爸?妈?”他喊了一声,没人应。 现在才六点多,父母肯定早早去厂里了。 厂子今年规模扩大,蟹黄酱已经卖到秣陵和外省,母亲张桂芳亲自管账,每天五点半就起床。 父亲王德厚负责收蟹和运货,也跟着忙得脚不沾地。 三个妹妹应该还在楼上睡觉。 家里条件好了,她们终于不用早起干活,母亲特意让她们睡懒觉。 王景轩把自行车靠在墙边,推开堂屋的虚掩木门。 堂屋宽敞明亮,水磨石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墙上挂着全家福,前年过年时在县城照相馆拍的。 他笑了笑,正想倒杯水喝,突然背后楼梯上传来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肯定是大妹起来了。”他心想,回头准备打招呼。 可当他看清从楼梯上下来的人,整个人瞬间呆住了。 那是个十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碎花衬衫,下面是条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典型的东方鹅蛋脸,面部轮廓流畅柔和,像被温水轻轻描过;眉眼干净澄澈,一双圆杏眼自带无辜感,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天然的温柔;笑起来时,浅浅的卧蚕浮现,更添几分温婉可人;鼻梁细直圆润,鼻头小巧秀气,嘴唇薄而红润,微微抿着时像含着一抹晨露。 阳光从堂屋东边的窗户斜斜洒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一样,分外迷人。 王景轩见过大世面。 前世五十岁时,身边美女如云;这辈子在秣陵大学,也见过不少城里姑娘。 可此刻,他竟然呆住了。 春妮-----正是苏春妮。 一年多不见,她已经完全长开了。 以前那个瘦瘦小小的村姑丫头,如今亭亭玉立,像一朵在江风里悄然绽放的野百合,有点像前世秣陵某大学出的那个校花女明星。 女孩站在楼梯口,也朝着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一丝见到故人的惊喜。 好一会儿,王景轩才回过神来。 他赶紧放下手里的水杯,向前走了几步,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一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春妮?你怎么这么早就在我家?” 春妮抿唇轻笑,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点睡醒后的软糯:“景轩哥,前两天我们刚刚放暑假。你妹喊我在你家玩,昨天晚上我们几个聊到半夜,你妹就让我在她房间一起睡了。” 她一边说,一边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站在他面前。 阳光把她的身影拉得细长,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白皙的锁骨。 王景轩这才彻底回神,揉了揉眉心,自嘲地笑了一声:“我还以为是大妹呢...吓我一跳。你长高了,也....变漂亮了。” 春妮脸颊微微一红,却没有躲闪,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哪有。还是老样子。倒是景轩哥,你当了乡长,更稳重了。” 两人站在堂屋里,一时竟有些安静。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苞谷糊糊香味,外面鸡鸣狗叫,远处厂子里隐约传来机器轰鸣。 王景轩忽然想起什么,从自行车后座的布包里掏出一包从秣陵带回来的奶糖和一盒文具:“对了,这是给你的。高考前用的,好好准备。” 春妮接过去,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景轩哥!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我都不知道怎么还你。” “还什么还。”王景轩摆摆手,“你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师范,当老师,就是最好的回报。” 春妮用力点头,眼里闪着光:“嗯!我一定考上。景轩哥,你在金岛当副乡长,听说那边很苦.....你自己也要多注意身体。” 王景轩正想再说些什么,楼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三个妹妹一起下来了。 大妹王景芳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哥?你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啊!” 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也扑过来,一个抱胳膊,一个抱腰,叽叽喳喳:“哥!你终于回来了!我们想死你了!” 王景轩笑着一一抱了抱她们,心里那股暖意彻底融化了昨夜的沉重。 “都起来了?春妮也在呢,一起吃早饭吧。我去热热糊糊。” 堂屋里瞬间热闹起来。四个女孩围着桌子,春妮帮着摆碗筷,大妹去灶房热饭,二妹和三妹抢着给他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又盖新房了,谁家孩子考了第一。 王景轩坐在主位,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才是家。 这辈子,他要护着她们,一辈子。 第90章 自行车上的小暧昧 早餐吃得热热闹闹,堂屋里满是笑声。 苞谷糊糊热气腾腾,母亲早餐留下的咸菜切得薄薄的,配上王景轩从秣陵带回来的奶糖,几个丫头吃得眉飞色舞。 王景轩放下碗,擦了擦嘴,笑着开口:“吃饱了没?要不咱们一起去厂里转转?厂子今年扩建了,新添了两条包装线,还有蟹黄酱的陈化仓库,我带你们看看,顺便让你们尝尝刚出锅的样品。” 大妹王景芳眼睛一亮:“好啊!哥,我好久没去厂里了,上次去还是春节前呢!” 二妹王景芬拍着桌子:“我要去!我要去!听说厂里新来了好多机器,我要看!” 三妹王景秀小脸红扑扑的:“哥,我也要尝新酱!春妮姐,你去不去?” 春妮正低头抿着糊糊,闻言抬起头,浅浅一笑:“我....我听景轩哥的。” 四个姑娘齐刷刷看向王景轩,眼睛里全是期待。 王景轩心里一暖,点头道:“行!那就走。厂子离这儿不远,骑车三十分钟就到。” 五个人收拾碗筷,洗了手脸,又换了件干净衣服。 院子里停着三辆自行车,家里新买的两辆凤凰牌,加上王景轩从金岛带回的那辆旧二八大杠。 王景轩原本计划得好好的:他带二妹,大妹带三妹,春妮自己骑一辆。春妮个子高,力气也不小,应该没问题。 可刚把车推出来,春妮就红着脸小声说:“景轩哥.....我不会骑车。” 大妹王景芳也为难地挠挠头:“我只会带三妹,她轻,春妮现在比以前重多了,我怕带不动。” 场面瞬间尴尬了。 五个人站在院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三妹王景秀年纪虽小,却最机灵,她见众人不知所措,直接一拍手,脆生生安排道:“那就这样!哥带春妮,大姐带我,让二姐自己骑车!二姐最近刚刚学会骑车,车技可好了!” 王景轩心里其实早就想到了这个方案,春妮坐后座最稳当。可他又犹豫了。 春妮现在十六七岁,出落得亭亭玉立,是村里出了名的俊姑娘。 他一个十九岁的副乡长,带着她满村骑车,万一被谁看见,传出闲话,对春妮名声不好。 他站在那儿,眉头微皱,没立刻答应。 大妹王景芳一看他这副样子,扑哧一声笑出来,推了他一把:“哥,你别不好意思了!春妮从小就和你亲,你们在三年前还一起去静海卖货呢,有啥扭捏的啊?快走快走,别耽误时间!” 春妮脸颊飞起两朵红云,低着头,声音细如蚊呐:“景轩哥.....我没关系的。” 王景轩见大家都看着他,干脆一咬牙:“行!那就这么办。春妮坐我后座,大妹带三妹,二妹自己骑。路上慢点,别摔着。” 五个年轻人推着车出了院门。 村道上,三辆自行车一字排开,自然成了最亮的风景线。 二妹王景芬骑在最前面,大妹王景芳带着三妹紧随其后,王景轩殿后,春妮侧坐在他后座上。 村里人正赶早去地里干活,一看见这支“小车队”,立刻轰动了。 “哎哟!这不是景轩回来了吗?” “景轩啊!当乡长了还骑自行车?真接地气!” “后面那个姑娘.....是春妮吧?长这么俊了!” “王家几个丫头都出落得水灵灵的!春妮长得更不错,景轩这小子有福气!” 村民们纷纷停下脚步,热情打招呼,有人还冲着春妮挤眉弄眼:“春妮,抓紧点啊,别掉下来!” 春妮低着头,双手抓着车座边缘,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声音细细地应着:“嗯......谢谢叔叔阿姨。” 王景轩让妹妹们骑在前头,自己故意慢半拍,免得春妮太显眼。 可最吸引目光的,偏偏是他和春妮这一对。 春妮侧坐在后座,碎花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长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搭在肩上。 她不敢抬头,只盯着王景轩的背影,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村道前半段还算平整,可到了村东那段坑坑洼洼的土路时,自行车开始颠簸起来。 王景轩怕春妮坐不稳,回头低声叮嘱:“春妮,注意点,路比较颠,你抓紧点。” 春妮“哦”了一声,却还是只抓着车座。 下一秒,自行车猛地过了一个大坑,整个车身猛地一晃。 春妮吓得轻呼一声,本能地向前一扑,双手一下子抱紧了王景轩的腰。 那一瞬,王景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春妮的胳膊细软却有力,隔着薄薄的衬衫,他能清楚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还有胸口轻轻抵在他后背的柔软触感。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春妮把脸深深埋在他背上,只露出一小截红透了的耳根,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遮住了半张脸。 王景轩心跳莫名快了两拍。 他不由自主地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 那时候他十五岁,刚考上大学不久,带着大妹和春妮去静海卖从秣陵带回来的年货。 春妮那时候才十三岁,小小的,瘦瘦的,坐在自行车前杠上,双手紧紧抓着车把,一路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如今,三年过去。 前杠上的小丫头,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女,坐在后座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背上,一声不吭,却抱得那样紧。 王景轩喉咙发紧,赶紧转过头,假装专心看路,声音却比刚才更温和:“抓稳了,别怕。” 春妮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丝颤:“嗯.....景轩哥,我不怕。” 前面的妹妹们骑得正欢,二妹王景芬还回头喊:“哥!你们怎么那么慢?快点啊!” 王景轩应了一声,脚下用力蹬车,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了速度,让春妮坐得更稳一些。 村道两旁的柳树飞快后退,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村民们的议论声渐渐远去,只剩江风呼呼吹过耳边。 王景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年前,他带着两个小丫头去卖货,是为了赚钱养家。 三年后,他带着四个姑娘去厂里,是为了让她们看看自己亲手建起来的事业。 而春妮....已经从那个需要他保护的小丫头,变成了需要他小心呵护的大姑娘。 自行车继续向前。 春妮的双手依旧环在他腰间,没有松开。 王景轩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车骑得更稳,避开每一个坑洼。 远处,蟹黄酱厂的烟囱已经隐约可见,高高耸立在晨光里,像一面旗帜。 第91章 厂区新貌,邻厂隐忧 自行车队终于拐过最后一个弯,蟹黄酱厂的大门出现在众人眼前。 王景轩刹住车,后座上的春妮轻轻“哎呀”一声,双手仍紧紧环着他的腰,直到车子完全停稳才慢慢松开。 她脸颊还带着刚才颠簸路段留下的红晕,低着头小声说:“景轩哥,到了啊......” 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带着三妹已经先一步停在厂门口,三人回头看着他们,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笑意。 二妹还调皮地眨眨眼:“哥,春妮姐抱得那么紧,是不是怕摔啊?” 春妮脸更红了,赶紧从后座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假装没听见。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二妹的玩笑,只是把自行车支好,目光投向眼前这座已经彻底变样的厂区。 两年前,这里还是原平胜乡罐头厂的旧厂房,破败、漏雨、机器锈迹斑斑。 如今,厂子已经扩张到原罐头厂总面积的一半还多----整整十亩地,围墙用红砖重新砌过,上面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崭新的牌子:“海阳县平胜蟹黄酱加工厂”。 厂区里机器轰鸣声此起彼伏,新建的包装车间、冷库、锅炉房一字排开,院子里堆着刚运来的新鲜螃蟹,工人们戴着白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忙碌地搬运、分拣、蒸煮。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蟹香,混着淡淡的蒸汽味,让人闻着就觉得饿。 “哥,这厂子好大啊!”三妹王景秀瞪大眼睛,“比我上次来又大了好多!” 王景轩摸摸她的头,声音里带着自豪:“是啊,去年年底又扩了一期。咱们现在一天能出两千罐,销路已经铺到秣陵和江南几个县了。” 大妹王景芳领着大家往里走,边走边介绍:“妈现在管财务,建军哥负责包装线培训,春妮姐她妈现在是包装组长呢!” 春妮点点头,笑着补充:“我妈说,多亏景轩哥当年带我们家一把,现在全家都有活干,弟弟们学费都不愁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就是他重生后最想看到的样子-----一家人齐心,乡亲们跟着致富。 一行人刚走到办公楼前,厂长助理小李就迎了出来,这是厂里去年新招的中专生,笑着招呼:“小王总!您回来了!家里人都来了啊?快进办公室坐。” 王景轩摆摆手:“不急,先带她们转转。顺便去隔壁看看梁厂长在不在。”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小王总,您....您知道隔壁的事了?” 王景轩脚步一顿:“什么事?” 小李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说:“就是.......梁厂长的水果罐头厂。乡里前两天来人了,说集体企业改制的事,想问问咱们家有没有收购意向,把整个罐头厂吃下来。梁厂长自己也找过张总,说如果咱们愿意接手,他可以低价转让设备和库存。” 王景轩眉头微微一皱。 隔壁正是原平胜罐头厂的另一半,梁厂长的水果罐头生产线。 当年梁厂长老罐头厂一分为二,一半租给了王家做蟹黄酱,一半给了梁厂长自己做水果罐头。 两家只隔着一道铁丝网,抬头就能看见对方厂房。 “走,先去看看。”王景轩没多说,领着大家绕过主车间,走到厂区最东边。 铁丝网那边,就是梁厂长的水果罐头厂。 景象却让王景轩心头一沉。 厂区冷冷清清,只有零星几个工人懒洋洋地搬着空箱子。 车间大门敞开着,里面机器停了大半,地上堆着发霉的空罐头盒。 仓库门口,几个妇女正把过期桃子罐头往外抬,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酸腐味。 梁厂长,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看上去比前些年老了很多,正蹲在铁丝网边抽烟,看见王景轩一行人,赶紧站起来,隔着网喊:“景轩!你回来了?快过来坐坐!” 王景轩让妹妹们和春妮在蟹黄酱厂这边等着,自己翻过铁丝网,走到梁厂长身边。 “梁叔,厂子怎么.....” 梁厂长苦笑一声,把烟头摁灭,长叹口气:“别提了。水果罐头卖不动啊!今年夏天,江南那边好几个大厂都上了新设备,草莓罐头、橘子罐头、桃子罐头,品种比我们多,包装比我们好,价格还比我们低。咱们海阳这边的水果....哎,品质本来就不高,桃子小、酸、容易烂,橘子汁少,草莓个头小。做出来的罐头,城里人一看就摇头。” 他指了指仓库:“去年库存积压了两万多罐,今年又压了八千多。银行贷款还不上,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了。乡里前两天来人,说现在集体企业改制,要把厂子推向市场,问我愿不愿意整体转让。我寻思着......与其烂在手里,不如找个靠谱的人接手。” 梁厂长看着王景轩,眼神里带着期待:“景轩,你家蟹黄酱厂干得红红火火,销路又广。要是你们愿意把我们厂一起吃下来,我设备低价给你,库存也算半卖半送。乡里那边,我帮你说好话,保证手续一路绿灯。” 王景轩没立刻表态,只是望着铁丝网那边的冷清厂区,眉头紧锁。 收购整个罐头厂? 利处显而易见:厂房现成,设备齐全,工人熟练,一道铁丝网就能打通两边,实现蟹黄酱和水果产品的联动生产。 以后可以搞混合包装、礼盒套装,甚至把蟹黄酱和水果罐头一起卖到全国市场。 弊端也同样明显。 资金。 蟹黄酱厂虽然赚钱,但去年扩建花了不少,今年又要给金岛乡开分厂,设备、厂房、招工、原料,至少需要二十万起步。 现在再吃下隔壁水果罐头厂,至少还要十万以上。 家里账上现金满打满算也就十五万,银行贷款又不是说批就批。 更重要的是,他也考虑过隔壁罐头厂的事情,如果真的收购隔壁罐头厂,他计划把隔壁改造成饮料生产线,而不是继续做水果罐头。 海阳水果品质低,做罐头确实难有竞争力,但做成果汁饮料、果味汽水呢? 用本地水果榨汁,再加糖、加香精、加气,成本低,保质期长,口味还能调,年轻人喜欢,夏天好卖。 可两边一起搞,资金链必然绷紧。 王景轩望着仅一道铁丝网之隔的邻厂,久久没有说话。 梁厂长见他不语,也没催,只是叹了口气:“景轩,你慢慢想。不急,乡里给的改制期限是年底前。我就是.....不想看着厂子彻底黄了,工人失业。” 王景轩点点头:“梁叔,我考虑考虑。晚上我回家跟爸妈商量一下,再给您答复。” 他翻回铁丝网这边,妹妹们和春妮正好奇地等着。 大妹王景芳小声问:“哥,隔壁怎么了?看起来好冷清。” 王景轩揉揉她的头,没细说,只是笑着道:“没事,先去尝新酱。下午我再想想。” 一行人回到蟹黄酱厂办公室,母亲张桂芳和父亲王德厚已经等在那里,桌上摆着几罐刚出锅的蟹黄酱,还有热腾腾的米饭和炒菜。 吃饭的时候,王景轩心里却一直盘算着。 收购,还是不收购? 金岛分厂必须建,那是他在金岛乡立足的根本,是带动全乡渔民致富、解决计生难题的关键。 隔壁罐头厂,也必须拿下。 两边一起搞,才是真正的“双轮驱动”。 第92章 选择都要,县里借力 资金不足怎么办? 王景轩筷子顿了顿,眼睛渐渐亮起来。 找县里。 张涛县长上次亲自送他上任,对他信任有加。 现在海阳县正大力推动集体企业改制、乡镇企业发展,如果他把“蟹黄酱+水果饮料+金岛分厂”的整套方案打包上报,县里极有可能批一笔专项贷款,或者协调银行低息贷款。 甚至,可以申请县财政贴息。 想到这里,王景轩嘴角微微扬起。 吃完饭,他把母亲和大妹拉到一边,把隔壁的事和自己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 母亲张桂芳听完,先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头:“轩儿,你决定就行。妈相信你。家里账上十五万都给你,剩下的.....你去县里跑跑看。张县长上次那么看重你,肯定会帮。” 大妹王景芳也握紧拳头:“哥,我支持你!隔壁厂子要是黄了,工人多可怜啊。你改做饮料,肯定能卖得好!” 王景轩看着她们,胸口热血沸腾。 “好。那我明天就去县里一趟。” 窗外,夕阳西下,铁丝网那边的厂房在余晖里显得格外寂寥。 王景轩站在窗前,望着那道只隔着一层铁丝网的邻厂,眼神坚定。 两个一起搞。 资金的问题,县里会解决。 这盘棋,他要下得更大、更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骑着自行车出了家门。 母亲和大妹已经把家里能调动的十五万现金全部凑齐,装在一个旧布包里,沉甸甸地挂在车把上。春妮昨晚住了一夜,早早起来帮着准备早饭,还特意给他包了两个茶叶蛋塞进包里。 “景轩哥,县里路远,你路上小心。”春妮站在院门口,双手绞着衣角,声音轻柔。 王景轩冲她笑了笑:“放心。晚上就回来。” 不过在去海阳县之前,王景轩先回了一趟金岛。 今天是周一,是工作日,他要先去请个假,虽然这个时代管理条例不是非常严格,但是王景轩作为一个严谨的人,做事必须符合规定。 李福贵早上没在乡里,王景轩转而去了乡长周大江的办公室,向他打了报告说要去县里公干。 周大江也没多问,给王景轩按规定做了登记。 他没有带任何人,一个人骑车赶往县城。 路上,他把整套方案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金岛蟹黄酱分厂:选址东林村江边,利用现有滩涂建网箱暂养区+加工车间。投资八万,三个月投产,带动五百户渔民,每户年增收至少三百元。 第二,收购平胜水果罐头厂:整体吃下设备、厂房、库存、工人。投资十二万,但不做水果罐头,全部改造成饮料生产线,榨汁、调配、灌装、碳酸化。主打“海阳鲜果汽水”系列。海阳本地水果便宜,成本低;饮料保质期长、运输方便、年轻人爱喝,利润空间远大于罐头。 两厂联动:蟹黄酱厂负责高端礼盒,饮料厂负责大众消费品,互相引流。 总投资二十七万。 家里十五万,缺口十二万。 王景轩算得清楚,这笔钱必须从县里要。 九点半,他准时赶到县委大院。 门卫大爷还记得他,上次张县长亲自送他上任的事早传遍了县委,门卫直接放行:“王乡长,快进去吧!张县长今天在办公室。” 王景轩直奔县长办公室。 张涛正埋头看文件,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愣,随即大笑:“景轩!你小子怎么回来了?金岛那边安顿好了?” 王景轩把布包往沙发上一放,坐得笔直,开门见山:“张县长,我这次回来,是来跟您要钱的。” 张涛愣了一下,笑得更响:“要钱?好!说说,怎么个要法?” 王景轩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两份方案,是昨晚连夜写的,一份《金岛蟹黄酱分厂建设计划》,一份《平胜饮料厂改制与扩建方案》,整整齐齐放在张涛桌上。 他把两厂的情况、预期效益、带动就业、解决计生难题的逻辑,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盯着张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张县长,金岛是我上任的地方,我必须让它富起来。平胜是我的根,我不能看着邻厂黄掉、工人失业。两边一起搞,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家里能拿十五万,缺口十二万。我不要县里白给,我要贷款。县财政贴息,或者县农行低息,我用未来三年利润做抵押。三年内,我保证两厂年纳税二十万以上,解决一千人就业。”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张涛靠在椅背上,眼睛亮得吓人。 他猛地一拍桌子:“好小子!有魄力!” 张涛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边走边说:“集体企业改制,正是县里今年头等大事。平胜的水果罐头厂我早就知道,半死不活,拖了全乡后腿。你愿意接手,还改做饮料,这叫盘活存量、优化产业!金岛分厂更是雪中送炭,那边穷得叮当响。” 他停下脚步,盯着王景轩:“十二万贷款,我批!县财政贴息一半,农行那边我亲自打招呼。条件就一条,三年内,两个厂必须活下来,必须纳税,必须让老百姓实打实拿到钱。” 王景轩猛地站起来,声音铿锵:“张县长,您放心!三年内做不到,我王景轩卷铺盖走人!” 张涛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这才是我看中的人!手续我让县经委三天内办完。你回去准备,随时来拿钱。” 从县委大院出来,王景轩只觉得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十二万贷款到手,加上家里十五万,总共二十七万。 金岛分厂、平胜饮料厂,两边同时启动。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先拐到梁厂长那里,把消息告诉了他。 梁厂长听完,当场红了眼眶:“景轩.....谢谢你!工人有饭吃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算对得起大家!” 下午,王景轩骑车返回平胜。 夕阳西下时,他终于到家。 母亲、大妹、二妹、三妹、春妮都在院子里等着。 王景轩把自行车一停,冲她们大声喊道:“成了!县里批了十二万贷款!金岛分厂和隔壁饮料厂,同时干!” 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 母亲张桂芳眼眶湿润,却笑着骂:“你这孩子,吓死妈了!” 大妹王景芳跳起来抱住他:“哥!你太厉害了!” 二妹和三妹围着他转圈,春妮站在一旁,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笑。 王景轩看着这一家子,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第93章 庙小妖风大 七月中旬的金岛,热得像个蒸笼。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来,就已经毒辣辣地晒得人头皮发麻。 知了躲在梧桐树叶里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王景轩骑着那辆破自行车,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乡政府赶。 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这半个月,他把金岛乡的十二个村又跑了一遍。 不是走马观花地看,是真真正正地走。 每到一个村,他就去找村里的老党员、老会计、老渔民聊天,打听村里的底细:多少地,多少户,多少人,多少劳力,多少外出打工的,多少超生的,多少交不起罚款的。 他还特意去看了几处滩涂,几块沙地,几条灌溉渠。 站在江边,他能清清楚楚地看见对岸平胜乡自家的蟹黄酱厂,那根高高的烟囱,那片整齐的厂房,还有厂门口进进出出的卡车。 只隔着一道江,两边却是两个世界。 他心里急,可脸上不能急。 这半个月的接触,让他把乡里这班人的脾性摸了个七七八八。 李福贵书记,在金岛干了二十年,从公社书记干到乡党委书记。 乡里大事小事,没有他点头,一件都办不成。 每周一的例会上,他总是不咸不淡地挑王景轩几句刺: “小王啊,听说你又下村了?年轻人多跑跑是好事,可也别光顾着跑,该坐的班还是要坐的嘛。” 或者:“小王那个发展经济的想法很好,但咱们金岛情况特殊,不能照搬外地经验。慢慢来,不急。” 话听着是关心,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小子别太跳,这儿还轮不到你说了算。 周大江乡长圆滑得多,每次开会都笑眯眯地打圆场:“李书记说得对,小王同志年轻有干劲,咱们得多支持。” 可转过身,什么事都不真支持。 你去找他要人、要钱、要物,他永远是一句“研究研究”。 其他几个副职更是抱团得紧。 组织委员老吴,宣传委员老郑,还有分管农业的副乡长老韩,都是跟李福贵干了十几年的老人。 开会时,李福贵一个眼神,他们就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王景轩提什么建议,他们永远是点头附和,会后却像石头丢进水里,一点涟漪都没有。 王景轩心里清楚,这叫“软钉子”。 人家不跟你明着干,不跟你拍桌子吵架,就是用这种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态度,把你架在那儿。 你急,你跳,你折腾,最后都是你自己碰得头破血流。 他想起前世在商场上见过的一种人,那种在体制里浸泡了几十年的老油子。 他们不一定有多大的本事,但有一项本事是练到骨子里的:让你有力使不出,有话说不响,有事办不成。 李福贵就是这样的人。 王景轩不是不能忍。 前世他被人做局、背黑锅、蹲监狱,什么没经历过?这点软钉子,还扎不破他的皮。 他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今天下午,他决定去乡里唯一拿得出手的企业看看,金岛砖瓦厂。 砖瓦厂在岛的最南端,靠着江边。 王景轩骑车骑了四十多分钟,才在一片荒滩上看见那几排低矮的厂房。 厂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海阳县金岛乡砖瓦厂。 牌子上的字已经褪色,边角也裂了,用铁丝绑着才没掉下来。 他把自行车支好,往里走。 厂区不小,占地得有五六十亩。 最显眼的是两座大砖窑,高高耸立着,烟囱正冒着黑烟。 旁边是几排简易工棚,工人们光着膀子,正在烈日下搬运砖坯,汗珠子摔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煤烟味和烧砖的焦糊味。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手里摇着把蒲扇,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上来。 “哎哟,这不是王乡长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那人热情地伸出手,“我是厂里的负责人,姓周,周德明。李书记特意交代过,王乡长年轻有为,要多关照。快请进快请进。”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客套了两句,跟着他往里走。 周德明把他领进一间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简易工棚,用木板隔出来的。 里面摆着一张破办公桌,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角堆着一摞账本和文件。 窗户开着,但没纱窗,苍蝇嗡嗡地飞来飞去。 周德明殷勤地给他倒了杯水,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包烟,递过来:“王乡长,抽烟。” 王景轩摆摆手:“不会,谢谢。” 周德明自己点上一根,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 “王乡长,咱们这个厂,可是李书记一手抓起来的。一九八七年建的,当时县里拨款八十万,乡里自筹七十万,一共一百五十万!两年下来,咱们的砖瓦销到静海、水州,供不应求!去年一年,产值就达到六十万!” 他说得唾沫横飞,满脸得意。 王景轩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一百五十万投资,两年产值六十万。 听起来不错,可仔细一算,这点产值连贷款利息都不够还。 而且,砖瓦这东西,运输成本高,利润薄,主要靠本地市场。 金岛这种穷乡僻壤,一年能有多少建房需求? 他不动声色地问:“周厂长,咱们厂现在有多少工人?” 周德明想了想:“固定工八十多,临时工三四十,加起来一百二三十吧。” “工人工资多少?” “看工种,多的七八十,少的三四十。”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销路主要是哪儿?” 周德明挥了挥手里的蒲扇:“县里、乡里、村里,谁家盖房不买砖?还有静海那边的几个工地,也来拉过几趟。”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王景轩,神秘兮兮地说:“王乡长,您不知道吧?李书记的大公子,李建国,就在咱们厂里当副厂长,专门负责供销这一块。那可是个能人,跑销路、谈生意,门路广得很。” 王景轩心里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哦?李书记的公子也在厂里?” “可不是嘛。” 周德明往窗外努了努嘴,“看见那边那个穿蓝衬衫的没有?就是他,正在跟工人说话呢。” 王景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厂房门口,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个子不高,微微发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衬衫,皮鞋擦得锃亮。 他正叉着腰,对着几个工人说着什么,工人低着头,唯唯诺诺地点头。 那人就是李建国。 王景轩收回目光,继续和周德明聊着厂里的情况。 周德明嘴上热情,可王景轩能感觉到,那热情底下是敷衍,是戒备,是不想让他多问、多看的戒备。 每次他问得细一点,周德明就打哈哈:“哎呀王乡长,这些账目上的事,太细了,说起来麻烦。您要是感兴趣,回头我把账本送您办公室去,您慢慢看。” 每次他想往车间走,周德明就拦着:“车间里又脏又乱,煤灰大,您这身衣服,别弄脏了。咱们在外面看看就行。” 王景轩心里明白,这厂子是李家的自留地,外人插不进手。 他在厂里转了一圈,走马观花地看了看原料堆场、砖坯晾晒场、烧制车间,然后就告辞了。 周德明热情地送到厂门口,嘴里还说着:“王乡长慢走,有空常来指导工作!” 王景轩骑上车,往回走。 第94章 隐忍的智慧 走出老远,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大砖窑还冒着黑烟,像两只蹲在地上的怪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他想起周德明说的那些话,想起李建国站在厂房门口的样子,想起李福贵在会上不咸不淡的刺。 这厂子,是李福贵的政绩,是李家的钱袋子,是他在这金岛乡说一不二的底气。 一百五十万投资,两年时间,养着一百多号人,还养着自家儿子。 王景轩把车骑得慢了一点,让江风吹干脸上的汗。 他心里记下了今天的一切,但没有动怒,也没有沮丧。 他只是更清楚地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一个盘根错节的地方势力,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关系网,一个把金岛乡当成自己领地的土皇帝。 硬碰硬,不行。 只能等,等时机,等破绽,等这看似坚固的堤坝自己出现裂缝。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加快速度,往乡政府的方向骑去。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然后回到宿舍。 屋里热得像蒸笼,他打了盆水,从头浇到脚,才觉得稍微凉快一点。 坐在桌前,他点上煤油灯,把今天在砖瓦厂看到的情况记在笔记本上。 金岛砖瓦厂: 投资额:150万(县拨款80万,乡自筹70万) 投产时间:1987年 去年产值:约60万 工人:固定工80+,临时工40+,共120余人 管理层:厂长周德明,副厂长李建国(李福贵之子) 供销渠道:县内、乡内、村里自用为主,少量销往静海 经营状况:表面繁荣,实则利润率低,回款周期长,账目不清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李建国,李福贵的儿子,在砖瓦厂当副厂长。 这就对了。 难怪李福贵对厂子这么上心,难怪周德明对李家的事讳莫如深,难怪那些工人看见李建国时,眼神里满是畏惧。 这不只是乡办企业,这是李家的产业。 一百五十万投资,养着一百多号人,养着自家儿子,还养着李福贵在金岛乡一手遮天的威风。 这样的厂子,谁敢动? 谁动,就是跟李福贵过不去,就是跟李家过不去,就是跟这二十年来在金岛扎根的整个关系网过不去。 王景轩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江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淡淡的腥味。 他想起前世在商场上的那些年,见过的那些人和事。 有一种人,把公家的东西当成自家的东西,把公家的钱当成自家的钱,把公家的厂子当成自家的产业。 他们不一定是贪官,不一定直接往自己兜里塞钱,但他们做的事,比贪更隐蔽,也更难对付。 他们用公家的资源,养自家的势力;用公家的平台,铺自家的路子;用公家的权力,护自家的地盘。 外人看着,他们是为公家干事,其实是在为自己干。 李福贵就是这样的人。 他在金岛干了二十年,从公社书记干到乡党委书记,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 乡里大小干部,不是他提拔的,就是他信得过的;村里大小事务,没有他点头,一件也办不成;就连乡里唯一的企业,也成了他儿子的地盘。 这样的局面,不是一天形成的,也不可能一天打破。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隐隐的躁气压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是动的时候。 他才来一个月,脚跟还没站稳,根基还没扎牢,对乡里的情况还没完全摸透。 这时候跳出来跟李福贵硬碰硬,等于以卵击石。 别说扳倒人家,只怕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想起张涛县长送他上任时说的那句话:“金岛那边关系错综复杂,你去了要多听、多看、少说话。” 张涛是明白人。他知道李福贵在金岛的根基,知道王景轩面临的局面,所以特意提醒他。 王景轩把这话记在心里。 多听、多看、少说话,这六个字,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照常去上班。 办公室里,老吴、老郑、老韩几个人正围在一起喝茶聊天,看见他进来,只是点点头,继续聊他们的。 王景轩也不在意,坐到自己的办公桌前,翻开文件,开始处理手头的工作。 计生那边,那几户超生户的工作正在做。 有两户已经同意分期付款,剩下的几户,孙德才说还在做工作。 经济这边,他暂时插不上手。 砖瓦厂是李家的地盘,供销社是独立系统,那些小作坊根本不成气候。 他只能另辟蹊径。 下午,李福贵主持召开每周例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汇报工作。 轮到王景轩时,他把最近半个月走访各村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提了提计生工作的进展。 李福贵听完,慢悠悠地开口:“小王同志这半个月跑得勤,精神可嘉。但是呢,咱们乡里工作,不是光靠跑就能解决问题的。有些事,要慢慢来,急不得。” 他吸了口烟,瞥了王景轩一眼:“比如你说的那个发展经济的事,想法很好,但是咱们金岛情况特殊,不能照搬外地经验。砖瓦厂的事你也看了,那是咱们乡的支柱产业,一百五十万投进去,两年时间就起来了。这种模式,才是适合咱们金岛的。” 王景轩听着,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冷笑。 可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他只是点点头:“李书记说得对,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悉,要多向老同志学习。” 李福贵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其他人,继续开会。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散会时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周大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说:“小王,别往心里去。李书记说话直,但对事不对人。你年轻,有想法,慢慢来。” 王景轩笑了笑:“周乡长,我知道。谢谢您。” 从会议室出来,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边那抹暗红。 江风吹过来,吹散了一天的燥热。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真正的聪明人,不是不会发脾气,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发,什么时候不该发。 现在,不是该发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过乡政府门口时,他看见李建国骑着辆崭新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过去,后座上坐着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女人。 摩托车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王景轩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受气是暂时的,过年期间就找机会把李老头一家拿下!] 第95章 五个字的信念 七月的金岛,天黑得晚。 王景轩从乡政府食堂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有一些光亮,把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 他沿着乡里唯一的石子路,往卫生院的方向走去,乡卫生院在乡政府的东边,也就300米的距离。 这已经是半个月里他第四次去看张小凤了。 第一次是送她住院那天,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睛里全是惊惶和不安。 第二次是三天后,她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来喝粥了。 第三次是上周,小丫也在,母女俩挤在一张床上,小丫吃着他带去的烧饼,吃得满脸都是。 每次去,他都会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两个包子,有时候是几个鸡蛋,有时候是给小丫的几颗糖、一块点心。 东西不贵,都是他从食堂或者供销社买的,花不了几块钱。 可他每次去,都能看见张小凤眼眶红红的,却强忍着不掉眼泪。 今天,他又去了。 卫生院不大,一排灰扑扑的平房,院子里种着几棵泡桐树。 病房在最里头那间,门虚掩着。 王景轩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张小凤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比上次见的时候好了不少,有了点血色。 小丫趴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是王景轩,小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仰着小脸喊:“王叔叔!你又来啦!” 王景轩弯腰摸了摸她的头:“小丫,乖不乖?” “乖!”小丫用力点头,“我照顾妈妈,妈妈说我乖!” 张小凤被吵醒了,睁开眼,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赶紧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王乡长,您怎么又来了....”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头发和衣裳。 王景轩摆摆手,示意她躺着别动。 他走过去,把布袋子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张大姐,别起来。我带的肉汤,还热着,等会儿让小丫给你倒一碗。” 张小凤看着那个布袋子,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小丫爬上床,挨着母亲坐下,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布袋子。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几颗糖,递给她:“拿去吃,慢慢吃,别一次吃完。” 小丫接过糖,眼睛亮晶晶的,脆生生地说:“谢谢王叔叔!” 然后跑到墙角,蹲下来,一颗一颗地剥着糖纸,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小凤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被角,半天才开口,声音很小:“王乡长,罚款交了......四千块。” 王景轩点点头,没说话。 他知道这事,上午老孙来汇报过,说张小凤那户已经处理完了,罚款交齐,手续办妥。 张小凤继续说:“交完罚款,再还了三柱生前借的债....剩下.....剩下不到五百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四百多块,在这个年代,够一个农村家庭省吃俭用过一年。 可对一个没了男人的女人,一个怀着孩子、带着五岁丫头的女人,这点钱,撑不了多久。 “张大姐,”他开口,声音温和而坚定,“钱的事,你先别想太多。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孩子平安生下来,把自己身体养好。” 张小凤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泪光,也满是无助。 “王乡长,我不知道......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房子塌了半边,三柱没了,我一个人,带着两个娃......”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轻轻抖着。 小丫听见母亲的声音不对,从墙角跑过来,爬上床,伸出小手,笨拙地给母亲擦眼泪。 “妈,不哭,不哭.....”她嘴里念叨着,眼泪也跟着流下来。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喉咙有点发紧。 他等了一会儿,等母女俩稍微平静一点,才开口。 “张大姐,你听我说。” 张小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王景轩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家的难处,我知道。但是你放心,以后的日子,会好起来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乡里准备金岛办了个厂,就在东林村那边,靠江边。等厂子建好了,要招一批工人。你愿不愿意来?” 张小凤愣住了。 她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招.....招我?”她的声音抖得厉害,“王乡长,我......我能干什么?我只会种地、做饭、带孩子.....” 王景轩笑了笑:“能干的多了。洗蟹、蒸蟹、剔蟹肉、贴标签,都需要人。这些活不重,学几天就会。厂里按月发工资,一个月四五十块,干得好还能多。” 张小凤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这回不是难过的泪,是别的什么。 她用手背擦着眼泪,可越擦越多。 “王乡长,您......您为什么要帮我们?我们非亲非故的......” 王景轩没说话,指了指病房墙头贴着的标语。 红色的标语有些褪色了,但是在雪白的墙上依然醒目,赫然是五个大字:”为人民服务。”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把身体养好。等出了月子,厂子差不多也建好了。到时候你来找我,我给你安排。” 张小凤抬起头,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那两个太轻了。 最后她只是用力点点头,眼泪一直流,嘴角却弯了起来。 小丫在旁边,看看母亲,又看看王景轩,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腿。 “王叔叔,你是好人!你是最好的人!” 王景轩弯腰,把她抱起来,笑着问:“小丫,等妈妈去厂里上班,你帮妈妈做什么?” 小丫歪着头想了想,认真地说:“我带弟弟!我给妈妈送饭!我帮妈妈洗菜!” 王景轩笑了,把她放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好孩子。” 从卫生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王景轩骑上车,往乡政府的方向走。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厂子的事。 蟹黄酱分厂的选址已经定了,就在东林村靠江边的那块滩涂上。 那块地原本荒着,长满了芦苇,乡里批给他用,每年交点租金就行。 设备是直接从平胜蟹黄酱厂调拨的旧机器,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都是他当年用过的,还能用。 母亲那边答应派人过来安装调试,父亲也会过来顺便培训第一批工人。 招工的事,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名单。 第一批,先招二十个人。优先照顾像张小凤这样的困难户,家里没男人的寡妇,男人在外面打工回不来的留守妇女,老人瘫在床上要人照顾的,孩子多养不起的。 这些人,正是乡里计生工作最难啃的骨头。 让她们进厂上班,每月能挣几十块钱,家里的日子好过一点,就不至于被逼得走投无路。 日子有盼头了,就不会一门心思只想着多生孩子。 王景轩想得明白,计生工作,光靠罚款和强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真正能让老百姓配合政策的,是让他们自己算清楚这笔账:多生一个孩子,要花多少钱?要耽误多少挣钱的机会?等他们腰包鼓了,眼界宽了,生与不生,自然会由他们自己决定。 而蟹黄酱分厂,就是他投进这潭死水的第一块石头。 石头不大,但能激起涟漪。 第96章 发票上的秘密 七月底的金岛,热得人喘不过气来。 太阳像火盆一样扣在头顶,晒得地上的土都裂了缝。 知了躲在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蟹黄酱分厂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东林村靠江边的那块滩涂上,几十号人正在忙碌。 有的在挖地基,有的在和泥,有的在砌墙。 简易工棚已经搭起了架子,几排红砖码得整整齐齐,等着往上垒。 王景轩站在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正跟施工队的头儿交代着什么。 那头儿姓刘,是东林村的泥瓦匠,干了二十多年,手艺在乡里数得着。他一边听一边点头,时不时插嘴问几句,两个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土里画着,商量了半天。 “行,王乡长,您放心。”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按您说的,一个半月内保准完工。工棚结实,能遮风挡雨,车间地面铺水泥,保证干净。” 王景轩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骑上车往回走。 这半个月,他几乎天天往工地上跑。 不是不放心,是想亲眼看着这厂子一点点建起来。 每一块砖、每一袋水泥、每一根木料,他都心里有数。 砖是从金岛乡砖瓦厂买的,质量不错,红彤彤的,烧得瓷实。 水泥是从静海拉来的,花了些运费,但也值。木材是从本地砍的松木,便宜。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周日这天,王景轩回了趟平胜。 一是看看家里的厂子,二是跟父亲商量一下设备调拨的事。 蟹黄酱厂的办公室里,父亲正拿着个账本,一笔一笔地跟会计对账。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抬起头,咧嘴笑了:“景轩回来了?正好,你来看看,这是金岛那边买砖的发票,我这边入账用。” 他把一张发票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去,随意看了一眼。 发票抬头写着: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 他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 “爸,这发票不对吧?” 他把发票举起来,“咱们的砖是从金岛乡砖瓦厂买的,抬头怎么是这家公司?” 王德厚凑过来看了一眼,挠了挠头:“这个啊......我也不知道。是金岛那边的人让这么开的。说是他们公司代销的砖,发票得开他们公司的名字。他们说价钱一样,砖也一样,我就没多想。” 王景轩把发票又看了一遍,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把发票还给父亲,又聊了几句设备的事,就骑车回了家。 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名字: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 这名字他从来没听过。金岛乡的企业,除了砖瓦厂,还有什么贸易公司?而且,砖瓦厂是乡办企业,产品为什么要让别的公司代销? 他心里起了疑,但没露出来。 周一早上,王景轩照常去乡政府上班。 天热得厉害,办公室里像个蒸笼。 他刚坐下,倒了杯水,就听见有人敲门。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计生办主任孙德才。 老孙头发花白,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平时说话慢条斯理的,干事却利索。 这一个月来,计生那边的事他跑前跑后,办得妥妥帖帖,王景轩对他印象不错。 “王乡长,忙着呢?” 老孙笑着打招呼,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我来跟您汇报一下上个月的工作。” 王景轩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老孙把文件摊开,一条一条地汇报。 哪几户超生的交了罚款,哪几户同意分期付款,哪几户还在做工作,说得清清楚楚。 王景轩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问几句。 老孙一一作答,态度恭敬,语气里透着几分亲近。 汇报完工作,老孙合上文件,准备起身告辞。 王景轩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老孙,跟你打听个事。” 老孙又坐下:“您说。” “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你听说过吗?” 老孙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户,确定门关着、窗户外没人,才凑近一点,压低声音说:“王乡长,您怎么知道这个公司?” 王景轩见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疑惑,脸上却不动声色:“我家厂里在金岛买砖,发票抬头开的这个公司。我想着既然是咱们乡里的企业,就随口问问。” 老孙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该不该说。 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王乡长,我跟您说实话。这个公司,是李书记的儿子李建国开的。” 王景轩心里一震,面上却只是微微挑眉:“哦?李书记的公子?他不是在砖瓦厂上班吗?” “是在砖瓦厂上班。” 老孙点点头,“但那个公司,是他私下开的。砖瓦厂不直接对外卖货,所有的砖,都得先卖给李建国的公司,再由他的公司往外卖。” 王景轩听着,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不就是价格双轨制下的套利吗? 这个年代,物资紧张,价格双轨,同一件东西,有国家计划内的平价,有市场调节的议价。 有些有门路的人,就利用这种差价倒买倒卖,赚得盆满钵满。 他没想到,在金岛这种穷乡僻壤,也有人玩这一套。 “那李建国从砖瓦厂拿货是什么价?”他问。 老孙想了想:“具体的我不清楚,但听说是平价。他往外卖,就是议价了。中间的差价,全进他个人腰包。”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又问:“砖瓦厂的人不知道吗?” 老孙苦笑一声:“王乡长,您刚来,有些事可能还不清楚。砖瓦厂从上到下,谁不知道?可谁敢说?厂长周德明是李书记一手提拔的,财务、供销、仓库,全是李书记的人。李建国自己就在厂里当副厂长,说是管供销,其实就是给他自己的公司供货。这厂子,说白了就是李家的自留地。”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种操作,要说起来,也不算违法。公司是正规注册的,发票是正规开的,账目也是正规做的。买卖自愿,价钱合理,你能说他什么?” 王景轩点点头,没再问。 他当然知道,这种操作在这个年代太常见了。 价格双轨制下,有门路的人利用平价和议价的差价牟利,是公开的秘密。 要说违法,确实不违法,合规合法,手续齐全。 可要说合理,那就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了。 公家的资源,凭什么变成私人的利润? 可这话,他不能说,也没法说。 他看了一眼老孙,老孙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几分关切。 这一个月来,老孙对他的态度,他看得出来。 以前李福贵管计生,高压政策,老孙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老百姓恨他,见了他跟见了仇人似的,孩子们追在后面喊“鬼子进村了”。 领导那边又压得紧,任务完不成要挨批,手段太狠又怕出事。 王景轩来了以后,换了思路,温和执法,分期付款,老百姓抵触情绪小多了,老孙的工作也好做多了。 他心里感激,自然对王景轩亲近几分。 可亲近归亲近,能不能完全信任,是另一回事。 王景轩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老孙,你说李建国这个人,怎么样?” 老孙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年轻,有路子,脑瓜子活。这几年赚了不少钱,在县里买了房,还买了辆摩托车,整天带着个年轻姑娘到处跑。乡里人都说,李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能人。” 王景轩笑着点点头:“那是好福气。年纪轻轻就有这么好的路子,将来肯定有出息。” 他这话说得真诚,脸上全是笑意,看不出半点别的心思。 老孙看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却什么也看不出来。 最后老孙只是点点头,站起来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乡长,您刚来,有些事,多看看,多听听,不急着表态。金岛这地方,水挺深的。”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谢谢老孙。”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比一声响。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嘴角微微弯起。 李建国,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价格双轨,平价转议价。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他知道,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太普遍了,甚至可以说是那个特殊时期的产物。 说它违法,不违法;说它合理,不合理。它就这么尴尬地存在着,成了某些人发家致富的捷径。 他不打算用这个攻击李家。 一是因为时机不成熟,他脚跟还没站稳,根基还没扎牢。 二是因为这种事太普遍,你拿这个说事,别人只会觉得你少见多怪,甚至觉得你眼红人家。 他得等,等时机成熟,等李家自己露出破绽,等他的根基扎得足够深,等他有足够的底气跟李福贵正面较量。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那座冒着黑烟的砖瓦厂。 第97章 遭了,忘了一件大事儿 八月初的金岛,热得能把人烤出油来。 王景轩刚从东林村工地回来,浑身汗透,衬衫贴在背上,黏糊糊的难受。 他打了盆水,在宿舍里简单擦了一把,换上件干净衣裳,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他。 “王乡长!王乡长!有你的电话!” 喊他的是乡政府值班室的小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院子。 王景轩愣了一下。 电话? 这个年代,电话还没普及到家家户户。 乡政府有一部,就在值班室里,平时只有上级来通知或者紧急事情才会用。 谁会给他打电话? 他快步走出宿舍,问:“谁打来的?” 小马挠挠头:“一个女的,从金贵市打过来的。她说找王景轩,我就赶紧来喊您了。” 金匮市? 王景轩心里一动,脚步更快了。 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部黑色的手摇电话。听筒搁在桌上,里面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 小马很识趣地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王景轩拿起听筒,刚放到耳边,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王景轩?是你吗?” 是李文秀。 那声音带着点埋怨,又带着点撒娇,隔着电话线都能听出那股子娇嗔的劲儿。 王景轩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坏了。 他好像确实忘了件事。 “文秀?你怎么打过来了?”他的声音尽量放平,可心里已经有点虚了。 “我怎么打过来了?” 李文秀在那头哼了一声,“你还好意思问我?咱们不是说好的吗?暑假我过去玩,你请我去海阳!这都八月了,你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我不主动打电话,你就把我忘了?”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解释。 他确实忘了。 这一个月,他忙着跑村、摸情况、搞计生、建分厂,脑子被那些烂事塞得满满当当,哪还记得什么暑假、什么邀请? “那个......我这一个月太忙了。”他干巴巴地说,“刚上任,事情太多,天天往村里跑........” “忙忙忙,就你忙!” 李文秀打断他,语气里带着笑,可那笑明显是压着气的,“我看你就是把我忘了!王景轩,你这人有没有良心啊?当初在秣陵,是谁天天给你送饭?是谁陪你去批发市场进货?是谁借钱给你倒腾年货?现在当乡长了,就不认人了?” 王景轩被她一通抢白,说得哑口无言。 他想起那些年在秣陵的日子。李文秀确实帮了他太多。 送饭、送菜、送温暖,借钱、帮忙、陪逛街,桩桩件件,他都记在心里。 可这一个月,他真的忙昏了头。 “文秀,对不起。” 他老老实实地认错,“是我疏忽了。你什么时候过来?我安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轻笑。 那笑声清脆,像山涧里的泉水,刚才的埋怨和撒娇全化成了得意。 “这还差不多。”李文秀说,“我后天到。你之前说过,让我坐到静海站下车,对吧?” “对。”王景轩点头,“海阳县城离金岛远,麻烦。你直接坐到静海,我骑车去接你。” “骑车?”李文秀的声音里带着点好奇,“从金岛到静海多远?你别累着。” “三十多公里吧。”王景轩说,“骑车两个多钟头,不累。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打电话?”李文秀又笑了,“你们乡政府那电话,我好不容易才打通。万一打不通怎么办?” 王景轩想了想,说:“你下午到静海站,在出站口等着。我提前到,举着牌子找你。你要是等不到,就去静海旅社,人民路那家,我之前住过的挺熟的,让老板帮忙联系。” 李文秀在那头“嗯”了一声,语气又软了下来:“好。那你路上小心,别骑太快。” 王景轩应了,又问了几句路上注意的事,这才挂了电话。 放下听筒,他站在值班室里,看着那部黑色的电话,忽然有点恍惚。 四年了。 从秣陵大学相识到现在,整整四年。 那个穿着红色风衣、站在梧桐树下等他的姑娘,那个陪他在批发市场里挤来挤去、帮他算账、提醒他托运的姑娘,那个在玄武湖边问他“你以后想干什么”的姑娘,终于要来了。 他想起那些年在秣陵的日子。 想起她站在图书馆门口,冲他招手的样子。 想起她捧着饭盒,把红烧肉推到他面前的样子。想起她在他生病时,每天送药、送饭、送温暖的样子。 还有那个冬天,在中山陵的台阶上,她说:“等你以后出息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当年还有个人陪你逛中山陵。” 从值班室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暗红,心里忽然有点乱。 李文秀要来。 那个聪明、热情、有点小脾气的姑娘,要来金岛了。 他想起她在电话里的那些话。 埋怨里带着撒娇,撒娇里藏着想念。 她不是真的生气,只是想让他知道,她一直在等他。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下去。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去找了周大江。 “周乡长,明天我想请个假。”他说,“有个同学从秣陵过来,我得去静海接一下。” 周大江正在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笑呵呵地问:“同学?男的女的?” “女的。”王景轩没瞒着。 周大江的笑容更深了:“哎呀,小王,是不是对象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就是同学。” 周大江也不追问,只是点点头:“行,去吧。工作上的事,我给你兜着。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去,后天回。”王景轩说,“在静海住一晚,第二天带她回来。” 周大江摆摆手:“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从周大江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去了一趟工地。 他找到老刘,交代了几句,让工人抓紧进度,有什么问题等他回来再说。 老刘拍着胸脯保证:“王乡长,您放心去,工地的事交给我。” 下午,他又去了一趟卫生院。 张小凤已经出院了,生了一个七斤的胖小子,回娘家养着了。 一切安排妥当,他才回宿舍收拾东西。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骑上车出发了。 从金岛渡口过江,再沿着土路往静海骑。 三十五公里路,他骑了两个多钟头,到静海的时候,太阳才刚刚升起来。 第98章 老学长的心意 路过静海汽车站出来,王景轩看了一眼手表。 才九点半。 距离李文秀的汽车到站还有四个多钟头。 他在车站广场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已经开始变得刺眼,广场上的三轮车夫正靠在车边打盹,几个卖冰棍的小贩推着白色木箱,有气无力地吆喝着。 王景轩把手里那张“接李文秀”的纸折好,塞进裤兜里。 四个小时,干等着太浪费了。 他想起一个人。 卢明理。 那位静海日报社的老学长,当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机会,让他靠写稿子挣了第一笔钱。 后来这些年,王景轩一直在静海日报发文,两人一直保持着联系,卢明理偶尔也会回封信,问问他的近况。 去年年底,卢明理来信说升了副社长,级别副处,在静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王景轩摸了摸随身带着的布包,里面有罐上好的雨前毛尖,是他从秣陵带回来的,本来是准备留着自己喝的。 正好,借花献佛。 他转身往人民路方向走去。 静海日报社还是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的白底黑字牌子比几年前旧了一些,边角有点翘,但依然擦得干干净净。 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印着“静海日报”几个白字。 王景轩走进楼里,一股熟悉的油墨味扑面而来。 一楼走廊里人来人往,抱着报纸的、拿着稿件的、端着搪瓷缸子的,都匆匆忙忙的。 他上了二楼,左转到底,在一间挂着“副社长办公室”牌子的门前停下。 敲了敲门。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几年前那间宽敞了不少,窗明几净,书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书籍和报纸合订本。 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中年男人,三十五六岁的样子,戴着黑框眼镜,正低头看什么文件。 正是卢明理。 卢明理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瞬间绽开笑容。 “景轩?!”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大步走过来,“好小子!你怎么来了?” 王景轩笑着握住他的手:“卢社长,好久不见。” “叫什么社长!”卢明理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还是叫学长!来,快坐快坐!” 他把王景轩按在沙发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着,嘴里啧啧称奇:“瘦了,黑了,但精神头更足了。毕业了吗?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王景轩点点头,把带来的茶叶放在茶几上:“毕业了,现在在海阳工作,金岛乡的副乡长。这茶叶一点心意,您尝尝。” 卢明理看了一眼那罐茶叶,没客气,直接拿起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眼睛一亮:“好茶!雨前毛尖,秣陵的吧?当年我在秣陵念书的时候,就爱喝这个。” 他把茶叶收好,又看向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 卢明理靠在沙发上,神情十分惊讶,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怎么回海阳了?不是县城还是农村乡下?是不是被人欺负了?你那个学历,秣陵大学经济系硕士,十九岁,放在全国都是顶尖的人才。燕城的部委、省里的机关、秣陵的大企业,哪个进不去?” 他顿了顿:“你别怕,出了什么问题和我说,静海我还是认识一些人的,我看看在给你协调一下。” 王景轩笑了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急着解释。 卢明理见王景轩不说话,却有点急了:“景轩,你跟我说实话,我能在静海帮你安排安排。咱们报社正缺懂经济的人才,我跟组织部门熟,调你过来不成问题。哪怕不进报社,静海市政府、经委、计委,哪个单位不抢着要你?何必去那个穷乡僻壤受罪?” 王景轩听完,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卢明理。 “卢学长,您的好意,我记在心里。” 他的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坚定,“但我回海阳,不是没办法,是主动想回去的。” 卢明理看着他,没打断。 王景轩继续说:“我是农村长大的孩子。小时候家里穷,土坯房,苞谷糊糊,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我能在秣陵念书,靠的是国家的助学金,靠的是乡亲们的帮衬。村里人给我凑高中学费,村长把自家的自行车借给我骑。这份恩情,我一直记着。” 他顿了顿,语气更深了几分:“我在秣陵念了四年书,学了一肚子经济学理论。可那些理论,写在纸上容易,落到地上难。我想回老家试试,看看能不能把这些理论变成老百姓碗里的饭、身上的衣、手里的钱。” “金岛乡是全海阳最穷的地方,穷到超生罚款都交不起。可那里有江,有滩涂,有渔民,有资源。缺的是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缺的是敢想敢干的人。我回去,就是想做这个。” 卢明理听着,眼神渐渐变了。 从惋惜,到不解,再到若有所思,最后变成一种复杂的欣赏。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景轩,你说这些话,让我想起一个人。” 王景轩看着他。 卢明理说:“我父亲。他是老八路,解放后留在地方工作,一辈子在基层。他常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年轻时候不懂,总觉得他傻,放着省城不去,偏要在县里窝着。后来我长大了,才慢慢明白,有些东西,比当官、比挣钱,更重要。”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真诚的敬意:“景轩,你这年纪,能有这份心,难得。现在这个社会,人心浮躁,都往大城市跑,往外国跑,都往钱眼里钻。像你这样能沉下心来,愿意在农村扎扎实实干活的,太少了。” 王景轩摇摇头:“卢学长,您过奖了。我就是想试试,能做成什么样,还不一定呢。” 卢明理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冲你这股劲儿,一定能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咱们报社在静海还有点人脉,需要宣传、需要对接资源,你说话。” 王景轩心里一暖,点点头:“谢谢卢学长。”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说起这几年的变化,说起静海的发展,说起金岛的现状。 卢明理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问几句,问得细,问得深。 他是老新闻人,对基层的事天然敏感。 不知不觉,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正头顶。 卢明理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二点了。 他站起来,笑着说:“走,中午别走了,我请你吃饭。报社门口新开了一家馆子,做江鲜是一绝。咱们边吃边聊。” 王景轩也站起来,却笑着摇摇头:“卢学长,今天真不行。我还有事。” 卢明理愣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 王景轩说:“有个同学从秣陵过来,下午两点到静海站,我得去接她。” “同学?”卢明理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王景轩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瞒着:“女的。” 卢明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好小子!我说你怎么大老远跑来静海,原来是有情况!行,那我不留你了。下次,下次一定好好喝一顿。” 他把王景轩送到门口,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才转身回办公室。 王景轩下了楼,走出报社大院。 阳光刺眼,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刚过。 第99章 李文秀来了 太阳毒辣得像要把水泥路烤化,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尘土味。 他把自行车锁在报亭边上,报亭老板正摇着蒲扇打盹,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 热得实在受不了。 他走进旁边的小卖部,柜台后面的大妈正用湿毛巾擦汗。 王景轩掏出两毛钱:“两瓶冰镇汽水,要最凉的。” 大妈从冰柜里翻出两瓶北冰洋,瓶身挂着水珠,冰得手一碰就刺骨。 他接过来,一瓶塞进自己裤兜,一瓶握在手里,凉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总算舒服了些。 他回到车站广场,找了个树荫下的水泥墩坐下。 举着接人的纸牌子------“接李文秀”,四个字用黑笔写得工整。 时间还早,离十二半的班车到达还有半个多小时。 他一边喝汽水,一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个年代的静海车站规模还小,广场上三轮车夫靠在车把上抽烟,卖冰棍的老头推着木箱子有气无力地喊“冰棍----两分钱一根----”。 远处江边隐约传来汽笛声,一艘客轮正缓缓靠岸。 王景轩喝完一瓶,把空瓶子放在脚边,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学那四年。 李文秀总是第一个到教室,坐在他前排,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那时候他十四岁,她十六岁,班里人都说这丫头温温柔柔的,像一朵静悄悄开的白玉兰。可只有他知道,她骨子里有多倔、多细心。 看他吃的差,经常从家里给他带吃的,说是妈妈给她带多了,吃不下,但是王景轩知道李文秀是特地给他带的。 后来他创业倒腾年货,她又借给他一千块巨款,还陪他跑批发市场,算账算到半夜。 四年。 他欠她太多。 想到这儿,王景轩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那瓶汽水,嘴角微微弯起。 十二点半刚过,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柴油机的轰鸣声。 一辆老旧的长途客车摇摇晃晃地驶进站台,车身沾满灰尘,看车牌是从金贵来的。 车门一开,乘客鱼贯而下。 王景轩一眼就看到了她。 李文秀从车门里走出来,白色的短袖衬衫被汗水浸得半透,贴在身上,隐隐透出里面浅粉色的内衣轮廓。 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小截脖颈。 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绳松松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上。 她皮肤本就白净,此刻被热气蒸得脸颊粉红,像熟透的水蜜桃,眼尾微微上挑,杏眼水汪汪的,带着一点旅途劳顿的疲惫,却更添了几分娇媚。 两个月没见,她好像又长开了些。 身材比大学时更亭亭玉立,腰肢细软,腿长而直,脚上穿着一双简单的白色帆布鞋,却被灰尘染得有点脏。 整个人像一朵被江风吹过的白莲,干净、清丽,却又带着一丝这个年代女孩少有的书卷气。 她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另一只手还提着一个帆布旅行袋,显然是塞满了书和换洗衣服。 汗水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把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大片。 王景轩赶紧站起来,高高举起纸牌子。 李文秀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点亮的灯。 那张疲惫的小脸一下子绽开笑容,顾不得形象,直接小跑着冲出出口,行李袋在身后晃荡。 “王景轩!” 她跑到他面前,气喘吁吁,却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还真来了!我还以为你又把我忘了呢!” 王景轩连忙把牌子收起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包袱。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大概塞了十几本书和衣服,他一接手就感觉分量不轻。 “热不热?快喝口水。” 他把那瓶冰镇汽水递过去,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手帕,是母亲昨晚特意烫过的,自然地替她擦了擦额头和脸颊上的汗。 李文秀愣了一下。 他的手指隔着手帕碰到了她的皮肤,凉凉的,带着汽水瓶的冰意。 她脸颊本来就红,此刻更红了些,耳根发烫,却低着头没躲,只是小声说:“谢谢。” 王景轩没注意到她的害羞,他自己也热得脑子有点晕,只当是天气太热的缘故。 “快喝,冰的。”他催促道。 李文秀接过汽水,拧开瓶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 冰凉的汽水下肚,她舒服地叹了口气:“天哪,这车真热!车头那小风扇跟摆设似的,一点用都没有。路上还堵车,足足晚了半个小时。静海这地方.......真的好偏僻啊,交通太不方便了!” 她一边说一边叽叽喳喳,像大学时那样,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我还带了你最爱吃的金贵水蜜桃?,还有两本新出的经济学杂志……哎呀包好重,我差点拎不动!” 王景轩听着她叭叭叭说个不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温暖。 他提着两个包袱,笑着说:“走,先去酒店,开了房间再慢慢聊。今天我不回平胜了,带你在静海玩一天。” 李文秀眼睛一亮:“真的?太好了!我今天真的好累!六点钟就起来了!” 两人并肩往外走。 王景轩把自行车推过来,让她坐后座,自己骑车往青年路方向去。 青年路是静海的主要街道之一,路两边新栽了法国梧桐,树荫遮天。 路口那家新建的“建工酒店”在这一片最显眼,四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门口挂着红底金字招牌,玻璃门擦得锃亮,门童穿着制服站在那儿。 王景轩把车停好,带着李文秀进去。 前台小姐姐看到他俩,笑着问:“两位住店?” 王景轩点头:“两间单人间,最好的那种。” 前台愣了一下:“先生,现在标准间一天六十元,您确定?” 李文秀也愣住了。她知道王景轩家现在开了蟹黄酱厂,也知道自己当年借的那一千块帮了大忙,可她没想到他现在出手这么阔绰。 六十块一天! 在这个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的年代,简直是高消费。 她家条件不错,父亲现在已经是金贵市常委副市长。 在秣陵的时候她但她自己平时住宿舍,也从来没住过这么贵的酒店。 王景轩却很平静:“确定。两间,开好。” 他付了钱,拿了钥匙。 上楼时,李文秀小声问:“景轩.....你现在这么有钱啦?六十块一天....” 王景轩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大学四年帮了我那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放心,我现在不差这点钱。” 他心里却清楚:如果是他一个人,他绝对不会住这么贵的酒店,以前在静海出差时,他连大车店一晚一块钱都舍不得。可今天是李文秀,他不想让她住差的。 他去过她家,那是一座独栋小院,院子里种着月季,客厅里摆着钢琴。 虽然王景轩还不知道他见过之前李海洋副校长就是李文秀的父亲,但她的家境明显优渥。 他不想怠慢了她。 房间开好后,两人各自进屋简单洗了把脸。 李文秀出来时,已经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衬衫,头发重新扎好,整个人清爽了许多。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王景轩,眼睛亮亮的:“景轩,谢谢你。” 王景轩揉揉她的头发,像大学时那样:“谢什么,走,吃饭去。今天下午我带你逛逛静海,晚上再聊。” 李文秀笑着点头,跟着他下楼。 阳光从酒店玻璃门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像镀了一层柔光。 建工酒店对面就是一家新开的江鲜馆,招牌上写着“江三鲜”,门前挂着红灯笼,里面空调嗡嗡响着,这个年代有空调的馆子可不多。 王景轩点了清蒸刀鱼、红烧河豚、炒青菜,还有一碗米饭。 菜上来时,李文秀眼睛都直了:“天哪,这刀鱼好新鲜!” 她夹了一筷子,吹了吹热气,送到嘴里,眼睛瞬间弯成月牙:“景轩,你知道吗?我妈做的刀鱼从来没这么好吃过!你是怎么找到这家店的?” 王景轩笑着给她夹菜:“这家店可有名了,我听说过好多次。” 李文秀一边吃一边叽叽喳喳讲大学毕业后的近况。 王景轩听着,偶尔插一句,气氛温馨得像回到了秣陵大学的食堂。 吃完饭,已经两点半。 外面太阳稍稍偏西,但还是热。 王景轩提议:“下午我带你去江边走走?静海的江堤新修了,风景不错。晚上再去城隍庙看灯。” 李文秀自然答应。 两人骑着自行车,李文秀坐后座,像大学时那样双手轻轻抓着他的衣角。 江风吹来,带着水腥气,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舞。 江堤上人不多,柳树成荫。两人并肩走着,李文秀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景轩,”她声音软软的,“你真的不回秣陵了吗?金岛乡......听说很穷,你一个人在那儿,不辛苦吗?” 王景轩看着江面,夕阳把水面染成金色。 他笑了笑,把这一个月来筹备建厂、跑村、搞计生的事简单说了说,但没提李福贵那些烂事,只说:“我就是想试试,能不能让乡亲们过得好一点。” 李文秀听着,眼眶微微湿了。 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袖子:“那你……要加油。我在秣陵,等你消息。需要我帮忙,尽管说。” 王景轩低头看她,那双杏眼水汪汪的,里面全是真心。 他心里一暖,却只是揉揉她的头:“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傍晚时分,两人去了城隍庙。 灯会还没正式开始,但已经挂起了彩灯。 街边小吃摊香气四溢,李文秀买了糖葫芦,硬塞给王景轩一半。 “大学时你最爱吃这个。”她笑着说。 王景轩接过,看着她被灯火映得红扑扑的脸,他也笑了。 第100章 宾馆夜谈 夕阳彻底沉入长江的时候,王景轩和李文秀才从城隍庙回来。 灯会还没正式开始,彩灯却已挂满街巷,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串糖葫芦和一包桂花糕,边走边吃,笑声一路洒在青石板路上。 回到建工酒店时,才七点半。 酒店大厅的吊灯亮得晃眼,前台小姐姐看见他们,笑着点头:“两位先生女士,晚安。” 王景轩把自行车锁在门口,拎着李文秀的两个大包上楼。 李文秀跟在后面,帆布鞋踩得楼梯吱呀响,白衬衫被江风吹得有点皱,却掩不住她脸上的红晕。 “今天玩得真开心!”她小声说,“静海的城隍庙比我想象中热闹多了。那些糖葫芦......比秣陵的还酸甜。” 王景轩回头看她一眼,笑了笑:“累不累?还早呢。” 李文秀摇摇头,眼睛亮亮的:“不累!” 走到四楼走廊,王景轩却没直接回自己房间。 他停在自己门前,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开口:“文秀,进来坐坐吧?我想跟你好好聊聊。” 李文秀愣了一下。 走廊灯光柔和,却照得她耳根瞬间发烫。 这个年代,女孩子和不是丈夫的男人单独待在一个房......哪怕只是聊天,也像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王景轩刚刚给她买的的桂花糕纸袋,指尖微微发白。 王景轩看出她的紧张,却没点破,只是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路:“就聊一会儿。外面热,屋里有空调。” 李文秀咬了咬下唇,到底还是跟了进去。 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关上。 那一瞬,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房间里只开着一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米色沙发上,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店洗漱用品香味。 她站在门口,双手绞在一起,平时大大咧咧的她,此刻却像个刚进门的小媳妇,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 王景轩把两个包放在床尾,转身去茶几上倒水,顺手从自己包里掏出几样东西--- 一小袋蜜饯,一盒她最爱吃的奶油夹心饼干,还有两瓶汽水。 都是他下午在小卖部特意买的。 “坐啊。”他把东西一一摆在茶几中央,笑着说,“这些都是你喜欢的。站着干嘛?” 李文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 她告诉自己:这是王景轩,是大学四年天天一起吃饭、一起跑批发市场、一起熬夜算账的王景轩,又不是什么陌生男人。 于是她慢慢走过去,在沙发一侧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王景轩坐在另一侧,中间隔着茶几,距离刚好。 他拧开一瓶汽水递给她:“先喝口,解解暑。” 李文秀接过来,冰凉的瓶身贴在掌心,让她紧张的心跳慢慢平复。 她抿了一口,甜凉的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终于放松下来。 “景轩.....”她抬头看他,声音软软的,“你这一个月真的很辛苦吧?脸都晒黑了好多,胳膊也黑了。”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小臂,笑了笑:“我本来就不白啊。农村出来的,晒黑是正常。” 他顿了顿,反问:“你呢?毕业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在秣陵读研?还是...” 李文秀闻言,杏眼忽然瞪圆了。 她把汽水瓶往茶几上一放,带着点嗔怒:“王景轩!你果然没关心我!” 她的语气像大学时那样,娇娇的,却带着一点委屈,“我的保研名单,学校公示栏里贴了整整半个月!全系都知道了!你连问都没问过我!” 王景轩愣住。 他确实忘了。 那段时间他正忙着写硕士论文,忙着联系金岛乡,忙着把蟹黄酱厂的设备清单一件件敲定,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哪有心思看学校公示栏? 他赶紧道歉:“对不起.......我那段时间确实太忙了。论文、实习、回海阳的准备,脑子乱成一锅粥。” 李文秀看着他疲惫却真诚的眼睛,气一下子就消了。 她叹了口气,声音柔下来:“我知道你不容易。四年本硕连读,我要是你,肯定撑不下来。你能做到,已经很厉害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我也没真的生气......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也在努力。” 王景轩点头,认真听着。 李文秀继续说:“我妈本来打算让我研究生直接去美国读。她说那边机会多,师资也好,还能拿全奖。可我没同意。” 她说着,忍不住挥了挥手臂,像在跟空气较劲,“我好不容易才说服她!最后还是我爸拍板,说‘女儿想留在国内就留在国内’,我妈才松口。” 她没说出口的那句真正的理由,像一根刺,悄悄扎在心底----- 因为王景轩。 如果她去了美国,最好也是几年见不到,最坏......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这个年代,出国留学后不回来的故事,她听过太多。 她不知道她去了以后会不会也那样,大概率是不会,但是她不想冒那个险。 王景轩却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 他只当她是舍不得家人,笑着安慰:“留在国内也好。起码能经常见到爸妈。你一个女孩子,漂洋过海去异国他乡,确实有不少难处。语言、生活习惯、孤独......都不容易。” 他没提更深的东西----这个年代的“美国梦”正如日中天,无数人挤破头想出去,他自己当年公费留学的名额唾手可得,却从来没动过心,陈建明教授还亲自问过自己,他依然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他只想留在国内,把学到的东西落在祖国的土地上。 李文秀听着他的安慰,心里却又甜又酸。 她低头抿了口汽水,掩饰住眼底那一点点失望,却很快又抬起头,笑着换了话题:“不说我了。说说你吧,金岛乡的蟹黄酱分厂建得怎么样了?那个张小凤的事解决了吗?” 王景轩见她转移话题,也顺势聊起金岛的事。 他把这一个月跑村、搞计生、建厂、买砖发票的猫腻,一件件讲给她听。 李文秀听得认真,时不时插一句:“你得小心点,那种老狐狸,最会玩软刀子。” 两人聊着聊着,时间不知不觉过了两个小时。 茶几上的汽水喝光了,奶油饼干也吃了一半。 空调嗡嗡地吹着凉风,房间里却因为两个人的聊天,暖得像回到了秣陵大学宿舍楼下的梧桐树下。 李文秀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睛亮亮的:“景轩,你知道吗?其实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从来不抱怨。别人遇到困难就喊累,你却总能找到办法。”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只是把最后一颗奶油夹心饼干递给她:“吃吧,明天还要去金岛呢。早点休息。” 李文秀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忽然小声说:“景轩......谢谢你今天请我住这么好的房间,还陪我玩了一天。我知道你现在也不容易。” 王景轩看着她,声音温和:“你帮过我那么多,这算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的轻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江轮汽笛声。 李文秀忽然觉得,刚才那点紧张,早已经烟消云散。 她现在只觉得安心。 第101章 差一点就成了修罗场 第二天早上八点,建工酒店的餐厅里飘着淡淡的米粥香。 王景轩和李文秀面对面坐在靠窗的小桌旁,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粥、两碟咸菜,还有两个茶叶蛋。 空调吹得凉爽,李文秀昨晚睡得极好,此刻精神焕发,脸颊带着刚洗过脸的粉嫩。 她今天换了一身打扮,一件洁白挺括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下身是一条浅蓝色牛仔裤,裤腿直直地垂到脚踝,勾勒出修长匀称的腿部线条;头上戴着一顶浅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额头,却挡不住那双杏眼里的笑意。 长发从帽后散下来,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王景轩帮她把行李箱提下楼时,凑近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不是浓烈的香水,而是洗发水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清新气息,像秣陵大学图书馆里那些旧书页间夹着的干花香,干净、柔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神一荡。 “景轩,这身衣服行吗?”李文秀低头看了看自己,帽檐下的脸微微红了,“我怕去农村太扎眼...” “挺好。”王景轩笑了笑,把最后一个行李箱绑在自行车前杠上,“走吧,今天天气不错,两个半小时就能到平胜。” 李文秀点点头,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着王景轩的腰侧。 自行车启动时,她下意识抓紧了些,那股淡淡的香味便随着江风飘进王景轩鼻尖,让他骑车的动作都稳了几分。 从静海到平胜的土路不算宽,却因为是乡道,来往的拖拉机和自行车不少。 两人一上路,就成了整条路最吸睛的风景。 李文秀穿得干净利落,白衬衫在阳光下亮得晃眼,牛仔裤包裹着长腿,鸭舌帽下那张清丽的脸庞又白又嫩,和王景轩这个晒得微黑的十九岁少年坐在同一辆自行车上,简直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一对。 路过的农民扛着锄头,忍不住多看两眼;骑摩托车的年轻后生更是吹了声口哨,喊道:“哎哟,这小伙子对象真俊!城里来的吧?” 王景轩没回头,只是低声对李文秀说:“别理他们,农村人爱开玩笑。” 李文秀却抿唇轻笑,声音软软地传到他耳边:“我才不怕呢...反正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 两个半小时的路程,说快也快,说慢也慢。 前半段是江边土路,风大,吹得李文秀的帽檐直晃,她只好把身体往前靠一点,双手环得更紧了些。 王景轩能感觉到她胸前的柔软轻轻贴着自己后背,隔着薄薄的衬衫,那股淡淡的香味更浓了。 他心跳微微加快,却只当是骑车累的,专心看着路。 中途他们停了一次,在路边小店买了两瓶汽水。 李文秀喝得急,嘴角沾了点水珠,王景轩用手帕帮她擦了擦,她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却没躲。 快十一点时,自行车终于拐进平胜乡地界。 路过蟹黄酱厂时,王景轩特意放慢了速度。 厂区大门敞开着,十几个工人正热火朝天地拆除那道隔开蟹黄酱厂和原水果罐头厂的铁丝网。 铁丝网被一截截剪断,卷成一团扔到一边;两边的厂房之间已经打通,只剩下一道半米高的矮墙等着推平。 新买的水泥搅拌机轰隆隆响着,空气里混着水泥和蟹香的味道。 王景轩指着那边,笑着对李文秀说:“看见没?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饮料厂改造工程。以前那道铁丝网拆了以后,两厂就连成一片了。以后蟹黄酱做高端礼盒,饮料做大众消费品,互相引流,销量能翻一倍。” 李文秀瞪大眼睛,鸭舌帽下的杏眼亮晶晶的:“真的啊?好厉害!” 王景轩故意逗她:“这厂子也有你一份功劳。当年你借我那一千块,帮我倒腾年货,才有了今天的厂。要不....以后给你分一些股份?百分之十怎么样?” 李文秀吓得差点从后座上跳下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景轩你别开玩笑,我又没出力,哪能要你的股份!” 王景轩哈哈大笑,却没再坚持。 他心里当然有更好的报答方式,一个计划正在他的心里盘算。 只是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他只想让她安心读书。 过了蟹黄酱厂,再往前骑二十分钟不到就到家了。 因为正好是饭点,田里干活的村民都回村吃饭了。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芦花鸡在路边刨食。 王景轩暗暗松了口气。 他其实有点怕遇到熟人。 村里人爱开玩笑,要是看见他载着一个这么漂亮的城里姑娘,肯定会起哄:“景轩啊,这是你对象吧?长得跟画里似的!”“什么时候办喜事啊?别藏着掖着!”之类的话,他可招架不住。 自行车拐进自家村组时,王景轩家那栋闪着碎玻璃的二层小楼已经出现在眼前。 院门大开着,母亲张桂芳正在堂屋门口择菜,父亲王德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都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见自行车铃声,一家人齐刷刷抬头。 王景轩把车停稳,扶着李文秀下来,笑着介绍:“爸、妈,这就是我说的大学同学,李文秀。今天带她来家里玩玩。” 一家人瞬间愣住。 母亲手里的菜叶子掉了一地,父亲的旱烟杆差点烫到手。 大妹、二妹、三妹更是瞪圆了眼睛,她们知道哥哥今天要带同学回来,但王景轩只说“同学”,大家默认是男同学,谁也没想到居然是个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李文秀赶紧上前,礼貌地鞠了个躬:“叔叔阿姨好,我是王景轩的大学同学,叫李文秀。打扰了。” 母亲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擦擦手,笑着迎上去:“哎呀,文秀姑娘,快进屋坐!外面热死了。景轩这孩子,也不提前说清楚.....来来来,我去给你倒水!” 父亲也站起身,憨厚地点头:“坐,坐。家里简陋,别嫌弃。” 二妹和三妹年纪小,最好奇,围着李文秀转圈:“姐姐你好漂亮啊!你身上是什么香,好香哇!帽子也好酷!” 李文秀被她们逗得直笑,鸭舌帽下的脸红扑扑的,很快就被两个小丫头拉进堂屋聊天去了。 大妹王景芳却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李文秀的背影,眉心微微皱起。 等王景轩把自行车推到车棚,她忽然一把拉住哥哥的胳膊,把他拽到院子角落的柴垛后面。 “哥!”大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你...你怎么带了个女同学回来?” 王景轩愣了一下,看见大妹那张跟母亲长得极像的脸上写满纠结,顿时明白过来。 他揉揉大妹的头,轻声问:“怎么了?” 大妹咬了咬嘴唇,眼睛有点红:“春妮和她两个弟弟昨天去她舅舅家了。昨天下午她还特意来家里,想跟你告别.....我说你最近忙,她等你回来再聊。她还问我,你在金岛的近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却带着一股子急切:“哥,你不知道春妮喜欢你吗?她从十二三岁开始就....就一直把你当...当那个人看!她妈都跟我妈说过好几次了!我们全家都知道!春妮昨天还说,等你回来,要亲手给你做双鞋。结果你倒好,带了个这么漂亮的女同学回来!这是你在大学里的女朋友吧?还好春妮不在家,要是让她看见了....她得多伤心啊!” 王景轩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春妮....苏春妮。 那个从小跟着他补课、被他资助、聪明却命苦的村里姑娘。 他当然知道她的心意,前世他没重生时,春妮后来嫁得远,日子过得苦;这辈子他帮了她那么多,她看他的眼神早就变了。 但现在,他确实还没想过这些。 他拍拍大妹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坚定:“景芳,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还管起哥哥的事情来了?” 大妹急了:“我不是小孩子了!我只小你一岁,我十七岁了!” 王景轩笑了笑,把声音放得更柔:“哥哥知道你的意思。但你听我说,无论是春妮,还是文秀,现在都只是朋友。我今年才十八周岁,离法定结婚年龄还早呢。现在刚当副乡长,厂子刚起步,金岛那边一堆烂摊子要收拾。我暂时还不考虑这些。等以后...等哥哥把事情都安顿好,再说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春妮是个好姑娘,我心里有数。你别瞎想,也别跟她说这些。等她从舅舅家回来,我自然会好好跟她聊聊。” 大妹看着哥哥那双沉稳的眼睛,嘴巴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自己看着办吧。春妮....她真的很喜欢你。” 王景轩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转头看向堂屋,李文秀正被二妹、三妹围着,笑得眼睛弯弯的。 母亲已经在灶房忙活,父亲也进去帮忙了。 阳光洒在院子里,照得碎玻璃墙闪闪发光。 李文秀,苏春妮。李文秀,苏春妮...... 他的内心不断念叨着着两个名字,良久轻轻吐出一口气。 时机,还没到。 但他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真心待他的人。 第102章 母亲的追问 饭菜很快就上桌了。 张桂芳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她特意为李文秀加了两个菜:一盘红烧河豚鱼,一盘炒牛肉。 堂屋里那张八仙桌被擦得干干净净,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王景轩坐在主位,李文秀被安排在他右手边,大妹王景芳坐在左手,二妹、三妹挤在对面,父亲王德厚和母亲张桂芳一左一右把桌子围满。 七个人挤得满满当当,却谁也没觉得挤。 一开始气氛确实有点尴尬。 李文秀是城里来的姑娘,白衬衫、牛仔裤、鸭舌帽,就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二妹和三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看,大妹虽然嘴上不说,但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母亲张桂芳一边盛饭一边偷偷打量她,父亲王德厚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只顾低头扒饭。 王景轩看出大家的拘谨,先开口打破沉默:“文秀,你尝尝我妈做的河豚鱼,村里人说她这手艺能比得上县城饭馆。” 李文秀赶紧夹了一块,吹了吹热气,小口咬下去,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阿姨,这肉太好吃了!又香又软,还特别鲜。” 张桂芳一听,脸上立刻笑开了花:“哎哟,文秀姑娘你可真会说话。阿姨就是农村手艺,哪能跟城里比。你多吃点,别客气!” 这一句话像开了闸,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二妹王景芬最活泼,马上凑过去问:“姐姐,听说你们秣陵人都爱吃鸭子,是真的吗?哥哥之前从秣陵带的鸭子回来,好好吃。” 三妹王景秀也跟着起哄:“姐姐,听说没有一只鸭子能走出秣陵是真的吗?” 李文秀被两个小丫头逗得直笑,一边回答一边给她们夹菜:“是的,我们秣陵最有名的就是鸭子了,烤鸭,盐水鸭,鸭血粉丝,都很好吃。你们好好学习,等长大了考上秣陵的大学,就能经常吃到了。” 大妹王景芳见气氛好了,也慢慢放松下来,主动给李文秀添饭:“文秀姐,你多吃点,哥说你早上五点就起床坐车,饿坏了吧?” 李文秀笑着点头:“谢谢景芳。你们家真热闹,我在秣陵上学的时候,家里就我一个,吃饭冷冷清清的。今天感觉像过年一样。” 王德厚终于也开口了,憨厚地笑:“文秀姑娘别嫌弃我们农村人土。景轩这孩子从小就野,大学里能交到你这么好的朋友,是他的福气。” 饭吃到一半,张桂芳开始旁敲侧击了。 她先给李文秀夹了一块最大的红烧肉,笑着问:“文秀啊,你和景轩是......什么关系呀?同学?还是......” 李文秀脸一下子红了,筷子在碗里搅了搅,低着头小声说:“阿姨,我们是好朋友。大学时候就认识了。” 王景轩在一旁接得自然:“妈,文秀是我大学期间交的几个要好的朋友之一。她帮过我很多忙,当年我倒腾年货、借钱、跑市场,全靠她。要是没有她,我可能还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张桂芳听完,眼睛眯成一条缝,却没立刻接话。 她心里已经开始把李文秀和苏春妮放在一起比了。 苏春妮她是知根知底的。 村东头那丫头,从十二岁起就跟着景轩补课,聪明、懂事、乖巧,家里穷得叮当响,却从来不伸手要东西。 去年春节还特意给景轩织了条围巾,颜色挑的正是景轩最喜欢的藏青。 春妮妈私下里跟她说过好几次:“桂芳姐,你家景轩要是能看上春妮,两个人以后能走到一起的话,我这辈子就放心了。” 可眼前这个李文秀...... 张桂芳虽然只是个农村妇女,这两年做生意,眼睛也练出来了。 她看得出来,李文秀身上那股子气场,不是一般人家能养出来的。 说话不卑不亢,举止落落大方,连夹菜的姿势都带着书卷气。 更重要的是,她看人的眼神----温和,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 那不是农村姑娘能装出来的。 张桂芳又给李文秀盛了半碗饭,笑着继续问:“文秀啊,你爸妈都在哪儿上班呀?听景轩说你家在金贵市?” 李文秀心里一紧,却没露出来。她早就想好了说辞,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嗯,我爸在金贵市那边做文员工作;我妈在秣陵的一个学校里做老师。工作都挺忙的,所以我从小就自己照顾自己。” 她说得滴水不漏,却把真正的家世藏得死死的。 父亲李海洋其实是金贵市常委副市长,母亲是秣陵大学的系主任。 可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提。不是不想说,是她知道现在说出来,只会让王景轩一家更拘谨。 她想让大家先把她当成“普通同学”,而不是“领导的女儿”。 张桂芳听完,心里却已经有了数。 她这两年跟县里做生意的那些人打过交道,知道这种家庭出来的姑娘,眼界和见识跟农村孩子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春妮再好,也只是村里丫头;李文秀却像一朵长在高枝上的花,风一吹就香。 她嘴上却只笑着说:“哎呀,那你爸妈可真不容易,分居两地,还把你培养的这么好。景轩这孩子有福气,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 饭桌上的气氛彻底融洽了。 二妹和三妹抢着给李文秀讲村里的趣事,大妹也加入聊天,父亲王德厚偶尔插一句憨厚的笑话,连张桂芳都笑得合不拢嘴。 饭吃到最后,七个人把菜一扫而空。 吃完饭,王景轩抹了抹嘴,站起来说:“爸、妈,你们歇会儿。我带文秀上楼休息,她早上五点就起床坐车,肯定累坏了。” 张桂芳赶紧点头:“去吧去吧,客房我早上就收拾好了。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 李文秀红着脸道谢:“阿姨,麻烦您了。” 王景轩领着她上楼,二楼楼梯是新浇的水磨石,踩上去稳稳的,没有以前土坯房的吱呀声。 楼道里光线明亮,墙面贴了淡蓝色的墙纸,这是他去年特意从秣陵带回来的,在这个时代算是极奢侈的装修。 第103章 午休 二楼一共有四间卧室,布局在1989年的农村绝对算得上“豪华”。 东边两间:大妹王景芳单独一间,里面放着她自己挑的花布床单和一个小书桌;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合住一间,两个小丫头把房间布置得粉粉嫩嫩,墙上还贴了王景轩从秣陵带回来的画报。 西边两间:最西边是王景轩自己的房间,中间那间就是专门留给客人的。 王景轩先推开自己的房门给李文秀看:“这是我住的,简单,但干净。” 李文秀探头一看,忍不住“哇”了一声。 房间不大,二十五平米左右,却收拾得一尘不染。 床是新打的实木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书桌上堆着厚厚的经济学书籍和笔记本。 最让她惊讶的是房间里居然有一个独立的小卫生间!白瓷砖铺地,马桶、洗脸池、水龙头一应俱全,虽然水管是塑料的,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已经是天方夜谭。 “天哪,景轩.....你们家每个房间都有独立卫浴?” 李文秀瞪大眼睛,“这......这得花多少钱啊?” 王景轩笑了笑:“去年厂里赚了点钱,家里就把房子重新翻修了。以前是土坯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妹妹们洗澡都要去井边。现在好了,每间房都有自己的卫生间,水是村里新打的机井,夏天还能洗热水-----虽然要烧柴,但比以前强多了。” 他又推开旁边那间客房:“这是给你住的。” 李文秀走进去,整个人都呆住了。 客房比王景轩的房间还大一点,二十平米左右。床单被罩是淡粉色的,带着淡淡的阳光味,显然是张桂芳早上刚晒过。 书桌上整整齐齐放着四瓶瓶装水-----在这个时代,农村能喝到瓶装水的家庭屈指可数。 墙上挂着一幅小小的山水画,是王景轩自己画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王景轩从县城带回来的。 房间里没有空调,但天花板上装着一台大吊扇,扇叶雪白,静静地垂着。 李文秀转了一圈,忍不住感叹:“景轩,你们家真的好厉害。虽然不是特别豪华,但结构和布局在现在这个年代已经领先太多了。我以后自己有房子了,也要这样装修!每个房间独立卫浴,楼上楼下分开,冬天不冷夏天不热,太舒服了!” 王景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兴奋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喜欢就好。以后你来玩,就住这儿,不用去住旅社。” 李文秀脸又红了,低头小声说:“嗯,谢谢你。” 王景轩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四十:“你早上五点就起床,坐了那么久的车,肯定累了。先午休一会儿吧。家里没空调,电扇热的话就忍一忍,晚上就好了。我下午从冷库订了冰块,四点钟就送来,到时候放在房间里降温,就不热了。” 李文秀点点头:“好。那你也去休息吧,别太累。” 王景轩帮她把门带上,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有什么事就喊我,我在隔壁。午饭吃得有点多,别饿着,桌上还有水果。” 门关上后,李文秀一个人站在客房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房间里飘着淡淡的肥皂香和阳光味,吊扇轻轻转动,带来一丝凉风。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下面就是王景轩家的院子,母亲在洗碗,父亲在抽烟,三个妹妹在院子里追逐打闹。 远处蟹黄酱厂的烟囱还在冒烟,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蟹香。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大学四年,她一直以为王景轩只是一个穷农村孩子,却没想到四年后,他已经把家建成了这个样子,把厂子开得红红火火,还当上了副乡长。 更重要的是,他对她始终是那种干净、温暖的照顾,没有一丝多余的试探,却又让她觉得安心。 李文秀脱掉鞋子,躺到床上。 床很软,被子晒得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楼下,张桂芳一边洗碗一边跟王德厚小声嘀咕:“老王,你说这李文秀...跟春妮比,谁更合适?” 王德厚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说:“春妮是好丫头,知根知底。可文秀这姑娘,气场不一样。桂芳,你别瞎操心,景轩自己有数。” 张桂芳叹了口气,却没再多说。 她心里清楚,儿子现在翅膀硬了,有些事,已经不是她这个当妈的能完全左右的了。 王景轩其实还有很多事要忙。 但他暂时把那些事都抛到脑后,只想让李文秀好好休息一天。 下午四点,冰块准时送来。 王景轩亲自把两大块冰用麻袋包好,放在李文秀房间的角落。 冰块融化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房间里的温度立刻降了好几度。 李文秀午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她揉揉眼睛,发现房间里温度降了不少,空气里带着一丝清凉的湿意。 转头一看,角落里两大块冰用盆装着,正静静地冒着白气。 吊扇缓缓转动,把凉气均匀地散到房间每个角落。 她光着脚下床,走到冰块旁,伸手摸了摸冰凉刺骨,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这个年代,农村能用冰块降温,简直是凤毛麟角。 王景轩却为了让她睡得舒服,特意从冷库订了冰块,还亲自搬上来。 李文秀心里软成一片。她换了件干净的浅绿色短袖衬衫,扎好马尾,推开门下楼。 楼下院子里,王景轩正和父亲王德厚一起修自行车。 自行车是早上从静海骑回来的,后轮有点松,王景轩蹲在地上拧螺丝,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滴,却一点都不觉得热。 三个妹妹围在旁边看热闹,二妹还拿着蒲扇给哥哥扇风。 看见李文秀下来,王景轩立刻站起来,笑着问:“醒了?睡得怎么样?冰块够不够凉?” 李文秀点点头,脸颊还有点睡醒后的粉红:“太舒服了!景轩,谢谢你.....我从来没睡过这么久的午觉。” 张桂芳从灶房探出头,笑着招呼:“文秀姑娘,醒啦?来喝点绿豆汤,刚煮的,解暑!” 一家人很快又聚在堂屋。绿豆汤盛在几个大碗里,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 二妹和三妹抢着给李文秀讲村里的故事,大妹王景芳也加入聊天,气氛比中午吃饭时还要融洽。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心里踏实极了。 他知道母亲心里还在把李文秀和苏春妮做比较,但他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感情的事,等一切安稳了,再慢慢说。 第104章 照片里的女孩 晚饭是张桂芳一手操办的,比中午还要丰盛。 一盘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一碗清炒空心菜碧绿生脆,一大盆鱼头豆腐汤白得像奶,还有二妹点名要吃的糖拌西红柿。 七个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热气腾腾,说说笑笑,比过年还热闹。 王景轩给李文秀夹了一筷子空心菜,笑着说:“我妈知道你喜欢吃清淡的,特意少放了油。” 李文秀脸微微一红,低头扒饭,心里却甜滋滋的。 吃完饭,天还没完全黑透,西边天际还剩一抹暗红。院子里蚊虫已经多起来,嗡嗡地围着人转。 张桂芳擦了擦手,对王德厚说:“老王,咱们得去厂里一趟。昨天那批货的账还没对完,明天一早就要发货。” 王德厚点点头,从门后拿起手电筒,又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你们几个在家待着,别乱跑。院子里蚊子多,早点回屋。” 王景轩应了一声,送父母出了院门。 等他回到堂屋,二妹和三妹已经围住了李文秀,叽叽喳喳地问:“文秀姐,咱们玩什么呀?天黑了,又不能出去。” 大妹王景芳站在一旁,眼神比中午柔和了许多。 一下午的接触,她发现这个城里姑娘其实挺好相处,没有半点架子,说话温柔,还给她讲了好多秣陵大学的事。 李文秀被两个小丫头缠得没办法,抬头看向王景轩:“你家有什么玩的?” 王景轩想了想:“扑克牌有一副,就是不知道放哪儿了。” 二妹立刻举手:“我知道我知道!在哥房间的抽屉里!” 三妹也跟着跳:“咱们玩牌吧!玩牌吧!” 李文秀点点头,笑着问:“那在哪儿玩?在这里玩行吗?” 说完李文秀看了看所在的王景芳的房间。 王景轩想了想,二妹和三妹的房间两个人住放的东西多,大妹的房间虽然大一点,但摆满了她的小玩意-----自己做的布娃娃、王景轩买的礼物、一摞摞的书,满地都是,根本坐不下人。 王景轩说:“那去我房间吧。我那儿空,地上铺了地毯,能坐得开。” 几个丫头欢呼一声,簇拥着李文秀王景轩房间走去。 王景轩的房间在二楼最西边,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房间确实宽敞,二十五平米左右,靠墙是一张实木床,床头柜上摆着台灯。 对面是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经济学书籍和各种资料。 窗边是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笔记本和一份没写完的文件。 最特别的是地面------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粗毛地毯,是王景轩去年从秣陵带回来的,虽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绝对稀罕。 二妹和三妹已经脱了鞋,光着脚踩上去,咯咯直笑:“哥,还是你的房间舒服!妈平时都不让我们进来。” 大妹也忍不住踩了踩,点点头:“真软。” 李文秀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整洁、简单却透着用心的房间,心里又是一暖。 王景轩从抽屉里翻出扑克牌,又去楼下拎了一壶凉白开上来。 几个姑娘已经在地毯上围坐成一圈,叽叽喳喳地分着牌。 “五个人怎么打?”二妹歪着头问。 “打‘斗地主’吧。”大妹提议,“三个人打,两个人轮换。” 李文秀笑着点头:“行,我先看着,你们先玩。” 第一局开始,大妹、二妹、三妹三个丫头抢着当地主,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王景轩坐在一旁,喝着水,偶尔指点几句。 李文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摸了摸头发。 “哎呀,我头绳好像掉在景芳房间里了。” 她站起来,对几个丫头说:“你们先玩,我去拿一下。” 大妹正忙着出牌,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行,文秀姐你快点啊,下局你上!” 李文秀笑着应了,推开门往东边走去。 走廊里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王景芳的房间门虚掩着,李文秀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挺整齐。一张小床靠窗,床头柜上摆着几本书和一面小镜子。 书桌靠墙,上面放着一个笔筒、几本作业本,还有一面圆圆的化妆镜。 李文秀一眼就看见那根头绳,浅蓝色的,是她扎的那根,就放在书桌边上,旁边还散落着几颗糖。 她伸手拿起来,正准备转身走,目光却被书桌上另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一张照片。 照片,五寸大小,用简易的木制相框装着。 照片里是三个人,背景像是某个照相馆的简易布景,一块灰蓝色的幕布,几盆塑料花。 中间站着王景轩。 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脸上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 左边是个小姑娘,十三四岁,扎着两根小辫,脸蛋圆圆的,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王景芳。 右边是个陌生女孩。 李文秀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 她看起来和景芳差不多年纪,瘦瘦的,穿着一件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头绳扎着,站在王景轩旁边,身体微微向他的方向倾斜。 不是那种刻意的、做作的倾斜,而是一种下意识的、不自觉的靠近。 肩膀几乎要挨上他的手臂,整个人像一朵向着太阳的向日葵。 李文秀在大学里旁听过几节心理学课,记得老师讲过:身体距离是心理距离的外化。 两个人在一起时,如果一个人下意识地向另一个人倾斜,说明在她心里,那个人是安全的、亲近的、值得依赖的。 这个女孩,对王景轩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李文秀把照片拿近一点,仔细看着那张脸。 眉眼清秀,眼神干净,笑起来带着一点羞涩,一看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农村姑娘。 和王景芳站在一起,能看出两个人年纪相仿,但这女孩身上有一种景芳没有的东西-----那种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坚韧,还有,对照片里那个男生的依赖。 照片里的三个人都显得很稚嫩,应该是两三年前拍的。 李文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醋意,她从来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吃醋的女孩。 王景轩这么优秀,身边有女孩子喜欢他,再正常不过。 更多的是好奇。 这个女孩是谁? 是王景轩的亲戚?可她和景芳站在一起,眉眼间并没有相似之处。 是老家的同学?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王景轩这几年做的事----办厂、挣钱、帮村里人,还资助了好几个孩子上学。 这个女孩,会不会也是他帮过的人之一? 正想着,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王景芳的声音:“文秀姐?你找到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找?” 李文秀连忙回过神来,把相框放回原处,声音尽量放平:“找到了,这就来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把那个女孩的面容记在心里,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王景芳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攥着一把牌,笑着说:“二妹输了,该你上了!快去快去,三妹都等不及了!” 李文秀笑着应了,跟着她往回走。 回到王景轩房间时,二妹正噘着嘴嘟囔:“文秀姐你来啦!你快打!我今天手气太差了,一把都没赢!” 三妹在旁边咯咯笑:“是你自己不会打,还怪手气!” 王景轩坐在一旁,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看见李文秀进来,随口问:“找到了?” 李文秀点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二妹递来的牌。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牌,脑子里却还想着刚才那张照片。 那个女孩,她一定要弄清楚是谁。 牌局继续,房间里又热闹起来。 二妹输了一局又一局,噘着嘴不服气;三妹赢了牌就咯咯笑,得意得不行;大妹稳扎稳打,偶尔指点二妹几句;王景轩坐在一旁当裁判,时不时给输家放放水。 李文秀一边打牌,一边悄悄看了王景轩一眼。 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线条干净,眼神专注。他在看牌,嘴角微微弯着,显然心情不错。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帮她复习高数,也是这样专注又温和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事? 可她没问。 她只是收回目光,专心打牌。 第105章 一起去金岛 牌局打得兴起,时间不知不觉就滑过去了。 二妹和三妹本来还嚷嚷着要报仇,结果越输越勇,越勇越输。 二妹的脸都快皱成包子了,三妹倒是赢了几局,笑得见牙不见眼,得意洋洋地数着赢来的糖果,那是王景轩从秣陵带回来的奶糖,成了今晚的赌注。 大妹牌技最好,不声不响赢了一小堆,却只是抿着嘴笑,偶尔偷偷看一眼李文秀。 李文秀牌技一般,但运气不错,赢了几局也输了几局,最后手里还剩两颗糖。 王景轩压根没下场,就坐在旁边当裁判,偶尔给输家放放水,惹得二妹直喊“哥你偏心”。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的时候,王景轩终于开口叫停。 “行了行了,都十二点了,该睡了。” 二妹正输得眼红,立刻抗议:“再玩一会儿嘛!我才刚有点手气!” 三妹也跟着起哄:“对啊哥,明天又不上学!” 王景轩伸手弹了弹二妹的脑门:“小孩子正长身体,不能太熬夜。你看看你,都输成什么样了,再玩下去明天该哭了。” 二妹捂着脑门,噘着嘴,却也知道哥哥说得对,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下牌。 三妹还想说什么,被大妹一把拉住:“走了走了,洗脸刷牙去。明天再玩。” 两个小丫头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嘴里还嘟囔着“明天一定要赢回来”。 走到门口,二妹忽然回头,冲王景轩做了个鬼脸:“哥,明天你得陪我打!不许耍赖!” 王景轩笑着挥手:“行行行,快去吧。” 三个妹妹鱼贯而出。 大妹走在最后,临出门时忽然回头,目光在李文秀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看了看王景轩,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李文秀察觉到了,却没往心里去。她蹲在地上,开始收拾散落的纸牌和糖果纸。 王景轩也蹲下来帮忙,两个人一人一头,把牌收拢整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虫鸣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江风。 “你妹妹们真可爱。”李文秀轻声说,“家里热闹,真好。” 王景轩笑了笑:“是挺闹腾的。不过习惯了,不闹腾反而觉得冷清。” 他把牌放进抽屉,又去把窗户推开一点,让夜风吹进来。 李文秀收拾好糖果纸,站起来拍了拍手,忽然问:“叔叔阿姨今晚不回来了?” 王景轩看了一眼窗外,摇摇头:“应该不回了。厂里那批货明天一早要发,他们肯定在那边凑合一晚。那边有值班室,能睡。” 李文秀点点头,没再问。 王景轩站在窗边,月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文秀,明天我得回金岛了。” 李文秀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景轩转过身,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昨天请了一天假,加上今天周日休息一天,明天周一了,不能再不去。那边厂子刚开工,一堆事等着。我刚去,不好总请假。” 李文秀听着,慢慢走到他身边,也靠在窗边。 “那.....”她顿了顿,“我明天怎么办?” 王景轩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试探。 他早就想过这个问题,当下便说:“你要是不想回去,就留在家里陪妹妹们玩几天。她们肯定高兴。我那边忙完就回来接你。” 李文秀却摇了摇头。 “我不要。” 她的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倔劲儿:“我是来找你玩的,你把我丢下算怎么回事?我一个人在你家待着,多尴尬啊。” 王景轩愣了一下,下意识说:“怎么会尴尬?我妹妹们.....” “你妹妹们是很好。” 李文秀打断他,抬起头看着他,“可我跟她们又不熟。你不在,我待着干嘛?跟你妈聊天?还是整天陪着两个小丫头玩过家家?”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景轩,你带我去金岛吧。我想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王景轩皱起眉头,没立刻答应。 他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金岛的条件确实差,乡政府那间招待所,说是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平房,床硬得硌人,厕所还是旱厕,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 李文秀从小在城里长大,住惯了有自来水的楼房,能受得了吗? 可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拒绝的话又说不出口。 “那边条件不好。”他尽量把话说得客观,“比你家差远了。招待所简陋,床硬,蚊子多,厕所还是那种.......” “我不怕。”李文秀又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你一个农村长大的孩子都能待,我为什么不能?再说了,我就住一两天,又不是长住。” 王景轩看着她,月光底下,那张脸白净秀气,眼神却比月光还亮。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她陪他去批发市场进货,大热天的挤在人群里,汗流浃背,却一句抱怨都没有。 还有那年冬天,她大半夜的跑到宿舍楼下,给他送母亲熬的姜汤,说怕他感冒。 这姑娘,从来不是那种娇气的类型。 “行吧。”他终于松口,却还是加了一句,“不过咱们得说好,你要是住不惯,晚上我就送你回来。骑车半个多小时就能到,不费事。” 李文秀眼睛一下子亮了,笑着点头:“好!一言为定!”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软了一下。 他又叮嘱道:“明天早上六点出发,我得赶早班渡船。你起得来吗?” “六点?”李文秀想了想,点点头,“行。” 两个人说着话,夜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田野的草木香。 李文秀靠在窗边,忽然轻声问:“景轩,你那个厂子,现在怎么样了?能按期投产吗?” 王景轩点点头:“差不多。厂房快建好了,设备也调过去了,下个月开始培训工人。要是顺利的话,月底就能开工。” “那销路呢?” “已经联系好了几家。”王景轩说,“静海那边有个批发商,就是之前收我蟹黄酱的那个李老板,他答应帮忙推。秣陵那边也有几个老客户。慢慢来,不急。” 李文秀听着,心里又佩服又心疼。 她才来一天,就已经感受到他有多忙。 白天跑村里,晚上想厂里。十九岁的人,肩上扛着这么多事。 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那你加油。我等着看你的厂子开张。” 王景轩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笑容温柔又干净。 他忽然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说:“行了,快回去睡吧。明天六点,别迟到。” 李文秀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轻声说:“景轩,晚安。” “晚安。” 门轻轻关上。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好一会儿。 ----- 李文秀回到客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还在轻轻跳着。 房间里凉丝丝的,那两盆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只剩浅浅一层水。吊扇悠悠地转着,把凉气均匀地散到每个角落。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月光下的院子。 二妹三妹的房间灯已经灭了,大妹的房间还亮着一点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她想起王景芳临走时看她的那一眼,心里忽然有点明白了。 那个姑娘,大概也知道什么吧。 李文秀轻轻笑了笑,转身躺到床上。 床单被罩带着阳光的味道,软软的,很舒服。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今晚的事。 那个照片里的女孩,有机会一定要问问。 还有金岛,那个他工作的地方。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第106章 金岛的早晨 凌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 李文秀是被窗外隐隐约约的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房间里还黑着,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光。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表,凑近看了看----五点三十一分。 还好,没睡过头。 她躺了两秒,让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然后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房间里还残留着冰块化完后的凉意,地上那盆水已经凉透了。 她踮着脚绕过那盆水,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看不见太阳。 院子里静悄悄的,二妹三妹的房间窗户还黑着,大妹那边也没动静。 看样子,三个丫头都还在睡。 李文秀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配一条深色长裤,头发用头绳扎成低马尾。 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自己收拾整齐了,才推开门出去。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王景轩房门口,刚要敲门,门就开了。 王景轩已经穿戴整齐,还是那身蓝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 看见她,他点点头:“起来了?走吧。” 两个人轻手轻脚下楼,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妹妹们。 堂屋里光线昏暗,王景轩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从笔筒里拿了支笔,趴在桌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李文秀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写着: “爸、妈、大妹、二妹、三妹: 我带文秀去金岛了,她想去看看那边的情况。不用找我们,过两天就回来。早饭不用等,我们在路上吃。 景轩” 他把纸条压在茶壶底下,位置显眼,家里人起来就能看见。 “走吧。”他直起身,拎起昨晚就收拾好的两个布包。 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走出堂屋,穿过院子。 自行车已经停在院门口,前杠上绑着那个从静海带回来的帆布行李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塞着李文秀的换洗衣裳和几本书。 李文秀熟练地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着王景轩的腰侧。 自行车动了。 清晨的村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早起的几只鸡在路边刨食。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露水味和青草香,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王景轩骑得比昨天快。 李文秀很快就发现了他蹬车的节奏明显更急促,车轮在土路上飞快地滚动,带起一阵阵细小的尘土。 “景轩,你骑这么快干嘛?”她忍不住问。 王景轩头也不回,声音从前面传来:“要下雨了,得赶在雨前到金岛。不然淋在路上,咱俩都得成落汤鸡。” 李文秀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确实压得更低了,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蓝天。 远处隐隐有闷雷声,虽然还远,但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双手环得更紧了些。 土路两边的农田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往常这个时候,地里早该有干活的农民了----锄草的、浇水的、摘菜的。 可今天,因为天要下雨,大家都窝在家里没出来。 整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和这辆飞快滚动的自行车。 风声呼呼地从耳边掠过,李文秀的碎发被吹得乱飞。 她把脸微微侧开,避开迎面扑来的风,目光落在王景轩的后背上。 蓝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贴回去。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肩胛骨随着蹬车的动作微微起伏。 她忽然想起大学时,他也是这样骑着车,带她去玄武湖、去中山陵、去雨花台。 那时候她坐在后座,也是这样扶着他的腰,听他讲那些她听不懂的经济学理论。 四年过去了,他还是那个他,她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半个多小时后,自行车终于拐进金岛乡那条唯一的街道。 天更阴了,闷雷声比刚才近了许多。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店铺开了门,懒洋洋地等着生意上门。 王景轩在一家早餐店门口刹住车。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个简易棚子,棚下摆着三四张方桌。 灶台就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娘正往锅里下馄饨。 看见王景轩,老板娘眼睛一亮,用带着浓重海阳口音的家乡话招呼:“哎呀,王乡长!这么早就来了?快坐快坐!”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冲老板娘点点头:“陆大娘,两碗馄饨,再来一个包子。” 他转头看向李文秀,用普通话说:“这家的虾皮紫菜馄饨不错,你尝尝。” 李文秀点点头,跟着他在一张空桌旁坐下。 老板娘手脚麻利,很快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碗是大海碗,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几颗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馄饨皮薄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肉馅,一个个挤挤挨挨浮在汤面上,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李文秀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送进嘴里。 烫,鲜,滑。 她眯起眼睛,忍不住又舀了一个。 王景轩看她吃得香,笑了笑,低头吃自己的。 他吃得快,呼噜呼噜几下就干掉半碗,又把那个包子掰开,一半递给她:“尝尝,肉馅的。” 李文秀接过,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香得她直点头。 老板娘在旁边擦着桌子,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终于忍不住,笑着凑过来,用家乡话问:“王乡长,这是你对象吗?长得真齐整!” 王景轩笑着摇摇头:“不是,是我同学,从秣陵过来玩的。” 老板娘“哦”了一声,又笑着夸了几句,转身忙别的去了。 李文秀虽然听不太懂,但“对象”两个字还是听出来了。 她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馄饨,心里却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偷偷看了王景轩一眼。 他正低头喝汤,脸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她收回目光,继续吃馄饨。 吃完早饭,王景轩付了钱,带着李文秀往招待所方向走。 街上的人多了些,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民,有推着车子的供销社职工,还有几个背着书包上学的小孩。 李文秀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走到半路,王景轩忽然刹住车。 “等一下。” 他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走进一家杂货铺。 李文秀站在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窗看见他在和老板说话,然后掏钱买了个东西。 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便桶。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那是.....那种东西。 王景轩面不改色地说:“招待所的厕所在院子里,是旱厕。你晚上要是起夜,用这个方便。” 李文秀低着头,耳根子红透了,小声说:“哦......谢谢。” 王景轩没看她,重新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招待所离街口不远,一栋灰扑扑的平房,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 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木牌:金岛乡招待所。 王景轩把车停在门口,拿起行李,领着李文秀进去。 前台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妈,正趴在桌上打盹。 被叫醒后,揉着眼睛看了看王景轩,见是新来的副乡长,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文秀,没多问,就递过来一把钥匙。 “一楼,一零三。热水在走廊尽头,自己烧。” 王景轩接过钥匙,帮李文秀拎着行李上楼。 房间不大,十五六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台老式吊扇。 虽然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床单被罩是洗过的,带着肥皂味。 王景轩把便桶放在墙角,又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 “条件就这样,你将就一下。” 他直起身,看着她,“我八点要上班,中午过来带你去吃饭。上午你要是无聊,就在这儿看看书,或者去街上转转也行,别走远。” 李文秀点点头:“好,你去忙吧。” 王景轩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有事就找前台那个阿姨,让她去乡政府喊我。” “知道了知道了。”李文秀笑着推他,“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王景轩这才放心,推门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下传来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声音,然后越来越远。 李文秀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吊扇悠悠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转身打量着这间简陋的房间,忽然笑了。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啊。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包里翻出一本书,靠在床头翻开。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闷雷声越来越近。 要下雨了。 第107章 李文秀遇险 李文秀在招待所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果然渐渐亮了起来。 原本压得极低的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些,透出几缕淡淡的阳光。 闷雷声也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了踪影。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出去转转吧。”她自言自语。 锁好房门,把钥匙揣进裤兜里,李文秀推开门走了出去。 招待所门口的那条街就是金岛乡唯一的街道,不长,一眼就能望到头。 两边的店铺稀稀拉拉开着,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剃头的,还有几家卖吃食的小摊。 她沿着街慢慢走着,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 这个年代的农村乡镇,和她从小生活的秣陵完全是两个世界。 没有高楼,没有霓虹灯,甚至连像样的水泥路都没有。 脚下的石子路被踩得硬邦邦的,上面留着自行车轮和拖拉机的辙印。 可她却觉得新鲜。 路边一个剃头摊子上,老师傅正拿着推子给一个老大爷理发,推子咔嗒咔嗒响,碎发落了一地。 老大爷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 再往前几步,两个妇女蹲在路边择菜,一边择一边用她听不懂的方言聊天,偶尔发出爽朗的笑声。 李文秀走过的时候,那两个妇女的聊天声忽然停了。 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转头看去,正好对上那两双好奇的眼睛。 她笑了笑,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那两个妇女愣了一下,然后也笑起来,冲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 李文秀听不懂,只能笑着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她能感觉到,从她离开招待所开始,街上的人就在看她。 就连蹲在墙角晒太阳的老头,都摘下草帽,眯着眼睛往这边瞅。 她知道自己这身打扮在这里有点扎眼。 在秣陵或者静海,再普通不过的打扮。 可在金岛这条土街上,就像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外星人。 但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和新鲜。 她也就没太在意,继续往前走着。 走了大概五六十米,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一家副食品店。 店面不大,门口摆着两个玻璃柜台,里面放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柜台上方挂着几串麻花,金灿灿的,看着就馋人。 她想起招待所里没什么吃的,王景轩中午又要过来带她去吃饭,但万一他忙得顾不上呢?买点零食备着总是好的。 她往路边靠了靠,准备过马路。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 是摩托车。 李文秀下意识往路边又靠了靠,准备让车过去。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近,然后在她身后猛地拐了一下,轮胎在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一辆摩托车斜斜地停在她前面,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吓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一步。 摩托车上坐着一个年轻人。 二十出头的年纪,一头大波浪卷发,烫得跟狮子狗似的。 脸上架着一副蛤蟆镜,镜片大得能遮住半张脸。 上身穿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胸脯。 下身一条喇叭裤,裤腿宽得能装下两条腿。 他一只脚撑在地上,另一只脚还踩着踏板,歪着脑袋打量着李文秀,嘴角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哟,这是哪儿来的美女啊?”他开口了,声音油滑得很,“在金岛混了这么多年,怎么没见过你?” 李文秀眉头微微皱起,没理他,转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那年轻人一拧油门,摩托车又往前蹿了半米,再次挡在她面前。 “哎,别走啊。”他把蛤蟆镜往上一推,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李文秀,“长得真齐整,比县里那些姑娘还好看。怎么样,跟哥去江北玩玩?那边新开了个迪厅,可以跳舞,喝酒,比你一个人在街上晃荡有意思多了。” 李文秀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还保持着镇定。 她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尽量平稳:“不用了,我还有事。” “有事?”年轻人笑了,“什么事?找人?买东西?哥带你啊!这金岛就没有我不认识的地方。上车,我送你。” 他说着,拍了拍摩托车的后座。 李文秀摇摇头,又往后退了一步:“不用了,我自己会走。”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变,笑容里多了几分不耐烦。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识抬举?”他从摩托车上下来,往前走了两步,“哥好心好意请你玩,你还摆上谱了?” 李文秀终于有点慌了。 她看了看四周,街上确实有人在看,可那些人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一个人走过来。 她想起王景轩说过的话-----“金岛这边关系错综复杂”。 她咬了咬牙,声音大了几分:“我朋友在乡政府工作,你别乱来。” 年轻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乡政府?”他笑得前仰后合,“你知道我是谁吗?乡政府谁能管着我?” 他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抓李文秀的胳膊。 李文秀往后一躲,可还是被他抓住了手腕。 那手劲大得吓人,她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放开我!”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街上的人还是远远看着,没有一个人上前。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张亚军,你干什么!” 一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配着红领带、蓝色长裤的年轻人从街边冲了过来,这是今年新发的八九式警服。 他看起来也就十七八岁,个子不高,但跑得很快,几步就冲到跟前,一把抓住张亚军的手腕,用力一扯。 张亚军被扯得踉跄了一步,抓着李文秀的手松开了。 他转过头,盯着来人看了半天,然后冷笑一声。 “我说是谁呢?原来是贾老二。” 他上上下下打量着那个年轻人,眼神里满是不屑,“怎么,穿上这身皮就了不起了?你哥当年都被我打得屁滚尿流的,你敢管我的闲事?” 那年轻人挡在李文秀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张亚军,现在是新时代,哪儿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的?” 张亚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变得狰狞起来:“你一个小警察,知道金岛谁说了算吗?信不信我让我舅砸了你家那个馄饨摊?” 年轻人却半步不退,声音更硬了几分:“张亚军,严打才过去三年多,你别太狂了。” 严打两个字一出,张亚军的脸色终于变了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链条声从街那头传来。 第108章 乡里新来的小民警 自行车链条声越来越近,一个穿着蓝衬衫的年轻人飞快地蹬着车,几乎是直直地朝这边冲过来。 张亚军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自行车在他面前猛地刹住,后轮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王景轩跳下车,脸色铁青。 他一眼就看见站在贾成风身后的李文秀,她脸色苍白,眼眶红红的,一只手还攥着另一只手腕,那里有一道明显的红印。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想打人的冲动硬生生压下去,大步走过去。 “文秀。”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违抗的力量。 他伸出手,把李文秀轻轻拉到自己身边,低头看着她。 “受伤了没有?” 李文秀摇摇头,眼泪却终于掉了下来。 王景轩伸手,用拇指轻轻替她擦了擦眼泪。 那动作很轻,却让旁边看热闹的人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擦完眼泪,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亚军身上。 张亚军被他看得心里一紧,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王景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张亚军,你知道你的行为是犯法的吗?” 张亚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抓起来?” 王景轩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算你舅来了,也保不住你。” 张亚军的脸涨得通红。 他在金岛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指着鼻子骂过? 可眼前这个人,他知道,是新来的副乡长。 他舅李福贵前几天还专门叮嘱过他---“那个王景轩,你别去惹。他虽然在乡里没什么根基,但县里有人,张县长亲自送他上任的。” 他咬着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王乡长,误会,都是误会。我就是看这位姑娘长得好看,想请她去玩,没别的意思。” 王景轩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江风,看得张亚军心里直发毛。 “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吧?” 张亚军往后退了一步,“这位姑娘,对不住,我刚才太冲动了。您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李文秀站在王景轩身后,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王景轩依然没说话。 气氛僵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让让,让让。”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背微微有点驼的老头挤了进来。 是李福贵。 他快步走到跟前,看看张亚军,又看看王景轩和李文秀,脸上堆起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责备:“亚军,你这孩子,又惹祸了?” 张亚军看见舅舅来了,像是看见了救星,连忙凑过去:“舅,我.....” “闭嘴。”李福贵瞪了他一眼,打断他的话。 他转向王景轩,笑容里多了几分和稀泥的意味:“小王啊,这事我听说了。亚军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没轻没重的,得罪了你的朋友。你看,他也道歉了,要不这事就算了?让他给你朋友赔个不是,再买点东西压压惊?” 王景轩看着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还是那样平静,却带着一丝冷意:“李书记,您的外甥当街拉扯一个年轻姑娘,这叫没轻没重?” 李福贵的笑容僵了僵。 王景轩继续说:“我朋友从秣陵大老远过来看我,刚出门就遇上这种事。要不是贾同志及时赶到,后果会怎样,您想过吗?” 李福贵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他转头瞪了张亚军一眼,骂道:“还不快给人家姑娘赔礼道歉!买点东西,好好赔罪!” 张亚军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往前递:“姑娘,我真知道错了,这点钱您拿着,买点吃的压压惊......” 李文秀往王景轩身后躲了躲,摇了摇头。 王景轩替她挡住了那沓钱。 “不用了。”他说,“张亚军,你今天运气好,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这种事,再有第二次,我不会这么算了。” 他转身,对李文秀轻声说:“走,先回去。” 李文秀点点头,紧紧跟着他。 王景轩推起自行车,让她坐上后座,然后对一直站在旁边的贾成风点了点头。 那一眼很短,却带着真诚的感激。 他认出这个年轻人了。 早上在陆大娘的馄饨摊上,就是他帮忙端碗收钱。 那时候他没穿制服,王景轩没认出来他是乡里新来的警察。 现在这一身白衬衫蓝裤子,分明是派出所民警的装扮。 贾成风也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目送他们离开。 自行车启动,慢慢往招待所的方向骑去。 李福贵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转过头,看着张亚军,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张亚军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李福贵又看了一眼贾成风,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 “贾老二,今天这事,你做得对。”他说,“不过下次遇到这种事,最好先通知乡里,别自己往上冲。” 贾成风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是,李书记。” 李福贵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窃窃私语的声音却一路飘进贾成风耳朵里。 “王乡长真硬气,当着李书记的面一点不怂.....” “那个姑娘长得真好看,怪不得张亚军眼馋......” “贾老二胆子也大,敢管张亚军的闲事......” 贾成风站在原地,看着王景轩和李文秀消失的方向。 他想起早上在馄饨摊上,王景轩带着那个姑娘进来吃饭的样子。 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低头吃馄饨,偶尔说几句话。 那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王景轩给她夹包子,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他当时就想,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现在更确定了。 他转身,推起自己的自行车,往派出所方向骑去。 招待所门口,王景轩把自行车停好,扶着李文秀下车。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眼眶还红着。 两个人进了房间,王景轩让她在床边坐下,自己去倒了杯水递给她。 “喝点水。” 李文秀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头慢慢喝着。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王景轩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对不起。”他忽然说。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 王景轩没回头,声音闷闷的:“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金岛这边情况复杂,我忘了提醒你。” 李文秀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又不是你的错。”她说,“那是坏人的错,我又没怪你。”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 她眼睛还红着,但已经没哭了。 “你没事就好。”他说。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带着一点泪痕,却比阳光还亮。 “王景轩,你刚才好厉害。”她说,“那个李老头来了,你一点都不怕。”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不怕,是不能怕。那种人,你越怕,他越嚣张。” 李文秀点点头,又问:“那个警察,你认识吗?” “早上在馄饨摊见过,你忘了吗?”王景轩说,“陆大娘的儿子,是最近刚分配回来的。要不是他,事情可能更麻烦。”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没认出来,不过是他救了我。”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我会谢他的。”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 闷雷声再次响起,这回比早上近多了。 真要下雨了。 第109章 雨中的办公室 雨终于落下来了。 王景轩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很快就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身后的床上,李文秀靠在床头,手里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 王景轩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 “还怕吗?” 李文秀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小声说:“一点点。”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有些自责。 他应该想到的,在这个年代,金岛这种地方,治安没那么好。 张亚军那种人,仗着舅舅是书记,横行霸道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是我疏忽了。”他说,“不该让你一个人出去。” 李文秀放下杯子,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不是你的错。”她的声音轻轻的,“我就是没想到,那种人居然敢当街动手。” 王景轩没说话。 他想说,这种事在农村其实不少见。 有些人家有点势力,就觉得自己是天王老子,谁都不放在眼里。 可他不想吓着她,只是说:“以后不会了。我走哪儿都带着你。” 李文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声音盖住了一切。房间里光线暗下来,像傍晚一样。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四十。 “饿不饿?” 李文秀点点头:“有点。” “我去买饭。”他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别出去。我很快就回来。” 李文秀却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走。” 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丝害怕。 王景轩低头看她,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指节都有点发白了。 他想起早上她被张亚军抓住手腕的样子,想起她躲在自己身后时微微发抖的身体。 他重新坐下。 “好,我不走。” 他从包里翻出一把伞,那是他平时放在办公室备用的,黑色的大伞,伞面很旧,但还能用。 “那我打电话给陆大娘,让她送点吃的过来。她家的馄饨摊离这儿近。” 李文秀这才松开手,点点头。 王景轩去前台打了个电话。电话是手摇的那种,他摇了几圈,等总机接进来,报了陆大娘馄饨摊旁边那家杂货铺的号码。 王景轩感叹道现在打个电话是真麻烦,不过还好,年底之前就能实现自动直拨了。 接电话的是杂货铺老板,王景轩托他去隔壁喊一声。 等了好一会儿,陆大娘的声音才从那头传来。 “王乡长?要啥?” “陆大娘,两碗馄饨,两个包子,送到招待所一零三。” “好嘞,马上!” 挂了电话,王景轩回到房间。 李文秀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蜷在床上,像一只受惊的小猫。 看见他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电话打通了?” “嗯,很快就送来。”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距离,听着窗外的雨声。 “景轩。”李文秀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工作,难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难。也不难。” 李文秀歪着头看他:“这是什么意思?” “难的是人情。”他说,“金岛这地方,盘根错节。我来之前就知道,要想干点事,得先把这些关系理顺。不然你做什么都有人盯着,做什么都有人使绊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不难的是,我知道自己想干什么。想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这个目标,我从来没变过。” 李文秀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那你打算怎么干?” 王景轩笑了笑,正要说话,外面传来敲门声。 “王乡长,是我,陆大娘!” 王景轩起身开门。陆大娘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一块塑料布当雨衣,手里拎着一个竹篮。 篮子里放着两个大碗,碗上盖着盘子,热气透过盘子的缝隙往外冒。 “快进来。”王景轩接过篮子。 陆大娘却没进门,只是笑着往里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那个姑娘没事吧?早上我听说了,张亚军那个混账东西,真是该打!” “没事了。”王景轩说,“谢谢您惦记着。” “那就好。”陆大娘摆摆手,“钱不用给了,当我请客。给那姑娘压压惊。”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掏出钱塞进她手里:“大娘,您的心意我领了,但钱得收。咱们乡里乡亲的,不能总让您破费。” 陆大娘推辞不过,只好收了,又叮嘱了几句,才披着塑料布跑回雨里。 王景轩关上门,把篮子放在桌上。 打开盖子,两碗馄饨热气腾腾,汤清亮亮的,飘着紫菜和虾皮,看上去比早上那碗还要多。两个包子白白胖胖,摆在旁边。 “过来吃。”他招呼李文秀。 李文秀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低头吃馄饨。 雨声依旧哗哗响着,却盖不住这小小的房间里温暖的气息。 吃完饭,雨势渐渐小了。 王景轩看了看窗外,天还是灰的,但雨已经变成细细的雨丝,飘飘洒洒地落着。 “下午我得去上班。”他说,“你在这儿待着,我下了班就回来。” 李文秀却摇摇头:“我不。” 王景轩看着她。 李文秀咬着嘴唇,小声说:“我害怕。万一那个张亚军又来怎么办?万一有别的人来怎么办?” 王景轩沉默了。 他知道李文秀说的有道理。张亚军那种人,今天吃了瘪,说不定会怀恨在心。 就算他不敢对李文秀怎么样,万一让几个小混混来捣乱,也是麻烦。 可一个下午不去上班,虽然没人会明着说他,但影响确实不好。 他刚来一个月,正是需要立威信的时候。 他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 “那这样。”他说,“你跟我去办公室。” 李文秀愣了一下:“去办公室?” “嗯。”王景轩点点头,“我工作,你在旁边待着,别出声就行。要是累了,就看看报纸,看看文件。那些不涉密的,可以看。” 李文秀眼睛亮了:“可以吗?” “可以。”王景轩说,“这个年代,带家属去办公室的多了。不少干部直接住在办公室,公私分得没那么开。金岛这边平时也不忙,不会影响工作。” 李文秀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那走吧!” 王景轩看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急什么,雨还没停呢。” 他收拾好碗筷,放进篮子里,准备等会儿还给陆大娘。 又从包里拿出那把旧伞,撑开试了试,还行,不漏雨。 “过来。” 李文秀走过去,两个人挤在同一把伞下。 伞不大,他尽量把伞往她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雨丝飘进来,凉凉的,但他没在意。 锁好门,两个人快步往乡政府走去。 招待所离乡政府不远,走几分钟就到。 雨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啪嗒啪嗒踩在湿漉漉的石子路上。 李文秀紧紧挨着他,半边身子都被伞遮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偶尔碰到自己的肩膀,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雨里显得格外认真。 心跳,又快了一点。 乡政府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 王景轩的办公室在第二排平房的最东边,一间二十来平米的小房间。 门没锁,他推开门,侧身让李文秀先进去。 屋里很简单,一张办公桌,两把木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地图。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是王景轩从家里带来的,长得挺好,叶子绿油油的。 李文秀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办公室,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就是他工作的地方啊。 王景轩让她在靠墙的那把椅子上坐下,自己去倒了杯热水,又从文件柜里翻出一摞报纸和几份文件。 “这些是前两天的《静海日报》,还有几份不涉密的乡里文件。你看看,打发时间。” 他把东西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又给她倒了杯茶。 李文秀点点头,接过茶杯,双手捧着,热热的,暖到心里。 王景轩回到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处理上午没做完的工作。 窗外,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飘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流。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王景轩写字时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李文秀捧着茶杯,看着他。 他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里的文件,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拿起笔在上面写几个字。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低头看手里的报纸。 报纸上的新闻很枯燥,无非是哪个工厂超额完成了任务,哪个乡的粮食又丰收了。 可她看着看着,却忽然觉得,这间简陋的办公室,这个专注工作的年轻人,比任何风景都好看。 她悄悄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在工作。 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第110章 夕阳下的誊写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照在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水珠闪闪发光。 李文秀坐在靠墙的小桌子旁,手里翻着那摞报纸。 《静海日报》的内容她看了几篇,都是些常规报道---县里开了什么会,领导讲了什么话。枯燥得很。 她放下报纸,拿起那几份文件翻了翻。 乡里的文件更没意思,无非是些工作安排、会议纪要、统计数据。 她正想把文件放下,忽然看见里面夹着一张纸。 那张纸折了两折,夹在文件中间,露出一角。 她顺手抽出来,展开一看,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是王景轩的字迹。 她认得他的字。大学四年,她看过他无数份作业、无数页笔记。 那些字工整、干净,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认真。 可这张纸上的字,却比平时潦草得多。 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加了批注,显然是草稿。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看了下去。 没有标题,开头就直接切入正题: “关于金岛乡砖瓦厂经营模式的几点思考” “金岛乡砖瓦厂,投资一百五十万元(县拨款八十万,乡自筹七十万),投产两年,去年产值六十万元。从账面上看,似乎尚可。但细究其经营模式,却存在严重问题。 问题之一:价格双轨制下的利益输送。 砖瓦厂产品不直接对外销售,而是通过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转手。 据调查,该公司由李某某之子李某注册成立,以平价从砖瓦厂进货,再以议价对外销售。 中间的差价,全部进入私人腰包。 这是典型的利用价格双轨制套利。公家的资源,变成私人的利润。 合法吗?手续齐全,发票正规,合法。合理吗?” 笔迹在这里停住了。 后面被一道粗重的横线划掉,墨迹很深,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 李文秀凑近了一些,仔细辨认。 划掉的部分依稀能认出几个词:“剥削”“蛀虫”“人民血汗”。再往后,还有一些更激烈的句子,但她实在看不清了。 她皱起眉头。 这篇文章只写了一半。前面的分析冷静客观,后面显然是想批判,但写到一半,又被他自己划掉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景轩。 他坐在办公桌前,低着头,手里的钢笔还在纸上移动。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专注得很,完全没注意到她在看什么。 李文秀收回目光,又看了看那张纸。 她忽然很想看看后面的内容。 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因为那些被划掉的词,让她隐约感觉到,这篇文章里藏着一些他平时不会说的话。 那些话,可能才是他真正的想法。 可她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工作。 她不想打扰他。 时间慢慢过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成暖黄色,照得屋里一片柔和。 那盆绿萝的叶子上,水珠已经蒸发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着,亮晶晶的。 李文秀又翻了几份文件,看了几篇报纸,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就托着腮,看着窗外出神。 院子里,积水正在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青砖地面。 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抖着翅膀上的水珠,叽叽喳喳叫着。 她想着刚才那半篇文章,想着那些被划掉的词。 王景轩平时说话,从来不会这么激烈。 他对人总是温和的,哪怕是对张亚军那种人,也只是冷冷地警告,没有说过一句重话。 对李福贵更是客气,该叫书记叫书记,该汇报汇报,从不带个人情绪。 可他写下来的那些词,分明是动了气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四点半的时候,王景轩放下手里的笔,看了看窗外。 “差不多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 李文秀转过头:“工作做完了?” “嗯,今天提前一点下班。”他走过来,“走,带你去江边看看。雨过天晴,江边风景应该不错。” 李文秀眼睛一亮,正要答应,忽然想起什么。 “等一下。” 她从文件里抽出那张折着的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王景轩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啊。”他把纸折好,随手放在桌上,“是我闲的时候写的,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李文秀看着他:“我看见后面被划掉了。那些话,是你本来想说的吗?”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点点头:“算是吧。草稿,写着写着觉得太过了,就划了。” “太过了?”李文秀追问,“是太真实了,还是太激烈了?” 王景轩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 这姑娘,看问题总是能一眼看到要害。 “都有吧。”他说,“说的是真话,但真话有时候不能说得太直。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 李文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有没有写完的版本?”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有写完的?” 李文秀眨眨眼:“猜的。” 王景轩笑了,摇摇头:“还真有。在宿舍里放着呢。本来想投给报社,后来想了想,时机不对,就没寄。” “为什么不寄?” “早一步是天才,早两步可能就是疯子了。”王景轩说,“这种文章,现在发出去,肯定会有人跳脚。等几年,等大家都想明白了,再说也不迟。”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我想看看写完的。”她说。 王景轩看了一眼窗外,夕阳正好,江边的风景应该很美。可看着她那副期待的样子,他又不忍心拒绝。 “行吧。”他妥协了,“先去宿舍,拿给你看。看完再去江边。” 李文秀笑着点头,站起来就跟在他后面往外走。 乡政府的院子里,积水已经退得差不多了。 几个工作人员正站在廊檐下聊天,看见王景轩出来,都笑着打招呼。 “王乡长,下班了?” “嗯,早点走。”王景轩点头,领着李文秀往宿舍方向走去。 宿舍就在乡政府后面,一排灰扑扑的平房,和王景轩的办公室差不多简陋。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书卷气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个简易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和文件,还有一盏老式台灯。墙上贴着一张中国地图,用红笔标了几个地方。 李文秀站在门口,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宿舍,心里又酸又暖。 王景轩走到书桌前,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一份文稿。 “喏,就是这个。” 李文秀接过来,走到窗前,借着夕阳的余晖,仔细看起来。 这篇比草稿长得多,密密麻麻写了七八页。 前面的分析和草稿差不多,但后面明显更深入、更系统。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目光越来越专注。 王景轩站在一旁,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阅读的节奏轻轻颤动。 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轻轻咬一下下唇,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专注的神情,干净得像山涧里的泉水,认真得像课堂上听讲的小学生。 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那双杏眼一眨一眨的,随着文字的变化,时而微微眯起,时而骤然睁大。 王景轩看着看着,忽然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 他赶紧移开目光,假装去看窗外。 可余光里,还是能看见她。 她今天穿着那件浅绿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衬衫下摆扎进深色长裤里,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夕阳的光在她身上流转,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想起大学那四年,她也经常这样认真地看着他的作业,帮他检查有没有错别字。 那时候她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四年过去,她长大了。 他也长大了。 “景轩。” 李文秀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回来。 他转过头,看见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这篇文章写得真好。”她说,“真的,特别好。你把价格双轨制下的那些猫腻,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些话,别人不敢说,你说了。” 王景轩笑了笑:“说了也没用,发不出去。” 李文秀想了想,忽然说:“我想抄一份带走。” 王景轩愣了一下:“带走?带去哪儿?” 李文秀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抬起来,笑着说:“我想带回去研究研究。你不是说等几年再发吗?我也学经济的,说不定以后能用上。” 她说这话时,心跳得有点快。 她不想骗他,可她现在还不想告诉他自己的家庭情况。 父亲李海洋是金贵市的副市长,分管经济领域,还有.....如果把这篇文章带给父亲看,说不定真的能发挥作用。 可这些,现在还不能说。 王景轩看着她,没多想,点点头:“行,你抄吧。” 他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沓空白的信纸,又找了一支钢笔,递给她。 李文秀接过,在书桌前坐下,摊开信纸,开始抄写。 王景轩站在窗边,看着她。 夕阳的光越来越柔和,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最后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那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握笔的手上,落在她微微低着的头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温柔里。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偶尔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王景轩看着看着,忽然想起一个词:岁月静好。 他不知道这个词用在这里合不合适,但他觉得,此刻的她,就是这个词最好的注解。 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往下沉,橘红色的光越来越浓。 李文秀抄完第一页,抬起头,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的手腕,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看什么?” 王景轩也笑了:“看你写字。” 李文秀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抄写。 可那抹红晕,却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王景轩站在窗边,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下午,这幅画面,他会记很久很久。 第111章 突然的离别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橘红色的晚霞从窗玻璃上褪去,最后变成灰蒙蒙的暮色。 李文秀终于放下了笔。 她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又揉了揉眼睛,看着眼前厚厚一沓信纸,长长地舒了口气。 “抄完了?” 王景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他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 李文秀点点头,把那些信纸整理好,小心翼翼地折起来,放进自己的布包里。 “抄了两个小时,天都黑了。”她看了一眼窗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好去江边的,又泡汤了。” 王景轩也笑了,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沓空白的信纸,又看了看她鼓起来的布包。 “饿了吧?” 李文秀摸摸肚子,点点头:“饿了。” “走,吃饭去。” 两个人出了宿舍,往街上走去。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街边的路灯稀稀拉拉亮着几盏,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石子路。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混着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王景轩领着李文秀走进一家小饭馆。 店面不大,四五张桌子,收拾得还算干净。 老板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王景轩进来,笑着招呼:“王乡长来了?坐坐坐!” 王景轩让李文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自己点了几个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还有两碗米饭。 菜很快上来了。 红烧肉炖得软烂,油亮亮的;炒青菜碧绿生脆;鸡蛋汤热气腾腾,飘着葱花。 李文秀是真的饿了,拿起筷子就吃。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吃相,忍不住笑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李文秀嘴里塞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嘛。” 吃完饭,天已经黑透了。 王景轩把李文秀送到招待所门口,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你上去吧,早点休息。” 李文秀却站在门口没动。 “你.....你回去?” 王景轩点点头:“嗯,宿舍就在后面,几步路。” 李文秀咬了咬嘴唇,小声说:“我害怕。” 王景轩愣了一下。 “怕什么?” 李文秀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万一.....万一那个张亚军晚上来找麻烦怎么办?我一个人在房间里........” 王景轩沉默了。 他知道李文秀说的有道理。 张亚军那种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虽然今天被当众打了脸,可谁知道他会不会怀恨在心,半夜来捣乱? 可让他一个男的,和人家姑娘住同一个招待所...... 这年代,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他想了想,说:“那我在这儿开个房间,就在你隔壁。有事你喊我。”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却还是说:“隔壁也不行,万一我喊了你听不见呢?” 王景轩无奈地笑了:“那你说怎么办?” 李文秀想了想,说:“你先陪我聊会儿天,等我困了再回去睡。” 王景轩看着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 他去前台开了房间,一零二,就在李文秀隔壁。 拿了钥匙,两个人一起上楼。 李文秀的房间还是一零三,王景轩帮她把门打开,把灯点上。 “你坐着,我去隔壁收拾一下,等会儿过来。” 他去了隔壁,把东西放下,又洗了把脸,才过来敲门。 李文秀已经把床铺好了,坐在床沿上,看见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没坐床。 李文秀也不在意,就那么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李文秀问起金岛的事,问起那个砖瓦厂,问起李福贵,问起张亚军。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简单,却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 李文秀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嘴,问得细,想得深。 “那个李福贵,真的动不了?”她问。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动不了,是时候没到。他在金岛二十年,盘根错节。我现在刚来,脚跟都没站稳,动他就是找死。” 李文秀点点头,又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把厂子办好,让老百姓挣到钱。等我在金岛有了根基,有了民心,再慢慢来。他总有犯错的时候。” 李文秀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景轩,你真的不一样。” 王景轩笑了:“什么不一样?” 李文秀认真地说:“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忍气吞声,要么硬碰硬。你却能想得这么远,这么清楚。” 王景轩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聊到大学的事,聊到秣陵的同学,聊到张卫国那个大嗓门,聊到刘建军那个闷葫芦。 李文秀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点过去。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的时候,王景轩站起来。 “快十一点了,你该睡了。” 李文秀的笑声停下来,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不舍。 “再聊一会儿嘛。” 王景轩摇摇头:“不行,明天还有事呢。你明天不是还要去江边吗?早起才能看到好风景。” 李文秀瘪了瘪嘴,却也知道他说得对。 “那.......那你回去睡吧。” 王景轩点点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锁好门。有事就敲墙,我隔壁能听见。” 李文秀笑着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隔壁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 李文秀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一点都不怕。 张亚军那种人,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半夜来敲她的门。 今天王景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警告他,李福贵也骂了他,他要是还敢来,那真是嫌命长了。 她只是......只是想多和他待一会儿。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她笑了笑,站起来,去把门锁好,然后躺回床上。 隔壁很安静,但她知道他就在那里。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刚升起,王景轩就来敲门了。 李文秀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走,去工地。” 两个人骑着车,往东林村方向去。 第112章 命运的相会 蟹黄酱分厂的工地上,几十号人正在忙碌。 厂房已经建得差不多了,红砖墙,水泥地面,崭新的门窗。 工人们正在安装设备,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都是王景轩从平胜调过来的旧机器,擦洗干净以后,看着还挺新。 老刘头迎上来,笑着汇报进度:“王乡长,再有十天,保证完工!” 王景轩点点头,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叮嘱了几句,才带着李文秀离开。 从工地出来,两个人去了江边。 雨后的长江,水势比平时大一些,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带着泥沙和泡沫。 江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腥味,凉丝丝的。 李文秀站在江堤上,看着对岸。 对岸是一片平坦的土地,隐约能看见农田、村庄,还有工厂的烟囱。 那些烟囱冒着淡淡的烟,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清晰。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 王景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说:“江南,流海县,就在金贵市旁边,以后要是有了跨江大桥,我去金贵找你其实很近的。” 李文秀眯着眼睛,看着那片陌生的土地,想象着那边的人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又想着王景轩以后开车经过跨江大桥去金贵找她玩的场景。 “你说,那边的人,比这边富吗?” 王景轩点点头:“富多了。那边靠着魔都,交通方便,乡镇企业比咱们这边发达多了。”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他:“那你以后,能让金岛也变得像那边一样吗?” 王景轩看着对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会。” 就一个字。 李文秀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相信你。” 第三天一早,阳光刚刚照进窗户,王景轩昨天就收到了通知。 县里开会,三天,必须到。 他站在招待所门口,拿着那张通知单,眉头皱了起来。 李文秀站在他旁边,问:“怎么了?” 王景轩把通知单递给她看:“县里开会,三天,必须去。” 李文秀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带你去平胜,你在那儿坐车先到静海然后回金贵吧。本来想带你一起去县里坐车的,但是乡里安排的吉普车坐不下。” 李文秀点点头,虽然心里舍不得,但也知道这是正事。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骑着车往渡口赶。 到了渡口,摆渡船已经在等着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推上船,两个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对岸越来越近。 过了江,又骑了二十多分钟,终于到了平胜乡汽车站。 车站很小,几间平房,一个水泥地的院子。 几辆破旧的大客车停在院子里,有人在排队上车。 王景轩把自行车停好,带着李文秀走到一辆去静海的车前。 “这辆车是今年新开通的线路,直达静海。你到了静海,再转车去金贵,应该方便。” 李文秀点点头,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些钱,塞进她手里:“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李文秀想推辞,却被他按住了手。 “拿着。” 就在这时,院子里开进来一辆吉普车,是县里派来接王景轩的。 车停下来,几个乡里的领导从车上下来,看见王景轩,招呼道:“王乡长,走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转头看着李文秀。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电话。” 李文秀点点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问那张照片里的女孩是谁。 那个站在他旁边、微微向他倾斜的女孩。那个她一直想问,却一直没问出口的问题。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时候。 她只是笑了笑,说:“你去吧,别让人家等。”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吉普车走去。 车门关上,吉普车发动,慢慢驶出车站。 李文秀站在车旁,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心里空落落的。 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还没开,她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发呆。 就在这时,另一辆客车从外面驶了进来,停在了她的车旁边。 那辆车破旧得多,车身上满是泥点子,显然是从乡下来的。 车门打开,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 李文秀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那些人,忽然停住了。 一个女孩从那辆车上下来。 她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件兰色的碎花褂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松松地垂在脑后。 个子高高的,脸蛋圆圆润润,眉眼清秀,带着一种农村姑娘特有的干净和朴实。 她手里牵着两个更小的男孩,应该是她弟弟。 那两个男孩叽叽喳喳说着什么,女孩低头听着,嘴角带着温柔的笑。 李文秀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脸上,愣住了。 这个女孩....... 她想起王景轩房间书桌上的那张照片。 那个女孩,和眼前这个女孩,眉眼之间一模一样。 只是照片里的她更小,更瘦,脸上还带着没长开的稚气。 而眼前这个,已经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是她。 那个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两层车窗玻璃,在空中相遇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女孩看见了车窗里的李文秀。 一个穿着白衬衫、扎着马尾、干净漂亮的城里姑娘。那姑娘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温暖,像田野里盛开的野菊花。 李文秀也下意识地笑了,对她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她坐的那辆车发动了。 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车身轻轻震动,开始慢慢往前开。 车窗缓缓移动,那个女孩的身影越来越远。 她站在那辆破旧客车的旁边,一手牵着一个弟弟,目送着这辆车离开。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文秀趴在车窗上,一直看着她,直到那个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车子驶出车站,上了公路。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村庄、树木、电线杆,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李文秀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 那个女孩,就是照片里的那个。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她看着王景轩的目光,会是什么样的呢? 李文秀不知道。她只记得,那个女孩站在阳光里,牵着两个弟弟,干干净净,温温柔柔,像一朵开在乡间的野花。 她忽然想起王景芳那天晚上看她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点她当时没看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懂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窗外的风景越来越陌生。 李文秀睁开眼睛,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轻轻叹了口气。 那张照片里的女孩,她终于见到了。 第113章 县里的会议 吉普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驶进了海阳县城。 王景轩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 县城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楼房,稀稀拉拉的行人,偶尔驶过的自行车和拖拉机。 可他知道,在这平静的外表下,一场关于发展的讨论正在酝酿。 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王景轩下了车,跟几个同行的乡里领导打了个招呼,径直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在三号楼二层,一间能容纳四五十人的大屋子。 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搪瓷缸子和热水瓶。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各乡镇的书记、乡长、分管经济的副职,县里各局委办的负责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聊天。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说话声嗡嗡的。 王景轩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等着开会。 九点整,张涛县长踩着点进来了。 他身后跟着县经委、计委、财政局的几个头头,一行人鱼贯而入,在主席台落座。 张涛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脸上带着惯常的严肃表情。 “开会。” 他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今天的会,就一个主题----发展乡镇企业,振兴县域经济。” 张涛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内阁和省里都在强调,要大力发展乡镇企业。咱们海阳,是全省出了名的穷县,人口大县。为什么穷?因为工业基础薄弱,因为乡镇企业没搞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要听听你们各乡镇的想法。有什么计划,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要县里支持的,都摆到桌面上说。” 接下来,各乡镇负责人轮流发言。 有的讲得空泛,翻来覆去就是加强领导,提高认识那些套话;有的讲得实在,把本乡的打算一五一十倒出来;还有的干脆诉苦,说没钱没人没资源,要县里多支持。 王景轩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发言的人。 轮到他发言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他站起来,不卑不亢地冲主席台点了点头,然后开口。 “张县长,各位领导,我是金岛乡副乡长王景轩。金岛的情况,大家可能都了解----全县最穷的乡,孤悬江心,交通不便,工业几乎为零。我刚去一个月,情况还在熟悉中,但有些想法,想跟各位领导汇报一下。”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清晰: “金岛虽然穷,但不是没有资源。第一,有江。有全县最长、最平缓的长江滩涂。这些滩涂,现在大部分荒着,长满芦苇。我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搞深水网箱养殖,一亩滩涂的年产值能到五百块以上。全乡可利用的滩涂有两千多亩,这就是一百万的产值。”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王景轩继续说:“第二,有沙地。金岛有大片沙质土壤,适合种西瓜、甜瓜、草莓。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见过那边的农民把西瓜种成产业,一亩地年收入三百块。金岛如果能搞起来,就算只种五百亩,也是十五万的收入。” “第三,有劳动力。全乡八千多人口,青壮年劳力三千多。现在大部分都闲着,要么种那点薄地,要么外出打工。如果能在家门口办厂,这些人就能用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目前,我已经在推进两个项目。一是蟹黄酱分厂,利用金岛的螃蟹资源搞深加工。厂房快建好了,下个月就能投产。预计能解决五十到八十个劳动力就业,年产值三十万以上。二是西瓜种植试点,今年秋天先在两个村试种五十亩,如果成功,明年推广。” 他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张涛。 张涛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小王同志这个思路,清晰,实在。你们金岛能搞蟹黄酱,其他乡镇能不能也搞点什么?海阳靠江,有资源的乡镇不止金岛一个。” 王景轩坐下了,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有的去食堂吃饭,有的直接回了单位。 王景轩收拾好笔记本,正准备往外走,张涛的秘书走过来。 “王乡长,张县长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他往三楼走去。 张涛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宽敞明亮,书柜里塞满了文件和书籍。 他正站在窗边抽烟,看见王景轩进来,招招手。 “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张涛掐灭烟,也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刚才在会上说的那些,我听着不错。”张涛开门见山,“蟹黄酱分厂的事,我知道。还有什么想法,说说。” 王景轩想了想,说:“张县长,我确实还有个想法,刚才在会上没细说。” “说。”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金岛现在最大的问题,不是没资源,是劳动力闲置。尤其是妇女。” 张涛挑了挑眉。 王景轩继续说:“我在各村走访的时候发现,很多妇女,二三十岁,三四十岁,整天待在家里。地里的活,男人能干,她们插不上手;家里的活,就那么点,干完了就没事了。这些人,有的是力气,有的是时间,可就是没地方使。”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而且,这些妇女,恰恰是计生工作的重点对象。她们没事干,就想着生孩子;生了孩子养不起,就超生;超生了交不起罚款,就成了咱们的难题。” 张涛听着,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想怎么办?” 王景轩说:“我想在金岛开一家服装加工厂。” “服装厂?”张涛愣了一下,“你懂这个?” 王景轩摇摇头:“现在不懂,但可以学。我在秣陵的时候,见过一些街道办的服装厂,就是接外贸订单,加工成衣。那些厂,设备简单,技术要求不高,主要靠劳动力。正好适合咱们的情况。” 他继续说:“金岛妇女,从小做针线活,缝缝补补都会。只要有人教,很快就能上手。而且,服装厂不挑地方,几间平房就能办起来。投资也不大,买几台缝纫机,租个场地,就能开工。” 张涛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销路呢?加工出来的衣服卖给谁?” 王景轩说:“我打听过,静海有几家外贸公司,专门做服装出口。他们接订单,然后找工厂加工。咱们如果能和他们挂上钩,拿点来料加工的活,销路就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又说:“退一步说,就算外贸的活拿不到,咱们也可以做内销。现在老百姓日子好了,谁不想穿件新衣裳?只要款式好,价格便宜,不愁卖不出去。”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他停下脚步,看着王景轩,“但是,你一个人,又要搞蟹黄酱,又要搞西瓜,又要搞服装厂,忙得过来吗?” 王景轩笑了笑:“张县长,我不是一个人。蟹黄酱分厂那边,我父亲和建军哥在管;西瓜种植,可以请农技站的人帮忙。服装厂这块,我可以先招个懂行的人,慢慢带起来。” 张涛点点头,又问:“资金呢?服装厂也要钱。” 王景轩说:“我打听了,服装加工厂投资不会很大的,初始投资七八万就够了。乡里有废弃的厂房改造一下应该就能用,县里要是能给点贷款,那就更好了。不用多,两三万就够启动。” 张涛想了想,说:“这样,你先写个详细的方案,把投资、场地、设备、人员、销路都写清楚。写好了拿给我看,咱们再议。”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我回去就写。” 张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小王啊,你才去一个月,就搞出这么多名堂。金岛那地方,以前谁去谁头疼,你倒好,把它当成了宝贝。” 王景轩摇摇头:“张县长,不是我厉害,是金岛本来就有潜力。以前没人去挖,现在挖一挖,自然就出来了。” 张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从张涛办公室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景轩站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心里默默盘算着。 服装加工厂。 这个念头,其实在他心里转了很久。 在平胜的时候,他就发现,农村妇女的空闲时间太多了。 地里的活,男人干;家里的活,就那么点;剩下的时间,就是串门、聊天、纳鞋底。 这些时间,要是能用来挣钱,多好。 到了金岛,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第114章 破局的契机(上) 接下来两天的会,开得王景轩心里越来越有底,也越来越没底。 有底的是,他对全县各乡镇的家底摸了个七七八八。 哪个乡有什么资源,哪个镇有什么企业,谁家日子好过,谁家穷得叮当响,都在他心里过了个遍。 没底的是,他发现自己可能有点高估了这班人的眼界。 第一天下午的讨论,主题是如何盘活现有乡镇企业。 轮到李福贵发言的时候,他照例把砖瓦厂搬了出来。 “我们金岛砖瓦厂,投资一百五十万,投产两年,去年产值六十万。” 李福贵叼着烟,慢条斯理地说,“这个成绩,在金岛这种穷地方,不容易。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乡党委的正确领导,靠的是全厂职工的努力拼搏......” 他一口气讲了十几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车轱辘话。 什么“艰苦奋斗”“自力更生”,什么“因地制宜”“发挥优势”,听得人昏昏欲睡。 坐在王景轩旁边的周大江倒是认真听着,时不时还点点头,可王景轩注意到,他的眼神是空的。 等李福贵讲完,张涛县长皱了皱眉,问了一句:“老李,你们那个砖瓦厂,销路怎么样?回款情况如何?” 李福贵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销路嘛,还行,还行。县里乡里谁家盖房不买砖?回款的事,慢慢来,慢慢来。” 张涛没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下一个发言。 轮到周大江的时候,情况更尴尬。 他是金岛乡乡长,按理说应该对全乡经济情况了如指掌。 可张涛问起“你们乡除了砖瓦厂还有什么像样的企业”时,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还在摸索,还在摸索......”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周大江那张涨红的脸,心里替他难受。 周大江这个人,为人圆滑,做事谨慎,不惹事,不揽事。 在金岛那种地方,能安安稳稳当这么多年乡长,本身就是本事。 可他最大的问题,是没想法。 开会的时候,别人提什么他都点头;回去以后,什么事他都“研究研究”。 研究来研究去,最后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两天的会开下来,王景轩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金岛要发展,光靠蟹黄酱分厂和西瓜种植,不够。 那两样能解决一部分人的就业,能让一部分人增收,可对全乡八千多人口来说,只是杯水车薪。 服装加工厂。 这个念头,其实在他心里转了有一阵子了。 在平胜的时候,他就发现,农村妇女的空闲时间太多了。 地里的活男人干,家里的活就那么点,剩下的时间就是串门、聊天、纳鞋底。 这些时间,要是能用来挣钱,多好。 到了金岛,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那些超生户的女人,生了孩子没事干,就想着再生。 要是有了工作,有了收入,谁还愿意一个接一个地生? 可问题是,他不认识做外贸的人,不知道去哪里找订单。 第三天下午,会终于散了。 各乡镇的人陆续往车站走,准备坐县里安排的车回去。 王景轩却站在县委大院门口,没有动。 周大江走过来,问:“小王,不走?车快开了。” 王景轩摇摇头:“周乡长,你们先回吧。我去静海办点事,明天自己回去。” 周大江愣了一下,也没多问,点点头就走了。 王景轩转身,往汽车站方向走去。 他想起了卢明理。 那位静海日报社的老学长,在静海工作了这么多年,认识的人多,路子广。说不定,他能帮忙牵个线。 车站不大,几辆破旧的大客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院子里。 去静海的车一天有好几班,王景轩买了票,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了。 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后退,金黄色的稻子正在收割,地里到处是忙碌的农民。 王景轩靠在座位上,想着等会儿该怎么开口。 两个小时后,车子驶进了静海汽车站。 王景轩下了车,先找了个公共电话亭。 他翻了翻随身带的小本子,找到卢明理家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喂,找谁?” “嫂子,我是王景轩,卢学长的学弟。请问卢学长在家吗?” “在在在,你等一下啊。” 过了一会儿,卢明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景轩?你怎么来静海了?” 王景轩说:“卢学长,我在县里开完会,想过来看看您。方便吗?” 卢明理笑了:“方便方便!来吧,我家你知道的,报社后面的家属院,三号楼三单元三零二。” 王景轩应了,挂了电话,去旁边的供销社买了点东西。 一包点心,两瓶酒,一盒茶叶。 东西不贵,是个心意。 卢明理家在报社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栋六层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的马赛克。 王景轩爬上三楼,敲了敲门。 门开了,卢明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寸衫,笑呵呵的。 “景轩!快进来快进来!” 他接过王景轩手里的东西,嘴里还念叨着:“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你一个刚工作的年轻人,花这个钱干啥?” 王景轩笑着进了屋。 卢明理的妻子正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客厅不大,收拾得挺干净。沙发上铺着手工勾的蕾丝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 卢明理让王景轩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自己也坐下来。 “说吧,找我什么事?”他开门见山。 王景轩也不拐弯,把来意一五一十说了。 金岛的情况,他的想法,服装加工厂的设想,缺的就是渠道。 卢明理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服装厂?”他放下茶杯,想了想,“这个主意不错。现在外贸订单多,静海这边有好几家做外贸的企业,天天愁找不到加工厂。你要是能搞起来,不愁没活干。” 王景轩心里一喜,问:“卢学长,您认识这方面的人吗?” 卢明理笑了:“巧了,我隔壁单元住的就是经委的蔡主任,专门管这个的。走,我带你去他家坐坐。” 王景轩愣了一下:“现在去?空着手?” 卢明理摆摆手:“没事,我带着你去,不用带东西。老蔡那个人,最烦这些虚头巴脑的。” 他说着就站起来,从门口的衣架上扯下一件外套,披在身上。 王景轩赶紧跟上。 两个单元就隔着一堵墙,几步路就到了。 卢明理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见卢明理,他哈哈一笑:“老卢?又来蹭饭了?” 卢明理也笑了:“蹭什么蹭,我带着客人来的。这是王景轩,海阳金岛乡的副乡长,秣陵大学的高材生。” 蔡邦华打量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这么年轻的副乡长?秣陵大学的?行行行,快进来,正好饭好了,边吃边聊。” 他转身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老婆,多拿两副碗筷!” 第115章 破局的契机(下) 蔡邦华家的客厅比卢明理家略大一点,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宁静致远”四个字。 饭菜已经摆上桌了,四菜一汤,家常得很: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油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蔡邦华的妻子是个和气的中年妇女,笑着招呼王景轩坐下,又去厨房多拿了两个碗。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随意得很。 蔡邦华给自己倒了杯酒,又给卢明理倒上,冲王景轩扬了扬酒瓶:“小王,喝不喝?” 王景轩摇摇头:“蔡主任,我太不会喝,不过可以少来一点,您和卢学长随意。” 蔡邦华也不勉强,自己抿了一口,夹了块红烧肉,边嚼边问:“老卢,你刚才说这小王是副乡长?金岛的?” 卢明理点点头:“对,海阳金岛乡的副乡长,今年刚毕业,秣陵大学经济系硕士。” 蔡邦华筷子顿了顿,抬起头,认真看了王景轩一眼。 “秣陵大学?硕士?”他的语气里带着意外,“那你怎么跑金岛去了?那个地方,穷得叮当响,连座桥都没有。” 王景轩笑了笑,把当初回答卢明理的那番话又说了一遍。 蔡邦华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有心了。” 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老卢带你来,肯定是有事。说吧,什么事?” 王景轩也不扭捏,把来意说了。 服装加工厂的想法,金岛的劳动力优势,缺的就是外贸渠道。 蔡邦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而是问了一连串问题。 “你们那边有多少闲置劳动力?” 王景轩想了想,说:“全乡八千多人口,青壮年妇女保守估计有一千五到两千人。大部分现在就是种地、带孩子,空闲时间很多。” “识字率怎么样?能做简单的记录吗?” “这个我专门了解过。”王景轩说,“五六十岁以上的不行,但三十岁以下的,大部分念过小学,识字的。做服装加工,记个工、数个数,问题不大。” 蔡邦华点点头,又问:“场地呢?有现成的吗?” 王景轩说:“目前还没有。但金岛乡政府旁边有一块空厂房,以前是公社时期的拖拉机厂,后来废弃了。我算过,改造一下,用不了多少钱。” “设备呢?缝纫机,熨烫台,裁剪台,这些都要钱。” “这个我知道。”王景轩说,“我想先小规模起步,买个二三十台缝纫机试试。等订单稳定了,再慢慢扩大。” 蔡邦华听着,眉头微微皱起。 他想了想,问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小王,你说的这些都好,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王景轩看着他。 蔡邦华说:“运输。金岛在江心,没有桥,进出全靠摆渡船。你们做的衣服,要运出来,成本比陆地上高不少。而且万一赶上下雨、起雾、江上风大,渡船停航,货就卡在岛上了。那些外贸订单,都是有交货期限的,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违约金。这个问题,你怎么解决?” 王景轩听完,不慌不忙地说:“蔡主任,这个问题我想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金岛没有桥,确实是个短板。但换个角度看,咱们有江啊。” 蔡邦华挑了挑眉。 王景轩说:“从金岛到静海,走陆路的话,要先摆渡过江,再绕一大圈,六七十公里,两个多小时。但如果走水路呢?” 他指着窗外的方向:“金岛在长江里,静海也在长江边。我查过地图,金岛到静海的直线距离,不超过二十五公里。从金岛的码头装船,顺流而下,一个多小时就能到静海港。比走陆路快,成本还低。” 蔡邦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一层。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静海,靠着长江,水运本来就方便。那些外贸公司的货,出口不也是走水运吗?从静海港装船,直接出海。我们要是能把加工好的衣服,直接用船运到静海港,交货不就方便了?” 蔡邦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小王,你这个思路,有点意思。”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运输问题,你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很多乡镇办厂,最后死在运输上。你能提前想到,说明是用心琢磨过的。” 他放下酒杯,想了想,说:“这样,我给你指条路。” 王景轩心里一喜,坐直了身子。 蔡邦华说:“市里今年新引进了几家做外贸的企业,专门做服装出口的。他们在静海经济技术开发区落了户,正在到处找加工厂。前几天我还跟他们的人吃过饭,他们说起这个事,愁得很。”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要是真有心干,现在就得动手了。把厂房的架子搭起来,把工人培训起来,把设备买回来。等人家来考察的时候,你得有东西给人看,不能光靠一张嘴。”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我知道。三个月够不够?” 蔡邦华想了想:“差不多。他们那边的订单,预计十一月份开始放出来。你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 他拿起筷子,夹了块菜,又补充道:“这样,我帮你牵个线。过几天他们那边有个对接会,我帮你打个招呼,你到时候来,直接跟他们的人见一面。具体的合作条件,你们自己谈。” 王景轩心里涌起一股热流,站起来,郑重地说:“蔡主任,谢谢您。” 蔡邦华摆摆手:“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有想法。我经委的工作,就是帮企业牵线搭桥。你要是能办起来,解决一批人的就业,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支持。” 卢明理在旁边笑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吃饭吧。老蔡这个人,最怕人家跟他客气。” 王景轩重新坐下,端起饭碗,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 两个多月。 十一月份。 服装加工厂。 他一边吃饭,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他想着想着,碗里的饭都忘了扒。 蔡邦华看了他一眼,笑着对卢明理说:“老卢,你这学弟,是个干事的人。眼睛里全是事,吃饭都顾不上。” 卢明理也笑了:“这小子,从小就这个德行。” 吃完饭,蔡邦华把王景轩送到门口。 “小王,记住,三个月时间,紧得很。”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回去以后,马上动手。场地、设备、人员,一样都不能少。等十一月份对接会的时候,我让人通知你,你直接来就行。”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您放心。两个月内,我一定把厂房的架子搭起来。” 蔡邦华笑了:“好,我等着看。” 从蔡邦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王景轩站在楼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卢明理跟出来,递给他一根烟。 王景轩摇摇头:“不抽。” 卢明理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看着他说:“景轩,你今天这一步,走得对。老蔡这个人,在经委干了十几年,路子广,认识的人多。他能帮你牵这个线,事情就成了一半。” 王景轩点点头:“卢学长,今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带着,我连门都进不去。” 卢明理摆摆手:“谢什么。你能想着来找我,说明你没把我当外人。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服装厂这个事,你要是真干成了,那可是功德无量。金岛那种地方,太需要这样的厂子了。” 王景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116章 搞定厂房 从静海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乡政府隔壁那片废弃的厂房。 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尽。他把自行车停在门口,站在那儿打量着这片荒芜了快十年的地方。 铁门已经锈透了,门轴锈死,推都推不动。 他从旁边一个塌了半边的缺口钻进去,脚下踩着碎瓦和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子很大,少说有两亩地。杂草长到膝盖高,几棵野生的构树已经从墙角窜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他走进厂房里面,一股霉味和鸟粪味扑面而来。 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口子,但整体还算平整。 抬头看,屋顶的瓦片确实脱落了不少,有几处能直接看见天光,但房梁的木头还是好的,没烂没塌。 墙上的砖缝里长了青苔,但墙体本身没有倾斜开裂的迹象。 他心里有了数。 这厂房,主体结构确实还好。屋顶换一批瓦,窗户重新装上玻璃,墙里墙外粉刷一遍,地面修补修补,就能用。 粗略估算一下,少说有一千多平米,做服装加工厂绰绰有余。 从厂房出来,他又去找了乡政府负责资产管理的老成。 老成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在乡政府干了三十年,管着仓库、宿舍、还有这些闲置的房产。 他听了王景轩的问话,翻出一本发黄的账本,找了半天,才找到这片厂房的记录。 “这是六几年建的,原来是公社的农具厂。”老成眯着眼睛念,“后来农具厂黄了,改过几次用途,做过仓库、做过养猪场,最后八十年代初彻底荒了。算下来,有快十年没人用了。” 王景轩问:“这厂房的产权,是乡里的吧?” “那当然。”老成点点头,“公家的东西,还能是谁的?地是集体的,房是乡里出钱盖的,当然是乡里的。” 王景轩心里有了底。 从老成那儿出来,他骑着车回了宿舍,坐在桌前,点上一根烟,他平时不抽,但这会儿想事儿,点了一根夹在手里,看着烟雾往上飘。 他想的不是厂房怎么修,也不是设备从哪来。那些都是技术问题,总有办法。 他想的是:这个厂,到底以什么名义办? 两种选择。 第一种,以乡里的名义办乡镇企业。产权归政府,利润归集体,他王景轩只是管理者,顶多算个牵头人。这种模式,风险最小。出了成绩是集体的功劳,出了事儿他也不用担太大责任。而且乡镇企业有政策倾斜,贷款、税收、用地,都比私人企业方便。 第二种,以个人的名义办私人企业。他自家有罐头厂,账上虽然紧巴,但贷款个几万块出来应该不成问题。自己当老板,自己说了算,利润全是自己的。 他吸了一口烟,又缓缓吐出来。 说实话,第二种选择诱惑挺大。 可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公私要分开。 他在金岛当副乡长,已经投资了一个蟹黄酱分厂。 虽然那是以他家的名义办的,他本人没有直接持股,但毕竟是他牵头搞起来的。 这事儿现在没人说,将来呢?万一有人想整他,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如果再在他自己的辖区内开第二家私人企业,那就不是把柄,是授人以柄。 更何况,他王景轩想赚钱,根本不用这么麻烦。 蟹黄酱厂已经走上正轨,饮料厂也快投产了,这两个厂子只要经营好,几年下来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身家。 他犯不着为了多赚几个钱,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而乡镇企业就不一样了。 产权是政府的,利润是集体的。 就算将来有人想查他,也查不出什么。 他掐灭烟,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乡镇企业。集体产权。乡政府主导。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 建议由本人出任厂长,负责筹建与经营。 这个想法,他心里有数。 在这个年代,乡镇领导兼任企业负责人是很常见的事。 干部带头搞企业,既能发挥他们的资源和人脉优势,也能让企业更快地走上正轨。 九十年代中期以后才会慢慢强调政企分开,但现在是一九八九年,完全没问题。 而且,由他出任厂长,对服装厂的发展也是最有利的。 他有经济学的背景,有办企业的经验,有县里市里的人脉。 换任何一个人来,都不可能有他这样的条件。 --- 星期二上午八点半,乡政府会议室。 长条桌边围坐着七八个人,李福贵坐在主位,周大江挨着他,王景轩坐在靠门的位置。 会议前半段是例行内容,各口汇报上周工作,安排本周任务。计生、农业、水利、治安,一件件过了一遍。 轮到王景轩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服装加工厂的设想说了一遍。 “各位同志,我上周去静海,联系上了市经委的蔡主任。他帮咱们牵了个线,有几家做外贸出口的服装企业,正在找加工厂。如果咱们能办起来,订单不愁。” 他把厂房的选址、规模、预期效益、解决就业的人数,一条一条讲得清清楚楚。 最后他说:“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厂,以什么名义办。我的想法是,以乡里的名义办乡镇企业。厂房是现成的,就在乡政府隔壁,稍微修修就能用。资金方面,也不需要乡里出太多,咱们可以贷款,可以找合作方垫资。只要能把这个厂办起来,咱们金岛就能多一条致富的路子。” 他说完,坐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福贵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小王同志,你这个想法,出发点很好。” 他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意味,“但是呢,咱们得实事求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贷款啊,合作啊,听着是好,可钱从哪儿来?银行的钱是那么好贷的吗?合作方是那么好找的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王景轩脸上:“咱们乡里,账上是什么情况,你刚来可能不清楚。我跟你说,穷得叮当响。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钱给你办厂?” 王景轩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不慌不忙地接话:“李书记,我说的不是让乡里出钱。我的意思是,乡里出地、出政策、出名义,资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 李福贵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你来想办法?”他眯起眼睛,“你怎么想?你自己掏钱?还是找你那个蟹黄酱厂挪钱?” 这话说得有点重了。 王景轩脸上没什么变化,语气还是平静的:“李书记,蟹黄酱厂是我家的,跟乡里没关系。我不会拿那个厂的钱来办乡里的厂。我说的是贷款,或者是找合作方垫资。这些路子,我在静海已经问过了,有希望。” 李福贵被噎了一下,脸色有点不好看。 旁边周大江见气氛不对,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李书记,小王同志年轻,有干劲,是好事嘛。咱们乡里确实没钱,但也不能打击年轻人的积极性。要不这样,厂房的事,咱们先议议。”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继续说:“乡政府隔壁那片厂房,确实荒了挺多年了。要是能用起来,也算是盘活资产。租金嘛,咱们可以商量。毕竟是小王同志牵头,咱们总得给点支持。” 李福贵沉着脸,没说话。 周大江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得罪李福贵,又给王景轩留了余地。 王景轩心里明白,周大江这是在还他人情。 上次计生的事,他帮着周大江解决了好几个难缠的钉子户,周大江记在心里。 “周乡长说得对。”王景轩接过话头,“厂房的事,我愿意按乡里的规矩办。该交多少租金,咱们可以评估。我只有一个请求。” 他顿了顿,看着李福贵和周大江:“这个厂,我想由我来牵头。乡里要是同意,我希望能正式任命我担任这个服装厂的厂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李福贵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大江倒是笑了:“小王同志,你这是要身兼两职啊。副乡长兼厂长,工作可不少。”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但正因为我是副乡长,才更应该冲在前面。厂子办好了,是咱们金岛的功劳;办不好,责任我担着。” 这话说得敞亮。 几个参会的人开始小声议论起来。 李福贵沉默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但还是带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小王同志有这个心,我们当然支持。但是丑话说在前头,乡里没钱,只能给政策。厂房租金,按最低标准算,一年四千块。其他的,你自己想办法。” 一年四千块。 这个价钱,不算便宜,也不算太贵。 王景轩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李福贵不好明面上反对乡镇企业的创立,或者说是毕竟也不影响他的利益。 李福贵虽然不情愿,但当着众人的面,也不太好反驳。 “谢谢李书记,谢谢周乡长。”他站起来,冲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各位同志放心,我一定把这个厂办好,不给咱们金岛丢脸。” 会议散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 周大江跟出来,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小王,李书记那边,你别往心里去。他就是那个脾气,对事不对人。厂房的事,你抓紧办。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周乡长。” 周大江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117章 办手续 从会议室出来,王景轩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乡政府隔壁那片废弃的厂房。 他站在锈透的铁门前,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 李福贵松了口,厂房的事算是定了。 一年四千块租金,虽然不算便宜,但比起重新盖厂房,已经是天大的便宜。 可问题是,钱从哪来?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厂房修缮,至少要两三千。买缝纫机,二手的一台也要三四百,先买三十台,就是一万二。 再加上裁剪台、熨烫台、锁边机、备用零件,又是一笔。 还有原材料的钱,工人的培训费,水电押金,杂七杂八加起来,怎么也得小两万。 这还只是启动。等正式开工,流动资金至少要准备三五万。 统共算下来,七八万是最保守的估计。 乡里一分钱不出,这七八万都得他自己想办法。 蟹黄酱厂的账上是有钱,但那是家里的钱,是他留着给饮料厂备用的。 不能动家里的钱。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贷款。 他把目光投向厂房那几排破旧的砖墙。 厂房是现成的,虽然破,但地是集体的,房子是乡里的。 只要能拿下正式的租赁合同,用厂房做抵押,应该能从农村信用合作社贷出钱来。 想到这儿,他转身往回走。 第一步,得先把手续办下来。 下午两点,王景轩敲开了周大江办公室的门。 周大江正在午休,被敲门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是王景轩,愣了一下:“小王?有事?” 王景轩把手里的几张纸递过去:“周乡长,我想跟您商量一下厂房的事。这是租赁合同的草稿,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周大江接过那几张纸,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合同写得清楚明白:甲方金岛乡人民政府,乙方王景轩(以服装加工厂筹备组名义),租赁标的为乡政府隔壁原农具厂厂房及场地,租赁期限五年,年租金四千元,按年支付。后面还附了厂房的四至范围、面积、现状说明,以及双方的权利义务。 周大江看完,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 “小王,你这动作也太快了。” 他把合同放在桌上,“上午才定下来,下午合同就写好了?” 王景轩笑了笑:“周乡长,时间紧,我算过账,十一月份就得开工,现在已经是八月底了。厂房要修缮,设备要采购,工人要培训,哪样都拖不起。” 周大江点点头,又拿起合同看了一遍,最后在末尾签上同意两个字,盖上了章。 “行,我这边没问题了。”他把合同递回去,“不过正式的还得过乡长办公会,走个形式。我下午就安排,明天一早你来找我拿盖章的正式件。” 王景轩接过合同,心里踏实了一半。 “谢谢周乡长。” 周大江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跑得快。李书记那边,你也得去说一声,毕竟是大事。”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李福贵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景轩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门进去,李福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看见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书记。”王景轩走过去,把合同放在桌上,“这是厂房租赁的合同草稿,周乡长已经签了。想请您过个目,要是没问题,明天就能办正式手续。” 李福贵拿起合同,随便翻了两页,又放下。 “小王啊。”他吸了口烟,慢悠悠地开口,“你是秣陵大学的高材生,有想法,有干劲,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但是呢,有些事情,不能操之过急。” 王景轩站在那儿,等着他往下说。 李福贵弹了弹烟灰:“你那个服装厂,八字还没一撇,就先急着签合同、办手续。万一厂子办不起来呢?万一贷款批不下来呢?到时候厂房你占着,租金你欠着,乡里怎么办?” 王景轩听完,不慌不忙地说:“李书记,您担心的这些,我都想过。正因为八字还没一撇,才更要抓紧。时间不等人,十一月份外贸公司那边就要看厂,咱们要是到时候连个架子都没搭起来,人家凭什么把订单给咱们?”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办不起来,我也想过。但什么事都等万无一失了再干,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我愿意立个军令状,年底之前,服装厂要是不能投产,租金我照付,厂房我腾出来,该承担的责任我一分不少。” 李福贵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沉默了几秒,他终于摆了摆手:“行,你有这个心,我也不拦着。合同的事,就这样吧。” 王景轩心里一松,点了点头:“谢谢李书记。” 从李福贵办公室出来,他站在院子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下午的乡长办公会没有什么波澜。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拿着周大江签好的合同,去乡政府办公室盖了章。 大红公章盖上去的那一刻,那片荒废了快十年的厂房,正式归他使用了。 他没有耽搁,骑着车就去了县里。 工商局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 王景轩进去打听了一圈,找到企业登记科。 接待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姓刘,办事干练。 王景轩把乡政府的租赁合同、自己的身份证、还有一份手写的企业设立申请书递过去,把来意说了一遍。 刘大姐听完,翻了翻那几张纸,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金岛的副乡长?今年多大?” “十九。” 刘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十九岁的副乡长,还要自己办厂?行啊小伙子,有魄力。” 她把材料收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这是企业设立登记申请表,这是法人代表登记表,这是企业章程,回去填好了,明天再来。” 王景轩接过表格,又问:“刘大姐,咱们这个乡镇企业,登记注册需要验资吗?” 刘大姐点点头:“需要。你准备投多少钱?” 王景轩想了想,说:“初期计划投资八万。但现在资金还没到位,我想先把手续跑下来,再去办贷款。” 刘大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行,你先填表。验资的事,等你资金到位了再说。不过你最好快点,这表格有效期只有一个月。” 第118章 县里投资入股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拿着表格出了门。 他没有回金岛,而是在县城找了个招待所住下来。 晚上,他趴在桌上,就着一盏台灯,一笔一画地填那些表格。 企业名称:金岛乡服装加工厂。 经济性质:集体所有制(乡镇企业)。 经营范围:服装加工、销售。 注册资金:捌万元整。 法人代表:王景轩。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 填完表格,他又开始起草企业章程。 章程是模板,大部分是固定的格式条款,只需要把企业名称、地址、注册资金、经营范围、组织机构这些填进去就行。 他一边填,一边在心里琢磨。 乡镇企业,产权归集体,利润按比例分成。 乡里是主管单位,要占大头,这个得在章程里写清楚。 但经营自主权得在自己手里,不然什么事都请示汇报,厂子非黄了不可。 他想了想,在“组织机构”那一栏加了一条:厂长由乡政府任命,对乡政府负责,全面主持企业生产经营活动。 写到半夜,终于全部搞定。 第二天一早,他把填好的表格和章程交到工商局。 刘大姐接过去翻了翻,点点头:“行,材料齐了。等我们审核,大概一个星期,你到时候来拿执照。” 王景轩心里一喜:“谢谢刘大姐。” 从工商局出来,他没有回金岛,而是直接去了县政府。 张涛县长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王景轩敲了敲门,张涛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小王?你怎么又来了?” 王景轩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把这几天的经过说了一遍。 厂房,合同,工商登记,贷款的想法。 张涛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等等,你说什么?”他打断王景轩,“你是说,从上次开会到现在,才十几天,你就把厂房谈下来了,合同签了,工商手续也跑了?” 王景轩点点头:“执照还得等一个星期。” 张涛靠在椅背上,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小王啊小王,你这速度,让我这个县长都有点跟不上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转过身,“行,既然你动作这么快,那我也不能拖你后腿。”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吗?我张涛。你们信用社那边,乡镇企业贷款的政策,现在是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张涛点点头,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转向王景轩:“贷款的事,问题不大。你用厂房抵押,再找个担保人,应该能贷出来。不过你那个厂房是租的,产权不在你手里,抵押价值要打折扣。我估摸着,能贷个四五万顶天了。” 王景轩点点头,这和他想的差不多。 张涛看着他,忽然问:“小王,你这个厂子,打算怎么个搞法?是个人承包,还是乡里集体经营?” 王景轩说:“我打算以乡里的名义办,我当厂长,负责筹建和经营。利润按比例分成,大头给乡里,小头留作发展基金。” 张涛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小王,我有个想法,你听听。”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 张涛说:“你这个厂子,确实有搞头。有想法,有干劲,有路子。但是呢,七八万的投资,光靠你一个人贷款,压力太大了。万一出了岔子,你背一屁股债,以后还怎么干工作?” 他顿了顿,继续说:“县里这边,可以帮你一把。但不是无偿拨款。” 王景轩愣了一下,看着他。 张涛笑了笑:“我的想法是,股权投资。” “股权?”王景轩一时没反应过来。 张涛点点头:“对。县里出一部分资金,作为投资,占你这个厂子的股份。这样,你就不用背那么多贷款,县里也能分享发展的红利。咱们海阳穷,县财政也紧,但正因为紧,才要把钱花在刀刃上。” 他走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画了几笔。 “你看,你这个厂子,注册资金八万。乡里占百分之五十一,县里占百分之四十九。县里这部分,由县财政出钱,占股但不参与经营,只分红。你当厂长,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王景轩听完,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方案,比他想的好太多了。 县里出钱,乡里不出钱,他也不用背贷款。 县里占股但不干预经营,等于白得一笔发展资金。 而且,有了县里的股份,这个厂子的分量就不一样了。以后有什么事,县里自然会护着。 更重要的是,张涛这么做,说明是真的看好他。 “张县长,这个方案,县里能批吗?”他问。 张涛笑了:“我提的,当然能批。不过得走程序,开个会,做个决议。你等我几天,我把这事敲定了,你再办贷款也不迟。”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县长,谢谢您。” 张涛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好你这个人,也看好你这个厂子。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从县政府出来,王景轩没有直接回金岛,而是拐了个弯,往县城东边的农村信用合作社走去。 信用社在县城东街,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里算气派的。 他推门进去,一股凉气扑面而来。 王景轩走到信贷科的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窗口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老花镜,正在低头翻什么材料。听见敲窗声,他抬起头,打量了王景轩一眼。 “办什么业务?” 王景轩把乡政府的租赁合同、自己的身份证、还有昨天刚填好的企业登记申请表复印件递进去:“同志,我想咨询一下乡镇企业贷款的事。” 那人接过材料,翻了翻,目光在“法人代表王景轩”那一行停了停,又抬头看了看王景轩,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 “你是金岛乡的副乡长?”他问。 “对。”王景轩点点头。 那人的态度明显客气了几分:“坐,坐下说。”他指了指窗口旁边的椅子。 王景轩坐下来,等那人把材料看完。 那人姓郑,是信贷科的老科员,在信用社干了二十年。 他把材料翻了一遍,抬起头说:“王乡长,你这个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乡镇企业贷款,我们是有政策支持的。但是你那个厂房,是租的,不是自己的,这个抵押价值要打折扣。” 王景轩点点头:“郑师傅,这个我知道。您估摸着,能贷多少?” 老郑想了想,伸出一只手:“最多四万。” 王景轩心里一算,四万,县里的出资,正好八万。够了。 “郑师傅,那要办下来,需要什么手续?” 老郑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表格,抽出一张递给他。 王景轩接过表格,一条一条记在心里。 “担保人,必须是公职人员吗?” 老郑点点头:“最好是。这样银行放心,利率也能低一点。” 王景轩想了想,心里有了数。 从信用社出来,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王景轩没有耽搁,直接骑车回了金岛。 第119章 拉周大江入伙 从县里回来的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去了陆大娘的馄饨摊。 馄饨摊的棚子已经支起来了,灶台上的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陆大娘正在往锅里下馄饨,看见王景轩,笑着招呼:“王乡长,这么早?快坐快坐!” 王景轩在棚子底下的小方桌旁坐下,要了一碗馄饨,两个包子。 陆大娘手脚麻利,很快就把东西端上来了。 王景轩低头吃了几口,忽然开口:“陆大娘,跟您打听个事。” 陆大娘正在旁边擦桌子,闻言放下抹布,走过来:“啥事?您说。” 王景轩压低声音:“周乡长这个人,您了解吗?” 陆大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大江?我在金岛住了四十多年,能不了解吗?” 她在王景轩对面坐下,用围裙擦了擦手,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来。 “周乡长这个人啊,是个老实人。不贪不占,不惹事,不揽事。在乡里干了十多年,从普通干事干到乡长,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王景轩点点头,继续听着。 陆大娘继续说:“他爹妈都还在,老两口住在村里,七十多了。周乡长每个月都回去看他们,风雨无阻。逢年过节,别人往他家送礼,他从不收。但自家孝敬老人的东西,从来不缺。” “孝顺。”王景轩在心里记下这一条。 陆大娘叹了口气:“不过啊,他命也不好。他有个妹妹,叫周大梅,比他小五六岁。小时候在村里玩,被拖拉机轧了,没了一条腿。那会儿医疗条件差,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王景轩放下筷子,看着她。 陆大娘说:“周大梅那丫头,小时候长得可水灵了。出了事以后,整个人就变了。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天天躲在家里。后来嫁了人,嫁的是隔壁村的一个男人,姓马,也是个苦命人,身子骨弱,干不了重活。两口子生了一个闺女,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乡长接济他们吗?” 陆大娘点点头:“接济。可他自己也有一家子要养,能接济多少?那马家男人,每年开春种地,秋天收粮,平常就打打零工,挣不了几个钱。周大梅一条腿,啥也干不了,就坐在家里做点针线活,缝缝补补的,挣个几毛钱。”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听说,他家那个闺女,今年才七八岁,上学都是周乡长给掏的钱。”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了。 “陆大娘,谢谢您。” 陆大娘摆摆手:“谢啥,您想问啥就问。我这老婆子,在这街上摆摊几十年,啥人没见过,啥事没听过。” 从馄饨摊出来,王景轩没有直接去乡政府。 他骑着车,在街上慢慢转了一圈,脑子里想着刚才听到的那些事。 周大江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表面上,他是个圆滑世故、不惹事不揽事的老好人。 可在那些表面之下,藏着一个孝顺儿子、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帮人,但也绝不会轻易害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打动他的理由。 第二天傍晚,王景轩敲开了周大江家的门。 周大江家住在一排平房里,和乡政府其他干部差不多,都是那几年统一盖的宿舍。 门前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月季,开得正艳。 开门的是周大江的妻子,一个四十来岁、面相温和的女人。 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往里让:“是王乡长啊,快进来快进来。” 王景轩手里拎着两瓶酒,一包点心,还有一条烟。 东西不算贵重,但拿得出手。 周大江正坐在堂屋里看报纸,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报纸,有些意外:“小王?这么晚了,有事?” 王景轩把东西放在桌上,在周大江对面坐下,开门见山:“周乡长,我来,是想求您帮个忙。” 周大江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景轩说:“贷款的事,您可能听说了。厂房的事定了,工商手续也快了。信用社那边说,最多能贷四万,但需要担保人。最好是公职人员。” 周大江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周乡长,我知道,这事儿求到您头上,是为难您。担保人是要担风险的,万一厂子黄了,这四万块就得您还。我跟您非亲非故,您凭什么信我?” 周大江放下茶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 王景轩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周乡长,我今天去陆大娘那儿吃馄饨,听她说起您家的事。” 周大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景轩说:“您妹妹周大梅的事,我听说了。她嫁的那个男人,身子骨不好,干不了重活。她自己也残疾,干不了啥。一家三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周大江的脸色变了变,但没有打断他。 王景轩继续说:“周乡长,我这个服装厂,马上要招工了。第一批先招三十个人。这三十个人里,我想给您妹妹留一个名额。” 周大江愣住了。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您妹妹一条腿不方便,干不了重活,但做服装加工,可以坐着干。缝纫、熨烫、剪线头,都是坐着的活儿。只要手巧,眼睛好,就能干。我打听过,您妹妹以前做针线活,手巧得很。只要稍微培训一下,肯定能上手。” 周大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继续说:“工资的事,您放心。学徒期一个月三十块,转正以后六十块,干得好还有奖金。厂里管一顿午饭,离家也近,就在乡政府隔壁,她每天自己骑个三轮车就能来。”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 他低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两瓶酒,那包点心,那条烟。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有些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小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知道我妹妹的事,多久了?” 王景轩说:“昨天早上听说的。” 周大江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苦涩,带着感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专门打听的?” 王景轩没瞒着,点点头:“是。” 周大江看着他,目光复杂。 “小王,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厉害得多。” 王景轩摇摇头:“周乡长,我不是厉害。我只是觉得,您帮了我那么多,我也想帮您做点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您妹妹的事,我不是拿来跟您做交易的。您愿意帮我担保,我感激您;您不愿意,您妹妹那个名额,我还是会给。厂子要招人,总要招手巧的、干活认真的。您妹妹符合条件。” 周大江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走回来,重新坐下。 “小王,担保的事,我答应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王景轩能听出来,那平静底下,藏着深深的感激。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周乡长,谢谢您。” 周大江摆摆手:“别谢我。你刚才那些话,我听进去了。我妹妹的事,是我一辈子的心病。你要是真能让她进厂,让她有个事干,挣点钱,不用天天窝在家里发愁,那就是帮了我大忙了。”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小王,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担保归担保,工作上的事,该怎么干还怎么干。你不能因为我妹妹在厂里,就特殊照顾她。该罚就罚,该辞就辞。不然,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景轩点点头:“周乡长,您放心。我用人,看的是本事,不是关系。您妹妹要是干不好,我该怎么说怎么说,该怎么做怎么做。” 周大江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和周大江一起去了县里。 信用社的老郑接过材料,看了看担保人那一栏,又看了看周大江,点了点头。 “周乡长,您确定给王乡长担保?” 周大江点点头:“确定。” 老郑没再多问,把材料收下,开了一张单子。 “王乡长,贷款批了。四万块,年息六厘,三年期。你签个字,三天后就能取钱。” 王景轩接过单子,签上自己的名字。 从信用社出来,太阳正当中午,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周大江站在门口,忽然问:“小王,你那个厂,打算什么时候开工?” 王景轩说:“十一月份。厂房修好了,设备到了,工人培训好了,就能开工。” 周大江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我等着看。” 王景轩看着他,笑了笑。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金岛又多了一个能靠得住的人。 周大江这个人,或许没有多大的本事,但他有良心,有担当,有对家人的牵挂。 这样的人,值得信任。 第120章 热火朝天 九月初的金岛,暑气还没完全消退。 太阳依然毒辣,晒得人头皮发麻。 江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黏糊糊地贴在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王景轩已经连轴转了快两个星期。 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先去服装厂工地盯进度,然后回乡政府处理日常事务,下午再去蟹黄酱分厂转一圈,晚上回到宿舍还要写材料、算账、联系设备。 有时候累得眼皮直打架,他就用凉水洗把脸,继续干。 工地上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顺利。 厂房那片荒了快十年的地,如今已经彻底变了样。 最先动工的是屋顶。 老刘头带着几个泥瓦匠,把那些坏掉的瓦片一块一块揭下来,换上新的。 新瓦是赭红色的,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老刘头站在房顶上,一边铺瓦一边喊:“王乡长,你放心,这瓦是县里窑厂烧的,质量好,保你用二十年没问题!” 王景轩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笑着点头。 屋顶修好以后,下一步是清理院子。 几十号人涌进去,拔草的拔草,清垃圾的清垃圾,运土的运土。 那些长到膝盖高的荒草,一上午就被薅得干干净净。 几棵野生的构树也被砍了,连根刨出来,扔到一边等着当柴烧。 院子里堆了多年的杂物、废料、破砖烂瓦,一车一车往外拉。 拉了一个星期,终于清空了。 地面露出来,是那种老式的水泥地,裂了不少口子,但整体还算平整。 老刘头说,等清理完了,再铺一层新水泥,就跟新的一样。 外墙和内墙的粉刷同时进行。 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站在架子上,拿着滚刷往墙上刷石灰。 白灰浆是现调的,刷上去没多久就干了,露出雪白的墙面。 老刘头在旁边指挥:“多刷两遍!刷匀了!别留印子!” 王景轩看着那些白花花的墙面,心里踏实了不少。 线路改造是最麻烦的。 原来的电线是六十年代拉的,早就老化了。 有的地方胶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铜丝,一碰就冒火花。 老刘头直摇头:“这玩意儿不能用,太危险了,得全换。” 王景轩二话不说,批了钱,让他去县里买新电线、新开关、新电表。 几个电工忙了三四天,把整个厂房的线路全换了。 新线沿着墙根走,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放心。 宿舍也在翻新。 厂房东边有一排平房,原来就是给工人住的。虽然简陋,但好歹是砖房,没塌没漏。 王景轩让人把那些破床破柜全搬出去,统一换成新打的木板床。 地面重新铺了水泥,墙上刷了白灰,窗户换了新玻璃。 他在心里盘算,等厂子开工了,那些离家远的工人,尤其是以后可能有从岛外来的,可以住在这儿。 不收钱,只交点水电费就行。 工地上的活儿热火朝天,王景轩这边也没闲着。 八月底的时候,他在静海日报上发了一则求购二手机器的广告。 广告写得很简单:“金岛乡服装加工厂筹建中,求购二手缝纫机、锁边机、熨烫设备若干。联系人王景轩,联系电话金岛乡政府转接。” 广告登出去没几天,电话就打进来了。 第一家是静海本地的,说有一批旧机器要处理,让他去看看。 第二家是从邻市打来的,说他们厂刚换了新设备,旧的想卖掉。 第三家更远,是从秣陵那边打来的,说有一批八成新的缝纫机,价格好商量。 ........ 王景轩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记在本子上,又一家一家打电话过去问清楚。 最后筛选出三家,准备下周亲自跑一趟,看看机器成色。 他算过账,买新机器太贵,一台普通缝纫机就要五六百,三十台就是一万五,还不算锁边机、熨烫台这些。买二手的,至少能省下一半的钱。 省下来的钱,可以用来买更好的面料,或者给工人发奖金。 这笔账,他算得清清楚楚。 除了服装厂,蟹黄酱分厂那边也不能不管。 虽然那边不用他亲自管理,父亲和建军哥都在,三叔也经常过去帮忙,但他还是每隔两三天就去看一趟。 分厂的厂房已经全部建好了。 红砖墙,水泥地,崭新的门窗。车间里,灌装机、封口机、贴标机都安装到位,工人们正在调试。 建军哥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螺丝。看见王景轩进来,他站起来,咧嘴笑了。 “景轩,你看看,这机器调好了,比咱们平胜那几台还顺溜!” 王景轩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扳手,自己也试了试。确实顺溜,转动起来一点不卡。 他点点头,问:“工人培训得怎么样?” 建军哥说:“第一批招了二十个人,都是附近的妇女。手巧得很,教两天就会了。这几天正在练,等机器全调好了,就能试生产。”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 建军哥挠挠头,憨厚地笑:“辛苦啥,你比我还累呢。我听婶子说,你天天忙到半夜,饭都顾不上吃。”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从分厂出来,他又去了江边的那片滩涂。 那是他准备用来搞网箱养殖的地方。 滩涂上,几个渔民正在忙碌。 有的在扎竹排,有的在编网箱,有的在往水里放浮球。 水面上漂着几十个浮球,白花花的,像一群鸭子。 王景轩站在江堤上,看着那些浮球,心里默默算着。 等这些网箱都建好了,一年能养多少鱼?能卖多少钱?能给渔民增加多少收入? 他算着算着,嘴角弯了起来。 这天晚上,王景轩回到宿舍,已经是快十点了。 他打了盆凉水,从头浇到脚,才算凉快下来。然后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写明天的计划。 服装厂那边的进度,下周要去看机器,得提前把时间安排好。 蟹黄酱分厂那边,月底要试生产,得去盯着。 网箱养殖的事,得找农技站的人商量一下,看看什么时候放鱼苗最合适。 总之,一切都很忙,但是他却乐在其中。 第121章 李海洋的赞赏 晚上,躺在床上的王景轩睡不着,脑子里都想在想着乡里的那些新项目,思维非常活跃,王景轩坐到桌前拿起了笔。 他写写划划,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江面上偶尔有汽笛声飘过来,是夜航的轮船。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走到窗前。 外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盏灯火在闪烁。 那是渔村的灯火,是金岛乡八千多人的家。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躺回床上。 明天,又是连轴转的一天。 就在王景轩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一百多公里外的金贵市,一场关于他的对话正在发生。 李海洋家的客厅里,李文秀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沓信纸。 那是她从王景轩那儿誊抄回来的那篇文章,关于金岛乡砖瓦厂经营模式的思考。 她回到金贵以后,把这篇文章反复看了好几遍。 越看越觉得有道理,越看越觉得,那个在江边小岛上忙得灰头土脸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看得远。 明天她就要回秣陵了,今天是她在家的最后一天。 她想了想,把那沓信纸递给坐在对面的父亲。 “爸,你看看这个。” 李海洋接过那沓信纸,戴上老花镜,一行一行看下去。 李文秀坐在旁边,紧张地盯着他的脸。 看着看着,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看到一半,他抬起头,看了女儿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信纸放下,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上,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李文秀忍不住问:“爸,怎么样?” 李海洋看着她,忽然笑了。 “文秀,这是你写的?” 李文秀眨了眨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对啊,我写的。” 李海洋笑着摇摇头:“少来。你是我闺女,我能不知道你的水平?这篇文章,数据扎实,分析深入,看问题的角度独到,语言虽然平实,但每句话都说到点子上。你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写不出这种东西。” 李文秀噘了噘嘴,有点不高兴:“爸,你就是看不起人。” 李海洋笑着拍拍她的头:“不是看不起人,是实事求是。说吧,这是谁写的?是不是你那个同学,王景轩?”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小声说:“你怎么知道?” 李海洋靠在沙发上,目光里带着一丝回忆。 “你忘了吗?我最后在秣陵大学办交接的时候,见过他一面。那时候他才十五岁,在写关于经济特区的论文。我跟他聊了几句,就觉得这孩子不简单。说话沉稳,有想法,有担当。”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你跟我说他回了海阳,去了金岛当副乡长。我当时就想,这孩子,是真想干事的。”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爸,你觉得他这篇文章写得好?” 李海洋点点头:“写得很好。数据详实,分析透彻,问题抓得准。尤其是关于价格双轨制那部分,说到了根子上。这种文章,就算让市里,省里那些搞经济研究的专家来写,也未必能写得这么好。” 李文秀兴奋得差点跳起来:“那能发表吗?” 李海洋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李文秀愣住了。 李海洋看着她,认真地说:“文秀,这篇文章写的是真话,是真问题。但真话有时候不能说太早。价格双轨制是现在的大政策,虽然问题很多,但政策层面还没到调整的时候。这篇文章如果现在发表,会引起轩然大波。写文章的人,也会被推到风口浪尖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欣赏:“王景轩自己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你看他写到最后,笔锋收得很稳,没有把话说绝。这说明他清楚,有些事,急不得。” 李文秀点点头,小声说:“他说过,现在不是发表的好时机。他说他写过一版更激烈的,后来自己划掉了。” 李海洋笑了笑:“这就对了。有想法,但懂得分寸。这样的人,才能走得远。” 李文秀听着,心里甜滋滋的。 她忽然凑过去,挽住父亲的胳膊,撒娇道:“爸,你最好了。” 李海洋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宠溺,也带着一丝无奈。 “文秀,你前段时间说出去找同学玩,就是去海阳了吧?是不是就是去找他的?”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更红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李海洋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我不反对你交朋友,也不反对你去了解他的世界。但是文秀,你得想清楚,你们两个,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睛里有倔强,也有迷茫。 “爸,你说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是什么意思?” 李海洋想了想,说:“他是在农村长大的,吃过的苦,你想象不到。他选择回那个穷地方,不是没办法,是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这样的人,心里装着太多事,装不下太多儿女情长。”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呢,从小在城里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你喜欢他,可能是因为他不一样,因为他的才华、他有理想、有担当。但你得想清楚,你能不能接受他那种生活?能不能接受他一年到头不着家,天天泡在村里、厂里、工地里?” 李文秀听着,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认真地说:“爸,我不知道。但我想去试试。” 李海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行,试试就试试。不过别太勉强自己。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 李文秀用力点点头。 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那沓信纸上。 李文秀的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心里想着那个此刻正在金岛忙碌的人。 他可能还在工地上吧?还在盯着那些瓦片、那些水泥、那些机器吧? 她轻轻笑了笑,把那沓信纸收好,小心地放进行了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 明天,她就要回秭陵了。 但那篇文章,还有那个人,她会一直记得。 第122章 机器到位了 九月的第二周,王景轩开始了他的“淘机器”之旅。 周一一大早,他先去了静海郊区那家。 地方倒是不远,从金岛坐船过江,再骑一个多小时自行车就到了。 可到了地方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那是一个露天院子,十几台缝纫机歪歪斜斜摆在墙根底下,日晒雨淋的,机身上全是锈迹。 有的踏板踩都踩不动,有的机针歪得不成样子。 王景轩蹲下来仔细看了一圈,摇摇头站了起来。 卖机器的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烟凑过来:“怎么样?便宜,一台一百五,全拿走还能再商量。” 王景轩指了指机身上的锈斑:“老板,这机器放外面多久了?” “呃......小半年吧。” “小半年?”王景轩笑了笑,“这种锈法,一年都不止。机针锈死了,踏板锈住了,连机身上的漆都起皮了。我买回去得全部拆开重装,换零件、上油、调试,花的工夫比买新的还多。一百五一台?三十块我都嫌贵。” 老板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叼着的烟差点掉下来。 王景轩没再多说,骑上车就走了。 周二去的是一家县办企业的处理仓库,离县城不远。 接待他的是一个穿蓝布工作服的老工人,姓孟,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说话实在。 “小王同志,你来看,这是我们厂去年换下来的旧机器。” 老孟领着他进了一间仓库,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台缝纫机,上面盖着油布,掀开一看,机器擦得干干净净,一点锈迹都没有。 王景轩眼睛一亮,蹲下来仔细检查。 机头是魔都的“飞人牌”,七十年代的产品,虽然是老款,但保养得好,转动起来顺滑,没什么异响。 他又试了试锁边机、熨烫台,成色都不错。 “孟师傅,这批机器什么价?” 老孟挠挠头,叹了口气:“这个......说实话,我们厂领导的意思是按废铁价处理。可我觉得可惜了,这机器保养得好,再用十年没问题。你要是想要,一台二百五,全拿走。锁边机和熨烫台另算,打包价五千。” 王景轩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二十台缝纫机,五千块,平均二百五一台。加上锁边机和熨烫台,一共七千左右。价格确实公道。 可问题是,这批机器是七十年代的产品,虽然保养得好,但毕竟是老款。 他想要的是八十年代的新款,效率更高,故障率更低。 他想了想,问:“孟师傅,你们厂还有没有更新一点的?比如那种带电机的,脚踩和电动两用的?” 老孟摇摇头:“那种我们也有,但都是现用的,不卖。这批是去年换下来的,就是你说的那种老款。你要新款,得找那些刚倒闭的私人厂子,他们急着回本,机器新,价格也合适。”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记下了孟师傅的联系方式,说如果需要再联系。 从县办厂出来,他往汽车站赶。 下午还有一班车去隔壁的水城市,那里有一家私人服装厂要处理设备,他得赶在人家下班前到。 水城在静海西边,坐长途汽车要两个多小时。 王景轩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他按照电话里问的地址,找到城郊一条巷子里。 巷子深处有一扇铁门,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才听见里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门口,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大病初愈的样子。 他穿着件旧毛衣,披着一件外套,整个人瘦得皮包骨头。 “你是......海阳来的王乡长?”男人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王景轩点点头:“您是赵老板?” 男人点点头,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厂房不大,也就两百来平米。里面黑着灯,只有几扇窗户透进来一点街灯的光。 赵老板摸索着去拉了电闸,几盏日光灯闪了闪,亮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睛一下子亮了。 三十二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排成四排,机身上盖着透明的塑料布,一点灰都没有。 机头是魔都产的“标准牌”,八五年的新款,带电机,脚踩和电动两用。 旁边还有四台锁边机、两台熨烫台、两台裁剪台,还有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他快步走过去,掀开塑料布,一台一台仔细看过去。 机器保养得极好,机针锋利,踏板灵活,电机转动起来一点杂音都没有。他又试了几台锁边机,同样顺滑。 “赵老板,这些机器用了多久?” 赵老板靠在门框上,声音疲惫:“两年。八六年下半年买的,用了两年多。去年年底我身体就不行了,厂子就停了。今年年初查出是肝上出了问题,医生说不能再干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些机器上,眼神里满是不舍:“这批机器是我亲自去魔都挑的,一台一台试过的。工人也都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要不是这个病......”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问:“赵老板,这些机器您打算怎么处理?” 赵老板收回目光,看着他:“你给个价吧。我不懂行情,就知道这批机器买的时候花了三万八,加上那些布料、辅料,总共四万五。” 王景轩没说话,又转了一圈。 三十二台缝纫机,四台锁边机,两台熨烫台,两台裁剪台,再加上那一摞摞的布料、各种辅料、备用零件......这些东西如果买新的,没有五万块下不来。 而且这些机器才用了两年多,八成新,保养得好,再用十年都没问题。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新的“标准牌”缝纫机,一台至少八百,三十二台就是两万五千六。 锁边机新的要一千二一台,四台四千八。 熨烫台和裁剪台新的加起来也要两三千。 光设备就三万二三。再加上那些布料、辅料,少说也值一万。 统共算下来,四万五是最保守的估计。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赵老板面前,认真地说:“赵老板,我给您两万。设备、布料、辅料,全打包。” 赵老板愣住了。 他看着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知道他在想什么。两万块,连成本的一半都不到。 他轻声说:“赵老板,我知道这个价低了。但您也清楚,这些东西现在找买家,很难。私人厂子买不起,公家厂子手续麻烦。您急着用钱,我急着要货。两万块,现金,今天就能定。” 赵老板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机器,那些布料,那些他亲手置办起来的东西。 最后他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成交。” 王景轩心里一松,正想说什么,赵老板忽然又开口了。 “小王同志,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赵老板指了指厂房角落的一个工具箱:“我那批工人里,有个小伙子,老家是你们海阳的。姓孙,叫孙德明,二十六七岁,人老实,手巧得很。这批机器从买来到现在,都是他在维护保养。机器什么脾气,他最清楚。”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你要是有意,可以把他招过去。他是临时工,厂子停了以后就回老家了,现在应该还在海阳。工资不用太高,给口饭吃就行。他家里穷,还有老母亲要养......” 王景轩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自己都病得快不行的人,还在惦记着跟过他的工人。 他点点头,认真地说:“赵老板,您把地址给我。回去我就去找他。” 赵老板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他走到工具箱前,从里面翻出一个破旧的本子,撕下一页,写了一个地址,递给王景轩。 “海阳县平胜乡孙家村三组。他就住那儿。你告诉他,是我介绍的,他肯定会来。”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从水城回来,王景轩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把账又算了一遍。 两万块,买下了三十二台缝纫机、四台锁边机、两台熨烫台、两台裁剪台,还有价值至少一万的布料和辅料。 加上运费、安装调试费,顶多再花两千。 总共两万二。 同样的东西,如果买新的,至少要五万。 他省下了两万八。 两天后,他借了乡里的拖拉机,又雇了两辆卡车,带着几个工人去了水城。 装车的时候,赵老板一直站在旁边看着。 他穿着那件旧毛衣,披着外套,脸色比前几天更黄了,但精神还好。 王景轩走到他面前,从兜里掏出那两万块钱,递给他。 赵老板接过钱,数也没数,直接揣进兜里。 他看着那些正在被装上车的机器,眼眶微微有些红。 王景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老板,保重。” 赵老板点点头,忽然笑了。 “小王同志,好好干。这批机器,跟了我两年,没出过毛病。希望它们也能帮你多赚点钱。”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上了车。 卡车发动了,慢慢驶出那条巷子。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赵老板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们离开。 那个瘦削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 第123章 突如其来的台风 十月,本应是秋高气爽的季节。 可今年的天气邪了门,入秋以来就没几天好日头。 先是连绵的阴雨,湿漉漉地下了小半个月。 接着气象站又传来消息,有台风在东南沿海登陆,虽然静海不是登陆点,但受外围影响,风雨也不会小。 王景轩站在乡政府院子里,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口黑锅扣在头顶。 风已经起来了,呜呜地响,把院子里的泡桐树吹得东倒西歪,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周大江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冲他喊:“小王,县里的通知下来了,让咱们把消息散发到各村,做好防风防汛准备。李书记说了,咱们几个分分工,一人负责两个村。” 王景轩点点头,接过周大江递来的名单。 东林村,河口村。 他看了一眼,两个村都在江边,东林村是他常去的,那边有蟹黄酱分厂,路熟。 河口村在江湾里头,他去过两次,不太熟,但大概方向知道。 “周乡长,我这就出发。” 周大江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这天气说变就变,别逞能。” 王景轩应了一声,回宿舍换了件雨衣,又从食堂拿了几个馒头揣在兜里,推上自行车就出了门。 风更大了,刮得人睁不开眼。 他使劲蹬着车,顶着风往东林村的方向骑。 雨还没下,但空气中的湿度已经饱和了,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路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时不时有枯枝被刮断,啪嗒一声砸在地上。 骑了半个多钟头,终于到了东林村。 村口的广播站是一间矮小的土坯房,门虚掩着。 王景轩推门进去,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正在打盹,被开门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 “王乡长?这么大的风,您怎么来了?” 王景轩把县里的通知说了一遍,让他赶紧广播。 老汉点点头,走到那台老式扩音器前,清了清嗓子,对着话筒喊起来: “全体村民注意了!全体村民注意了!县里通知,有台风要来了,大家做好防风准备!江边的渔船赶紧加固,江堤附近的住户注意安全,有情况及时报告!再说一遍.....” 王景轩站在旁边听着,确认广播出去了,才离开广播站,又往村里走了几家。 那些住在江边的住户,他挨家挨户敲门,一遍遍叮嘱。 “老哥,这两天风大,你们家离江边近,晚上警醒点,有什么动静赶紧往高处跑。” “大嫂,你家男人出海了?回来了没有?什么刚刚出去?赶紧去码头让他回来。” “大爷,你腿脚不方便,要不今晚去村部凑合一宿?那边房子结实,比你这儿安全。” 一家一家跑下来,嗓子都快喊哑了。 从东林村出来,天已经暗下来了。 风更大了,吹得自行车直晃。王景轩看了看天色,心里有些急。 河口村比东林村远,还有三五里路,得抓紧时间。 他使劲蹬着车,沿着江边的土路往前骑。 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被前几天的雨泡得稀烂。 车轮碾过去,泥浆四溅,溅得他满身都是。 骑到一半,雨终于下来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瓢泼大雨,劈头盖脸砸下来,瞬间把他浇成了落汤鸡。 雨衣根本不管用,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 王景轩咬着牙,继续往前骑。 到了河口村,天已经彻底黑了。 广播站在村中央,一间比东林村还破的小屋子。 广播员是个年轻人,正缩在屋里躲雨,看见王景轩浑身湿透地进来,吓了一跳。 “王乡长?您这是......” 王景轩顾不上多说,把县里的通知交代了一遍,让他赶紧广播。 年轻人打开扩音器,对着话筒喊起来。 王景轩站在门口,听着广播声在风雨里传开,心里稍稍踏实了一点。 从河口村出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比来时更猛了。 王景轩骑着车往回赶。路更烂了,有些地方积水没过半个车轮,骑都骑不动,只能推着走。 他一手推车,一手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他把自行车支在车棚里,浑身湿透地回了宿舍。 脱下湿衣服,用干毛巾擦了擦身子,换上干净衣裳。肚子饿得咕咕叫,他从食堂拿了两个馒头,就着热水吃了。 吃完东西,他坐在桌前,把今天的情况在笔记本上记下来。 东林村,广播通知到位,江边住户挨家叮嘱。河口村,广播通知到位,村干部已安排值班。 写完这几行字,他放下笔,揉了揉眼睛。 累。真累。 窗外,风雨还在肆虐,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 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风声雨声,一声比一声紧。 他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被窝里凉丝丝的,他缩成一团,闭上眼睛。 没过多久,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王景轩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惊醒。 那声音尖锐刺耳,在风雨夜里格外清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紧接着又是一阵咚咚咚的敲门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急,还夹杂着几个人嘶哑的喊叫: “李书记!周乡长!不好了!塌江了!塌江了!” “韩乡长!王乡长!塌江了!塌江了!” 王景轩一个激灵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 塌江? 他来不及多想,一把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刚要去开门,才意识到脚底下冰凉,赶紧回头找鞋。 鞋在床底下,他弯下腰一把捞出来,胡乱套上,又抓过床头的雨衣披在身上,推门冲了出去。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风雨里晃动。 几个黑影在院子里奔走,有的在敲李福贵的门,有的在敲周大江的门,嘴里不停地喊着“塌江了塌江了”。 王景轩冲过去,一把拦住最近的一个黑影。 那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雨披,但浑身已经湿透,头发耷拉在额头上,雨水顺着脸往下淌。 “怎么回事?”王景轩问。 年轻人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囫囵:“王、王乡长,不好了!西林村那边的江堤塌了!” 第124章 西林村惊变 西林村? 王景轩心里一紧。 西林村在金岛乡西南部,是全乡比较富裕的村子。 那边地势好,土地肥沃,种什么长什么,村里还有几家做小买卖的,日子比东林村、河口村好过得多。 他去西林村的次数不多,那边计生工作一直做得不错,超生的少,就算有,也基本按时交了罚款。 可那地方,江堤不是今年夏天刚刚修过吗? 他记得刚来上任那天,李福贵带着人去视察,后来在会上一顿吹嘘,说什么“新江堤固若金汤”“百年一遇的洪水也不怕”。 这才过了几个月,怎么就塌了? 王景轩来不及多想,转身往自己宿舍跑。 回去穿上鞋子,又抓起手电筒,转身冲进雨里。 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 住在宿舍的乡领导都出来了。 李福贵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平时总是慢条斯理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周大江站在他旁边,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着,一言不发。 那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副书记胡清风,脸色白得像纸,站在那儿浑身发抖,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副乡长韩援朝也在,脸色同样难看。 几个来报信的年轻人站在雨里,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情况,但说得乱七八糟的,谁也说不清楚到底塌了多少、淹了没有、人有没有事。 李福贵沉着脸听完,开始安排。 “老周,你去办公室打电话,通知县里,请求支援。” 周大江点点头,转身就走。 李福贵又看向王景轩:“小王,你去喊派出所的人,还有联防队的,全部集合,带上工具,马上出发。” 王景轩眉头皱了皱,忽然开口:“李书记,等一下。” 李福贵停下来正欲继续说的话,不解地看着他。 王景轩说:“李书记,我对派出所的同志住在什么地方不熟悉。他们很多是本乡的,晚上都回去住,我找不着人。韩乡长是本乡人,人头熟,他去找最合适。” 李福贵皱了皱眉,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西林村那边情况不明,我去。我年轻,跑得快,先去摸摸底。” 李福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终于点了点头。 “行,那就你去吧。” 王景轩没再耽搁,转身对那几个报信的年轻人说:“走,带路。” 几个人冲进雨里。 自行车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手电筒的光在风雨里晃来晃去,照不清前面的路。 王景轩使劲蹬着车,跟在几个年轻人后面。 雨还在下,比傍晚时更大了。 雨点砸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他只能眯着眼,死死盯着前面那一点晃动的光。 风也更大,呜呜地响,像要把人从车上刮下来。 有一段路,风实在太猛,他整个人被吹得往旁边一歪,差点摔进路边的水沟里。 他死死抓住车把,稳住身体,继续往前骑。 半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西林村。 还没进村,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混成一片。 手电筒的光在雨里乱晃,能看见许多人影在江堤方向跑动。 王景轩跳下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跟着几个年轻人往江堤跑。 越跑越近,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江堤塌了。 不是一小段,是一大段,足足有三四十米长的江堤,整个塌进了江里。 江水正从那道巨大的缺口往里灌,汹涌澎湃,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缺口边缘的堤坝还在不断垮塌,一块一块的泥土和石块往下掉,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浪花。 堤坝后面的农田已经淹了一大片,浑浊的江水漫过去,把快要收割的稻子全泡在水里。 几间离江边最近的房子,已经泡在水里了,只露出半截屋顶。 屋里的人显然已经跑出来了,站在远处的土坡上,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浑身湿透,在风雨里瑟瑟发抖。 更多的人还在往这边跑,扛着铁锹、扛着麻袋、扛着门板,准备去堵那个缺口。 可那个缺口太大了,三四十米宽,江水还在往里灌,凭这些人,怎么可能堵得住?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那道缺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想起李福贵在会上的那些话:“新江堤固若金汤”“百年一遇的洪水也不怕”。 这才几个月? 他来不及多想,快步往人群里跑。 王景轩跑向人群。 风雨里,几十号人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快搬石头”,有人在喊“麻袋呢麻袋呢”,还有女人抱着孩子哭,哭声被风雨声盖住,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他拦住一个扛着铁锹的中年男人:“什么情况?有没有人落水?” 那人愣了一下,认出他是乡里的干部,赶紧说:“王乡长,还不知道呢!江堤塌得太快了,有几家离得近的,人刚跑出来房子就塌了,有没有人被冲走,现在谁也不知道!” 王景轩心里一紧。 他往江边跑去。 越靠近缺口,水越深。 浑浊的江水漫过脚面,漫过小腿,很快就到了膝盖。 他顾不上那么多,蹚着水往前走,手电筒的光往缺口两边照。 缺口边缘还在不断垮塌,大块大块的泥土和石块往下掉,溅起巨大的浪花。 他正想往前再走几步,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声音。 “救命.....救命......” 那声音从缺口下游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几乎被风雨声盖住。 王景轩心里一凛,手电筒往那个方向照去。 下游二三十米的地方,江水打着漩涡,漩涡中央,有一个人影正在挣扎。 那人显然是刚从缺口被冲下来的,已经筋疲力尽,手在水面上胡乱拍打,脑袋时沉时浮。 “有人落水了!”王景轩大喊一声,扔掉手电筒,就往那个方向跑。 可跑了几步,他愣住了。 缺口下游那片区域,水更深,流更急。江堤外侧是陡坡,根本没有立足的地方。 就算他跳下去,也未必能把人救上来,搞不好自己也会被冲走。 他往四周看了看,忽然看见岸边有一棵歪脖子柳树,树干粗壮,斜斜地伸向江面。 他快步跑过去,一把扯下腰间的雨衣,把雨衣拧成一条绳子,一头系在树上,一头系在自己腰上。 系紧之后,他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跳进了江里。 第125章 跳江救人 江水冰凉刺骨,瞬间把他吞没。 他奋力往漩涡的方向游去。 水流太急,每往前游一米,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那个落水的人还在挣扎,但动作越来越慢,眼看就要沉下去。 王景轩咬紧牙关,拼命往前游。 终于游到了那人身边。 他一把抓住那人的胳膊,那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猛地抱住了他。 两个人同时往下一沉。 王景轩呛了一口水,挣扎着浮上来,大声喊:“别抱我!松手!我带你回去!” 那人已经神志不清,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只是死死抱着他不放。 王景轩急了,用尽全身力气掰开那人的手,然后抓住他的后衣领,拖着往回游。 往回游比来的时候更难。 水流更急,逆流而上,每游一米都像在跟江水搏斗。腰上的雨衣绳子绷得紧紧的,勒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机械地划着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游到了岸边。 岸上已经围过来十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和那个落水的人拉上去。 王景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打在脸上,冷得刺骨,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那个落水的人被抬到一边,有人在给他按压胸口,有人在大声喊他的名字。 王景轩挣扎着坐起来,往那边看了一眼。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色青紫,嘴唇发黑,眼睛闭着。旁边一个妇女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 过了一会儿,那人忽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活了。 王景轩心里一松,整个人往后一倒,躺在泥水里。 天上的雨还在下,砸在脸上生疼。 他闭着眼睛,大口喘着气,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把他扶起来,往他嘴里灌了一口热水。他呛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一张年轻的脸。 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年轻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里全是担心。 “王乡长,您没事吧?” 王景轩摇摇头,挣扎着站起来。 腿有点软,站不太稳,他扶着那年轻人的肩膀,往缺口的方向看去。 缺口还在扩大,江水还在往里灌。 更多的人赶来了,扛着麻袋、扛着门板、扛着木头,在缺口旁边堆起一道临时堤坝。 可那道缺口太大了,三四十米宽,凭这些人,根本堵不住。 他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在议论。 声音不大,但在风雨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这堤不是今年夏天刚修的吗?怎么就塌了?” “修个屁!那钱都进了谁的口袋,你不知道?” “别瞎说,当心被人听见......” “怕什么?我亲眼看见的,那砖瓦厂的卡车一车一车往这边拉土,把堤脚都挖空了,这堤能结实吗?” 王景轩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砖瓦厂? 他转过头,想看看是谁在说话。 可那边黑漆漆的,只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晃动,看不清是谁。 他还想再听,又有人跑过来喊他:“王乡长!李书记他们来了!在村部,让您过去!”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那人往村部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缺口。 砖瓦厂。 取土。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王景轩握了握拳头,还是慢慢放下了,他跟着那个年轻人往村部走。 腿还是软的,每走一步都在打颤。刚才在江水里泡了那么久,浑身冰凉,牙齿都在打架。 他裹紧雨衣,可雨衣早就不管用了,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村部在西林村中央,一排青砖瓦房,比周围的民宅气派些。 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有村干部,有来报信的村民,还有几个穿着雨衣的乡干部。 王景轩挤进去,看见李福贵和周大江都在。 李福贵站在屋里,脸色铁青,正在听几个人汇报情况。周大江在旁边,手里拿着本子,一边听一边记。 看见王景轩进来,周大江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小王,你这是......” 王景轩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周大江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嘴唇发紫,赶紧对旁边的人说:“快,找件干衣服来!” 有人跑出去,不一会儿拿来一件旧棉袄。 周大江接过来,披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裹紧棉袄,终于觉得暖和了一点。 李福贵那边还在问情况。 “落水的有多少?救上来了几个?” 一个村干部战战兢兢地回答:“李书记,现在统计到的,有四个人被水冲走。刚才王乡长救上来一个,还剩三个......还不知道在哪儿。” 李福贵脸色更沉了。 “堤怎么会塌?不是今年夏天刚修的吗?” 村干部低着头,不敢说话。 李福贵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砖瓦厂的人有没有来过这边?” 村干部愣了一下,支支吾吾地说:“来、来过......说是要取土,拉了好多车走......” 李福贵的脸色瞬间变了。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福贵沉默了几秒,忽然一挥手:“先别管那些,救人要紧!组织人手,沿江往下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个人应声跑出去。 屋里又安静下来。 王景轩站在旁边,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 砖瓦厂取土。 取土的地方,就在江堤附近。 挖空了堤脚,江堤还能结实吗? 他心里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可他现在顾不上这些。 他走过去,对李福贵说:“李书记,我再下去看看。” 李福贵看着他,皱了皱眉:“你刚才已经救了一个,再去?” 王景轩点点头:“我年轻,水性好,没事。” 李福贵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景轩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大江忽然拉住他。 “小王,小心点。” 王景轩点点头,快步冲进雨里。 江边的人更多了。 几十号人沿江散开,手电筒的光在风雨里晃来晃去,照着浑浊的江水。 缺口还在扩大,但速度慢了一些。 江水还在往里灌,但水位涨得没那么快了。 王景轩沿着江边往下游走,一边走一边往江里看。 走了大概两里地,忽然听见前面有人喊:“这儿!这儿有人!” 他快步跑过去。 手电筒的光照着江面,离岸边十几米的地方,有一个人影趴在一块浮木上,一动不动。 第126章 天灾?人祸! 王景轩二话不说,甩掉棉袄,跳进江里。 这回他没有系绳子,直接游过去。 江水更冷了,刺骨的冷,冻得他浑身发抖。 他咬着牙往前游,游到那人身边。 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色惨白,已经昏迷了。 手还死死抓着那块浮木,指甲都抠出血来。 王景轩抓住她的后衣领,拖着往回游。 往回游更难。水流更急,他刚才游过来已经用尽了力气,现在拖着一个人,每游一米都像在拼命。 他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机械地划着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松手,不能松手,不能松手。 不知游了多久,终于游到了岸边。 岸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上去。 王景轩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有人把那女人抬走,有人在给他按压胸口,有人在大声喊她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那女人咳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水,然后大口大口地喘起来。 活了。 王景轩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听着周围的动静。 好久,王景轩才恢复了知觉。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后半夜,雨终于小了一点。 风还在刮,但没那么猛了。 江水的咆哮声也渐渐平息,只剩哗哗的水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景轩被扶回村部,周大江亲自给他灌了一大碗姜汤。 那姜汤又辣又烫,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胃都烧起来。 他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完,终于觉得身上有了一点热气。 李福贵已经带着人去下游搜救了,村部里只剩周大江和几个村干部。 周大江坐在王景轩旁边,抽着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小王,你今晚救了两个人,够意思了。歇着吧,别去了。” 王景轩摇摇头:“还有两个没找到呢。” 周大江叹了口气:“找不找得到,看命了。你现在这样子,再下去就是送死。” 王景轩没再说话。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刚才那些画面。 浑浊的江水,崩塌的堤坝,挣扎的人影,还有那些断断续续的议论声。 砖瓦厂。取土。挖空堤脚。 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周大江。 “周乡长,我有个事想问问您。” 周大江转过头,看着他。 王景轩压低声音:“砖瓦厂在江边取土的事,您知道吗?” 周大江的脸色变了变。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小王,这事你别管。” 王景轩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大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砖瓦厂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李书记的公子在厂里当副厂长,你也知道。取土的事,说是厂里需要土方,就批了手续。至于取土的地方离江堤近不近,有没有影响,那不在厂里的考虑范围内。” 王景轩心里一沉。 果然。 周大江继续说:“今年夏天修江堤的时候,砖瓦厂就在那边取土。拉了几百车,把堤脚挖得坑坑洼洼的。当时有人反映过,说这样不行,江堤会塌。可反映有什么用?人家手续齐全,县里批的,你能说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后来江堤修好了,李书记在会上吹了一通,说固若金汤,谁也挑不出毛病。可这堤,底下早就是虚的了。遇上这么大的水,不塌才怪。” 王景轩沉默着。 周大江看着他,忽然说:“小王,我知道你想什么。但这事,现在不能提。李书记那边,县里那边,都不是咱们能动得了的。等灾后重建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查。到时候再说,现在别惹事。” 王景轩点点头,没再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这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王景轩和乡里派出所的几位同志一起在江边找了一夜。王景轩差点脱力摔倒,被一旁的贾成风搀扶住好几次。 天快亮的时候,最后一个人找到了。 是下游五里地的一个小水湾里,小小的身体卡在芦苇丛里,已经被泡得发白。 除了王景轩之前救上来的两个人,一共死了两个人。 一个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便,没跑出来。前不久被村民们发现在家里没出得来。 一个是七八岁的小男孩,夜里睡觉,被冲走了。王景轩刚刚指挥贾成风捞上来的。 这个小男孩,是王景轩救上来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天亮以后,雨彻底停了。 风也小了,只剩呜呜的余响,在江面上飘荡。 王景轩站在江堤上,看着那道巨大的缺口。 三四十米宽的缺口,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横亘在江堤上。 江水还在往里灌,但速度慢了很多,水位已经稳定下来。 缺口两边,堆满了麻袋、门板、木料,都是昨晚那些人临时堆起来的。 可那点东西,根本挡不住江水。 他正看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回头一看,是一群村民围在一起,正在议论纷纷。 “我早就说了,那堤不行!砖瓦厂天天在那边取土,把地都挖空了!” “可不是嘛!我亲眼看见的,一车一车的土往厂里拉,拉了好几个月!” “他们倒是赚了钱,咱们的命就不是命?” “我家的房子,刚盖了三年,这下全泡了!我找谁说理去?” “找谁说理?砖瓦厂是李书记家的,你敢找?” “李书记家的怎么了?李书记家的就能把咱们的命不当命?” 声音越来越大,越说越激动。 王景轩站在那儿,听着那些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正想走过去,忽然看见李福贵从远处走过来。 李福贵脸色铁青,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村民看见他,议论声一下子小了很多,但还有人在小声嘀咕。 李福贵走到缺口边上,站住了。 他看着那道缺口,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身边的人说:“统计损失,安抚群众。灾后重建的事,过两天再说。”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还是那么瘦削,背微微有点驼。 可不知为什么,王景轩总觉得,今天这个背影,比平时矮了几分。 江风呼呼地吹着,吹得人身上发冷。 他裹紧身上的棉袄,转身往回走。 第127章 捂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江面上还飘着薄雾。 王景轩裹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江堤上,看着那道巨大的缺口。 一夜过去,缺口没有再扩大,江水还在往里灌,但速度慢了很多。 被淹的农田里,浑浊的水面泛着粼粼的光,偶尔有几株还没倒下的稻穗露出水面,在风里轻轻摇晃。 身后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他回头一看,几辆吉普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一群人,扛着摄像机、拿着照相机、拎着公文包,浩浩荡荡往这边走来。 是记者。 县里的,还有市里的。 他们来得真快。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 那人满脸堆笑,远远就伸出手:“王乡长!可算找到您了!我是县电视台的,姓马。听说您昨晚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两条人命,我们是特地来采访您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马记者,救人是我应该做的,没必要采访我。” 马记者连连摆手:“哎哟王乡长,您太谦虚了!您这见义勇为的事迹,全县人民都想知道!来来来,您站这边,光线好,咱们简单说几句就行。” 他不由分说,把王景轩拉到江堤边,让摄像师架好机器。 王景轩站在那儿,面对着镜头,心里有些不自在。 他想起昨晚那些画面。浑浊的江水,挣扎的人影,还有那个最后没救上来的小男孩。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昨晚的事,是我应该做的。我是乡里的干部,保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是我的职责。真正应该被关注的,是那些受灾的群众,是那两户失去了亲人的家庭。”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西林村这边,江堤崩塌,淹了上百亩农田,好几户人家的房子泡在水里。最让人痛心的,是两位乡亲在这场灾害中遇难。一位是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腿脚不便,没能跑出来。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夜里被水冲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目光诚恳:“我希望通过你们,能让社会各界知道金岛乡的灾情。如果能得到一点帮助,让受灾群众渡过难关,尤其是那两户失去亲人的家庭,能得到一点抚恤,那就是我最大的心愿。至于我,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马记者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变得认真起来。 他点点头,示意摄像师继续拍,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救灾进展和群众安置的。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实在,没有半句虚言。 采访结束后,马记者握着王景轩的手,感慨地说:“王乡长,您这个采访,我回去一定好好剪。您放心,受灾群众的困难,我们会如实报道。” 王景轩点点头,目送他们离开。 就在记者们忙着采访的时候,乡政府后面的一间屋子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福贵坐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站着两个人----儿子李建国,外甥张亚军。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李福贵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记者已经来了,县里市里都盯着。现在最要紧的,是管住那些人的嘴。” 李建国点点头:“爸,我明白。砖瓦厂取土的事,不能往外说。” 李福贵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峻:“不只是不能说,是必须烂在肚子里。你马上去办,一家一家跑,把那些可能乱说话的人都堵住。尤其是住在江边的那些,还有昨晚在堤上议论的那些。” 张亚军在旁边插嘴:“舅,那些刁民嘴碎得很,万一不给面子怎么办?” 李福贵冷冷地说:“不给面子?那就让他们知道不给面子的后果。你是干什么的?在金岛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事办不好?” 张亚军的脸色变了变,低下头:“舅,我知道了。” 李福贵又说:“建国,你那边,给那两户死了人的,一户送一百块。就说乡里的抚恤,让他们别闹。剩下的,看看谁家损失大,酌情给点,别多,意思意思就行。” 李建国点点头,又问:“爸,要是有人不收呢?” 李福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收?那就告诉他们,江堤的事,查起来对谁都没好处。他们自己心里也清楚,那堤底下到底怎么回事。真要查,谁都跑不了。砖瓦厂取土是县里批的,他们也没拦着,大家都有责任。真要闹大了,谁也别想好过。” 李建国和张亚军对视一眼,不再说话,转身出了门。 李建国和张亚军分头行动。 李建国骑着摩托车,先去了那两户死了人的人家。 第一户是那个老太太家。 她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四十来岁,蹲在门口抽旱烟,眼睛红肿着,一句话也不说。 李建国把摩托车停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沓钱,递过去:“老哥,这是乡里的一点心意,一百块。你娘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这事,你知道,天灾没办法。江堤塌了,谁也料不到。咱们就别往外说了,说多了对谁都不好。” 那男人抬起头,看着李建国,目光里满是悲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沓钱,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李建国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二户是那个小男孩家。 那女人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儿子生前穿的那件小褂子,眼泪已经流干了。 旁边站着几个邻居,在劝她。 李建国走过去,同样掏出一百块。 “嫂子,乡里的意思,你收着。孩子没了,我们也都难过。但这事,你知道,天灾,没办法。就别往外说了。” 那女人抬起头,看着李建国,忽然开口:“我儿子......是让王乡长捞上来的。王乡长说,他尽力了。” 李建国愣了一下,点点头:“王乡长是好人。这事我们记着。你拿着钱,好好过日子。” 他把钱塞进女人手里,转身走了。 第128章 背锅侠胡清风 张亚军那边就没这么温和了。 他骑着摩托车,在村里横冲直撞,见人就骂,见门就踹。 “昨晚在堤上瞎嚷嚷的那些人,都给我听好了!什么砖瓦厂取土、什么挖空堤脚,再让我听见谁乱说,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他站在村口,叉着腰,扯着嗓子喊,“砖瓦厂取土是县里批的,合法合规!江堤塌了是天灾,跟谁都没关系!谁要是不信,尽管去告,看看最后倒霉的是谁!” 村民们远远看着他,敢怒不敢言。 张亚军的名声,在金岛谁不知道?他舅是书记,他自己横行霸道这么多年,没人敢惹。 有人说了一句:“张亚军,你别太狂,纸包不住火。” 张亚军眼睛一瞪,冲过去一把揪住那人的领子:“你说什么?再给老子说一遍!” 那人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周围的人赶紧劝:“算了算了,别说了,别说了。” 张亚军松开手,那人踉跄着退了几步,脸色煞白。 张亚军拍拍手,冷笑一声:“都给我记住了,不该说的话,烂在肚子里。” 他跨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留下一群村民,面面相觑,满眼愤恨,却谁也不敢再开口。 晚上,李福贵坐在办公室里,听着儿子和外甥的汇报。 李建国说:“爸,那两户都给了。其他的,损失大的也给了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张亚军说:“舅,村里那些嘴碎的,我都骂了一顿。估计没人敢乱说了。” 李福贵点点头,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问:“胡清风呢?在不在?” 李建国愣了一下:“胡书记?应该在办公室吧。” 李福贵站起来,往外走。 胡清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李福贵推门进去,胡清风正趴在桌上写什么,看见他进来,赶紧站起来:“李书记?您怎么来了?” 李福贵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的眼睛,慢悠悠地开口:“老胡,你在金岛干了多少年了?” 胡清风愣了一下,说:“快二十年了吧。从公社干事干起,一步一步熬上来的。” 李福贵点点头:“二十年来,我对你怎么样?” 胡清风脸色变了变,声音有些发颤:“李书记,您对我没得说。我一家子,儿子女儿,都是您安排在砖瓦厂的。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李福贵看着他,目光复杂。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老胡,江堤的事,你也知道。砖瓦厂取土,是县里批的,程序上没问题。但现在死了人,总得有人负责。” 胡清风的脸一下子白了。 李福贵继续说:“你分管的工作里,有没有跟江堤沾边的?” 胡清风张了张嘴,艰难地说:“有......有一点点。江堤加固工程,我是协调小组的成员......但主要是李书记您亲自抓的,我就是跑跑腿......” 李福贵打断他:“我知道。但现在需要有人站出来,给上面一个交代。你家里,儿子女儿都在砖瓦厂,工作稳定,日子过得去。你年纪也大了,再过几年就该退了。” 胡清风的手开始发抖。 李福贵看着他,语气缓和了一些:“老胡,你放心,不会让你白担这个责任。你进去之后,你家里的事,我李福贵给你兜着。儿子女儿的工作,保证不会受影响。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胡清风坐在那儿,像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软在椅子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李书记......我听您的。” 第三天,县里的调查组下来了。 一辆吉普车,四个人-----县纪委的一个科长,县水利局的一个工程师,还有两个工作人员。 他们没有在乡政府多待,只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就直接去了西林村。 李福贵亲自陪着。 站在那道巨大的缺口前,水利局的工程师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在缺口两边走了几圈,蹲下来仔细查看那些残留的堤坝断面。 他用手抠了抠堤坝底部的泥土,捻了捻,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没说话。 调查组又走访了几户受灾群众,问了问情况。 那些村民,一个个低着头,问什么都支支吾吾。 问起堤坝为什么会塌,都说不知道;问起砖瓦厂取土的事,都说没听说过。 只有那个死了儿子的女人,抱着孩子的小褂子,眼泪汪汪地说了一句:“我家孩子......是王乡长捞上来的。王乡长是好人。” 调查组的人点点头,记在本子上。 临走的时候,那个科长对李福贵说:“李书记,情况我们初步了解了。回去汇报之后,县里会拿出处理意见。” 李福贵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调查组走后,李福贵回到办公室,心里却有些不安。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水利局的工程师,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好像带着点什么。 他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想了一会儿,他拿起桌上那部新装的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 李福贵压低声音:“何主席,是我。”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老李?什么事?” 李福贵把江堤塌陷、死了两个人的事说了一遍,又说了砖瓦厂取土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传来,语气沉稳,听不出喜怒:“老李,这事我知道了。你那边,稳住局面,别让人乱说话。县里这边,我会打招呼。” 李福贵心里一松:“谢谢何主席。” 那头又说:“还有,你们乡里,有没有合适的人,可以出来担这个责任?” 李福贵早有准备,立刻说:“有。副书记胡清风,分管的工作跟江堤沾边,家里儿子女儿都在砖瓦厂,听话。” 那头“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李福贵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何主席,县政协主席,是他最大的靠山。 当年他能在金岛坐稳书记的位置,靠的就是何主席的支持。 这些年逢年过节,该送的东西一样没少。 有他在,县里那些事,就翻不了天。 第129章 见义勇为表彰大会 一个星期后,乡里突然来了一批人。 这回不是调查组,是县纪委的正式办案人员。 他们没有去西林村,直接进了乡政府,点名要找胡清风。 胡清风被带进一间屋子,关起门来问话。 问了一个多小时,胡清风出来的时候,脸色灰白,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当天下午,胡清风被带走了。 消息很快传遍全乡。 人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胡书记被抓了?为什么?” “听说是江堤的事,他负责的。” “可那堤不是李书记亲自抓的吗?” “谁知道呢,反正倒霉的是胡清风。” “他家不是跟李书记关系挺好吗?儿子女儿都在砖瓦厂......” “关系好?关系好有什么用?关键时刻,还不是替死鬼。”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议论,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想起那天晚上,周大江对他说的那些话。 “这事,现在不能提。李书记那边,县里那边,都不是咱们能动得了的。” 他当时以为,周大江是胆小怕事。 可现在他明白了。 周大江说的,是事实。 李福贵在金岛二十年,不是白混的。 他有靠山,有关系,有手段。 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两个人,最后背锅的,却是那个平时毫无存在感的胡清风。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胡清风被带上车的那辆吉普车消失在街道尽头,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胡清风被带走后的第二天,王景轩接到县里的通知。 通知是乡政府办公室转交给他的,一张盖着红章的文件。 “关于召开全县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表彰大会的通知”。 通知上说,鉴于王景轩同志在“10·12”江堤塌陷灾害中,不顾个人安危,英勇救人,经县委县政府研究决定,授予王景轩同志“抗洪救灾先进个人”荣誉称号,并召开表彰大会。 大会时间定在十月二十五日,地点在县人民礼堂。 王景轩捧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表彰大会。 先进个人。 他想起那个没救上来的小男孩,想起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的小褂子,眼泪汪汪的样子。 他想起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想起胡清风被带走时灰白的脸。 他想起江堤上那道巨大的缺口,想起那个水利局工程师蹲下来抠泥土时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这个表彰,像一块烫手的山芋。 可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周大江走过来,看见他手里的通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好事啊。全县表彰,不容易。去的时候好好表现,给咱们金岛争光。” 王景轩点点头,把通知折好,揣进兜里。 周大江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是说:“晚上来我家吃饭,你婶子做了红烧肉。” 王景轩笑了笑:“好。” 晚上,王景轩去了周大江家。 周大江的妻子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周大江给他倒了杯酒,自己先干了。 “小王,有些事,我知道你想不通。” 周大江放下酒杯,看着他,“我也知道你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 王景轩点点头。 周大江继续说:“胡清风的事,你别管。那是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你只管把表彰大会开了,把荣誉拿了。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乡长,您就不觉得憋屈吗?” 周大江愣了一下。 王景轩说:“那堤为什么塌,咱们心里都清楚。砖瓦厂取土,挖空了堤脚,才出了事。死了两个人,最后背锅的是胡清风。真正该负责的人,什么事都没有。”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小王,我告诉你一个道理。” 他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这世上,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你以为你看到的就是真相?你以为正义一定会得到伸张?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咱们在基层干,最要紧的是学会忍。忍一时,等一时,看一时。现在不是时候,将来总有机会。” 王景轩听着,没说话。 周大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别为了这一件事,把自己折进去。” 从周大江家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王景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脑子里想着周大江的那些话。 忍一时,等一时,看一时。 将来总有机会。 宿舍门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走近一看,是陆大娘。 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看见王景轩,赶紧迎上来。 “王乡长,等您好久了。这是家里自己做的糕点,您尝尝。听说您要受表彰了,替咱们金岛争光,我这个老婆子也替您高兴。” 王景轩接过布袋子,心里暖了一下。 “陆大娘,谢谢您。” 陆大娘摆摆手,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脚步。 “王乡长,”她压低声音,“有些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是好官,好人。可这金岛,水深着呢。您自个儿保重。” 说完,她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布袋子里的粽子,还带着温热的余温。 十月二十五日,清晨。 王景轩换上新的蓝衬衫,外面套着父亲的中山装。他平常喜欢穿休闲装,就一直没有买。 衣服有点大,但穿在身上,显得正式。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 他把那张表彰通知又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外面,已经有专门来接他的人在外面等着了。 “走吧,车在门口。我送你去县里。” 王景轩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院子里,几个早起的工作人员看见他,都笑着打招呼:“王乡长,恭喜啊!” “王乡长,给我们金岛争光!” “王乡长,到了县里多待几天,别急着回来!” 王景轩一一笑着回应。 摩托车发动了,慢慢驶出乡政府大院。 他戴着头盔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看着那排灰扑扑的平房,看着远处江面上那根冒烟的烟囱。 摩托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第130章 县委书记的召见 人民礼堂坐落在海阳县城最繁华的中山街上,是五十年代建造的苏式建筑,灰砖墙,拱形窗,门廊上竖着四根粗大的圆柱。 王景轩站在礼堂门口,看着那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海阳县人民礼堂”,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各乡镇的代表,县直各单位的干部,黑压压的一片。 主席台上方拉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海阳县抗洪救灾总结表彰大会”。 他找到自己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的地方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朵小红花,看见他,友善地点了点头。 王景轩也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九点整,大会正式开始。 县委书记黎东来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 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军人的利落劲儿。 “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隆重集会,总结这次防汛抗洪工作,表彰在抗洪救灾中涌现出来的先进集体和先进个人。”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铿锵有力:“今年入秋以来,我县遭遇了罕见的台风暴雨袭击,多个乡镇发生洪涝灾害。面对灾情,全县广大干部群众团结一心,众志成城,涌现出了一大批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 “有的同志,连续奋战三天三夜不下火线;有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转移群众;还有的同志,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跳进洪水中救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轩所在的方向:“今天受表彰的先进个人中,有一位特别年轻的同志----金岛乡副乡长王景轩。他在‘10·12’江堤塌陷灾害中,不顾个人安危,两次跳进洪水,救起两名落水群众。” 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 有人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有敬佩,有好奇,还有几分羡慕。 黎东来继续说:“王景轩同志今年才十九岁,是秣陵大学经济系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主动申请回咱们海阳工作,去了全县最穷的金岛乡。这样的同志,是我们全县干部的榜样!” 掌声更热烈了。 王景轩站起来,冲台上台下鞠了一躬,又重新坐下。 接下来是颁奖环节。 主持人念着名单,受表彰的人依次上台。 王景轩的名字排在最后。 轮到他上台的时候,黎东来亲自给他颁发了奖状和奖金。 奖状是大红的,烫金的字,写着“抗洪救灾先进个人”几个字。 奖金是一个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他用手捏了捏,估摸着有五百块。 黎东来把奖状和奖金递给他,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小王同志,好样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真诚。 王景轩看着这位只在自己面前出现过几次的县委书记,心里微微一动。 黎东来是前年从邻县调来的,据说是部队转业干部,在地方工作也有十几年了。 他平时很少到金岛来,王景轩只是在几次全县大会上远远地见过他。 印象中,这个人话不多,做事干脆,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谢谢黎书记。”王景轩说。 黎东来点点头,示意他站在旁边合影。 镁光灯闪了几下,颁奖环节结束。 王景轩正要下台,黎东来忽然叫住他。 “小王,等一下。等会儿大会结束了,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的,黎书记。” 表彰大会结束后,王景轩跟着黎东来的秘书,走进了县委大院后面的办公楼。 黎东来的办公室在三楼,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张海阳县地图,书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各种文件和书籍。 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全家福。 黎东来让他坐下,自己也在沙发上坐下来,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小王,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 黎东来开门见山,“你的事,我听说过一些。十九岁的硕士生,秣陵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主动要求回海阳,还去了最穷的金岛乡。说实话,刚开始我有点意外。”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黎东来继续说:“本来呢,我是想让你去经委的。你是学经济的,专业对口,在县里也能发挥作用。可你自己选了金岛,我也没拦着。年轻人想去基层锻炼,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期待:“你在金岛这几个月,感觉怎么样?” 王景轩想了想,说:“黎书记,金岛确实穷。但穷不是没原因,也不是没办法。” 黎东来挑了挑眉:“哦?说说看。” 王景轩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金岛的问题,在于资源闲置。有江,有滩涂,有劳动力,就是没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我来这几个月,主要就在做两件事。” “第一,搞蟹黄酱分厂。利用金岛的螃蟹资源,搞深加工。现在已经投产了,能解决七八十人的就业。” “第二,搞服装加工厂。厂房装修好了,设备到了,正在招工。后期预计能解决一百多人的就业。” 黎东来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呢?” 王景轩顿了顿,继续说:“黎书记,我有一个想法,可能还不成熟,但我想说出来。” “说。”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海阳县地图。 “黎书记,您看,咱们海阳县的地理位置。”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县城在这儿,偏西北。平胜乡在这儿,靠着江。金岛在这儿,在江心。”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他旁边,看着那张地图。 王景轩继续说:“海阳的未来,不在这儿。” 他的手指点在县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下,落在平胜和金岛那片区域:“在这儿。在江边。” 黎东来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说?” 王景轩说:“县城是千年古城,有历史,有文化,但地理位置不佳。可咱们海阳最好的地方,在江边。” 他的手指在平胜和金岛之间画了一个圈:“这一片,靠着长江,有水运之便。土地平坦,适合搞工业。有滩涂,处理一下就能搞船舶海工制造。咱们县也是人口大县,户籍人口130w,劳动力丰富。” “未来二三十年,是咱们国家经济快速发展的时期。沿海地区会先富起来,然后向内陆辐射。长江就是最大的辐射通道。谁靠近长江,谁就能先吃到红利。” 黎东来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几分欣赏。 “小王,你这些话,是跟谁学的?” 王景轩摇摇头:“黎书记,没人教。是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自己琢磨的。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关于经济特区的报道,也研究过国外的发展模式。回来以后,又在平胜、金岛跑了几个月,越跑越觉得,咱们海阳其实不差,差的是思路。” 黎东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欣慰,带着感慨,还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小王,我这个人,是大老粗出身。在部队待了十年,转业到地方也十几年了。经济上的事,我不太懂。但我有一个优点,就是知道尊重人才,尊重知识。”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示意王景轩也坐。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得半懂不懂的。但有一点我听明白了,你是个有想法的人,是个想干事的人。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你在金岛好好干。有什么困难,直接来找我。县里能支持的,我一定支持。” 王景轩心里一热,点点头:“谢谢黎书记。” 黎东来看着他,忽然又笑了:“对了,你跟张涛同志走得近,这事我知道。张涛同志是个好同志,也是真想干事的。你们多接触,多交流,是好事。有些人爱嚼舌头,说什么本土派、外来派,你别往心里去。” 王景轩点点头:“黎书记,我明白。” 从黎东来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阳光正好,照得院子里那几棵银杏树一片金黄。 他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 还有一个人,得去见。 第131章 张涛的鼓励 张涛的办公室在另一栋楼,隔着一个小花园。 说是花园,其实也就是几排冬青围着的一块空地,中间种着两棵法桐,树龄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得一人抱不过来。 王景轩走过去的时候,张涛正站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招了招手。 “小王,进来进来。” 张涛的办公室比黎东来的小一点,但收拾得也很整洁。 书柜里塞满了文件,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海阳县人民政府”几个红字。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张涛给他倒了杯水,自己也坐下来。 “和黎书记谈完了?”张涛问。 “谈完了。”王景轩点点头,“黎书记亲自颁的奖,五百块奖金。” 张涛笑了:“好事。这钱拿得踏实,你救了两条人命,应该的。”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张县长,我心里不踏实。” 张涛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说:“西林村的事,您应该知道了。江堤塌了,死了两个人。真正该负责的人,什么事都没有。背锅的是胡清风。”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小王,这事我知道。我也知道你不服气。但有些事,急不得。” 他顿了顿,继续说:“黎书记刚来一年多,县里的事还没完全摸透。何不群那帮人,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多年,盘根错节。胡清风的事,就是他们推出来的替罪羊。咱们现在动不了他们,只能等。” 王景轩点点头:“周乡长也这么说。” 张涛看着他,忽然问:“小王,你在金岛那边,最近怎么样?” 王景轩把蟹黄酱分厂和服装加工厂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蟹黄酱分厂已经投产了,每天能出几百罐。 服装加工厂那边,厂房装修好了,设备到了,正在招工。 “招工情况怎么样?”张涛问。 王景轩说:“还行。第一批计划招三十个人,报名的已经有一百多了。我让周乡长的妹妹也报了名,她在家里做针线活,手巧,培训一下应该能上手。” 张涛点点头:“周大江那个人,老实本分,能用。” 他又问:“那个服装厂,资金够不够?设备钱付了吗?” 王景轩说:“设备钱付了,两万。厂房装修花了三千多,剩下的钱都留着买布料和发工资。” 张涛听着,满意地点点头:“行,心里有数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忽然说:“小王,你知道我为什么看好你吗?” 王景轩摇摇头。 张涛转过身,看着他:“因为你跟别人不一样。你不是光会动嘴皮子,你是真能干成事。蟹黄酱厂办起来了,服装厂也快开工了。这才几个月?换别人,可能还在写报告呢。”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张涛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你在金岛好好干。把这两个厂子办好,把老百姓的收入提上去。等你在金岛站稳了脚跟,有了政绩,有了民心,那时候再想动那些烂事,就容易多了。”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我明白。” 张涛看着他,忽然又问:“对了,那个服装厂的销路,有着落了吗?” 王景轩说:“有的。静海经委的蔡主任帮忙牵了线,有几家外贸公司正在对接。十一月份应该能拿第一批订单。” 张涛眼睛一亮:“静海经委?蔡邦华?” 王景轩点点头:“您认识?” 张涛笑了:“认识,老朋友了。当年我们一起在省里学习过。他可是个能人,在经委干了十几年,路子广。他能帮你牵线,这事就成了一半。”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表现出来,只是点点头。 张涛又说:“小王,既然你有这个路子,那就抓紧。十一月份订单下来,十二月份就得开工。时间紧,任务重,你那边人手够不够?” 王景轩说:“人手还好。关键是技术。这批设备是从水城一家倒闭的服装厂买的,那边有个姓孙的小伙子,是海阳人,技术好。我正准备去找他,请他回来当技术指导。” 张涛点点头:“行,有想法。需要县里帮忙的,尽管开口。” 王景轩想了想,说:“张县长,还真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说。” 王景轩说:“金岛那边,交通太不方便了。进出一趟全靠摆渡船,要是赶上天气不好,船停航,货就运不出来。我一直在想,能不能在江上架一座桥?哪怕先建个临时的浮桥也行。”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架桥的事,我也想过。但那是大事,得省里批,市里批,还得有资金。一时半会儿办不下来。不过你说的浮桥,倒是个思路。” 他想了想,继续说:“这样,你先别急。等服装厂开工了,销量上去了,有了税收,有了政绩,我再帮你往上报。到时候争取点专项资金,先把浮桥建起来。”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张县长。” 张涛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干得好,我才有话可说。” 从张涛办公室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景轩站在县委大院的院子里,看着天边那抹橘红色的晚霞,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蟹黄酱厂开工了,服装厂快开工了,销路也有了眉目。 还有那个姓孙的技术员,明天就去找他。 孙建国,海阳人,在水城干了五六年的机械维修,技术好,人老实。 他娘病了,他才请假回来照顾,如果不是因为老娘,他可能已经去了江南上班,技术人员最不缺的就是工作。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把人才请回来的机会。 他想着见到孙建国后该怎么说。先问问他娘的病情,表示关心。 再问问他在水城的情况,听听他的想法。 然后告诉他金岛办服装厂的事,告诉他需要他这样的人,告诉他能拿多少工资,能当技术指导,能有施展拳脚的地方。 还要告诉他,金岛虽然穷,但金岛的老百姓实在,金岛的干部想干事。 只要他回来,就是自己人,就是金岛服装厂的技术骨干。 王景轩想着想着,心里渐渐有了谱。 摩托车还在突突突的往前开,天已经全黑了。 远处江边的方向,隐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渡口的信号灯。 金岛就在江的那一边。 过了江,就是他的战场。 第132章 人在做,天在看(上) 傍晚江面上突然起了很大的雾气,白茫茫的一片,看不清对岸。 船在江心晃晃悠悠地走着,柴油机的突突声在浓雾里显得格外沉闷。 王景轩站在船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黎书记亲自颁发的五百块奖金。 信封已经被他攥得有些皱了。 他低头看了看,又把它揣回贴身的口袋里。 口袋里还有他刚刚从存折里取出来的五百块,加上这五百,一共一千。 他把这两笔钱放在一起,硬硬地硌着胸口,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是不知道这五百块奖金的分量。 在这个年代,五百块够一个农村家庭吃用一年,是他在金岛乡两个月的工资。 县里把这笔钱奖给他,是对他“英勇救人”的肯定。 可他心里清楚,那晚跳进江里,是他该做的事。 真正让他睡不着觉的,是那个没救上来的小男孩,是那个抱着孩子小褂子哭干了眼泪的女人,是那些敢怒不敢言的村民。 船靠岸的时候,雾似乎更浓了。 王景轩上了码头,乘着摩托车回到乡政府,他没有直接休息,而是骑上自行车往西林村的方向走去。 西林村的傍晚很安静。 江堤上的缺口已经被临时填上了,新垒的泥土和麻袋堆在那里,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堤坝后面的农田还泡在水里,浑浊的水面上漂着几株倒伏的稻穗,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什么。几间离江边最近的房子已经空了,门窗大敞着,墙上的水位线还清晰可见,齐腰高的位置,一道黄褐色的印子。 王景轩先去了那个老太太家。 老太太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婆婆。 六十七岁,腿脚不好,平时拄着根竹棍走路。 那晚江水灌进来的时候,她儿子跑去喊她,她已经来不及跑了。 王景轩找到她家的时候,她儿子正在院子里劈柴。 四十来岁的汉子,姓刘,村里人都叫他刘大哥。 他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斧子举起来,落下去,木头应声裂成两半。动作机械,一下一下,像是不知道累。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劈柴的声音。灶房的门关着,烟囱里没有烟。 几只在墙角刨食的芦花鸡看见王景轩进来,咕咕叫着跑开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站在院子门口,喊了一声:“刘大哥。” 刘大哥的斧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然后放下斧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走过来。 他的眼睛是肿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王乡长,您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王景轩走进去,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 刘大哥也蹲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烟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混着雾气。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王景轩看着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够烧一个冬天的了。 他又看了看灶房的门,还是关着,没有动静。 “刘大哥,吃晚饭了没有?”他问。 刘大哥摇摇头,闷声说:“不饿。” 王景轩没再多问。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放在石墩上,推到刘大哥面前。 “刘大哥,这是县里奖给我的,五百块,您拿着。”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刘大哥愣住了。他看着那两沓钱,手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拼命摇头,把钱往回推。 “王乡长,这不行!这钱是县里奖给您的,您自己留着。您是好人,那晚要不是您,我娘连个捞她的人都没有.......”他的声音哽住了,低下头,肩膀微微抖着。 王景轩把钱按住,不让他推回来。他看着刘大哥的眼睛,认真地说:“刘大哥,这钱不是我的。我跳进江里救人,是应该的,是乡里干部该做的事。县里奖我,那是县里的心意。可我心里清楚,这钱不该我一个人拿。”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陈婆婆的事,我心里过不去。那晚我要是再快一点,再早到一会儿,也许就......” “王乡长,您别这么说。”刘大哥打断他,声音粗粝得像砂纸,“那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您第一个赶到,跳进江里救人,捞上来一个又一个。我娘的事,是命。跟您没关系。”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眼泪。 那种红不是哭出来的红,是熬出来的红,是几天几夜没睡好觉熬出来的。 他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那堤是怎么塌的,想说他娘是怎么死的,想说他心里有多恨。 可他不能说。说了也没用。 李建国已经来过了,一百块钱塞进他手里,告诉他这事是天灾,跟谁都没关系,让他别往外说。 他收了那钱,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他知道,不收的话,张亚军会来,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会让他连这间破院子都待不下去。 王景轩把钱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很轻:“刘大哥,这钱您收着。给家里添点东西,把房子修一修,好好过日子。” 刘大哥看着那两沓钱,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伸出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忽然说了一句话。 “王乡长,您是好人。好人有好报。”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头一看,刘大哥蹲在地上,手里的斧子掉在脚边,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从刘大哥家出来,他又去了那家死了儿子的。 女人姓孙,村里人都叫她孙嫂。 她男人姓马,在外地打工,出了事以后连夜赶回来,在家里待了两天,又走了。 工地上催得紧,不走不行。 走的时候把工地上发的一点钱都留给了她,让她好好照顾自己,要等年底过年的时候才能回来。 第133章 人在做,天在看(下) 王景轩到她家的时候,孙嫂正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件小褂子。 那褂子是蓝色的,袖口已经被磨破了,用同色的线缝着。 她低着头,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件小褂子的领口,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个睡着了的孩子的脸。 院子里很静,灶房的门开着,里面冷锅冷灶的,没有做饭的迹象。 墙角的水缸盖着盖子,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大人的衣裳,没有孩子的。 那些衣裳已经晒干了,在风里轻轻晃着,像几个沉默的人影。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江边,孙嫂抱着这件小褂子,眼泪已经流干了,就那么呆呆地坐在泥水里,谁拉都拉不动。 后来是几个妇女把她架回去的,她一路走一路回头,看着江面上那束手电筒的光,看着那片浑浊的水。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孙嫂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她没有哭,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颧骨高高突起。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黑绳随便扎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几天没洗的样子。 “王乡长。”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王景轩在院子里的木凳上坐下,让她也坐。 她犹豫了一下,在门槛上重新坐下,那件小褂子始终攥在手里,没有放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从兜里掏出钱,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之前给刘大哥那份是县里给的奖金,这是他自己从银行取的另外五百。 他把钱推到孙嫂面前,把来意说了,不过王景轩没有提自己私人倒贴的事情。 孙嫂看着那沓钱,没有伸手。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件小褂子,拇指还在领口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王乡长,您那晚救了我。” 王景轩摇摇头:“我没能救上孩子。” 孙嫂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眶里慢慢蓄满了泪,却没有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抖:“您已经尽力了。那晚那么黑,水那么大,您自己都差点......”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把那件小褂子攥得更紧。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把钱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声音尽量放平:“孙嫂,这钱您收着。孩子没了,日子还得过。您男人在外面打工,也不容易。您拿着这钱,把自己照顾好,等男人回来,好好过日子。” 孙嫂看着那沓钱,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钱拿起来,没有数,直接揣进兜里。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无声地砸在那件小褂子上。 “王乡长,我收了您的钱,不是因为想要。是因为我知道,您跟那些人不一样。” 她的声音哽咽着,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倔强,“那天李建国来,给了一百块,让我别往外说。我收了。我不收,他就不走,张亚军就会来闹。可我收了,不代表我就忘了。”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件小褂子,声音越来越轻:“我儿子七岁,刚上一年级。老师说他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字写得最好。他走的那天晚上,还跟我说,妈,等我长大了,挣钱给你买新衣裳。” 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把那件小褂子捂在脸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王景轩坐在那儿,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那个小男孩,那晚他游到孙嫂身边的时候,她正死死抱着一块浮木,嘴里无意识地喊着“孩子,我的孩子”。 他等了很久,等孙嫂慢慢平静下来,才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轻声说:“孙嫂,您保重。日子还长,慢慢来。” 孙嫂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王乡长,您说,这世上有没有公道?”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悲愤,满是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孙嫂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失去了儿子的女人,看着她身后那间空荡荡的屋子。 他想起江堤上那道巨大的缺口,想起李福贵在会上吹嘘“固若金汤”的样子,想起李建国骑着摩托车到处塞钱的样子,想起张亚军叉着腰站在村口骂人的样子。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孙嫂,您记住一句话。人在做,天在看。有些事,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您好好活着,把孩子那份也活出来。总有一天,该还的,都得还。”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嫂还坐在门槛上,看着他。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可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一些。 王景轩冲她点了点头,骑上自行车,往乡政府的方向骑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反复响着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 人在做,天在看。他知道这话说给孙嫂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金岛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深到他现在连底都看不见。 李福贵有靠山,有关系,有手段,出了这么大的事,死了两个人,最后背锅的是一个毫无存在感的副书记。 他王景轩现在算什么?一个十九岁的副乡长,一个刚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是他们那些老油条眼里的毛头小子。 他知道时间是站在他这边的,只要他等待,胜利就会属于他。 本来他的计划是等李福贵两年以后退休,然后一步步清除他的影响。 可他不想等。他等不了。 他想起张涛说的话:现在不是时候。想起周大江说的话:要学会忍。想起黎东来说的话:好好干,把政绩干出来。 他们都说得对,可他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烧得他坐不住。 那团火不是愤怒,是憋屈。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乡政府宿舍的方向骑去。 雾似乎更大了,白茫茫的,看不清前面的路。 可他心里清楚,他得往前走。快一点,再快一点。 第134章 服装厂的开荒订单 十月二十八日,金岛服装厂的车间里,三十台缝纫机整整齐齐排成四排,在日光灯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机身上的保护膜已经撕掉了,露出“标准牌”三个烫金大字。 每台机器旁边配着一把木转椅,椅面上垫着母亲张桂芳从平胜寄来的旧棉褥子,坐着软和。 墙角的熨烫台已经通上电,蒸汽熨斗预热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裁剪台占了半个车间,上面铺着从水城赵老板那里拉来的布料,棉的、涤纶的、混纺的,码得整整齐齐。 孙德明蹲在最后一排缝纫机旁边,耳朵贴在机头上,听针尖穿刺的声音。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这台机器声音不对。”他站起来,从工具箱里拿出螺丝刀,拧开机头侧面的盖板,“针杆有点偏,得调一下。”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他熟练地拆卸、调整、复位,动作行云流水。 王景轩前两天去了孙家村,按照赵老板给的地址找到了孙德明家。 孙家村在平胜乡最东边,靠近江堤。 三间土坯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 孙德明正蹲在灶房里给母亲熬药,听见有人敲门,出来一看,愣住了。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两包点心,开门见山:“孙师傅,我是金岛乡的副乡长王景轩。赵老板介绍我来的,想请你到金岛服装厂当技术指导。” 孙德明听他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把王景轩让进屋里,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 “王乡长,赵老板跟我提过您。可我娘现在这身子骨,离不了人。我要是出去上班,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王景轩看了一眼里屋。 门帘掀着,床上躺着一个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眼睛半闭着。 床头的小桌上摆着几个药瓶,还有一碗没喝完的中药,药渣沉在碗底。 “老太太什么病?” “老毛病了,风湿,还有胃病。这些年一直吃着药,时好时坏的。” 孙德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爹走得早,就剩我们娘俩。我要是不在家,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王景轩点点头,没急着说招工的事,反而问起孙德明家里的情况。 聊了几句,王景轩忽然发现孙德明和村里老孙头是亲戚。 老孙头这几年一直在给王景轩家的厂子里供货,攒了些钱,今年家里也盖了新的瓦房。 这一层关系拉近了距离,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王景轩把服装厂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从设备到订单,从工资到福利,最后说:“厂子离你们村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一个小时左右。你要是来上班,每天可以早走一会儿,回去照顾老太太。厂里管午饭,晚上要是需要提前走,提前说一声就行。” 孙德明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母亲,又转回来看着王景轩:“工资呢?” “一个月一百,转正以后还能加。” 孙德明倒吸一口气。 他在水城干了五六年,一个月才拿九十块。 一百,还管午饭,还能提前下班照顾老娘,这种好事上哪儿找去? 他站起来,握住王景轩的手,用力摇了摇:“王乡长,我干!” 从那天起,孙德明就成了金岛服装厂的第一个员工。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母亲熬好药、做好早饭,然后骑半小时自行车到金岛渡口,坐第一班船上岛。 下午四点半,别人还在干活,他就提前走,回去给母亲做晚饭、熬药。 王景轩说到做到,从不因为这个扣他工资。 此刻,孙德明蹲在车间里调试最后一台缝纫机,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 调试完毕,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问:“王乡长,咱们什么时候开工?” 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刚过。“快了。先试一批,练练手。” 他说的“试一批”,是蟹黄酱厂的制服订单。 前几天母亲打电话来,说蟹黄酱厂规模扩大了,工人从几十人增加到一百多人,原来的工作服五花八门,看着不整齐。 “你那边不是开了服装厂吗?给妈做一批统一的工作服,显得咱厂子正规。” 王景轩一口答应下来。一百二十套工装,藏青色涤棉面料,胸口绣上“平胜蟹黄酱厂”几个字。 他按成本价算,一套十五块,总共一千八百块。 这笔钱蟹黄酱厂出,算是服装厂的第一笔订单。 第一批工人已经招齐了,三十二个人,全是金岛乡的妇女。 年龄最大的四十五岁,最小的十九岁,有的是在家种地的,有的是做针线活的,还有几个是超生户的家属。 张小凤也在其中,本来王景轩想安排她去蟹黄酱厂上班,但是她听说金岛会有一家服装厂,于是主动去找王景轩,说自己的手艺很好,更希望在服装厂上班。 此刻她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手指轻轻抚摸着缝纫机的台面,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那光不是兴奋,也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踏实,一种终于有了着落的踏实。 十点半,所有机器调试完毕。 孙德明站在车间中央,拍了拍手:“各位大姐、嫂子,咱们先试一下机器。每人拿一块废布头,踩踩空机,找找感觉。” 车间里顿时响起一片嗡嗡声。 几十台缝纫机同时转动,针尖上下跳动,发出整齐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声音像春雨打在瓦片上,细密、绵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韵律。 王景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几个月前,这些女人还蹲在家里纳鞋底、带孩子、发愁日子怎么过。 现在,她们坐在崭新的机器前,穿着干净的工作服,手指在布料上移动,脚下踩着踏板,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 张小凤踩了一会儿空机,渐渐找到了感觉。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王景轩的目光,冲他笑了笑,低下头继续踩。 下午四点半,孙德明准时下班。 他脱下工作服,挂在墙上,跟王景轩打了声招呼,骑上自行车往渡口赶。 夕阳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王景轩站在车间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过身,车间里的机器还在响着,哒哒哒,哒哒哒,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张小凤还在埋头干活,面前的成品筐里已经堆了四五件工装。她旁边的女人比她慢一些,正皱着眉头拆线重缝。 王景轩没有打扰她,转身走出车间。 第135章 贵客临门 十一月一日的清晨,江面上飘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一匹扯不开的白纱,把整个金岛裹在里面。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渡船马达的突突声,在雾气里显得格外沉闷。 他翻身起来,用凉水洗了把脸,换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蓝衬衫,又把中山装外套套在外面。 衣服还是有些大,但比上个月合身了些,里面多套了件毛衣。 他对着那面缺了一角的小镜子照了照,把领口整了整,推门出去。 吃完早饭,王景轩往隔壁厂区走去,车间里已经亮起了灯。 孙德明蹲在最后一排缝纫机旁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机器整整齐齐排成四排,机头擦得锃亮,台面上干干净净。 墙角的熨烫台已经预热好了,蒸汽熨斗安静地躺着,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嘶嘶声。 裁剪台上铺着藏青色的涤棉布料,是蟹黄酱厂工装的面料,裁片已经按规格分好,摞成一叠一叠。 张小凤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上,正在低头缝着什么。 她来得比谁都早,每天都是这样。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笑了笑:“王乡长,您这么早就来了?” “你不也早。”王景轩走过去,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活。是一件工装的前片,针脚走得细密匀称,比昨天又进步了不少。“手艺见长。” 张小凤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孙师傅教得好。” 王景轩点点头,又往车间深处走了一圈。 三十几个工人已经到了大半,有的在检查机器,有的在整理裁片,有的在低声聊天。 看见他走过来,都笑着打招呼。 七点刚过,周大江骑着自行车到了厂门口。 他把车支好,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小王,准备好了没有?刚才接到电话,静海那边的人已经出发了。蔡主任亲自陪着来的,两辆车,一辆吉普一辆轿车,排场不小。” 王景轩点点头:“车间里都准备好了。周乡长,李书记那边呢?” 周大江摆了摆手:“李书记说他等会儿过来看看。不过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是你一手操办的,他来也就是走个过场。” 王景轩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李福贵对这个服装厂一直不冷不热。 上次江堤的事之后,李福贵消停了一阵子,但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今天这个场合,他不可能不来,毕竟是乡里的企业,静海来的客人,书记不露面说不过去。 但王景轩也猜得到,他不会待太久。 八点刚过,渡船码头那边传来消息:客人到了。 王景轩和周大江赶到码头的时候,一艘摆渡船刚刚靠岸。 船上下来七八个人,打头的是蔡邦华,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精神很好。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两男一女,一看就是城里来的。 再后面是几个拎着公文包、抱着文件夹的年轻人,大概是随行人员。 蔡邦华一眼就看见王景轩,笑着走过来:“小王,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位五十出头的男人,“这位是静海市外贸公司的刘国栋刘总。他们公司专门做服装出口,欧美市场、日韩市场都有渠道。” 刘国栋个子不高,微胖,脸上带着生意人常有的那种客气而审慎的笑容。 他握住王景轩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王乡长,久仰大名。蔡主任一路上都在夸你,说你是秣陵大学的高材生,十九岁的副乡长,年轻有为啊。” 王景轩笑了笑:“刘总过奖了。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没什么本事,就是肯干。各位一路辛苦了,先到厂里歇歇脚,喝口水,再看看我们的情况。” 刘国栋点点头,目光越过王景轩,往岛上看了一眼。 雾气还没散尽,金岛在晨光里显得灰扑扑的,低矮的房屋,坑坑洼洼的土路,远处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跟在他身后的那几个人,眼神里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王景轩看在眼里,没说什么,领着众人往厂里走。 乡政府门口,李福贵已经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中山装,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笑容。 看见蔡邦华和刘国栋,他迎上去,热情地握手:“欢迎欢迎,静海的贵客啊,难得来我们金岛一趟。” 蔡邦华给他介绍了刘国栋,李福贵连声说“久仰久仰”,又寒暄了几句。 他说话慢条斯理的,翻来覆去就是“我们金岛虽然穷,但是人实在”“王乡长年轻有为,这个厂子是他一手操办的”那几句。 刘国栋礼貌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已经越过李福贵,往车间方向看了。 李福贵也察觉到了。 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说了句“你们先忙,我还有个会”,就带着秘书走了。 周大江在旁边看着,轻轻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王景轩也没在意,领着众人往车间走。 推开车间门的那一刻,一股热气和机油的香味扑面而来。 三十台缝纫机同时运转,哒哒哒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像一场细密的春雨打在瓦片上。 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通亮,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低着头,手指在布料上移动,脚下踩着踏板,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刘国栋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左到右扫过整个车间,又落在靠墙那排已经做好的工装上。 那些已经做完的成品工装叠得整整齐齐,胸口绣着“平胜蟹黄酱厂”几个字,针脚细密,线条平直,领口和袖口的包边做得一丝不苟。 他走过去,拿起一件,翻来覆去地看着。又捏了捏缝线的地方,凑近了看针距。 他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女同志,外贸公司的技术主管方女士说了两句静海话,不过王景轩没太听得懂。 但是看她也拿起一件,仔细检查了领口、袖口、下摆的做工。 方主管抬起头,看了刘国栋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第136章 化劣势为优势 刘国栋的表情微微变了。 那种客气而审慎的笑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几分意外的神情。 他转向王景轩:“王乡长,这批工装是你们自己做的?” “对。”王景轩指了指孙德明,“这是我们厂的技术指导,孙德明孙师傅。这批工装是他带着工人们做的,算是练手的第一批产品。面料是我们自己的,款式也是我们自己设计的,简单实用。” 刘国栋看了孙德明一眼,点点头,又问:“工人培训了多久?” “半个月。” 王景轩说,“大部分工人之前只碰过脚踏型缝纫机,不过他们上手很快。孙师傅教得也好,一天一天的练出来了。” 方主管走过来,低声对刘国栋说了几句。 王景轩听懂了几个词:“针距均匀”“包边整齐”“比预想的好”。 刘国栋听完,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比刚才认真了许多:“王乡长,带我们看看其他地方吧。” 王景轩领着他们往车间深处走。 越往里走,空间越开阔。 这个厂房是六十年代建的,虽然年头久了,但重新装修以后,墙面粉刷得雪白,地面铺了水泥,窗户换了新玻璃,光线充足,空气流通。 三十台缝纫机加上裁剪台、熨烫台、锁边机,只占了厂房靠门口的一角,剩下的地方空荡荡的,足有上千平米。 刘国栋站在空旷处,环顾四周,眼睛亮了。 “王乡长,这厂房不小啊。” 王景轩点点头:“这个厂房原来是公社的农具厂,荒了快十年了。我们重新修缮了一下,换了屋顶,粉了墙,铺了地,拉了新电线。您看到的这些,只是用了靠门口这一片。后面还有一大片空地,要是以后订单多了,需要扩大规模,随时可以加机器。我算过,按现在的布局,这个厂房最多能放三百台缝纫机。” “三百台?”刘国栋的眉头挑了一下。 “对。”王景轩指着那片空地说,“三百台,再加上配套的裁剪、熨烫、锁边设备,至少能容纳三百到四百名工人同时作业。要是将来还需要扩大,厂区外面还有空地,可以扩建。” 方主管在旁边小声对刘国栋说:“刘总,这个厂房的条件比我们之前看的几个乡镇厂好多了。空间够大,光线好,通风也不错。做服装加工,这些都很重要。” 刘国栋点点头,没说话,又往车间后面走了一圈。 他看得很仔细,连墙角的配电箱都打开看了一眼。 看完以后,他站在车间中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个王景轩没想到的问题。 “王乡长,你们这边的工人,文化程度怎么样?识字的多不多?”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说:“大部分是小学毕业,识字的。三十岁以下的,基本都念过初中。做服装加工,看图纸、记工号、数数量,问题不大。” 刘国栋点点头,又问:“如果订单来了,要赶工期,她们能加班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能。只要提前通知,安排好家里的老人孩子,加班没问题。我们这边有宿舍,厂房东边那排平房就是,已经收拾出来了,离家远的可以住厂里。” 刘国栋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生产管理、质量控制、原料采购的细节。 王景轩一一回答,有些是提前准备好的,有些是临场想的,但都说得实在,没有半点虚的。 蔡邦华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笑眯眯地看着。 等刘国栋问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老刘,怎么样?我没给你介绍错吧?” 刘国栋笑了笑,没直接回答,只说:“再看看,再看看。” 从车间出来,一行人站在厂区院子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雾气散尽,金岛在秋日的阳光下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灰扑扑的,低矮的,远处是农田和滩涂,近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和几排老旧的平房。 但院子里那排新刷的白墙和车间里传出来的机器声,给这个静谧的小岛添了几分新鲜的生气。 刘国栋站在院子里,四处看了看,忽然叹了口气。 “王乡长,说实话,你们这个厂子,比我想象的好。工人手艺不错,厂房条件也行,空间够大,以后扩产也有余地。但是......” 他顿了顿,看了王景轩一眼,“有个问题,我得跟你实话实说。” 王景轩心里清楚他要说什么。 刘国栋指了指来时的方向:“我们今天早上七点从静海出发,开车到平胜码头,花了近两个小时。等渡船又等了二十分钟,坐船过来十五分钟。从静海市区到你们金岛,差不多要三个小时。”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点头。 那个方主管小声说:“是啊,我们做外贸的,最怕运输跟不上。订单都是有交货期的,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违约金。” 王景轩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这个问题他不是没想过,从决定办这个厂的第一天就在想。 金岛在江心,没有桥,进出全靠摆渡船,这是最大的短板,也是最难补的短板。 但他不能认输。认输了,这个厂就完了,这些工人的希望就碎了,他在金岛这几个月的心血就白费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刘总,各位,你们说的这个问题,确实是金岛最大的短板。我承认,交通不方便,进出岛要坐船,赶上坏天气确实麻烦。”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他转过身,往厂房的后面走:“各位,请跟我来。” 一行人跟着他,绕过厂房,走到后面的空地上。 厂房后面是一条人工河道,不宽,大概十几米的样子,但河床很深,两岸砌着石块,水色碧绿,静静地淌着。 远处的河道上有一座小水闸,闸门关着,把内河和外面的长江隔开。 河道边上,有一座小小的水泥码头,码头上还残留着当年装货时留下的痕迹,几根锈蚀的铁桩,几个用废旧轮胎做的橡胶护舷。 王景轩站在码头上,指着那条河道说:“这条河,叫金岛河,是六十年代挖的人工运河。别看它窄,它是五级航道,最多能走三百吨的船。” 刘国栋愣了一下,走到码头边上往下看。 河床确实很深,两岸的石砌护坡也还算完整,只有几处有些坍塌,但整体结构还在。 王景轩继续说:“我们厂后面的这段河道,水深常年保持在两米半以上。三百吨的驳船,能直接靠到码头上装货。从这里装船,往东走九百米,就是金岛水闸。出了水闸,就是长江主航道。” 他指着东边的方向,声音提高了一些:“从金岛到静海港,走水路的话,直线距离不到二十五公里。顺流而下,两个小时就能到静海码头的仓库。两个小时,刘总,比你们今天从静海开车到平胜还快。” 第137章 得到了认可 刘国栋的表情变了。 他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安静的人工河,又看了看远处的水闸,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索。 王景轩继续说:“而且,水运的成本比陆运低得多。一吨货从金岛运到静海,走水路的运费,不到公路运输的三分之一。你们做外贸的,应该比我还清楚这个账。” 方主管在旁边小声说:“刘总,他说的有道理。水运确实便宜,而且稳定。只要不封航,基本上不受天气影响。刮风下雨,船照样走。” 刘国栋没说话,在码头上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河道护坡的状况,又站起来,望着东边的方向。 那里是水闸的方向,水闸外面就是长江,长江往下,就是静海,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那些远渡重洋的货轮。 他站了好一会儿,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王乡长,你说的这些,都是实话。水路运输的优势,我承认。但是.....” 他顿了顿,“你刚才说,水闸出去就是长江。那个水闸,现在还能用吗?” 王景轩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笑着说:“刘总,您放心。水闸的主体结构是好的,启闭机也能用。我上个月刚去看过,虽然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当,开闸关闸没问题。退一步说,就算水闸暂时不能用,我们也可以在金岛外面的长江边上建个临时码头。金岛有全县最长最平缓的江岸线,找个适合建码头的地方不难。” 他没说的是,建码头要钱,要审批,要时间。 但现在不是说实话的时候,现在是要让对方看到希望,看到这个厂的潜力。 刘国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来的时候真诚了许多。 “王乡长,你这个人,有点意思。” 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别的地方谈合作,都是把困难藏起来,把好处摆出来。你倒好,先把短板亮出来,然后再告诉我怎么补。实在,我喜欢。” 他转过身,对蔡邦华说:“老蔡,你的这个小朋友,是个干事的人。” 蔡邦华笑了:“那可不。我早就跟你说了,这小子不简单。” 刘国栋又看了看那条人工河,看了看那座小码头,看了看远处的水闸。 然后他转过身,对王景轩说:“王乡长,我跟你说实话。今天来之前,我其实没抱太大希望。金岛这个地方,太偏了,交通太不方便了。要不是老蔡的面子,我可能不会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来了以后,我发现你这个厂子,比我想象的好得多。工人手艺不错,厂房条件也行,最关键的是,你有想法,有办法。水路运输这个思路,我以前没想到过,但你一说,我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决定跟你们合作。”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还是稳住了。他点点头:“刘总,谢谢您。您放心,我们一定把质量做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刘国栋摆摆手:“先别急着谢。合作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质量。这批货是要出口的,欧美市场对质量要求很严。针距、线头、熨烫、包装,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你们得严格按照我们提供的工艺标准来做。” 王景轩点头:“没问题。孙师傅技术过硬,工人也能吃苦,质量上我们一定把好关。” “第二,交期。第一批订单,一个星期以后下达。你们拿到订单以后,一个月内必须交货。能不能做到?” 王景轩算了算时间。 一个星期以后是十一月中旬,一个月以后是十二月中旬。 三十台机器,三十多个工人,如果订单量不大,应该没问题。 要是订单量大,就加班加点,再招一批工人。 “能。”他说。 刘国栋看着他,又笑了:“行,那就这么说定了。具体的订单数量、款式、价格,回头我让方主管跟你们对接。一个星期以后,订单下来,你们抓紧生产。” 他伸出手,跟王景轩握了握。那手握得很用力,不像刚来时候那种客气的、蜻蜓点水式的握法,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诚意的握法。 蔡邦华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小王,好好干。老刘这个人,在静海外贸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能看上你们这个厂子,说明你们确实有实力。别让他失望。”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您放心。我一定把质量做好,把第一批订单按时交出去。” 刘国栋又跟周大江聊了几句,问了问乡里能提供什么支持。 周大江难得硬气了一回,拍着胸脯说:“刘总放心,只要厂子能办起来,乡里一定全力支持。水电、用工、协调,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刘国栋点点头,又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多了。 他对王景轩说:“王乡长,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一个星期以后,订单下来,我让方主管跟你们对接。到时候可能还要来一趟,看看你们的生产准备情况。” 王景轩说:“随时欢迎。” 一行人往码头走。 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刘国栋又往里看了一眼。 那些女工还在埋头干活,哒哒哒的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密集而均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张小凤坐在第一排,正低头缝着什么,专注得连外面来了人都没发觉。 刘国栋看了几秒,转过头对王景轩说:“王乡长,你这些工人,好好培养。手艺人难得,尤其是农村妇女,肯吃苦,有耐心,比城里那些浮躁的年轻人强多了。”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到了码头,渡船已经等着了。 刘国栋上了船,站在甲板上,回头看了金岛一眼。 他对站在码头上的王景轩喊了一句:“王乡长,一个星期以后见!” 王景轩冲他挥了挥手。 渡船启动了,突突突地驶离码头,往对岸开去。 王景轩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最后变成江面上的一个小点。 周大江站在他旁边,长长地舒了口气:“小王,成了?”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订单还没下来,货还没交出去,钱还没到手。等第一批货顺利交出去,才算真的成了。” 周大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什么时候都这么稳当。” 王景轩没说话,转身往回走。路过车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哒哒哒,哒哒哒,三十台缝纫机还在响着,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他想起刘国栋刚才说的那句话,“你这个厂子,比我想象的好得多。” 第138章 未雨绸缪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金岛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车间里却暖烘烘的。 第一批外贸订单已经完成了大半。 按照刘国栋那边的要求,这批货是出口到南韩市场的女式衬衫,面料是涤棉混纺,浅蓝色,小碎花,款式简洁,但做工要求高。 针距每英寸十到十二针,线头不能超过三毫米,领子和袖口的包边要平整,扣眼要锁得圆润,整件衣服熨烫以后要用塑料袋单独包装。 孙德明把这些要求一条一条写在黑板上,每天早上开工以前带着工人们念一遍。 那些妇女大多只有小学文化,有的连字都认不全,但她们有一个优点:肯学,肯练,不怕麻烦。 张小凤是学得最快的一个。 她现在已经不是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了,而是被孙德明指定为第一组的组长,管着八台机器。 每天除了自己的活,还要检查组里其他人的做工,发现问题及时指出来。 她做得认真,从不跟人红脸,但该说的从来不含糊。 有一次,组里一个年轻姑娘偷了懒,领口的包边做得马虎,线头没剪干净,张小凤二话不说,把那件衣服拆了重做,一边拆一边轻声说:“这批货是要卖到外国去的,人家花了钱,咱们就得对得起人家的钱。马虎不得。” 那姑娘红着脸点了点头,以后再也没犯过同样的错。 王景轩每天来厂里转两次,上午一次,下午一次。 有时候站在车间门口听一会儿,有时候进去走一圈,跟工人们聊几句,问问有什么困难。 机器偶尔出点小毛病,孙德明拎着工具箱跑过去,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 他耳朵灵,机器一响就能听出哪儿不对,手也巧,拆开来调一调,装回去就好了。 工人们都说,孙师傅是厂里的宝贝,有他在,机器就不会趴窝。 这天下午,王景轩照例来厂里转了一圈。 他在车间里走了个来回,看了看进度,又跟孙德明问了问设备的情况,然后回到自己在厂区临时借用的办公室,坐在桌前,摊开笔记本,开始写东西。 他写的是关于服装厂未来管理架构的思考。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很久了。 厂子从筹建到现在,他一直是厂长,名义上管着一切。 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毕竟还是副乡长,乡政府那边有一摊子事等着他,蟹黄酱分厂那边也要时不时去看一眼。 现在服装厂规模还小,他精力充沛,两头顾得过来。 可将来呢?等订单多了,规模扩大了,机器增加到一百台、两百台,工人增加到几百人,他还能两头兼顾吗? 而且,还有更重要的一层考虑。 他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研究过经济体制改革的相关政策文件。 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规定,但他看得出来,政企分开是大势所趋。 九十年代中期以后,国家一定会要求党政机关工作人员不得在企业兼职。 与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就开始准备。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服装厂变成自家的产业。 蟹黄酱厂和饮料厂已经够他忙的了,那两摊子事做好了,几年下来就是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身家。 他犯不着为了多赚几个钱,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中。 更何况,这条路他不屑于走。 钱是好东西,但有些钱,拿了烫手。 他要做的,是把这个厂子办好,让它成为金岛乡的支柱产业,让这个穷乡僻壤慢慢富起来。 至于厂长这个位置,迟早要让出来。 让给谁呢? 他心里已经有了两个人选。 第一个是孙德明。技术过硬,责任心强,在工人中有威信。他是厂里的技术指导,机器设备出了问题都找他,工人们也服他。让他当厂长,技术上没问题。但他也有短板,文化程度不高,初中毕业,没读过什么管理学的书,对经营、财务、人事这些事不太懂。 第二个是张小凤。手巧,认真,肯学,在工人中也有威信。她是第一组的组长,管着八个人,管得井井有条。让她当副厂长,管生产、管质量、管人事,应该没问题。但她也有短板,文化程度也不高,同样是初中毕业,眼界还不够宽。 这两个人,单独拿出来,可能都撑不起一个厂。 但放在一起,一个管技术,一个管生产,互相配合,应该能行。 当然,不是现在就让他们上。 现在让他们当厂长副厂长,那是赶鸭子上架。 得给他们时间学习,给他们机会成长。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了几行字: 孙德明,技术厂长方向。需补充:生产管理、成本控制、人员调度。 张小凤,生产副厂长方向。需补充:质量管理、人事管理、基础财务。 写完之后,他又想了想,在旁边加了一行: 建议二人利用业余时间自学管理类书籍,厂里报销书费。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先找了孙德明。 孙德明正在车间角落里检修一台锁边机,听见王景轩叫他,放下扳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跟着他进了办公室。 王景轩让他坐下,倒了杯水,开门见山。 “孙师傅,你来厂里多久了?” 孙德明想了想:“快两个月了。” “觉得怎么样?干得惯吗?” “挺好的。”孙德明憨厚地笑了笑,“工资高,离家也近,还能照顾老娘。比在水城强多了。”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他家里老太太的身体情况。 孙德明说好多了,按时吃药,能下地走动了,有时候还能自己做饭。 聊了几句家常,王景轩把话题转回来。 “孙师傅,我跟你说个事。”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认真,“这个厂子,你也知道,我现在兼着厂长。可我不会一直兼下去。将来,这个厂子得有人接起来。” 孙德明愣了一下,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想来想去,你是最合适的人选之一。技术过硬,工人服你,设备出了问题你能修,生产上的事你心里有数。” 孙德明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王乡长,这可不行。我就是个修机器的,初中都没毕业,哪能当厂长?您别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王景轩看着他,认真地说,“孙师傅,你听我说完。我不是说现在就要你当厂长,我是说,你要往这个方向走。技术上的事你已经没问题了,但光有技术不够。当厂长,要懂管理,懂生产调度,懂成本控制,懂怎么带队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本书的名字,是他昨晚从笔记本上抄下来的。 “这几本书,你去静海的时候买回来看看。《生产管理基础》《工厂成本控制》《如何做好班组长》,都是入门级的,不难。厂里给你报销书费。” 孙德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手指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眶有点红:“王乡长,我......我就是个初中生,我怕我看不懂。” “看不懂就问。”王景轩说,“有不懂的,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别人。慢慢来,不着急。你现在管着机器,管着技术,以后慢慢把生产调度也接过去。等你看完这几本书,再去找更深的看。一步一步来。” 孙德明攥着那张纸,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王乡长,我听您的。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信任。” 送走孙德明,王景轩又让人去喊张小凤。 张小凤进来的时候,手上还沾着线头,显然是从车间直接过来的。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好意思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才走进来。 “王乡长,您找我?” “坐。”王景轩示意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 张小凤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 她跟孙德明不一样,孙德明在厂里干了两个月,已经跟王景轩混熟了,说话随意。张小凤虽然和王景轩认识的更早也常见面,但每次跟王景轩单独说话,还是有点拘谨。 王景轩也没绕弯子,把跟孙德明说的话又跟她说了一遍。只是方向不同。 “张大姐,你来厂里也快两个月了。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手巧,认真,肯学,组里的人也都服你。我想让你以后多承担一些责任。” 张小凤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继续说:“将来这个厂子,要有人管生产,管质量,管人事。你在这方面有天赋,但你还需要学习。”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她。 “这几本书,你有空的时候看看。《质量管理基础》《怎样当好班组长》《工厂人事管理入门》。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问我,也可以问别人。书费厂里报销。” 张小凤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上面的字,手指轻轻摩挲着纸边。 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王乡长,我....a我就是个农村妇女,初中都没念完。您让我管机器,我还能干;让我管人,我怕我不行。”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地说:“张大姐,你行的。你这些日子干得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比很多人都强。缺的只是知识和经验。知识可以学,经验可以攒。慢慢来,不着急。” 张小凤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抬起头,声音有些哽咽:“王乡长,您对我们家的大恩大德,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您说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一定好好学。” 王景轩摆摆手:“别说什么大恩大德。你是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我不过是给你指了条路。以后的路,还得你自己走。” 张小凤用力点了点头,把那几张纸小心地折好,揣进贴身的口袋里。 第139章 外公一家人的拜访 王景轩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昨晚从金岛回来,骑车过了江,又骑了半个多钟头,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父母给他留了晚饭,三人又唠了唠厂里的事情,王景轩一边吃一边帮父母分析厂里出现的问题,给出一些解决问题的建议。 三人谈完话就快晚上12点了,见天色不早了,也就都洗漱睡觉去了。 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老高了。 他揉着眼睛下楼,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 有人敲门,不轻不重的,带着几分小心。 “来了来了。”他快步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黑压压一群人。 最前面的是外公,老人家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又深了不少,可精神还好,腰板挺得直直的。 外婆站在他旁边,瘦瘦小小的,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袱,看见王景轩,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景轩啊--”她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抖。 王景轩赶紧上前,一把扶住外婆的胳膊,又腾出手来扶外公:“外公外婆,你们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两个舅舅站在后面,大舅张成原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二舅张成则穿着一件旧军大衣,脸被风吹得通红,搓着手冲王景轩笑。 两个舅妈也在,一人手里拎着一个包袱,站在后面,有些局促地打量着这座二层小楼。 最后面站着两个年轻人。 大表哥张建国,比王景轩大一岁多,今年二十。个子不高,但结实,方脸膛,浓眉毛,看着就老实。 二表哥张建民,比王景轩大几个月,瘦一些,白一些,眼睛灵活,看着比大表哥机灵。 两个人站在院门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建国哥,建民哥!”王景轩笑着招呼,“快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 张建国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景轩,你这房子真气派,我们都不好意思进了。” 王景轩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往里拽:“什么气派不气派的,自家人的房子,进了门就是家。” 一群人进了院子,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八个人,加上王景轩自己,把平时冷冷清清的家挤得满满当当。 外婆一进门就四处打量,摸着堂屋里那张擦得锃亮的八仙桌,又抬头看了看墙上那幅全家福,嘴里啧啧地夸:“好,真好。景轩有出息,你爸妈有福气。” 外公在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可眼睛也在打量着这间屋子。 他看得仔细,从地上的水磨石到墙上的淡蓝色墙纸,从窗台上的绿萝到茶几上那套新茶具,一样一样看过去。 虽然他也不是第一次来,但是每次都是这样,目光里满是欣慰,可嘴上什么也没说。 大舅和二舅把带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几袋子红薯干、两罐子咸菜,还有一包自家晒的干蘑菇。 东西不金贵,但都是家里最好的了。 大舅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景轩,也没什么好东西,都是自家地里出的,你别嫌弃。” 王景轩赶紧说:“大舅,您这是什么话?我小时候最爱吃外婆晒的红薯干,甜得很。这东西在外面花钱都买不到。” 外婆听了,眼眶又红了,拉着王景轩的手不放:“你这孩子,就会说好听的哄我高兴。” 坐了没一会儿,两个舅妈就坐不住了。 她们看看堂屋里这一大家子人,又看看灶房的方向,站起来就往灶房走。 “景轩啊,你坐着陪外公外婆说话,午饭我们来弄。” 大舅妈系上围裙,撸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 王景轩赶紧跟上去:“舅妈,哪能让你们动手?我来就行。” “不行不行!”二舅妈一把把他推回来,笑着瞪他,“你这孩子,都当上乡长了,怎么能让你下厨做饭?传出去让人笑话。去去去,陪老人说话去,这儿有我们呢。” 两个舅妈不由分说,把他从灶房赶了出来。 王景轩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们熟练地系围裙、烧水、洗菜,心里暖洋洋的。 他转身回到堂屋,给外公外婆续了茶,又给两个舅舅倒上。 大舅接过茶杯,双手捧着,坐得端端正正,像是坐在别人家一样拘谨。 二舅也差不多,端着茶杯不敢乱动,眼睛盯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两个表哥更拘谨。 张建国坐在椅子边上,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张建民好一些,偶尔抬头看看这间屋子,又很快低下头。 王景轩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知道,这不是因为生分,是因为自家现在条件好了,他们觉得有了差距,心里不自在。 他故意不提厂里的事,也不提工作上的事,只是拉着外公外婆聊家常。 “外公,您腿好利索了没有?还疼不疼?” 外公拍了拍右腿,笑着说:“好多了,好多了。走路不碍事,就是阴天的时候还有点酸。多亏了你当年那笔钱,要不这条腿就废了。” 王景轩摇摇头:“外公,您别老提这事。那是我该做的。” 外婆在旁边抹眼泪:“怎么不该提?要不是你,你外公现在还不知道什么样呢。你那年才十四岁,就拿出那么一大笔钱来,我们两个老家伙,心里一直记着呢。” 王景轩赶紧岔开话题,问起家里的地,问起村里的收成,问起几个表弟表妹的学习。 外婆这才慢慢收了眼泪,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聊了一会儿,外公忽然开口了。 “景轩啊,”他放下茶杯,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欲言又止的东西,“你两个舅舅,你也看到了。家里地不多,打不了多少粮食。他们两个,也没什么手艺,平时就打打零工,一天挣个块儿八毛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王景轩端着茶杯,没说话,等着外公往下说。 外公顿了顿,看了两个舅舅一眼,又看了看两个表哥,叹了口气:“建国和建民,都不上学了。建国念到初二就不念了,建民念到初一。不是念书的料,自己也不想念了。现在在家帮家里干活,可地里的活就那么点,干完了就闲着。” 第140章 两个表哥的处境 外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措辞。 大舅在旁边接话,声音闷闷的:“他们两个,想去南方打工。村里有好几个年轻人都去了,说一个月能挣百八十块。可我们不放心啊,人生地不熟的,万一被骗了怎么办?再说,他们也没出过远门,我们心里没底。” 二舅也点头:“是啊景轩,你是见过世面的,又在当干部,见识比我们多。你给参谋参谋,他们两个,能干点啥?” 王景轩放下茶杯,看着两个表哥。 张建国低着头,耳朵根子都红了。 张建民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心里明白了。 外公一家今天来,不只是来看他,也是想让两个表哥找条出路。 王景轩没有急着回答,而是问:“建国哥,建民哥,你们自己有什么想法?” 张建国抬起头,闷声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出去挣点钱,不能让家里老这么穷下去。” 张建民胆子大一些,开口说:“景轩,我在村里听人说,南方那边厂子多,只要肯出力,就能挣到钱。我想去试试。” 王景轩点点头,没急着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帮两个表哥介绍工作,对他来说不难。 静海那边有几个厂子的老总他认识,海阳县城也有几家企业在招工,他打个招呼,安排两个人进去不成问题。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农村孩子进了工厂,在流水线上一站就是十年八年,青春耗完了,技术没学到,钱也没攒下多少。 等到工厂效益不好裁了员,回到老家还是一无所有。 就算安排进国企也不行,九十年代中后期,很多国营企业改制,大批工人下岗,那些在厂里干了半辈子的老工人都没出路,何况是刚进去没几年的临时工。 这条路,也走不远。 他想了想,心里慢慢有了一个主意。 “建国哥,建民哥,”他开口了,“去南方打工,确实能挣到钱。但你们想过没有,在厂里干一年、两年,能攒下多少钱?十年以后呢?你们还能一直在流水线上站着吗?” 张建国愣住了,张建民也愣住了。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景轩继续说:“我的想法是,与其去给别人打工,不如给自己干。” “给自己干?”张建民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个干法?” 王景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纸。 那是他上次从饮料厂带回来的资料,关于果汁饮料的市场分析和新产品开发计划。 他把那几张纸摊在桌上,指着上面几行字说:“你们知道,我家那个饮料厂,马上就要投产了。不光做果汁,还做几种新口味的饮料。这些饮料,都需要水果作原料。” 他看着两个表哥,认真地说:“咱们海阳这地方,土质好,气候好,特别适合种水果。紫桃、无花果、葡萄、猕猴桃、草莓,这些都能种。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咱们这边的沙壤土,种出来的水果糖分高、水分足,比别的地方品质好。” 大舅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种水果?种出来卖给谁?” “卖给我家的饮料厂。”王景轩说,“大舅,您放心,饮料厂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他们现在正需要稳定的水果供应渠道。紫桃可以做桃汁,无花果可以做果酱,葡萄可以酿酒,猕猴桃和草莓可以做复合果汁。这些产品,都是根据我在秣陵研究的新配方开发的,市面上还没有,销路肯定好。” 他把那几张纸推到两个表哥面前:“你们要是愿意,可以先试种。技术上的事,我帮你们联系县农技站的人来指导。种子和苗子,饮料厂那边可以先垫付,等果子收了再扣回来。销路更不用愁,厂里签合同保价收购,种多少收多少。” 张建国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看了张建民一眼,张建民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一种光。 “景轩,”张建国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是真的?种了就能卖出去?不怕赔?” 王景轩笑了:“建国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饮料厂是我家的,我能让自己家吃亏吗?你们种出来的水果,品质好,厂里就愿意收。这是两利的事。”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种水果不是一年两年的事。果树种下去,能收好几年。比去工厂打工,长远得多。” 外公在旁边听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景轩,你说这个,靠谱吗?” 王景轩看着外公,认真地说:“外公,我敢打包票。您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让两个表哥小规模试试,每家先种两亩地,看看效果。要是好,明年再扩大。就算万一不行,也赔不了多少钱。” 外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他看着两个外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期盼,“你们两个,听见了没有?景轩给你们指了条路,你们愿不愿意走?” 张建国第一个站起来,脸红红的,声音却很大:“我愿意!景轩,你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张建民也站起来,用力点头:“我也愿意。景轩,我听你的。”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踏实了。 “行,那就这么定了。”他端起茶杯,像敬酒一样,“来,以茶代酒,祝咱们的水果基地越办越大,日子越过越好!” 一屋子人都笑了,端起茶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灶房里,两个舅妈正在炒菜,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滋啦滋啦的油响声混在一起,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外婆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外孙端着茶杯笑的意气风发的样子, 又看了看两个孙子站在那儿,眼睛亮亮的,脸上全是希望。 本来女儿张桂芳前两年就想让自己的两个弟弟也进蟹黄酱厂里做份工作,但是老头子不肯,说自家已经占了女儿女婿家很多便宜了,说什么也不能让女儿女婿再给他们安排工作。 这次是因为两个孙子闹的厉害,说再没有什么好办法,年后就会去南方打工,这才让老头子松了口,同意带他们来问问外孙,看看他这个大学生有没有什么建议。 外婆悄悄擦了擦眼角,嘴角却弯了起来。 第141章 推荐种果树 午饭做了一大桌子菜。 大舅妈炒了一盘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二舅妈炖了一只鸡,汤面上浮着金黄的油花,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还有几样素菜,炒青菜、冬瓜炒韭菜,都是自家地里种的,新鲜得很。 王景轩把外公外婆让到上座,自己坐在旁边,两个舅舅坐在对面,两个表哥挨着他们。 一大家子人挤在一张桌上,热气腾腾的,比过年还热闹。 王景轩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瓶剑南春,外公破例喝了两杯酒,是父亲王德厚之前一直没舍得喝的那瓶。 老人家喝得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拉着王景轩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起当年的事。 “你小时候啊,瘦得跟个猴似的,你妈抱着你来家里,你外婆心疼得直掉眼泪。那时候谁能想到,你能有今天的出息?” 王景轩笑着给外公夹菜,又给外婆盛了碗鸡汤,转头对两个舅舅说:“大舅、二舅,你们也吃,别光坐着。” 大舅端起碗,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景轩,你说种水果的事,我们回去就张罗。可有个事,我心里没底。” 王景轩放下筷子:“什么事?” 大舅说:“技术。我们祖祖辈辈种粮食,没种过果树。这水果怎么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剪枝,什么时候打药,我们一窍不通啊。” 二舅也在旁边点头:“是啊景轩,万一弄不好,果子结不出来,或者结出来不好吃,那不是糟蹋地吗?” 王景轩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他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说:“大舅,二舅,你们放心。技术的事,我来帮你们联系。县农技站有个老宋师傅,专门研究果树的,我跟他打过交道。到时候请他到地里去看看,什么地适合种什么,怎么种,怎么管,他都懂。你们跟着学,慢慢就会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也不是让你们自己瞎琢磨。饮料厂那边,我让他们派个人来对接,告诉你们需要什么样的果子,甜度多少、酸度多少、个头多大,都有标准。你们就照着标准种,种出来厂里就收。” 大舅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这么说,跟给厂里打工差不多?就是换了个地方,在地里干活?” 王景轩笑了:“对,就是这个理。你们种地种了多少年了?地里的活,你们比谁都熟。种水果和种庄稼,说到底都是跟土地打交道,差不到哪儿去。” 张建民在旁边听得兴奋,忍不住插嘴:“景轩,你说种什么好?紫桃?葡萄?还是草莓?” 王景轩想了想,说:“我的想法是,你们两家先各试两亩地,一家种紫桃,一家种无花果。这两个品种,咱们海阳本地就有,好养活,不用太操心。而且饮料厂那边正好需要这两种原料,紫桃做桃汁,无花果做果酱,都是新产品,销路不愁。” 他看着两个表哥,认真地说:“等你们种出了经验,再慢慢扩大,种葡萄、种猕猴桃、种草莓。到时候不光是卖给饮料厂,还可以拿到集市上去卖,或者做成水果干、果脯,利润更高。” 张建国听得眼睛都直了:“还能做成水果干?” “能啊。”王景轩说,“水果干好保存,能放一年。咱们这边冬天水果少,拿到集市上卖,能卖好价钱。到时候我帮你们联系销路。” 张建民忽然问:“景轩,你说种两亩地,要多少本钱?” 王景轩心里算了算,说:“苗子不贵,紫桃苗一块钱一棵,一亩地种五十棵左右,两亩地就是一百块。无花果苗贵一点,两块钱一棵,两亩地两百块。加上肥料、人工,总共也就四五百块。” 四五百块,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家庭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大舅沉默了一会儿,咬了咬牙:“行,这钱我出。就当赌一把。” 二舅也点头:“我也出。景轩不会害咱们。” 王景轩看着两个舅舅,心里忽然有些酸。 他知道,这笔钱对他们来说,是攒了很久的家底。 他们愿意拿出来,是因为信任他。 他端起茶杯,认真地说:“大舅,二舅,你们放心。这条路,我帮你们看着,走不偏。在果树成长期间,可以让两个表哥先到果汁厂里干一段时间,熟悉一下情况,以后回去自己种植也有数。” 说完,王景轩就看见大家把眼神转向了外公那里。王景轩说这些,也是为了多帮帮外公一家,毕竟果树成长期间是没有经济收益的,而且还会因为种植果树而减少粮食的产量。 不过,让大家松了一口气的是,这次外公没有再反对自家孙子去女儿厂里的事情。 吃完饭,太阳已经偏西了。 两个舅妈收拾碗筷,王景轩陪着外公外婆在堂屋里说话。 两个表哥坐不住,跑到院子里转悠,看看这辆自行车,摸摸那辆摩托车,眼睛里全是新鲜。 外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忽然说:“景轩,你那个饮料厂,什么时候能开工?” 王景轩说:“快了,设备已经调试好了,原料也备齐了。等开春以后,就能正式投产。” 外公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两个舅舅的事,你费心了。他们没什么本事,就会种地。你要是能把他们带出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我跟你外婆就放心了。” 王景轩握住外公的手,认真地说:“外公,您放心。大舅二舅是老实人,肯吃苦,一定能干好。种水果这事,只要路子对了,比种粮食强得多。等过两年,您看吧,他们家的日子一定会好起来的。” 外婆在旁边抹眼泪,嘴里念叨着:“好,好,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下午三点多,外公一家要走了。 王景轩送到院门口,大舅骑着借来的三轮车,车上铺着棉被,让外公外婆坐上去。 王景轩从屋里拎出两袋子东西,塞到车上。 一袋是饼干和糖果,给几个没来的表弟表妹的。 另一袋是旧衣裳,说是旧衣裳其实还算八成新,这两年家里条件变好了,买衣服也勤了,都是母亲攒下来的,一直没舍得扔。 “外婆,这些衣裳您带回去,给几个小的穿。都是半新的,没破没烂。” 说完,王景轩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些钞票一同塞到外婆手里,说是给没来的表弟表妹们买些吃的。 外婆推辞了一下,还是收下了,眼眶又红了。 大舅发动了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 外公坐在车上,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挥了挥手:“景轩,回去吧。好好干,别惦记我们。”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看着三轮车慢慢走远,两个表哥跟在后面,走出老远还回头挥手。 夕阳西下,把村道染成一片金黄。三轮车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远,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兄弟们,有空给我的书到首页给一个五星评分,最近应该快出分了。麻烦大家了。】 第142章 差点忘记了去送饭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看着外公一家的三轮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昨天傍晚母亲在灶房里跟他念叨的话。 他转身往回走,刚迈进堂屋,目光就落在桌上那些剩菜上。 红烧肉还剩小半碗,鸡汤也剩了一些,炒青菜倒是吃完了,冬瓜炒韭菜还剩几块。 “轩儿啊,明天你去给妹妹们送点吃的。她们住校,食堂的饭菜哪有家里的好。大妹上高二了,学习紧,营养得跟上。二妹初三,马上要中考了,也不能亏着。三妹刚上初一,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还有春妮那丫头,你多带一份,别让人家觉得咱家偏心。” 他当时正埋头看服装厂的生产报表,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脑子里却全是那些数字,根本没往心里去。 现在站在堂屋里,看着那几碗剩菜,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四点了。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堂屋染成一片暖色。 他来不及多想,快步走进灶房,系上围裙。 剩菜不多,不够给四个姑娘带的。 他翻了翻灶房的柜子,找出几个鸡蛋、一块腊肉、一把干豆角,还有一些养在水里的虾。 又从院子里的菜地里拔了一些青菜,几根葱。 他手脚麻利地洗菜、切菜、烧火。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很快菜炒完了。 他把菜分装进四个搪瓷缸子里,又用保温的泡沫箱子装好,盖得严严实实。 看了看手表,四点二十了。 他骑上自行车,往乡中学的方向赶。 从家里到乡中学,骑自行车要二十来分钟。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但这些年修整过几次,比前几年好走多了。 夕阳在他身后慢慢往下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路过村口的时候,几个正在玩耍的孩子看见他,扯着嗓子喊:“景轩哥又去给妹妹送饭啦!” 他笑着应了一声,使劲蹬了几脚。 他想起前几年,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辆自行车,他驮着大妹和春妮去静海卖年货。 那时候大妹和春妮也才十四五岁,两个瘦瘦小小的丫头前后各坐一个,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现在,大妹和春妮,都是大姑娘了。 乡中学在平胜乡的东边,靠近平胜河。 学校不大,几排红砖瓦房就是教室,操场是一片泥地,下雨天踩得稀烂,晴天又扬起一片尘土。 这几年条件好了一些,操场铺了一层煤渣,总算不那么泥泞了。 王景轩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门卫大爷正坐在传达室门口抽烟,看见他,笑着站起来:“小王来了?又来给妹妹送饭?” “大爷好。”王景轩从车上跳下来,把自行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去,“辛苦您了。” 大爷接过烟,笑呵呵地摆摆手:“辛苦啥,你一个月来好几趟,我都习惯了。快进去吧,她们应该在食堂呢。” 王景轩拎着泡沫箱子,快步往食堂走。 食堂是一间大屋子,摆着二十几张方桌,这会儿已经坐了不少人。 住校的学生端着搪瓷缸子,三三两两地坐着吃饭。 食堂的饭菜简单,白菜炖粉条、炒萝卜丝、咸菜疙瘩,偶尔有个炒鸡蛋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王景轩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很快就看见了那四个身影。 她们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空空的,什么也没摆。 大妹王景芳坐在最外面,正低头翻着一本英语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背单词。 二妹王景芬坐在她旁边,托着腮帮子,眼睛盯着食堂门口的方向,一脸焦急。 三妹王景秀最小,坐在最里面,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手里攥着一双筷子,不时往门口看一眼。 春妮坐在大妹对面,安安静静的,面前摊着一本数学书,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纸上演算什么。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干干净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王景轩注意到,她演算的笔尖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动了。 “哥!”二妹第一个看见他,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惊喜,“哥你终于来了!我们都快饿死了!” 三妹也跟着跳起来,手里的筷子举得高高的:“哥!你是不是又忘了?我们都等了快半个小时了!” 大妹抬起头,合上书,嘴角弯起来,没说话,但眼睛里的光比刚才亮了许多。 春妮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安静,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不像二妹三妹那样又喊又叫,只是微微笑了笑,像是在说:你来了。 王景轩快步走过去,把泡沫箱子往桌上一放,笑着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家里来了客人,忙忘了。让你们久等了。” 二妹噘着嘴,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哥你每次都这样!说好了四点半,现在都五点多了!” 三妹也跟着拍了一下:“就是就是!我们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大妹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没拦着。 她知道两个妹妹不是真生气,就是撒娇。 春妮没动,只是看着王景轩,轻声说:“景轩哥,你吃饭了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吃了,吃了。你们快吃,别凉了。” 他打开泡沫箱子,把四个搪瓷缸子端出来,一人一份。 腊肉炒干豆角、炒鸡蛋、葱爆虾,炒青菜,每样都分得匀匀的,连分量都差不多。 二妹揭开盖子,看见那油亮亮的腊肉和已经剥了壳儿排的整整齐齐的虾,眼睛都直了:“哇!哥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好吃的?” 三妹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大妹笑着瞪了两个妹妹一眼:“慢点吃,没人跟你们抢。”她自己却也比平时吃得快了些。 春妮低头看着自己那份菜,没有急着动筷子。 她夹了一小块炒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正看着她,脸微微一红,又低下头继续吃。 [再一次麻烦大家,有空的话到首页给书一个五星好评,书最近快出分了,麻烦大家了。] 第143章 给妹妹们开小灶(上) 食堂里其他学生不时往这边看,有人小声议论:“那是王景轩吧?又来了。” “人家可是高考状元,19岁就研究生毕业了,听说现在当乡长了,还几次来学校来给妹妹送饭。” “那个穿蓝棉袄的姑娘是谁?长得真好看。” “你连她都不认识?苏春妮,高二的,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听说跟王景轩家关系特别好。” 那些议论声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过来。 春妮的耳根子红透了,低着头假装没听见,筷子在缸子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夹起一块菜。 二妹嘴快,凑过去小声说:“春妮姐,他们说你呢。” 春妮瞪了她一眼,声音轻轻的:“吃饭。” 二妹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王景轩假装没听见那些议论,只是问大妹:“学习怎么样?高二的课难不难?” 大妹放下筷子,认真地说:“还行。数学和物理有点难,不过我能跟上。英语老师说我基础好,让我明年试试考个英语竞赛。” “好。”王景轩点点头,“有不会的题,攒着,下次我来了给你讲。” 他又看向二妹:“你呢?初三了,别光顾着玩。” 二妹嘴里塞满了菜,含糊不清地说:“我才没玩呢!我这次月考考了年级第十五名,比上次进步了五名!” “第十五名?”王景轩皱了皱眉,“上次不是说要考进前十吗?” 二妹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数学没考好,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 王景轩没再说什么,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二妹知道,这意味着“下次再考不好,零花钱要扣了”。 三妹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被二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 王景轩转向春妮。 她正低着头吃饭,安安静静的,像是没听见他们在说什么。他问:“春妮,你学习怎么样?” 春妮抬起头,抿了抿嘴,轻声说:“还行。” 大妹在旁边插嘴:“什么叫还行?春妮这次月考又是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的我高了二十多分。数学满分,物理差两分满分,英语也是第一。” 春妮的脸更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景芳你别瞎说。”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当年那个蹲在院子里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的小丫头,现在已经成了乡中学的尖子生了。 他记得她的成绩,全县前五,稳稳的。 只要保持下去,通过后年的高考预选肯定没问题。 高考之前的预选也是很有难度的,要知道王景轩那一届考的时候乡中学高考预选就只有四个人通过了。 像春妮和大妹的成绩只要不出意外,将来考大学也是板上钉钉。 “好好学。”他说,“有什么不会的,问老师,或者攒着等我回来讲。” 春妮点点头,没说话,但嘴角弯了起来。 吃完饭,天已经彻底黑了。 食堂里的人渐渐散去,几个值日的学生在收拾桌子。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 “走,去图书馆。”他站起来,拎起空了的泡沫箱子。 四个姑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着他往外走。 二妹和三妹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大妹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春妮走在最后面,安安静静的,脚步很轻。 乡中学的图书馆在校园最里头,是一排平房改的,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是书库,一间是阅览室。 阅览室不大,摆着几张长条桌和几十把椅子,这会儿已经没什么人了。 管理员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姓刘,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坐在门口看书。 看见王景轩他们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小王来了?还是老地方?” “麻烦刘老师了。”王景轩点点头。 刘老师指了指里面那间小包间:“给你们留着呢。去吧。” 包间在阅览室最里头,是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房间,平时没人用。 王景轩每次来都借这个地方,给妹妹们辅导功课。 包间里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盏台灯。 灯光昏黄,但够用。 几个人坐定,王景轩把台灯往中间挪了挪,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掏出几本笔记本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老规矩。”他说,“一个一个来。大妹先来,二妹准备,三妹和春妮先复习。” 大妹从书包里掏出一沓卷子,递到王景轩面前:“哥,这是这周的数学卷子,有道题我不会做。” 王景轩接过来一看,是一道解析几何题,求椭圆上一点到两个焦点的距离之和。 题目不算难,但对高二的学生来说,确实有点绕。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标出焦点和点p的位置,然后一步一步地讲。 他讲得很慢,每讲一步就停下来看看大妹的表情,确认她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大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问一句。 讲到关键的地方,王景轩让她自己动手算一遍。 大妹接过笔,低着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眼睛亮了:“哥,我算出来了!” 王景轩看了看她的答案,点点头:“对了。这道题的思路就是抓住椭圆的定义,不管点p在哪儿,到两个焦点的距离之和永远是2a。记住了吗?” 大妹用力点头:“记住了。” 接下来是二妹。她的问题是一道二次函数应用题,求最大值。 王景轩看了一眼,皱了皱眉:“这道题不难,你怎么会做错?” 二妹低着头,小声说:“我......我算到最后一步,把符号弄反了。” 王景轩没说话,在纸上重新写了一遍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 写完之后,他把纸推到二妹面前:“你自己看看,错在哪儿了。” 二妹看了一遍,脸红了:“这....我把负号漏了。” “粗心。”王景轩说,“下次再犯这种错,零花钱扣一半。” 二妹噘着嘴,不敢吭声。 轮到三妹的时候,她主动把作业本递过来,笑嘻嘻地说:“哥,我这次数学考了九十八分,全班第一!” 王景轩接过作业本翻了翻,字迹工工整整,错的地方是一道应用题,单位换算弄错了。 他指着那道题:“这里,米和厘米的换算,你忘了?” 三妹吐了吐舌头:“忘了。” “下次记住。”王景轩说,“再忘的话,零花钱也没有。” 三妹赶紧点头:“记住了记住了!” 第144章 给妹妹们开小灶(下) 最后是春妮。 王景轩看向她,她正低着头,手指轻轻翻着面前的书页,像是没注意到他在看她。 大妹在旁边推了她一下:“春妮,该你了。” 春妮抬起头,脸微微红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卷子,递到王景轩面前。 王景轩接过来一看,是一张高二数学竞赛的模拟卷,密密麻麻写满了答案。 他一道一道看下去,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解答题的前几道也全对。 翻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一道几何综合题,难度不小。 春妮做了,过程写得很详细,辅助线画得也很巧妙,但最后一步的证明逻辑有点问题。 王景轩看了两遍,抬起头:“这道题,你是怎么想的?” 春妮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指着卷子上的图说:“我先是做了这条辅助线,然后证明这两个三角形全等,再推出这两条边相等。但是最后一步.....我不知道对不对。” 她站在王景轩旁边,离他很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肥皂香。 她手指点在卷子上,指尖微微发白,显然有些紧张。 王景轩往旁边让了让,拿起笔,在纸上重新画了一个图,标出几个关键点。 “你看,”他说,“你做的这条辅助线是对的,这两个三角形也确实是全等的。但是最后一步,你不能直接说这两条边相等,因为你要证明的不是这个。” 他画了另一条辅助线,连了几个点,然后一步一步地推导。春妮弯着腰,凑得很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笔尖。 “懂了没有?”他讲完,抬起头。 春妮愣了一下,目光从纸上移开,对上他的眼睛。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血丝,那是熬夜熬出来的。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脸腾地红了,赶紧低下头,小声说:“懂了。” 王景轩没注意到她的异样,把笔递给她:“你做一遍我看看。” 春妮接过笔,坐下来,低着头重新做那道题。 她的手很稳,字写得很工整,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做完之后,她把卷子推过来,王景轩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对了。这道题的难点就在这里,辅助线做对了,后面就顺了。以后遇到类似的题,想想今天这个思路。” 春妮点点头,把卷子收好,小声说:“谢谢景轩哥。”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八点了。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今天就到这儿。你们早点回宿舍休息。” 四个姑娘也开始收拾东西。 二妹忽然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哥,你这个月的零花钱还没给呢。” 王景轩瞪了她一眼:“刚才还说粗心要扣钱,现在还敢要?” 二妹赶紧缩回去,躲在春妮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我下次一定仔细!保证不粗心!” 三妹也在旁边帮腔:“哥,你就给她吧。她这周可努力了,天天晚上做题做到十点多。” 王景轩看着二妹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从兜里掏出几张钞票,数了数,分成四份,递过去。 大妹接过钱,看也没看就揣进兜里,她已经习惯了。 二妹接过钱,数了一遍,眼睛亮了:“哥,你怎么还多给了?” 王景轩说:“这周表现好的,奖励。下周要是再粗心,扣回来。” 二妹赶紧把钱揣好,生怕他反悔。 三妹接过钱,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哥!”然后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王景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行了行了,快回宿舍去。” 最后一份,他递给春妮。 春妮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接过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凉的,微微有些发抖。 她把钱折好,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口袋里,轻声说:“谢谢景轩哥。” 王景轩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他笑了笑:“好好学。下次来,我再给你带好吃的。” 春妮点点头,低下头,嘴角弯了起来。 几个人走出图书馆,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宿舍楼里透出几点灯光。 王景轩站在图书馆门口,看着她们往宿舍楼的方向走。 二妹和三妹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大妹走在中间,时不时回头看一眼。 春妮走在最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夜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转过身,快步追上前面的几个人。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校门口走。 门卫大爷还坐在传达室门口,看见他出来,笑着问:“辅导完了?” “完了。辛苦您了,大爷。”王景轩回道。 大爷笑呵呵地说:“你这当哥的,真不容易。一个月跑好几趟,又送吃的又辅导功课。”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什么,推着自行车出了校门。 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村道上一片银白。 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江水的腥味。 他想起春妮刚才看他的那一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在月光下飞快地往前蹿。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父亲已经睡觉去了,他今天接待客人喝了酒。 母亲张桂芳正坐在堂屋里算账,看见他进来,放下手里的活:“回来了?妹妹们都还好?” “都好。” 王景轩先把外公一家白天来的事儿讲了讲,然后说了说他想让两个舅舅种果树的打算,接着又提了提让两个表哥先去饮料厂里干一阵子的事儿,最后还解释了一下外公一家人怕去厂里打扰他们工作,所以就没去。 张桂芳笑着说都行,后面她会和娘家人具体对接,让王景轩不用太担心。 王景轩把泡沫箱子放在桌上,“大妹学习紧张,二妹这次月考进步了,三妹数学考了第一,还有,春妮还是年级第一。” 母亲笑了笑:“那就好。你那三个妹妹都是懂事的。还有春妮那丫头,是个念书的料。” 王景轩点点头,没接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早点洗漱睡吧,明天还要去金岛呢。” 王景轩应了一声,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的王景轩还是有点不困,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服装厂的进度、外贸订单的交期、孙德明和张小凤的培养计划、两个舅舅家的果树种植.....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第145章 岁末盘点 十二月的金岛,江风像刀子似的割脸。 王景轩裹着那件旧棉袄,站在服装厂车间门口,看着最后一箱成品被搬上板车。 工人们围在门口,有说有笑,脸上的表情比上个月松弛了许多。 “王乡长!”张小凤从车间里追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这是质检挑出来的次品,领口有点歪,您看看还能不能补救?” 王景轩接过来翻了翻,摇摇头:“不能出了。当次品处理吧,回头问问刘总那边要不要,不要就拆了当抹布。” 张小凤心疼地叹了口气:“就歪了一点点.....” “一点点也不行。”王景轩把衬衫递还给她,“咱们做的是出口的活,信誉比什么都重要。这批货交出去,人家满意了,下一批订单才有保证。” 张小凤点点头,抱着那件衬衫回了车间。 第二批订单的原材料已经堆在裁剪台上了,还是女式衬衫,但款式比第一批复杂些,领口多了道褶边,扣子也换成了树脂的。 孙德明正蹲在裁剪台前量布,手里的卷尺拉得笔直,旁边几个工人等着他划线。 王景轩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孙师傅,这批料子怎么样?” 孙德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眼镜是他上个月特意去静海配的,说是看那些管理书的时候觉得眼睛花了。 其实他才二十七,哪来的花眼,不过是太用功了。 “料子比上一批好,”他拍了拍那摞浅灰色的涤棉布,“刘总那边说了,这批货做完要是质量还过硬,明年开春给咱们下一个大单,至少八千件。” “八千件?”王景轩眼睛一亮,“那得加机器、加人手。” “所以我才着急。” 孙德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张小凤那边已经挑好了一批新人,都是附近村里的妇女,等过了年就能培训。机器的事,您得赶紧想办法。” 王景轩点点头,这事他心里有数,他想看看有没有便宜一点的机器。 实在不行,就从静海那几家倒闭的厂子里淘换。 钱不是问题,第一批订单的货款已经到账了,刨去成本、工资、税费,净赚了三千多块。 虽然不多,但这是金岛服装厂的第一桶金,意义不一样。 他从车间出来,往蟹黄酱分厂走。 分厂在东林村江边,骑车要二十分钟。路上碰见几个下地干活的村民,都笑着跟他打招呼。 分厂的生产线已经跑顺了。 建军哥戴着白帽、系着围裙,正在车间里巡视,看见他来,咧嘴笑了:“景轩,你来得正好。这个月的产量报表出来了,你看看。” 王景轩接过报表,扫了一眼。十一月产量一千二百罐,销售额九千六百块,净利润三千出头。数字不大,但稳当。 “三叔那边螃蟹还供得上吗?” “供得上。”建军哥说,“今年螃蟹多,三叔收了快两万斤,够用到过年了。开春以后要是断货,就从隔壁乡买,价钱贵点,但能保证生产。” 王景轩点点头,把报表揣进兜里,又去仓库转了一圈。 码得整整齐齐的蟹黄酱罐子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标签上的“平胜蟹黄酱”几个字印得端端正正。 他拿起一罐看了看封口,严严实实的,没问题。 从厂里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赶,脑子里盘算着年底要交的那份经济总结。 这是他到金岛后第一份正式的经济工作报告,得写得扎实,不能虚头巴脑。 数据要实,分析要透,明年打算要有可操作性。 回到办公室,他先把蟹黄酱分厂和服装厂的数字理了一遍,然后去乡财政所要全乡的经济数据。 财政所的所长马金林翻了半天柜子,找出一摞发黄的账本,摊在桌上:“王乡长,都在这里了。您自己看吧,字儿有点乱,我给您解释。” 王景轩坐下来,一页一页翻过去。 金岛乡一九八九年全年财政收入,总计九十八万四千元。这个数字让他皱了皱眉。 全乡八千多人,摊到每个人头上,也就一百来块。 搁在静海、秣陵那些地方,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一项一项看下去。 农业税是大头,五十六万,占了将近六成。 金岛虽然穷,但地不少,种粮的、种棉的、种油菜的,加起来四万多亩。 每亩地交十几块的税,七七八八凑起来就是这笔数。 计生罚款排第二,十九万。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堵了一下。 十九万,意味着至少几十户人家因为超生被罚了款,意味着那些交不起罚款的家庭被逼得走投无路。 张小凤那样的,只是其中之一。 企业税收排在第三,十二万四千。 其中砖瓦厂贡献了十一五万,蟹黄酱分厂贡献了五千,服装厂贡献了四千——后者是十一月的税款,只有半个月的量。 剩下的十万八千块,零零碎碎来自各种名目:工商管理费、屠宰税、车船使用税、宅基地使用费,还有几笔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收入”。 王景轩翻到砖瓦厂那一页,仔细看起来。 砖瓦厂一九八九年全年产值,报表上写着六十八万。这个数字比去年多了八万,听着不错。 可再往下看,利润一栏写着:三万二千元。 六十八万的产值,利润只有三万二。 利润率不到百分之五。 王景轩把那张报表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 一百五十万的投资,两年多了,每年产值六七十万,利润却只有两三万。 按这个速度,光回本就要五十年。 这还不算设备折旧、厂房维修、银行贷款利息。 他把报表翻到后面,看成本明细。 原料成本:二十一万。这个数字倒是正常,砖瓦厂用的土是江边挖的,不要钱,但煤要钱,运费要钱,人工也要钱。 管理费用:二十万。这个数字让他心里咯噔一下。二十万的管理费,占了产值的将近百分之三十。什么厂子需要这么多管理费? ......... 他继续往下看,销售费用那一栏是空白的。 砖瓦厂的产品不直接对外销售,通过李建国的金桥贸易公司转手,销售费用自然不用体现在砖瓦厂的账上。 可那些通过贸易公司流失的利润呢?去哪了? 王景轩把报表合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马金林见王景轩皱着眉头,连忙笑着说:“王乡长,砖瓦厂的账,每年都是这样的。产值看着不少,利润就是上不去。李书记说这是正常的,说砖瓦行业利润薄,能维持就不错了。” 王景轩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那些数字记在心里,又把全乡的财政收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九十八万四千块,听起来不少,可这点钱要养活全乡八千多人,要发几十个干部的工资,要修路、修水利、办学校、搞卫生,还要上缴县里一部分。 掰开来算,每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第146章 贾成风的苦差事 贾成风从金岛渡口骑回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那辆破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摘下警帽,掸了掸上面的灰。 帽子是新发的八九式,白底蓝条,帽檐上的国徽还亮铮铮的。 他戴上这顶帽子的那天,陆大娘高兴得包了两锅粽子,挨家挨户送,逢人就说:“我家成风现在是正式民警了!” 可这顶帽子戴了没几个月,就戴出了一脑门子官司。 那天在街上拦住张亚军、救下那个城里姑娘的事,贾成风本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王景轩当着众人的面训了张亚军一顿,李福贵也骂了外甥几句。 第二天张亚军照样骑着摩托车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了贾成风还故意按两下喇叭,从身边开过去的时候,扔下一句话:“贾老二,你等着。” 贾成风没当回事。 他在金岛长大,张亚军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 嘴上狠,手底下怂,真要他干什么出格的事,他没那个胆。 可贾成风忘了一件事,张亚军拿他没办法,但张亚军他舅李福贵有。 贾成风整个九,十月份都时不时的想起这件事,但是一直没有什么异常,他原本都快忘了这件事。 然而,变故从十一月开始了。 那天一早,贾成风到派出所值班,看见墙上的值班表换了新的。 他凑过去一看,自己的名字被密密麻麻地填满了,夜班、夜班、夜班,从周一到周日,全是夜班。 白班一个没有,轮休一天没有。 他站在值班表前看了半天,转头问正在擦桌子的同事老吴:“吴哥,这表谁排的?” 老吴头也没抬:“牛所。” 贾成风没再问。 牛铁柱,金岛乡派出所所长,五十出头,在金岛干了二十多年。 他是李福贵的老部下,当年李福贵当公社书记的时候,牛铁柱是公社的治保主任。 后来公社改乡,治保主任改派出所所长,人还是那个人,关系还是那些关系。 贾成风知道,这是张亚军那边的意思。 但他没吭声。 夜班就夜班,反正他年轻,扛得住。 可夜班的活儿没那么简单。 第一夜,牛铁柱把他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根警棍、一个手电筒,还有一件旧军大衣。 “小贾,你去江堤上巡逻。从西林村到东林村,来回走,天亮再回来。” 贾成风愣了一下。 那段江堤少说有七八里地,夜里走一个来回就要两三个钟头,还得堤上堤下都看一遍。 十一月的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江堤上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没有。 “牛所,就我一个人?” 牛铁柱头也没抬:“就你一个。人不够,凑合着干吧。” 贾成风没再说什么,裹上军大衣,拎着手电筒出了门。 那一夜,他在江堤上来回走了三趟,脚底板磨出两个血泡,回到所里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刚合眼,牛铁柱又来敲桌子:“小贾,去码头蹲着。今天有外地来的货船,盯着点,别让人偷东西。” 贾成风揉着眼睛站起来,又往码头走。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大半个月。 白天蹲码头,晚上巡江堤,中间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上。 他瘦了一圈,眼窝陷下去,颧骨凸出来,嘴唇干裂起皮,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一碰就疼。 陆大娘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猪骨头,熬一大锅汤,等贾成风回来逼着他喝。 可贾成风往往喝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汤洒了一桌。 “成风,你跟所里说说,换个班不行吗?”陆大娘心疼得直掉眼泪。 贾成风摇摇头,声音沙哑:“妈,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他知道不会好。 只要张亚军还在金岛一天,只要牛铁柱还是所长,这种日子就不会好。 可他没处说理去。牛铁柱给他安排的活儿,桩桩件件都在职责范围内,巡逻、蹲守、值班,哪一样不是民警该干的? 你找谁说?说所长让你干得太多了?说所长针对你? 这话说出去,没人会替你出头,只会让人觉得你吃不了苦、干不了事。 陆大娘不懂这些,她只知道儿子越来越瘦,越来越沉默。 有天下午,王景轩去她的馄饨摊吃早饭,陆大娘给他端上一碗馄饨,忽然抹起了眼泪。 “王乡长,您帮帮成风吧。他这大半个月,天天夜班,天天巡江堤,人都快熬垮了。” 王景轩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大娘红肿的眼睛,问:“夜班?天天?” “天天。”陆大娘擦了擦眼角,“牛所长排的班,一水儿的夜班。白天也不让歇,一会儿码头一会儿江堤的,连轴转。成风那孩子嘴硬,什么都不跟我说,可我看见他手上的冻疮,裂了那么大一道口子,他拿布条缠着,该干活还干活。” 王景轩放下勺子,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天在街上,贾成风从张亚军手里救下李文秀的样子。 那个年轻人挡在李文秀面前,不卑不亢,半步不退。 事后他没邀功,没套近乎,甚至没多看他一眼,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身走了。 这样的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陆大娘,您别急。” 王景轩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钱放在桌上,“成风的事,我知道了。您让他晚上巡堤的时候多穿点,别冻着。” 从馄饨摊出来,王景轩没有直接去乡政府,而是骑着车往江堤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觉得应该去看看。 那个年轻人一个人在江堤上走了一夜又一夜,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江堤上空荡荡的,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冷得刺骨。 王景轩裹紧棉袄,沿着堤坝往西走。 走了没多远,就看见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身影蹲在堤坝拐角处,手里攥着一只手电筒,正往江面上照。 “贾成风?”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贾成风。他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站起来,搓了搓冻僵的手:“王乡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王景轩在他旁边蹲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过去。 他不抽烟,但这包烟是出门前特意揣上的,他知道巡夜的人熬不住的时候,就想来一根。 贾成风犹豫了一下,接过去,点上。烟头在风里明明灭灭,照出他消瘦的脸。 王景轩看见他手上的冻疮,裂了的口子用布条缠着,布条已经被血水浸透了。 “手怎么了?” “没事,风吹的。”贾成风把手缩进袖子里。 王景轩没再问。两个人蹲在江堤上,看着黑沉沉的江面。 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水面上晃晃悠悠的,像是随时会被浪头吞没。 “王乡长,”贾成风忽然开口,“那天那个姑娘,是您对象吧?” 王景轩愣了一下:“不是,就是同学。” “哦。”贾成风点点头,没再追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王景轩突然想起之前回平胜的时候听到的一些传闻,但是王景轩现在还不是很确定,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贾成风,你以后巡堤的时候,多往金岛东北角那边看看。那边滩涂多,芦苇深,夜里容易藏人。有什么不对劲的,别自己往上冲,先跟我说。” 贾成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很认真。 他点了点头:“知道了,王乡长。” 王景轩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还有,白天没事的时候来我办公室坐坐。我那有几本关于治安管理的书,你拿去看看。年轻人,别光知道巡堤蹲码头,也得学点东西。” 贾成风看着王景轩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把手里的烟头掐灭,揣进兜里。 他蹲回堤坝拐角处,把手电筒往东北方向照了照。 那边是一片黑沉沉的滩涂,芦苇在风里沙沙响,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把王景轩的话记在了心里。 第147章 江面上的暗影 接下来几天,贾成风巡堤的时候,果然多往金岛东北角看了几眼。 那边是金岛乡最偏僻的地方,没有人家,没有农田,只有一大片滩涂和密不透风的芦苇荡。 白天都没人去,夜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江风从芦苇丛中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在哭。 头两个晚上,什么都没看见。 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贾成风裹着军大衣,沿着堤坝走一个来回,脚底板冻得发麻,手指头僵硬得握不住手电筒。 他有时候会在堤坝拐角处蹲一会儿,点一根烟,等手指头暖和了再继续走。 这天夜里,情况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风大,江面上浪头不小,打得堤坝砰砰响。 贾成风走到金岛东北角的时候,忽然看见江面上有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在浪头里时隐时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他蹲下来,把手电筒关了,眯着眼睛往那个方向看。 是一艘船。 不大,像是那种二三十吨的平底驳船,没有开航行灯,只在船舱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船停在江面上,离岸大概三四百米,锚着不动。 这个位置很讲究,离岸不远不近,既不会被岸上的人轻易发现,又能在遇到情况的时候迅速驶入长江主航道。 贾成风趴在堤坝上,盯着那艘船看了很久。 船舱里的光偶尔晃动一下,像是有人在走动,但没有声音传过来。风太大了,什么声音都被盖住了。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四点半,天快亮的时候,那艘船发动了,突突突地往江心驶去,很快就消失在晨雾里。 第二天白天,贾成风趁着去码头蹲守的机会,找了几个老渔民打听。 他不敢问得太直接,只是装作闲聊的样子,问最近江面上船多不多,有没有人夜里跑船。 一个姓陈的老渔民摇着头说:“夜里跑船?不要命了?这季节江上风大浪急,夜里视线又不好,谁吃饱了撑的夜里跑船?再说,咱们这边又没有夜航的码头,夜里靠岸连个灯都没有,怎么卸货?” 另一个年轻点的渔民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成风哥,我跟你讲,前阵子我夜里起来撒尿,好像也看见江面上有船。停了半天不走,天快亮的时候才开走。我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贾成风没再问,把这话记在心里。 那天下午,他去了王景轩的办公室。 王景轩正在写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贾成风坐下,把门带上,压低声音说:“王乡长,您让我注意东北角那边,我发现了点东西。” 他把这几天夜里看见的那艘船一五一十说了。 几点出现,停在什么位置,船舱里透出什么光,天亮前什么时候走的,都说得清清楚楚。 王景轩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看清船上的人了吗?” “没有。”贾成风摇摇头,“离得太远了,又是夜里。我只看见船舱里有光,偶尔有人影晃动,但看不清脸。” “船什么样子?” “平底驳船,二三十吨的样子,看着不像渔船。没有刷漆,灰扑扑的,晚上很难发现。船尾好像有个棚子,用帆布搭的,盖得很严实。” 王景轩点点头,又问:“除了你,还有别人知道吗?” 贾成风摇摇头:“没跟任何人说。白天我跟几个渔民打听了一下,没敢细问,就是说夜里好像有船,他们说没看见。” “好。”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这件事,你先别声张。该巡堤还巡堤,该蹲码头还蹲码头。那艘船的事,你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看清楚他们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船上下来什么人、往哪个方向去。记下来,不要写在本子上,记在脑子里。” 贾成风站起来,点了点头:“知道了,王乡长。” 王景轩转过身,看着这个年轻人。 他比半个月前更瘦了,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但那眼睛还是亮的,亮得像他手里那束手电筒的光。 “成风,”王景轩忽然换了称呼,“你妈担心你。她跟我说,你手上的冻疮裂了口子,用布条缠着。你回头去卫生院拿点药,别硬扛。工作上的事,我来想办法。牛所长那边,你暂时忍一忍,别跟他顶。但该干的活儿一样不能少,尤其是夜里巡堤,不能马虎。” 贾成风愣了一下。 王景轩叫他“成风”,不是“贾成风”,也不是“贾同志”。 这个称呼的变化,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王乡长,我没事。”他的声音有点哑,“巡堤的事您放心,我一定盯紧了。” 王景轩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棉手套,递过去:“拿着,夜里戴。别冻坏了,以后还有用。” 贾成风看着那副手套,崭新的,里面絮着厚实的棉花。 他伸出手接过去,手指碰到手套的时候,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赶紧低下头,把手套揣进兜里,说了声“谢谢王乡长”,转身出了门。 从那天起,贾成风巡堤的时候多了一件事。 他不再只是沿着堤坝走一个来回,而是会在东北角那片滩涂附近多待一会儿,找个隐蔽的地方蹲着,盯着江面上那艘船出现的位置。 那艘船不是每天都来。 有时候一连三四天都不见踪影,有时候连着两夜都停在老地方。 来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刚过十点就到了,有时候要到后半夜两三点才出现。 但每次都是天亮前离开,从不例外。 贾成风把那些日子、时间、天气、风向,都记在脑子里,一个字也没往本子上写。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他又去了王景轩的办公室。 这回他带了一张纸,纸上画着那艘船的位置、来去的方向、附近的水文情况。 他不懂画图,但画得认真,连芦苇荡的分布都标了出来。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贾成风:“成风,你做得很好。这件事,就我们两个人知道。你继续盯着,但不要靠太近,也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你在盯。他们愿意来,就让他们来。等时候到了,再说。” 贾成风点点头,把那张纸收回去,当着王景轩的面撕成碎片,揣进兜里。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风还是那么大,夜还是那么黑。但贾成风觉得,今天晚上比前些日子好过多了。 第148章 厂里出了内鬼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三十一日,星期天,一年的最后一天,凌晨三点。 王景轩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他昨晚从金岛回来,本想好好睡一觉,这几天跑服装厂、盯蟹黄酱分厂、写年终总结,连轴转了快半个月,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敲门声又响了几下,带着压抑的急促。 “景轩!景轩!出事了!” 是父亲王德厚的声音。 王景轩一个激灵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拉开门。父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手电筒,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 “爸,怎么了?” “厂里抓了两个贼。” 王德厚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怒气,“护厂队巡逻的时候发现的,从仓库里往外偷东西。已经把人扣下了。” 王景轩的脑子瞬间清醒。他二话不说,转身回屋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穿一边问:“偷了什么?人抓到了?谁?” “蟹黄油,还有几箱新做的紫桃罐头。” 王德厚跟在他后面下楼,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护厂队的老陈说,这两个人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就觉得仓库里的东西对不上数,一直查不出来。今晚特意设了埋伏,果然逮了个正着。” 王景轩没再问,快步走出院门。 外面黑沉沉的,月亮被云层遮住,只有手电筒的光在地上晃出一片惨白。 父亲骑上摩托车,他跨上后座,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起来,在深夜的村道上格外刺耳。 从家到蟹黄酱厂,骑摩托车要十分钟。 夜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刺骨,王景轩却顾不上这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厂里的管理他一直盯着,仓库有专人看管,进出有登记,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摩托车在厂门口停下。 门卫室的灯亮着,里面影影绰绰有好几个人。 王景轩跳下车,快步走进去。 一进门,就看见两个人蹲在墙角,双手被绳子绑在身后。 护厂队的老陈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根木棍,脸色铁青。 建军哥也在,靠在门框上抽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王乡长。”老陈看见他,赶紧迎上来,“就是这两个,从仓库后窗爬进去的,偷了两箱蟹黄油、三箱紫桃罐头。我们巡夜的时候听见动静,堵了个正着。” 王景轩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两个人。 都是厂里的工人。一个叫刘大毛,三十出头,在包装车间干了大半年;另一个叫孙二狗,二十六七,在原料车间搬货。两个人低着头,不敢看他,肩膀微微发抖。 “抬起头来。”王景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刘大毛先抬起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显然是挨了揍。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孙二狗也跟着抬起头,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那几箱被截下来的赃物旁边。蟹黄油,两箱,每箱二十四罐,批发价一罐六块,两箱就是小三百块。紫桃罐头,三箱,每箱十二瓶,一瓶两块五,三箱就是九十块。统共将近四百块的东西。 这个数目,在这个年代,够判刑的了。 “第几次了?”王景轩转过身,看着他们。 刘大毛低下头,不说话。 孙二狗嘴唇哆嗦着,声音像蚊子哼:“第、第二次……” “第二次?”王景轩的声音冷下来,“老陈,查查仓库的账,看到底丢了多少。” 老陈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刘大毛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声音都变了调:“王乡长,我说,我都说!不是第二次,是第五次了!前前后后偷了大概值两千多块的东西!”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两千多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巨款,够判好几年的了。 王景轩盯着他,没有说话。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江风,刘大毛被他看得浑身发抖,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为什么要偷?”王景轩终于开口。 刘大毛张了张嘴,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抬起被绑着的手,使劲擦了一把脸,声音哽咽着说:“王乡长,我、我欠了钱....好多钱.....还不上.....人家逼得紧,说不还钱就要打断我的腿......” “欠什么钱?” 刘大毛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赌、赌博.....” 屋里安静了一瞬。王景轩的眉头皱起来,看了一眼孙二狗:“你呢?” 孙二狗也跪下来,哭丧着脸说:“我也是.....欠了赌债......还不上了.....” “欠了多少?” 刘大毛抬起头,嘴唇哆嗦着,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八、八千.....” 孙二狗的声音更低:“一万......”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八千,一万。 在这个年代,这些钱够在县城买一套好房子了。 一个在厂里上班的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怎么可能欠下这么多钱? 王景轩蹲下来,平视着刘大毛的眼睛,声音放低了一些,却更加沉:“在哪儿赌的?” 刘大毛犹豫了一下,偷眼看了看旁边的孙二狗。孙二狗低着头,不敢看他。 “说。”王景轩只说了一个字。 刘大毛打了个寒颤,终于开口:“在、在江上的船里.......” “什么船?” “赌船.......”刘大毛的声音像蚊子哼,“停在江面上的......有人接我们上去......有牌九、有骰子、有扑克......什么都能赌....”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纹丝不动。“谁开的?” 刘大毛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老板姓李.......是金岛上的人,大人物……每次都是有人来接,从平胜这边的码头上船,开到江心再上大船......赌完了再送回来......” 姓李。金岛上的人。大人物。 王景轩的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名字。 但他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站起来,转身对老陈说:“把他们先关在厂里的值班室,别让任何人接触。吃的喝的管够,但不许他们离开,也不许跟外面联系。” 老陈愣了一下:“王乡长,这......不合规矩吧?要不要报警?” “先不报。”王景轩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们两个,”他看向刘大毛和孙二狗,声音冷下来,“今晚的事,要是让第三个人知道,就不是欠债的事了。听明白了没有?” 两个人拼命点头。 王景轩又看向建军哥:“建军哥,你连夜去把三叔喊来,让他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在厂里守着。除了你和三叔,谁也不能进那间值班室。” 建军哥点点头,掐灭烟头,转身出了门。 王景轩站在厂门口,看着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之前在平胜街上就多次听见有人在讨论,说谁家的谁出去赌钱输了多少钱。 这事儿王景轩可一直放在心上,也正因如此,他才怀疑贾成风跟他报告的那条船有问题。 今天又从家里厂子里抓住的这两个人嘴里,得知了更加具体的消息:赌船。姓李的老板。金岛上的大人物。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 他转身走进门卫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手柄,等总机接通。 “给我接海阳县政府值班室。”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青筋暴起。 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王景轩报上自己的名字,让对方转告张县长,有紧急情况,天一亮就过去汇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王景轩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就骑上父亲的摩托车,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第149章 秘密汇报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王景轩的摩托车已经驶进了海阳县城。 从平胜到县城,骑摩托车要一个多钟头。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颠得他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 可他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反复过着那些碎片,赌船、李姓老板、八千块的赌债、一万块的赌债、贾成风在江堤上看见的黑影、消失在砖瓦厂方向的人。 他把摩托车停在县政府家属院门口,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 这个点,张涛应该刚起来。 门卫认识他,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王景轩快步走进家属院,上了三楼,敲响张涛家的门。 开门的是张涛的妻子刘慧,穿着一件旧毛衣,围裙还系在身上,显然正在做早饭。 看见王景轩,她愣了一下:“小王?这么早?” “嫂子,张县长在吗?有急事。” 刘慧见他脸色凝重,没多问,侧身让他进去。 张涛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放下报纸,皱了皱眉:“小王?出什么事了?” 王景轩没有坐下,站在客厅中央,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厂里抓了两个偷东西的工人,审出来的结果,赌船,姓李的老板,金岛上的大人物,在江心上开赌场,从平胜等地接人上去赌博。 那两个工人一个欠了八千,一个欠了一万,被逼得走投无路,才偷厂里的东西还债。 张涛听着,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等王景轩说完,他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混账!简直是混账!” 刘慧从厨房探出头,被丈夫的怒火吓了一跳。 张涛摆摆手,示意她回去,自己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金岛乡,穷成那个样子,老百姓饭都吃不饱,他们倒好,在江心上开赌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福贵,李福贵...他这是要把金岛往死里整!”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张涛消化这些信息。 张涛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来,盯着王景轩:“你确定是李福贵?” “不确定。”王景轩摇摇头,“工人只说老板姓李,是金岛上的大人物。但结合之前的一些情况,我推断跟他脱不了干系。” “什么情况?” 王景轩把贾成风在江堤上发现的那艘船、那些深夜里鬼鬼祟祟的人影、以及消失在砖瓦厂方向的线索,一一说了出来。 张涛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手指轻轻敲着窗台。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对王景轩说:“走,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儿?” “黎书记家。”张涛披上外套,声音低沉却果断,“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主。得让黎书记知道。” 王景轩心里一震。 黎东来,海阳县委书记。张涛这是要直接把事情捅到一把手那里。 两个人出了门,张涛没有叫司机,自己骑上王景轩的摩托车,让他坐在后面。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家属院,拐进一条小巷。 海阳县的县委大院不大,里面没有条件住宿,黎东来住在平安巷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里。 张涛把摩托车停在门口,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黎东来本人。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显然正在吃早饭。 看见张涛和王景轩,他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路:“进来,出什么事了?” 张涛没有寒暄,进门就说:“黎书记,出大事了。” 三个人在客厅坐下。黎东来的妻子从厨房端出两杯茶,又悄悄退回去了。 张涛把王景轩带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从厂里抓贼到审出赌船,从姓李的老板到金岛上的大人物,从贾成风看见的线索到砖瓦厂的疑点,一字不漏。 黎东来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愤怒。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地往茶几上一放,茶水溅出来,他也顾不上擦。 “金岛乡,全县最穷的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火,“老百姓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他们倒好,在江心上开赌场,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全骗走。八千、一万,这得是多少家庭的血汗钱?”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看着王景轩:“那两个工人,现在在哪儿?” “关在我家厂里的值班室。” 王景轩说,“我让护厂队的人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触。知道这件事的,就厂里几个信得过的人,我已经让他们保密了。” 黎东来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你做得对。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张涛:“老张,你怎么看?” 张涛沉声说:“黎书记,这件事牵扯到李福贵,很可能还牵扯到县里的人。金岛砖瓦厂的事您也知道,上次江堤塌陷,胡清风背了锅,李福贵什么事都没有。这次要是再走漏消息,只怕又会有人通风报信。” 黎东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王景轩:“那个在江堤上发现船的小民警,靠得住吗?” “靠得住。”王景轩肯定地说,“他叫贾成风,金岛本地人,他妈在金岛街上开馄饨摊。上次张亚军在街上闹事,就是他拦下来的。这一个多月来,我让他他一直在暗中盯着那艘船,记录来的时间、走的时间、天气、风向,一丝不苟。而且,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只跟我一个人汇报。” 黎东来点点头,又问:“那艘船,一般什么时候来?” “根据贾成风的观察,每个星期一凌晨最固定。” 王景轩说,“大概是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船会停在那片滩涂附近。有时候会有人下船,往岛内方向走。贾成风跟踪过一次,那些人最后消失在砖瓦厂附近。” 黎东来和张涛对视一眼。 砖瓦厂,李福贵的地盘,他儿子李建国当副厂长的地方。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晨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把他的背影勾勒得格外沉重。 第150章 决心铲除毒瘤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目光在张涛和王景轩脸上扫过,声音沉稳而果断:“这件事,我来亲自抓。”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手指在茶几上画着,像是在布置一场战役:“第一,消息必须封锁。除了我们三个,还有那个小民警,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那两个工人,继续关在你家厂里,不许放出来,也不许跟外界联系。等事情解决了再处理。” 王景轩点点头。 “第二,抓捕行动不能用金岛的人,也不能用平胜的人。” 黎东来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两个地方离得太近,李福贵在那一带经营了二十年,谁知道有多少关系?万一走漏消息,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 张涛皱眉:“那用哪里的人?” 黎东来想了想,说:“县武警中队。我跟他们中队长老贺打过交道,这个人靠得住。而且武警不归地方管,跟金岛、平胜都没有瓜葛,不会有人通风报信。” 张涛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武警行动果断,执行力强,比派出所那些人可靠多了。” 黎东来点点头,继续说:“第三,行动时间定在明天凌晨。星期一,那艘船最可能出现。我们提前派人潜伏在滩涂附近,等船靠岸、人下船的时候,一举抓获。” “具体怎么布置?”张涛问。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海阳县的地图,摊在茶几上。 三个人围过来,他指着金岛东北角那片滩涂的位置:“这里,是贾成风说的那艘船停靠的地方。滩涂外面是长江主航道,里面是一片芦苇荡。船要停靠,必须从这条水道进来。”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这条水道很窄,两边都是浅滩,大船进不来,但那种二三十吨的平底驳船刚好能过。船靠岸以后,人要下船,必须经过这片芦苇荡。芦苇荡里有条小路,是渔民踩出来的,直通岛内。”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你让那个小民警画一张详细的地形图,把船停靠的位置、芦苇荡里的小路、通往岛内的方向,都标清楚。今天晚上之前,送到我这里。” 王景轩点头:“我马上去办。” 黎东来又看向张涛:“老张,你负责联系武警中队。跟老贺说,行动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他本人和参加行动的武警,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行动时间定在明天凌晨两点,提前一个小时潜伏到位。” 张涛点头:“我亲自去跑一趟。” 黎东来最后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信任,也有期待:“小王,这件事你做得很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查清楚这么多线索,不容易。明天凌晨的行动,你也参加。你对金岛的地形熟悉,给武警带路。”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人带到,把事办好。” 黎东来拍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张涛,声音沉下来:“这件事,关系到金岛八千多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关系到海阳县的党风政风。不管牵扯到谁,不管他职位多高、后台多硬,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张涛和王景轩都站了起来。 三个人站在那间简朴的客厅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从黎东来家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张涛站在门口,看着王景轩,忽然说:“小王,这件事要是办成了,你是大功一件。” 王景轩摇摇头:“张县长,我不是为了立功。我就是见不得那些人在老百姓身上吸血。金岛已经够穷了,他们还搞这些名堂,把老百姓的血汗钱全骗走。那两个工人,要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也不会偷厂里的东西。”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你年纪轻轻,就能想明白这些道理。比很多人强。” 王景轩没接话,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张涛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回去以后别跟任何人说。明天凌晨的行动,你提前到县城来,跟武警一起走。” “知道了。”王景轩点点头,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小巷。 回到平胜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王景轩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厂里。建军哥和三叔守在值班室门口,看见他回来,迎上来。 “景轩,怎么样?”建军哥问。 王景轩压低声音:“事情还没完。这两个人继续关着,不许任何人接触。吃的喝的管够,但不许他们离开那间屋子。等我消息。” 建军哥点点头,没多问。 三叔在旁边抽着烟,忽然说:“景轩,你是不是在查什么大事?”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三叔摆摆手:“行了行了,我不问。你心里有数就行。厂里的事你放心,有我和你建军哥盯着,出不了岔子。” 王景轩拍拍三叔的肩膀,转身出了厂门。 王景轩回到金岛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他没有去乡政府,而是直接去了陆大娘的馄饨摊。 这个点,贾成风应该刚巡完夜回来,在摊上吃早饭。 果然,远远就看见贾成风蹲在棚子底下,面前摆着一碗馄饨,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口没动,人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陆大娘站在灶台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眼眶红红的。 看见王景轩走过来,她赶紧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迎上来:“王乡长,您来了。” 王景轩点点头,走到贾成风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风,醒醒。” 贾成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还有趴在桌上压出的红印子。 他愣了一秒,看清是王景轩,赶紧站起来:“王乡长,您怎么来了?” “有事。”王景轩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吃完了没有?吃完跟我走一趟。” 贾成风二话不说,端起碗几口把馄饨灌下去,抹了抹嘴:“吃完了。” 王景轩站起来,对陆大娘说:“大娘,成风我借走了,下午还您。” 陆大娘赶紧点头:“去吧去吧,正事要紧。”她看着儿子跟着王景轩走远的背影,心里忽然踏实了一些。这些日子,她总觉得儿子在瞒着她做什么事,问他也不说。现在看见王景轩来找他,她知道,儿子跟着的人,靠得住。 第151章 布局 王景轩随便在路边吃了一点东西,也顾不上休息。 从县里赶回金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了。 他骑着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浑身像散了架似的。 可他顾不上这些,把车在乡政府院子里支好,快步走进宿舍,从抽屉里翻出那张金岛乡的详细地图。 地图是年初县里统一印发的,比例尺一比一万,标着全乡的村庄、道路、河流、滩涂。 他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又拿了一只手电筒和一件干净的棉袄,转身出了门。 陆大娘的馄饨摊已经收了,棚子空荡荡的,几张方桌倒扣在墙边,灶台上的大锅还冒着热气。 陆大娘正蹲在门口刷碗,看见王景轩走过来,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王乡长,成风在家睡觉呢,我去喊他?” “我自己去,您忙您的。” 贾成风家在馄饨摊后面的一条小巷里,三间砖瓦房,院子不大,收拾得倒还干净。 院门虚掩着,王景轩推门进去,正屋的门也没关,一眼就看见贾成风歪在堂屋的长椅上,身上盖着那件旧军大衣,睡得正沉。 他连鞋都没脱,脚上的解放鞋沾满了泥巴,裤腿上也全是泥点子,显然是巡夜回来倒头就睡了。 王景轩在他旁边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风,醒醒。” 贾成风猛地睁开眼,手本能地往腰间摸了一下,那是他平时挂警棍的位置。 看清是王景轩,他才松了口气,揉着眼睛坐起来:“王乡长?几点了?” “下午一点多。你睡了多久?” “回来的时候快八点了,睡了五个来钟头,够了。” 贾成风打了个哈欠,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看见王景轩手里拿着那张折好的地图,愣了一下,眼神里的困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王景轩没有废话,把地图摊在桌上,又从兜里掏出贾成风之前画的那张草图,并排摆在一起。 “成风,你之前画的那张图,我已经复原了一份交给县里了。但有些地方标得不够细,怕行动的时候出岔子。今天晚上有行动,我需要你在这张地图上把所有细节都标清楚。” 贾成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他凑到桌前,盯着那张地图,手指在上面慢慢移动,嘴里念叨着:“船停的位置,在这儿,东北角这片滩涂的外沿,离岸大概三百米。这片水道很窄,两边都是浅滩,大船进不来,但那种平底驳船刚好能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条水道从长江主航道拐进来,绕过一个沙洲,然后到这片滩涂。沙洲上有几棵老柳树,夜里看不太清楚,但白天能看见。船靠岸的时候,会先减速,慢慢绕过来,然后熄火,借着惯性靠到岸边。” 王景轩一边听一边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把水道、沙洲、柳树的位置都画得清清楚楚。 贾成风又指着芦苇荡:“这片芦苇荡,从岸边往里走,大概有一里多地。里面有一条小路,是渔民踩出来的,弯弯曲曲的,不熟悉的人走进去会迷路。小路的入口在这儿,岸边第三棵柳树旁边,有一个缺口,不是很明显,但仔细看能看出来。” 他把入口的位置标出来,又沿着小路的方向画了一条虚线:“小路一直通到岛内,出口在金岛砖瓦厂后面的那片空地上。我上次跟踪过一次,那些人下了船,沿着芦苇荡里的小路走,二十分钟就能到砖瓦厂后门。砖瓦厂那边有人接应,会开一扇小门,让他们进去。” 王景轩的笔顿了一下。砖瓦厂后门,有人接应。 “接应的人,你看清了吗?” “没有,离得太远了。”贾成风摇摇头,“我只看见那边有手电筒晃了几下,像是暗号。这边船上也会晃几下回应,然后人才下船。” 王景轩记下这些细节,又问:“除了这条小路,还有别的路能到那片滩涂吗?” 贾成风想了想,说:“有。从西边绕过去,有一片更密的芦苇荡,平时没人去。那边没有路,但冬天芦苇枯了,走起来不难。就是得多花半个钟头。” 王景轩心里一动。 西边的芦苇荡,没有人走的路,正好可以隐蔽行动。 他把这个位置也标了出来,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字:伏。 贾成风看着他标注地图,忽然问:“王乡长,今天晚上,是要抓人了吧?”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满是血丝,脸上还有没洗掉的泥印子,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是。”王景轩没有隐瞒,“县里组织的行动,武警会来。你晚上还去巡堤,但不要靠近那片滩涂,离得远一点,盯着就行。万一有人从芦苇荡里跑出来,你负责堵住。” 贾成风站起来,把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警服扯平,立正站好,给王景轩敬了一个礼。 “王乡长,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把那张标注好的地图小心地折好,揣进最贴身的口袋里。 从贾成风家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太阳开始西斜,把金岛灰扑扑的街道染上一层橘黄色。 王景轩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往渡口的方向驶去。 他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到县城。 渡船在江面上晃晃悠悠地走着,江风灌进脖子里,冷得刺骨。 王景轩站在船头,看着对岸平胜乡的方向,脑子里把晚上的行动又过了一遍。 黎东来亲自坐镇,武警中队出动,分别从水陆夹击。 西边的芦苇荡里埋伏三十人,等船靠岸后从后面包抄;江面上三艘快艇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截断退路。 只要那艘船今晚出现,就跑不了。 船靠岸了。 王景轩骑上摩托车,沿着土路往县城的方向狂奔。 天色越来越暗,他打开车灯,那束光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跳跃着,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萤火虫。 四点四十,他到了县委大院。 张涛正站在院子里等他,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地图带来了?” 王景轩把地图递过去。张涛接过来展开,借着门卫室的灯光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好,标得很清楚。走,黎书记在等。” 第152章 围捕行动(上) 两个人快步走进办公楼。 黎东来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里面烟雾缭绕。 黎东来正站在窗前抽烟,旁边坐着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四十出头,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 武警中队中队长,贺长山。 “黎书记,王景轩到了。”张涛进门就说。 黎东来转过身,掐灭烟头,看着王景轩:“地图呢?” 王景轩把地图递过去,摊在办公桌上。 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盯着那张画满标注的金岛乡地图。 王景轩指着东北角那片滩涂,把贾成风标注的每一个细节都解释了一遍:水道的位置,沙洲上的柳树,芦苇荡的入口,小路的走向,砖瓦厂后门的接应点,还有西边那片可以隐蔽潜入的芦苇荡。 贺长山听得仔细,时不时问一句。他是行伍出身,对地形敏感得很,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确认。 “西边这片芦苇荡,从岸边到船停的位置,有多远?”他指着那片标注着“伏”字的区域。 王景轩想了想,说:“贾成风说,走那边要多花二十分钟。直线距离大概一里多地,但芦苇荡里不好走,实际距离可能要加倍。” 贺长山点点头,又问:“那片滩涂的地面情况怎么样?泥地还是沙地?能跑吗?” “泥地,冬天冻得硬邦邦的,跑起来没问题。但靠近水边的地方是淤泥,踩上去会陷脚。船停的位置离岸大概十几米,船和岸之间搭着一块跳板。” 贺长山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又问了风向、水流、月光的情况。 王景轩一一回答,有些是贾成风观察到的,有些是他自己了解的。 黎东来在旁边听完,最后问了一句:“老贺,你有把握吗?” 贺长山直起腰,目光沉稳:“只要那艘船今晚出现,就跑不了。” 晚上八点,县武警中队的营区里灯火通明。 三辆军用卡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已经预热好了。 六十名武警官兵全副武装,在操场上列队。 他们穿着冬季作训服,脸上涂着油彩,背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腰间挂着手榴弹袋和弹匣包。 贺长山站在队列前面,声音低沉而有力:“同志们,今晚的任务,是捣毁一个长期盘踞在长江江面上的特大赌博窝点。这个窝点已经存在了很长时间,祸害了无数家庭,老百姓的血汗钱被他们骗走,有人因此倾家荡产,有人被逼得走投无路。”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行动必须果断、干净、利落。不许放跑一个人,不许走漏一点消息。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六十个声音同时响起,压得很低,却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见过武警训练,知道他们的本事,可真到了要动真格的时候,那种肃杀的气氛还是让他心跳加速。 贺长山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件防弹背心:“穿上。今晚你跟第一组走,给我带路。” 王景轩接过来,套在棉袄外面。 防弹背心很沉,压得肩膀往下坠,但他知道,这东西能救命。 九点整,车队出发了。三辆卡车关着灯,在黑暗的土路上行驶。 王景轩坐在第一辆车的驾驶室里,给司机指路。 月光被云层遮住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车灯偶尔闪一下,照出前面坑坑洼洼的路面。 十点半,车队到了平胜乡渡口。 三艘快艇已经在江边等着了,那是从县航运公司借调的,船身刷着深蓝色的漆,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 第一组三十人,由贺长山亲自带领,从西边的芦苇荡潜入。 他们换乘两艘小木船,无声无息地划进那片密不透风的芦苇丛。 王景轩坐在第一艘船上,手里攥着那张地图,耳朵里只有船桨划水的细微声响和芦苇在风里的沙沙声。 第二组三十人,分乘三艘快艇,在长江主航道上待命。 等船靠岸、人下船之后,从三个方向同时合围,截断退路。 贾成风已经在江堤上了。 他裹着那件旧军大衣,蹲在一个土堆后面,手里攥着手电筒,眼睛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滩涂。 ----- 凌晨一点,江面上的风更大了。 王景轩一行三十余人已经提前坐着小木船上了岸,藏进了芦苇荡里。 芦苇丛密密匝匝地围在四周,枯黄的苇杆在风里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裹紧棉袄,把防弹背心的领口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身后是二十九个武警战士,一个挨一个蹲在船上,没有人说话。 他们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雨衣裹着,枪口朝上,刺刀在夜色里泛着微弱的寒光。 贺长山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只夜视望远镜,不时举起来往江面上看一眼。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凌晨一点半,远处的江面上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很微弱,在浪头里时隐时现,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贺长山举起望远镜,看了几秒,放下,回头对身后的战士做了一个手势。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手势-----准备。 王景轩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攥紧手里的地图,指节捏得发白。 那艘船越来越近,引擎声在水面上传过来,突突突的,压得很低,像是刻意压抑着。 船头的灯光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光照着前面一小片水面。 船身灰扑扑的,没有刷漆,在夜色里几乎和江水融为一体。 船在水道上慢慢绕了一圈,然后减速,熄火,借着惯性滑向岸边。 贾成风说得没错,船停的位置就在第三棵柳树旁边,离岸大概十几米。 船上有人探出头来往岸上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船头亮了一下手电筒,对着岸上晃了三下。 岸上也亮起了手电筒,同样晃了三下。 暗号对上了。 船上的人开始行动。一块跳板从船头伸出来,搭在岸边的泥地上。 第一个人跳下来,踩在跳板上,木板发出吱呀一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王景轩在心里默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一共下来了七八个人,沿着芦苇荡里的小路往岛内方向走。 手电筒的光在芦苇丛里晃了几下,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船上还有人。 王景轩能看见船舱里透出的人影,至少还有十几个。 贺长山没有动。 他在等,等船上的人全部下船,等岸上的人走远,等所有目标都暴露在包围圈里。 又过了几分钟,船上又下来一批人。 这回更多,十来个,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有人在骂娘,有人在笑,还有人嚷嚷着“今晚手气太背”。 船上还剩几个,看人影大概五六个。 有人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第153章 围捕行动(下) 贺长山终于动了。 他举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身后分出二十多人去堵那些已经下了船的人,其余几人一起向那艘赌船靠近。 与此同时,远处的江面上,三艘快艇同时亮起了灯。 雪亮的探照灯撕开黑暗,照在那艘灰扑扑的平底驳船上。 高音喇叭里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我们是海阳县武警中队!船上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甲板上!重复一遍,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甲板上!” 船上瞬间炸了锅。 有人喊了一声“武警来了”,船舱里顿时乱成一团。 人影在灯光下疯狂地晃动,有人在往身上揣东西,有人在往江里扔什么,还有人在往船尾跑。 船头抽烟的那个人反应最快,扔掉烟头就往船舱里钻。 跳板上还有一个人,正往下跳,被探照灯照了个正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定住了一样。 贺长山小队很多到了岸边,木质的跳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一个箭步跳上去,手里的五四式手枪指着船舱方向,大喝一声:“不许动!武警!都蹲下!” 身后的几名战士跟着跳上去,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齐刷刷对准了船舱。 船舱里有人在喊:“跟他们拼了!”话音刚落,里面就传来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船尾的护栏上,木屑飞溅。 贺长山往旁边一闪,靠在船舱壁上,对着里面喊:“放下武器!顽抗到底只有死路一条!” 回答他的又是一枪。这回子弹打穿了船舱壁,从贺长山耳边飞过去,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流。 贺长山不再犹豫,对着船舱里就是一枪。 枪声在江面上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分不清是武警的还是对方的。 王景轩跳上跳板,也想跟着进去,但是他听到了枪声,还是本能的蹲了下来,他蹲在跳板上,双手死死抓着边沿,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经历过很多事,上辈子在商场上的厮杀,这辈子在基层的摸爬滚打,可从来没有经历过真正的枪战。 船上的交火持续了不到两分钟。 武警的火力太猛了,对方那几把土枪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有人从船舱里扔出一把枪,然后双手抱头蹲了出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贺长山冲进船舱,里面一片狼藉。 赌桌掀翻了,筹码和钞票散了一地,几个赌客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地上还有两把自制土枪,一把已经打空了,另一把还压着两颗子弹。 他扫了一眼,大声问:“谁是管事的?” 没有人回答。 几个赌客低着头,不敢看他。 贺长山一把揪起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那人脸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我问你,谁是管事的?” 那人指了指船舱最里面。 贺长山把他扔下,带着两个战士往里走。 船舱最里面有一扇小门,门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他一脚踹开门,里面是一个小隔间,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部对讲机和一堆账本。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双手抱头蹲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贺长山把他拉起来,看清那张脸,愣了一下。 周德明,金岛砖瓦厂厂长。 王景轩上船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了。 船舱里弥漫着硝烟味和血腥气,地上有几滩血,一个赌客躺在甲板上,大腿中了一枪,正在哀嚎。 卫生员蹲在他旁边,用绷带给他包扎。 他穿过乱糟糟的船舱,看见贺长山正站在那个小隔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本账本在翻。 看见王景轩进来,贺长山抬起头,把账本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瞳孔猛地一缩。 上面记着日期、人名、赌注、输赢,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最多的一个人,输了五万多。 五万块,在这个年代,够一个农村家庭吃用二十年。 他飞快地往后翻,越翻心里越沉。 人名越来越多,金额越来越大。 有些名字他认识,是金岛乡的村民,有些是平胜的,还有些是县城里的。 最后一页,记着一行字:李总抽成,三万二。 李总。 王景轩把账本合上,揣进怀里。 他走出船舱,站在甲板上,江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甲板上蹲着十几个赌客,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他们大多是附近乡镇的农民,有的穿着破棉袄,有的光着脚,有的脸上还带着没来得及洗掉的油彩------那是赌输了被人画的。 船尾那边,几个武警正在清点缴获的赌资。 一沓一沓的钞票堆在甲板上,十块的、五块的、两块的,还有大把的硬币,堆成小山一样。 就在这时,岸上传来一阵骚动。 王景轩往那个方向看去,芦苇荡里手电筒的光在乱晃,有人在喊:“站住!别跑!”紧接着是几声枪响,然后是叫骂声和脚步声。 他跳下船,踩着已经冻的梆硬的滩涂往岸上跑。 芦苇荡旁边的小路上,大部分人赌客已经被武警控制住,正抱头蹲着,但是还有几个武警正在追什么人。 前面有几个黑影在拼命跑,深一脚浅一脚的,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继续跑。 贾成风蹲在小路出口旁边,手里攥着警棍,浑身绷得像一张弓。 看见王景轩跑过来,他喊了一声:“王乡长,有人从船上跳下来跑了!往砖瓦厂方向去了!” 王景轩二话不说,跟着追了上去,贾成风见势也追了上去。 跑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人影从芦苇丛里摔出来,扑通一声趴在地上,嘴里喊着“别开枪别开枪,我投降”。 两个武警扑上去,把他按在地上,反剪双手拷上。 “再跑!再跑打断你的腿!”一个武警骂道,一脚踢在那人屁股上。 王景轩跑过去,手电筒往那人脸上一照,愣住了。 李建国。 李福贵的儿子,砖瓦厂副厂长,金桥贸易公司的老板。 他穿着一件花衬衫,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鞋也跑掉了一只,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王景轩蹲下来,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建国,你跑什么?” 李建国抬起头,看见是王景轩,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怨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低下头,浑身发抖。 “带走。”王景轩站起来,对武警说。 芦苇荡里的追捕还在继续。 有人往砖瓦厂的方向跑,被抄近路的武警堵了个正着。 砖瓦厂后门那扇小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看见武警冲过来,转身就跑,被按在地上。 王景轩清点了一下人数。 船上抓了八个,芦苇荡里抓了十八个,一共二十六个。 其中有两个女人,衣衫不整,抱头蹲在路边上。 【才发现153章居然提前放出来了!!因为我设置按时发布,把时间搞错了!,。。。。。。。那就这样吧,只能将错就错把149-152章也提前放出来了,今天就更这八章吧。。。。】 第154章 搜家 贺长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船上管事的是周德明,已经招了。他说李建国今晚也在船上,赌完了先走了。我们的人刚才追的时候抓住了。另外,财政所的马金林也在船上被抓到了。” 马金林,金岛乡财政所所长。 王景轩想起那份财政收入报表,想起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其他收入”。原来如此。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黎东来和张涛从另一艘快艇上下来,踩着跳板上船。 黎东来脸色铁青,看了一眼甲板上蹲着的那群人,又看了一眼贺长山递过来的缴获清单,目光越来越沉。 “李福贵呢?”他问。 贺长山摇摇头:“船上没有李福贵,岸上抓到的人里也没有。” 王景轩站在旁边,心里飞快地转着。 李福贵不可能不知情。 周德明是他的老部下,李建国是他的亲儿子,赌船上的抽成进了“李总”的口袋,这个“李总”除了李福贵还能是谁? 可他不在船上。今晚的行动,没有抓到他。 黎东来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断:“老贺,派一队人,去李福贵家。” 贺长山愣了一下:“黎书记,现在?” “现在。”黎东来看着他,目光冷峻,“证据确凿,涉案人员已经抓获。李福贵作为金岛乡党委书记,对辖区内违法犯罪活动负有领导责任。去他家,一是搜查,二是控制,防止他销毁证据或逃跑。” 贺长山不再犹豫,转身点了一队人,十来个武警,全副武装。 王景轩跟在后面,心跳如鼓。 凌晨三点,金岛乡陷入一片死寂。 月亮终于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惨白的光照着灰扑扑的街道,照着一队全副武装的武警,照着他们脚下那条通往李福贵家的巷子。 李福贵家在乡政府不远处,一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 墙刷得雪白,院门上贴着过年时的红对联,经过一年的风吹日晒,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贺长山一挥手,武警们无声地散开,把整栋楼围了个水泄不通。 前门两个,后门两个,左右墙根各两个,所有的出路都被封死了。 王景轩站在前门旁边,手里攥着手电筒,手心全是汗。 贺长山上前敲门。 不重,三下,笃笃笃。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回重了些。 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从床上爬起来,然后是拖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啪嗒声。 “谁啊?”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不耐烦。 “开门,派出所的。” 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她是李福贵的老伴,姓王,村里人都叫她王嫂。 她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不是派出所的,是一群荷枪实弹的武警。 她的脸刷地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贺长山出示了证件:“我们是县武警中队的。李福贵在家吗?” 王嫂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在、在睡觉.....你们要干什么?” “请他配合调查。”贺长山说着,已经迈步进了院子。武警们跟着鱼贯而入,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 王景轩跟在最后面,进了院子。楼上楼下几间屋子,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二楼喊了一声“谁啊”,是李福贵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恼怒。 贺长山带着人上了楼。王景轩站在楼梯口,没有跟上去,但能听见上面的动静。 “李福贵同志,我们是县武警中队的。请你配合调查。” “调查?调查什么?”李福贵的声音变了调,恼怒变成了慌张。 “请你先穿好衣服,跟我们走一趟。” 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王景轩站在楼梯口,攥着手电筒,指节捏得发白。 过了一会儿,李福贵被带下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棉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皱纹比白天深了许多。 看见王景轩站在楼梯口,他愣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有恨,有怕,还有一丝绝望。 “小王......”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王景轩没有回答。 他看着这个在金岛乡当了二十年书记的老人,看着他站在楼梯上,被两个武警夹在中间,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刮倒的老树。 他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贺长山从楼上下来,走到王嫂面前,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同志,我们需要对李福贵同志的住处进行搜查。这是依法执行公务,请你配合。” 王嫂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眼泪刷刷地往下淌。 她看看贺长山,又看看李福贵,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轻女人从里屋探出头来,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是李建国的媳妇和儿子。 那孩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奶奶,怎么了”。 王嫂赶紧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转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搜查开始了。 贺长山带着几个武警,从一楼开始,一间一间屋子搜过去。堂屋、灶房、杂物间、卫生间,每一处都仔细查看。王景轩跟在后面,手电筒的光照着每一个角落。 堂屋里没什么异常。 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柜子里摆着几样普通的瓷器。 灶房里也是寻常的东西,米缸、面缸、油盐酱醋,灶台上还有没洗的碗。 杂物间里堆着一些旧家具和农具,落满了灰,一看就是很久没人动过了。 贺长山皱了皱眉,上了二楼。 二楼有四间屋子。 主卧是李福贵和王嫂的,次卧是李建国两口子的,还有一间是孙子的,最里面那间堆着杂物。 主卧的门开着,床上被子还乱着,枕头边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本翻开的《求真》杂志。 贺长山走进去,先看了看衣柜,里面挂着几件中山装和棉袄,口袋都翻过了,没什么东西。 他又看了看床头柜,抽屉里放着几盒药、一个手电筒、几封信。 信是普通的家信,没什么可疑的。 床底下,堆着几个纸箱和旧鞋盒。 第155章 巨款 贺长山蹲下来,把那些纸箱一个一个拖出来。 前面几个装着旧衣服和旧报纸,没什么特别的。 拖到最里面那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好像听到地板传出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于是,他搬开了床板,敲了敲那块地板,发现确实是有点异常。 于是,他从一旁的武警手里拿过一把兵工铲,三两下地就砸烂了地板。 地面下面露出一个黑黑的物体。 那是一个木箱子,不大,一尺见方,上面挂着一把铁锁。 “这箱子钥匙在哪儿?”贺长山问。 王嫂站在门口,抱着孩子,浑身发抖,不说话。 李福贵被两个武警夹着站在走廊里,脸色灰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说话。 贺长山没有再问,让人找了一把钳子,把锁剪断了。 箱盖掀开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一摞的钞票,十元面值的,一百元面值的,五十元面值的,一沓一沓用皮筋扎着。 最上面还放着几沓外汇券,几根黄澄澄的金条,还有几枚银元。 贺长山把那些钞票一沓一沓拿出来,放在床上。 十元面值的,他数了数,五十沓,一沓一百张,就是五万。 一百元面值的,三十沓,一沓一百张,就是三十万。 五十元面值的,二十沓,一沓一百张,就是十万。 加上那些外汇券和金条,总价值少说也有五十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床上那堆钞票,脑子里嗡嗡响。 他想起金岛乡那些破旧的土坯房,想起那些交不起罚款的超生户,想起那个没救上来的小男孩,想起孙嫂抱着孩子小褂子坐在门槛上的样子。 那些人家,一年到头挣不了几百块。 而李福贵家的床底下,藏着五十万。 贺长山又搜了另外几间屋子。 李建国的房间里,衣柜后面藏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两万块现金和几本存折,加起来又是七八万。 杂物间的一个旧米缸里,用塑料袋裹着几万块,藏得很深,不仔细翻根本发现不了。 前前后后搜出来的现金、存折、金条、外汇券,加起来超过六十万。 贺长山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登记造册,整整齐齐摆在堂屋的八仙桌上。 武警们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都带着震惊。 李福贵被带下楼来,看见桌上那些东西,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两个武警架着他,他才勉强站住。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嫂站在旁边,抱着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黎东来走进院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他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桌上那些钞票和金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福贵,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失望。 “老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在金岛干了二十年,就干成这样?” 李福贵低着头,浑身发抖,不说话。 黎东来没有再看他,转身对贺长山说:“全部带走。现金、存折、金条,一样不漏,全部封存。” 贺长山点点头,让人把李福贵带上车。 李福贵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王景轩说不清。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岸上。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他被带上车,看着车门关上,看着那辆军用卡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子,消失在晨雾里。 天亮了。 金岛乡的早晨和往常一样,灰蒙蒙的,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行人了,挑着担子的小贩,推着车子的农民,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他们不知道,在这个普通的清晨,金岛乡的天,变了。 王景轩站在李福贵家的院子里,看着那栋二层小楼,看着院子里那几棵光秃秃的月季,看着墙头那几根歪斜的电线杆。 他想起周大江说过的话:有些事,现在不能提,将来总有机会。 将来,终于来了。 ---- 天光大亮的时候,金岛乡的街道上已经聚满了人。 消息传得太快了,像江面上的风一样,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全乡的每一个角落。 先是东林村的渔民在码头上议论,然后是西林村的农民在地头传开,再然后,整个金岛都知道了----- 李福贵被抓了。床底下搜出了几十万。砖瓦厂的周德明也被抓了。 李建国在赌船上被逮了个正着。财政所的马金林也在船上。 陆大娘站在馄饨摊前,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 她看见王景轩从巷子里走出来,赶紧迎上去,拉着他的手,声音发颤:“王乡长,成风呢?成风没事吧?” “没事。”王景轩笑了笑,“他好着呢,一会儿就回来。” 陆大娘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她松开手,转过身去,假装去收拾灶台上的碗筷,肩膀一抽一抽的。 王景轩站在街边,看着越来越多的人聚过来。 有人在议论,有人在骂,有人在笑,还有人蹲在墙根底下,一声不吭地抽着烟,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那些沉默的人,大多是从赌船上被救下来的赌客的家人。 他们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走投无路,有人卖掉了家里的粮食,有人卖掉了牲口,有人把准备盖房的钱全填了进去,还有人家里的老人被气得住了院。 现在,赌船被端了,李福贵被抓了,那些欠下的赌债呢?那些被逼着签下的借条呢?那些被拿走的血汗钱呢? 没有人能给他们答案。 上午九点,乡政府紧急召开党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李福贵的位置空着,椅子被推到墙角。 周大江坐在主位上,脸色灰白,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景轩坐在周大江的右手边。 几个副职干部低着头,谁也不敢说话。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同志们,李福贵同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已经被带走调查。乡里的工作不能停,在上级没有任命新的党委书记之前,由我暂时主持全面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坐在他右手边的王景轩身上:“王乡长,服装厂和蟹黄酱厂的事,你继续盯着。砖瓦厂那边你也派人去接管一下,经济工作不能松,老百姓要吃饭,厂子不能停。”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第156章 临危受命 会议还在继续,但气氛已经凝固了。 周大江说完那番话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表态,甚至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王景轩坐在周大江右手边,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宣传委员老郑低着头,两只手攥着搪瓷缸子,指节发白,缸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微微抖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排练什么说辞。 组织委员老吴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喉结上下滚动,额头上的汗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分管农业的副乡长老韩更是不堪,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矮了半截,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裤缝,搓得布料都起了毛。 最让王景轩注意的是坐在角落里的派出所所长牛铁柱。 牛铁柱今年五十出头,是李福贵的铁杆了。 他身材魁梧,平日里走路带风,说话声音洪亮,是那种在哪儿都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可此刻,他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整个人塌在椅子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两只手死死攥着椅子扶手,青筋暴起。 他的目光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喉咙里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吞咽声,像是在咽什么苦涩的东西。 王景轩知道他在怕什么。 牛铁柱的儿子牛小军,今年二十四,初中毕业就进了砖瓦厂,是李福贵亲自打的招呼。 牛小军没什么文化,也没什么手艺,在厂里挂了个“供销科副科长”的名头,实际上什么都不用干,每月工资照领,比别的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工人还高。 这事在金岛不是什么秘密,只是没人敢说。 现在李福贵倒了,牛小军怎么办? 李福贵会不会把他牛铁柱那些年帮他做的事全抖出来? 牛铁柱不敢想,越想越怕。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敢说。 周大江等了很久,见没人说话,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同志们,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但我只说一句,清者自清。咱们金岛乡,这二十年来,有人干实事,有人混日子,也有人....走了歪路。现在组织上要查,那就让组织去查。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谁也跑不了。”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老郑的手抖了一下,搪瓷缸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老吴从天花板上收回目光,低下头,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老韩的腿在桌子底下抖了起来,膝盖碰着桌板,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牛铁柱的手攥得更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周大江说完,看了王景轩一眼,示意他讲几句。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同志们,周乡长说得对。李福贵的事,是李福贵个人的事,跟咱们金岛乡的干部群众没有关系。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工作不能停,老百姓的事不能耽误。服装厂那边第二批订单马上要交货,蟹黄酱分厂年底要冲产量,砖瓦厂那边也要有人去接管,不能让厂子停转。咱们每个人把自己的事干好,就是对组织最大的交代。” 他说完,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老郑第一个表态:“王乡长说得对,工作不能停。宣传口这边,我盯紧点,不让人乱传闲话。” 老吴也点点头:“组织口这边,我配合乡里,把干部队伍稳定住。” 老韩跟着附和:“农业口没问题,年底的工作都安排好了。”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表态,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像是在比赛谁更忠心、谁更积极。 只有牛铁柱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泥塑,脸上的表情僵硬得看不出任何东西。 周大江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名让他表态,只是说:“散会。各司其职,有情况随时汇报。” 人们像被解了锁似的,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脚步声急促地往门口涌。 老郑第一个走出去,步伐快得像在逃;老吴紧跟其后,出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老韩几乎是小跑着出去的。 牛铁柱最后一个站起来,腿有些软,扶着桌子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他低着头往外走,经过王景轩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加快了步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轩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挺直的脊背,此刻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周大江也看着那个方向,叹了口气,小声说:“牛铁柱这个人,胆子小,心眼不坏。就是跟李福贵跟得太紧了,现在怕是吓得半死。” 王景轩没有接话,只是问:“周乡长,砖瓦厂那边,您看谁去合适?” 周大江想了想:“你先去,你是学经济的,懂行。带着财政所的小陈,先把账目理清楚。工人那边也要安抚好,别出乱子。” 王景轩点点头。 他知道周大江说得对,砖瓦厂是金岛乡唯一的像样企业,一百多号工人,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 要是厂子乱了,这年就没法过了。 下午两点,县纪委的人来了。 来的是三个人,领头的姓孙,是县纪委的副书记,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 他跟周大江简单交接了一下,就带着人去了李福贵家。 王景轩跟在后面,顺便把凌晨从船舱里拿走的那本账本也交给了孙书记,不过他已经记录了一份。 李福贵家的院门大敞着,王嫂坐在侧屋,眼睛红肿,头发乱蓬蓬的,身上的棉袄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过的纸。 她看见纪委的人进来,没有哭闹,也没有求情,只是低着头,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了些。 孙副书记出示了证件,语气客气但不容置疑:“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需要对李福贵同志的住处进行进一步搜查和清点。请你配合。” 王嫂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157章 砖瓦厂,两难的抉择 留守的武警们已经把李福贵家的东西全部封存了。 堂屋的八仙桌上,那些现金、存折、金条、外汇券还整整齐齐摆着,一样没动。 孙副书记带着人一样一样重新清点、拍照、登记造册,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现金,六十三万四千七百元。存折,七本,余额共计八万二千元。 金条,六根,每根一两,成色很好。 外汇券,八千元。银元,二十二枚。 还有一些金银首饰、手表,价值不好估算,但也一样不少地登记在册。 孙副书记看着那张长长的清单,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清单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对随行的人说:“全部带走。” 武警们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几个大纸箱里,封好,搬上车。 王嫂始终坐在堂屋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 孩子醒了,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喊着“奶奶我饿”,她也没有反应。 从李福贵家出来,孙副书记又去了砖瓦厂。 砖瓦厂的会计姓钱,五十来岁,是李福贵一手提拔的。 他被带到厂长办公室里,门关着,外面站着两个武警。 王景轩站在走廊里,听见里面偶尔传来几句问话声,然后是沉默,很久的沉默。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门开了。 钱会计被带出来,脸色灰白,腿软得走不了路,被两个人架着才勉强站住。 他看见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着头被带走了。 孙副书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的什么一看就知道。 他对王景轩说:“砖瓦厂的账目全部封存带走。从初步查看的情况看,问题不小。虚报成本、做假账、私设小金库,少说也有好几十万的窟窿。” 王景轩点点头,没说话。 送走纪委和武警的人,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太阳开始西斜,把砖瓦厂灰扑扑的厂房染成一片橘红。 王景轩站在厂区院子里,看着那两座还在冒烟的大砖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厂里的工人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三三两两地聚在院子里,有人站在车间门口,有人蹲在墙根底下,还有人从宿舍里探出头来往这边看。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不安,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茫然。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走过来,穿着一件沾满煤灰的工作服,手在裤子上擦了又擦,怯生生地问:“王乡长,厂子还开不开?我们下个月的工资还发不发?”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片寂静的厂区里,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王景轩看着他,看着那张被煤灰染黑的脸,那双粗糙得像树皮的手,那双浑浊却透着希望的眼睛。 他想起砖瓦厂的报表,想起那些虚高的产值,想起那些被吞掉的利润。 他想起江堤上那道巨大的缺口,想起李福贵床底下那六十万。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那个老工人,声音平稳而坚定:“开。厂子不但要开,还要开得更好。工资的事你们放心,一分钱都不会少。李福贵是李福贵,厂子是厂子。只要你们还在干活,厂里就给你们发工资。” 老工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车间。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王景轩鞠了一躬。 王景轩赶紧上前扶住他:“师傅,您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老工人直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地说:“王乡长,您是好官。我们信您。” 这句话像一把火,点燃了院子里所有人的情绪。工人们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王乡长,厂子以后谁管?” “王乡长,李建国那个副厂长还干不干?” “王乡长,我们那些加班费还能不能要回来?” 王景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院子里渐渐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各位师傅,听我说几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砖瓦厂是咱们金岛乡自己的厂子,一百多号工人,背后是一百多个家庭。这个厂子不能倒,也不会倒。从现在开始,厂里的工作暂时由我负责。生产不能停,工资照发,一分钱不少。李建国的事,组织上会处理,该他的责任他跑不了,但他欠你们的加班费,厂里认,该补的一分不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我知道大家心里不踏实,怕厂子倒了,怕工作没了,怕过年没着落。我在这里给大家表个态,只要我王景轩在金岛一天,这个厂子就倒不了。年底之前,所有工人的工资,全部结清。加班费、奖金,该发的都发。明年开春,厂子还要扩大生产,还要招新人。你们把心放在肚子里,该干活干活,该回家回家。”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掌声。 有人叫好,有人抹眼泪,还有人拍着大腿喊:“王乡长,我们信你!” 那个老工人又挤过来,这回脸上有了笑模样:“王乡长,那我们就安心了。我这就回去干活,窑里还烧着一批砖呢,不能废了。” 王景轩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师傅。有事随时来找我。” 人群渐渐散了。 工人们三三两两走回车间,脚步声比刚才踏实了许多。 机器的轰鸣声重新响起来,那两座大砖窑的黑烟还在往上冒,在夕阳里显得格外刺眼。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座砖窑,看着那些灰扑扑的厂房,看着那些走回车间的工人背影。 他想起张涛说过的话:金岛的根,在老百姓身上。 只要老百姓信你,你就站得住。 可他心里清楚,砖瓦厂这条路走不远。 烧砖取土,挖的是金岛的根基。 江堤塌陷的教训就在眼前,那三四十米的缺口还在江边张着嘴,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 取土多了,岛就会下沉,岸就会崩塌,那些住在江边的老百姓,那些种了一辈子的地,那些刚盖起来的新房,都会跟着一起塌进江里。 可他不能现在就把厂子关了。 一百多号工人要吃饭,一百多个家庭要过年。 服装厂刚起步,蟹黄酱分厂还没站稳,金岛的经济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他得等,到那时候,他才能把这吃人的砖窑一座一座熄掉。 第158章 砖瓦厂的烂账 王景轩用了整整两个星期,才把砖瓦厂的账目理出个头绪。 这两个星期,他几乎天天泡在砖瓦厂那间灰扑扑的财务室里。 财政所的小陈----陈冬,也跟着他一起熬。 陈冬今年二十三,去年刚从省供销学校毕业,分到金岛乡财政所还不到一年。 小伙子戴着副圆框眼镜,瘦瘦的,看着文弱,干起活来却有一股子韧劲。 两个人把砖瓦厂近三年的账本全部搬出来,一摞一摞堆在桌上,像座小山。 那些账本有的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散发着陈年霉味。 王景轩一本一本地翻,陈冬在旁边一笔一笔地记。 第一周,他们把应收应付理清楚了。 砖瓦厂的产品不直接对外销售,全部通过李建国注册的“海阳县金桥贸易公司”转手。贸易公司从砖瓦厂拿货,平价,然后以议价对外销售。 中间的差价,全进了李建国的腰包。 王景轩翻出砖瓦厂的销售台账,一笔一笔地跟贸易公司的往来账对。 对到第三天,他算出了一个数字:截至一九八九年十一月底,金桥贸易公司累计从砖瓦厂拿货价值一百四十七万元,已付款八十三万元,尚欠六十四万元。 六十四万。 王景轩看着这个数字,沉默了很长时间。 陈冬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王乡长,这还不算利息呢。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算,光利息就欠了快十万。” 第二周,他们开始清点砖瓦厂的家底。 现金:厂里保险柜里还剩八千四百块。银行存款:基本户上还有一万二千块。两项加起来,两万零四百。 原材料:堆场上的煤还够烧两个月,黏土倒是不要钱,江边挖的,但运费还欠着人家三千多。成品库存:砖窑里正在烧的一批红砖,加上堆场上的存货,大概能卖个四五万,但年底了,没人盖房,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 应收款:除了金桥贸易公司那六十四万,还有一些零散的小客户欠着钱,加起来不到两万。 应付款:欠工人的工资,欠供应商的煤款、运费,欠电费、水费,七七八八加起来,将近十五万。 王景轩把这些数字列在一张纸上,盯着看了很久。 “也就是说,”他指着纸上的数字,对陈冬说,“厂里现在能动用的钱,只有这两万块。但年底之前要付出去的,至少十五万?” 陈冬点点头,脸色有些发白:“还不止。工人这个月的工资还没算进去。厂里一百三十个工人,按平均工资六十块算,一个月就是七千八。加上年终奖,往年砖瓦厂年底都会发一笔,最少也是一个月工资。光工人工资这一块,就得一万五六。”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算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对陈冬说:“先算算,年底之前,至少要发多少工资,才能让工人们过个年。” 陈冬拿出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了一通:“十二月的工资,七千八。年终奖,按一个月工资算,七千八。还有之前欠的两个月加班费,李建国在的时候答应给但一直没给,我翻了考勤记录,大概三千多。加起来,一万九千多。” “两万。”王景轩说,“账上能动用的钱刚好两万。发了工资,厂里就一分钱都没有了。” 陈冬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供应商的款呢?煤款、运费、电费,这些都要年前结的。人家也要过年。” 王景轩没说话。他知道陈冬说得对。 那些给砖瓦厂供煤的、跑运输的、供电所的,都是小本生意,指着这笔钱过年。 拖到年后再给,说不过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处那两座砖窑还在冒烟,工人们还在干活,他们还不知道,厂里已经穷得快要揭不开锅了。 “先把工资发了。”他转过身,对陈冬说,“供应商那边,我去想办法。工人的钱不能拖,这是他们的血汗钱。” 陈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 王景轩回到办公室,拿起电话,拨了县政府值班室的号码。 电话转了好几道,才接到张涛的办公室。 张涛不在,下乡检查工作去了。 王景轩又拨了县委的值班电话,这回直接找到了黎东来。 “黎书记,我是王景轩。”他握着话筒,声音有些紧,“砖瓦厂的账,我和财政所的小陈理了两个星期,理清楚了。情况不太好。” 他把那些数字在电话里一条一条汇报了。 应收款、应付款、现金、存款、库存,每一项都说得很清楚。 最后他说:“现在最急的是工人的工资。年底了,一百三十个工人等着钱过年。账上能动用的只有两万块,刚好够发工资。但发了工资,厂里就一分钱都没有了。供应商那边还欠着十几万,电费也欠着,人家也要过年。” 黎东来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李建国那个贸易公司,还欠砖瓦厂多少钱?” “六十四万。”王景轩说,“这是本金。不算利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景轩能听见黎东来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黎东来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六十四万。一个小小的乡办砖瓦厂,三年时间,被他们掏空了六十四万。” 王景轩没有说话。 他知道黎东来不是在问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贸易公司的账户已经被冻结了。”黎东来说,“涉案的款项,要等案子查清楚才能处理。但有一部分钱,如果能证明跟案件无关,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款,可以先划出来。” “黎书记,工人的工资等不了太久。”王景轩说,“年底了,一百三十个家庭等着这笔钱过年。” 黎东来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等我消息。我让纪委和检察院的人查一下贸易公司的账,看看有多少钱能先划出来。三天之内,给你答复。” 王景轩道了谢,挂了电话。 接下来三天,他一边在砖瓦厂盯着生产,一边等县里的消息。 工人们已经听说了厂里财务紧张的事,人心有些浮动。 有人私下议论,说厂子怕是要倒了;有人担心工资发不出来,过年没着落;还有人已经在打听别处有没有活干。 王景轩把工人们召集起来,开了一个短会。 他站在车间门口,面对着那一百多张焦虑的脸,声音平稳地说:“各位师傅,我王景轩说话算话。年底之前,工资一分不少发到你们手上。县里已经在协调了,过几天就有消息。你们安心干活,别听那些闲话。” 工人们面面相觑,有人点头,有人叹气,但总算没有再闹。 第三天下午,电话终于响了。 是黎东来打来的。他的声音有些疲惫,但还算平稳:“小王,贸易公司的账,纪委和检察院的人查了三天,初步理清楚了。李建国那个公司,账上总共有三十多万的款项。经过甄别,有十五万可以确定与案件无关,是正常的业务往来款,可以先划给砖瓦厂。剩下的二十几万是其他来路不明的钱。” 十五万。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飞快地算着。 六十四万,现在只能追回来十五万。 “黎书记,只有十五万?”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苦涩。 黎东来在那头叹了口气:“只有十五万。其他的钱被他挥霍了,他还在魔都和静海买了房子。现在能追回来的,就这些。”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十五万也行。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把供应商的款结一部分。剩下的,明年再想办法。” 黎东来说:“你明天到县里来办手续。钱直接从冻结账户里划到砖瓦厂的账上。” 挂了电话,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六十四万,只追回来十五万。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一百三十个工人,十二月工资加年终奖加加班费,一共一万九千多。供应商那边,煤款、运费、电费,加起来十二三万。十五万打过来,刚好够把这些窟窿填上。但填上之后,砖瓦厂的账上又是一分钱都没有了。 明年开春,买煤要钱,维修设备要钱,发工资要钱。 钱从哪儿来?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个年,至少工人们能过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县城赶。 到县委的时候,黎东来已经让秘书把手续准备好了。 王景轩签了字,盖了章,又去银行办了转账。 十五万,一分不少,打进了砖瓦厂的账户。 回到金岛,已经是下午了。 王景轩直接去了砖瓦厂,把陈冬叫到财务室,把那十五万的进账凭证放在桌上。 “钱到了。”他说,“先把工人的工资发了。十二月工资,年终奖,还有之前欠的加班费,全部结清。一个工人都不许少。” 陈冬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景轩站在财务室里,看着桌上那堆理了整整两个星期才理清楚的账本,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159章 燕城来的电话 一九八九年农历腊月三十,平胜乡。 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被灶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吵醒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再眯一会儿。 这一个月他累得够呛,砖瓦厂的账目理清楚了,工人的工资发了,供应商的款也结了大半,厂里那些烂摊子收拾起来,比打仗还费神。 “轩儿!起来贴对联了!”母亲张桂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中气十足。 王景轩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坐起来。 窗外灰蒙蒙的,远处的田野里笼着一层薄雾,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他从床头摸过手表看了一眼----六点四十。 他穿好衣裳下楼,堂屋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父亲王德厚正蹲在门槛上擦皮鞋,大妹王景芳在灶房里帮母亲烧火,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围在八仙桌旁,手里攥着红纸,叽叽喳喳地比划着什么。 “哥!”三妹第一个看见他,举着手里的红纸跑过来,“你看,今年这副对联是我挑的!上联是天增岁月人增寿,下联是春满乾坤福满门,好不好?” 王景轩接过来看了看,红纸金字,烫得亮闪闪的,比往年那些手写的强多了。 他笑着揉了揉三妹的头:“好,就贴这副。” “我去搬梯子!”二妹自告奋勇,转身就往外跑。 一家人忙活起来。 王景轩踩着梯子,大妹在下面递对联,二妹和三妹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指挥:“左边高了!再低一点!不对不对,还是歪了……” 父亲王德厚站在旁边抽烟,嘴角翘着,不说话。 母亲张桂芳从灶房里探出头,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对联贴好,王景轩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 红纸金字,在灰扑扑的墙上格外鲜亮,像是给这栋二层小楼涂了一抹口红。 他正看着,堂屋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我去接!”三妹跑得最快,蹬蹬蹬冲进堂屋。过了一会儿,她探出头来,冲王景轩喊:“哥!找你的!是个女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走过去接过话筒。 “喂?” “王景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又带着几分委屈,“你怎么才接电话?我等了好半天了!” 是李文秀。 王景轩嘴角弯了起来:“文秀?过年好。你怎么想起打电话来了?” “什么叫怎么想起?” 李文秀在那头哼了一声,“我本来想寒假去海阳找你的,结果....”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懊恼,“我爸我妈非要带我去燕城看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好几年没回去了,老人家催得紧,说再不回去就不认这个孙女了。” 王景轩听着她絮絮叨叨的抱怨,脑子里浮现出她噘着嘴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笑!”李文秀更不乐意了,“我都快郁闷死了!本来都计划好了,先去静海,再去金岛,还想去你之前新盖的那个蟹黄酱厂看看。结果全泡汤了!燕城那个地方,冷得要命,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一点都不想来.....”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儿,从燕城的天气说到爷爷奶奶家的老房子,从外公外婆的唠叨说到亲戚家那些烦人的小孩。 王景轩握着话筒,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他知道,这姑娘不是真的在抱怨,她就是想跟他说说话。 “那你年后有什么安排?” 她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你会不会来秣陵?你上次不是说,有机会的话会来学校看我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哦,想起来了。 上次在电话里随口哄她的一句。 那时候正忙着处理砖瓦厂的烂账,脑子都快炸了,她说要来海阳,他说“等有机会我去秣陵看你”,纯粹是随口一说。 可现在听她这么认真地提起来,他倒不好意思说那是哄她的了。 “年后看看吧。”他说,“这边事情多,不一定走得了。要是能抽出空来,我就去。” “真的?”李文秀的声音一下子亮了起来,“那你说话算话啊!不许骗人!” “不骗你。” “那说好了!你要是来秣陵,我带你去吃新开的那家江鲜馆,比咱们上学那会儿的好多了。还有,夫子庙那边新修了一条步行街,好多好玩的.....” 她又在那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从吃的说到玩的,从玩的说到逛的,好像他已经答应了一定会去似的。 王景轩握着话筒,听着她叽叽喳喳的声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今年二十多了,还是跟十六岁那年一样,说起高兴的事就停不下来。 “行了行了,”他笑着打断她,“电话费贵,别说了。你在燕城好好过年,替我向叔叔阿姨问好。等年后有空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李文秀这才依依不舍地挂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王景轩还握着话筒站了一会儿,才轻轻放回去。 三妹在旁边探头探脑,眼睛滴溜溜地转:“哥,是不是上次来咱家那个姐姐?” “小孩子别多管闲事。”王景轩弹了一下她的脑门,转身往外走。 三妹捂着脑门,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小声嘟囔:“不告诉我我也知道,就是那个戴帽子的姐姐。” 王景轩没理她,走到院子里,从桌上拿起剩下的对联和浆糊,把院门、灶房门、杂物间的门一扇一扇贴过去。 贴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大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忽然开口:“哥,春妮明天会来拜年。” 王景轩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大妹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她给你织了一条围巾,藏蓝色的,她挑了好久的线。” 王景轩没说话,继续刷浆糊。 大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鞭炮声从傍晚就开始响了。 先是一声两声,零零碎碎的,像是有人在试炮。 天彻底黑下来以后,响声越来越密,噼里啪啦连成一片,把整个村子都震得嗡嗡响。 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可谁都不关窗户,年味嘛,就是这个味儿。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炖鸡、炒鸡蛋、炸丸子、白菜炖豆腐,还有一大盘母亲拿手的红烧肉。 父亲破例开了一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王景轩倒了一杯。 “来,喝一个。”父亲端起杯子,看着他。 王景轩也端起来,跟父亲碰了一下。 酒是村里自酿的米酒,甜丝丝的,不怎么辣,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哥,我也要!”二妹举着茶杯凑过来。 “小孩子喝什么酒。”母亲瞪了她一眼,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吃肉。” 二妹噘着嘴,把杯子跟王景轩的杯子碰了一下,自己喝了一大口饮料,然后得意地笑了。 第160章 亲手织的围巾 大年初一,一家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从今年的收入聊到明年的打算,从厂里的事聊到村里的事。 母亲说起春妮她妈在厂里当上了组长,一个月能拿二百多块,高兴得逢人就夸;父亲说起三叔上个月螃蟹收得多,光卖给厂里就挣了好几百;大妹说期末考试考了年级第二,英语单科第一;二妹说这次数学考了九十五分,全班第二;三妹抢着说她考了两门一百...... 王景轩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这是他这辈子人生过的第二十个年,是过得最踏实的一个。 吃完饭,一家人窝在堂屋里看电视。 那台十七寸的彩色电视机是去年秋天买的,海鸥牌的,花了八百多块。 二妹和三妹挤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嗑着瓜子。 大妹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什么东西,时不时抬头看一眼。 父亲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不知道是看电视还是在打盹。 母亲坐在灶房门口,一边听一边剥花生,花生壳扔进灶膛里,噼啪响。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快下午一点的时候,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周大江打来的。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急促:“小王,乡政府这边出事了。” 王景轩心里一沉:“什么事?” “那几个被辞退的工人,从拘留所放出来以后,今天中午聚在一起喝了酒,下午跑到乡政府门口闹事。说厂里辞退他们不合法,要讨个说法。人越聚越多,现在有十几个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眉头皱了起来。 那几个工人,就是之前参与赌博、后面还查出他们经常从厂里偷东西卖钱。 案子查清楚以后,厂里按照劳动纪律把他们辞退了,工资和加班费一分没少结,该补的都补了。 辞退手续也是正规的,有文件、有签字、有公章,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可这些人不依不饶。 他们觉得是厂里害了他们,要不是王景轩多管闲事,他们就不会被抓;要不是被辞退,他们就不会没工作。 他们被放回来以后听说王景轩现在管着厂子,开除他们的手续也是王景轩弄的,于是他们把账算到了王景轩头上。 “周乡长,我知道了。”王景轩的声音很平静,“我现在就赶过去。” “现在?”周大江愣了一下,今天年初一你在家好好过年,乡里有我值班,你明天一早来也行。” “不行。”王景轩站起来,“这些人喝了酒,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乡政府那几扇门挡不住他们,你和老韩先稳住他们。我现在就走。” 挂了电话,他转身对母亲说:“妈,乡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 母亲手里的花生壳掉在地上,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现在家里这么有钱了,你还干什么“副乡长”?一个月就拿个几百块,不如回家里厂子赚的多。 不过,她知道儿子有自己的想法,自己不能干涉儿子。 于是,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把锅里剩下的饭菜装了满满一饭盒,用布包好,塞进他手里。 “去了金岛吃。”她说,声音有点哑。 父亲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取下来,递给他:“穿上,外面冷。” 大妹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哥,你路上小心。” 二妹和三妹也站起来了,两个小丫头眼眶红红的,三妹拉住他的衣角:“哥,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哥忙完了就回来。你在家好好过年,听妈的话。” 三妹点点头,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王景轩站起来,把军大衣裹紧,拎着饭盒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一家人站在堂屋门口,都依依不舍地看着他。 王景轩冲他们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摩托车停在院门外,他跨上去,发动引擎。 他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去。 走了没多远,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 那个人站在路边的柳树下,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正在往这边张望。 春妮。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棉袄,头发用红头绳扎着,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她手里攥着一条围巾,藏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王景轩刹住车,愣在那里。 春妮跑过来,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把围巾举起来,二话不说,踮着脚就往他脖子上绕。 “你、你怎么在这儿?”王景轩被她弄得手忙脚乱。 “我刚刚准备去你家拜年,在门外就听见你在和人打电话,氛围不是很好。我猜应该是金岛那边出了事情,你应该马上就要走了。” 春妮低着头,一圈一圈地把围巾绕好,又在他胸口拍了两下,把围巾的边角塞进军大衣领口里,“所以,我就转身回家拿围巾,还好我跑得快,赶上了。” 王景轩看着她。她的手指很凉,碰到他脖子的时候,他忍不住缩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春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你每次接完不好的电话,语气不对,都会很快离开家里。上次也是这样,上上次也是。”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春妮退后一步,看了看围巾系得正不正,又伸手把左边那个角理了理。 她的手在他脖子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摸摸他的脸,但最终还是缩了回去。 “织了好久的,”她说,声音很轻,“本来想年初二再给你的。怕你路上冷,就、就先拿来了。”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 藏蓝色的,针脚细密,两端的流苏编得整整齐齐。 他伸手摸了摸,毛线的,软软的,暖到心里。 “春妮,”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你。” 春妮摇摇头,退后一步,站到路边。 她把手背在身后,冲他笑了笑:“走吧,路上小心。” 王景轩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棉袄染成淡金色。她的脸还是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春妮,”他说,“好好学习。明年高考,你一定能考上。”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的。”她说,“我一定考上。” 王景轩看着她,伸出手,替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她的额头凉凉的,汗也是凉的,不知道在风里站了多久。 “回去吧,”他说,“别冻着。” 春妮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王景轩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去。 走出去好远,他回头看了一眼。春妮还站在光秃秃的柳树下,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转过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灌进领口的冷风。 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皂香,干干净净的,像她的人一样。 第161章 化解危机 一九九〇年农历正月初一,下午两点,金岛乡的街道上还飘着淡淡的硝烟味儿。 鞭炮声零零星星,从江边一直响到乡政府后巷。 空气里混着火药和各种炒年货的香气,喜庆里透着点懒洋洋的年味。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陆大娘馄饨摊前,摘下头盔,藏蓝色的围巾还紧紧裹在脖子上。 他摸了摸围巾边角,心里微微一暖,随即把军大衣领口拉高,遮住半张脸,快步往巷子里走。 贾成风家就在馄饨摊后面,三间砖瓦房,院门虚掩着。 推门进去,院子里一片热闹。 陆大娘蹲在井边洗碗,袖子挽得老高,手上全是泡沫;贾成风的哥哥贾成山正扛着一袋东西往屋里走,嫂子小兰在灶房门口切菜,刀声咚咚响。 贾成风自己则卷着袖子,蹲在墙根下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动作利落,脸上还带着难得的红光。 “成风。”王景轩喊了一声。 贾成风抬头,看见是他,斧头一顿,赶紧站起来:“王乡长?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在家过年吗?” 陆大娘也直起身,围裙上擦着手,笑得眼睛眯成缝:“哎呀,是王乡长啊!快进来坐,成风刚劈的柴,屋里暖和。” 王景轩摆摆手,没进屋,就站在院子里,把情况简单说了。 乡政府门口有几个被砖瓦厂辞退的工人,喝了酒,聚众闹事,要讨“说法”。 人已经十几个了,周乡长和韩副乡长正在稳着。 “李福贵倒台以后,牛铁柱那边不敢再整你了,你的休息时间也调回来了,对吧?”王景轩看着贾成风,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重。 贾成风点点头,擦了把汗:“是,牛所长年前就放话了,说让我正常休假,不用再天天夜里巡堤。” “好。”王景轩拍拍他肩膀,“现在有个急事。你去联系派出所的同志,让他们集合。但别急着露面。先在暗处观察,防止那些人真的冲进乡政府,把矛盾闹大。集合完了,你们就在附近盯着,我现在先一个人过去。” 贾成风愣了一下:“王乡长,您一个人?” “对。”王景轩声音平静,“我先去跟他们谈。你们的人先别出现,免得他们觉得是来抓人的,反而激化。等我信号,或者情况不对,你们再上。” 贾成风没再问,放下斧头,抓起墙角的自行车:“我现在就去。所里大部分人回家过年了,我得挨家挨户找。放心,王乡长,我办事您放心。” 陆大娘在旁边听着,眼睛有点红,却没拦,只是把儿子刚喝剩的半碗热水递过去:“成风,骑车慢点,天冷。” 贾成风接过碗,一口气喝完,把空碗塞给嫂子,推着自行车就往外走。 自行车铃铛叮叮响,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景轩又跟陆大娘和成山两口子寒暄了两句,说了些过年吉祥话,这才转身出门。 摩托车重新发动,突突突地朝乡政府方向驶去。 路上的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得围巾猎猎作响。 王景轩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几个工人的资料:都是砖瓦厂的老工人,之前跟着李建国干过不少偷鸡摸狗的事,赌博、偷厂里的东西卖钱,被抓后厂里按规矩辞退,工资、加班费、补偿一分没少结清。 可他们不服,觉得是王景轩多管闲事才害了他们。 摩托车在乡政府门口停下。 门口已经围了十来个人,七嘴八舌,声音越来越大。 周大江和韩副乡长站在台阶上,脸色都不好看,却还在耐着性子劝。 “王乡长!”周大江一眼看见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你可来了。这些人.....” 王景轩冲他微微点头,示意不用多说,然后把摩托车支好,径直朝人群走去。 人群里有人认出他,声音一下子拔高:“王景轩来了!就是他把我们害得没工作!” “对!他一句话就把我们开除了!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多年,就这么被赶出去?” 王景轩站在人群前两米处,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 这些人有的四十多岁,有的三十出头,脸上还带着酒气,棉袄敞着,拳头捏得紧紧的,却没人敢真冲上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等他们喊累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各位师傅,先听我说两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最前面那个叫老张的工人身上。 老张以前是窑工,技术不错,却因为赌博欠债,偷偷卖过厂里的砖。 “老张,你去年底欠了赌债,厂里查出来以后,我没让你赔厂里的损失,还按规矩给你结了两个月工资和补偿,对不对?” 老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王景轩接下来的话堵住: “还有老李,你儿子去年超生,被罚款的时候,是厂里先给你垫的钱,年底我也没扣你工资。我王景轩做事,从来不搞一刀切。你们被辞退,不是因为我看你们不顺眼,是因为厂里不能养闲人,更不能养害群之马。砖瓦厂现在是乡里的企业,一百三十多号工人指着它吃饭。你们偷东西、赌博、欠一屁股债,还把厂里的名声搞臭,规矩就是规矩,谁也不能破。” 人群里有人低声嘀咕,却没人敢大声反驳。 王景轩声音放得更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气,觉得没了工作,过年没着落。可我问你们一句,如果厂里继续留着你们,让你们继续偷、继续赌,厂子还能不能开?其他工人还敢不敢安心干活?金岛乡的老百姓还敢不敢相信乡政府?”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直视众人: “厂子辞退你们,是按劳动纪律办的,手续齐全,补偿到位。现在闹事,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乡政府大门就在这儿,你们真想冲进去?冲进去之后呢?派出所的人来了,你们是想再进去蹲几天,还是想让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 有人低下头,有人脚尖在地上蹭着土。 王景轩见火候差不多了,声音忽然一转,带着几分诚恳: “各位师傅,我王景轩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厂里正规岗位你们暂时进不去了,案底在那儿,哪个厂敢要?但我可以给你们一条出路。金岛的货要运到外面,走水路,码头装卸、船上搬运,都需要人手。那是临时工,活儿苦,风吹日晒,但一天能挣四五块,一个月下来一百多,比你们以前在砖瓦厂偷鸡摸狗强多了。乡里运输队缺人,我可以跟厂里打招呼,先让你们去试试。干得好,年后转正也有可能。” 人群彻底安静了。 老张抬起头,眼里带着不敢相信:“王乡长....你说真的?” “真的。”王景轩点头,“我说话算数。今天是初一,明天初二你们先回家歇着,初五我让运输队的人来找你们。愿意干的,签个协议;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但有一条,以后别再赌,别再偷。金岛乡就这么大,抬头不见低头见,谁也不是外人。”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眼圈红了。 周大江和韩副乡长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脸上都露出惊讶又佩服的神色。 周大江小声对韩副乡长说:“这小子,比我当年强多了。” 韩副乡长点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还给人家留后路。” 人群渐渐散了。 有人低着头往回走,有人临走前冲王景轩鞠了一躬,说了声“谢谢王乡长”。 王景轩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走远,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周大江走下来,拍拍他肩膀:“景轩,这次多亏你。要不是你,如果事情闹大了,乡里脸上不好看。” 韩副乡长也走过来,竖起大拇指:“王乡长,我服了。以前总觉得你年纪小,现在才知道,你这脑子,这心胸,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十倍。”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只是说:“周乡长,韩乡长,过几天我去运输队那边把手续办了。不能让他们觉得是空头支票。” 三人往办公室走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晚霞。 第162章 周大江的举荐 乡政府办公室里,炉子烧得正旺。煤块噼啪响,暖气把玻璃窗都熏得雾蒙蒙的。 周大江泡了三杯热茶,一杯推给王景轩,一杯推给韩副乡长,自己端起一杯,喝了一口,感慨道:“景轩,今天这事要是按老规矩,早就喊牛铁柱带人来铐了。可你三言两语就把人劝走了,还给人家指了条活路....我老周干了十多年乡长,没见过这么办事的。” 韩副乡长也点头,茶杯在手里转着:“是啊。那些工人心里其实有愧。他们偷厂里的东西、赌博欠债,被抓了还怪到厂里头上,本来就理亏。你一说案底在那儿,哪个厂敢要,又马上给运输队的临时工机会,他们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见好就收,散得比来时还快。” 王景轩把茶杯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他没急着谦虚,只是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平静: “周乡长,韩乡长,他们也是金岛人。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过年连顿饺子都吃不踏实,才铤而走险。硬压下去容易,可人心散了,以后乡里的工作更难做。我给他们指条路,一是让他们有饭吃,二也是让他们知道,乡政府不是不讲情面,是讲规矩、讲道理。” 周大江听着,眼睛渐渐亮了。他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王景轩:“景轩,你今年才二十吧?二十岁就想得这么周全。我当年在你这个年纪,还在村里当会计呢。以后金岛乡的担子,我看你挑得动。” 韩副乡长也跟着附和:“对。砖瓦厂那摊子烂账,你两个星期就理顺了,十五万追回来,工资一分不少发,工人还服你。现在这闹事的事,又让你三两句化解。服气,真的服气。”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题拉回正事:“周乡长,运输队那边我明天一早就去。服装厂的货下个月要发两批到静海,码头装卸、船上搬运,正好缺人。我让钱队长先把这几个工人收了,签三个月试用协议。干得好,转正;干不好,随时走人。工资按临时工标准,管两顿饭,一天四块。” 周大江点头:“行,就这么办。乡里给你背书,出了事我担着。” 韩副乡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牛铁柱今天没露面。听说他年三十就喝多了,躲在家里不敢出来。以前他跟李福贵穿一条裤子,现在李福贵倒了,他怕是吓得魂都没了。” 王景轩淡淡道:“牛所长的事,组织上会处理。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安排,服装厂第订单、蟹黄酱分厂扩产、砖瓦厂明年的计划,直到天完全黑下来,王景轩才起身告辞。 走出乡政府大门,夜风吹来,围巾又一次被吹得飘起。 王景轩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往贾成风家方向开去,虽然事情已经解决了,但是麻烦了贾成风还是要招呼一下的。 贾成风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自行车靠在墙边,他手里还提着两瓶酒,看见王景轩,赶紧迎上来:“王乡长,事情解决了?我和所里的人在乡政府旁边的楼里刚刚集合,就看见工人散去了,于是我们就也回来了。” 王景轩下了车,拍拍他肩膀:“解决了。他们没闹起来,也不用你们出面了。辛苦你们跑这一趟,替我谢谢所里的其他兄弟,我有空请他们喝酒。” 贾成风挠挠头,嘿嘿笑:“没事,王乡长。您一句话,我们跑断腿都值。” 陆大娘从屋里探出头,看见王景轩,赶紧招呼:“景轩啊,进来吃口热乎的!今天初一,我包了三鲜馅的饺子,成风他哥刚煮好。” 王景轩本想推辞,可看见陆大娘眼里的热切,还有贾成风期待的眼神,还是点点头,进了院子。 堂屋里热气腾腾,一家人围着桌子,贾成山和嫂子小兰正在给孩子夹菜。 看见王景轩进来,全都站起来打招呼。 “王乡长,坐坐坐!”贾成山搬来凳子,“来,先吃饺子,热乎的。” 王景轩坐下,陆大娘立刻给他盛了一碗饺子,上面还飘着葱花和香油。 他吃了一口,饺子皮薄馅大,汁水鲜美,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 饭桌上,贾成风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 陆大娘听着,直夸王景轩:“景轩啊,你这孩子心善。换成别人,早把那些人抓起来了。你却给他们找活路.....金岛乡有你这样的乡长,老百姓有福啊。” 王景轩笑了笑,没多说,只是问贾成风:“成风,年后你有什么打算?还继续在派出所吗?” 贾成风愣了一下,挠挠头:“所里让我继续干,我妈也希望我有个铁饭碗,现在找个工作也不容易,就是受点委屈也不算什么。” 王景轩点头:“你说得对。年后你们所里可能会有人事变动,不过你不用担心,继续好好干,好人会有好报的。” 贾成风用力点了点头。 陆大娘在旁边笑着说:“成风,你跟着景轩干,妈放心。” 夜里八点,王景轩骑着摩托车离开贾家。 他准备晚上回平胜,再过两天再回金岛,把运输队的协议签了,把工人的心彻底安住。 路过乡政府的时候,他看见周大江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看来周大江还在值班。 王景轩心想道,周大江这个人虽然搞经济建设的能力不行,但是其他方面没得说,他为了让下面年轻的同志可以过一个好年,主动承担起值班的责任。 王景轩很快走到了周大江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王景轩就推门进去了。 周大江正坐在桌前写什么,看见他,放下笔,笑起来:“景轩,还没回去?” “刚从贾成风家出来。我本来以为这件事没这么好处理,但是没想到解决了这么快,没什么事,那我就先回平胜了。” 周大江点头,目光里满是信任:“去吧,回去过个好年,明年也许有更多的任务等着你做呢。金岛乡交给你,我一百个放心。” 王景轩见周大江似乎话里有话,便问道:”周乡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周大江见王景轩的模样,笑着说道:”县里没有和你提过?” 王景轩疑惑道:”提过什么?” 见王景轩真的是不知情的样子,不像是装的,周大江笑着说道:”王乡长,恭喜你啊,县里可能要直接提拔你做书记了。” 王景轩有点惊讶,正当他要说些什么的时候。 周大江继续说道:”景轩,前几天县里给我打过电话,意思是本来想让我做那个一把手,让你做乡长。但是我拒绝了,我向上面举荐了你做书记,我列举了你来金岛半年的所作所为。你确实是一个实干派,你做一把手我是认可的,乡里没有你,怕是不知道还要落后多久。而且我知道,本来你毕业分配就应该是正科级,因为何不群的原因才变成了副科。所以你有资格做这个书记的,也符合国家要大力培养年轻干部的需求。我来做你的副手,金岛有的事情我熟,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知会我老周一声就行。” 王景轩听完周大江的话,有点失神了,他没想到面前这个平常看上去有点木讷的中年人居然对他有这么大的好感。 他也没想到周大江居然能放弃成为一把手的机会,以周大江的年龄,错过这次机会,后面就很难提升职务了,大概率会在乡长的位置上直接退下去。 王景轩回道:”周乡长,我确实不知道这个说法,可能是上面还在考察阶段,还没有把这件事通知我。不过你放心,无论我做不做那个书记,我都会努力的把金岛发展好。” 二人又交谈了一会儿,主要是周大江把知道的事情告诉了王景轩,让王景轩多有些准备。 摩托车在夜色里疾驰,王景轩又踩了踩油门,应该还能赶上渡口的最后一班轮渡。 第163章 县里拜年 大年初二,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醒了。 窗外灰蒙蒙的,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脑子里把昨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乡政府门口那场闹剧已经平息了,那几个工人被劝回去的时候虽然还有些不情愿,但至少没有再闹。 运输队那边的事,他今天得抓紧办,拖到初五再安排就来不及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了。 “这么早?”张桂芳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吃了再走。” “妈,不吃了。”王景轩拎起昨晚就准备好的两个布袋子,“我去县里给领导拜个年,早去早回。” 张桂芳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两个热腾腾的包子,用油纸包好塞进他兜里:“路上吃,别饿着。” 王景轩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二妹和三妹趴在窗户上冲他喊:“哥!早点回来!” 他挥了挥手,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院子,消失在晨雾里。 从平胜到海阳县城,骑摩托车要一个多钟头。 王景轩骑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琢磨着待会儿怎么跟张涛开口。 昨天的事,周大江肯定已经汇报过了,但他还是得当面说清楚。 不是邀功,是得让领导知道,事情是怎么处理的,后续还有什么隐患。 至于提拔的事,周大江昨晚跟他透了底,他心里有了数,但这种事,领导不提,他不能主动问。 他摸了摸车把上挂着的两个布袋子。 一个是蟹黄酱,六罐,用红纸包着,扎得整整齐齐;另一个是饮料厂的样品,紫桃汁和无花果露,各四瓶,玻璃瓶外面裹着旧报纸,防止路上磕碰。 东西不贵重,但拿得出手。 这是他自家厂里产的东西,送出去不寒碜,也不犯忌讳。 八点刚过,王景轩到了张涛家。 他把摩托车停在楼下,拎着两个布袋子上了三楼。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张涛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王景轩,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小王?这么早?快进来快进来!” “张县长,过年好。”王景轩换了拖鞋,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暖烘烘的,暖气片烧得正旺。 茶几上摆着几盘瓜子糖果,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刘慧从厨房探出头,看见王景轩,笑着招呼:“小王来了?坐,我给你倒茶。” “嫂子别忙,我自己来。”王景轩把两个布袋子放在茶几旁边,“张县长,这是我家厂里产的蟹黄酱和饮料,一点心意,您和嫂子尝尝。” 张涛看了一眼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行,我收着。就是之前那个罐头厂是吧,改造好了?什么时候投产的?” “年前刚试生产,第一批产品还在仓库里存着,等开春正式上市。”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刘慧递来的茶,双手捧着。 张涛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昨天的事,周大江打电话跟我说了。那几个工人闹到乡政府门口,我知道后面他们被你劝说以后就散去了,但是具体情况我也没细问,你再和我说说?” 王景轩知道瞒不过,把昨天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 从接到周大江的电话,到骑车赶到金岛,再到站在人群前面跟那十几个工人谈。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谦虚,只是把事情经过、处置方式、后续安排,一条一条讲清楚。 张涛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听到王景轩说“我给他们指了条路,让运输队先收他们做临时工”的时候,张涛的眉头松开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是说,”张涛放下茶杯,“那几个参与赌博、被厂里辞退的工人,你不但没追究他们闹事的责任,还给他们安排了临时工的岗位?”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他们被辞退的时候,工资和补偿都结清了,程序上没问题。但他们心里不服,觉得自己没了活路,才借着酒劲闹事。我要是不给他们指条路,就算今天把人劝走了,明天他们还得闹。与其压下去,不如让他们有口饭吃。” 他顿了顿,又说:“运输队那边正好缺人手,服装厂的货下个月要发两批到静海,码头装卸、船上搬运,都是苦活累活,很多人不愿意干。这批工人虽然犯过错,但都是干惯了体力活的,用起来比外人强。我想让钱队长跟他们签三个月的试用协议,干得好转正,干不好随时走人。这样一来,乡里少了麻烦,运输队多了人手,他们也有一条活路。三赢的事,何乐而不为?” 张涛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很久。 “小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你这个处理方式,说实话,换了我,不一定能想得这么周全。” 王景轩愣了一下,刚要说什么,张涛摆摆手,示意他别插嘴。 “我不是在夸你,是在说一个事实。” 张涛坐直了身子,“基层工作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没钱、没人、没资源,是人。人心散了,你给再多钱都没用。那批工人,要是按老办法,喊派出所的人来抓,抓进去关几天,放出来他们更恨你。下次再闹,就不是十几个人了,是几十个、上百个。你把他们的后路堵死了,他们就会跟你拼命。但你给他们指了一条活路,他们不但不闹了,还念你的好。” 王景轩摇摇头:“张县长,不是我聪明,是我之前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看过相关的例子。有一年,机械厂里辞退了一个偷厂里废品卖的工人,他闹到市里、拉横幅,最后还把厂子的大门给砸了。当然错的肯定是这个工人,他有什么困难可以向上面说明,而不是做那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这件事让我明白了,处理人,不是把人逼到墙角,是让他自己觉得有路走。”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也多了几分感慨。 “行了,不说这个了。”张涛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走回来坐下。 他看着王景轩,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我跟你说个事。年前我和黎书记碰过头,关于金岛乡班子调整的事,已经有了初步方案。” 第164章 大局暂定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张涛说:“李福贵的事,你也知道。案子还在查,但大框架已经清楚了。贪污受贿、组织赌博、充当保护伞,这些罪名跑不了。李建国和张亚军也招了,他们在江上搞赌船,已经搞了三年,涉案金额上百万。除了赌博,还放高利贷、组织卖淫,基本上能想到的坏事都干了。唯一庆幸的是,没有搞出人命。” 王景轩听着,心里沉甸甸的。 上百万,三年的血泪。 那些被逼得倾家荡产的赌客,那些被逼着签下借条的农民..... 这笔账,算不清。 张涛继续说:“李福贵是金岛乡的书记,出了这么大的事,县里肯定要追责。但追责归追责,金岛的工作不能停,班子不能散。年前我和黎书记就在考虑,金岛乡的班子怎么调整。周大江这个人你也知道,老实本分,守成有余,开拓不足。让他当一把手,金岛最多就是不倒退,但想发展,难。”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所以我和黎书记的意见是,让你来挑这个担子。”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表情。 张涛说:“本来年前就要跟你谈的,但金岛出了这么大的事,县里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开身。昨天周大江给我打电话,说你处理工人闹事的事,顺便跟我提了一句,说他愿意让贤,举荐你做书记。他这个态度,倒是让我和黎书记省了不少心。” 王景轩开口:“周乡长昨晚跟我说了这事。张县长,我.....说实话,我没想到周乡长会这么做。” 张涛笑了:“周大江这个人,别的不说,识大体。他知道金岛要发展,靠他不行,靠你才行。他自己也五十多了,再干几年就退了,与其占着位置,不如让给能干的人。这份心胸,不是谁都有的。”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张县长,我年轻,经验不足,金岛的情况又复杂。让我当这个书记,我怕.....” “怕什么?”张涛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在金岛这半年干得怎么样,我和黎书记都看在眼里。蟹黄酱分厂投产了,服装厂接到订单了,砖瓦厂的烂账理清楚了,工人的工资发下去了,昨天那场闹事你也处理得漂漂亮亮。金岛乡多少年没出过这样的成绩。你要是不行,我和黎书记能把这个担子交给你?” 王景轩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张涛语气缓下来:“金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丑闻,在全省都挂了号。省里、市里都在盯着,看我们海阳怎么处理、怎么善后。这个节骨眼上,金岛需要一个能干事、敢干事、也能干成事的人来挑大梁。我和黎书记想来想去,这个人选,非你莫属。”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声音放低了一些:“李福贵的案子,纪委还在查。砖瓦厂的账目、金桥贸易公司的资金流向、李建国这些年跟县里哪些人有过往来,都要查清楚。何不群那边,虽然还没有直接证据牵扯进来,但他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你上去以后,要小心,但也不要怕。有我和黎书记在,翻不了天。”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我记住了。” 张涛转过身,看着他:“年后,具体是二月中旬,组织部的同志会去金岛找你谈话。到时候走程序,党委会过一遍,文件就下来了。你回去以后,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声张,也别太紧张。金岛的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县长,谢谢您和黎书记的信任。我一定把金岛的工作做好,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张涛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说这些虚的。回去好好干,金岛八千多老百姓等着你呢。” 从张涛家出来,王景轩站在楼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那几棵光秃秃的法桐照得金黄。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半。 还有一家要去。 黎东来住在平安巷最里面的一栋小楼里。王景轩骑着摩托车过去,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黎东来本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小王?进来进来。”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 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花生,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字。 黎东来的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跟王景轩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旁边:“黎书记,过年好。这是我家厂里产的蟹黄酱和饮料,一点心意,您尝尝。” 黎东来看了看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黎东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脸上。 “昨天的事,张涛跟我说了。”黎东来开门见山,“那几个工人闹到乡政府门口,你一个人去处理的?” 王景轩把跟张涛汇报的内容又复述了一遍,说得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黎东来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处理得不错。那批工人虽然犯了错,但不是十恶不赦的人。你给他们指条活路,比抓进去关几天强得多。金岛穷了这么多年,人心不稳,硬压不是办法,得让他们有盼头。” 王景轩点点头。 黎东来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张涛应该跟你说了吧?金岛乡班子调整的事。” “说了。”王景轩点头,“张县长说,最快二月份消息就能下来。” 黎东来说:“金岛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省里、市里都在看。李福贵在金岛干了二十年,把金岛搞成什么样子,你也看到了。贪污受贿、组织赌博、放高利贷、组织卖淫,能想到的坏事都干了。这个案子,是江省近几年来最恶劣的案件之一。市纪委已经介入了,省里也派了人来。”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但金岛的工作不能停。年后,金岛乡的班子会有大的调整。周大江那边,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愿意配合,这个你不用担心。副书记和副乡长的位置,县里准备从外面调人,不从金岛本地提拔。” 王景轩愣了一下:“从外面调?” “对。”黎东来说,“金岛本地的人,跟李福贵牵扯太深。组织委员老吴、宣传委员老郑,虽然没什么大事,但跟李福贵走得近,县里念他们年纪大了,还有几年就退休,轻拿轻放。但副书记和副乡长这两个位置,不能再从本地选。县里已经物色了两个人选,一个是县经委的,一个是隔壁乡的,都是年富力强的干部。等班子配齐了,你好好带他们,把金岛的经济搞上去。” 王景轩点头:“黎书记,我明白了。” 黎东来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件事。派出所所长牛铁柱,虽然没有直接参与李福贵的违法犯罪活动,也没有直接收钱,但他跟李家牵扯太深。李福贵在金岛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牛铁柱不可能不知道,但他不但没有报告,还帮李福贵压了不少事。这样的人,不能再留在金岛。他已经向上级公安系统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年后就批。” 王景轩听着,心里没有什么波澜。 牛铁柱这个人,他了解不多,但李福贵倒台以后,牛铁柱就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连班都不敢上。 这样的人,确实不适合再留在金岛。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小王,金岛的事,我就交给你了。年后组织部的人去找你谈话,你好好准备。”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黎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金岛的工作做好,不辜负您的信任。” 黎东来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行了,别说这些虚的。今天我就不留你吃饭了,回去好好过年,过了年有你忙的。” 从黎东来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平胜的方向驶去。 第165章 初闻引进外资之风 大年初三,天还没亮,王景轩就醒了。 窗外还黑着,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谁家在放开门炮。 他躺着听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先去拜访静海日报社的卢明理学长,再去拜访经委的蔡邦华。 两件事,一件都不能少。 从平胜到静海,骑摩托车要两个多钟头。 他脑子里想着待会儿见了卢明理该怎么说。 李福贵的案子,县里已经定性了,但具体细节还没有对外公布。 卢明理是新闻口的人,对这种事天然敏感,肯定要问。 说多少,怎么说,得有个分寸。 八点半,他进了静海市区。 大年初三的静海,比平时安静得多。 街上行人稀少,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和供销社开着,门口冒着热气。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静海日报社后面的家属院门口,拎着东西上了楼。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卢明理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见王景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景轩?大过年的你怎么跑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卢学长,过年好。”王景轩换了拖鞋,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暖烘烘的,暖气片烧得正旺。 茶几上摆着几盘瓜子糖果,还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卢明理的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跟王景轩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把布袋子放在茶几旁边:“卢学长,这是我家厂里产的蟹黄酱和饮料,一点心意,您和嫂子尝尝。” 卢明理看了一眼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笑着说:“行,我收着。你家那个饮料厂,年前听你说过,投产了?” “年前刚试生产,第一批产品还在仓库里存着,等开春正式上市。”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卢明理递来的茶,双手捧着。 卢明理在他对面坐下,端着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关切:“大过年的跑过来,不光是拜年吧?说吧,什么事?” 王景轩笑了笑,知道瞒不过他,把金岛最近的事简单说了说。 他没提自己可能要当书记的事,只说了李福贵的案子,说了赌船被端、砖瓦厂的账目被查清,说了那几个被辞退的工人闹事、他是怎么处理的。 卢明理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听到李福贵家搜出几十万现金的时候,他叹了口气;听到王景轩给那几个闹事的工人安排临时工岗位的时候,他笑了。 “你小子,”卢明理放下茶杯,看着他,“处理得不错。那些工人虽然犯了错,但被逼到那个份上,也是可怜人。你给他们指条活路,比把他们抓进去关几天强得多。” 王景轩摇摇头:“卢学长,不是我聪明,是没办法。金岛穷了这么多年,人心不稳,硬压不是办法,得让他们有盼头。” 卢明理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个李福贵的案子,我在静海这边也听说了。上百万的涉案金额,在金岛那种穷地方,简直是天文数字。这在省里也算是数得上号的大案了。” 王景轩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案子的细节,我知道的不多。县里还在查,我们下面的人,就是配合。” 卢明理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也有几分感慨:“你这个人,之前就是这样,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行,我不多问了。但有一条,我得提醒你。”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 卢明理认真地说:“金岛这个案子,动静不小。你在金岛当副乡长,又参与了案子的调查和处理,难免会被人盯上。以后做事,更要小心。” 王景轩点点头:“卢学长,我记住了。” 卢明理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不说这些了。你难得来一趟,中午别走了,就在家里吃。你嫂子昨天卤了一锅牛肉,正好给你尝尝。”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站起来:“卢学长,今天真不行。我还得去看看看蔡主任,年前约好的,不能爽约。” 卢明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去吧。老蔡那个人,最讲规矩,你答应了他就一定要去。” 从卢明理家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王景轩往旁边蔡邦华家走去,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来了来了。” 门开了,蔡邦华站在门口。 看见王景轩,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小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蔡主任,过年好。”王景轩换了拖鞋,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收拾得干净利落,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碟花生。 蔡邦华的妻子从厨房探出头,跟王景轩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把布袋子放在茶几旁边:“蔡主任,这是我家厂里产的蟹黄酱和饮料,一点心意,您和嫂子尝尝。” 蔡邦华看了一眼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蔡邦华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满意。 “服装厂的事,我听说了。”蔡邦华开门见山,“第二批订单已经交了,质量不错,刘国栋那边很满意。年后还有两批,八千件,你那边能接得住吗?” 王景轩点点头:“能。厂房还有空间,年前又招了一批工人,培训得差不多了。机器也够,从静海淘回来一批,孙师傅都调试好了。” 蔡邦华满意地点点头:“行,你有数就好。刘国栋那个人,挑剔得很,他能说满意,说明你们确实做得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 蔡邦华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告诉你一个内部消息,明年全省要逐步下放招商引资的权限。静海作为沿海开放城市,有国家级经济开发区,权限早就有了。等这个政策下来以后,海阳很快也有独立的招商引资权限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动。 这个消息,他其实并不意外。 前世他虽然没有在体制内待过,但那些年跟地方政府打交道,对政策的走向多少有些了解。 九十年代初,国家确实在逐步下放经济管理权限,给地方更多的自主权。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 “蔡主任,这是真的?”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当然是真的。”蔡邦华笑了,“上面的方案基本上已经拟好了,等时机合适就颁布。你们海阳虽然穷,但地理位置不差,靠着长江,又有水运之便。” 王景轩点点头,语气诚恳:“蔡主任,这件事要是真的,那可太好了。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缺的就是机会。要是能招商引资,路子就宽多了。” 蔡邦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小王,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踏实。换别人听到这个消息,早就兴奋得跳起来了,你还能坐得住。” 王景轩笑了笑:“蔡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觉得,机会来了是一回事,能不能抓住是另一回事。金岛的条件摆在那里,就算有了权限,人家外资企业凭什么来?还得我们自己把底子打好。” 蔡邦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小王,说到这个,我倒想问你一句。你在金岛也干了半年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王景轩愣了一下,看着他。 蔡邦华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但目光很认真:“年前我跟老卢聊过你。他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留在金岛那种穷地方,屈才了。我这边,经委正好缺一个懂经济、懂基层的年轻人。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帮你活动活动,调到静海来。级别的事好说,正科级没问题。”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转着。 这个提议,蔡邦华不是第一次提了。 上次在饭桌上,他就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刚去金岛不久,脚跟还没站稳,一口回绝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金岛的班子要调整,他可能要当书记。这件事虽然还没有正式下文,但张涛和黎东来都跟他交了底,八九不离十。 调到静海经委,正科级,听起来不错。 但那是从零开始,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重新打拼。 而在金岛,他已经扎下了根,有了基础,有了民心,有了政绩,有了领导的信任。 这笔账,他算得清。 但他没有直接拒绝。 “蔡主任,”他开口,语气诚恳,“谢谢您的好意。这件事,我得好好想想。金岛那边,手头还有一堆事没处理完。我现在要是走了,这些事就没人管了。”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金岛那个地方,虽然穷,但待了半年,跟老百姓有了感情。他们信任我,我不能说走就走。” 蔡邦华听着,没有失望,反而笑了。 “行,你有这个心,说明我没看错人。”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急,你慢慢想。经委这边,随时欢迎你来。” 从蔡邦华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王景轩站在楼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没有告诉蔡邦华自己可能要当书记的事。 不是不信任,是时候未到。 组织上的事,在没有正式下文之前,不能往外说。 这是规矩。 第166章 组织谈话 二月初的海阳,春寒料峭。 院子里的梧桐树还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凛冽的寒意,把县委大院门口那面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王景轩站在组织部办公室门口,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收拾得干净利落。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几把木椅,一个书柜,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修剪得整整齐齐。 组织部部长全安邦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儒雅,目光温和却透着几分锐利。 他看见王景轩,站起来,伸出手:“王景轩同志,来了?坐。”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全部长好。” 全安邦示意他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放在桌上。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丝好奇。 “王景轩同志,”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今天找你来,是代表组织跟你谈个话。金岛乡的情况,你应该比我清楚。李福贵同志的事,组织上已经做出了处理决定。金岛乡的班子需要调整,经过县委研究,并报市委组织部备案,拟任命你为金岛乡党委书记。”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念一份正式的文件。 王景轩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认真听着。 全安邦继续说:“你今年二十岁,是全县最年轻的乡党委书记,恐怕也是全省最年轻的。这个任命,体现了组织上对年轻干部的重视和信任,也体现了对你个人工作能力的肯定。”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你在金岛这半年多,成绩有目共睹。蟹黄酱分厂投产,服装厂接到订单,砖瓦厂的烂账理清楚了,工人的工资发了,几个棘手的信访问题也处理得不错。黎书记和张县长都对你评价很高。” 王景轩开口:“全部长,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金岛的工作,靠的是乡里同志们一起努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全安邦摆了摆手:“谦虚是好事,但该肯定的要肯定。组织上用人,看的是实绩,不是嘴上功夫。你在金岛干的这些事,实实在在,老百姓得到了实惠,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过,你也要清楚,书记和副乡长不一样。副乡长是分管一摊,书记是要统揽全局。党建、人事、经济、民生、稳定,样样都要管,样样都要懂。你年轻,有冲劲,有想法,这是优点。但基层工作,光有冲劲不够,还要有耐心,有方法,有定力。” 王景轩点点头:“全部长,我明白。书记这个位置,责任更重,要求更高。我会多向老同志学习,多听大家的意见,不搞一言堂,不急于求成。” 全安邦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金岛的情况特殊,李福贵在那里干了二十年,根深蒂固。虽然他人已经倒了,但遗留的问题不少。你上去以后,一是要稳住局面,二是要团结班子,三是要把经济搞上去。尤其是团结班子这一点,你要特别注意。周大江同志是老同志,经验丰富,你要多尊重他、多听他的意见。” “周乡长对我帮助很大。” 王景轩又说,“之前工人闹事的事,就是他第一时间通知我,又帮我稳住了局面。他主动向组织推荐我,这份心胸,我记在心里。” 全安邦笑了笑:“周大江这个人,老实本分,识大体。你和他搭班子,只要配合好,金岛的工作就不会出大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过来:“这是任命文件,下周一会正式下发。你回去以后,先不要声张,等文件到了再公布。这几天,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别有压力。”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县委的红头,写着他的名字和新的职务。 他把文件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站起来,郑重地说:“全部长,谢谢组织的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全安邦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干。金岛八千多老百姓,等着你带着他们过好日子呢。” 从组织部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没有在县城多待,骑上摩托车,往金岛的方向赶。 消息传得比任命文件还快。 王景轩回到金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乡政府院子里,刚摘下头盔,就看见几个人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 “王书记回来了!” 喊他的是综合办的小马,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嗓门大得能传遍整个院子。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别瞎喊,文件还没下呢。” 小马嘿嘿笑着,从办公室里跑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干部。他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王书记”,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全是兴奋。 “王书记,恭喜恭喜!” “王书记,以后咱们金岛就靠您了!” “王书记,什么时候请客啊?” 王景轩被他们围在中间,哭笑不得。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行了行了,别瞎起哄。文件还没下,这事还没影呢。该叫什么还叫什么,别乱了规矩。” 小马却不依不饶:“王乡长,您就别谦虚了。我们都听说了,县里已经定了,下周就发文。早叫晚叫都是叫,您就别跟我们客气了。”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王书记,您就认了吧!” 王景轩看着这群年轻人,心里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暖。他知道,他们不是在拍马屁,是真心的高兴。 这半年来,他在金岛干的那些事,这些年轻干部都看在眼里。 金岛在变好,他们看得见。 “行了,都回去上班。”王景轩板起脸,语气却带着笑,“再闹,扣你们工资。”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散了,临走还不忘喊几声“王书记”。 王景轩摇摇头,往办公室走。一路上,又碰见几个同事,都笑着跟他打招呼,有人叫“王乡长”,有人已经改口叫“王书记”了。 他也不纠正,只是笑着点头。 第167章 准备新的计划 下午,周大江来找他。 周大江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手里夹着根烟,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 有释然,也有一点淡淡的失落。 “景轩,谈话的事,我听说了。”他在椅子上坐下,把烟点着,吸了一口,“好事情。你年轻,有干劲,金岛交给你,我放心。” 王景轩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周乡长,您别这么说。金岛的事,还得靠您多把关。我年轻,经验不足,很多事需要您指点。” 周大江摆摆手,苦笑了一下:“指点什么?我干了大半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不一样,你有想法,有办法,能成事。” 他顿了顿,吸了口烟,又说:“景轩,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金岛这个摊子,难。穷了这么多年,根子烂了,要翻过来,不容易。但你有这个本事,我看得出来。” 王景轩认真地说:“周乡长,金岛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干的。您在这儿干了这么多年,对金岛的情况比我熟得多。以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周大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那天起,王景轩管的事明显多了起来。 以前他只管计生和经济,别的事周大江和李福贵商量着就定了,很少找他。 现在不一样了。 农业、水利、治安、民政、文教卫生,样样都有人来找他汇报,样样都需要他拿主意。 周大江也开始主动找他商量事情。 这天下午,周大江拿着一沓材料推门进来,往桌上一放:“景轩,你看看这个。交通上的事,拖不下去了。” 王景轩接过来翻了翻。是乡里关于修建金岛跨江大桥的初步方案。 这份方案他之前看过。 去年十一月,他跟综合办负责交通的老赵聊过这事。 老赵在交通口干了十几年,对金岛的情况了如指掌。 当时老赵给他算了一笔账:修一座单车道带避让点的夹江大桥,至少需要三百万。 三百万。 这个数字,王景轩记了整整三个月。 三百万,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 金岛乡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一百万,刨去各项开支,能剩下来的也就十几二十万。 按这个速度,要攒够修桥的钱,得等十五年,还不算物价上涨,通货膨胀。 十五年,金岛的老百姓等不起。 他也不想等。 “周乡长,”他放下手里的材料,抬起头,“这份方案我仔细看过。三百万确实不少,但我觉得,不能再拖了。” 周大江在对面坐下,点了根烟,没说话。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张金岛乡地图前,手指点在金岛与平胜之间那道狭窄的江面上。 “您看,金岛到平胜,直线距离一公里多。就因为这一公里 duo,咱们进出一趟要坐船,赶上刮风下雨就过不去。服装厂的货要从水路绕到静海,比走陆路多花一倍的时间。砖瓦厂的砖运不出去,蟹黄酱的原料运不进来。这一公里,把金岛卡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大江:“三百万,听着多,可咱们不能光看数字。桥建起来以后,能省多少运费?能省多少时间?能带来多少机会?这笔账,不能不算。” 周大江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景轩,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可钱从哪儿来?乡里账上那点家底,你比我清楚。三百万,就是把全乡的地都卖了,也凑不出来。” 王景轩走回桌前坐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推到周大江面前。 “周乡长,这是我这两个月琢磨的一些想法,您看看。” 周大江凑过去,一行一行看下去。 王景轩在旁边解释:“第一,向县里申请专项资金。金岛是全县唯一不通公路的乡,县里一直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是之前没钱。现在咱们自己提出来,县里多少能支持一些。 第二,争取市里的交通建设补贴。我听市经委的蔡主任说,市里对乡镇公路建设有补贴政策,只是知道的人不多,申请的人少。咱们可以把桥纳入乡村公路网,按四级公路的标准申请补贴。 第三,发动社会力量。金岛出去的人不少,有些在外面发了财的,愿意为家乡做点事。可以搞个募捐,多少是个心意。 第四,向银行贷款。把桥建成收费桥,用通行费还贷。这样前期不用乡里出太多钱,后期的还款也有保障。” 周大江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他把笔记本放下,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景轩,这些想法,你琢磨了多久?” “从去年十一月就开始琢磨了。”王景轩说,“老赵给我算了那笔账以后,我就在想这个事。三百万,靠乡里攒钱,得攒十五年。老百姓等不了那么久。所以得换个思路,把修桥的事,从‘花钱’变成‘投资’。” 周大江沉默了很久,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景轩,桥的事,你放手去干。我支持你。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王景轩也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周乡长,您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成。” 送走周大江,王景轩坐回桌前,把那份修桥方案又翻了一遍。 老赵算的账没错,三百万是底线。 单行道,宽四米,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避让点。 桥两头各建一个小型收费站,单向收费,小车一块,大车两块。 按金岛现在的车流量算,一年能收个二十万,刨去维护成本和人员工资,十几年左右能还清贷款。 王景轩在纸上算了一遍又一遍。 三百万的贷款,十几年还清,每年还本息三十多万。 金岛乡的财政虽然紧张,但咬咬牙,挤一挤,能挤出来。 等桥通了,交通便利了,乡里的财政收入自然会涨上去。 到时候,还贷的压力就更小了。 更重要的是马上明年海阳就有资格招商引资了,如果金岛乡还是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届时凭什么有人来投资呢? 他拿起笔,开始写报告。 报告的标题他想了很久,最后定下来:《关于建设金岛跨江大桥的请示》。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 写到资金来源那一节,他把跟周大江说的那四条又细细地展开,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向县里申请多少,向市里争取多少,发动社会募捐多少,向银行贷款多少。 数字不一定准确,但每一项都有依据,不是凭空拍脑袋。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一组数据。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把报告收好,放进抽屉里。 等正式上任,就把这份报告递上去。 第168章 履新 半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王景轩利用这半个月,把金岛乡的情况又过了一遍。最让他挂心的,还是那座桥。 那份《关于建设金岛夹江大桥的请示》,他改了又改,前后写了四个版本。 二月二十六日,星期三,天晴。 一大早,王景轩就接到了乡政府值班室的电话。 “王乡长,县里来电话了,说全部长今天上午到,让您准备一下。” 他应了一声,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周大江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看见王景轩出来,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根烟。 王景轩摆摆手,周大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眯着眼睛看天。 “今天天气不错。”他说。 “嗯,不错。” 九点半,两辆摩托车驶进了乡政府大院。 车停稳,全安邦先从后座上下来。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灰扑扑的院子,目光在那几排老旧的平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向迎上来的王景轩和周大江。 “全部长,欢迎欢迎。”周大江快步上前,双手握住全安邦的手。 全安邦笑着点点头,又看向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小王,又见面了。” “全部长好。”王景轩微微欠身。 全安邦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车上喊了一声:“小杨,下来吧。” 一个年轻人从另外一辆摩托车后座上下来。 他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结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脸膛方正,浓眉大眼,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沉稳劲儿。 他下车以后,先整了整衣领,然后快步走到全安邦身边,站得笔直。 “这位是杨跃同志。”全安邦介绍道,“从县工业局下来的,以后就是金岛乡的副乡长了。小杨,这位是周大江同志,金岛乡的乡长;这位是王景轩同志,你们以后要搭班子了。” 杨跃上前一步,先跟周大江握手:“周乡长,您好。以后请多关照。” 周大江握住他的手,笑呵呵地说:“欢迎欢迎,年轻好啊,咱们金岛就需要年轻人。” 杨跃又转向王景轩,伸出手。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杨跃的手掌宽厚有力,指节粗大,不像坐办公室的文弱书生,倒像干过体力活的人。 “王书记,久仰大名。”杨跃的声音不高,但很诚恳,“我在工业局的时候就听说过您的事迹,十四岁考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主动要求回海阳工作。这次能跟您搭班子,是我的荣幸。” 王景轩笑了笑:“杨乡长客气了。以后一起干,金岛的事,靠我一个人不行,得靠大家。” 杨跃点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 全安邦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没说什么,转身往会议室走。 十点整,乡政府会议室。 长条桌围了一圈,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搪瓷缸子和热水瓶。 乡里在家的干部都到了,十几个,坐得满满当当。 周大江坐在主位的左手边,王景轩坐在主位右手边,杨跃挨着王景轩坐下。 全安邦坐在主位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他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我来金岛,是代表县委宣布一个重要决定。”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经县委研究,并报市委组织部备案,决定任命王景轩同志为金岛乡党委书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同时,任命杨跃同志为金岛乡副乡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有人鼓得用力,有人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景轩身上。 年轻人腰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像是刚被提拔的样子,倒像是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全安邦把任命文件递给王景轩,又跟杨跃握了握手,然后重新坐下。 “同志们,金岛乡的情况,县委是清楚的。李福贵同志的案子,给大家敲了警钟,也给全县的干部敲了警钟。但金岛的工作不能停,金岛的发展不能等。王景轩同志虽然年轻,但在金岛这半年多的表现,大家有目共睹。县委相信,他有能力挑起这个担子。” 他看向王景轩,目光里多了几分郑重:“王景轩同志,你是全县最年轻的乡党委书记,也是全省最年轻的。这个任命,是组织上对你的信任,更是对你的考验。金岛八千多老百姓,就交给你了。” 王景轩站起来,朝全安邦鞠了一躬,又朝在座的同志们点了点头,重新坐下。 会议不长,全安邦又讲了几点要求,主要是稳定班子、抓好经济、做好善后。 周大江代表乡里表了态,说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全力配合王景轩同志的工作。 杨跃也简单说了几句,话不多,但说得实在。 散会后,全安邦把王景轩单独叫到一边。 “走,去你办公室坐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王景轩的办公室。 屋子不大,二十来平米,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金岛乡的地图。 全安邦在椅子上坐下,接过王景轩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小王,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全安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在会议室里低了几分,也更温和了些:“小王,有些话,在大会上不方便说。现在只有咱们两个人,我跟你说说心里话。”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 全安邦放下茶杯,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你这个任命,不是那么容易的。” 王景轩心里一动,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点头。 全安邦继续说:“去年你毕业分配的时候,按你的学历和成绩,给正科级待遇是可以的,毕竟你是我们县这么多年以来第一个分配来的研究生。但当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不过张县依然给你定了副科级实职,去了金岛当副乡长,也算是一种破格了。这件事,黎书记和张县长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这次提拔你当书记,是黎书记和张县长联名去静海市组织部汇报的。他们把你到金岛以后这半年多的工作,一件一件摆出来:蟹黄酱分厂、服装厂、砖瓦厂的账目清理、工人工资的发放、西林村江堤塌陷时的救人表现,还有年前那场工人闹事的处理。桩桩件件,都有据可查。” 王景轩听着,喉咙有些发紧。 他知道张涛和黎东来信任他,但没想到他们会为他做这么多。 全安邦继续说:“市里一开始是有顾虑的。你毕竟太年轻,二十岁的乡党委书记,在全省都没有先例。但黎书记和张县长坚持,说你虽然年轻,但政治素质过硬,工作能力突出,基层经验虽然不算丰富,但肯学肯干,是个好苗子。正好赶上了上面关于干部年轻化的大政策,市里经过慎重研究,最后批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里多了几分感慨:“小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感恩戴德,是希望你明白,这个任命来得不容易。黎书记和张县长为你担了风险,你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全部长,您放心。我一定努力工作,把金岛的事办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也不辜负黎书记和张县长的期望。” 全安邦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行了,坐下说。我相信你。你在金岛这半年多干得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几句。” 王景轩重新坐下。 全安邦说:“第一,团结班子。周大江是老同志,经验丰富,你要多尊重他、多听他的意见。杨跃同志是从县里下来的,年轻,有干劲,但基层经验不足,你要多带带他。” 王景轩点头:“我明白。” “第二,稳住局面。李福贵的案子还在查,金岛这边还有一些遗留问题要处理。你不要急于求成,一步一个脚印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全安邦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了,“把经济搞上去。金岛穷了这么多年,老百姓盼的就是过好日子。你学的就是经济,又在农村长大,最清楚老百姓需要什么。” 王景轩站了起来点了点头:“谢谢全部长的提醒,我一定不负众望。” 全安邦也站了起来,拍拍王景轩的肩膀说时间不早了,就先回县里了。 王景轩说要不一起在乡里吃个饭,但是全安邦拒绝了,说下午县里还有事情,需要早点回去。 于是,王景轩和乡里的其他一众人把全安邦一行人送到大门口,看着那两辆摩托车突突突地消失在了视野里。 第169章 第一次主持党委扩大会议(一) 三天后,周一早上,金岛乡政府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墨绿色的桌布上切出一道明亮的光带。 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被时间凝固的碎金。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 这是他第一次坐在这个位置。 以前开会,他坐在靠门的那一头,离主位最远的地方。 李福贵坐在他现在的位置上,叼着烟,慢条斯理地讲那些车轱辘话。 周大江坐在旁边,偶尔附和几句。 而他,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开,笔尖沙沙地响,把每一条有用的信息记下来。 现在,他坐在这里。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桌子还是那张桌子,窗台上的灰尘还是那么多。 可坐上去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那不是椅子的重量,是责任的重量。 他的左手边坐着周大江。 周大江今天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比平时整齐。 他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开了,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他却一口没喝。 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默数着什么。 周大江的右手边是组织委员吴齐。吴齐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他坐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什么表情。 可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着,像是在搓什么东西。 宣传委员郑胜坐在吴齐旁边。他比吴齐年长几岁,头发白了不少。 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笔记本,翻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翻开,反复了好几次。 纪委书记曾松坐在郑胜对面。他是这些人里最年轻的一个,四十出头,戴着副眼镜,面容清瘦,目光却锐利,也是上个月新来的。 他面前摆着一沓文件,整整齐齐码着,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功课。 他的坐姿很端正,背不靠椅背,像是在听一场重要的报告。 武装部长萨明坐在曾松旁边。 他是个粗壮的汉子,四十多岁,脸膛黑红,手掌宽厚得像蒲扇。 他是军人出身,说话办事带着一股子利落劲儿。 此刻他正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王景轩知道,他什么都在听。 副乡长韩援朝坐在萨明旁边。 他是金岛本地人,五十出头,在乡里干了二十多年,是李福贵同时期的人了,也是这半年来王景轩接触颇多的一个。 他穿着件灰扑扑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有对新班子的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王景轩的右手边中间位置附近坐着两张新面孔。 第一个是杨跃。 他穿的和上次来报到的那天差不多,白寸衫,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夹克,领口系得规规矩矩。 他坐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笔帽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王景轩注意到,杨跃的目光一直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 第二张新面孔坐在杨跃旁边。 方计划,金岛乡派出所新任所长。 他三十五六岁,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宽厚,腰板挺得笔直。 穿着一身新发的八九式警服,白衬衫,蓝裤子,帽徽和领章在日光灯下闪着光。 他的脸膛方正,下颌线条硬朗,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 方计划是县公安局半个月前任命的。 他来金岛之前,在县刑警队干了八年,破过不少案子,是个实干派。 李福贵的案子查清楚以后,牛铁柱递交了提前退休的申请,县局经过慎重考虑,把方计划派到了金岛。 他来金岛已经半个月了,跟乡里的干部都见过面,也下村走访了几次。 王景轩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有一次王景轩问他:“方所长,金岛的治安情况你怎么看?” 他想了想,说了四个字:“底子薄,能补。” 就这几个字,王景轩觉得这个人行。 方计划此刻坐在椅子上,警帽放在桌角,双手放在膝盖上,背不靠椅背,目光平视前方。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听什么有趣的事。 除了八个党委成员和新来的派出所方所长,会议室里还坐着几个列席的人。 乡卫生院的老马坐在靠门的位置。 他五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总是带着一种疲惫的和气。 金岛卫生院条件差,设备旧,医生少,他这个院长当得不容易。 王景轩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是个老实人,也想干点事,就是没钱、没人、没设备,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司法所所长老宋坐在老马旁边。 他四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像是个教书先生。 他在金岛干了十来年,调解过不少纠纷,在老百姓里口碑不错。 还有几个站所的负责人坐在后排,有的在翻笔记本,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打量这间坐了二十年的会议室,像是第一次进来。 王景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老面孔,新面孔,熟悉的,不熟悉的。 有的人他已经认识了半年,有的人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有的人对他服气,有的人还在观望,有的人心里可能还有别的想法。 他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连窗外的鸟叫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同志们,开会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他没有看稿子,也没有刻意提高音量,就像平时跟人聊天一样,自然,平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今天这个会,是咱们金岛乡党委班子调整以后的第一次扩大会。主要就三件事。第一,欢迎新来的两位同志——杨跃同志和方计划同志。第二,调整一下班子成员的分工。第三,议一议今年的几项重点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杨跃身上:“先请杨跃同志说几句。” 第170章 第一次主持党委扩大会议(二) 杨跃站起来,先朝王景轩点了点头,又朝在座的各位环顾一圈,微微欠身。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股子稳重。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叫杨跃,今年二十六岁,之前在县工业局工作了三年多。这次组织上安排我到金岛来工作,是我的荣幸,也是对我的考验。”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年轻人少有的沉稳:“金岛的情况,我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但纸上得来终觉浅。这几天我跟着王书记下了两个村,看了看服装厂和蟹黄酱分厂,心里有了一些初步的想法。金岛穷,但不是没希望。有江、有滩涂、有劳动力,缺的是把资源变成钱的路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是学机械出身的,在工业局主要跟企业打交道。金岛的乡镇企业底子薄,但潜力不小。以后我会多下村、多跑厂,尽快熟悉情况,跟大家一道,把金岛的经济搞上去。我年轻,经验不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领导、各位老大哥多批评、多指点。”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坐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 王景轩点点头,又看向方计划:“方所长,你也说几句?” 方计划站起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在部队里练过的。 他先朝王景轩点了点头,又朝在座的各位环顾一圈,开口了。 “我叫方计划,之前在县刑警队干了八年。这次组织上调我到金岛来当派出所所长,我服从安排,也愿意干好。” 他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干脆:“金岛的治安情况,我来了半个月,跑了六个村,跟村干部、老党员、普通老百姓都聊了聊。总的感觉是,底子薄,但人心齐。李福贵的案子给金岛的治安环境造成了不小的破坏,赌船、高利贷、盗窃,这些问题都需要花时间清理。但我有信心,也有决心,在乡党委的领导下,把金岛的治安环境整治好,让老百姓住得安心、睡得踏实。”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治安是发展的前提。没有好的治安环境,招商引资就是一句空话。以后所里的工作,我会定期向乡党委汇报,也请各位领导多支持、多监督。我要说的就这些。” 他坐下,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掌声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王景轩等掌声落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好,欢迎的话说完了。下面,咱们议一议分工的事。” 他放下茶杯,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以前的班子分工,有些地方需要调整。我跟周乡长商量了一下,拿了一个初步方案,今天在会上过一过,大家议一议。” 他先看了韩援朝一眼:“韩乡长,你分管农业、水利、畜牧这些,干了好几年了,情况熟,路子对,这块就不动了。另外,计划生育这一摊,从今天起交给你。” 韩援朝愣了一下。 计划生育,这是金岛乡最难啃的骨头。以前是李福贵亲自抓的,后来李福贵把它扔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干了半年,把那些硬骨头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户也基本谈妥了分期付款的方案。 现在把这一摊交给他,是信任,也是考验。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点头:“行,王书记放心,我一定把这块工作抓好。” 王景轩点点头,又看向杨跃:“杨跃同志,你之前在工业局干过,对企业的事熟。金岛的工业底子薄,但潜力不小。现在全乡的主要企业有服装厂、蟹黄酱分厂,还有砖瓦厂,这几块都需要人盯着。工业、交通、教育这三块,交给你。” 杨跃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王景轩继续说:“服装厂第二批订单已经交了,第三批也已经在做了。你盯一盯质量,把好关。砖瓦厂的情况比较复杂,账目虽然理清楚了,但管理上还有不少漏洞。你多去几趟,跟工人们聊聊,把厂里的制度重新建起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交通方面,修桥的事,你也参与进来。方案已经有了,后面要跑县里、跑市里、跑银行,事情不少。你年轻,能跑,这块就多出点力。” 杨跃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王书记,我明白了。工业、交通、教育这三块,我尽快熟悉情况,把工作抓起来。修桥的事,我听您安排。” 王景轩又看向周大江:“周乡长,您还是抓全面,农业、民政、信访这些老本行,还归您管。我年轻,经验不足,很多事得靠您把关。” 周大江摆摆手,笑了一下:“把关什么?你干得比我强。不过你既然说了,我就多盯着点。农业和信访这两块,你放心,出不了大乱子。” 王景轩点点头,又看向其他几个人:“吴委员,组织工作还是你抓。郑委员,宣传口你盯着。曾书记,纪委的工作不能松,李福贵的案子虽然查清了,但遗留的问题不少,你多费心。萨部长,武装部和民兵工作还是你管,防汛抗旱的时候,民兵是主力。” 几个人一一表态,都说得简短,但态度明确。 最后,王景轩看着方计划:“方所长,治安这块,你放开手脚干。有什么需要乡里支持的,随时跟我说。” 方计划点点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分工的事议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了几分。 “同志们,分工的事就定下来了。下面,我讲几句心里话。”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子。 “金岛的情况,在座的都比我清楚。穷,这是事实。但穷不是天生的,是这些年走了弯路、错路。李福贵在金岛干了二十年,把金岛搞成什么样子,大家有目共睹。账上没钱,老百姓手里没钱,厂子半死不活,江堤塌了没人修,赌船在江上开了两三年没人管。” 第171章 第一次主持党委扩大会议(三) 王景轩说到这里,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平稳,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人的心里。 “但是,金岛的底子不差。有江,有滩涂,有劳动力,有手艺。老百姓肯吃苦,肯干活,缺的就是一个能把他们领上路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认真了:“我不是说我就是那个人。我一个人,本事再大,也翻不了天。金岛的事,要靠大家。在座的每一位,都是金岛的顶梁柱。咱们拧成一股绳,金岛就有希望;咱们各唱各的调,金岛就还是一潭死水。” 周大江端着茶杯,没喝,听着。 吴齐的手指不搓膝盖了,停在那儿,一动不动。 郑胜合上了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韩援朝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 杨跃的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思考,还有一种年轻人对另一个年轻人的敬意。 方计划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 他听过很多人讲话,在县里听,在局里听,在刑警队也听。 有些人讲得天花乱坠,落地就没了声响。有些人讲得平平淡淡,可事后桩桩件件都能落到实处。 他还不知道王景轩是哪种人。但他愿意听下去。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张金岛乡的地图。 “今年,咱们要做几件事。” 他的手指点在金岛与平胜之间的那道江面上:“第一,修桥。方案已经有了,钱的事正在想办法。这件事,是金岛的命脉。桥不通,什么都白搭。” 他的手指移向金岛的东边:“第二,扩建服装厂。订单已经有了,厂房还有空间,机器还能加。今年争取再招一百个工人,把产能翻一番。” 他的手指移向西林村的方向:“第三,搞水产养殖。金岛有滩涂,有水面,养鱼、养蟹、养虾,都比种地强。农技站那边已经在试点了,今年要是成了,明年全乡推广。” 他的手指移向平胜的方向:“第四,跟平胜的饮料厂对接,搞水果种植。紫桃、无花果、葡萄,这些品种咱们这边都能种。种出来,饮料厂包收。销路不愁,老百姓就能放心种。” 他转过身,面对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四件事,听着不多,但每一件都不容易。修桥要钱,扩建厂要人,搞养殖要技术,种水果要时间。可再难,也得干。金岛的老百姓等不起了。” 他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同志们,我跟大家交个底。我王景轩不是来镀金的,也不是来当官的。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知道穷是什么滋味。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在金岛干几年,走的时候,能让老百姓说一句,王景轩在金岛是干了点实事的。”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鸟叫声又响起来,清脆,悠长。 周大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没在意。 他放下杯子,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景轩同志说的这些,我支持。修桥的事,我跑了几十年,跑不动了。现在有了年轻人,有了新思路,我这把老骨头,能帮多少帮多少。”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客气,也不是敷衍,是一种托付。 吴齐也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王书记年轻,有想法,有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跟不上趟了,但拖后腿的事不干。组织上该做的事,我做好。” 郑胜跟着点头:“宣传口这边,我配合。金岛要发展,不光要干,还要说。让老百姓知道我们在干什么,他们才支持。” 曾松推了推眼镜,声音清朗:“纪委这边,我盯紧点。李福贵的案子虽然结了,但教训不能忘。以后乡里的工程、项目、资金,每一笔都要经得起查。” 萨明从椅背上直起身来,声音洪亮:“武装部这边,防汛抗旱、抢险救灾,民兵随时能上。去年江堤塌了,是教训。今年不能再出那种事。” 韩援朝最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很诚恳:“王书记,计划生育的事,我接。您这半年把最难啃的骨头都啃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我要是干不好,对不起您这份信任。” 杨跃站起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王书记,工业、交通、教育这三块,我尽快上手。服装厂的订单,我盯着;修桥的方案,我跑;教育的事,我下村摸底。金岛要发展,不光要有厂、有桥,还要有人才。学校的条件太差了,教室漏雨,课桌破得不能坐,老师工资都发不出来。这件事,我想列为今年的重点。” 他说完,坐下。 方计划最后一个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双臂抱在胸前,声音不高,但很有力:“治安的事,我负责。赌船的案子虽然结了,但金岛还有不少遗留问题。高利贷、赌博、盗窃,这些事不清理干净,老百姓心里不踏实。王书记,您放心,三个月之内,我把金岛的治安环境翻个新。” 王景轩听着每一个人说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 他不是一个人在干。 他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觉得正好。 “同志们,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分工的事,就这么定了。四件事,会后我让人整理成文件,发到每个人手里。散会。” 椅子吱呀吱呀响起来,脚步声往外走。 杨跃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拧好,夹在笔记本里。 他朝王景轩点了点头,跟着人流往外走。 方计划拿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端端正正。 他走过王景轩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说了句:“王书记,以后有什么事,随时叫我。”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渐渐空了。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太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院子,看着远处那两座还在冒烟的砖窑,看着更远处那道灰蒙蒙的江面。 第172章 造桥方案 四月的金岛,春意终于爬上了光秃秃的枝头。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这是杨跃花了半个多月写出来的东西,题目叫《关于金岛跨江大桥建设的补充调研报告》。 他一张一张地翻着,看得很慢。 杨跃的字写得不漂亮,但工工整整,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王景轩看到一半,忍不住抬起头看了杨跃一眼。 杨跃坐在对面的椅子上,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王景轩手里的报告,嘴唇微微抿着。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王景轩低下头,继续看。 报告里有一段关于桥位的论证,写得尤其详细。 杨跃在江边跑了整整一个多星期,选了三个可能的桥位,每一个都做了地质勘察,说是勘察,其实就是带着几个老渔民,用竹竿往江底戳,凭手感判断土质。 土办法,但管用。 三个桥位,他分别列出了优缺点。 东线桥位靠近入海口,江面最窄,但水深流急,地质条件复杂,施工难度大,造价高。 中线桥位在现在渡口的位置,江面宽度适中,水深适中,地质条件相对稳定,但两岸都是农田,征地成本高。 西线桥位靠近上游,江面最宽,但水浅流缓,地质条件最好,两岸是滩涂和荒地,征地成本低。 杨跃的建议是西线桥位。 他在报告里写:“西线桥位虽然江面最宽,但地质条件最佳,施工难度最小,造价反而最低。且两岸均为闲置滩涂,无需拆迁,征地成本几乎为零。远期可连接规划中的沿江公路,形成路网效应。” 王景轩把这一段看了两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杨跃的专业是机械,不是桥梁工程。 但这半个多月,他显然下了功夫。王景轩听综合办的老赵说过,杨跃跑了好几次静海,去市交通局找熟人借了几本桥梁工程的书,晚上在宿舍里翻来覆去地看,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一大堆。 “杨乡长,”王景轩放下报告,看着他,“你这个西线桥位的建议,我看了。有道理。” 杨跃的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样子。 王景轩继续说:“不过,江面最宽,意味着桥的长度最长。长度长了,造价不就上去了吗?你这个逻辑,我没太看懂。” 杨跃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指着上面画的一张简图说:“王书记,您看。东线桥位虽然江面窄,只有八百米,但水深平均超过十五米,江底是淤泥和流沙,要打深桩,桩长至少三十米。西线桥位江面宽一千二百米,但水深只有五六米,江底是硬黏土和碎石,桩长十米就够了。桩基的成本占整个桥梁造价的三分之一以上。桩长短了,成本就下来了。我粗略算了一下,西线虽然长了四百米,但总造价反而比东线低三十万左右。” 他说得很流利,显然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 说到技术细节的时候,他的语速会不自觉地加快,眼睛也更亮,像是换了一个人。 王景轩听着,点了点头。 他不是不懂工程。 前世在商场上,他经手过不少基建项目,桥梁、道路、厂房,多少懂一些。 但他不是专业出身,很多技术细节确实不如杨跃这样科班出身的人清楚。 “还有一个问题,”王景轩说,“西线那边是滩涂,地质条件到底怎么样?你光靠竹竿戳,能戳出什么?” 杨跃说:“我找了几个老渔民,他们在那一带打渔打了三四十年,对江底的情况比仪器还清楚。他们说西线那边江底是硬底子,解放前有人在那边修过临时码头,打了木桩下去,几十年都没倒。我还特意去静海找了市交通设计院的一个工程师,姓周,是我大学同学的校友。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他说西线桥位的条件确实不错,要是能做个详细的地质勘察,可行性很高。”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想起自己之前写的那个方案。 杨跃拿出这份补充报告,把他方案里那些模糊的地方都填实了,把那些拍脑袋的数字都算清楚了。 “行,”王景轩说,“你这报告写得不错。比我那个强多了。” 杨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憨厚:“王书记,您别这么说。您那个方案是框架,我就是在框架里填肉。没有您前面那些思路,我后面这些数据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王景轩摆摆手,把报告合上:“明天开个会,把方案过一下。党委会上议一议,没问题就往上报了。” 杨跃点点头,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又问:“王书记,钱的事....您有把握吗?” 王景轩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你先把手头的事干好,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杨跃没再问,转身出了办公室。 第二天上午,乡党委会议室。 人到得很齐。 王景轩没有废话,开门见山:“今天的会,就一个议题。修桥的事。” 他看了杨跃一眼:“杨乡长这半个多月跑了不少地方,写了一份补充报告。先让他给大家讲讲。” 杨跃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 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但控制得很好,不让人觉得浮躁。 他从桥位论证开始讲,讲了三个桥位的优劣,讲了地质条件对造价的影响,讲了施工难度和工期估算。 然后讲资金筹措,讲了向县里申请、向市里争取、发动社会募捐、银行贷款四条路子,每一条都给出了具体的数字和依据。 最后他讲了时间节点:“如果一切顺利,今年六月份之前完成方案设计和资金筹措,九月份开工建设,工期十个月。” 他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大江第一个开口。 他放下搪瓷缸子,慢悠悠地说:“杨乡长这个报告,我听明白了。西线桥位的事,我也听老赵说过,那边江底确实硬。以前渔民在那边下网,锚都挂不住,就是因为底下全是石头。”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这个方案,我支持。” 吴齐跟着点头:“杨乡长跑了不少路,下了功夫。方案可行,我赞成。” 郑胜、曾松、萨明、韩援朝也先后表态,都说支持。 方计划最后一个开口,他只说了两个字:“同意。” 王景轩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提异议,连平时最爱挑毛病的老吴都点了头。 “好,”王景轩说,“全票通过。方案就这么定了。下一步,就是钱的事。” 他顿了顿,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乡财政所上周报上来的财政情况汇总。 “我先跟大家交个底。乡里现在的财政状况,我让财政所的老马算了一下。截至上月底,全乡财政结余,一共是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二十八万六千四百块。 这是金岛乡干了这么多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能随时动用的也就最多二十万。 他把那张纸放下,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修桥要三百万。但是乡里能动用的,不到二十万。差着一个天文数字。”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 王景轩等了片刻,才继续说:“但桥不能不修。金岛被这道江卡了这么多年,再卡下去,就真的没希望了。钱的事,我去跑。县里、市里、银行,一家一家跑。”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周大江放下茶杯,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杨跃坐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散会以后,王景轩回到办公室,把那份补充报告又看了一遍。 他在心里把数字又过了一遍。 第173章 给县长画饼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骑着摩托车往县城赶。 三百万。 这是杨跃那份补充报告里算出来的最低造价。 单车道,宽四米,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避让点,桥两头各建一个小型收费站。 工期十个月,资金到位就能开工。 可乡里能动用的,只有不到二十万。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县政府大院门口,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 张涛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王景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张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看见是他,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笑了:“小王?这么早?坐。” 王景轩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没有寒暄,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关于建设金岛跨江大桥的请示》,双手递过去。 “张县长,我今天来,是为这个。” 张涛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慢慢松开,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涛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三百万。”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金岛一年财政收入不到一百万,你一张嘴就要三百万?” 王景轩坐得笔直,声音平稳:“张县长,金岛一年财政收入是不多,但修桥不是消费,是投资。桥建起来以后,能省多少运费?能省多少时间?能带来多少机会?这笔账,我在报告里算了。” 张涛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推到他面前。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低头一看,是一份县财政收支情况的内部简报。 “去年全县财政收入七千二百万。”张涛的声音不紧不慢,“听着不少,是吧?去掉上缴市里的、县里机关事业单位的工资、教育医疗的投入、基础设施的维护,能动用的,不到一千万。”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全县十几个乡镇,哪个不穷?哪个不要钱?你金岛要三百万,平胜乡要不要?海复镇要不要?这个口子一开,我这个县长就不用干了,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分钱都分不过来。”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涛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一些:“小王,我不是不支持你。金岛的情况我清楚,那道江确实把你们卡死了。但是三百万,太多了。县里拿不出这么多。我给你交个底,最多八十万。这是我能拍板的极限。” 八十万。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算着。三百万的缺口,县里给八十万,还差二百二十万。 市里的补贴能有多少?社会募捐能有多少?银行贷款能有多少? 他算过这笔账,每一笔都算过。 市里的交通建设补贴,按政策最多能到五十万。 社会募捐,金岛在外面发了财的人不少,但能募到十万就算不错了。 剩下的,都得靠银行贷款。 一百四十万的贷款,按当时的利率,每年光利息就要还十多万。 金岛乡的财政根本撑不住。 “张县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认真,“八十万不够。” 张涛的眉头皱了一下。 王景轩继续说:“我算过账。市里的交通建设补贴,最多五十万。社会募捐,撑死了十万。我们自己拿20w,剩下的,都得靠贷款。一百四十万的贷款,每年利息十多万。金岛现在的财政收入,连利息都还不起,更别说本金。” 张涛没有说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王景轩知道,光讲困难没有用。得让张涛看到,这笔钱投下去,不是打水漂,是有回报的。 而且回报不是一年两年,是十年二十年。 他深吸一口气,把昨晚想了一夜的那些话,慢慢说出来。 “张县长,我上次去静海,拜访了市经委的蔡邦华主任。他跟我说了一个消息。” 张涛的手指停了一下。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蔡主任说,明年全省要逐步下放招商引资的权限。这个政策下来以后,海阳可能很快就有独立的招商引资权限了。” 张涛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微妙变化。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这件事,我也听说了。市里有人在传,但正式文件还没下来。现在的政策,一天一变,谁也说不准。” 王景轩知道张涛说的是实话。 这个年代,政策确实变化快。 有些事,上面说了很久,最后不了了之;有些事,上面什么都没说,突然就来了。 但他不一样。 他是重生者。他知道接下来三十年会发生什么。 他知道一九九〇年之后,国家会逐步下放经济管理权限,给地方更多的自主权。 他知道海阳会在不久的将来确实可以拥有独立的招商引资资格。 他知道金岛那个地方,地理位置有多好。 可这些,他不能说。 他只能用一个更可信的方式,让张涛相信这件事是真的。 “张县长,蔡主任这个人您也知道,他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 王景轩的语气很诚恳,“他说这个消息的来源是省里,虽然还没有正式发文,但大方向已经定了。” 张涛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王景轩继续说:“张县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为了跟您讨价还价。我是想说,金岛那个地方,地理位置是真的好。”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海阳县地图前,手指点在金岛的位置上。 “您看,金岛在长江主航道的中间。岛的南岸,水深流缓,岸线平直,天然适合建港口。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研究过长江沿岸的港口分布。从静海往上,一直到上游的几个大城市,像金岛这样天然条件这么好的深水岸线,不多。” 他转过身,看着张涛:“现在金岛没有桥,交通不便,这些优势发挥不出来。但桥建起来以后呢?金岛到平胜的距离,从轮渡的半个多小时,变成开车五分钟。” 他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 “张县长,我不是在给您画饼。我是说,现在修这座桥,不是为了今天,是为了明天。是为了等招商引资的权限下来以后,金岛能拿得出手,能有东西给人家看。人家来投资,第一件事看什么?看交通。你要是连座桥都没有,人家扭头就走。”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现在不强求建双向四车道的一级公路桥。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只建一个带会车点的单行道桥梁,先把架子搭起来,预留扩建的可能性。最起码,比只有轮渡要强。” 张涛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王景轩站在办公桌前,没有动,也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不能催,不能逼。得让张涛自己想。 过了好一会儿,张涛转过身来。 他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但目光还是那样锐利。 “小王,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招商引资的权限下放,什么金岛的深水岸线,什么预留扩建的可能性。这些话,你是认真的,还是在给我画饼?”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躲闪。 “张县长,我这个人您了解。画饼的事,我不干。”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招商引资的权限下放,蔡主任亲口跟我说的,不是我自己编的。金岛的深水岸线,我亲自去量过,不是在地图上随便指的。预留扩建的可能性,杨跃在报告里写了,西线桥位的地质条件最好,将来扩建成双向四车道,不需要重建,只需要加宽。” 他深吸一口气:“张县长,我知道三百万对县里来说不是小数目。我也知道您为难。但是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再不抓住机会,就真的翻不了身了。” 张涛看着他,目光复杂。 王景轩最后说了一句:“张县长,我不是为了私利。金岛好了,对全县也是好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张涛走回办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报告,又翻了一遍。 这回他看得更慢,每一页都仔细看,连附注里的数字都没放过。 看完,他把报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三百万,县里拿不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给你凑二百万。”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涛继续说:“二百万,不是我说了算。得上常委会讨论。黎书记那边,我会去沟通。其他常委,也要一个一个做工作。这件事,不容易。” 他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我跟你说实话。县里现在的财政状况,拿出一百万都费劲,更别说二百万。但你说的那些话,我听了。招商引资的权限下放,我也听说了,但不确定。你说的金岛的深水岸线,我也知道,但以前没人提。你说的预留扩建的可能性,确实比现在建一座四车道的大桥现实得多。”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我不是因为你说的那些大道理才答应帮你争取。我是因为你这半年在金岛干的事。蟹黄酱厂、服装厂、砖瓦厂的烂账、工人闹事的处理,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你这个人,信得过。” 王景轩站在那里,喉咙有些发紧。 张涛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别站着。我跟你说,二百万,就算常委会通过了,也不是一次性到账。得分期拨付。你那边也要抓紧跑市里的补贴和银行贷款。三条腿走路,才能走得稳。” 王景轩重新坐下,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县长,您放心。市里的补贴,我明天就去跑。银行贷款,我也去谈。三条腿走路,一条都不落下。” 张涛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全县这么多乡镇,你是第一个敢张嘴就要三百万的。” 王景轩也笑了:“张县长,不是胆子大,是没办法。金岛被那道江卡了这么多年,再卡下去,就真的没希望了。” 第174章 酒场上也是英雄 王景轩在海阳县城待了一夜,整理了一下文件,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出发去了静海。 王景轩到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他没有先去交通局,而是骑着车在市区里转了一圈,找到一家商店,买了两条好烟、两瓶好酒,用旧报纸包好,塞进摩托车后备箱里。 东西不便宜,花了将近二百块。 但他知道,求人办事,空着手去不合适。 这不是行贿,是礼节。 这个年代的规矩,就是这样。 下午四点,他把摩托车停在市交通局大院门口,整了整衣领,拎着东西往里走。 时间昨天就约好了,王景轩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 值班的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着对他说:“王书记,楚局长在四楼办公室等您,您直接上去就行。” 王景轩道了谢,上了电梯。 四楼走廊里铺着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在走廊尽头找到局长办公室的门,敲了敲。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浑厚的男声。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静海市交通局局长,楚刚。 他看见王景轩,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很热情:“小王同志?张县长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今天要来。坐坐坐。”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楚局长好,打扰您了。” 他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旁边,在楚刚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楚刚看了一眼那两包东西,没有推辞,也没有多看,只是笑了笑:“来就来,带什么东西。张县长跟我也是老熟人了,你太客气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关于建设金岛跨江大桥的请示》,双手递过去。 “楚局长,这是我们金岛乡关于修建跨江大桥的方案,请您过目。” 楚刚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快,不像张涛那样仔细琢磨数字,而是扫一眼标题,看一眼结论,再翻到下一页。 不到十分钟,他就看完了。 他把报告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小王同志,你这个方案,我看了。”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想法不错,金岛那个地方我去过,确实需要一座桥。但是呢......”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市里确实有乡镇公路建设的补贴政策。但是这个政策,是针对四级以上公路的。你们这个桥,单车道,带避让点,勉强算四级公路的附属设施。能不能纳入补贴范围,我说了不算,得有文件依据。”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楚刚继续说:“而且,市交通局今年的预算已经定下来了。钱都分下去了,各区县、各项目,都等着用。现在临时要加一笔,不好办。”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拒绝,也不是同意,而是一种“事情不好办,但也不是完全没可能”的暧昧。 王景轩正要开口说什么,楚刚忽然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 “哟,快五点了。”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披在身上,“小王同志,这样吧,晚上我正好有个饭局,几个老朋友聚聚。你要是没事,跟我一起去?边吃边聊。”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明白楚刚的意思。有些话,在办公室里不好说,在酒桌上反而好说。 这个年代的规矩,就是这样。 事情能不能办成,往往不在会议室里,而在酒桌上。 他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来,笑着说:“楚局长邀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楚刚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爽快!走!” 车子开了三十来分钟,在一家叫“望河楼”的饭店门口停下来。 饭店在河边,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挂着红灯笼,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消费的地方。 楚刚领着王景轩上了二楼,走进一个包厢。 包厢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来个人。 已经来了五六个,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体面,一看就是各单位的头头脑脑。 楚刚一进门,几个人就站起来打招呼:“楚局来了!”“楚局,今天可迟到了啊!”“这位是.....?” 楚刚笑着把王景轩往前一推:“给你们介绍介绍,这是海阳县金岛乡的党委书记,小王同志。二十岁,全省最年轻的乡党委书记。秣陵大学的高材生,硕士研究生。” 几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纷纷伸出手来,跟王景轩握手,嘴里说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之类的话。 王景轩一一回应,不卑不亢,心里却一直在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说修桥的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桌上摆满了菜,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大虾、蟹粉豆腐,都是硬菜。 王景轩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在观察。 楚刚酒量很好,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红光满面,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他搂着旁边一个人的肩膀,大声说着什么笑话,逗得一桌人哈哈大笑。 王景轩端起酒杯,走到楚刚身边,笑着说:“楚局长,我敬您一杯。感谢您对我们金岛的关心。” 楚刚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看着王景轩,眼睛里有了一种酒意带来的松弛。 “小王啊,”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声音比刚才大了不少,“你这个桥的事,我跟你交个底。市里确实有补贴政策,但是钱不多,盯着的人多。你那个单车道,说实话,有点拿不出手。” 王景轩心里一紧,但脸上还是带着笑:“楚局长,您说得对。单车道确实简陋,但金岛那个地方,您也去过,穷得叮当响。能修一座单车道就不错了,不敢奢求太多。先解决有和没有的问题,以后再慢慢升级。” 楚刚摆摆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看着王景轩,眼睛里有了一种玩味的表情。 “小王,我这个人,喝酒有个毛病。”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酒后的随意,“谁要是能把我喝倒,我就服谁。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你那个桥的事,我优先给你批。” 一桌人都安静了,齐刷刷看着王景轩。 有人笑着说:“楚局,您这不是欺负年轻人吗?您这酒量,在咱们静海可是出了名的。”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楚局您这是存心不想给钱啊。” 楚刚哈哈大笑,也不反驳,只是看着王景轩,等着他的回答。 王景轩站在那里,心里飞快地转着。 他酒量不差。前世在商场上混了那么多年,应酬喝酒是家常便饭。 几斤白酒的量,虽然不敢说,但一斤左右还是有的。 只是这辈子他不想喝,也不愿意喝。 喝酒误事,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 可现在,他没得选。 楚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要是不接,修桥的事就真的没戏了。 市里的补贴,是修桥资金的重要一环。 没有这笔钱,光靠县里的二百万和银行贷款,缺口还是太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个笑容。 “楚局长,您这话当真?” 楚刚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声音洪亮:“我楚刚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王景轩点点头,端起自己的酒杯,走到楚刚面前。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先干了一杯。 楚刚眼睛一亮,也干了。 第二杯。 第三杯。 两个人一杯接一杯地喝,谁也不让谁。 桌上的人开始还在起哄,后来渐渐安静了,看着这两个人拼酒,眼睛里全是看热闹的表情。 王景轩喝得很稳。 他不急,不躁,每一杯都喝得干干净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脸色越来越红。 楚刚喝得比他快,一杯接一杯地往下灌,像是在赶时间。 他的脸上红光更盛了,额头上的青筋暴起来,说话的声音也开始含糊不清。 喝到第八杯的时候,楚刚的手开始抖了。 他端着酒杯,半天送不到嘴边,酒洒了一半在桌上。 王景轩看着他的样子,知道自己快赢了。 但他没有急着催,只是端着酒杯,安安静静地等着。 楚刚终于把那杯酒灌下去,放下杯子,身子晃了晃,手撑在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像是蒙了一层雾。 “小王....你.....”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一桌人愣了一秒,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 “楚局倒了!” “小王同志,你可真行啊!” “楚局这是遇到对手了!” 王景轩放下酒杯,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太阳穴突突地跳,但他强撑着没有倒下,脸上还挂着笑。 他走到楚刚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楚局长,楚局长?” 楚刚没有反应,鼾声已经起来了。 王景轩转过身,对桌上的人笑了笑,声音有些沙哑:“各位领导,楚局长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 几个人摆摆手,有人帮着把楚刚扶起来,架着他往外走。 王景轩结了账,四百多块。 出了饭店,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觉得胃里的翻腾稍微好了一些。 楚刚被扶上车的后座,整个人瘫在那里,鼾声如雷。 王景轩坐在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靠着椅背,闭着眼睛,脑子里一片混沌。 司机发动了车子,往楚刚家的方向开。 王景轩迷迷糊糊地想着:桥的事,应该能成了吧? 第175章 补贴申请上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是被窗外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静海旅馆,一间不大的房间,床头柜上摆着昨晚没喝完的半杯凉茶。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脑袋还有些昏沉,胃里翻腾了一夜,这会儿总算消停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二十。 昨晚从望江楼回来以后,他在旅馆门口吐了一回,然后倒头就睡,连衣服都没脱。 此刻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散发着一股酒气。 他强撑着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用凉水冲了冲头发,总算清醒了一些。 他一边擦脸一边想着今天要做的事。 摩托车还停在交通局院子里。 昨天是坐着楚刚的车去的饭店,后来楚刚喝倒了,他被司机送回了旅馆,摩托车就没顾上骑。 正好,今天要去交通局办补贴手续,顺便把车骑回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下楼吃了碗馄饨,然后步行往交通局走去。 交通局离旅馆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四月的静海,早晨还有些凉意。 街上的行人不多,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地响。 王景轩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要说的话。 楚刚昨晚在酒桌上说了“优先给你批”,但酒桌上的话,当不得真。今天去办手续,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八点十分,他到了交通局大院。 摩托车还停在他昨天放的位置,车座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四楼,局长办公室。 门关着。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 走廊里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看见他,停下来问:“同志,你找谁?” “我找楚局长。昨天约好的。” 工作人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楚局长还没来呢。他一般九点多才到。你要不去会议室等会儿?” 王景轩想了想,说:“那我先去办补贴手续。请问这笔业务找哪个科室?” 工作人员指了指走廊另一头:“乡镇公路建设补贴,归计划财务科管。三楼,楼梯口左转第一间。” 王景轩道了谢,下了三楼。 计划财务科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三四个人,有的在整理文件,有的在喝茶看报。王景轩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请问,哪位是负责乡镇公路建设补贴的?” 靠窗的一个中年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什么事?” 王景轩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修桥方案和乡里的申请文件,双手递过去:“同志您好,我是海阳县金岛乡的,昨天楚局长说让我们今天来办补贴手续。这是我们乡关于修建跨江大桥的申请材料。” 中年男人接过文件,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 他又看了看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金岛乡?就是那个江中心的岛?” “对,就是那个。” 中年男人把文件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楚局长跟你说的?我怎么不知道这事?补贴的手续,要先经过科室初审,再报分管副局长审批,最后才能到局长那儿。你直接找局长,程序上不合规矩。”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他笑了笑,语气客气但坚定:“同志,昨天楚局长亲自跟我说的,让我今天来办手续。您要是不信,可以等楚局长来了再问他。不过您先帮我看看材料,有没有什么缺的,我抓紧补。” 中年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拿起文件又翻了翻。 “你们这个桥,单车道,四级公路标准都够不上。补贴政策是针对四级以上公路的,你这个......”他摇了摇头,把文件推回来,“不好办。” 王景轩站在那里,没有去接那份被推回来的文件。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同志,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金岛那个地方,您可能没去过。全乡八千多人,进出全靠摆渡船,刮风下雨就过不去。修这座桥,不是为了达标,是为了让老百姓能出门。楚局长昨天看了我们的方案,说可以按政策上限给五十万。您要是不信,等他来了,您问他。”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也抬起头,看着这边,气氛有些微妙。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小王来了没有?” 楚刚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还带着宿醉的疲惫,但精神还好。他看见王景轩,笑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昨晚喝多了,早上起来头还疼呢。你没事吧?” 王景轩笑着说:“我也难受了一夜,不过现在好多了。” 楚刚点点头,转向那个中年男人,语气随意但不容置疑:“老刘,金岛这个桥的事,我昨天跟小王说了,按上限批。你把手续办一下,别耽误人家。” 中年男人赶紧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楚局长,您说了算,我这就办。”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开,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盖了个章,递给王景轩一张表格。 “王书记,您填一下这个。单位、项目名称、申请金额、资金用途,都写清楚。填好了交给我,我帮您走后面的流程。” 王景轩接过表格,道了谢,趴在旁边的桌子上,一笔一画地填起来。 填完以后,他把表格交给那个中年男人,又看了一眼楚刚。 楚刚正在跟旁边的人说话,看见他办完了,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去我办公室坐坐。” 两个人上了四楼。 楚刚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王景轩也坐,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小王,补贴的事,你放心,五十万一分不会少。但是手续得走流程,可能要等个把月。你先回去准备,钱到了我让人通知你。”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楚局长。手续的事,我让乡里的同志跟进。” 楚刚吐出一口烟,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桥,单车道,确实简陋。但金岛那个地方,我也知道,穷。能修起来就不错了。以后有条件了,再扩建。” 楚刚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市里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每一笔都要经得起审计,经得起检查。你回去以后,账目一定要做清楚,每一分钱都要有去向。别到时候给我惹麻烦。”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楚局长,您放心。修桥的事,是金岛的头等大事。这笔钱,我们一定用在刀刃上,一分都不会乱花。账目清清楚楚,随时接受审计。” 楚刚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从交通局出来,王景轩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第176章 贷款难题 从静海交通局出来,王景轩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五十万的补贴,算是有了着落。 虽然要走流程,虽然要等,但楚刚既然拍了板,这笔钱就跑不了了。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 还有一件事。 今天下午一点,他跟县建设银行的行长彭司南约好了,谈贷款的事。 从静海到海阳,骑摩托车要两个多钟头。 他得抓紧时间,赶在中午之前到县城,找个地方吃点东西,然后准时赴约。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交通局大院。 四月的静海,阳光已经有了些暖意。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王景轩把车开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想着下午怎么跟彭司南开口。 三十万。 这是他在心里算了很多遍的数字。 县里的二百万,市里的五十万,加起来二百五十万。距离三百万的总造价,还差五十万。 乡里能动用的,不到二十万。 但这笔钱不能全砸进桥里,乡政府还要运转,工资要发,水电费要交,万一有个急事,手里不能没钱。 所以,他打算从乡财政拿十万,剩下的四十万缺口,靠贷款解决。 四十万。不是小数目。 但他有信心。 不是对自己有信心,是对金岛那座桥有信心。 十二点二十,他进了海阳县城。 他没有先去银行,而是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面馆门口停下来。 要了一碗阳春面,三两口吃完,擦了擦嘴,又骑上车往建设银行的方向赶。 县建设银行在县城最繁华的中山街上,一栋五层大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周围灰扑扑的建筑里格外显眼。 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子,台阶擦得能照见人影,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建设银行海阳县支行“几个鎏金大字。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大堂里凉飕飕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柜台后面坐着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职员,正在低头忙着什么。 他在前台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着对他说:“王书记,彭行长在四楼办公室等您,我带您上去。“ 电梯到了四楼,走廊里铺着地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工作人员把他领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沉稳的声音。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得有三十来平米。一张深棕色的大办公桌,桌上摆着一面小国旗和一面小党旗,旁边是一摞整整齐齐的文件。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彭司南,海阳县建设银行行长。 他看见王景轩,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很客气:“王书记,久仰久仰。二十岁的乡党委书记,全省最年轻吧?坐坐坐。“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彭行长好。打扰您午休了。“ “不打扰不打扰。“彭司南摆摆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从茶几上拿起一个紫砂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王景轩。 “尝尝,这是朋友从江南带回来的红茶,说是正宗的金骏眉。我也不太懂,喝着还行。“ 王景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红亮,入口醇厚,有一股淡淡的果香。他点点头:“好茶。“ 彭司南笑了笑,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也带着几分好奇。 “王书记,电话里你说要谈贷款的事。我听了有些意外。金岛乡以前很少跟银行打交道,砖瓦厂倒是贷过几次,但都是小额,而且......“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王景轩知道他想说什么。 砖瓦厂的贷款,以前都是李福贵经手的,用途不明,还款也不及时,银行的账上到现在还挂着几笔呆账。 “彭行长,“王景轩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修桥方案,双手递过去,“我今天来,是为这个。“ 彭司南接过去,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比张涛仔细,比楚刚更仔细。 每一页的数字都要多看两眼,每一个附注都要仔细琢磨。 看到资金来源那一节,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看。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彭司南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把报告合上,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沙发上,看着王景轩。 “三百万。“他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们金岛乡一年的财政收入不到一百万,你张嘴就要贷四十万。王书记,你跟我说说,拿什么还?“ 王景轩早有准备。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是他让杨跃算的那笔账,工工整整打印出来,附在修桥方案后面。 “彭行长,您看这一页。“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数字,“桥建起来以后,我们在两端设收费站,单向收费。小车一块,大车两块。按金岛现在的车流量算,每天过桥的车辆大约在五百辆次左右。一年下来,过桥费收入保守估计十五万到二十万。“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笔钱,刨去维护成本和人员工资,剩下的全部用于还贷。我算过,按年利率百分之八、十年期算,贷款四十万,每年还本息五万九。过桥费完全能够覆盖,还有富余。“ 彭司南接过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但比刚才松开了一些。 “王书记,“他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说的这些数字,我看了。算得不错,逻辑上也说得通。但是,贷款不是光看数字,还要看抵押。“ 他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金岛乡,有什么能拿得出来做抵押的?砖瓦厂?那厂子的设备旧了,账目也烂了,值不了几个钱。服装厂?刚起步,还没形成规模。蟹黄酱分厂?那是你家的厂子,跟乡里没关系。你们乡财政那点家底,不够看。“ 第177章 用过桥费当抵押物 王景轩知道他会问这个。 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 乡里没有像样的资产,没有值钱的地产,没有效益好的企业。 砖瓦厂那点破设备,拿去抵押,银行根本不会认。 但他有一个想法。 一个他想了很久、反复推演过的想法。 “彭行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用砖瓦厂做抵押,也不用服装厂做抵押。我用一样东西。“ 彭司南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在心里盘旋了很久的词:“过桥费。“ 彭司南愣了一下。 王景轩继续说:“彭行长,桥建起来以后,收费权在我手里。我把未来十五年的过桥费收费权,抵押给银行。每年收上来的过桥费,优先用于还贷。还完贷款以后,剩下的才归乡里。“ 他顿了顿,看着彭司南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您想想,这笔贷款,风险大不大?桥建在江上,跑不了;收费站在桥头,搬不走。只要桥在,只要车在走,过桥费就源源不断。这是最稳定的现金流,比任何抵押物都可靠。“ 彭司南没有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有意外,有思索,也有一丝欣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这个思路,我在省行培训的时候听说过,国外有先例,但在咱们海阳,还没人这么干过。“ 王景轩点点头:“彭行长,我知道这个想法有点超前。但超前不代表不可行。您想想,金岛那座桥,不建不行。建了,对金岛、对海阳,都有好处。您要是能批这笔贷款,不光是帮了金岛的忙,也是帮了县里的忙。张县长也很重视这件事。“ 他提到张涛,不是要压彭司南,而是让彭司南知道,这件事不是他王景轩一个人在跑,是县里的重点项目。 彭司南当然听得出来。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那份修桥方案翻了翻。 “王书记,“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不少,“你这个想法,确实有道理。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风险确实比砖瓦厂那些破设备小得多。但是......“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贷款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上贷审会,要过风控,要报市行备案。你这个抵押方式,以前没搞过,风控那边可能要卡。“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彭司南继续说:“不过,我可以帮你争取。你把过桥费收费权的详细方案写出来,每年能收多少钱,怎么收,怎么管,怎么确保优先用于还贷,一条一条写清楚。我拿到贷审会上,也好帮你说服其他人。“ 王景轩心里一松,郑重地点了点头:“彭行长,谢谢您。方案我回去就写,三天之内送到您手上。“ 彭司南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 “小王同志,我跟你说句实话。“他改了称呼,语气也亲近了一些,“你这个贷款申请,要是按常规,我可能不会批。金岛乡的财政状况摆在那里,以前跟银行的关系也不好。但是你这个人,我在县里听说过。十四岁考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主动回海阳,去了最穷的金岛。半年多时间,搞起了蟹黄酱厂、服装厂,还把砖瓦厂的烂账理清楚了。“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看着王景轩:“张县长跟我说过你,说你是个干实事的人。黎书记也夸过你,说你虽然年轻,但办事稳重。我彭司南在银行干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说得天花乱坠,一转身就没了影。你不一样,你是真干事的。“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彭司南摆摆手,示意他别说话。 “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这个想法,我支持。但是你回去以后,要把方案写扎实。数据要准,逻辑要清,法律依据要找。贷审会上,那些老家伙一个比一个精,你有一点漏洞,他们就能把你的申请打回来。“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彭行长,谢谢您。方案我一定写好,三天之内送到您手上。“ 彭司南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谢了。等你桥建起来了,我去金岛看看。到时候你请我吃顿饭就行。“ 王景轩笑了:“一定。“ 从建设银行出来,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回金岛,而是先去了县政府。 张涛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 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张涛冲他招招手:“小王,进来。“ 那个人站起来,跟张涛握了握手,转身走了。 王景轩走进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张涛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静海那边跑得怎么样?“ “补贴的事,楚局长批了,五十万。“王景轩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贷款的事。 张涛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彭司南那个人,谨慎,但不保守。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这个想法不错。你回去把方案写扎实,贷审会那边,我帮你说句话。“ 王景轩心里一暖:“谢谢张县长。“ 张涛摆摆手:“别谢我。桥的事,是你自己在跑。我只是在旁边推一把。“ 王景轩点点头:“彭行长那边,我三天内把方案送过去。贷审会一过,贷款就能下来。“ 张涛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跑得比谁都快。这才几天,补贴跑了,贷款谈了,我当县长这么多年,没见过你这么能跑的。“ 他顿了顿,又说:“县里的二百万,我已经去和黎书记说了,他原则上是支持的,其他同志我也正在沟通,具体情况等我通知。“ 王景轩也笑了:“好的,那就麻烦张县长了,不是我跑得快,是金岛的老百姓等不起。“ 从县政府出来,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金岛的方向驶去。 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油菜花的香味。 王景轩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脑子里想着回去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写贷款方案。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这个想法虽然跟彭司南说了,但真要写成正式的方案,还有很多细节要填。每年能收多少钱,怎么收,怎么管,怎么确保优先用于还贷,法律依据是什么,都要写清楚。 第二,盯紧修桥的进度。杨跃那边已经开始联系设计院了,地质勘察也要尽快做。工期十个月,时间紧,任务重,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看见了金岛渡口的影子。 第178章 不搞集资 王景轩把车停在乡政府大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泡,周大江和杨跃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说话,看见他回来,两人同时迎上来。 “王书记,回来了?”周大江的声音带着关切,递过来一根烟,“跑了几天,累坏了吧?” 王景轩接过烟,没点,笑着摇摇头:“还行。县里、市里都跑了一趟,事情有眉目了。明天上午开个党委扩大会,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杨跃眼睛亮了一下:“王书记,补贴和贷款的事...?” “明天会上说。”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两天联系设计院的事怎么样了?” “联系好了。”杨跃赶紧汇报,“市交通设计院的周工答应后天过来,先做初步勘察。西线桥位的地质资料,他说可以先用咱们之前戳的土办法,再补正式钻探。” 王景轩点点头:“好。明天会上你也说说。” 晚上,王景轩回到宿舍,简单洗了把脸,就坐在桌前,把这几天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夜深了,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前世他见过太多基建项目,修桥修路,动辄几十上百个亿,那时候觉得稀松平常。 可现在,三百万对他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却又是金岛翻身的唯一机会。 他不能让乡亲们再等十年。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乡政府会议室。 人到得很齐。 党委委员、站所负责人、几个村支书都来了。 墨绿色的桌布上摆着搪瓷缸子,热水瓶冒着热气。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王景轩坐在主位,周大江在左手边,杨跃挨着他坐下。 会议开始,王景轩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说修桥的事。我前两天去县里、市里跑了一趟,把结果跟大家通报一下。” 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 “先说县里。张县长很支持,答应帮我们争取200万。”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景轩笑了笑,继续说:“市里交通局楚局长也批了。乡镇公路建设补贴,按政策上限,给我们五十万。手续已经走了,过一个月就能下来。” 掌声响起来。这回是真心的,热烈得把屋顶都要掀翻了。 王景轩等掌声平息,才往下说:“贷款的事,我也去建设银行找了彭行长。四十万的贷款,我们不用厂子抵押,用过桥费收费权做抵押。彭行长说思路可行,让我把详细方案写好,报贷审会。” 他把方案的核心又简单讲了一遍:每年过桥费保守十五到二十万,优先还贷,十五年还清。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嗡嗡的讨论声,大家脸上都带着笑。 “同志们,”王景轩最后说,“三百万的缺口,现在县里二百万、市里五十万、乡里自己挤十万,剩下的四十万靠贷款。桥的事,基本能动了。” 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 有人喊:“王书记辛苦了!”有人说:“金岛要好起来了!” 王景轩摆摆手,让大家安静:“高兴归高兴,工作还得一步一步来。杨跃,你先说说设计院的事。” 杨跃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把联系设计院、后天周工来勘察的事说了。大家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汇报完,杨跃坐下。 王景轩正要宣布散会,周大江忽然开口了。 “景轩同志,”周大江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一下就静了,“桥的事有眉目了,这是大好事。可钱还是不够。县里市里加起来二百五十万,咱们自己十万,贷款四十万......中间还有缺口吧?以前修路、建校,不都搞过集资吗?乡里单位扣一点,老百姓自愿捐一点,也能凑几十万。你看.....?” 周大江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会议室里气氛微微一滞。 王景轩看着周大江,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 “周乡长,集资的事,我认真想过。我的看法是,不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为什么?乡里老百姓穷啊。家里一年到头,卖点粮食、养几头猪,扣除吃喝拉撒,能剩几个钱?就算自愿捐,能出多少?十块二十块,已经是极限了。咱们不能把希望寄在他们身上。”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至于乡里单位员工扣款.....,集资说好听是自愿,其实带点强制性。从工资里直接扣,大家嘴上不说,心里能没意见?咱们刚把李福贵那摊子烂事收拾干净,老百姓刚看到点希望,我不想因为这点钱,又让他们觉得乡政府在刮骨。” 王景轩看向周大江,目光诚恳:“周乡长,您干了这么多年,最清楚基层的苦。扣款的事,虽然没人敢直接反对,但伤了民心,得不偿失。不如我辛苦一点,多跑跑贷款。压力我多担一点,乡亲们少受一点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桥是给大家修的,不是给大家添堵的。钱的事,我来想办法。贷款多贷一点,利息我盯着还。总比让大家勒紧裤腰带强。”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周大江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点点头:“景轩,你说得对。我老了,想事情有时候还按老办法。你年轻,有新想法,我听你的。不集资。” 王景轩见大家盯着自己看,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 “同志们,谢谢大家支持。桥的事,就按这个路子走。” 散会后,大家陆续往外走。会议室里只剩王景轩和杨跃。 杨跃收拾着笔记本,犹豫了一下:“王书记,贷款方案.....您真打算自己写?那可是四十万,细节一大堆。” 王景轩笑了笑:“我写。你把设计院那边盯紧就行。方案我今天就开始,争取三天内报给彭行长。贷审会一过,钱就能下来。” 他拍拍杨跃的肩膀:“你年轻,跑腿的事多干点。我多担点压力,没事。” 杨跃看着他,喉咙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王书记,您放心。我一定把设计院的事办好。” 杨跃走了,王景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笔,把贷款方案的大纲先列出来。 窗外的太阳升得老高,从玻璃窗照了进来。 王景轩写着写着,忽然停下笔,走到窗前。 他看着江对岸的平胜乡,看着那片他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明年,招商引资权限就要下放了。 桥修好,金岛就能接项目、引外资、办工厂。 老百姓的日子,才能真正好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桌前,继续写。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金岛的未来,一笔一画地画着蓝图。 下午,杨跃又来汇报了一次设计院的进展。周工答应明天一早就出发,带两个助手,先做地质初勘。 王景轩让他把接待的事安排好,又叮嘱了安全。 第179章 秣陵来电 六月的金岛,暑气已经漫了上来。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杨跃刚送来的设计进度报告。 市交通设计院的周工上个月完成了地质初勘,结果比预想的还要好。 西线桥位的江底确实是硬黏土和碎石层,承载力足够,桩基深度可以控制在十二米以内。 周工在报告里写了一句:“该桥位地质条件良好,适宜建桥,工程造价可进一步优化。” 杨跃在报告后面附了一页测算,按周工的新方案,总造价可以从三百万压到二百九十万左右。 王景轩看着那个数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县里的两百万已经通过了常委会,张涛亲自打的招呼,黎东来也点了头。 市交通局的五十万补贴手续走完了,楚刚说话算话,钱下个月就打进了乡里的账户。 建行的贷款也批了,彭司南在银行内部夸奖了金岛这个桥,用收费权做抵押虽然是新鲜事,但是风险可控,他愿意担这个责任。 四十万贷款,十年期,年利率百分之八点六,每年还本息六万出头。 账面上的钱,够了。 现在只等最终的设计方案定稿,施工单位招标,九月份就能开工。 王景轩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他正想着下午要不要去服装厂看看,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铃声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拿起话筒:“喂?” “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秣陵口音,光是听这一声喊,就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人正笑得满脸褶子。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坐直了身子:“陈老师?” 陈建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怎么,没想到是我?” 王景轩也笑了:“陈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家里都好吧?” “好好好,都好。”陈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景轩,我跟你说个事。下周学校要搞一个活动,迎接海外侨胞校友回访。有十几个校友从美国、马来西亚,新加坡回来,都是四五十年代出去的,现在在外面混出了名堂。学校想借这个机会,联络联络感情,也给他们看看秣陵这些年的变化。”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些疑惑。 这种活动,跟他一个毕业快一年的学生有什么关系? 陈建明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笑着说:“你别急,听我说。这次回来的校友里,有几个是做企业的,搞实业的,手头有资金、有项目。学校想借着这个机会,跟他们对接对接,看能不能引进一些资源。我跟系里说了,你当年那个关于经济特区的论文,还有你在海阳搞乡镇企业的事,都值得跟人家聊聊。”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而且,有几个校友是你们海阳人。一个沈大钧,四八年毕业的,现在在美国做化工,据说身家不菲。还有一个叫余美花,女同志,四九年毕业的,后来去了东南亚,做钢铁的。这两个人,都是你们海阳出去的,跟你算是正宗的老乡。”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陈建明在他毕业以后,还惦记着他。 他在秣陵读书的时候,陈建明就对他格外照顾。 毕业以后,逢年过节他都会打电话问候,陈建明也总是乐呵呵地跟他聊几句,问问他工作怎么样、家里好不好。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普通的问候,是实实在在的提携。 让他去参加这种活动,认识这些海外回来的校友,对他一个基层的乡党委书记来说,是天大的机会。 “陈老师,”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这种事您还能想到我,我......” “行了行了,别酸了。”陈建明笑着打断他,“你是我学生,我不想着你想谁?再说了,你那个金岛乡,不是正缺资金、缺项目吗?这些海外回来的校友,手里有钱、有路子,你跟他们聊聊,说不定能撞出点火花来。”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陈老师,活动什么时候?” “下周一上午九点开始,在学校礼堂。先是校领导致辞,然后校友代表发言,下午是座谈会。周二、周三还有两天的参观和对接活动。你要是能来,最好周一之前就到,咱们师生先见个面,我也有日子没见你了。” 王景轩飞快地在心里算了一下。 今天是星期五。下午早点走,赶到静海坐船,明天上午就能到秣陵。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三天活动。星期四往回赶,星期五就能回金岛。 三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乡里的事,有周大江盯着,出不了大乱子。修桥的事,杨跃在跟进,设计院那边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不需要他天天盯着。 “陈老师,我去。”他说,“我下午就去县里报备,明天一早坐船。” 陈建明在那头满意地笑了:“好,我就知道你会来。到了秣陵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陈老师,我自己去学校就行。” “别废话,到了打电话。”陈建明说完就挂了,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王景轩握着话筒,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放下电话,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半。 时间紧,得抓紧。 王景轩先是把要去秣陵的事情和乡里说了,周大江,杨跃表示放心去,乡里有他们在。 从乡政府出来,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县城赶。 他得去县委办、县政府办、县委组织部报备。 虽然他只是去秣陵参加一个校友活动,不是出国、不是考察,按规矩不需要层层审批。 但他现在是乡党委书记,离开辖区超过三天,按程序得跟县里说一声。 这不是走形式,是对组织的尊重,是规矩。 县委办在二号楼二层,负责外事联络的小李正在整理文件,看见王景轩进来,笑着站起来:“王书记?您怎么来了?” 王景轩把情况说了。 小李听完,点点头:“行,您填个表就行。外出事由、时间、地点、联系人,写清楚。我帮您报备。”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趴在桌上,一笔一画地填起来。 外出事由:参加秣陵大学海外侨胞校友回访活动。时间:6月8日至6月12日。地点:秣陵市。联系人:陈建明,秣陵大学经济系教授。 填完以后,小李看了看,收进文件夹里:“行了,王书记。祝您一路顺风。” 从县委办出来,王景轩又去了县政府办。 政府办在隔壁楼,负责干部外出的老周正在午休,被敲门声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看见是王景轩,他也没多问,只是拿出一个本子,让他在上面签了个字。 “王书记,您这是去秣陵学习?”老周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参加个活动。”王景轩没有多说。 老周点点头,没再追问。 最后是县委组织部。 组织部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王景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组织部长全安邦不在,接待他的是一个姓陈的副部长,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王景轩把情况说了。 陈副部长听完,沉吟了一下,然后说:“王书记,您这个情况,按说三天以内不需要报备。不过您是乡党委书记,外出时间长一点,跟组织上说一声也是应该的。这样,您写个条子,我帮您备案。” 王景轩点点头,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页,写了一行字:“因公赴秣陵参加校友活动,时间6月8日至12日。”签上名字,递给陈副部长。 陈副部长看了一眼,收进抽屉里:“行,祝您一路顺风。” 从县委大院出来,已经快一点了。 王景轩在街边的小饭馆随便吃了碗面,然后骑上摩托车,往静海的方向赶。 从海阳到静海,骑摩托车要两个多钟头。他得赶在下午五点之前到码头,坐最后一班船去秣陵。 船是下午五点半开,到秣陵要第二天早上。 王景轩把摩托车寄存在码头附近的一个熟人家里,买了船票,上了船。 不过与之前上学的时候不同的是,这次买的是一等舱,而不是四等舱。 他靠在窗口上,看着渐渐远去的静海码头,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秣陵大学写毕业论文,准备答辩。 如今一年都快过去了。 第180章 故地重游 船到秣陵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王景轩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扛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挤挤挨挨地往出口涌。 他跟着人流下了船,在码头附近的早点摊上买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然后沿着江边往城区方向走。 秣陵的六月,梧桐树已经绿得发亮。 他在秣陵大学附近找了一家宾馆,开了间房,把行李放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窗户外正好能看见学校的那片梧桐大道。 他看了看手表,九点四十。 这个点,李文秀应该在上课。 他想起过年时在电话里答应她的事,“等有机会我去秣陵看你”。 那时候随口一说,她却在电话那头高兴了半天,絮絮叨叨说了好多,从新开的江鲜馆到夫子庙新修的步行街,好像他已经答应了一定会去似的。 后来他忙起来,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 现在既然来了,总要去看看她。 算是补上过年时那句随口说说的承诺。 他下了楼,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秣陵大学的校门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水泥柱子,上面刻着毛体的校名,油漆有些斑驳了,但依然庄重。 他走进校门,脚下的水泥路变成了柏油路,是去年新铺的。 两边的梧桐树比他在校时更茂密了,树冠连成一片。 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的骑着自行车叮叮当当地按着铃,还有的抱着书本坐在路边的长椅上看书。 一切好像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他沿着梧桐大道往里走,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一眼。 那栋老建筑还是老样子,尖顶,彩色玻璃,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他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白天和夜晚,那些捧着书本坐在角落里一坐就是一整天的日子,现在想起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又往前走,经过食堂、经过操场、经过那排他住过的宿舍楼。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把整面墙都盖住了。 他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以前他住在那里,晚上点着煤油灯看书,张卫国在上铺打呼噜,刘建军磨牙,赵四海说梦话。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边。 他笑了一下,转身往经济学院的教学楼走去。 经济系在校园的东边,一栋灰白色的五层楼房,是五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方方正正,窗子很高,门廊上竖着几根粗大的圆柱。 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正在讨论什么,声音不大,但能听出是在说一个经济学模型。 他上了楼,一层一层地找。 一楼是几个大教室,门都关着,里面有人在自习,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二楼是教师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是几个老师在讨论课题。 他上了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沿着走廊一间一间看过去,走到第三间教室的时候,脚步停住了。 门开着,里面坐满了学生,黑板上写着密密麻麻的板书,是一个关于计量经济学的推导。 讲台上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教授,正在用粉笔写着什么,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教授,方志文,《国际经济学》的老师。 当年他跳级上大四的时候,方老师送过他一本自己写的书。 那本书他到现在还留着,放在金岛宿舍的书架上,偶尔翻一翻。 他的目光越过方老师的肩膀,往教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他看见了李文秀。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正低着头写着什么。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 她写得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写。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大学时,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前排,低头记笔记,偶尔回头冲他笑一笑。 那时候她十六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五年过去,她长大了,他也长大了,可她还是那个样子,认真、专注,身上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他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而是从后门轻轻推开一条缝,闪身进去。 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听课。 他沿着墙根往前走,找了一个靠墙的空位坐下。 方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个复杂的公式,写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目光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王景轩。 那双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大,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 王景轩冲他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打扰”的手势。 方老师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只是那粉笔在黑板上的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王景轩坐在后排,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味道,粉笔灰、纸张的油墨味,还有夏天闷热空气里淡淡的汗味。 头顶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搅成一股一股的暖流。 他看着满教室的学生,有的在埋头记笔记,有的在翻书,有的托着腮帮子发呆。 那些面孔都很年轻,虽然按照实际年龄来说,他现在也不大,甚至可能比在座的各位年龄都小。 但是王景轩可以感觉到这些学生带着一种他曾经有过、现在却已经不太熟悉的青涩。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这里读书的日子。 那时候他十四岁,是全班最小的学生,坐在第一排,要仰着头才能看清老师写的字。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他收回目光,落在李文秀的背影上。 她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低着头写字,浅蓝色的发带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的肩膀很窄,腰挺得笔直,握笔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纸上移动的节奏不紧不慢。 王景轩看着看着,嘴角弯了起来。 方老师的课讲得很精彩,从计量经济学的经典模型讲到最新的研究方向,时不时插几句自己当年在国外访学的见闻,引得学生们时而点头时而发笑。 王景轩听着,偶尔也在心里默默跟着推导。 那些公式、那些模型,他都很熟悉。在秣陵读书的时候,他花了大把时间把它们一个一个吃透。 现在听起来,像是重温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亲切,又带着一点淡淡的怀念。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 还有十分钟下课。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李文秀。 她不知道他在这里。 他想象着等下课后,她转过头,看见他坐在后排时的表情。 是惊讶?是惊喜?还是像大学时那样,先愣一下,然后笑着跑过来,嘴里念叨着“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他想着想着,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第181章 重逢(上) 下课铃响的时候,王景轩正盯着窗外出神。 那铃声还是老样子,叮叮当当的,像一串碎银子撒在走廊里。 以前他觉得这铃声太吵,现在听起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 教室里瞬间活了起来。椅子吱呀吱呀地响,有人伸懒腰,有人打哈欠,有人开始收拾书本,还有几个学生围到讲台前,拿着笔记本问方老师问题。 叽叽喳喳的声音混成一片,把刚才那种安静的课堂气氛冲得干干净净。 李文秀没有急着收拾东西。 她靠在椅背上,把笔记本翻到刚才记的那一页,低头看了看,又拿起笔在某个地方添了一行字。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王景轩坐在后排,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她的皮肤很白,在日光灯下几乎透明,额头上有几颗细小的汗珠,大概是热出来的。 马尾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翘着,那根浅蓝色的发带系得端端正正,蝴蝶结的翅膀在风里轻轻颤动。 她添完那行字,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夹在里面,然后转过身子,准备拿放在桌角的水杯。 她的目光不经意地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然后停住了。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滑下去。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好像以为自己看错了。 王景轩冲她笑了笑,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李文秀的反应比他预想的快得多。 她“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她推得往后滑了半尺,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旁边的几个同学被她吓了一跳,纷纷转过头来看她。 她顾不上这些,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扔,绕过前排的椅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后排走。 走到一半的时候,大概是觉得走太慢了,干脆小跑起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那根浅蓝色的发带像一只蝴蝶在飞。 教室里的学生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着她,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后排那个穿着白衬衫、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 王景轩站起来。 李文秀跑到他面前,站住了,喘着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亮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惊喜,“你什么时候到的?你怎么进来的?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嗔怒,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过年时候是哄我的呢!” 王景轩被她拍得往旁边躲了一下,笑着说:“我这不是来了吗?上午刚下的船,放了行李就过来了。你在上课,我没敢打扰,就从后门溜进来了。” “那你坐了多久?”李文秀问。 “没多久,最后一节课。” “最后一节课?”李文秀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那你在后面坐了一整节课?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王景轩指了指她刚才坐的位置:“你听课太认真了,连头都没回一个。” 李文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讲台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王景轩?” 方志文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还捏着一根粉笔。 他刚才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这会儿才脱身。 他走到后排,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打量着王景轩,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还真是你。我刚才上课的时候就觉得后面坐着个人眼熟,没想到是你这小子。” 王景轩赶紧上前一步,握住方老师的手:“方老师好。好久没见您了,您身体还好吧?” 方志文笑着点点头:“好,好着呢。就是眼睛比以前差了点,看书得戴老花镜了。” 他上下打量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欣慰,“黑了,也壮了。在基层锻炼人吧?” “还行。”王景轩笑着说,“就是累,比在学校念书累多了。” 方志文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念书累脑子,基层累身子,都不轻松。” 他顿了顿,又问,“听老陈说你在海阳当乡党委书记了?二十岁的正科级书记,应该在全省都是头一份吧?” 王景轩摇摇头:“方老师您别听陈老师夸张,就是个穷乡僻壤的小书记,不值一提。” “穷乡僻壤才锻炼人呢。”方志文认真地说,“你在金岛干的事,老陈跟我们说了。蟹黄酱厂、服装厂,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你那个论文里写的那些东西,在基层都落地了吧?” 王景轩正要回答,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围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有人小声嘀咕:“这就是王景轩?那个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的?” “就是他。你没听方老师说吗?人家现在当乡党委书记了,才二十岁。” “我的天,比我还小两岁呢...” 李文秀站在旁边,听着那些议论,脸上的红晕更深了。 她偷偷看了王景轩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方志文见人多,没有再细问,只是对王景轩说:“你这次来是为校友会的事吧?老陈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答应来,他高兴得不行。你下午去找他,他办公室还是老地方。” 王景轩点点头:“正打算下午去。” 方志文又看了看李文秀,又看了看王景轩,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他清了清嗓子,对那几个还在围观的学生说:“行了行了,都散了吧。人家大老远来的,你们别在这儿当电灯泡。” 几个学生嘻嘻哈哈地散了,临走还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说“真般配”。 李文秀的脸彻底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方志文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又叮嘱了一句:“下午去找老陈,他肯定有好多话跟你说。我先走了,你们聊。” 说完,他夹着教案,慢悠悠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第182章 重逢(下) 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响,吊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着,把阳光搅成一闪一闪的光斑,落在桌上、椅上、墙上。 李文秀站在那里,两只手绞在身前,低着头,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笑了:“怎么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李文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但那瞪里带着笑,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你还说!你来了也不提前告诉我,害我...” “害你怎么了?” “害我,”她张了张嘴,找不到词,又低下头,小声说,“害我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今天穿的这件衬衫都皱了,头发也没好好梳....”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高兴的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像大学时那样:“挺好的,跟以前一样好看。” 李文秀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惊喜,有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王景轩收回手,看了看手表:“快十二点了。走,我请你吃饭。你之前说的那个新开的江鲜馆,在哪儿?” 李文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真要去?那家有点远,在夫子庙那边呢。” “远怕什么?我大老远从海阳都来了,还怕多走几步路?” 王景轩弯腰拎起放在脚边的公文包,“走吧,你带路。” 李文秀笑着点头,转身去座位上拿自己的东西。 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里,又把水杯挂在包带上,动作比平时快了好几拍。 两个人走出教室,并肩走在走廊里。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得像在跳。 她时不时侧过头看他一眼,然后又转回去,嘴角一直翘着。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景轩,”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下午你打算干什么?” 王景轩想了想:“下午去找陈老师,问问校友会的事。” 李文秀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下午没课?” “有。”李文秀低下头,小声说,“不过我可以请假。反正那节课的内容我自学过了,考试也能过。” “不行。”王景轩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是学生,上课是正事。别为了陪我耽误学习。” 李文秀噘了噘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不情愿的样子,笑了:“晚上。等你下课了,我请你吃饭。到时候好好陪你玩,你想去哪儿都行。” 李文秀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 “那说好了!不许反悔!” “不反悔。” 李文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又看了看手表,惊呼一声:“哎呀,快十二点半了!走走走,赶紧去吃饭,不然下午要迟到了。” 两个人下了楼,走出经济学院的大门,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们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流动的画。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方老师的课多难,说食堂的菜多难吃。 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王景轩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嘴角一直翘着。 --- 下午两点,王景轩站在经济系办公楼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陈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在看。 他比王景轩毕业的时候瘦了一些,精神还好,眼睛还是那么亮。 看见王景轩,他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站起来,笑了。 “来了?” “来了。”王景轩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陈老师,您瘦了。” 陈建明摆摆手,在沙发上坐下,示意王景轩也坐。 他给王景轩倒了杯茶,自己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瘦了,也黑了。”他说,“不过精神头比毕业的时候还好。在基层锻炼人吧?” 王景轩点点头:“累,但充实。” 陈建明笑了,把那沓文件推到王景轩面前:“你看看,这是明天校友会的名单和议程。” 王景轩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 名单上列着十几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附着一小段简介。 沈大钧,男,1925年生,海阳县人。1948年毕业于秣陵大学化工系。后赴美留学,获麻省理工学院博士学位。现任米国某化工集团董事长,长期从事精细化工研发与生产,旗下拥有多项国际专利。 余美花,女,1927年生,海阳县人。1949年毕业于秣陵大学经济系。后赴东南亚发展,现任马来西亚某钢铁集团董事局主席。长期从事钢铁贸易与加工,在东南亚市场拥有广泛渠道。 王景轩的目光在这两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海阳人。他的同乡。 他继续往下翻。名单里还有几个从米国、加国、新国回来的校友,有的做实业,有的做金融,有的做贸易,都是在各自领域里混出了名堂的人。 他把名单合上,抬起头:“陈老师,这些校友回来,学校是怎么安排的?” 陈建明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明天上午是校领导致辞和校友代表发言,下午是座谈会。后天、大后天有两天的参观和对接活动。学校的意思是,借着这个机会,跟这些海外校友建立联系,看看能不能引进一些资源。”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我跟系里说了,你那个关于经济特区的论文,还有你在海阳搞乡镇企业的事,都值得跟人家聊聊。尤其是那个沈大钧和余美花,都是你们海阳人,跟你算是正宗的老乡。你跟人家有话说。” 王景轩点点头:“陈老师,谢谢您。这种机会,您还能想到我。” 陈建明摆摆手:“你是我学生,我不想着你想谁?再说了,你那个金岛乡,不是正缺资金、缺项目吗?现在你们那边虽然还不能招商引资,但是也快了。这些海外回来的校友,手里有钱、有路子,你跟他们聊聊,说不定能撞出点火花来。” 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递给王景轩:“这是明天座谈会的议题。你准备准备,到时候发个言。不用太长,十分钟就行。把你的想法、你的实践、你的需求,都说说。别怕说错,也别怕人家笑话。你才二十岁,干出来的事比人家四五十岁的都多,有什么好怕的?”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小心地折好,放进公文包里。 “陈老师,我知道了。” 陈建明满意地点点头,又跟他聊了几句家常。问了问他家里的情况,问了问金岛的事。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简单,但实在。 聊了半个多钟头,王景轩站起来告辞。 陈建明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好好表现。别紧张。” 王景轩笑了笑:“陈老师,我不紧张。” 陈建明也笑了:“也是,你从小就不怕这些。去吧,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一天的活动呢。”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下了楼。 第183章 贴心的李文秀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经济系楼下,看了看手表。 三点二十。 还有一个小时,李文秀才下课。 他想了想,决定去鼓楼公园坐坐。 那是他们以前常去的地方,离学校不远,在学校东北角方向,走路十来分钟。 公园里清净,适合想事情。 明天要在座谈会上发言,虽然陈老师说不用太长,十分钟就行,但他还是想好好准备一下。 说什么?怎么说?说多少? 这些问题,从接到电话那天起就在他脑子里转,但一直没来得及静下来理一理。 他沿着梧桐大道往外走,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扇他进出了无数次的大门,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正低头看书。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出了校门,沿着中山路往北走一段,再拐进一条小巷,就是鼓楼公园。 公园不大,一座明代修建的鼓楼矗立在中央,灰砖墙,重檐歇山顶,在周围的现代建筑里显得格外古朴。 鼓楼前面的空地上有几棵老银杏,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叶子绿得发亮,在风里沙沙地响。 公园里人不多。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旁边围着一圈看客,偶尔传来一声“将”的喝彩。 靠东边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书,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再远一点,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坐在台阶上,膝盖上摊着画板,铅笔在纸上沙沙地画着鼓楼的轮廓。 王景轩在鼓楼西侧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椅子是木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纹,坐上去吱呀一声。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鼓楼的飞檐。 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当当当,响了四下。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讲的内容。 首先得自我介绍。 这个简单,名字、年龄、毕业时间、现在的工作。 但不能说得太干巴巴,得让人记住。 二十岁的乡党委书记,本身就是话题。 然后得说说金岛。说那个地方有多穷,穷到什么程度。但光说穷不行,得说希望,得说优势。 有江、有滩涂、有劳动力、有手艺。 老百姓肯吃苦,肯干活,缺的就是一个能把他们领上路的人。 再说说这半年多干的事。 蟹黄酱分厂、服装厂、砖瓦厂的账目清理、修桥的事。 桩桩件件,都得有数据。不能虚,要实打实。 最后说说需求。 资金、项目、技术、渠道,什么都缺,但不能说得太贪,得让人家觉得,投到金岛是有回报的。 他在心里默默组织着语言,一段一段地过,像在搭积木。 开头怎么说,中间怎么衔接,结尾怎么收。 有些句子觉得不够好,就在心里重来一遍。 想着想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些海外回来的校友,都是四五十年代出去的,在国外待了三四十年,他们眼里的华国,还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样子吗? 他得让他们看到,华国变了,海阳变了,金岛也在变。 而他自己,就是这个变化的证明。一个农村孩子,十四岁考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回到最穷的乡里当书记。 这就是最好的故事。 他正想得入神,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温热的掌心贴在他眼皮上,手指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护手霜的香味。 “猜猜我是谁?”一个故意压低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尾音却藏不住笑意。 王景轩的嘴角弯了起来。 “李文秀。” “你怎么一猜就中?”那双手松开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甘心。 王景轩转过头,看见她站在长椅后面,弯着腰,脸离他很近。 她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散下来,披在肩上,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小跑过来的。 “你怎么这么早就下课了?”他看了看手表,才四点十分。 李文秀从长椅后面绕过来,在他旁边坐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老师今天家里有事,提前放了半节课。” 她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喝口水。秣陵天热,别中暑了。” 王景轩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白开,带着一点淡淡的柠檬味。 “你加的柠檬?” “嗯,早上泡的。”李文秀把保温杯收回去,拧好盖子,放在书包旁边,“你不是说晚上要发言吗?我给你带了这个。” 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巴掌大小,封面是淡蓝色的,递给他。 王景轩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清秀。 他仔细看了看,是她帮他整理的发言提纲。 题目、开场白、金岛概况、已做的工作、面临的困难、未来的规划、需要的支持,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每一条下面还有几个关键词,标注着重点。 “你什么时候弄的?”他有些意外。 李文秀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轻轻的:“你上午说要去参加校友会,我就想着你可能要用。下午上课的时候偷偷写的,还好老师没发现。”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谢谢。”他说。 李文秀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睛弯弯的:“谢什么?你大老远跑来,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两个人并肩坐在长椅上,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鼓楼的影子拉得老长。 银杏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偶尔有几片落在他们肩上。 李文秀忽然伸出手,指着鼓楼最高处的那片屋檐:“你看,那儿有个鸟窝。”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在飞檐的阴影里,有一个小小的鸟窝,几根枯枝搭成的,隐约能看见有雏鸟探出头来。 “去年还没有呢。”李文秀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我春天的时候来看过,一对燕子在那儿搭窝,飞来飞去地衔泥。现在都有小燕子了。” 第184章 躁动的青春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你经常来这儿?” “嗯。”李文秀点点头,“有时候不想在图书馆待着,就来这儿坐坐。安静,空气好,还能看燕子。”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以前你在这儿的时候,我们也来过。” 王景轩想起来了。 那是大二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下午,他被她拉来鼓楼公园写生。 她画鼓楼,他在旁边看书。画到一半,她说画不好,让他帮忙改。 他哪会画画,拿着铅笔在纸上乱涂了几笔,被她抢过去骂了一顿。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带来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下棋的老人收摊了,棋盘棋子装进布袋里,慢悠悠地往家走。 那个画画的姑娘也收拾好东西,夹着画板离开了。 公园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个人。 李文秀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天。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染成淡淡的金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王景轩侧过头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年多没见,她好像又变了一些。 不是容貌上的变化,是气质上的。那种青涩的学生气淡了,多了一些成熟和从容。 但她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跟十六岁那年一样,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景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这次来,能待几天?” “三四天吧。下星期二就得回去。”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明天发言完了,能不能陪我逛逛?” “行。”王景轩说,“明天活动完了就去。”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好了?” “说好了。” 她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格外好看。 然后她忽然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头发蹭到他的脖子,痒痒的。 王景轩没有躲。 她就这么靠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响。远处的钟楼又报时了,当当当,五下。 夕阳把鼓楼的影子拉得更长了,从公园的西边一直拖到东边的围墙根,像一幅泼墨的画。 银杏树下的光线变成了橘红色,暖洋洋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也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李文秀靠在王景轩的肩膀上,安安静静的,呼吸均匀。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清清淡淡的,很好闻。 王景轩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温热的,让人心里发软。 她忽然动了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湿漉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光。 “景轩。”她叫他,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嗯?” “你有没有想过,”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像是在犹豫该不该往下说,“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王景轩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李文秀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声音更轻了:“我不是要你承诺什么。我就是...就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想过。” 风从银杏树间穿过,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是倦鸟归巢的声音。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想过。”他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想过很多次。” 李文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王景轩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文秀,现在还不是时候。金岛那个摊子,刚有点起色,修桥的事才刚开头,服装厂要扩大,砖瓦厂要转型,招商引资的权限还没下来,老百姓的日子还没真正好起来。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压在我肩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我不是不想。是现在不能分心。金岛八千多老百姓,把希望放在我身上,我不能辜负他们。” 李文秀听着,眼眶慢慢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把嘴唇咬得更紧了。 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她的脸却烫得厉害。 “你等我。”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李文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使劲点了点头,然后扑过来,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 王景轩被她扑得往后仰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椅背,稳住身体。 她整个人都靠在他怀里,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 他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衬衫,温热的,透过布料渗进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她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整个人软在他怀里,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能感觉到她呼吸的节奏,急促的,慢慢的,又急促起来。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 风还在吹,银杏叶还在响。 远处的鼓楼在夕阳里沉默着,像一个见证了无数故事的老者,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从他怀里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正经。我都哭了,你也不知道哄哄我。” 王景轩被她拍得往旁边躲了一下,笑了:“我这不是在哄你吗?” “这算什么哄?”李文秀噘着嘴,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 王景轩想了想,认真地说:“你今天的裙子很好看。”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小声说:“真的?” “真的。” 她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羞涩,有欢喜,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我特意换的。上午那件衬衫皱了,不好看。” 王景轩笑了:“都好看。” 李文秀的脸更红了,又在他胸口拍了一下,这回轻多了,像挠痒痒。 她从他怀里坐起来,理了理被弄乱的头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又抬头看了看天。 第185章 故人的绝境 夕阳已经沉到鼓楼后面去了,只剩天边一抹暗红。 银杏树的影子从地上消失了,融进了暮色里。 “天快黑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嗯。”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李文秀忽然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羞涩,不是欢喜,而是一种坚定的、认真的、不容置疑的东西。 她慢慢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睫毛在暮色里轻轻颤动。 王景轩看着她,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能看见她脸上细细的绒毛,在最后一抹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紧张,一点期待。 他慢慢低下头。 就在两个人的脸快要贴到一起的时候。 “砰”的一声闷响,从不远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李文秀猛地睁开眼睛,两个人同时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鼓楼东边的台阶下面,一个人蜷缩在地上。 那人侧躺着,身体蜷成一团,手捂着胸口,一动不动。 旁边散落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几张纸从里面飘出来,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王景轩心里一紧,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半尺,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来不及多想,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去。 跑到跟前,他蹲下来,看清了那人的脸。 那是一张消瘦的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发紫。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瘦削的锁骨。 王景轩看着那张脸,愣住了。 这个人,他认识。 赵老板。水城那家服装厂的老板,去年他把机器设备卖给王景轩的那个赵老板。 他比去年更瘦了,瘦得脱了相,像一张纸片人。 他的手还捂着胸口,手指细得像鸡爪,骨节凸出来,青筋暴起。 “赵老板?赵光明!”王景轩喊了两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有反应。 那人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急促而微弱,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王景轩的心沉了下去。 他转过头,冲还站在长椅旁边的李文秀喊:“文秀!快去旁边的鼓楼医院喊人!快!” 李文秀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愣了一秒,然后反应过来,转身就跑。 她的裙摆被风吹起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公园的出口。 王景轩蹲在赵光明身边,不敢乱动他。 他不知道赵光明是什么病,不敢随便搬动,怕造成二次伤害。 他只能看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心里一遍遍地催:快一点,再快一点。 王景轩蹲在赵光明身边,不敢乱动。 他只能看着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听着他急促的呼吸,在心里一遍遍地催: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过得慢极了。 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十倍,在焦灼里慢慢熬。 赵光明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他的嘴唇从紫色变成了灰白色,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王景轩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但很微弱,像游丝一样若有若无。 他又摸了摸赵光明的脉搏,手腕上的皮肤冰凉,脉搏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跳得又快又乱。 他心里越来越沉。 就在这时候,公园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担架晃动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 几个穿白大褂的人抬着担架小跑过来,领头的是一男一女两个医生,后面跟着两个护工,再后面是跑得气喘吁吁的李文秀。 “就是他!”李文秀指着蜷缩在地上的赵光明,声音里带着哭腔。 领头的男医生蹲下来,迅速检查了赵光明的瞳孔、脉搏、呼吸。 他翻开赵光明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颈动脉,眉头皱了起来。 “低血压休克,可能是肝病并发症。快,抬上担架,通知急诊室准备抢救!” 几个护工熟练地把赵光明抬上担架,一个护工举着输液架,针头已经扎进了赵光明的手背,透明的液体顺着管子往下滴。 担架很快被抬走了,医生和护工簇拥着往公园门口跑。 王景轩站起来,腿有些发麻,蹲太久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那些纸,弯腰捡起来。 是医院的检查报告单,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离婚协议书。 他把那些纸拢在一起,折好,揣进兜里,然后拉着李文秀的手,跟着担架往医院跑。 鼓楼医院就在公园旁边,隔着一道围墙,从侧门进去就是急诊楼。 等他们跑到急诊室门口的时候,赵光明已经被推进去了。 红色的灯亮着,上面写着“抢救中”三个字。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着碘酒和酒精的味道,刺鼻又清冷。 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得每一个人的脸都像蒙了一层霜。 李文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跑得太急了,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裙摆上沾了泥,鞋带也松了一只。 王景轩走过去,弯腰帮她把鞋带系好,然后直起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没事了。人送进去了,医生会处理的。” 李文秀点点头,喘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还有没散去的惊慌:“那个人...你认识?” “认识。”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几张纸,看了一眼,又揣回去,“去年在水城,我把服装厂的机器设备卖给我的那个赵老板。他姓赵,叫赵光明。” 李文秀愣了一下,想起去年王景轩跟她说过买机器的事。 那时候他说,一个得了肝病的老板,把厂子关了,把机器便宜卖给他。 “就是那个...得肝病的?”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多说。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见几个白色的人影在忙忙碌碌地走动。 他退回来,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李文秀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就这么等着。 第186章 悲剧---老婆跑路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护士的脚步声,和急诊室里传出来的仪器嘀嘀声。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急诊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一个中年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病人家属在吗?” 王景轩站起来:“医生,他没有家属。我是他的朋友。他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病历本翻开看了看,说:“病人是肝病引发的低血压休克,我们已经做了紧急处理,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是他这个情况,不乐观。” “什么意思?” 医生叹了口气:“他是肝癌。早期的,但如果不尽快手术,很快就会恶化。我们之前就跟他说过,要尽快住院做切除手术。他一直拖着,说是钱不够。今天大概是情绪波动太大,加上身体虚弱,就晕倒了。”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问:“手术费要多少?” 医生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说:“全部下来,包括手术、住院、后期治疗,大概十万左右。” 十万。 王景轩心里算了一下。 这笔钱,搁在现在,不是小数目。 医生又叮嘱了几句,说病人已经转到住院部了,等会儿可以去看看,但不要打扰太久。说完就走了。 王景轩站在走廊里,把那几张纸从兜里掏出来,展开,一张一张地看。 第一张是检查报告单。b超、ct、肝功能、甲胎蛋白,一串串数字和箭头,红的绿的,看得人心惊。 诊断结论那一栏写着:原发性肝癌(早期),建议尽快住院手术治疗。 第二张是离婚协议书。日期是三天前。 财产分割那一栏写着:双方共同财产计人民币十二万元,各分得六万元。 他把这两张纸折好,揣回兜里,转身往住院部走。 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脚步轻轻的,没有说话。 住院部在急诊楼的后面,一栋六层的老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走廊里比急诊那边安静,灯光也柔和一些,但还是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怎么都散不掉。 赵光明被安排在二楼的一间三人病房里,靠窗的位置。 王景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蜡黄的,但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有了点血色。 手上扎着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瓶,药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发出细微的声响。 旁边两张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李文秀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赵光明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慢慢聚焦,落在王景轩脸上。 他看了好几秒,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然后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王...王乡长?” 王景轩点点头,往前倾了倾身子:“赵老板,是我。你感觉怎么样?” 赵光明没有回答,而是挣扎着要坐起来。王景轩赶紧按住他的肩膀:“别动,躺着。你刚醒过来,别乱动。” 赵光明被他按回去,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 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很久,忽然眼眶红了。 “王乡长,是你救的我?”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我,是医生。我就是碰巧在公园里,看见你倒下了,喊了人过来。” 赵光明的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流着。 “王乡长,”他的声音哽咽了,“谢谢你。去年你买我的机器,帮了我大忙。今天你又救了我的命。我赵光明...欠你两条命了。” 王景轩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赵老板,别说这些。你好好养病,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赵光明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纸巾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王景轩等他平静了一些,才开口问:“赵老板,你怎么会在秣陵?” 赵光明靠在枕头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来这边看病。水城的医院说我这个病他们看不了,让我到大城市来。我打听了,说鼓楼医院的肝胆外科最好,就过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来了快两个月了。检查做了,医生说要做手术,要...要十万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赵光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我本来凑了七七八八了。去年把机器卖给你,得了两万,加上以前攒的,又借了一些,凑了快十二万。想着做手术够了,还能剩点养病。” 他苦笑了一下:“谁知道...我老婆要跟我离婚。”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张离婚协议书,放在床头柜上。 赵光明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她拿走了六万。说这是她应得的。厂子是我们一起办的,钱是我们一起挣的,她分一半,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我没有争。她要,就给她了。剩下的六万,交了检查费、住院费、药费,花了不少。现在账上还剩...不到四万了。”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四万块,离十万还差六万。我借遍了,借不到了。家里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了。人家也有难处,我不能逼他们。” 王景轩坐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想起去年在水城,在那个黑漆漆的厂房里,赵光明靠在门框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却还是把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 临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目送卡车开走,那个瘦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人,不容易。 “赵老板,”他开口了,“你别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钱的事...” 赵光明摇摇头,打断了他:“王乡长,你别管我了。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去年要不是你买那批机器,我连这四万块都剩不下。” 第187章 缺手术费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眼眶又红了:“我这个人,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办了个厂子,还没办明白。老婆也跑了,身体也垮了。有时候想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赵老板!”王景轩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你别这么说。你才三十一岁,路还长着呢。” 赵光明愣了一下,看着王景轩的眼睛。 王景轩说:“你那个厂子,办得挺好的。机器保养得好,工人技术也好。要不是你身体出了问题,那个厂子肯定能做大。我在金岛搞的那个服装厂,一年来你的机器就没有出过大问题。你介绍的孙德明。他干得也很好。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以前干的事,是对的。你的眼光,你的手艺,你的管理,都是对的。你只是运气不好,得了这个病。” 赵光明听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王景轩从床头柜上又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你好好治病。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赵光明猛地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王乡长...你...” “别说了。”王景轩站起来,“你先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赵光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王景轩转身往外走。 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日光灯嗡嗡的声响。 李文秀跟在王景轩后面,脚步轻轻的,一直没有说话。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混着消毒水的气味和远处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冠黑黢黢的,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台阶上,被风吹走了。 李文秀走到他旁边,侧过头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坚毅,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在想事情,想得很深,连她站在旁边都没注意到。 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景轩。” 他回过神来,低下头看着她。 “你是不是想帮他?”她问。 王景轩沉默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那个病,早期肝癌,做手术能治好。不做手术,就等死。他才三十一岁,还有大把的日子。去年他卖机器给我,帮了我大忙。要不是他那批设备,金岛服装厂不可能那么快投产。这个人情,我得还。”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这个人有本事。他能在八十年代就攒下近二十万的身家,能一个人把厂子从无到有办起来,能带着几十个工人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这样的人,不应该死。” 李文秀听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她忽然拉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景轩,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我姨妈。”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姨妈?” “嗯。”李文秀松开手,转身就往回跑,跑出几步又回头,“我姨妈就在鼓楼医院上班,她是外科的护士长。我去找她问问情况,看看能不能帮忙。” 说完,她提着裙摆,小跑着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姑娘,总是这样。 他还没开口,她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还没说怎么办,她就已经在想办法了。 他靠在栏杆上,等着。 夜风把栀子花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送过来,甜甜的,腻腻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浓郁。 远处的钟楼又报时了,当当当,九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李文秀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圆脸,眉眼跟李文秀有几分相似,只是更丰满一些,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她走路的步子很快,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带起来,呼呼地响。 另一个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胸口别着一个工作牌。 他的步子慢一些,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一棵老树,根扎得很深。 “景轩,这是我姨妈,金美珍。”李文秀指着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介绍,又指着那位老先生,“这是肝胆外科的欧修远主任,欧主任。” 金美珍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笑了:“你就是文秀常说的那个同学?比照片上精神多了。” 王景轩微微欠身:“金阿姨好。” 金美珍摆摆手,转身对欧修远说:“欧主任,这就是我跟您说的那个孩子。他朋友就是今天下午送来的那个病人,赵光明。” 欧修远推了推老花镜,看着王景轩,目光温和而沉稳。 “赵光明这个病人,我了解。”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他来我们医院快两个月了。早期肝癌,位置还好,没有扩散,做切除手术的成功率很高。但是这个病人一直拖着,说是钱不够。今天下午在公园晕倒,是低血压休克,跟他的肝病有关系,也跟情绪波动有关。”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你是他朋友?” 王景轩点点头:“算是。去年他在水城开服装厂,把设备卖给了我。我那个服装厂,现在用的就是他那些机器。” 欧修远点点头,没有多问,只是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给他。 “这是赵光明最新的检查结果。你看一下。” 王景轩接过来,就着路灯的光仔细看。b超、ct、肝功能、甲胎蛋白,一串串数字和箭头。他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但诊断结论那一栏写得很清楚:原发性肝癌(早期),肿瘤直径约3.2厘米,位于肝右叶,未见明显转移征象,建议尽快行手术切除。 欧修远在旁边解释:“他这个情况,现在做手术是最好的时机。肿瘤还不大,位置也好,切除以后五年生存率在百分之九十以上。如果再拖几个月,等肿瘤长大了、扩散了,那就不好说了。” “手术费呢?”王景轩问。 欧修远沉默了一下,说:“我之前跟他说过,全部下来,包括手术、住院、后期治疗,大概十万左右。最少也得九万。” 他叹了口气:“这个病人,是个实在人。他跟我说,他凑了四万,还差六万。他想再等等,看看能不能借到。可他的身体等不了了。” 第188章 好人有好报 王景轩站在那里,把那几张检查报告又看了一遍。 四万。六万。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家里厂子去年的利润,刨去各项开支,大概有十五六万。 家里账上现在还有十来万。 拿出六万,不是拿不出来。 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有父母,有三个妹妹,有厂里几十号工人。每一分钱,都有它的用处。 可他想起去年在水城,赵光明抱着病体把机器的每一个零件都擦得干干净净,临走的时候那个瘦削的身影。 他想起赵光明刚才在病床上说的话:“有时候想想,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个三十一岁的年轻人,一个能在八十年代就攒下二十万身家的能人,一个把机器保养得比新机器还好、把工人手把手教出来的老板。 这样的人,不应该死。 他把检查报告递还给欧修远,抬起头。 “欧主任,手术的事,麻烦您安排吧。” 欧修远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差多少,我补多少。赵老板那边,我去跟他说。您这边该做检查做检查,该安排手术安排手术,别耽误了。” 欧修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意外,有欣赏,也有一丝感动。 “小王同志,”他改了口,语气也亲近了一些,“你跟赵光明,是什么关系?” 王景轩想了想,说:“他算是我的恩人。去年我办服装厂的时候,缺设备、缺技术。他把厂子关了,把机器便宜卖给我,还把最好的技术员介绍给我。没有他,金岛服装厂不可能那么快投产。”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他是个有本事的人。三十一岁,能把厂子办得那么好,能带着几十个工人把生意做得红红火火。这样的人,不应该死。” 欧修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行。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安排。赵光明这个病人,我一直在关注。他的情况我熟悉,手术方案也早就定好了。只要钱到位,随时可以手术。” 他看了看手表:“这样,我明天一早安排他做术前检查。如果一切顺利,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能手术。”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欧主任。” 欧修远摆摆手,又叮嘱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然后转身走了。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白大褂的下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金美珍没有走,她站在李文秀旁边,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满是感慨。 “文秀,你这个同学,是个好人。”她对李文秀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现在这个社会,能拿出这么多钱帮一个非亲非故的人,不多见了。” 李文秀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王景轩,眼睛里有光在闪。 金美珍又跟王景轩聊了几句,问了问赵光明的情况,又叮嘱他明天来办手续的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 然后她拍了拍李文秀的肩膀:“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有事呢。” 李文秀点点头:“姨妈,今天谢谢你了。” 金美珍笑着摇摇头:“谢什么?这是我们的工作。行了,我走了。” 她转身走进住院部大楼,白大褂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路灯昏黄的光照着台阶,照着那棵老槐树,照着两个并肩站着的人。 李文秀轻轻拉了拉王景轩的袖子。 “景轩,你真的要帮他出那六万块?” 王景轩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六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但对他来说是命。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文秀:“而且,这个人值得帮。他能在八十年代就能一个人把厂子从无到有办的红红火火,带领乡亲们致富。这样的人,要是因为没钱治病死了,太可惜了。” 李文秀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 “景轩,你总是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对谁都好,就是对自己不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怎么对自己不好了?” “你自己算算。”李文秀掰着手指头数,“你上大学的时候,省吃俭用,把钱省下来寄回家。你当了乡长,把自己的工资资助那些上不起学的孩子。还有你把县里奖的五百块加上自己的钱给了那两个受了水灾的群众。现在又要拿出六万块给一个非亲非故的人治病。你自己呢?你给自己留了什么?” 王景轩听着,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你这个小会计,算得还挺清楚。” 李文秀被他拍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我不是会计!我是关心你!”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又委屈又生气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你放心,我不会把自己搞垮的。金岛还有八千多老百姓等着我呢。” 李文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把脸别过去,不让他看见自己红了的眼眶。 夜风吹过来,带着栀子花的香味,甜甜的,腻腻的。 远处的钟楼又报时了,当当当,十下。 “走吧。”王景轩说,“我送你回学校。明天还有事呢。” 李文秀点点头,跟在他后面,两个人并肩走出医院的大门。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说话。 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李文秀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景轩。” “嗯?”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她转过身,跑进了校门,裙摆在夜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王景轩站在原地,摸了一下被她碰过的地方,温热的,带着一点她唇膏的香味。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189章 海外侨胞校友座谈会(一) 清晨的秣陵大学,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 王景轩站在经济学院教学楼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学生。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是母亲上个月从静海那边定做的,面料挺括,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说是现在年轻人都流行穿西装了。 李文秀昨天回宿舍以后,又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叮嘱了半天。 “明天发言的时候别紧张,就当是在跟乡里的干部开会。” “你那个提纲我帮你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你照着念就行。” “对了,衬衫领口要扣好,别像平时那样敞着。” 他当时笑着应了,现在站在这里,下意识摸了摸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经济学院的小礼堂在二楼,能容纳一百来号人。 王景轩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 最前面几排是学校领导和经济系的教授,陈建明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翻着什么文件,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中间几排坐的是这次回来的海外校友,十几个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轻了。 最年轻的看起来也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体面,说话轻声慢语,带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有几个老先生穿着深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胸口别着校徽;几位女士则穿着素雅的旗袍或套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举止优雅。 王景轩在后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拿出李文秀帮他抄的那份发言提纲,又看了一遍。 提纲写得清楚,开场白、金岛概况、已做的工作、面临的困难、未来的规划、需要的支持,一条一条列得明明白白。 他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 九点整,座谈会正式开始。 秣陵大学的校长周明远走上讲台,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温和:“各位校友,各位老师,同志们,今天我们在这里举行海外侨胞校友座谈会,欢迎远道而来的校友们回到母校。你们当中,有的离开母校已经四十多年了,有的还是第一次回来。但不管离开多久,走得多远,秣陵大学永远是你们的家。” 掌声响起来,几位老校友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周明远介绍了学校这些年的发展变化,从院系设置到学科建设,从师资队伍到科研成果,一项一项说得清楚。最后他提到了校友们对学校的贡献:“你们虽然身在海外,但心系祖国,心系母校。改开以来,已有数十位海外校友通过各种方式支持母校的发展。在此,我代表学校,向你们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又响起来。 接下来是校友代表发言。 第一个上台的是沈大钧。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笔直,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 他站在话筒前,先朝台下鞠了一躬,然后开口,声音浑厚而缓慢。 “我是四八年毕业的,化工系。离开母校的时候,我才二十三岁。那年国内形势动荡,家里托关系把我送出去,说是去米国留学,学成了回来建设祖国。”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后来,就留在了那边。一待就是四十多年。” 台下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叫声。 “四十二年了。”沈大钧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常常做梦,梦见秣陵的梧桐树,梦见长江的水,梦见食堂里的阳春面。醒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笑了。“今天终于回来了。母校变了,变得更大了,更美了。但有些东西没变,梧桐树还在,长江还在,秣陵人的情义还在。” 掌声雷动。 王景轩看着台上那位老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接下来是余美花。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整个人看起来端庄而优雅。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 “我是四九年毕业的,经济系。”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女性特有的柔和,“毕业那年,国内局势刚刚稳定,百废待兴。我本来想留在国内,但家里已经安排好了,让我去南洋投靠亲戚。那时候年轻,不敢违抗家里的意思,就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一去也是四十多年。我在马来西亚做钢铁生意,从最小的贸易商做起,一步一步做到现在。说实话,不容易。一个华人女性,在异国他乡打拼,吃了多少苦,只有自己知道。” 台下有人轻轻点头,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 “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余美花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因为我知道,不管走多远,我的根在这里,在秣陵,在海阳。”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海阳。她是海阳人。 “这些年,我在海外也接触过不少从国内出去的人。” 余美花继续说,“大家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祖国强大了,我们在海外的腰杆子就硬了。以前人家叫你‘支那人’,现在人家叫你‘华国来的老板’。这个变化,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千千万万的同胞一起干出来的。” 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热烈。 余美花微微欠身,走下了讲台。 接下来是自由发言环节。 几个老校友先后上台,有的讲自己在海外创业的经历,有的讲对母校的怀念,有的讲对祖国发展的建议。 王景轩坐在后排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一些关键词。 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陈建明从前排站起来,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王景轩,冲他点了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上讲台。 站在话筒前,他能感觉到几十双眼睛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有好奇,有审视,也有期待。他没有紧张,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学长学姐、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叫王景轩,是秣陵大学经济系八五级的校友,去年毕业的。” 第190章 海外侨胞校友座谈会(二)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大概是在惊讶他的年轻。 他笑了笑,继续说:“我现在在海阳县金岛乡工作,担任乡党委书记。金岛乡可能大家没听说过,那是一个在长江中心的小岛,全乡八千多人,进出全靠摆渡船,是全县最穷的地方之一。” 他从金岛的地理位置讲起,讲了那里丰富的长江滩涂资源、闲置的劳动力、吃苦耐劳的老百姓。 讲了蟹黄酱分厂的投产、服装厂的订单、砖瓦厂的账目清理。 讲了正在筹建的金岛跨江大桥,二百九十万的造价,县里市里支持了二百五十万,剩下的四十万靠贷款。 “金岛穷,但不是没希望。”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江,有滩涂,有劳动力,有手艺。老百姓肯吃苦,肯干活,缺的就是一个能把他们领上路的人。” 台下很安静,所有人都在听。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学长学姐,都是事业有成的人。你们在海外打拼了几十年,见过大世面,做大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们要钱、要项目的。我就想跟你们说,海阳变了,金岛也在变。如果你们有机会,欢迎来海阳看看,来金岛看看。看看那片你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的发言不长,不到十分钟。 但当他走下讲台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 座谈会结束后,陈建明领着王景轩走到沈大钧和余美花面前。 “沈学长、余学姐,这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王景轩。”陈建明笑着说,“海阳人,你们的小老乡。” 沈大钧伸出手,握住王景轩的手,用力摇了摇。 “刚才听你发言,讲得好。实在,不虚。” 他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你在金岛干的事,我都听老陈说了。不容易,二十岁的乡党委书记,全省最年轻吧?” 王景轩点点头:“沈学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肯干。” 余美花站在旁边,目光温和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你是海阳人?海阳哪里的?” “平胜乡的。”王景轩说,“靠江边的一个小村子。” 余美花的眼睛亮了一下。“平胜?我老家就是平胜的。我父亲那一辈从平胜搬出来的,后来去了县城,再后来我就出了国。算起来,有四十多年没回去过了。” “余学姐,平胜现在变化挺大的。” 王景轩说,“乡里通了水泥路,家家户户盖了新房子,还办起了蟹黄酱厂和饮料厂。去年全乡人均收入比五年前翻了一番。” 余美花听着,眼眶微微泛红。“好,好。有变化就好。” 沈大钧在旁边接过话头:“我是海阳县城的,中山街那边。我家以前住在巷子里,门口有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蝉鸣。” 他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穿过了几十年的时光,看见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代。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两页纸,在上面写上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然后把两张纸分别递给沈大钧和余美花。 “沈学长,余学姐,这是我的联系方式。金岛乡政府的电话,还有平胜家里的电话。以后你们要是回海阳,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们。” 沈大钧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进西装口袋里。“好,好。小王,你这个人,实在。我喜欢。” 余美花也接过那张纸,收进手提包里。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王景轩。 名片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中英文双语:马国白虎钢铁集团,余美花,董事局主席。下面是她在吉隆坡的办公电话和传真号码。 “这是我的名片。”她说,“以后有什么事,可以给我打电话。我在海阳还有些亲戚,虽然多年没联系了,但总归是根。你帮我们多照看着点。” 沈大钧也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米白色,简洁大方:米国大钧化工集团,沈大钧,董事长。下面是纽约的办公电话和地址。 王景轩双手接过,认真收好。“谢谢沈学长,谢谢余学姐。你们放心,海阳的事,我会尽力的。” 沈大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你刚才在台上说,不是来找我们要钱、要项目的。这话我信。但你记住,要是以后真需要帮忙,别客气。我们这些人虽然人在海外,但心还在国内。能帮的,一定帮。” 余美花也点头。“对。你那个金岛乡,要是以后有机会引进外资,可以跟我们联系。我在东南亚那边还有些渠道,钢铁、建材、机械,都有路子。” 王景轩心里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二位学长。我一定把金岛的事办好,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沈大钧看了看手表,叹了口气。“小王,我们这次回来,时间紧。在秣陵待两天,后天就得去燕城。那边有领导要见我们,行程早就定好了,改不了。” 王景轩点点头:“我理解。沈学长,余学姐,你们忙正事要紧。等以后有机会,欢迎你们回海阳看看。” 余美花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他。“这是我明年上半年的行程安排。明年五月,我会回国一趟,参加一个商贸洽谈会。到时候如果有空,我一定去海阳看看。你那个金岛乡,我想去看看。”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小心地折好放进公文包里。“余学姐,我等您。” 沈大钧也说:“我明年秋天可能回来一趟。到时候如果行程能排开,我也去海阳看看。你给我带路,让我看看海阳这些年变成了什么样。” “一定。”王景轩说,“沈学长,您放心。到时候我亲自去接您。” 几个人又聊了几句。沈大钧问了问海阳现在的交通情况,余美花问了问平胜乡的变化。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简单但实在。 快十二点的时候,陈建明走过来,笑着说:“行了行了,别站着聊了。走,去食堂吃饭,边吃边聊。” 第191章 海外侨胞校友座谈会(三) 一行人走出小礼堂,往食堂的方向走。 梧桐大道的树荫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沈大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目光在两边的老建筑上流连。 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路边一栋灰白色的楼房说:“那是我们当年的宿舍楼。我住三楼,靠窗的那个房间。那时候窗户外面没有这些树,能直接看见长江。” 余美花也停下脚步,看着那栋楼。“我不住这儿。我们女生住东边那栋,后来拆了,盖了新楼。” 王景轩站在旁边,听着他们讲那些陈年旧事,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四十二年前,他们从这里出发,漂洋过海,在异国他乡打拼出一番事业。 如今他们回来了,母校还在,梧桐树还在,长江还在。 而他们,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了。 午餐安排在学校的招待餐厅,圆桌,十来个菜,不算丰盛但精致。 沈大钧和余美花被安排在主桌,王景轩坐在他们旁边。 席间,沈大钧问起金岛修桥的事,问得很细。 桥位选在哪儿,地质条件怎么样,造价多少,资金来源怎么解决,工期多长。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清楚。 沈大钧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这个桥,建起来以后,你们金岛的交通就活了。交通活了,经济就能发展。”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小王,你这个人,有眼光,有魄力。金岛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岛上连村镇都是没有的,那个时候就是一片芦苇滩,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一些渔民在岛上搭了一些简易的棚子。你选在那儿干,不容易。” 余美花也在旁边说:“小王,听说你是毕业以后主动申请回家乡的?按照你的能力公派留学或者留校任教应该都是很容易的。还有,你那个服装厂的事,我也听老陈说了。你虽然一开始资金不足,但是你能想办法购买价格最合适的设备,还能把孙德明那样懂技术的技术员请回去,说明你很有经商的头脑。好好干,金岛有希望。” 王景轩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两位学长一杯。“谢谢沈学长、余学姐的鼓励。我一定把金岛的事办好,不给你们丢脸。” 沈大钧哈哈大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好小子,有志气。” 吃完饭,陈建明领着校友们去参观校园。 王景轩跟在后面,听沈大钧和余美花讲那些年的事,偶尔插一句嘴。 下午的参观从图书馆开始。 那栋老建筑还是老样子,尖顶,彩色玻璃,门口的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发亮。 沈大钧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很久,然后说:“这图书馆,跟我们那时候差不多。就是书多了,楼也修过了。” 余美花指着二楼的窗户说:“我以前常在那儿看书。靠窗的位置,光线好,能看见外面的梧桐树。” 一行人走进图书馆,管理员特意开放了二楼的古籍阅览室,让校友们看看这些年新增的藏书。 沈大钧对那些古籍不感兴趣,倒是在新书架上翻到一本《海阳县志》,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王景轩走过去,看见他翻到“人物志”那一页,目光在一行行名字上慢慢移动。 “我父亲的名字,应该在这儿。”沈大钧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叫沈明德,民国时候当过海阳县的参议员。后来局势乱了,他就退了,在家种地。”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陪着那位老人,看着那本厚厚的县志。 参观完图书馆,一行人去了校史馆。 校史馆在行政楼的一层,里面陈列着秣陵大学建校以来的各种照片、文献和实物。 沈大钧在一张老照片前停住了,那是一九四七年的毕业照,黑白照片已经发黄,边缘有些卷曲。 他的手指在照片上慢慢移动,最后停在一个年轻的面孔上。 “这是我。”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二十三岁,瘦得像根竹竿。” 余美花也凑过来,在另一张照片上找到了自己。“这是我。四九年的毕业照,那时候头发长,扎了两根辫子。”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那些泛黄的照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十年,半个世纪。这些老人从青丝变成白发,从秣陵走向世界。 如今他们回来了,母校还记得他们,历史还记得他们。 参观完校史馆,已经快四点了。 陈建明领着大家去操场边上的茶室休息,喝茶聊天。 沈大钧和几个老校友坐在一起,讲起当年在学校的趣事,讲起那些已经故去的老师,讲起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王景轩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他们续茶。 余美花坐在他旁边,忽然问:“小王,你结婚了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有。还早呢。” 余美花笑了,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也是。你才二十岁,不着急。不过,有对象了吧?” 王景轩想起昨天傍晚在鼓楼公园的事,想起李文秀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他的耳朵微微发烫,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笑了笑:“算是有吧。” 余美花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年轻人,好好处。感情和事业一样,都要用心经营。” 茶歇结束后,陈建明宣布今天的活动到此为止。 沈大钧和余美花跟王景轩握手道别,说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对接活动,到时候再见。 王景轩送他们到校门口,看着他们上了车。 沈大钧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小王,明天见。” 王景轩也挥了挥手:“明天见。” 车子驶出校门,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远去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经济学院的方向走去。 陈建明在办公室等他,说还有些话要交代。 第192章 海外侨胞校友座谈会(四) 陈建明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陈建明正坐在沙发上喝茶,看见他进来,招招手:“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陈建明给他倒了杯茶,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他。 “今天表现不错。发言实在,不虚。沈大钧和余美花都跟我说了,说你这个年轻人不错,有想法,有干劲。” 王景轩摇摇头:“陈老师,我就是实话实说。金岛那个地方,确实穷,但也不是没希望。我就是想让学长学姐们知道,海阳在变,金岛也在变。” 陈建明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沈大钧和余美花那边,你保持联系。他们虽然在海外,但人脉广、路子多。以后金岛要是需要引进外资,或者需要技术合作,可以找他们帮忙。” 王景轩点头:“陈老师,我知道。今天跟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以后常联系。” 陈建明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好好干、别急躁之类的话。 王景轩一一应了,站起来告辞。 从陈建明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站在经济系楼下的台阶上,看着天边那抹暗红,长长地舒了口气。 今天一天,收获不小。 座谈会发言反响不错,沈大钧和余美花都对他印象挺好,还交换了联系方式。 明年他们回国的时候,如果能来海阳看看,那就是天大的机会。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景轩!” 他转过头,看见李文秀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朝他跑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在暮色里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你怎么来了?”王景轩问。 李文秀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红扑扑的。“我刚下课,想着你可能还在学校,就过来看看。”她把布袋子递给他,“给你带了晚饭,食堂的红烧肉,你最爱吃的。” 王景轩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个搪瓷缸子,一个装着米饭,一个装着红烧肉和炒青菜。 红烧肉还冒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你吃了吗?”他问。 李文秀摇摇头:“还没。等你一起吃。” 两个人走到操场边的长椅上坐下,把搪瓷缸子放在膝盖上,就着暮色吃饭。 李文秀吃得慢,小口小口的,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王景轩吃得快,呼噜呼噜几下就干掉半缸子饭。 “景轩,”李文秀忽然开口,“今天座谈会开得怎么样?” “挺好的。”王景轩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了沈大钧和余美花的事,说了交换联系方式的事。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们答应明年回海阳看看?” “嗯。沈学长说明年秋天,余学姐说明年五月。” 王景轩说,“到时候如果能来,那就是天大的机会。他们手里有资金、有项目、有渠道,随便带点什么来金岛,都能让乡里的经济上一个台阶。”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有崇拜,也有心疼。“景轩,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把最后几口饭扒完,把搪瓷缸子盖上,放在一边。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一点暗下去。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远处传来钟楼的报时声,当当当,七下。 李文秀忽然往他身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胳膊。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王景轩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让她靠着。 ----- 周六一早,王景轩又去了学校。 今天的活动安排在校史馆的会议室,一整天的对接交流。 王景轩到的时候,沈大钧和余美花已经到了,正坐在前排喝茶聊天。 看见他进来,沈大钧招招手:“小王,来,坐这儿。” 王景轩走过去,在沈大钧旁边坐下。 沈大钧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比昨天那身西装随意了一些,但精神还是那么好。 余美花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上午的议程是分组讨论。 经济系的几个教授分别介绍了学校在经济学、管理学、金融学等领域的研究成果和人才培养情况。 沈大钧听得很认真,偶尔问几个问题,问的都是细节。 余美花则更关注产业合作,问了问学校在化工、材料、机械等领域的科研实力。 王景轩坐在旁边,听着那些讨论,心里默默记着。 沈大钧是做化工的,余美花是做钢铁的,这两个领域,金岛虽然暂时用不上,但以后不一定。 但他没有急着说这些,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中午,学校在招待餐厅安排了自助餐。 王景轩端着盘子,跟沈大钧和余美花坐在一起。 沈大钧吃得简单,一盘青菜、一碗米饭、一碗汤。余美花也差不多,只是多夹了一块鱼。 “小王,”沈大钧放下筷子,看着他,“你那个金岛乡,以后有什么打算?我是说,长远打算。” 王景轩想了想,说:“长远打算,就是先把桥修起来。桥通了,交通就活了。交通活了,经济就能发展。然后招商引资,搞工业、搞物流。争取用五年时间,让金岛的人均收入翻两番。” 沈大钧点点头,又问:“招商引资的权限,你们海阳有吗?” 王景轩说:“我听市经委的蔡主任说,明年全省要逐步下放招商引资的权限。海阳作为沿江县,应该能拿到。” 沈大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等你们权限下来了,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给我打电话。” 余美花也点头:“我在东南亚那边也有些渠道。钢铁、建材、机械,都有路子。你那个金岛,以后要是建港口、搞物流,肯定需要钢材。到时候可以找我。” 王景轩心里一热,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两位学长一杯。 “谢谢沈学长、余学姐。你们放心,我一定把金岛的事办好,不辜负你们的期望。” 第193章 海外侨胞校友座谈会(五) 下午的议程是自由交流。 几个老校友分别介绍了自己在海外的事业和发展情况,有的做贸易,有的做金融,有的做实业,还有的做学术研究。 王景轩认真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个人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快到四点的时候,沈大钧站起来,对王景轩说:“小王,走,陪我出去走走。” 两个人走出校史馆,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着。 下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沈大钧走得很慢,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很稳。 “小王,”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聊吗?” 王景轩摇摇头。 沈大钧停下来,看着远处长江的方向。“因为你实在。不虚,不浮,不夸夸其谈。你在台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实话。金岛穷,你知道穷在哪儿;金岛有希望,你也知道希望在哪儿。这样的人,值得帮。”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在海外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华国人。有的人一开口就是大项目、大资金,恨不得把天吹破。可真正干事的,没几个。你不一样,你是真干事的。” 王景轩站在那里,听着这位老人的话,喉咙有些发紧。“沈学长,我就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我知道穷是什么滋味,也知道老百姓盼什么。我就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让家乡的人过得好一点。” 沈大钧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欣慰,有欣赏,也有一丝感动。“好,好。有你这样的年轻人,海阳有希望,金岛有希望。” 两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排长椅前。 沈大钧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王景轩也坐。 “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沈大钧的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这次回来,不只是看看母校。也是想看看,国内有没有投资的机会。米国那边的市场已经饱和了,竞争激烈,利润薄。华国不一样,改革开放才十几年,到处都是机会。”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认真:“你那个金岛,虽然现在穷,但我看好。有江,有岸线,有劳动力。等桥修好了,交通便利了,那就是一块宝地。我这次时间紧,去不了海阳。但明年秋天,我一定来。你到时候给我带路,让我看看金岛变成了什么样。” 王景轩郑重地点点头:“沈学长,您放心。明年秋天,我一定去接您。到时候让您看看金岛的新变化。” 沈大钧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一言为定。”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聊了聊海阳的变化,聊了聊沈大钧年轻时候的事。 太阳慢慢西斜,把操场染成一片金黄。远处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叫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快到五点的时候,沈大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回去了。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去燕城。” 王景轩也站起来,陪着沈大钧往回走。 晚上,学校在招待餐厅安排了告别晚宴。 沈大钧和余美花坐在主桌,王景轩坐在他们旁边。 席间,余美花拉着王景轩的手,叮嘱了半天。 “小王,你那个金岛乡,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别怕麻烦,我们这些老家伙,能帮的一定帮。” 王景轩点头:“余学姐,您放心。我不会客气的。” 余美花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一点心意,给金岛乡的孩子们买点书、买点文具。不多,你收着。” 王景轩愣了一下,推辞了一下,但余美花坚持,他只好收下。“余学姐,谢谢您。这钱我一定用在孩子们身上,每一分都花得明明白白。” 余美花点点头,拍了拍他的手。“好,好。你办事,我放心。” 晚宴结束后,王景轩送沈大钧和余美花上了车。 沈大钧坐在车里,摇下车窗,冲他挥了挥手。“小王,明年见。” 余美花也探出头来,冲他笑了笑。“明年见。” 王景轩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路。夜风吹过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温热,混着栀子花的香气。 王景轩转过身,往宾馆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看见李文秀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正朝他笑。 “你怎么来了?”他问。 “给你送夜宵。”李文秀把布袋子递过来,“馄饨,还热着呢。” 王景轩接过布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馄饨汤清亮亮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你吃了吗?”他问。 李文秀点点头:“吃了。这是给你带的。”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景轩,”她忽然开口,“明天你就要回去了吗?” “嗯。明天下午的船。” 李文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明天去送你。” “不用。”王景轩说,“你明天还有课。” “我可以请假。” “不行。”王景轩的语气不重,但很认真,“你是学生,上课是正事。别为了送我耽误学习。” 李文秀噘了噘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到宾馆门口,王景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文秀,谢谢你这两天的帮忙。赵光明的事,座谈会的事,都多亏了你。” 李文秀摇摇头,声音轻轻的:“我没帮什么。” “帮了。”王景轩说,“你帮我抄的发言提纲,我照着念了,效果很好。你找的姨妈,也帮了大忙。赵光明那边,欧主任说明天就能安排术前检查,后天手术。要不是你,这些事不会这么顺利。” 李文秀低着头,手指绞着裙摆,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上课。”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在闪。“那...你到了海阳,给我打个电话。” “好。” “你那个金岛乡,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也给我打电话。” “好。”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你下次什么时候来秣陵?” 王景轩想了想,说:“不知道。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金岛那边事多,走不开。” 李文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笑了。“那我去看你。” 王景轩愣了一下。 “暑假。”李文秀说,“等我放了暑假,我去金岛看你。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 王景轩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上次在电话里随口哄她的那句话。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里。 “好。”他说,“暑假你来,我带你去看金岛的江,看金岛的滩涂,看金岛的芦苇荡。” 李文秀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她往后退了一步,冲他挥了挥手。“那我走了。你早点休息。” “嗯。” 她转过身,小跑着消失在夜色里。 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宾馆。 第194章 有私心的救助 清晨六点,秣陵的晨雾还没散尽。 王景轩站在宾馆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梧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有几滴水珠落下来,砸在窗台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一直在过这几天的账。 座谈会发言的反响、沈大钧和余美花的联系方式、明年他们回国的行程安排,还有赵光明的事。 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 该去医院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那件深蓝色的西装。 今天要办的事多,穿正式一点,跟医院打交道方便。 从宾馆出来,街上的行人还很少。 他在路边买了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三两口吃完,抹了抹嘴,往鼓楼医院的方向走去。 医院离宾馆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清晨的医院比白天安静得多,走廊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值夜班的护士在护士站里打盹。 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得地面上的水磨石反着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清晨的凉意,在空气里弥漫。 王景轩上了二楼,走到赵光明的病房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光明已经醒了,正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发呆。 他今天的气色比前天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嘴唇也不那么紫了。 但还是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露在病号服外面的手腕细得像根柴火棍。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是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撑着身子要坐起来。 “王乡长,您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王景轩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起来。“躺着别动。我来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赵光明被他按回去,靠在枕头上,看着王景轩,眼眶忽然就红了。 “王乡长,前天的事.....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条命就没了。” 王景轩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赵老板,我跟你说个事。” 赵光明看着那张卡,愣住了。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手术的事,我已经跟欧主任说好了。他今天安排你做术前检查,如果一切顺利,下午就能手术。这张卡里有六万块钱。你先用着,把手术做了,把病治好。” 赵光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沙哑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王乡长.......”他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抖得厉害,“您.....您这.....” 王景轩从床头柜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别说了。你先治病。钱的事,等你好了再说。” 赵光明接过纸巾,没有擦眼泪,而是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那张银行卡,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他忽然撑着身子要从床上下来,腿刚碰到地面,整个人就往旁边一歪。 王景轩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 “你这是干什么?” 赵光明挣开他的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那声音很重,膝盖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病房里另外两个病人被惊动了,转过头来看。 一个护士从门口探进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王景轩赶紧弯腰去扶他:“赵老板,你快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赵光明不肯起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磨石地面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王乡长,”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赵光明这辈子,没求过人。我爹妈死得早,我一个人从农村出来,在工厂里当学徒,被人欺负过,被人骗过,被人看不起过。我从来没跪过。” 他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王景轩。 “可您不一样。您买我的机器,救了我的厂子。现在又拿出六万块钱,救我的命。我赵光明欠您两条命。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王景轩蹲下来,双手扶着他的胳膊,用力往上抬。 “赵光明,你听我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这六万块钱,不是白给你的。算我借你的。你安心治病,等病好了,慢慢还。” 赵光明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景轩继续说:“你那个服装厂,虽然关了,但你的经验、你的管理能力,都在。等你病好了,你要是愿意,来帮我。我家里那个厂子,虽然是我父母在管,但他们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我母亲虽然很刻苦,学了不少管理知识,但终究不是科班出身。我现在在金岛任职,离得近还能时不时插手,以后万一调到外地,就鞭长莫及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光明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我需要一个真正懂管理、能把厂子撑起来的人。你就是那个人。” 赵光明跪在那里,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王景轩用力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回床上。 “所以,你别觉得欠我什么。这六万块,是我对你的投资。你病好了,来帮我,把厂子管好,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赵光明坐在床上,低着头,肩膀还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沙哑但坚定:“王乡长,您放心。只要我赵光明还有一口气,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这条命,从今天起,交给您了。” 王景轩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张纸,是欧修远昨天给他的术前注意事项。 他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叮嘱了几句。 “欧主任说,今天上午做术前检查,下午手术。你什么都别想,安心配合医生。手术的事,我帮不上忙,但钱的事你不用担心,不够我再想办法。” 赵光明点点头,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王景轩站起来,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 “我得走了。下午的船回静海。你好好养病,等手术完了,给我打个电话。” 赵光明撑着身子要送他,被王景轩按住了。 “别送,躺着。” 赵光明只好靠在枕头上,目送他走到门口。 王景轩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光明坐在床上,腰挺得笔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那光不是感激,是一种重新燃起来的、对活着的渴望。 王景轩冲他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第195章 清晨的送别 王景轩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想起刚才赵光明跪在地上的样子,想起他说的那句“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是圣人。 拿出这六万块,不全是出于善心。 从去年买机器的时候,他就知道赵光明这个人不简单。 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硬是在八十年代就攒下了二十万的身家,把一个小作坊办成了有模有样的服装厂。 这样的人,缺的不是本事,是机会。 而他现在,恰恰能给这样的人机会。 自家那个厂子,虽然红红火火,但管理上确实有问题。 母亲再能干,也是半路出家,账目能算清楚,但战略规划、市场开拓、产品研发,这些事她不懂。 父亲更不用说,老实巴交的农民出身,能管好原料采购就不错了。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真正懂企业、懂管理、能把厂子从“家族作坊”变成“现代企业”的人。 赵光明就是那个人。 他在水城能把厂子办得有声有色,说明他有能力。 他得病以后宁可拖着不治,也要把工人的工资结清、把设备的账目理清楚,说明他有担当。 他把最好的技术员孙德明介绍给王景轩,说明他懂得感恩。 这样的人,值得帮。 六万块,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也不是拿不出来。 如果能换来一个能把厂子带上正轨的管理人才,这笔投资就值。 就算手术不成功,他也不亏。 至少,他救了一条命。 他走出住院部大楼,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栀子花的香味。 远处的钟楼报时了,当当当,七下。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十分。 该回宾馆拿行李了。 王景轩回到宾馆,退了房,拎着那个旧公文包往码头走。 从宾馆到码头,走路要半个多钟头。 他没有坐车,想慢慢走,把这几天的思绪理一理。 六月的秣陵,早晨已经很热了。 他走在人行道上,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回去以后要做的事。 他想得入神,步子不自觉地加快了。 到码头的时候,刚过八点。 去静海的船十点半才开,还有一个多钟头。 他买了票,拎着公文包往候船室走。 候船室不大,几排木椅子,坐满了等船的人。 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妇女,有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模样的人。 空气里混杂着汗味、烟味和煤油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景轩没有进去,而是走到码头边上的小卖部,想买瓶水。 小卖部不大,一个简易的棚子,门口摆着几个冰柜,里面放着汽水和冰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女,正在摇着蒲扇打盹。 他走过去,正要开口,目光忽然被旁边一个身影吸引住了。 小卖部侧边,停着一辆红色的女士自行车。 车是新的,凤凰牌的,车把上系着一根浅蓝色的丝带,在风里轻轻飘着。 自行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脚上是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面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 她一只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布袋子,正微微踮着脚尖,往码头入口的方向张望。 阳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鼻尖上也有一层薄薄的光。 马尾垂在肩膀上,发梢微微翘着,那根浅蓝色的发带系得端端正正,蝴蝶结的翅膀在风里轻轻颤动。 王景轩愣住了。 “文秀?” 李文秀听见声音,猛地转过头。 看见是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 她松开扶着车把的手,拎着布袋子小跑过来,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裙摆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景轩!”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红扑扑的,“你、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了好久了!” 王景轩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说今天有课吗?” 李文秀低下头,手指绞着布袋子的带子,声音轻轻的:“我.......我请了假。” “请假?我昨天不是说过让你不用来的吗?你怎么不听话?” “我......”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我想来送你。你不让我去宾馆找你,我就来码头等。这儿是你上船的必经之路,你总不能不从这儿走吧?”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你等了多久?” 李文秀看了一眼手表,小声说:“六点半就到了。” 六点半。 现在快八点半了。 两个小时。 她一个人,骑着自行车,从学校到码头,半个多小时的路程,天还没亮就出发了。 然后在这儿等了两个小时。 太阳晒着,蚊子咬着,就为了送他。 王景轩的喉咙有些发紧。 “你傻不傻?”他说,声音有点哑。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眶却红了。 “我就是傻。”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你又不是不知道。” 王景轩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行了,别哭了。我这不是还没走吗?” 李文秀吸了吸鼻子,把那股要涌出来的眼泪压回去,然后把手里那个布袋子递给他。 “给你带的。” 王景轩接过来,打开一看。 里面是两个保温桶,一大一小。 大的那个装着馄饨,汤清亮亮的,几颗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小的那个装着绿豆汤,凉丝丝的,上面飘着几片薄荷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两个保温桶接了过来。 “文秀,谢谢你。” 李文秀摇摇头,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不用谢。你路上小心。”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侧边,谁也没说话。 李文秀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景轩。” “嗯?” “你那个六万块的事,你跟家里说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有。等回去再说。” “你妈会不会生气?” 王景轩想了想,笑了:“可能会。不过她会理解的。” 李文秀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说:“你回去以后,别太累。乡里的事多,但身体要紧。” “好。” 远处又传来汽笛声,这回是他要坐的那艘船。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二十。 “我得走了。” 李文秀点点头。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她,又见这个角落四下无人,便轻轻地在她额头亲了一下。 李文秀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害羞地低下了头。 轮船的汽笛声又一次响了起来,这是在催促乘客登船。 王景轩拎起行李,转身向轮船走去。 李文秀还站在那里,扶着那辆红色的自行车,看着他。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白衬衫染成淡金色。 她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第196章 归来后的第一件事 今天是王景轩从秣陵回来以后的第二天,九点整,会议室里的人到齐了。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把这几天的经过简单汇报了一遍。 他没有细说赵光明的事,只说了座谈会的情况、沈大钧和余美花的联系方式、以及他们明年可能来海阳考察的消息。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周大江眼睛亮了:“海外华侨?愿意来金岛看看?” 王景轩点点头:“明年五月和秋天,各有一批。具体时间还没定,但人家既然答应了,咱们就得准备好。”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目光扫过在场的人。 “今天的会,主要议两件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第一件,是关于余美花捐赠的一万块钱。” 他把余美花给的那个信封从公文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余学姐是咱们海阳人,四九年从秣陵大学毕业,现在在马来西亚做钢铁生意。这次回来,她给金岛乡的孩子们捐了一万块,说是买书、买文具。” 会议室里又是一阵低低的议论。 王景轩等大家安静下来,继续说:“一万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我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这笔钱怎么用。如果平摊到每个学生头上,一个人也分不了几块,起不到什么作用。” 他顿了顿,看着分管教育的杨跃。 “所以我的想法是,把这笔钱设成一个奖学金。给咱们乡里小学、初中、高中三个学校,每个班级前三名的孩子。” 杨跃坐直了身子,眼睛亮了。 王景轩继续说:“具体怎么操作,杨跃,你分管教育,这件事交给你来办。奖金标准你拿个方案,我的建议是,第一名十块,第二名八块,第三名五块。一学期评一次,钱直接发到孩子手里,不经过学校和老师,确保每一分都用在孩子身上。” 杨跃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抬起头:“王书记,这个办法好。每个班级前三名,全乡加起来,小学十二个班,初中三个年级六个班,高中三个年级六个班,总共二十四个班。每学期奖金加起来,大概三百块左右。一万块,能用好几年。” 王景轩点点头:“不止。这笔钱只是启动资金。等以后乡里的企业多了,纳税多了,乡财政宽裕了,咱们可以单独设一个账户,专门用作奖学金。不光是奖励学习成绩好的,以后还可以奖励考上大学的、考上中专的、有一技之长的。让金岛的孩子们知道,读书有用,努力有用。” 周大江在旁边听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景轩同志这个想法好。以前咱们乡也搞过助学,都是谁家困难给谁家,钱发下去就没了。奖学金不一样,是奖励优秀的,能激励孩子们好好学习。” 吴齐跟着点头:“我支持。教育是百年大计,花这点钱,值。” 其他几个委员也先后表态,都说支持。 王景轩看向杨跃:“这件事你抓紧办。先把方案拿出来,在常委会上过一下,然后发文到各学校。下学期开学的时候,第一笔奖学金就要发下去。” 杨跃郑重地点点头:“王书记,您放心。三天之内,我把方案拿出来。” 王景轩又看向其他人:“第二件事,是关于去年西林村水灾的事。”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去年十月份,西林村江堤塌陷,淹了上百亩农田。这件事大家都还记得。后来江堤补上了,但农民的损失不小。我上个月去西林村看了,有些地块到现在还泡着水,种不了庄稼。能种的,收成也大打折扣。”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是西林村支书老李头写的受灾情况报告。“老李头跟我说,全村受灾农田一百二十三亩,其中绝收的四十一亩,欠收六成以上的五十八亩,剩下的二十四亩也减产了三成以上。” 他把那张纸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一百二十三亩,听着不多,但那是几十户农民一年的口粮。有的家里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日子,现在欠收六成以上,连种子钱都收不回来。”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我的想法是,西林村打个报告上来,向县里申请全额免征农业税。” 韩援朝的眉头皱了一下。“王书记,全额免征?县里能批吗?以前咱们乡也遭过灾,最多就是减半征收。” 王景轩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去年西林村的灾情,是金岛乡近十年来最严重的一次。江堤塌陷,死了两个人,上百亩农田被淹。这件事县里是知道的,张县长和黎书记都来过现场。”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了一些:“全额免征,不是咱们乱开口子。是实事求是。老百姓颗粒无收,你让他拿什么交税?硬收,收上来的也是债。与其让老百姓背一屁股债,不如把政策用足,让他们缓一口气。” 韩援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大江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景轩说得对。西林村那几十户人家,我去看过。有的家里房子都泡塌了,现在还住在亲戚家。你让他交税,他交不出来。硬收,只会逼出矛盾来。” 吴齐跟着点头:“全额免征,政策上有依据。自然灾害造成的绝收、欠收,可以申请减免。咱们把材料做扎实,把灾情写清楚,县里没有理由不批。” 王景轩见大家没有异议,最后拍了板:“行,就这么定了。西林村写报告,乡里审核,然后以乡党委、乡政府的名义向县政府打请示。韩乡长,这件事你盯着,尽快把材料弄好。” 韩援朝点点头:“好,我下午就去西林村,跟老李头一起把报告写出来。” 会议又议了几件小事,快到十一点的时候,王景轩宣布散会。 人们陆续往外走,会议室里只剩王景轩和杨跃。 杨跃合上笔记本,犹豫了一下,开口了。“王书记,那个奖学金的事,我有个想法。”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说。” 杨跃说:“余学姐捐的这一万块,是启动资金。但光靠这一万块,撑不了几年。我想着,能不能在乡里的企业里也搞个募捐?服装厂、蟹黄酱厂、砖瓦厂,多少出一点。不用多,意思意思,主要是个心意。以后每年都搞,让企业也有个参与感。” 王景轩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想法不错。但不是现在。先把奖学金的事做起来,让大家看到效果。等下学期第一笔奖学金发下去了,老百姓反响好了,再跟企业谈募捐的事。到时候也好开口。” 杨跃点头:“行,听您的。”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把方案写好。三天后交给我。” 杨跃应了一声,转身出了会议室。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道灰蒙蒙的江面。 第197章 砖瓦厂的未来 六月二十八日,金岛的暑气已经漫了上来。 王景轩站在砖瓦厂厂区的院子里,看着那两座还在冒烟的大砖窑。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灰扑扑的厂房上,把那些斑驳的墙面照得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和烧砖的焦糊味,混着六月特有的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今天来,不是为了视察生产,是有一件大事要跟工人们说。 会计陈冬已经提前通知下去了,说王书记下午要来开个会,让工人们把手里的活放一放,三点钟在车间集合。 这会儿,工人们已经三三两两聚过来了。 有的穿着沾满煤灰的工作服,有的光着膀子搭着一条毛巾,有的刚从窑上下来,脸上还蒙着一层黑灰。 一百多号人挤在车间门口的空地上,有的蹲着,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根,眼睛都盯着王景轩。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身边站着周大江和砖瓦厂负责技术的副厂长孟庆山。 孟庆山五十出头,是厂里的技术副厂长,对砖瓦厂的每一条窑、每一台机器都了如指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袖口挽到小臂,手背上全是干裂的纹路和煤灰染出的黑印子。 周大江今天也来了,穿了一件半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站在王景轩左手边,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目光扫过在场的一百多张面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抿着。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 车间门口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把烟掐灭了,有人从地上站起来,还有人往前挪了几步,想听得更清楚些。 “各位师傅,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跟你们商量。”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关于砖瓦厂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百多张脸上扫过。 “砖瓦厂的情况,大家都比我清楚。去年全厂产值六十八万,利润只有三万二。一百五十万的投资,两年多了,回本遥遥无期。这不是你们干得不好,是路子不对。” 车间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 但王景轩能看见,一些老工人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被说中了心事的表情。 他继续说:“我跟你们说实话。砖瓦厂最大的问题,一是取土。以前在江堤附近免费取土,现在不行了。去年江堤塌了,死了两个人,教训就在眼前。从今年开始,厂里取土要花钱买,成本一下子就上去了。” 他看了一眼孟庆山。 孟庆山点了点头,接过话头:“王书记说得对。以前咱们取土不要钱,一车土的价钱就是运费。现在不行了,光买土这一项,成本就涨了四成。” 王景轩接过话:“二是销路。以前砖瓦厂的产品不直接对外销售,通过李建国的贸易公司转手,中间的差价全进了私人的腰包。现在贸易公司关了,咱们自己卖,但市场不等人。今年上半年,全厂销量比去年同期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他伸出四根手指,在阳光下晃了晃。 “四成。这是什么概念?厂里一百二十个工人,四成就是四十八个人的活白干了。” 车间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还有人在小声嘀咕。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沙哑:“王书记,这个厂子从建厂我就在,一砖一瓦都是我们垒起来的。您说,这厂子还有没有救?” 王景轩看着那个老工人,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蓝布褂子,脸上全是煤灰和皱纹混在一起的沟壑,眼睛浑浊却透着光。 “有救。”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但不是靠烧砖。”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王景轩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放慢了一些:“各位师傅,我有个想法,今天跟大家商量。乡里正在筹备修桥的事,你们都知道。那座桥,是金岛的命脉,必须修。修桥需要施工队伍,需要懂技术、能干活的人。”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老工人:“乡里打算成立一家施工公司,专门干修桥、修路、盖房子这些活。公司一半从外面找专业的人来,另一半,从砖瓦厂抽调。我打算先抽三十个人,愿意去的,报名。” 车间里炸开了锅。 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孟庆山站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个老工人又问:“王书记,去了施工公司,还是乡里的工人吗?工资谁发?活儿干完了怎么办?”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老哥,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施工公司还是乡里的企业,跟砖瓦厂一样,是乡镇企业。工资照发,一分不少。活儿干完了,还有下一座桥、下一条路。金岛要发展,基建不会停。”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了一些:“而且,这不是临时的。我实话跟你们说,砖瓦厂这条路走不远了。取土的成本越来越高,销路越来越窄,利润越来越薄。再这样下去,三年之内,砖瓦厂就得关门。” 车间里彻底安静了。 一百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有人张着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低着头不说话。 王景轩的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但关门不是让工人失业。是转型。从烧砖的,变成修桥的、修路的、盖房子的。你们在砖瓦厂干了这么多年,力气有,手艺有,吃苦耐劳的劲头有。这些东西,烧砖用得上,修桥更用得上。” 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年。我给你们三年时间。三年之内,砖瓦厂不会关。但三年以后,这座厂子要变成另一种厂子。愿意跟乡里一起干的,我欢迎。不愿意的,我也不勉强,乡里会想办法安置。” 车间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老工人第一个开口了:“王书记,我报名。”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间里格外清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我在砖瓦厂干了二十三年,不想看着它死。您说怎么干,我就怎么干。” 老工人一开口,人群里的气氛松动了。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也报名!” “算我一个!” “王书记,我跟你干!” 声音此起彼伏,从稀稀拉拉到连成一片。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举起的手,看着那些被煤灰染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车间里渐渐安静下来。 “好。”他说,“愿意报名的,等会儿去孟厂长那儿登记。第一批先抽三十个人,以后还会陆续抽。具体的安排,乡里会发文通知。” 他又看向孟庆山:“孟厂长,你辛苦一下,把报名的名单统计好,明天交给我。” 孟庆山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上面已经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周大江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低声说:“景轩,你这个想法,工人们能接受,不容易。”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我说的好,是他们自己心里清楚。砖瓦厂这条路走不通了,他们比谁都明白。我给他们指了另一条路,他们愿意走,是因为想活下去。” 从砖瓦厂出来,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往乡政府赶。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一边骑车一边想着施工公司的事。 三十个人,只是第一步。 修桥需要资质,没有资质,连投标的资格都没有。 他得去县里,找一家有施工资质的单位挂靠,或者干脆收购一家。 第198章 打算成立金岛路桥工程公司(一)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骑车去了县城。 他没有直接去县政府,而是先拐进了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都是老旧的平房。 巷子尽头有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海阳县公路管理站”。 他把摩托车支好,推门进去。 一楼走廊里光线昏暗,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地面上的水磨石反着冷光。 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纸张味和煤炉子的烟味,混在一起,不太好闻。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门里传出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 “同志,请问交通局怎么走?”王景轩问,“我听说交通局搬到新楼了,找了一圈没找到。” 那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公文包上。 “交通局搬到城西去了,解放路那边,新盖的五层楼。” 他顿了顿,又问,“你是哪个单位的?找交通局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瞒着,把来意简单说了。 乡里要修桥,想找一家有施工资质的单位合作,或者收购一家。 听说县里有几家国有建设公司经营不善,濒临倒闭,他想去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那男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 “你来得正好。”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推到王景轩面前,“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内部通报。标题写着:《关于海阳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经营困难的调查报告》。 他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海阳县第一建筑工程公司,成立于一九五八年,是县里最早的国有建筑企业之一。 鼎盛时期有职工三百多人,三级建筑资质,能承接六层以下的民用建筑和中小型工业厂房。 八十年代中期以后,随着建筑市场放开,竞争加剧,公司经营状况每况愈下。 到一九八九年年底,公司账面亏损累计达四十七万元,拖欠职工工资四个月,银行贷款逾期未还。 “这个公司,现在还在吗?”王景轩问。 那男人摇摇头:“半死不活。一百多号工人,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去年一年只接了三个小工程,加起来不到二十万。工资发不出来,工人上访了好几回。县里也头疼,想改制,没人接盘。” 王景轩心里一动。 “同志,这个公司的资质,还在吗?” “还在。”那男人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份文件,翻了翻,“三级建筑资质,可以承接六层以下的民用建筑和中小型工业厂房。一九八七年重新核定的,有效期到今年年底。年底之前要是再没有像样的业绩,明年复审就难说了。” “桥梁呢?能修桥吗?”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三级建筑资质,主要是房屋建筑。修桥属于公路工程,得有交通部门的专业资质。你这个桥,虽然不大,但也算桥梁工程。按规矩,得有公路工程施工资质才能干。” 王景轩心里一沉。他想起杨跃在报告里提到的那些技术细节,桩基、墩台、梁体,哪一样都不是盖房子的队伍能干的。 但他没有灰心。 “同志,那我问一下,县里有没有做公路工程的企业?就是有桥梁施工资质的。” 那男人想了想,说:“县里有一家,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前身是县交通局下属的工程队。八五年改制成企业,有公路工程施工三级资质,可以承接二级以下公路和中小型桥梁工程。不过这家公司现在也不行了,去年一年没接到什么活,工人也走得差不多了。听说县里准备把它关掉,资产清算,人员分流。” “这家公司在哪儿?” 那男人指了指城东的方向:“城东镇那边,具体地址我不太清楚。你可以去交通局问问,他们管这事。” 王景轩道了谢,转身出了门。他把那张通报上的内容记在心里,骑上摩托车,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交通局的新楼在解放路中段,一栋五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周围的灰扑扑的建筑里格外显眼。 门口立着两根大理石柱子,台阶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头上挂着“海阳县交通局”几个鎏金大字。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一楼大厅里凉飕飕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一面大镜子,镜子上方贴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他走到前台,报了名字,工作人员打了个电话,然后领着他上了四楼。 局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工作人员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子。 海阳县交通局局长,姓顾,叫顾远山。 顾远山看见王景轩,站起来,伸出手,笑得很客气:“王书记?久仰久仰。”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顾局长好,打扰您了。” 他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修桥方案的复印件,双手递过去。 “顾局长,这是我们金岛乡关于修建跨江大桥的方案,请您过目。” 顾远山接过去,翻了翻,没有细看,直接放在茶几上。他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王书记,你这个桥的事,我听张县长说过。三百万的造价,县里给了两百万,市里给了五十万,你们自己再贷四十万,账算得很清楚。桥位选在西线,地质条件最好,施工难度最小,这个思路也对。”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是,修桥需要资质。你们金岛乡,有这个资质吗?” 王景轩摇摇头:“顾局长,金岛乡没有。所以我才来求您帮忙。” 第199章 打算成立金岛路桥工程公司(二) 顾远山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说:“县里倒是有两家有资质的单位。一家是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有公路工程施工三级资质,可以修中小型桥梁。另一家是海阳县路桥工程公司,资质更高一些,可以修二级公路和大中型桥梁。但这两家公司,现在都不行了。” “怎么不行了?” 顾远山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王景轩。 “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八五年成立的,前身是县交通局下属的工程队。成立的时候,县里给了不少政策,设备、人员、资金,都配得不错。头几年效益还可以,县里的几条路都是他们修的。但八八年以后,建筑市场放开了,外地的大公司进来了,他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翻开文件,指着上面几行数字:“你看看这个。八八年,全年产值一百二十万,亏损八万。八九年,全年产值九十万,亏损十五万。今年上半年,只接了一个小工程,产值不到二十万,亏损已经十二万了。一百多号工人,工资发不出来,设备老化没人修,技术骨干走得差不多了。县里想改制,没人接盘。” 王景轩接过那份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他看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仔细琢磨。 公司的基本情况、人员构成、设备清单、财务状况、在建工程、债权债务,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账面上,这家公司已经资不抵债了。 设备陈旧,人员老化,技术力量薄弱,市场竞争力差。 但在王景轩眼里,这些都不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那张资质证书。 公路工程施工三级资质。 可以承接二级以下公路和中小型桥梁工程。有效期到一九九二年年底。 “顾局长,”王景轩合上文件,抬起头,“这家公司,县里打算怎么处理?” 顾远山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县里的意思,是资产清算,人员分流。设备能卖的就卖,卖不掉的就报废。资质证书注销。一百多个工人,能安置的安置,安置不了的,给一笔补偿金,自谋出路。” “这不就是关掉吗?” 顾远山苦笑了一下:“差不多吧。县里财政紧张,养不起这么多亏损企业。与其年年往里贴钱,不如一刀切,长痛不如短痛。”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局长,这家公司,我想接手。” 顾远山愣了一下,看着他。“接手?怎么接手?” “以乡政府的名义,收购这家公司。”王景轩说,“资产我全盘接收,人员我全盘接收,债务我来处理。资质保留,公司更名,继续经营。” 顾远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里有意外,也有审视。 “王书记,你知道这家公司欠了多少钱吗?” “文件上写了。银行贷款三十万,拖欠工人工资十二万,欠供应商货款八万,合计五十万。” “五十万。你们金岛乡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 王景轩摇摇头:“顾局长,这笔钱,不是乡里出。是公司自己挣。公司不是没有生产能力,是没活干。一百多号工人,设备齐全,资质在手,只要接到活,就能转起来。我们金岛要修桥,这就是第一个活。桥修完了,还有路要修,还有别的工程要干。只要路子对了,这家公司能活过来。” 顾远山看着他,半天没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王书记,你这个想法,有点意思。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事。得上常委会讨论,得报市交通局备案,得走法律程序。而且,县里对国有企业的改制,有一套规矩。不是你想接手就能接手的。” “顾局长,我知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跟您讨价还价的。是来跟您说,金岛乡有这个意向。县里如果决定对这家公司进行改制,我们金岛乡愿意第一个响应。”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是他昨晚写的意向书。 上面写得很简单:金岛乡人民政府有意收购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全盘接收资产、人员、债务,保留资质,继续经营。 “这是我昨晚写的意向书,您先收着。具体的方案,我回去再细化。等县里开会研究的时候,希望能给我们一个机会。” 顾远山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意外,有欣赏,也有一丝担忧。 顾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行,意向书我收着。等县里开会的时候,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给黎书记和张县长。成不成,我说了不算,但我会帮你说话。”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顾局长,谢谢您。” 顾远山摆摆手,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王景轩,说了一句:“小王,你知道这家公司的经理是谁吗?” 王景轩摇摇头。 “姓沈,叫沈工,沈明远。今年五十二岁,干了一辈子工程。海阳县最早的那批公路、桥梁,有一半是他带着人修的。他这个人,技术过硬,但性格倔,不会来事,不会跑关系。这些年公司走下坡路,他有责任,但根子不在他。你要是真能接下这家公司,这个人,你得留住。” 王景轩把“沈明远”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从交通局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直接回金岛,而是拐了个弯,往城东镇骑去。 城东镇在海阳县城的东边,稀稀拉拉地立着几栋厂房和办公楼。 路是新修的,两边的路灯还没装好,电线杆光秃秃地立着。 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在城东镇的边缘,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墙根底下长着齐腰高的荒草。 院门敞开着,铁门锈得厉害,推起来吱呀吱呀响。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门口,往里走。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 几个工人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抽。 他走上台阶,推开办公楼的门。 第200章 打算成立金岛路桥工程公司(三) 一楼走廊里光线昏暗,日光灯坏了好几盏,只有走廊尽头那盏还亮着,嗡嗡地响。 地面上的水磨石裂了好几道口子,墙角堆着几摞旧报纸和空纸箱。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一间一间办公室看过去。 有的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有的门关着,门上的玻璃窗蒙了一层灰。 走到走廊尽头,他看见一间办公室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经理室。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旧毛衣的领子。 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图纸,手里捏着一支铅笔,正在上面画着什么。 桌角放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沈明远。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的经理。 他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你找谁?” 王景轩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沈经理,我是金岛乡的党委书记,王景轩。” 沈明远接过工作证,看了一眼,又还给他。 他靠在椅背上,把铅笔放在桌上,看着王景轩,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好奇。 “金岛乡?就是那个在江中心的岛?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了。 乡里要修桥,需要施工队伍,需要资质。 他听说县公路工程公司经营困难,想过来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沈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一摞文件,扔在桌上。 “合作?你看看这些东西。银行贷款逾期通知书、法院传票、工人上访信、供应商催款函,应有尽有。我这个公司,现在就是个烂摊子。一百多个工人,四个月没发工资了。设备锈得不能动,技术骨干走了一大半。县里说要把我们关掉,资产清算,人员分流。你跟我合作,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王景轩没有接那些文件,而是拿起桌上的那沓图纸,翻了翻。 是海阳县一条乡村公路的施工图,标注着路线走向、路基宽度、路面结构、排水设施,每一页都画得很细致,标注密密麻麻,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沈经理,这是您画的?” 沈明远点点头:“去年接的一个小工程,乡里没钱,拖到现在还没开工。图纸是我带着技术员画的,断断续续画了大半年。现在活没干成,图纸倒画了一大摞。” 王景轩把那沓图纸放回桌上,看着沈明远的眼睛。 “沈经理,我跟您说句实话。金岛要修的那座桥,投资三百万,是金岛乡的头等大事。我有资金,有项目,有需求。你有资质,有技术,有人手。我们合作,是两利的事。” 沈明远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索。 “你那个桥,什么规模的?” “单车道,宽四米,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避让点。桥位选在西线,江面宽一千二百米,水深五六米,江底是硬黏土和碎石。桩基深度十米左右,桥墩十二个,梁体用预应力混凝土空心板。” 王景轩说得很快,数据信手拈来。这些数字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都烂熟于心。 沈明远听着,眉头慢慢皱起来,又慢慢松开。 “你这个桥,不算大。按你的说法,三级资质就能干。但是,”他顿了顿,“你刚才说,你们金岛乡没有施工资质,想跟我合作。怎么个合作法?” 王景轩把意向书的内容简单说了一遍。 以乡政府的名义,收购公路工程公司,全盘接收资产、人员、债务,保留资质。 公司更名,继续经营。 修桥的工程,由新公司承接。 沈明远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债务你们也接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接收。” “五十万的债务,你一个穷乡,拿什么还?” 王景轩摇摇头:“沈经理,债务不是乡里还,是公司自己还。公司不是没有生产能力,是没活干。金岛要修桥,这就是第一个活。桥修完了,还有路要修,还有别的工程要干。只要路子对了,这家公司能活过来。” 沈明远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怀疑,有犹豫,也有一丝被压了很久的期待。 “王书记,我五十二了。在这个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经理。这个公司是我一手带起来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我都记得。现在看着它要倒了,我心里难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眼眶微微泛红。 “你要是真能让它活过来,我这条老命,就卖给你了。” 王景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站起来,伸出手,握住了沈明远那双粗糙的手。 “沈经理,您放心。金岛乡虽然穷,但我王景轩说话算话。这家公司,我一定让它活过来。” 沈明远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松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这是我们公司的全部资料。设备清单、人员名册、财务账目、在建工程、债权债务,都在里面。你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改制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你要是真想干,得先把这些底摸清楚。” 王景轩接过那个文件夹,沉甸甸的,少说有两三斤重。 他把文件夹小心地放进公文包里,站起来。 “沈经理,我先回去研究一下。改制的事,我会跟县里沟通。您这边,也准备准备。要是县里批了,咱们就干。” 沈明远点点头,送他到门口。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那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工人又抬起头来看他。 王景轩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看了一眼墙根底下那几个蹲着的工人。 第201章 县长的误解 王景轩从城东镇回来以后,连着两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把那本厚厚的文件夹翻了个底朝天。 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的全部家底,他一页一页地看,一笔一笔地算。 设备清单上列着二十三项固定资产,推土机两台、压路机三台、搅拌机四台、自卸车六辆,还有一堆零零碎碎的小型机具。 设备登记年份集中在八五到八七年,到现在已经用了五六年,折旧折得差不多了。 有的还能用,有的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王景轩在心里给每台设备打了分,能用的大概占六成。 人员名册上记着一百一十三个人。 技术员出身的只有十来个,真正有职称的不到五个。 剩下的都是工人,推土机手、压路机手、电工、焊工、普工,大部分是当年从农村招来的临时工,后来转了正,一干就是七八年。 平均年龄四十一岁,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纪。 财务账目是最让人头疼的。 账面资产总额八十七万,负债五十万,净资产三十七万。 但王景轩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那些设备按账面价值算还能值个四五十万,拉到市场上去卖,能卖出二十万就烧高香了。 应收款挂了二十来万,大部分是乡镇欠的工程款,年头久了,能不能要回来谁也说不准。 应付款倒是实打实的,银行贷款三十万,拖欠工人工资十二万,欠供应商货款八万。 他把这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越算越觉得这笔买卖能做。 不是因为他贪便宜,是因为他看中了那张资质证书。 公路工程施工三级资质,在这个年代就是金饭碗。 全县有这张资质的,除了公路工程公司,就只有路桥工程公司一家。 路桥公司资质更高,盘子更大,他啃不动。 公路工程公司正合适,不大不小,半死不活,正好抄底。 第三天上午,王景轩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 张涛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张涛正站在窗前抽烟,看见他进来,招招手:“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整理好的材料,双手递过去。 “张县长,我今天来,是为县公路工程公司的事。” 张涛接过材料,没有翻开,而是夹在手指间,靠在沙发上,看着王景轩。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王,你那个桥的事还没弄完,又打起公路工程公司的主意了?”张涛的语气不重,但话里有话。 王景轩听出来了,但没有慌,只是坐直了身子,认真地说:“张县长,修桥和收购公路工程公司,是一件事,不是两件事。桥要修,得有施工队伍。金岛乡没有这个资质,外头的施工队要价高、不好谈。与其花钱请别人,不如自己干。” 张涛把那沓材料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王景轩的脸。 “小王,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把这个公司接下来,自己承包,自己干?你那个金岛夹江大桥的工程,要是落到你自己手里,这里面的利润......”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是尴尬,是被误解以后的一种无奈。 “张县长,您想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个人想接手,是想以乡里的名义搞。这个公司,是乡里收购,乡里持股,乡里经营。赚的钱,归乡里,归公家,不归我个人。” 张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把材料翻开,指着上面几行数字,一条一条地说。 公司的资产状况、人员结构、资质等级、债务情况,说得清清楚楚。 然后他把金岛修桥的工程量和预算摊开来,两相对照,一笔一笔地算。 “张县长,您看,修桥的总造价二百九十万,其中人工费、材料费、机械费加起来,占七成以上。这些钱,要是包给外头的施工队,就流到外头去了。要是我们自己干,就留在金岛,留在海阳。工人的工资发了,设备买了,税收交了,乡里还能落下一笔利润。” 他抬起头,看着张涛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这笔账,我不是替自己算的,是替金岛算的,替海阳算的。” 张涛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 “小王,你说的这些,道理上没错。但是你要搞清楚,你是公职人员,是乡党委书记。你家里之前成立的公司我们不管,但是你要是打着公家的旗号,把公司揽到自己手里,把工程包给自己干,那就是以权谋私。这种事,李福贵干过,结果你也看到了。” 王景轩坐得笔直,目光迎上张涛的审视,没有躲闪。 “张县长,我向您保证,我绝不做第二个李福贵。”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几声鸟叫,远处的街上隐约有自行车铃声。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思索,又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张涛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话是你自己想的?” 王景轩自然不可能说出真正的出处,笑着说道:“不是我想的,是我从书上看到的。但我觉得,这话说得对。当官要是为了发财,那跟做买卖有什么区别?老百姓选你当干部,不是让你来赚钱的,是让你来干事的。” 张涛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景轩,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小王,你这句话,我记住了。” 他转过身,走回沙发前坐下,拿起那沓材料又翻了翻,“你说的这个方案,乡里收购、乡里持股、乡里经营,具体怎么操作?钱从哪儿来?公司改制以后谁说了算?利润怎么分配?这些你想过没有?” 第202章 改制方案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天一夜写出来的改制方案草案。 “张县长,这是我粗拟的一个方案,您看看。” 张涛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 方案写得很细,从改制的必要性、可行性,到收购的方式、资金来源,再到新公司的股权结构、治理架构、利润分配,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 乡政府出资三十万,占股百分之六十;公司原有职工以工龄和技术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二十;预留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用于引进技术人才和管理骨干。 新公司设董事会,由乡政府派出董事长,经理层公开竞聘。 利润按股权分红,乡里的分红纳入财政预算,专项用于基础设施建设。 张涛看完,把方案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三十万,你们乡里拿得出来?” 王景轩点点头:“拿得出来。乡里账上现在能动用的有二十多万,我再挤一挤,凑三十万没问题。” “职工入股的事,你跟他们谈过没有?他们愿意吗?” “还没有正式谈。但我跟沈明远经理聊过,他支持。其他职工,我打算这几天去开个会,听听他们的意见。公司是他们的饭碗,他们比谁都希望公司能活过来。让他们入股,既是集资,也是激励。公司好了,他们分红;公司不好,他们也跟着亏。这样一来,人心就能捆在一起。” 张涛靠在沙发上,手指又轻轻敲起了扶手。 “你这个方案,思路是对的。但有一条,我得提醒你。” 他看着王景轩,语气认真起来,“公司改制以后,你是乡党委书记,不要在新公司兼任任何职务。虽然现在上头的政策还没有明确,但是你得注意。还有,你之前担任副乡长的时候是不是也兼任过服装厂的厂长?这个也要找机会退出。”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我知道。我不兼任,乡里派一个人去当董事长,经理层从外面招聘或者从公司内部竞聘。服装厂那边我也差不多安排好了,等过段时间我就卸任。我只负责把关方向,不插手具体经营。” 张涛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把方案再细化、多征求职工意见、走正规程序之类的话。 王景轩一一应了。 从张涛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从县城回来的第二天,王景轩就让陈冬通知公路工程公司,说他要去开个会,让全体职工都到。 陈冬在电话里跟沈明远说了,沈明远沉默了一下,问了一句:“王书记要来?说什么事?” 陈冬说:“王书记没说,但应该是好事。” 沈明远没再问,挂了电话。 七月二日,星期二,上午九点,王景轩准时出现在公路工程公司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前。 院子里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墙根底下的荒草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高了 会议室在一楼,平时不怎么用,桌椅上都蒙了一层灰。 沈明远提前让人打扫了一下,但墙角的蜘蛛网还在,日光灯管也坏了两根,只有中间那盏亮着,嗡嗡地响,把整个屋子照得半明半暗。 一百一十三个人,来了九十多个。 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靠在墙边,有的站在门口。 穿着五花八门,有穿工作服的,有穿旧军装的,还有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的。 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期待,有紧张,也有一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 王景轩站在前面的讲台上,面前是一张破旧的长条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桌布。 沈明远坐在他旁边,腰挺得笔直,但手指一直在桌上轻轻敲着。 陈冬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捏着笔,准备记录。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有人把烟掐灭了,有人从地上站起来,还有人往前挪了几步。 “各位师傅,我叫王景轩,是金岛乡的党委书记。今天来,是想跟大家聊聊公司改制的事。” 他没有拿稿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从公司的现状讲起,讲了这些年公司走过的路,讲了一百多号人四个月没发工资的困境,讲了县里准备关掉公司的打算。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县里要关掉公司,不是跟你们过不去,是没办法。公司年年亏损,县里财政紧张,养不起。但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我不想看着这个公司倒。” 他打开公文包,掏出那份改制方案,放在桌上。 “我的想法是,我们金岛乡出钱,把公司买下来。资产全盘接收,人员全盘接收,债务全盘处理。公司保留,资质保留,继续经营。而且,不光要活下去,还要活得更好。”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摇头,有人在叹气。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工人站起来,声音有点哽咽:“王书记,你说的这个改制的意思,是不是就是让我们下岗?” 王景轩看着那个老工人,摇了摇头。“不是下岗,是入股。”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议论声更大了。 入股?工人入股?这在海阳县还是头一回听说。 王景轩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等大家安静下来,才继续解释。 “入股,就是让你们当公司的股东。公司是你们的,你们也是公司的。公司赚钱了,你们分红;公司亏钱了,你们也跟着亏。这样一来,大家的利益就绑在一起了。” 他从方案里抽出一页纸,举起来给大家看。 “具体怎么操作,我简单说一下。乡里出资三十万,占股百分之六十。你们职工以工龄和技术作价入股,占股百分之二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留给以后引进的技术人才和管理骨干。” 第203章 职工入股 会议室里又炸开了锅。 有人兴奋,有人犹豫,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那个老工人又问:“王书记,我们拿什么入股?我们没钱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用你们掏现金。工龄就是钱。在公司干了一年,算一股。干了十年,算十股。技术好的,有职称的,再加。具体怎么折算,乡里会请评估公司来定,不会让你们吃亏。” 老工人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了。 他的脸上还是那种被生活磨出来的麻木,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沈明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拿起桌上的话筒,开口了。 “同志们,我说几句。”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我在这个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经理。这个公司,是我看着长大的。每一台设备,每一条路,每一座桥,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年,公司走下坡路,我有责任。但我告诉你们,根子不在我们身上。是市场变了,是政策变了,是我们没跟上。现在王书记给我们指了一条路,我愿意跟着走。”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声音更坚定了。 “王书记,我第一个入股。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年,算二十股。技术职称,再加五股。一共二十五股。钱我不要,算我投给公司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掌声渐渐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一片。 王景轩站在讲台上,看着那些被煤灰染黑的脸,看着那些粗糙得像树皮的手,看着那些浑浊却透着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师傅,入股的事,不是强制的。愿意入的,欢迎;不愿意入的,也不勉强。乡里收购公司以后,你们还是公司的职工,工资照发,福利照旧。入股只是多一个分红的机会,不是必须的。” 他又把方案里的其他条款一条一条解释了一遍。 新公司的名称、经营范围、注册资金、股权结构、治理架构、利润分配,每一项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人举手提问,他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散会的时候,那个老工人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王书记,我叫李德厚。在公司干了十八年。刚才您说的那些,我听懂了。我入股。” 王景轩握住他那双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 “李师傅,谢谢您。” 李德厚松开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王景轩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托付。 从会议室出来,王景轩站在院子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沈明远跟在他后面,递过来一根烟。 王景轩摆摆手,沈明远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王书记,今天这个会,开得好。” 沈明远的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工人们心里有底了。以前不知道公司要往哪儿走,现在知道了。” 王景轩摇摇头:“沈经理,光开会不够。改制的事,还有很多细节要敲定。资产评估、股权折算、章程起草、工商变更,哪一样都不简单。您这边,要辛苦一下,把公司的家底再清一遍。设备、材料、债权、债务,一样都不能漏。” 沈明远点点头:“您放心。我干了这么多年,公司的每一分钱在哪儿,我都清楚。” 王景轩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直接回金岛,而是先去了县城。 张涛让他把改制方案再细化,他得抓紧时间。 时间不等人,七月中旬之前,所有的手续必须走完。 资产评估是改制最难的一关。 王景轩跑了三家评估公司,两家一听是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都摇头。 一家说没时间,一家说要价太高,开口就是五千块。 第三家是静海市的一家评估事务所,姓钱的经理接的电话,听完王景轩的介绍,沉默了一下,说:“你这个案子,我接了。三千块,不能再少了。” 三千块,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但王景轩没有犹豫,一口答应了。 钱经理叫钱有德,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做起事来却雷厉风行。 他带了两个助手,在公路工程公司待了整整五天。 设备一台一台地清点,账目一笔一笔地核对,债权债务一条一条地梳理。 沈明远全程陪着,把公司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第五天下午,评估报告出来了。 王景轩坐在公路工程公司那间灰扑扑的会议室里,翻开那份厚厚的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资产总额,六十三万。比账面上的八十七万少了二十四万。 设备折旧折得厉害,推土机、压路机这些大家伙,账面价值三十多万,评估下来只有十五万。 搅拌机、自卸车也好不到哪儿去,七折八扣,剩不了多少。 倒是那几间破厂房和那块地,评估师给了个不错的价格,说位置虽然偏,但靠近公路,以后有升值空间。 负债总额,五十二万。 银行贷款三十万,拖欠工人工资十二万,欠供应商货款八万,还有两万是零零碎碎的其他应付款。 净资产,十一万。 王景轩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好一会儿。 十一万。一个曾经拥有三百多号人、三级资质的国有建筑企业,折腾了三十多年,最后就剩下十一万的家底。 钱有德坐在他对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王书记,我跟你说实话。这个公司,要不是有那张资质证书,十一万都不值。设备太旧了,应收款也收不回来。唯一值钱的,就是那块地和那几间厂房。还有就是人,但人不算资产,评估报告里不能写。” 王景轩点点头,把报告合上,放进公文包里。 第204章 新公司挂牌(上) “钱经理,谢谢您。这份报告,我们认。” 钱有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 “王书记,你这个人,实在。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送走钱有德,王景轩回到会议室,把沈明远和陈冬叫过来,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破旧的长条桌前,开始一项一项地核对。 “十一万的家底,乡里出三十万收购,溢价十九万。” 王景轩在纸上写下一个数字,“这个溢价,不是白给的。是买公司的资质、买工人的技术、买市场的渠道。值不值?” 沈明远想了想,说:“值。光那张三级资质证书,市面上就值十万。一百多个工人,就算每人每年创造一万块的产值,一年就是一百多万。十九万的溢价,一年就回来了。” 陈冬在旁边算了一笔账,把数字写在纸上,推过来。 “王书记,您看。乡里出资三十万,占股百分之六十。按评估报告,公司的净资产是十一万,乡里的三十万相当于溢价买了百分之六十的股份。职工的百分之二十,是从乡里的股份里划出来的,不用他们出钱。预留的百分之二十,暂时由乡里代持,等引进人才以后再转让。” 王景轩看着那几行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两遍,然后点了点头。 “行,就这么定了。沈经理,职工入股的事,您再跟工人们说说。愿意入的,签协议;不愿意入的,不勉强。预留的那百分之二十,暂时不动。” 沈明远点点头,翻开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王书记,今天又有十几个人来找我,说要入股。现在报名的已经有六十多个了,超过了一半。” 王景轩心里一热,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 “好。等改制方案批下来,就开股东大会,选举董事会和监事会。” 从公路工程公司出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太阳开始西斜,把院子里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镀上了一层淡金色。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设备,看着那些厂房,看着墙根底下那几个蹲着抽烟的工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七月二日开职工大会,七月七日评估报告出来,七月十日之前要把改制方案报县里审批。 县里走完程序,至少要一个星期。 七月底之前,新公司必须挂牌成立。八月份,开始筹备修桥的事。九月份,桥要开工。 时间紧,任务重,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往县城的方向驶去。 七月十八日,星期三,天晴。 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的院子里,从一大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墙根底下的荒草拔了,碎砖头和枯树叶扫了,几辆还能动的工程车擦洗了一遍,虽然还是锈迹斑斑,但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办公楼门口挂上了崭新的红绸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海阳县金岛路桥工程公司成立”。 那行字是王景轩前两天用毛笔一笔一画写的,字迹工整,墨迹还没干透。 会议室里摆了十来张桌子,铺着白布,上面放着搪瓷缸子和热水瓶。 墙角堆着几箱鞭炮,是沈明远特意从县城买回来的,说新公司挂牌,得热闹热闹。 王景轩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他把摩托车停在院子里,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沈明远正在会议室里检查桌椅,看见他进来,赶紧迎上来。 “王书记,您来了。都准备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的?” 王景轩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横幅,看了看桌椅,看了看那些搪瓷缸子,点了点头。“沈经理,辛苦您了。” 沈明远摇摇头,憨厚地笑了笑:“辛苦什么?比修路轻松多了。” 八点半,人陆续到了。 张涛县长亲自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和灰扑扑的厂房,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感慨,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交通局的顾远山局长也来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看见王景轩,笑着点了点头。 县经委、县工商局、县税务局都来了人,都是跟改制有关的部门。 公路工程公司的职工来了九十多个,把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穿着中山装,还有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兴奋,有紧张,也有一种久违的期盼。 九点整,挂牌仪式正式开始。 没有司仪,没有乐队,没有花篮。 沈明远站在会议室门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但洪亮:“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今天是海阳县金岛路桥工程公司成立的日子。我代表公司全体职工,向各位领导的到来表示热烈的欢迎和衷心的感谢。”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 沈明远又讲了几句,无非是感谢县里、感谢乡里、感谢职工们这些年来的坚守之类的话。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在抖,眼眶红红的,但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然后是张涛讲话。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同志们,海阳县公路工程公司,走过了三十多年的路。有辉煌,也有低谷。今天,它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种体制,重新出发。我希望,新公司能在金岛乡党委、政府的领导下,在市场的大潮中闯出一片新天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同志跟我说过一句话,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这句话,我记住了。我希望在座的各位也能记住。公是公,私是私,这个界限,任何时候都不能模糊。” 第205章 新公司挂牌(下) 会议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张涛,又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坐在第一排,腰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张涛讲完,顾远山也讲了几句,主要是关于资质管理和工程质量的,叮嘱新公司要依法经营、诚信为本。 最后是王景轩讲话。他站起来,走到前面,面对着那一百多张面孔,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各位师傅,今天是金岛路桥工程公司成立的日子。我代表金岛乡党委、政府,向新公司的成立表示热烈的祝贺。”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但是,”王景轩的声音沉下来,“我想跟大家说几句心里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 “新公司成立了,牌子换了,体制改了,但有一件事没变。”他看着在场每一个人,一字一句地说,“这个公司,是大家的公司。不是乡里的,不是我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公司好了,你们好;公司不好,你们也不好。”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知道,这些年大家吃了不少苦。四个月没发工资,日子不好过。但我想告诉大家,从今天起,不一样了。新公司有项目,有资金,有资质。金岛要修桥,那就是咱们的第一个工程。桥修完了,还有路要修,还有别的工程要干。只要大家肯干,肯吃苦,肯学新东西,这个公司就倒不了。”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声。 那个叫李德厚的老工人第一个站起来,声音沙哑但坚定:“王书记,我们信你。”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站了起来。 “王书记,我们跟你干!” “王书记,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声音此起彼伏,从稀稀拉拉连成一片。 王景轩站在前面,看着那些被煤灰染黑的脸,看着那些粗糙得像树皮的手,看着那些浑浊却透着光的眼睛,喉咙有些发紧。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谢谢大家。下面,我宣布一件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翻开。“经金岛乡党委、政府研究决定,任命沈明远同志为海阳县金岛路桥工程公司总经理。沈明远同志在公司干了二十年,从普通技术员干到经理,技术过硬,管理有方,是大家的老熟人。我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新公司一定能闯出一片新天地。” 掌声又响起来,这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热烈。 沈明远站起来,朝大家鞠了一躬。 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坐下了。 挂牌仪式结束后,张涛把王景轩叫到一边。 “小王,今天这个仪式,办得不错。简单,实在,不铺张。”张涛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但是,我要提醒你几句。” 王景轩站在他旁边,认真地听着。 “第一,还是我们赚钱说的,公司是公司,政府是政府。你是乡党委书记,不要在公司兼任任何职务。这是原则问题,不能含糊。”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我记得。我不兼任。” “第二,公司的经营,你要放手让沈明远去干。你不能什么事都插手,不能把公司当成乡里的下属单位来管。你是股东,不是经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张涛看着他,目光变得严肃起来,“公司的账目,要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要经得起查。你是乡党委书记,也是大股东,公司的钱就是乡里的钱,乡里的钱就是老百姓的钱。一分都不能乱花。” 王景轩站得笔直,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县长,您放心。公司的财务,我会让陈冬盯着。每一笔支出都要有据可查,每一笔收入都要入账。年底审计,请县里派人来查。” 张涛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张涛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看着院子里那些还在兴奋地议论的工人们。 沈明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递给他一杯茶。 “王书记,新公司成立了,接下来怎么办?” 王景轩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沈经理,接下来三件事。第一,修桥的工程,您要牵头把施工方案拿出来。设计院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图纸下个月就能出来。您这边要提前准备,人员、设备、材料,一样都不能少。” 沈明远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在上面记了几笔。 “第二,公司的资质,年底就要复审了。您要抓紧时间,把这两年公司的业绩整理出来,该补的材料补上,该办的手续办好。资质不能丢,丢了就什么都没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公司要活下去,不能光靠修桥这一个工程。您要出去跑市场,接外面的活。县里的、市里的、甚至省里的,能接的都接。公司要有自己的造血能力,不能总靠乡里输血。” 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王书记,您说得对。修桥的事,我盯着。跑市场的事,我也去。我虽然不会来事,不会跑关系,但为了公司,我豁出去了。” 王景轩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明远那双粗糙的手。 “沈经理,辛苦您了。” 沈明远摇摇头,憨厚地笑了笑。“辛苦什么?比修路轻松多了。”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看着院子里那几辆锈迹斑斑的工程车,看着墙上那块新挂上去的白底黑字的牌子。 “海阳县金岛路桥工程公司”。 王景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第206章 杨跃的抉择 七月下旬的金岛,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路桥工程公司的改制材料,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窗外那棵泡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一动不动,连风都像是被热浪蒸干了。 他昨晚跟杨跃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谈话是在杨跃的宿舍里进行的。 那间屋子跟王景轩以前的宿舍差不多,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海阳县地图。 杨跃给他倒了杯水,自己坐在床沿上,腰挺得笔直,像是在等领导训话。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地把想法说了。 路桥工程公司需要一个人去当董事长。 乡里讨论过了,大家都觉得杨跃最合适。 他是学机械出身的,懂技术,又在工业局干过,对企业的事熟。 让他去兼这个董事长,既能帮公司把方向把好,也能让王景轩腾出手来抓乡里的全面工作。 但他话锋一转,说了一句让杨跃没想到的话。 “杨跃,我跟你说句实话。董事长这个位置,你可以当,但不是长久之计。路桥工程这个行业,未来二三十年是黄金期。你想想,国家要发展,就要修路、修桥、盖房子。这些活,干不完。你现在在乡里当副乡长,一个月工资两百多块。你要是去搞工程,三年之内,年收入翻十倍都不止。” 杨跃愣住了,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半天没动。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我不是劝你马上辞职。我是说,你要想清楚,自己到底想走哪条路。在体制内,稳当,但慢。去搞企业,风险大,但快。两条路,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适。” 杨跃沉默了很久,把水杯放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王书记,您让我想想。” “行,你慢慢想。”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着急,公司的事你先兼着。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随时跟我说。” 此刻,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把昨晚的谈话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杨跃是个聪明人,他听得懂那些话里的意思。 问题不在于他想不想得通,而在于他有没有那个勇气跨出那一步。 他正想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喂?” “王书记,我是杨跃。”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紧,像是做了什么决定,“您这会儿有空吗?我想跟您再聊聊。” “有空,你来吧。” 不到五分钟,杨跃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快步走过来的。 王景轩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杨跃接过杯子,没有喝,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指节微微发白。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没有催他,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杨跃终于开口了。 “王书记,昨晚您跟我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重量,“我想好了。” 王景轩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我想走企业那条路。” 杨跃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肩膀松了下来,但眼眶却红了,“我在工业局干了三年,在乡里也快半年了。说实话,我不是不喜欢当干部。我是觉得,在体制内,我做的事太少,太慢。一年到头写报告、开会、协调,真正落到实处的没几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我家里条件也不好。我父亲去世早,母亲一个人拉扯我长大。她现在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我想多挣点钱,让她过几天好日子。”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些发紧。 他想起自己当年在秣陵读书的时候,也是这个念头,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杨跃抬起头,眼睛里的红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王书记,董事长这个位置,我接。但我有个请求。” “你说。” “公司的事,我会尽全力干。但乡里这边,我想再兼一段时间。不是说我不信任沈经理,是我对公司的情况还不够熟。等我上手了,把路数摸清了,再慢慢把乡里的事交出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行。这个我同意。你兼着副乡长,对公司的事也有好处。跟县里、市里打交道,有个公职身份方便些。” 杨跃站起来,郑重地说:“王书记,谢谢您。” 王景轩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想通的。以后公司的事,你多跟沈经理商量。他技术过硬,经验丰富,就是不太会来事。你年轻,脑子活,跑市场、跑关系的事,你多担待。” “我知道。”杨跃点头,“沈经理那边,我昨天也跟他聊了。他说他愿意教我,把技术上的事都交给我。我跟他分工,他管技术、管生产,我管经营、管市场。” 王景轩心里一松,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这两个人要是能配合好,路桥公司就有希望。 杨跃走了以后,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把改制材料又翻了一遍。 杨跃的事定下来了,公司的事就算稳了一大半。 接下来就是修桥的事,设计院的图纸过两天就能出来,施工方案要提前准备,材料、设备、人员一样都不能少。 他正想着,院子里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他走到窗前一看,一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那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一个大帆布包,脸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抬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朝办公楼走来。 不一会儿,门口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那个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晒得黑红。 他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进来,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放,鞠了一躬。 第207章 王景轩的粉丝 “您就是王景轩书记吧?我叫靳东方,静海工学院桥梁工程专业今年毕业的。” 王景轩站起来,伸出手:“靳东方?你好。你是.....” 靳东方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眼睛里亮亮的,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兴奋和紧张:“王书记,我是来找您的。我听说您在金岛修桥的事,就想来跟着您干。” 王景轩愣了一下,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靳东方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半,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递过来。 “这是我的毕业证、学位证,还有学校开的推荐信。我本来可以分配在静海市交通局的,但我没去。我在报纸上看到您的事迹,又从同学那儿打听到您在金岛修桥的事,就自己找来了。” 王景轩接过那些材料,翻开看了看。 静海工学院,桥梁工程专业,本科,成绩单上各科成绩都不错,尤其是结构力学和桥梁工程两门课,都是优秀。 推荐信是系主任写的,说该生专业基础扎实,动手能力强,有吃苦耐劳的精神。 他把材料放下,看着靳东方:“你为什么想来金岛?这里穷,条件差,连座桥都没有。你在静海市交通局,条件好,前途好,为什么不去?” 靳东方坐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王书记,我之前在报纸上看到过您的事迹,还有您之前在静海日报上连载的文章。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主动回海阳,去了最穷的金岛乡。半年多时间,搞起了蟹黄酱厂、服装厂,还把砖瓦厂的烂账理清楚了。现在又要修桥、搞路桥公司。”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我觉得,跟着您这样的人干,比在交通局坐办公室有意义。您那个桥,虽然不大,但对金岛来说是天大的事。我想参与,想出一份力。” 王景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崇拜,有热切,还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理想主义。 他想起自己十四岁那年站在秣陵大学校门口的样子,也是这样的眼神,觉得天高地阔,什么都能干成。 “靳东方,你知道金岛的条件有多差吗?”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认真起来,“没有桥,进出靠摆渡船。乡政府招待所的床硬得硌人,厕所是旱厕,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你一个大学生,从小在城里长大,能受得了?” 靳东方摇摇头:“王书记,我不是城里人。我家是静海农村的,我从小在农村长大,什么苦都吃过。我不怕条件差,就怕没事干。” 王景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路桥公司刚成立,缺人,尤其是缺懂技术的大学生。你要是愿意来,我欢迎。但有一条,你得做好吃苦的准备。修桥不是坐办公室画图纸,是要到工地上去,风吹日晒,跟工人一起干。” 靳东方也站起来,声音坚定:“王书记,我不怕吃苦。我学的就是桥梁工程,不到工地上去,光在办公室里画图,学不到真东西。” 王景轩转过身,看着他,笑了。 “行,那你就留下来。先去路桥公司报到,找沈明远经理。我跟他说,让他带你。公司的资质、设备、人员,你都要尽快熟悉。修桥的图纸这两天就出来了,到时候你要能看懂,能提出问题,能跟设计院的人对接。” 靳东方用力点头,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王书记,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辜负您的期望。” 王景轩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路桥公司的号码。 “沈经理,我是王景轩。有个大学生来找我,静海工学院桥梁工程专业的,想跟着咱们干。你安排一下,让他先熟悉公司的情况。对,就是修桥的那个项目。行,我让他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他转过身,对靳东方说:“沈经理在公司等你。你去吧,好好干。” 靳东方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王书记,谢谢您。” 王景轩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选的路。好好走,别回头。” 靳东方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骑上自行车,消失在院子门口。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空地上,知了又叫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什么。 他转过身,坐回办公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面写了几行字。 杨跃同意兼任路桥公司董事长,已明确其未来发展方向为工程领域。 靳东方报到,静海工学院桥梁工程专业,安排至路桥公司,由沈明远带教。 他写完,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泡桐树。 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可他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路桥公司的事,算是迈出了第一步。 杨跃愿意挑这个担子,靳东方也来了,再加上沈明远这个老工程,班子算是搭起来了。 修桥的图纸过两天就能出来,八月份开工,工期十个月。 到明年夏天,金岛就能有座桥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拿起话筒:“喂?”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张桂芳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猜怎么着?你大舅和二舅那两家的果树苗子,活了!全活了!特别是无花果树,有的都开始结果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真的?” “真的!你大舅刚才打电话来说的,高兴得不行。说按你教的法子种的,一棵都没死。你二舅家也是,那几亩无花果,长得可好了。你大舅说,等结了果,第一个送来给你尝尝。”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想起年初在外公家,大舅和二舅蹲在院子里抽烟,一脸愁容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种果树这条路能不能走得通。 “妈,您替我恭喜大舅和二舅。让他们好好管,别松懈。等果子熟了,饮料厂那边按市场最高价价收,不让他们吃亏。” “知道了知道了。”母亲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在金岛也注意身体,别太累。上次回来瘦了不少,我看着心疼。” “妈,我没事。您也注意身体,别老操心。” 第208章 破土动工 八月中旬的金岛,暑气蒸腾。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热浪,把工地上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金岛大桥的开工仪式,定在八月十五日上午九点十八分。 这个时间是周大江找人看的,说是黄道吉日,宜动土。 王景轩不信这些,但也没有反对。 基层工作,有些规矩要守,有些民俗要尊重,只要不铺张浪费,老百姓高兴就好。 仪式定在西线桥位。 那是一片荒了好多年的滩涂,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半个月前,路桥公司的工人就开始进场清理场地,推土机推平了一片空地,压路机碾出一条简易便道。 几台设备已经提前运到了现场,推土机、搅拌机、一辆老旧的吊车,在阳光下泛着斑驳的铁锈色。 沈明远带着工人们连着干了十来天,把施工便道修好了,临时工棚搭起来了,水电也接通了。 靳东方蹲在江边,手里拿着图纸,跟测量员一起放线。 开工仪式很简朴。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鼓乐队。 一张长条桌,铺着白布,上面摆着几个搪瓷缸子和一只暖水瓶。 桌上立着一块简易的牌子,红纸上写着“金岛跨江大桥开工仪式”几个字,字是王景轩自己写的,墨迹饱满,笔锋有力。 张涛县长来了,交通局的顾远山局长也来了。 周大江、杨跃、沈明远,还有路桥公司的几十个工人,把这片刚平整出来的空地站得满满当当。 九点十八分,王景轩站在简易讲台上,手里拿着话筒。 “同志们,今天是金岛跨江大桥开工的日子。” 他的声音在江风里传开,不高亢,但很清晰,“这座桥,金岛的老百姓等了太久了。从今天起,金岛不再是孤岛。” 掌声响起来,工人们的手掌拍得通红,有人摘下帽子使劲挥舞。 张涛站在旁边,嘴角微微翘着,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像是感慨,又像是欣慰。 沈明远代表施工方发言。 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工作服,站在话筒前,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修了二十年的路和桥,这座桥是最小的,但对我来说是最重要的。金岛的父老乡亲们,你们放心,我沈明远用这条老命担保,一定把这座桥修好,修成一座放心桥、良心桥。” 掌声又响起来。 靳东方站在人群里,眼睛亮亮的,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他赶紧用手压住。 张涛最后讲话,只说了一句:“开工!” 鞭炮点燃了,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硝烟味混着江风飘散。 推土机发动了,轰隆隆地驶向江边,铲斗铲起第一铲土。 工人们扛着工具走向工地,安全帽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景轩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被铲起来的泥土,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开工仪式结束后,张涛把王景轩叫到一边。 “小王,桥的事终于动了,你也能松口气了。” 张涛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这段时间你瘦了不少,回去歇几天,别把自己熬垮了。” 王景轩笑了笑:“张县长,我没事。等桥修好了,我再好好歇。” 张涛看着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说。 送走张涛和顾远山,王景轩站在工地上又待了一会儿。 沈明远过来汇报施工计划,靳东方拿着图纸凑过来问几个技术问题,杨跃在旁边用笔记本记着什么。 一切都按部就班,比他预想的顺利。 明天是周日,王景轩按照惯例是要回平胜的。 傍晚,王景轩回到平胜。 摩托车在院子里停好,摘下头盔,就看见母亲张桂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 “回来了?快洗洗手,饭马上好。” 王景轩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 凉水浇在脸上,一天的疲惫消了大半。 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进堂屋,父亲王德厚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桥开工了?” “嗯,开工了。” 父亲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母亲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 饮料厂的新产品上市了,反响不错,好几个县市的经销商打电话来要货。 王景轩一边吃一边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他心里盘算着,等桥修好了,金岛的交通便利了。 吃完饭,他早早上了楼,躺在床上,想着明天可以睡个懒觉。 电话就在这时候响了。 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他愣了一下,爬起来接起话筒。 “喂?”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几分兴奋,“是我!” 王景轩的嘴角弯了起来:“文秀?这么晚了,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什么叫怎么想起?我给你打电话还要挑时候吗?”李文秀在那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不满,“我跟你说,我后天就到海阳了,你记得来接我。” 王景轩愣了一下:“后天?你不是说暑假来吗?这都八月中旬了,快开学了。” “就是因为快开学了才来啊。”李文秀的声音理直气壮,“再不来就没时间了。你上次答应过我的,不许反悔。” 王景轩想起在秣陵时随口说的那句话,那时候以为她只是说说,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里。 “行,你坐哪趟车?我去接你。” “还是静海站,下午两点到。你记得啊,别迟到。” “不会。” 挂了电话,王景轩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嘴角弯着,半天没有睡着。 窗外传来几声虫鸣,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一片银白。 ---- 三天后,静海汽车站。 王景轩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接李文秀”三个字。 阳光很烈,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他眯着眼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下午两点十分,一辆从秣陵来的客车驶进站台。 车门打开,乘客鱼贯而下。王景轩一眼就看见了她。 李文秀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浅蓝色的长裙,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看见王景轩,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小跑着冲出来。 “景轩!” 她跑到他面前,喘着气,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等很久了吧?” “没有,刚到。”王景轩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沉甸甸的,不知道塞了些什么东西,“你带这么多东西干什么?” “给你带的啊。”李文秀掰着手指头数,“秣陵的盐水鸭、桂花糕、桃酥,还有几本书,是我爸让我带给你的。” 王景轩笑了笑,把旅行袋挂在摩托车后座上,又把布包塞进后备箱。 “走吧,先回平胜。” 李文秀侧身坐上后座,双手轻轻扶着他的腰。 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车站广场,往平胜的方向开去。 第209章 二女初见 从静海到平胜,骑摩托车要一个多钟头。 李文秀坐在后面,风吹起她的马尾,发梢扫过王景轩的脖子,痒痒的。 “景轩,你们那个桥开工了没有?”她凑近他的耳朵问。 “刚开工,前两天搞的仪式。” “顺利吗?” “挺顺利的。” “那就好。”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路两边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 稻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路过饮料厂的时候,王景轩放慢了速度。 厂门口停着几辆货车,工人们正往车上搬货。 “厂子又扩大了?”李文秀问。 “嗯,上个月刚扩的。现在一天能出三万多瓶,还是供不应求。” 李文秀啧啧两声,眼睛里满是佩服。 摩托车拐进平胜乡的村道,两边的房屋渐渐密集起来。 快到王景轩家的时候,王景轩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今天家里可能有人。” “谁啊?” “我妹妹她们,还有苏春妮。”王景轩说,“春妮是我大妹的同学,从小一起长大的。下半年高三了,过来跟我大妹一起学习。” 李文秀“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摩托车在院门口停下。 王景轩把车支好,摘下头盔,拎着旅行袋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灶房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大妹,我回来了。”王景轩喊了一声。 堂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大妹王景芳从里面探出头来,看见王景轩,眼睛一亮:“哥!你回来了!” 她跑出来,看见王景轩身后的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文秀姐?你怎么来了?” “放暑假了,过来玩玩。”李文秀笑着点头,“景芳,你又长高了。” 大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侧身让开路:“快进来,快进来。” 王景轩拎着行李走进堂屋,刚把东西放下,就看见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苏春妮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碎花裙子,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松松地垂在脑后。 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化妆,但皮肤白皙透亮,眉眼清秀,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天然的温婉。 她手里拿着一本数学书,显然是正在学习。 看见王景轩,她的嘴角弯了一下,轻声说:“景轩哥,你回来了。”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王景轩,落在他身后的李文秀身上。 那一瞬间,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停滞。 嘴角的弧度还保持着,但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颤了颤。 王景轩站在中间,感觉到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大妹站在旁边,看看李文秀,又看看春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指在衣角上绞了一下,那是一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从小就有。 李文秀站在王景轩身后,目光落在春妮脸上。 她认出了她。 在王景芳房间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中,那个微微向王景轩倾斜身体的女孩,也是去年在平胜车站隔着车窗看见的那个。 她看了春妮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自然,没有一点勉强,像是见到了一个老朋友。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 “你不记得我了吗?”她的声音轻柔,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和,“去年在车站我见过你的,你还牵着两个小男孩,那应该是你的弟弟吧。没想到今年过来又见到你了。” 春妮愣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李文秀脸上移到她伸出的手上,又移回她的脸上。 车站。去年。牵着两个弟弟。 那些碎片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起来。 她想起那天在车站,一辆客车停在旁边,车窗里坐着一个很漂亮的姑娘,白衬衫,鸭舌帽,正看着她。 那个姑娘冲她笑了笑,她也笑了。 原来是她。 春妮伸出手,握住了李文秀的手。 “我想起来了。”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那天我也看见你了,你在车窗里,戴着帽子。” 李文秀点点头,握着她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我是王景轩的大学同学,叫李文秀。你是苏春妮吧?景轩跟我提起过你。” 春妮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嗯,我是苏春妮。” 两个人松开手,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大妹王景芳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地跳。 她太了解春妮了。 她们从小学就认识,一起长大,一起念书,一起在王景轩的院子里补课。 春妮喜欢她哥,这件事她比谁都清楚。 春妮不说,她也不问,但那些细节瞒不过她,春妮看王景轩的眼神,春妮提起王景轩时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也了解李文秀。 去年李文秀来家里住的那几天,她跟这个城里姑娘聊了很多。 李文秀说起王景轩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藏不住的。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春妮和李文秀见面了,会怎么样。 她想过给春妮打预防针,想过提前跟她说点什么,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也不知道开口以后春妮会怎么想。 现在,她们见面了。 比她想象的要平静得多。 春妮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本数学书,指节微微发白。 她是个聪明人。 从李文秀从王景轩摩托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从她喊那声“景轩”的时候,从她走进堂屋自然而然的样子,她就猜到了。 这个姑娘,不止是大学同学。 春妮在心里对自己说:景轩哥那么优秀,上大学的时候肯定会有女孩子喜欢他的。 她早就想过这种可能,在无数个深夜里,在煤油灯下,在被窝里,她想过无数次。 可想过和真的面对,是两回事。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嘴角保持着一点弧度,不让任何人看出她心里的波澜。 王景芳看着春妮,心里揪了一下。 她看见春妮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像是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别人可能注意不到,但她看见了。 她张了张嘴,想走过去拉住春妮的手,又忍住了。 王景轩站在中间,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但没有多想。 他把李文秀的行李拎起来,对李文秀说:“还住去年那间客房吧,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 李文秀点点头,跟着他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春妮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数学书,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文秀收回目光,上了楼。 堂屋里安静下来。 大妹走到春妮身边,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春妮?” 春妮抬起头,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颤了颤,但没有落。 “我没事。”她说,“走吧,继续看书。那道解析几何我还没弄明白呢。” 大妹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点点头,跟着春妮走回里屋。 门帘放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第210章 两个人的心事 李文秀跟在王景轩身后上了楼。 王景轩推开客房的门,把旅行袋放在床尾,又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和远处稻田里蒸腾的暑气。 “条件就这样,你将就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李文秀。 李文秀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布包,目光却在打量着这间屋子。 去年她来的时候住的就是这间,床单被罩还是那套淡粉色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窗台上的绿萝比去年茂盛了许多,藤蔓垂下来,几乎拖到了地面。 “挺好的。”她走进去,把布包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王景轩,“比去年还干净。你妈收拾的?” “嗯。”王景轩点点头,“我妈听说你要来,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被子晒了,床单洗了,连窗台上的花都换了新土。” 李文秀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院子。 院子里,大妹正蹲在井边洗菜,二妹和三妹不知道从哪里跑回来,叽叽喳喳地围着她说着什么。 再远一点,灶房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母亲张桂芳应该在准备晚饭。 “春妮呢?”李文秀问,声音很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在里屋看书吧。她下半年高三了,学习紧。” 李文秀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转过身,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撑在床沿上,两条腿轻轻晃着。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王景轩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静,安静得像是时间停住了。 “你休息一会儿吧。”他说,“晚饭好了我叫你。” “我不累。”李文秀摇摇头,“坐了一个多钟头的车,又不是走路。倒是你,骑了一个多钟头的摩托车,累不累?” “不累。”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窗外传来二妹和三妹的笑声,还有大妹呵斥她们的声音,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忽然开口了。 “景轩,那个春妮,她是不是成绩很好?” 王景轩点点头:“嗯,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期末考试比第二名高了二十多分。” “她长得也好看。”李文秀的语气还是很随意,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床单上轻轻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 “还行吧。”他说,“农村姑娘,没什么打扮,但底子好。” 李文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跟她很熟?”她问。 王景轩想了想,说:“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她家穷,我资助她上过学。我大妹跟她是同学,两个人关系好,就经常来我家。”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李文秀听着,手指停止了划动。 “你帮她家很多。”她说。 王景轩摇摇头:“谈不上帮。就是顺手的事。她是个好姑娘,聪明,肯学,懂事。不应该被穷耽误了。” 李文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我知道了。”她说。 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像是放下了什么。 王景轩看着她,不知道她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但也没有追问。 他直起身,拍了拍门框:“你歇着吧,我下去看看晚饭。”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 李文秀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院子里,二妹和三妹已经跑远了,只剩下大妹一个人蹲在井边洗菜。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瘦削的背影拉得老长。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风扑面而来,带着月季花的香气和泥土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闷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然后她转过身,打开旅行袋,开始收拾东西。 盐水鸭、桂花糕、桃酥,一样一样拿出来,码在桌上。 还有那几本书,是父亲李海洋让她带给王景轩的,说是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最新论述,对基层工作有参考价值。 她把书摞整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走到镜子前,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 昨晚她确实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今天要来海阳,想着要见王景轩,还有想着那个照片里的女孩。 她想过很多次,如果见到那个女孩,她应该说什么、做什么。 她想过装作不知道,也想过直接问清楚。 可真的见到了,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因为她看见了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大学时期的王景轩,大概也是那样的。 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期待,又带着一点不敢靠近的怯意。 她忽然觉得,那个女孩,跟她有点像。 楼下传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母亲张桂芳的大嗓门:“景芳,去喊你哥下来吃饭!还有楼上那个姑娘,别忘了!” 李文秀回过神来,整了整衣领,推开门下楼。 晚饭摆在堂屋里,八仙桌擦得锃亮,上面铺着一块新洗的白桌布。 菜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加上李文秀和春妮,八个人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母亲张桂芳坐在王景轩左手边,一个劲地给李文秀夹菜:“文秀啊,多吃点,你太瘦了。去年来的时候就这样,一年了也没见长肉。” 李文秀笑着道谢,低头吃了一口红烧肉。 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她忍不住又夹了一块。 二妹和三妹坐在对面,眼睛滴溜溜地在李文秀和春妮之间转来转去。 二妹嘴快,忍不住问:“文秀姐,你这次来住几天啊?” “三四天吧。”李文秀说,“快开学了,不能待太久。” 三妹歪着头问:“对了,文秀姐,你今年多大年纪啊?” 桌上安静了一瞬。 李文秀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今年二十二。比你哥大两岁。” 李文秀笑着对三妹说,“景秀,你问这个干什么?” 三妹答道:”就问问,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二十多的人,你和春妮姐看着差不多大嘞。” 李文秀转头看向右手边的苏春妮,笑着问:”你今年多大年纪呀?” 春妮见王景秀把话题扯到自己,有点愣住,放下筷子,轻声说:“我73年1月份的,今年虚岁18。” “我是69年12月的,比你三岁多呢?”李文秀笑了笑。 李文秀又对着三妹说:”景秀你说话真好听,还知道夸姐姐年轻。” 李文秀又笑着对苏春妮说道:“以后你就叫我文秀姐吧,别见外。” 春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很快就消失了。 她点了点头,轻声说:“文秀姐。” 李文秀应了一声,又给她夹了一块鱼:“尝尝,阿姨做的河豚鱼可好吃了,比秣陵那些大饭店的还强。” 春妮低头看着碗里的鱼,鱼块切得整整齐齐,裹着金黄色的汤汁,散发着浓郁的香味。 她夹起来咬了一口,鱼肉鲜嫩,汤汁醇厚,确实好吃。 “谢谢文秀姐。”她说。 大妹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偷偷看了一眼王景轩,他正低头吃饭,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二妹和三妹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母亲张桂芳在给父亲盛汤,父亲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一桌人,嘴角微微翘着。 晚饭后,大妹帮着母亲收拾碗筷,二妹和三妹跑到院子里去捉萤火虫。 堂屋里只剩下王景轩、李文秀和春妮三个人。 春妮站起来,说:“景轩哥,文秀姐,我先回去了。” “这么早?”王景轩看了看手表,才七点多。 “回去再看会儿书。”春妮走到门口,从门后取下那辆旧自行车的钥匙,“快高考了,不能松劲。”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挽留。 他知道春妮的脾气,说回去就是真回去,不是客气。 李文秀站起来,走到春妮面前,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这个给你。” 春妮低头一看,是一支钢笔。 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秣陵大学”四个字,笔尖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光。 “这是秣陵大学建校纪念的钢笔,我本科毕业的时候发的。一直没用过,新的。” 李文秀说,“你明年高考,拿着用。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春妮攥着那支钢笔,指节微微发白。 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谢谢文秀姐。”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自行车铃铛响了一下,然后渐渐远去。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李文秀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景轩。”她忽然开口。 “嗯?” “她是个好姑娘。”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知道。”他说。 李文秀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堂屋。 第211章 春妮的反思 春妮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门前的青石板上。 她妈应该也下班回来了还在灶房里忙活,两个弟弟大概还在写作业。 她把自行车支在院门口,轻手轻脚地推开院门。 “妮儿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沙哑。 “嗯。”春妮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母亲正蹲在灶台前添柴,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头看了春妮一眼,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继续添柴。 “吃了没?” “吃了。在景轩哥家吃的。” 母亲没再问,只是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 春妮站在灶房门口,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妈,我来吧。”春妮走过去,蹲下来,从母亲手里接过柴火。 母亲没有推辞,撑着膝盖站起来,在旁边的板凳上坐下。 她看着女儿往灶膛里添柴的动作,忽然问了一句:“景轩那个同学,又来了?” 她已经听村里人说到了李文秀。 春妮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添柴。“嗯,来了。说是放暑假,过来玩几天。” “城里姑娘?” “嗯。秣陵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长得好看吧?” 春妮低着头,火光映在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好看。” 母亲没有再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炖着红薯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妮儿,”她背对着春妮,声音很轻,“有些事,别想太多。” 春妮手里的柴火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塞进灶膛里。 “妈,我知道。”她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几乎被柴火的噼啪声盖住。 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把锅盖盖回去,转过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早点洗洗睡吧,明天还要去景轩家看书呢。” 春妮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 凉水浇在脸上,凉丝丝的,把那股闷在胸口的燥热压下去了一些。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她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夏夜,她坐在自家门槛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想着明天会不会有糖吃。 那时候的日子苦,但简单。 现在日子好了一些,可心里的事,却多了。 她擦干脸,走进自己的屋子。 屋子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桌上摊着数学课本和笔记本,还有那支李文秀送她的钢笔。 她走过去,拿起那支钢笔,在灯光下端详。 笔身是深蓝色的,上面刻着“秣陵大学”四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笔尖是金色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拧开笔帽,在纸上划了一下,笔尖顺滑,出水流畅,比她用过的那支英雄牌好得多。 她放下笔,坐在床沿上,靠着墙,把腿蜷起来。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堂屋里,第一次看见李文秀从王景轩摩托车后座上下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正从里屋出来,想着那道解析几何题到底该怎么画辅助线。 然后她看见了那个姑娘,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从画报里走出来的人。 她站在王景轩身后,冲她笑了笑,伸出手,说:“你不记得我了吗?” 那一刻,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她没有资格嫉妒。 是自卑。 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怎么都拔不掉的自卑。 她想起自己身上这件碎花裙子,是去年母亲在集市上买的,十五块钱,已经是她最好的衣裳了。 可穿在身上,还是比不上人家那件白衬衫。 她想起自己的手,因为常年干活,手指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 而李文秀的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透明的指甲油。 她想起自己的头发,虽然每天都洗,但怎么都比不上人家那种城里姑娘的光泽。 她想着想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地砸在膝盖上,把裙子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觉得委屈?是因为觉得不甘心?还是因为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她想起那年冬天,王景轩坐在她家灶房里,帮她烧火,跟她说:“好好念书,将来考大学。” 她想起那年春节,王景轩站在她家门口,手里拎着两包点心,说:“春妮,你好好准备开学,其他的事,别多想。” 她想起那天凌晨,她站在村道上,把烙好的葱油饼递给他,他说:“好好念书,等我回来。” 她想起那些年,她站在王家院门口,怯生生地看着王景轩站在院子里讲课的样子。 那时候她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个大哥哥很厉害,什么都会。 后来她长大了,懂了一些事。 她知道,她对王景轩的感情,不只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感激。 可她也知道,她和王景轩之间,隔着一道她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王景轩是大学生,是研究生,是乡党委书记。 而她,只是一个农村姑娘,一个靠别人资助才能上学的穷丫头。 就算她考上大学,又能怎样?四年以后,她毕业了,王景轩已经在仕途上走得更远了。 她追得上吗? 她不知道。 她哭了一会儿,哭累了,靠在墙上,慢慢平静下来。 窗外的虫鸣声一阵一阵的,像一首没有尽头的催眠曲。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晚饭的时候,李文秀问她多大年纪,说比她大三岁多。 二十二岁,秣陵大学毕业,家在秣陵,父母都是知识分子。 这样的人,才是和王景轩般配的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攥紧了拳头。 不能就这么认输。 她不是没有优点。 她成绩好,全县前三。 她长得也不差,村里人都说她好看。 她肯吃苦,能干活,不怕累。 这些,难道就比不上城里姑娘的一件白衬衫吗?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倔强的劲头。 就算追不上,也要试试。 就算最后输了,也不后悔。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课本。 那道几何题还没做出来,辅助线画了三条都不对。 她拿起那支新钢笔,在草稿纸上重新画图。 笔尖顺滑,出水流畅,写出来的字都比平时好看。 她画了第四条辅助线,连了几个点,然后开始推导。 这一次,她做出来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张写满推导过程的草稿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明天,还要去王家看书。 第212章 两个姑娘的对话(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春妮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灶房里传来母亲轻手轻脚做饭的声音,锅铲碰着锅沿,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两个弟弟还在睡,均匀的呼吸声从隔壁屋子传过来。 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把那件碎花裙子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换上了一件蓝布褂子和一条深色长裤。 她走到院子里打水洗脸,凉水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睡意冲走了。 她对着水缸里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用那根红头绳扎好,然后走进灶房。 “妈,我去景轩哥家了。” 母亲正蹲在灶台前烧火,闻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吃了再走。” “不吃了,带了干粮。”春妮从灶台上拿了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揣进兜里。 母亲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说:“去吧。早点回来。” 春妮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院门。 从她家到王景轩家,骑车要五分钟。 清晨的村道上没什么人,空气里飘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很舒服。 她骑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想着昨天的事。 昨晚回去以后,她想了很多。 从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站在王家院门口,想到去年在车站看见车窗里的李文秀。 她想了一夜,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她对李文秀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讨厌,也不是嫉妒。 是羡慕,是自卑,还有一种被比下去的慌乱。 可这不怪李文秀。人家什么都没做错。 人家只是长得好看,家境好,学历高,跟王景轩是大学同学。这些都不是人家的错。 她凭什么对人家有意见? 她想起昨天晚饭时,李文秀主动给她夹菜的样子,想起李文秀把那支钢笔塞进她手里时的笑容。 那笑容很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她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种酸溜溜的心思,太小家子气了。 她使劲蹬了几脚,自行车加快速度,往王景轩家的方向驶去。 到王家的时候,太阳刚刚升起来。 院门开着,灶房的烟囱里冒着烟,张桂芳已经在准备早饭了。 堂屋的门也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春妮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妹王景芳正坐在八仙桌旁看书,面前摊着一本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二妹和三妹还没起来,楼上静悄悄的。 李文秀坐在大妹对面,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而是在跟大妹说着什么。 两个人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 “春妮!”大妹笑了,“你怎么这么早?快进来。” 李文秀也笑了,冲她点了点头。“早啊,春妮。” 春妮走进去,在大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本。 那支新钢笔夹在笔记本里,她拿出来放在桌上。 李文秀看了一眼那支笔,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大妹在旁边问:“春妮,那道解析几何你弄明白了没有?昨天你不是说辅助线画不对吗?” “弄明白了。”春妮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画的那道题,“画了第四条辅助线,连了几个点,就推出来了。” 大妹凑过来看,看了半天,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昨天用的是另一种方法,算出来结果一样,但过程比你复杂多了。” 两个人讨论起那道题,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李文秀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翻一页书。 讨论完那道题,大妹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看着李文秀:“文秀姐,你在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啊?” “经济。”李文秀合上书,靠在椅背上,“数量经济学。” “那是什么?”大妹歪着头,“跟数学有关系吗?” “有关系。”李文秀笑了,“要学高等数学、线性代数、概率论、统计学,还要学微观经济学、宏观经济学、计量经济学,一大堆。” 大妹听得眼睛都直了:“听着就好难。” “是挺难的。”李文秀看了一眼春妮,“不过你底子好,要是考上了,应该能跟上。” 大妹摇摇头:“我可不考那个。我数学没那么好。” 春妮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 “文秀姐。”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她。 春妮犹豫了一下,咬了咬下唇,开口了。“我......我想问你一个事。” “你说。” “大学里,学什么专业.....以后能帮到景轩哥?”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大妹愣了一下,看了看春妮,又看了看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文秀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她看着春妮,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温和的认真。 “你为什么要帮景轩?”她问,声音很轻,没有半点试探的意思。 春妮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划了一圈又一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因为他帮了我很多。没有他,我可能小学毕业就辍学了,可能早就嫁人了,不可能念到高中,更不可能有考大学的念头。” 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眼睛里有泪光,但很亮。 “我想帮他。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成绩好,但那是念书。念完书以后呢?我能做什么?当老师?当干部?还是去他家的厂里上班?”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我想了很久,想不明白。所以我想问你。你是大学生,见过世面,比我懂得多。你觉得,我应该学什么?” 堂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灶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 李文秀看着春妮,看了好几秒。 她的目光里有意外,有触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放下手里的书,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春妮。 “春妮,你想帮景轩,是帮他家那个厂子,还是帮他这个人?”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说:“都帮。” 第213章 两个姑娘的对话(下) 李文秀点点头,想了想,说:“如果你是想帮他家的厂子,那你可以学企业管理、市场营销、财务管理这些专业。景轩家的厂子现在越做越大,但管理上还有很多不规范的地方。他母亲虽然很能干,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管不了那么大的摊子。他现在在金岛当书记,离得近还能时不时插手,以后万一调到别的地方去了,就鞭长莫及了。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他盯着厂子。” 春妮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李文秀继续说:“企业管理,学的是怎么把人管好、把事管好、把钱管好。市场营销,学的是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把品牌做起来。财务管理,学的是怎么算账、怎么做预算、怎么控制成本。这些,都是办厂子用得上的。” 春妮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那......如果我想帮他这个人呢?” 李文秀看着她,目光更认真了。 “那就更复杂了。”她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景轩走的是仕途。他要往上走,需要的不只是钱,还有人。懂政策的人,懂经济的人,懂基层的人,懂对外联络的人。你要是想帮他,学经济、学法律、学公共管理,都行。” 她顿了顿,看着春妮的眼睛:“但是春妮,我得跟你说句实话。帮他,不是一定要在专业上对口。你把自己变强大了,不管在哪个领域,都能帮到他。景轩这个人,他最需要的,不是某个专业的人才,是能信得过的人。” 春妮听着,眼眶红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文秀姐,谢谢你。” 李文秀摇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给她。 “别谢我。你能有这份心,说明景轩没有白帮你。” 春妮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认真地说:“文秀姐,我想好了。我要学企业管理。” 李文秀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为什么选这个?” “因为,”春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景轩哥家的厂子,是他从零开始办起来的。那是他的心血,也是他帮乡亲们的底气。我想帮他守住那个厂子,让它越做越大,越做越好。” 李文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朝这个方向努力。明年高考,你报志愿的时候,可以报企业管理、工商管理这些专业。秣陵大学就有,经济学院下面就有企业管理系。” 春妮点点头,把那几个专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大妹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春妮,你真好。” 春妮转过头,看着她。 大妹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我哥帮了那么多人,你是第一个想着怎么帮回去的。” 春妮摇摇头,声音有些哑:“不是第一个。文秀姐也是。” 大妹愣了一下,看了看李文秀。 李文秀笑了笑,没有说话。 灶房里传来张桂芳的声音:“吃饭了!都下来!” 三个人站起来,收拾桌上的书本。 春妮把那支新钢笔夹回笔记本里,小心地放进书包。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李文秀。 “文秀姐。” 李文秀看着她。 春妮咬了咬下唇,声音很轻:“昨天晚上回去以后,我想了很多。我......我之前对你有点......有点酸。对不起。”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没有半点介意的样子。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没关系的。” 春妮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堂屋。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 李文秀站在堂屋里,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昨天晚上,跟王景芳聊天的时候,问起春妮的事。 大妹跟她说了很多。 说春妮小时候家里多穷,说她爸爸死得早,说她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说她十二岁那年差点辍学,是王景轩帮了她。 说春妮学习多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全县前三。 说春妮多懂事,放学回家就帮家里干活,洗衣服、做饭、带弟弟,什么都干。 说春妮多手巧,给王景轩织的围巾,针脚细密,比店里买的还好看。 她听着那些话,心里对这个女孩多了很多佩服,也多了很多同情。 一个农村姑娘,没有背景,没有资源,靠着自己的努力,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 这本身就很不容易。 而她做这些事的动力之一,是想帮那个帮过她的人。 这份心,很难得。 李文秀想起自己在秣陵读书的时候,身边也有很多人说要“报答”谁谁谁。 但大多数人是嘴上说说,真正付诸行动的没几个。 而春妮不一样。 她是真的在努力,真的在想办法,真的在一步一步往前走。 李文秀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值得尊重。 不是因为她可怜,是因为她坚韧。 不是因为她要“报答”王景轩,是因为她知道感恩,并且愿意为之付出行动。 她走出堂屋,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院子里,春妮正蹲在井边洗手,大妹站在旁边等着。 张桂芳从灶房里端出一大盆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又转身回去拿碗筷。 “文秀,过来吃饭!”张桂芳冲她喊。 李文秀应了一声,走过去,在石桌旁坐下。 春妮洗完手,也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姑娘坐在一起,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张桂芳端着碗筷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饭吃饭,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把碗筷分给大家,又端出几碟小菜,咸菜、炒鸡蛋、花生米,简简单单,但很丰盛。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热热闹闹地吃早饭。 二妹和三妹也起来了,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父亲王德厚坐在一旁,端着碗慢慢喝着粥,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一桌人,嘴角微微翘着。 春妮低头喝着粥,心里忽然觉得,今天早上的粥,比平时甜。 她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文秀。 李文秀正低头吃饭,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春妮收回目光,继续喝粥。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苏春妮,你要加油。 不是为了超过谁,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 是为了有一天,能真正帮到那个帮过你的人。 是为了不辜负那些帮助过你的人。 也是为了......不辜负自己。 吃完早饭,三个人回到堂屋,继续看书。 第214章 意外的和谐 王景轩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太阳已经爬得老高了。 他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手表,十点四十。 这一觉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把所有的疲惫都抽走了一样。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了好一会儿。 楼下隐约传来说话声,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在开会。 他听出来有大妹的声音,有二妹和三妹的,还有一个声音轻一些、慢一些的,是春妮。 还有一个声音脆一些、亮一些的,是李文秀。 五个姑娘。 他愣了一下,又仔细听了听。没错,五个。 二妹和三妹的声音他最熟,那两个丫头说话像吵架,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让谁,声音能从一楼蹿到三楼。 大妹的声音沉稳些,偶尔插一句,像是在劝架。 春妮的声音最轻,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不仔细听就会被盖过去。 李文秀的声音夹在中间,清脆,带着一点秣陵口音的尾调,跟谁说话都带着笑。 他想起昨晚的事。春妮吃过晚饭就回去了,说是要看书。 那时候李文秀站在门口,把那支秣陵大学的纪念钢笔塞进她手里,说:“你明年高考,拿着用。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春妮接过笔的时候,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他当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担心。 不是担心李文秀,是担心春妮。 那姑娘心思重,什么都往心里藏,面上不露,心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他怕她想不开,怕她钻牛角尖,怕她因为这点事影响了学习。 明年就高考了,不能分心。 可现在听楼下的声音,春妮也在,而且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还轻快一些,偶尔还笑几声。 那笑声虽然不大,但很真,不是装出来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又伸了个懒腰。 肩膀上的肌肉还有些酸,但比昨天好多了。 他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和远处稻田里蒸腾的暑气。 几只麻雀从屋檐下飞出来,叽叽喳喳地落在那棵泡桐树上,扑棱着翅膀,抖落几片枯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楼下堂屋的门敞开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五个姑娘围坐在八仙桌旁,每人面前摊着书本和笔记本,把整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春妮坐在大妹旁边,靠墙的位置。她面前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手里捏着一支笔,正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 李文秀坐在春妮旁边,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面前摊着一本经济学原着选读,是英文版的,密密麻麻的字母看得人眼晕。 她看得很慢,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用铅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五个人各看各的,偶尔说几句,偶尔笑几声,安安静静的,又热热闹闹的。 王景轩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 像是一个远行的人,走了很远的路,回来以后发现家里一切安好,炉子里的火还没灭,桌上的饭菜还温着。 他看见春妮和李文秀坐得那么近,两个人之间几乎没有什么距离,偶尔还会凑在一起看同一本书,低声说着什么。 春妮的脸上没有他担心的那种阴郁,反而比平时多了几分轻松。 李文秀跟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 他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起来。 “哥!你终于醒了!” 二妹第一个发现他,抬起头冲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她手里还攥着那支铅笔,铅笔尖戳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小黑点。 三妹也跟着抬起头,笑嘻嘻地说:“哥,你睡得像头猪,我们都快饿死了!” 大妹放下英语课本,转过头看着他,笑了:“哥,你饿了没?妈去厂里了,说中午不回来,让咱们自己弄。” 春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轻声说:“景轩哥。” 李文秀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阳光里格外好看:“早啊,王书记。” 王景轩从楼梯上走下来,笑着应了一声,目光从五个姑娘脸上一一扫过。 “你们吃了没?” “没有!”二妹和三妹异口同声,喊完又互相瞪了一眼,像是在怪对方抢了自己的话。 大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往灶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妈走的时候留了菜,在灶台上盖着呢。就是还没煮饭。我们想等你起来一起吃,就没动。” 王景轩点点头,往灶房走去。 他系上围裙,撸起袖子,开始忙活。 先把米淘了,放进锅里,加上水,盖上锅盖,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 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不一会儿锅盖边缘就开始冒白气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香味从窗户飘出去,飘到堂屋里。 二妹吸了吸鼻子,喊了一声:“哥,你做了什么?好香!” “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蛋汤。”王景轩头也不回,“你们把桌子收拾一下,准备吃饭。” 堂屋里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书本和笔记本被摞起来堆到一边,桌布抖了抖,碗筷摆上桌。 王景轩端着菜从灶房里出来,把红烧肉放在桌子中央,又把炒青菜和鸡蛋汤摆好。 “饭还得等一会儿,你们先吃菜。” 二妹已经伸筷子了,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哥,你做饭越来越厉害了。” 三妹不甘示弱,也夹了一块,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大妹给每个人盛了一碗汤,放在各人面前,然后坐下来,端起自己的碗慢慢喝。 春妮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偶尔抬头看一眼王景轩。 李文秀坐在春妮旁边,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点点头:“好吃。比食堂的强多了。”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端着碗,慢慢吃着。 他看了看春妮,又看了看李文秀,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你好我好大家好”,是真的有说有笑,偶尔还会互相夹菜。 李文秀给春妮夹了一块红烧肉,说:“你太瘦了,多吃点肉。” 春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把那块肉吃了,小声说:“谢谢文秀姐。” 第215章 一起去抓蟛蜞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担心彻底放下了。 春妮这姑娘,比他想象的坚强。 吃完饭,五个姑娘帮着收拾碗筷。 二妹和三妹抢着洗碗,在灶房里你推我搡,水花溅了一地。 大妹在旁边骂她们,骂完又忍不住笑了。 春妮擦桌子,把桌布上的饭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扔进灶膛里喂鸡。 李文秀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家子忙忙碌碌的样子,嘴角一直翘着。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 他想了想,转身对堂屋里喊了一声:“下午没什么事,我带你们去江边转转吧。” 二妹第一个从灶房里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真的?去江边?” “真的。”王景轩点点头,“带你们去抓蟛蜞。” 三妹也跟着跑出来,眼睛亮亮的:“哥,带桶!带桶!上次抓的蟛蜞炸着吃可香了!” 大妹从灶房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笑着说:“你们俩就知道吃。” 春妮站在堂屋门口,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李文秀走出来,看着王景轩,眼睛里带着一点好奇:“蟛蜞是什么?” “小螃蟹。”王景轩说,“江滩上到处都是,指甲盖大小,炸着吃,脆脆的,很香。” 李文秀眼睛亮了:“真的?我还没吃过呢。” “那今天就尝尝。” 王景轩从杂物间翻出两个铁皮桶,又找了几根细铁丝,弯成钩子状,绑在竹竿上。 二妹和三妹已经换好了胶鞋,一人拎着一个桶,站在院子里等。 大妹换了一双旧布鞋,春妮也换了胶鞋,站在门口。 李文秀穿的是凉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院子里那几个人的胶鞋,犹豫了一下:“我穿这个行吗?” “不行。”王景轩从杂物间又翻出一双旧胶鞋,是她母亲平时下地干活穿的,大了一些,但能穿,“你穿这个。江滩上有泥,凉鞋踩进去就拔不出来了。” 李文秀接过那双胶鞋,套在脚上,走了两步,有些别扭,但也没说什么。 六个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江边走去。 王景轩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两个桶和几根竹竿。 二妹和三妹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上次抓蟛蜞的事。 大妹和春妮走在中间,偶尔说几句。李文秀走在最后面,脚上那双大胶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摔了。 从村里到江边,走路要二十来分钟。 李文秀走了一会儿,渐渐习惯了那双大胶鞋,步子快了起来。 她追上春妮,跟她并肩走着,问:“你们经常来江边抓螃蟹吗?” 春妮点点头:“小时候经常来。那时候家里穷,抓了蟛蜞回去炸了当零食吃。现在条件好了,来的少了。” “那你们小时候还挺有意思的。”李文秀说。 春妮笑了笑,没接话。 走到江边的时候,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 长江在眼前展开,灰蓝色的水面一直延伸到天边,和灰白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 江滩上是一片宽阔的泥地,退潮以后露出来的,湿漉漉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泥地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是蟛蜞的窝。 偶尔有一只小螃蟹从洞里探出头来,挥舞着两只大钳子,窸窸窣窣地在泥地上爬几步,又缩回去了。 二妹和三妹已经脱了鞋,光着脚踩进泥地里,拎着桶就开始抓。 她们眼疾手快,看见蟛蜞就伸手去抓,抓到了就扔进桶里,动作麻利得像两个老手。 大妹也脱了鞋,卷起裤腿,踩进泥地里。 她比两个妹妹稳当,不急着抓,先观察哪个洞里的蟛蜞大,再动手。 春妮蹲在江滩边上,没有脱鞋,就那么蹲着,手里拿着竹竿,用铁丝钩子去探那些洞。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李文秀站在江滩边上,看着这一群人,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来过这种地方,不知道该怎么下脚。 王景轩走到她旁边,把手里的桶和竹竿递给她:“你试试。看见洞就把钩子伸进去,慢慢往外拉,蟛蜞会自己爬出来。” 李文秀接过竹竿,蹲下来,找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大的洞,小心翼翼地把钩子伸进去。 等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 她又往里探了探,还是没动静。 她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是不是没东西?” “别急。”王景轩蹲在她旁边,指着那个洞,“你拉得太快了,要慢慢拉,让它以为是什么东西在靠近。” 李文秀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过了一会儿,洞口探出一只小钳子,然后是第二只,然后是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蟛蜞,慢慢地从洞里爬出来,挥舞着两只钳子。 李文秀眼睛一亮,伸手去抓,蟛蜞夹了她一下,她“哎呀”一声缩回了手。 王景轩笑了,伸手帮她把那只蟛蜞捏起来,扔进桶里。 “轻一点,捏它的壳,别捏钳子。” 李文秀看着桶里那只小螃蟹,在桶底爬来爬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嘴角弯了起来。 她又蹲下来,找了一个更大的洞,继续试。 这回她有了经验,钩子伸得慢,拉得也慢。蟛蜞爬出来的时候,她伸手去捏壳,稳稳地捏住了,扔进桶里。 “抓到了!”她高兴地叫了一声。 二妹在远处听见了,冲她喊:“文秀姐,你才抓了一个!我都抓了十几个了!” 李文秀不服气,又蹲下来继续抓。 太阳慢慢西斜,把江面染成一片金黄。 江滩上,六个人分散在各处,各自忙着抓蟛蜞。 二妹和三妹的桶已经快满了,大妹的桶也装了半桶,春妮的桶里不多,但她不急不慢,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 王景轩站在江边,看着远处。 金岛的方向,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见几艘船,还有几个小小的黑点,那是正在施工的桥墩。 金岛大桥的工程已经开始了,打桩机的声音隔着江水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李文秀走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往远处看。 “桥已经开工了?” “开工了。前几天搞的仪式。”王景轩指着江面上那几个小黑点,“那边就是桥位,现在正在打桩。明年这个时候,桥就能通了。” 李文秀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景轩,你真厉害。” 王景轩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染成淡金色。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什么厉害?” “把这些事一件一件做成。”她说,“修桥、办厂、改制、招商引资,每一件都不容易,你都做成了。”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是大家一起做的。” 李文秀看着他,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二妹喊了一声:“哥!天快黑了!该回去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转身往回走。 六个个人拎着桶,踩着泥地往回走。 桶里的蟛蜞窸窸窣窣地爬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第216章 李文秀的远见 李文秀在平胜待了四天,王景轩陪了她一天半,第三天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回了金岛。 临走的时候,李文秀站在院门口,手里端着一碗还没喝完的绿豆汤,看着他发动车子。 “晚上还回来吗?”她问。 “回。”王景轩戴上头盔,声音闷闷的,“说了每天回来,就每天回来。你跟她们几个在家,别乱跑。” 李文秀点点头,没有提去金岛的事。 她不是不想去,是知道去了也是给他添麻烦。 去年那件事,她还记得,王景轩也记得。 两个人都没再提,但心里都清楚。 王景轩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院门,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李文秀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堂屋。 堂屋里,四个姑娘已经围坐在八仙桌旁了。 李文秀在春妮旁边坐下,拿起那本经济学原着选读,翻了翻,又放下了。 她看着大妹王景芳,忽然开口:“景芳,你想好学什么专业了吗?” 大妹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英语课本,想了想,摇摇头:“还没想好。哥说让我自己选,说世界这么大,出去看看也无妨。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李文秀笑了笑,没有立刻接话。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你哥说得对,世界这么大,出去看看是好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但是景芳,你跟别人不一样。” 大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疑惑。 “你家里有厂子。”李文秀说,“蟹黄酱厂、饮料厂,两个厂子,越做越大。你哥现在在金岛当书记,离得近还能时不时插手,以后万一调到别的地方去了,就鞭长莫及了。你妈虽然能干,但毕竟不是科班出身,管不了那么大的摊子。你们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把厂子接过去。” 大妹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文秀知道她想说什么,摆了摆手:“我不是说让你不去闯。我是说,你可以在闯之前,先把本事学好。你学一个跟家里厂子匹配的专业,将来不管是在家里干,还是出去闯,都有底气。” 大妹低下头,手指在英语课本的封面上划来划去。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文秀姐,你觉得我学什么好?” 李文秀想了想,说:“两个方向。一个是财务管理。你家的厂子越做越大,账目越来越复杂。你妈现在还能算得过来,再过几年呢?厂子扩大十倍、百倍,账目就不是一个人能算得过来的了。你需要一个懂财务、懂预算、懂成本控制的人来管钱。这个人,最好是你自己。” 大妹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另一个方向,”李文秀继续说,“是市场营销。你家的蟹黄酱和饮料,现在主要卖在本地和周边。以后呢?能不能卖到全省?卖到全国?甚至出口到国外?怎么把东西卖出去,怎么把品牌做起来,怎么跟经销商打交道,这些都是学问。你学了这个,将来就能帮你哥把市场打开。” 大妹的眼睛更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她咬着下唇,小声说:“文秀姐,我数学不太好。财务管理是不是要学很多数学?” 李文秀笑了:“要学。但你不是学不会,是你还没找到方法。你哥当年在秣陵读书的时候,高等数学考了满分。你是他亲妹妹,能差到哪儿去?” 大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嘴角却翘了起来。 春妮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她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大妹,轻声说:“景芳,文秀姐说得对。你家的厂子,是景轩哥的心血。你帮他守住,比你自己出去闯,更有意义。” 大妹看着她,又看了看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想学财务管理。” 李文秀看着她,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好。那你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准备。”她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地说,“第一,数学不能松。财务管理对数学要求高,你先把高中数学吃透,上了大学才能跟上。第二,英语也不能松。以后你家的厂子要做大,免不了跟外国人打交道。你不会英语,怎么谈生意?第三,有空的时候多跟你妈学学算账。实践出真知,你妈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她管了这么多年账,经验比书本上的东西实用多了。” 大妹认真听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她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把李文秀说的三条一条一条写下来,折好,夹在课本里。 二妹和三妹坐在角落里,听着姐姐们说话,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里满是羡慕。 二妹忍不住开口:“文秀姐,那以后我呢?我学什么?”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你先考上高中再说。” 二妹噘了噘嘴,低下头继续写作业,嘴里嘟囔着:“我肯定能考上。” 三妹在旁边偷笑,被二妹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赶紧收起笑容,假装认真写字。 接下来的几天,李文秀每天上午和下午都跟四个姑娘待在一起。 她不光是陪她们看书,还给她们讲了很多大学里的事,讲秣陵大学的样子,讲图书馆里的书有多少,讲食堂里的红烧肉有多好吃。 二妹和三妹听得入迷,眼睛瞪得圆圆的,时不时问一句“真的吗”“有那么大吗”,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春妮和大妹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实际问题:大学里一天上几节课,作业多不多,考试难不难。 李文秀一一回答,不厌其烦。 有一天下午,天气热得厉害,知了在树上没命地叫。 五个姑娘坐在堂屋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把热风搅成一股一股的暖流。 大妹在做数学题,做到一半卡住了,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她把本子推到李文秀面前:“文秀姐,这道题怎么做?” 李文秀接过去看了看,是一道函数题,不算难,但需要绕个弯。 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抛物线,标出几个关键点,然后一步一步地讲。 大妹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最后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我前面想复杂了。” 春妮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第217章 李文秀的建议 李文秀讲完题,放下笔,端起桌上的绿豆汤喝了一口。 她看了看春妮,又看了看大妹,忽然说:“你们两个,明年都报秣陵大学吧。” 大妹抬起头,看着她。 李文秀说:“秣陵大学的经济学院在全省是最好的。春妮想学企业管理,秣大有。景芳想学财务管理,秣大也有。而且,”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春妮,“秣陵离海阳不远,你们想家了,随时可以回来。” 春妮低着头,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摩挲着。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轻声说:“文秀姐,秣陵大学好考吗?” 李文秀想了想,说:“不好考。但你们俩的成绩,有希望。春妮你是全县前三,景芳你是前五,只要保持住,高考正常发挥,问题不大。” 春妮点点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大妹咬了咬下唇,问:“文秀姐,秣陵大学的财务管理专业,分数线高吗?” “高。”李文秀说,“但你怕什么?你是王景轩的妹妹,你哥当年六百八十分考进去的,你要是连个财务管理都考不上,好意思说你是他妹妹吗?” 大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小声说:“我努力。” 李文秀笑了,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是努力,是拼命。高三这一年,你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学习上,别的事不用管。等你考上秣陵大学,你哥脸上有光,你们家也有光。” 大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是亮的,亮的像两颗星星。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文秀姐,我知道了。我一定考上。” 晚上,王景轩从金岛赶回来。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灶房的灯还亮着,母亲张桂芳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铲翻动的声音和滋啦滋啦的油响声混在一起,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堂屋里,五个姑娘还围坐在八仙桌旁。 大妹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春妮在背政治,二妹和三妹在写日记。 李文秀坐在旁边。 王景轩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他轻轻咳了一声,五个姑娘同时抬起头。 “哥!”二妹第一个喊出来,“你回来了!饿不饿?妈做了好吃的!” 王景轩走进去,在空椅子上坐下,接过李文秀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大妹和春妮,问:“今天学了什么?” 大妹把做的那道函数题拿给他看,王景轩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做对了。思路清晰,步骤也全。” 他又看向春妮,春妮把背的政治提纲递过来,王景轩翻了翻,点点头:“不错,继续背。” 李文秀坐在旁边,看着王景轩像老师一样检查妹妹们的功课,嘴角一直翘着。 她想起大学时,王景轩也是这样,坐在图书馆里,一本一本地看书,一页一页地记笔记。 那时候他才十四岁,比在座的大部分人都小,可做起事来,比谁都稳当。 母亲张桂芳从灶房里探出头,喊了一声:“吃饭了!都过来!” 一家人围坐在院子里,就着月光和灯光,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饭。 父亲王德厚还是话不多,闷头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一桌人,嘴角微微翘着。 母亲张桂芳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说饮料厂的新产品卖得有多好,说蟹黄酱厂的订单排到了年底。 大妹给春妮夹了一块红烧肉,春妮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慢慢吃着。 二妹和三妹抢着喝最后一碗鸡蛋汤,你推我搡,差点把碗打翻了,被母亲骂了一顿。 李文秀坐在王景轩旁边,吃着饭,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吃完饭,王景轩帮着母亲收拾碗筷。 李文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夏天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幕,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 春妮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天。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春妮忽然开口了:“文秀姐。”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她。 春妮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很轻:“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们讲的那些话。 谢谢你给景芳出的主意。也谢谢你,”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没有把我当成外人。” 李文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春妮的肩膀。 “春妮,你不是外人。景轩把你当妹妹看,所以你也是我的妹妹。” 春妮抬起头,看着李文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怜悯,不是同情,是一种真诚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温暖。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翘了起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文秀姐,我一定考上秣陵大学。” 李文秀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好,我在秣陵等你。” 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打桩机的声响,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那是金岛大桥的工地,王景轩的心血,正在一寸一寸地生长。 而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另外一些东西,也在悄悄生长。 不是桥,不是厂,是人心,是希望,是一个又一个被点亮了的梦想。 王景轩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两个并肩站着的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他转过身,继续帮母亲洗碗,嘴角一直翘着。 后来的事,王景轩并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他不在家的那几天里,李文秀给大妹说的那些话,在大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那颗种子会在未来的日子里,慢慢发芽,慢慢生长,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他也不知道,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听着的春妮,会把李文秀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她会在高考志愿表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企业管理”四个字。 她会用四年时间,把企业管理、市场营销、财务管理的知识学了个遍。 她会在毕业后回到海阳,进入王景轩家的厂子,从最基层的岗位做起,一步一步做到副总经理、总经理、董事长。 她会和王景芳一起,把那个小小的蟹黄酱厂,做成一个横跨食品、饮料、物流、贸易的综合性企业集团。 她会成为海阳县最年轻的女企业家,会成为江省三八红旗手,会成为全国优秀青年企业家。 而王景芳,会在财务管理专业毕业后,考取注册会计师资格,回到家里的厂子担任财务总监。 她会用她学到的专业知识,把厂子的财务体系从“记流水账”变成“现代化企业管理”。 她会主导厂子的股份制改造,会推动厂子在十年后成功上市。 她会成为海阳县第一个女上市公司财务总监,会成为无数农村女孩的榜样。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 此刻,在这个夏夜的院子里,两个姑娘并肩站着,看着天上的星星。 一个来自城里,一个长在乡下。 一个是秣陵大学的研究生,一个是平胜乡的高中生。 她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却在这一刻,因为同一个人,站在了同一片星空下。 远处的江面上,打桩机还在响。 第218章 抢跑 一九九〇年十二月十五日,静海。 这座江北的城市在冬日里显得灰扑扑的,路边的法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江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街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静海饭店门口,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 静海饭店是静海市最好的饭店,一栋六层小楼,外墙贴着乳白色瓷砖,门口挂着红灯笼,门童穿着制服站在玻璃门两侧。 他把摩托车锁好,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今天不是来办事的,是来赴宴的。 卢明理升了。 从静海日报社社长,调任市委宣传部副部长,正处级。 在这个年代,从新闻单位到党政机关,虽然级别没变,但这一步跨出去,分量不一样。 王景轩上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传来笑声。 他循着声音走过去,包厢门开着,卢明理正站在窗边跟人说话。 蔡邦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茶杯,正笑眯眯地听卢明理说话。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比平时随意。 两家人,加上王景轩,一共七八个人,把包厢坐得松松快快的。 卢明理的妻子在张罗倒茶,蔡邦华的妻子在旁边帮忙,两个女人轻声说着话,偶尔笑几声。 王景轩走进去,把带来的两瓶酒放在桌上。 卢明理转过身看见他,眼睛一亮,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景轩!来了?快坐快坐!” “卢部长,恭喜恭喜。”王景轩笑着说。 卢明理一摆手,佯怒道:“叫什么部长?还是叫学长。你这一叫,把我叫老了。” 蔡邦华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走过来,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番:“黑了,瘦了,但精神头更足了。金岛那个桥,我听说快合龙了?” “快了,明年开春就能通车。”王景轩点点头。 “好!”蔡邦华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那个路桥公司,我听说也搞得不错?静海这边好几个工程都在找你们?” “小打小闹。”王景轩笑了笑,“跟市里的大公司没法比,但好歹能吃饱饭了。” 三个人说着话,在桌边坐下。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清蒸鲥鱼、红烧河豚、蟹粉豆腐,都是静海本地的名菜,摆了一桌子。 卢明理端起酒杯,先敬了大家一杯,然后坐下,感慨道:“在报社干了这么多年,说走就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蔡邦华夹了一块鱼,慢悠悠地说:“舍不得也得走。宣传部那个位置,多少人盯着。你能去,说明市里看重你。” 卢明理摇摇头,苦笑了一下:“看重什么?是看重我在报社写了那么多年社论,会写材料。” 蔡邦华哈哈大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会写材料也是本事。你去了以后,好好干,过两年再往上走一步。” 两个人喝着酒,聊着市里的事。 王景轩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 他知道今天这顿饭,不只是庆祝卢明理升职,蔡邦华肯定还有别的话要说。 果然,酒过三巡,蔡邦华放下筷子,看着王景轩,目光变得认真起来。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江南那边,有几个县已经开始动手了。” 王景轩心里一动,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 蔡邦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招商引资的权限,上头的文件还没正式下来。但你也知道,这个年代,政策是一回事,干是另一回事。江南那边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开始跟外资企业接触了。有的签了意向协议,有的已经在谈具体项目了。”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他们打的是擦边球。省里的文件没下,他们也不敢正式挂牌,但先跑起来,把企业引进来,把地圈下来,等政策一出,他们就是现成的。” 王景轩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江南那几个县,他知道。 前世的时候,就是那几个县,在九十年代初率先抓住了招商引资的机会,短短几年时间,经济就翻了几番。 他们靠的不是政策,是胆子,是眼光,是敢为人先的魄力。 蔡邦华继续说:“小王,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也去打擦边球。擦边球有风险,万一政策风向变了,或者上面有人较真,吃不了兜着走。” 他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但是,你可以先准备起来。把该做的基础工作做好,把该跑的关系跑通,等政策一出,你就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王景轩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蔡邦华的话过了两遍,然后问:“蔡主任,您觉得,现在开始接触外资企业,风险大不大?” 蔡邦华想了想,说:“有风险。但风险不大。现在是改革开放的关键时期,从上到下都在鼓励发展经济。招商引资是大方向,谁也挡不住。你提前做了,上面不会说你错,只会说你有魄力、有眼界。” 卢明理在旁边接话:“景轩,我觉得老蔡说得对。我在报社这些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了。有些事,等文件下来了再干,黄花菜都凉了。你得先跑起来,等别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跑出去很远了。” 王景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不是在犹豫。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犹豫。 他只是在想,回去以后怎么跟张涛开口。 这件事,光靠金岛乡不行,得县里支持。县里支持了,才能名正言顺地干。 他放下茶杯,看着蔡邦华:“蔡主任,您说的这些,我回去以后马上跟张县长汇报。我的想法是,明年年初就开始跟外资企业接触,先把企业引进来,再规划建设开发区。等省里的政策正式出台,开发区就挂牌。争取做全省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蔡邦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小王,你胆子不小。”他说。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胆子大,是机会不等人。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再过十年,还是那个样子。” 蔡邦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有这个决心,我支持你。静海这边,我帮你盯着。有什么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卢明理也点头:“景轩,你放心去干。宣传部这边,以后有什么事需要宣传、需要造势,你说话。” 王景轩看着这两位老大哥,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他端起酒杯,站起来,郑重地说:“卢学长,蔡主任,谢谢你们。金岛的事,我一定办好,不给你们丢脸。” 三个人碰了一杯,一饮而尽。 第219章 筹备开发区 饭局散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王景轩站在静海饭店门口,看着卢明理和蔡邦华两家人的车消失在夜色里,然后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 他没有直接回平胜,而是骑着车在静海城里转了一圈。 冬天的静海,夜里很安静。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在夜风里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他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回去以后要做的事。 第一,找张涛汇报。招商引资的事,不能绕开县里。得让张涛知道他的想法,争取县里的支持。没有县里的支持,光靠金岛乡,什么事都干不成。 第二,开始接触外资企业。海阳没有招商引资的权限,但可以先谈。签意向协议,不签正式合同。等政策下来了,再补手续。 第三,规划开发区。金岛的地理位置好,有江、有岸线、有滩涂,适合搞工业。得提前把地圈出来,把路修好,把水电通上。等企业来了,有地方可去。 他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出了静海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朦朦胧胧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冷风吹在脸上,清醒清醒脑子。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九十年代初,正是招商引资风起云涌的时候。 有些地方抓住了机会,几年就翻了身;有些地方犹豫观望,错过了窗口期,再也没能追上来。 金岛不能错过。 他使劲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在夜色里飞驰。 王景轩晚上在县里招待所住了一晚上,早上一大早,就直接去了县委大院。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张涛的办公室。 张涛正在看文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笑了。 “小王?这么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放在桌上。 “张县长,我今天来,是有件事想跟您汇报。” 张涛看着他认真的样子,收起了笑容,点了点头:“说。” 王景轩把昨天蔡邦华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江南几个县已经开始动手了,招商引资的权限虽然还没正式下放,但擦边球已经打起来了。 他自己的想法是,海阳不能等,得提前准备。 明年年初就开始接触外资企业,先把企业引进来,再规划建设开发区。 等省里的政策正式出台,开发区就挂牌。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经过斟酌。 说完以后,他看着张涛的眼睛,等着他的反应。 张涛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思考。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王,”张涛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省里的文件还没下,你现在就去跟外资企业接触,万一上面有人较真,说你违规操作,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王景轩坐得笔直,目光没有躲闪:“张县长,我知道有风险。但我觉得,这个风险值得冒。” 张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王景轩继续说:“江南那几个县,胆子比我们大。他们已经开始跑了,我们还在等文件。等文件下来了,人家已经跑出去很远了。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要是不抓住这个机会,再过十年,还是那个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张县长,我不是要违规操作。我是说,我们可以先把基础工作做好。跟外资企业接触,签意向协议,不签正式合同。等政策下来了,再补手续。这样,既不会违规,又能抢在别人前面。” 张涛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小王,你说的这些,有道理。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得上常委会讨论,得让黎书记点头。而且,就算常委会通过了,也不能大张旗鼓地干。得低调,得谨慎,不能给人留把柄。” 王景轩心里一松,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县长,我知道。这件事,我会谨慎再谨慎。跟外资企业接触,我会先筛选,找那些靠谱的、有诚意的。开发区的事,我会先做规划,等政策下来再正式启动。” 张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你先回去把方案写出来。写得细一点,把风险、对策、时间节点都写清楚。我到时候和黎书记商量一下,再拿到常委会上,也好帮你说服其他人。”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县长,谢谢您。” 张涛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有心。好好干,别让我失望。” 从张涛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二十。 他没有在县城多待,骑上摩托车,往金岛的方向赶。 一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想着开发区的事。 选址在哪儿?金岛西线那片滩涂,地势平坦,靠近长江主航道,水运便利。 地是集体的,征用起来相对容易。 路要修,电要通,水要接,这些基础设施,得提前准备。 还有外资企业的事。 从哪儿找?沈大钧和余美花那边可以联系,他们在海外有资源、有人脉。 蔡邦华那边也可以帮忙,静海经委跟不少外资企业打过交道。 他把这些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有戏。 摩托车到了平胜渡口。他上了船,站在船头,看着对岸的金岛。 江面上,金岛大桥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 桥墩立起来了,梁体架设了大半,几个工人正在桥面上忙碌。 明年开春,这座桥就能通车。 到那时候,金岛就不再是孤岛了。 船靠岸了。 他跨上摩托车,沿着新修的便道往乡政府的方向骑。 路过桥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了好一会儿。 第220章 规划蓝图 王景轩从县城回来以后,连着三天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金岛大桥的工程已经过半了,桥梁的桩子都已经造完了,正在进行桥面结构的架设工作。 钢箱梁被一艘艘浮吊船缓缓吊起,精准地对接在已经浇筑完成的桥墩之上。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不需要他操太多心。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开发区的事。 十二月十八日,凌晨四点。 王景轩坐在宿舍的书桌前,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专注的脸。 面前摊着几张金岛乡的详细地图,比例尺一比一万,上面标着村庄、道路、河流、滩涂。 他用红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圈住了金岛乡西南部那片靠着长江的狭长地带。 这片地他太熟悉了。 从西林村到东林村,沿着江岸线往南,一直到金岛大桥的桥位。 地势平坦,平均海拔不到三米,大部分是滩涂和低产田,种不了什么好庄稼,荒着也是荒着。 但这里有一条东西向的天然河道,河道不宽,十来米,但水深常年保持在两米以上,能走三百吨的驳船。 河道直通长江,出了河口就是长江主航道,水运便利。岸线平直,适合建码头。 滩涂宽阔,适合搞仓储。土地是集体的,征用起来相对容易。 他在心里把这片地过了一遍又一遍。 总面积大约两平方公里,折合三千亩左右。 这个规模,在九十年代初不算小,但也不算大。 第一期开发用不了那么多,先拿五百亩出来,够引进三五家企业。 剩下的留着,等以后发展起来了再慢慢开发。 他把这些数据一条一条写在笔记本上,字迹工整,每个数字都反复核对。 写完选址,他开始写基础设施的规划。 路。开发区内部的路网,按三级公路标准设计,路面宽七米,双向两车道,两侧各留一米宽的人行道。 先修一条主干道,从金岛大桥桥头一直通到开发区最南端,长约两公里。 再修三条次干道,把整个开发区串联起来。 路修好了,企业才能进来,材料才能运出去。 电。开发区需要工业用电,乡里现有的变压器容量不够,得增容。 他算了一下,第一期开发至少需要八百千伏安的容量,乡里现有的变压器只有两百千伏安,差了六百。 增容要花钱,要跑电力局,要审批。 他记下这件事,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水。开发区靠江,取水方便,但江水浑浊,需要净化。 得建一个小型水厂,日处理能力五百吨,够第一期企业用的。 水厂的位置选在开发区北边,靠近河道,取水方便,地势也高,可以自流供水。 通信。这个年代,电话还是稀罕物。企业来了要打电话,要发传真,得铺通信线路。 他想了想,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争取架设一条光缆,连接县城和开发区。 虽然这个想法在这个年代有点超前,但提前准备总没错。 写完基础设施,他开始写招商引资的思路。 目标企业。金岛的优势是什么?水运便利,劳动力便宜,土地成本低。 适合什么企业?劳动密集型的、对运输成本敏感的、对土地价格敏感的。 服装加工、电子装配、机械制造、农产品深加工,这些都可以。 目标地区。港资、台资、日资、韩资,这些是首选。 接触方式。先通过熟人介绍,比如沈大钧和余美花。 再通过政府部门对接,比如蔡邦华那边。 等以后有了名气,自然会有企业找上门来。 政策优惠。这个年代,招商引资的政策各地不一样,但大差不差。 税收减免、土地优惠、水电补贴,这些都是常规操作。 他把能想到的政策优惠一条一条列出来,写了两页纸。 写完招商引资,他开始写开发区的管理体制。 县政府派出机构,设开发区管委会,由乡党委书记或乡长兼任主任。 下设招商部、规划建设部、企业服务部、综合办公室,人员从乡里抽调或对外招聘。 管委会负责开发区的规划、建设、招商、服务,日常工作独立运作,重大事项报乡党委、政府审批。 他把这些内容一条一条理顺,写了一个详细的方案提纲。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 窗外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江面上隐约传来打桩机的声响,金岛大桥的工地上,工人们应该已经开始干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冬天早晨特有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方案还要细化。 选址的地形图要附上,基础设施的预算要算清楚,招商引资的目标企业要列出来,管理体制的架构要画成图表。 这些都需要时间,但他已经等不及了。 三天后,十二月二十一日,星期六。 王景轩把那本厚厚的方案放在张涛的办公桌上。 方案装订得整整齐齐,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关于设立金岛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方案》。 张涛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琢磨,不时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涛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两平方公里,三千亩地。”张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们金岛乡,拿得出来吗?” “拿得出来。”王景轩坐在他对面,腰挺得笔直,“那片地大部分是滩涂和低产田,种不了什么庄稼,老百姓也愿意拿出来。只要补偿到位,征用没有问题。” 张涛点了点头,又问:“基础设施的钱呢?修路、增容、建水厂、铺光缆,这一套下来,少说也要一两百万。你们乡里拿得出吗?” 王景轩摇摇头:“拿不出。但开发区不是乡里的,是县里的。基础设施的钱,应该县里出。” 张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第221章 常委会上的交锋 王景轩继续说:“张县长,我的想法是,开发区由县里主导,金岛乡配合。县里出政策、出资金,金岛乡出地、出人。开发区的税收,县里和乡里按比例分成。这样,县里有了新的增长点,乡里也有了发展的动力。两利的事。” 张涛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份方案,又翻了翻,放在桌上。 “小王,你这个方案,我看了。思路清晰,数据扎实,可行性也有。”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得上常委会讨论,得让其他常委点头。而且,就算常委会通过了,还要报市里备案。开发区不是乡镇自己能定的,得有市里的批文。” 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我知道。方案我已经写好了,常委会上您先提,看看大家的反应。如果大家觉得可行,再往市里报。如果大家有不同意见,我再改。” 张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方案先放我这儿。下周二常委会,我提出来议一议。” 从张涛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常委会上那十几个人,不是每个都像张涛这样好说话。 有人支持,就有人反对;有人想干事,就有人不想让你干事。 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十二月二十五日,星期二,海阳县委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号楼二层,一间能容纳二十来人的屋子。 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搪瓷缸子和热水瓶。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窗户开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 上午九点,常委们陆续到齐了。 黎东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他环顾了一圈,清了清嗓子:“开会。”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前面几项议题都是常规内容,组织人事、纪检工作、农业生产的年终总结,一项一项过。 张涛坐在黎东来右手边,手里翻着文件,偶尔插一句嘴。 全安邦坐在对面,戴着老花镜,认真听着每一个汇报,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何不群坐在全安邦旁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移动,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轮到张涛发言的时候,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王景轩写的方案,翻开,放在桌上。 “同志们,我有个议题,想跟大家议一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岛乡的王景轩同志,写了一个关于设立经济开发区的方案。我看了,觉得有可行性,今天拿到会上,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把方案的主要内容简要介绍了一遍。 选址在金岛乡西南部,靠江边的那片滩涂和低产田,总面积两平方公里。 第一期开发五百亩,先引进几家劳动密集型企业。 基础设施由县里投入,税收县乡分成。开发区的管理体制,设管委会,由金岛乡党委、政府领导。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东来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人。“大家说说吧。” 何不群第一个开口。 他放下抱在胸前的双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张涛脸上,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张县长,这个方案我看了。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张涛看着他,点了点头。 何不群说:“第一,招商引资的权限,省里的文件还没下。我们现在搞开发区,合规吗?万一上面有人较真,说我们违规操作,谁担这个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黎东来:“第二,金岛那个地方,孤悬江心,连座桥都没有。进出全靠摆渡船,刮风下雨就过不去。你搞开发区,企业来了,原料怎么运?产品怎么出?工人怎么上下班?这些问题,想过没有?” 他又看向张涛,声音提高了一些:“第三,两平方公里的开发区,基础设施要花多少钱?修路、增容、建水厂、铺光缆,少说也要三五百万。县里财政本来就紧张,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哪来的钱搞这些?就算硬挤出来,投到金岛那个穷地方,能收回来吗?”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会议室里很安静,没有人接话。 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有人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 张涛等他说完,不慌不忙地开口了:“老何,你提的这几个问题,我来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第一,招商引资的权限,省里的文件确实没下。但江南几个县已经动手了,他们在跟外资企业接触,在搞开发区的前期工作。我们不是要违规操作,是要提前准备。跟企业签意向协议,不签正式合同。等政策下来了,再补手续。这样既不会违规,又能抢在别人前面。” 何不群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张涛继续说:“第二,金岛大桥明年开春就通车了。桥通了,金岛就不是孤岛了。从金岛到平胜,开车五分钟。从平胜到静海,四十分钟。交通不是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第三,基础设施的钱,县里出。三百万,分两年投入。第一年先修路、通水、通电,把架子搭起来。第二年再完善配套设施。这笔钱,不是扔进水里。开发区建起来以后,企业进来了,税收上来了,两三年就能收回来。” 何不群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张县长,你说的这些,道理上没错。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金岛那个地方,地理条件确实不好。就算桥通了,也是偏。企业为什么不去城东镇?不去开发区?那里交通更便利,基础设施更好,离县城也近。你非要把开发区放在金岛,是不是有点......”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张涛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第222章 让王景轩亲自来讲讲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记笔记。 全安邦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老何,张县长,我说两句。”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他。 全安邦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金岛那个地方,确实偏。但偏有偏的好处。地便宜,劳动力便宜,老百姓盼发展盼了几十年,干劲足。开发区放在金岛,成本低,阻力小。放在城东镇,地价高,拆迁难,老百姓的工作也不好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何不群:“我觉得,这个方案可以再研究研究,不急着一棍子打死。” 何不群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黎东来坐在主位上,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了看张涛,又看了看何不群,最后目光落在全安邦脸上。 “还有没有人要发言?” 没有人接话。 黎东来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开发区的事,是大事。今天这个会,时间有限,议不透。我的意见是,下周一开个常委扩大会议,把王景轩叫来,让他亲自给大家讲一讲。他是方案的起草人,情况最清楚。有什么问题,当面问,当面答。” 他看了看何不群,又看了看张涛。“大家觉得怎么样?” 何不群点了点头:“行,让小王同志来讲讲也好。” 张涛也点头:“我同意。” 黎东来拍板:“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一上午九点,常委扩大会议,各委办局主要负责人也参加。散会。” 椅子吱呀吱呀响起来,脚步声往外走。 张涛坐在原位没有动,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 他看了何不群一眼,何不群正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他。 从会议室出来,张涛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金岛乡政府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喂?” “小王,是我。”张涛的声音有些沉,“常委会开完了。开发区的事,提了,但争议不小。” 王景轩在那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张涛把会议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何不群提了三个问题,全安邦说了几句公道话,其他常委有的沉默,有的附和,没有一个明确表态支持的。 最后黎东来叫停了争论,决定下周一开常委扩大会议,让王景轩亲自来论述。 “小王,你要做好准备。” 张涛的声音认真起来,“何不群这个人,不会轻易松口。他今天提的那三个问题,只是开胃菜。下周一,他会问得更细、更刁。你要把方案吃透,把数据记牢,把每一个可能的质疑都准备好答案。” 王景轩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张县长,我知道了。下周一之前,我把所有材料再梳理一遍,把每一个问题都准备好。” 张涛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何不群今天的态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强硬。 那三个问题,表面上是质疑方案,实际上是在质疑金岛、质疑王景轩、质疑他张涛。 城东镇。何不群提到了城东镇。 张涛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想起一件事。 何不群的儿子何天峰,去年从市里下派到海阳,先在县计委挂职副主任,今年年初转正,现在是县计委主任。 何天峰今年二十八,比王景轩大几岁,也是大学生,也是年轻干部。 计委管什么?管项目审批,管资金分配,管计划编制。开发区的事,绕不开计委。 张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隐隐觉得,何不群今天的态度,不只是针对开发区本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下周一,常委扩大会议。 王景轩要来县里,面对全县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论述他的开发区方案。 那是一场硬仗。 常委会散了以后,何不群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会议室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王景轩写的方案上。 张涛走的时候没有带走,还放在那儿。他伸手拿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方案写得很扎实。数据详实,分析透彻,逻辑清晰。 选址、规划、基础设施、招商引资、管理体制,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连征地补偿的标准都算出来了,一亩地多少钱,分几年付清,写得明明白白。 可是方案越是好,何不群越是不喜。 他看了一会儿,把方案合上,放回桌上。 然后站起来,拎着公文包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他下了楼,坐进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对司机说:“去城东镇。” 车子驶出县委大院,往城东镇的方向开去。 何不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着事。儿子何天峰的事,是他的一块心病。 何天峰今年二十八,八五年从省城大学经济系毕业,分配到省计委工作。 在省城待了三年,去年主动要求下派到基层锻炼,组织上把他安排到海阳,挂职县计委副主任。 今年年初转正,当了主任。正科级,跟王景轩一个级别。 何不群对儿子的安排是满意的。 计委是县里最重要的部门之一,管项目审批、管资金分配、管计划编制。 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有了政绩,有了人脉,再往上走就容易了。 可王景轩的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去年王景轩毕业分配的时候,何不群就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 十四岁上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秣陵大学的高材生。 这样的履历,放在哪儿都是抢手货。 当时县计委正好空了一个副科级岗位,何不群当时担心王景轩会去计委,跟何天峰产生竞争。 虽然当时何天峰是正科,王景轩是副科,但王景轩的学历比他儿子高,年纪比他儿子小,又深得张涛赏识。 这种人放在身边,迟早是个威胁。 第223章 何不群的算计 后来王景轩自己选择了去金岛乡,何不群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完全放下心来。他在金岛有李福贵那条线,他让李福贵多给王景轩使绊子,别让他太顺。 李福贵答应了,也确实做了。 让王景轩分管计生工作,把最难啃的骨头扔给他,不给他批经费,不给他派人,处处设卡。 可李福贵太蠢了。不仅没能按住王景轩,反而被王景轩反杀。 赌船的事发了,李福贵被抓,李建国也被抓,砖瓦厂的烂账被翻了个底朝天。 何不群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自己从那个案子里摘干净。 他通过一些渠道给李福贵递了话,让李福贵一个人扛下所有,不要牵扯其他人。 作为交换,他答应照顾李福贵的孙子。 李福贵答应了。 案子结了,何不群安全了。 但他对王景轩的恨,更深了。 不是恨他坏了自己的事,是恨他太顺了。 金岛乡的蟹黄酱厂投产了,服装厂接到订单了,砖瓦厂的烂账理清楚了,还组织修了全县第一座在长江上的大桥。 桩桩件件,都干成了。 县里那些领导,张涛夸他,黎东来也夸他。 今年年初,王景轩被提拔为金岛乡党委书记,何不群在常委会上没有反对。 不是不想反对,是反对不了。 张涛和黎东来都点了头,其他常委也大多支持,他一个人反对没有用。 更何况当时因为李福贵的事情,自己低调了很久。 与其做无用功,不如卖个人情。 但这个人情,他卖得不甘心。 现在,王景轩又要搞开发区。 两平方公里的开发区,放在金岛乡。 如果这个开发区搞成了,金岛乡的经济就会上一个台阶,王景轩的政绩就会更亮眼,他在县里的地位就会更稳固。 再过几年,他调到县里来,进常委、当副县长、副书记,甚至更往上,都是有可能的。 而何天峰呢?还在计委主任的位置上熬着。 虽然也是正科级,但跟王景轩比起来,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王景轩是乡党委书记,管着八千多人,搞出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成绩。 何天峰在计委,天天跟文件、数字、报表打交道,说出去好听,但拿不出手。 何不群不甘心。 他的儿子,不比王景轩差。何天峰也是大学生,凭什么被一个毛头小子压一头? 车子在城东镇政府门口停下来。何不群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往里走。 城东镇党委书记赵德贵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他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微微发福,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坐机关练出来的笑容,客气、周到,但不让人亲近。 “何主席,您来了。”赵德贵迎上来,双手握住何不群的手,用力摇了摇,“快请进,快请进。” 何不群在他对面坐下,接过赵德贵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县里在讨论搞开发区的事,金岛乡那边提了一个方案,想把开发区放在金岛。” 赵德贵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等着何不群往下说。 何不群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金岛那个地方,你比我清楚。孤悬江心,连座桥都没有。就算桥修好了,也是偏。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差,劳动力素质也不高。把开发区放在那儿,不是不行,但成本高、见效慢。” 他顿了顿,看着赵德贵的眼睛。“城东镇不一样。靠着县城,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完善,劳动力素质也高。开发区放在城东镇,成本低、见效快,企业愿意来,老百姓也支持。” 赵德贵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不是傻子,何不群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 开发区放在城东镇,对城东镇是天大的好事。 地价会涨,税收会增加,就业机会会增多,他这个书记脸上也有光。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金岛乡的方案是张涛支持的,王景轩那个年轻人不好对付。 “何主席,您的意思是......”他试探着问。 何不群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把话说完。“我的意思是,城东镇也要拿出一个方案来。金岛有金岛的优势,城东镇有城东镇的优势。县里要比较,要看哪个方案更好。你们把方案做扎实,把数据算清楚,把优势讲明白。到时候常委会上,也好有个说法。” 赵德贵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记了几笔。 何不群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把方案写细一点、把数据算准一点、把优势讲透一点之类的话。说完,他站起来,跟赵德贵握了握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赵德贵一眼。“老赵,这件事,不要声张。方案做好了,直接给我。” 赵德贵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车子驶出城东镇,往县城的方向开去。 何不群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不是一定要把开发区放在城东镇。他只是不想让王景轩太顺。 如果城东镇的方案比金岛的好,那开发区放在城东镇,名正言顺。 如果城东镇的方案不如金岛,那他也尽力了。 他给王景轩制造了麻烦,给儿子争取了时间。这就够了。 至于李福贵的孙子,他让人送了五千块钱过去,说是县里的抚恤。 孩子还小,不懂事,钱给了就行了。 他答应李福贵的事,做到了。至于以后,那是以后的事。 车子驶进县委大院,何不群下了车,拎着公文包往办公楼走。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县政协主席,心里正盘算着一盘大棋。 王景轩接到张涛电话的时候,正站在金岛大桥的桥面上。 十二月二十六日,星期四,金岛大桥合龙的日子。 桥面铺装已经完成,最后一段梁体正在吊装。 工人们系着安全绳,在几十米高的桥面上忙碌。 王景轩站在岸边,看着最后一段梁体缓缓落下,精准地嵌入预留的槽口中。 焊花飞溅,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耀眼。 工人们欢呼起来,有人摘下安全帽使劲挥舞,有人点燃了事先准备好的鞭炮。 第224章 会前准备 王景轩从金岛大桥工地回到乡政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不到五点半,院子里的路灯就亮了。 昏黄的光照着那排灰扑扑的平房,照着墙角那棵光秃秃的泡桐树,也照着他那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 他把车支好,摘下头盔,搓了搓冻僵的手。 这几天的气温降得厉害,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在桥面上站了一个多小时,浑身都凉透了。 他快步走进办公室,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慢慢喝了几口。 热气从杯口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下周一,常委扩大会议。 张涛在电话里说得清楚,何不群在会上提了三个问题,语气不重,但刀刀见血。 全安邦说了几句公道话,其他人有的沉默,有的附和,没有一个明确表态支持的。 黎东来叫停了争论,让他亲自去县里讲。 王景轩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方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选址、规划、基础设施、招商引资、管理体制,每一个章节他都烂熟于心。 但光熟不够,得把每一个可能被质疑的地方都准备好答案。 何不群会问什么?他坐在桌前,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模拟。 第一个问题,肯定是合规性。 省里的文件没下,你现在搞开发区,合规吗?谁担责任? 这个问题,他在方案里已经写了。 提前准备,不是违规操作。 跟企业签意向协议,不签正式合同。 等政策下来了,再补手续。但光写不够,得说出道理来。 他想起前世那些年的经历。 九十年代初,南方地区有几个县,在省里文件还没正式下发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跟外资企业接触了。 他们搞的不是正式的招商引资,叫“前期对接”。 企业来了,先看地,先谈意向,先签备忘录。 等政策一出,人家已经是现成的了。 他记得有一个县,一九九〇年年初就开始跑,到年底的时候,已经签了七八个意向协议。 第二年省里文件一下,人家开发区直接挂牌,企业直接进场。 而隔壁那个等文件的县,晚了整整两年才把架子搭起来,再想追,已经追不上了。 这个例子,他要在会上讲。不是编的,是前世亲眼见过的。 第二个问题,肯定是交通。金岛孤悬江心,连座桥都没有。就算桥通了,也是偏。企业凭什么来? 这个问题,他在方案里也写了。 金岛大桥明年开春就通车,从金岛到平胜开车五分钟,从平胜到静海四十分钟。 但光说桥不够,得说出金岛独特的优势来。 他想起长江沿岸的港口分布。 从静海往上,一直到上游的几个大城市,像金岛这样天然条件好的深水岸线,不多。 水深流缓,岸线平直,适合建码头。滩涂宽阔,适合搞仓储。 地是集体的,征用起来相对容易。 劳动力便宜,老百姓盼发展盼了几十年,干劲足。 这些,都是城东镇没有的。 城东镇靠着县城,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好,但那是县城周边的普遍优势,不是独一份的。金岛不一样,金岛的优势是独一份的。 第三个问题,肯定是钱。基础设施要花多少钱?县里财政紧张,哪来的钱? 这个问题最棘手。他算过账,修路、增容、建水厂、铺光缆,第一期至少需要三百万。 这个数字,他在方案里写了。 县里出,分两年投入。 第一年先修路、通水、通电,把架子搭起来。第二年再完善配套设施。 但光说数字不够,得让常委们相信,这笔钱投下去能收回来。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第一期引进三到五家企业,按每家年产值五百万算,就是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五百万。 税收按百分之五算,就是七十五万到一百二十五万。 两三年就能收回基础设施的投入。这还不算企业带来的就业、消费、配套产业的拉动。 这笔账,他要在会上算给所有人听。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这些要点一条一条写下来。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又加了一条。 风险控制。任何事都有风险,开发区也不例外。 万一政策迟迟不下来怎么办?万一企业引不进来了怎么办?万一基础设施投了钱,开发区没搞起来怎么办? 这些问题,何不群一定会问。 他的应对是:分步走,不冒进。第一期只开发五百亩,不搞两平方公里。先引进一两家企业试试水,成功了再扩大。基础设施也只投最必要的,路修一条,电通一路,水接一管,够用就行。等企业进来了,税收上来了,再用企业的钱滚动开发。 这样,就算万一出了问题,损失也可控。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这行字,然后在旁边打了个星号,标为重点。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冬天夜晚特有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明天,他要去县里找张涛,把准备的情况再汇报一遍。 后天,他要去静海找蔡邦华,再问问他江南那几个县的具体做法。 大后天,他要回来把方案再完善一遍,把数据再核对一遍,把发言稿再推敲一遍。 时间紧,任务重,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关上窗户,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继续写。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 ----- 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五,清晨六点。 王景轩骑着摩托车出了乡政府大院,往静海的方向赶。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晨雾笼罩着田野,路边的枯草上结着一层白霜。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冷风吹在脸上,保持清醒。 从金岛到静海,骑摩托车要两个多钟头。 他得赶在九点之前到市经委,蔡邦华上午有个会,十点就要走,只能给他半个小时。 第225章 取经江南 八点四十,他进了静海市区。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卖早点的小摊冒着热气,上班的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他把摩托车停在市经委大院门口,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拎着公文包往里走。 蔡邦华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他正在跟一个人说话,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招了招手:“进来,稍等一下。“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安静地等着。 那个人是静海一家外贸公司的经理,来汇报出口情况的。 蔡邦华问了几句,在文件上签了字,那人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走了。 蔡邦华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王景轩。“说吧,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县里常委会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把下周一要开常委扩大会议、让他亲自去论述方案的事说了。 蔡邦华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慢慢松开。 “何不群这个人,我听说过。老资格了,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他反对的事,不会那么容易过去。“ 王景轩点点头:“所以我来找您,想再问问江南那几个县的具体做法。我需要在会上拿出实打实的例子,说服那些犹豫的人。“ 蔡邦华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递给王景轩。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份内部参考资料,标题写着《江南地区乡镇企业考察报告》。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仔细。 报告里写了江南几个县的做法。 有一九八八年就开始跟港资企业接触的,有一九八九年就搞了“前期对接“的,还有今年年初就已经签了好几个意向协议的。 其中有一个县,叫吴县,紧挨着魔都。 一九八九年初,县里领导听说省里要下放招商引资权限,提前一年就开始做准备。 他们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跑魔都、跑香江、跑鹏城,跟外资企业一个一个地谈。 谈的时候,不签正式合同,只签意向协议。 协议里写得很清楚:等政策正式出台,再补办手续,再正式签约。 到一九九〇年年底,省里文件正式下发的时候,吴县已经签了十二个意向协议,其中三家外资企业已经完成了前期考察,连厂址都选好了。 文件一下,开发区挂牌,企业进场,当年就可以投产了。 王景轩把这段反复看了两遍,在心里默默记下来。 蔡邦华等他看完,才开口:“吴县的做法,不是独一份。其他几个临近的县都有类似的。他们打的不是擦边球,是提前量。政策没下来,但大方向已经定了。谁敢先跑,谁就能抢到先机。“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小王,你回去以后,把这些例子在会上讲清楚。不是要违规操作,是要提前准备。等政策下来了,你就是第一个冲出去的。“ 王景轩把那份报告还给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蔡主任,谢谢您。这些例子,我记下了。“ 蔡邦华摆了摆手:“别谢我。你回去好好准备,下周一那一仗,不好打。“ 从市经委出来,王景轩没有直接回金岛,而是骑着车在静海城里转了一圈。 他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把那些例子又过了一遍。 九十年代,江南模式风靡全国,靠的就是敢为人先的魄力。 他们不是等政策,是等政策的同时,先把能做的事做了。 他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前世他看过一份材料,关于一九九〇年江南地区招商引资的统计。 那一年,省里的文件还没下,但几个县已经签了三十多个意向协议,引进外资超过两千万美元。 而江北地区,一个都没有。 不是条件差,是胆子小。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来,准备在会上说。 回到金岛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他没有回乡政府,而是直接去了金岛大桥的工地。 桥面上,工人们正在忙碌。 梁体铺设已经完成了大半,剩下的几十米,预计下个月就能合龙。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座越来越完整的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这座桥,是金岛的命脉。桥通了,开发区才有基础。 他在工地上待了半个多钟头,跟沈明远聊了几句,问了问工程进度和施工难点,然后骑车回了乡政府。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写发言稿。 他没有按常规写,而是先列了一个提纲。 开场白:自我介绍,简要说明方案的背景和目的。 第一部分:为什么要搞开发区?金岛的现状、面临的机遇、不搞的后果。 第二部分:为什么现在就要搞?省里的政策虽然没下,但大方向已定。江南几个县的做法,可以借鉴。等文件下来再动手,就晚了。 第三部分:为什么选在金岛?金岛的优势:深水岸线、滩涂资源、劳动力成本、老百姓的积极性。金岛大桥明年通车,交通问题即将解决。 第四部分:怎么搞?分步走,不冒进。第一期开发五百亩,先引进一两家企业试试水。基础设施分两年投入,先修路、通水、通电。风险可控。 第五部分:需要县里支持什么?三百万资金,分两年到位。政策支持,允许金岛先行先试。 结尾:表态。一定把开发区办好,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期望。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反复推敲。数字要准,逻辑要清,语气要不卑不亢。 写到凌晨一点,发言稿的初稿终于完成了。 他放下笔,把稿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一组数据。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朦朦胧胧的,照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泡桐树。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清冷的月光。 下周一,常委扩大会议。 全县大大小小的领导干部都会到场。 那是一场硬仗。 第226章 常委扩大会议(上) 一九九一年一月六日,星期一,海阳县委会议室。 会议室在三号楼二层,原本只能容纳二十来人的屋子今天特意换了大会议室,能坐四十多人。 长条桌围成两圈,铺着墨绿色的桌布,上面摆着搪瓷缸子和热水瓶。 窗户关得严严实实,暖气片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跟外面的寒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上午八点半,人陆续到齐了。 县委常委十三人,坐在内圈。 黎东来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张涛坐在他右手边,全安邦坐在他左手边。 何不群坐在全安邦旁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 外圈坐着各委办局和乡镇的主要负责人,二十多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 县计委主任何天峰坐在第一排,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腰挺得笔直。 他的长相跟何不群有几分相似,眉眼清秀,但少了何不群那种老练的沉稳,多了一些年轻人的锐气。 城东镇党委书记赵德贵坐在何天峰旁边,微微发福的身子挤在椅子里,脸上带着一种常年坐机关练出来的笑容,客气、周到,但不让人亲近。他面前也摊着一个笔记本,本子里夹着几页纸,是他连夜赶出来的那份方案。 金岛乡这边,只有王景轩一个人。 他坐在外圈靠前的位置,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面前摊着那份厚厚的方案和几页发言稿,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笔帽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他没有看发言稿。 那些内容他已经烂熟于心,每一个数字、每一条逻辑、每一个例子,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九点整,黎东来敲了敲桌子。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常委扩大会议,主要议题只有一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岛乡的王景轩同志,提出了一个关于设立经济开发区的方案。上次常委会上,大家议了议,有些不同意见。今天把王景轩同志叫来,让他亲自给大家讲一讲。他是方案的起草人,情况最清楚。有什么问题,当面问,当面答。“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王景轩同志,开始吧。“ 王景轩站起来,朝台上的常委们微微鞠了一躬,又朝在座的各位点了点头。 他没有拿发言稿,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尊敬的黎书记、张县长、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叫王景轩,是金岛乡的党委书记。今天,我向各位领导汇报一下关于设立金岛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方案。“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从金岛的现状讲起。 全乡八千多人,人均收入全县倒数第一。 财政收入不到一百万,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老百姓盼发展盼了几十年,盼的眼睛都绿了。 长江是黄金水道,谁靠近长江,谁就能先吃到红利。 金岛就在长江主航道上,这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讲到这里,话锋一转,提到了江南几个县的做法。 “各位领导,我最近了解到,江南的吴县等地,在省里关于招商引资的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之前,就已经开始跟外资企业接触了。“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是蔡邦华给他的那份考察报告的复印件,举起来给大家看了看。 “吴县,一九八九年初就开始跑。他们成立了专门的工作组,跑魔都、跑香江、跑棚城,跟外资企业一个一个地谈。谈的时候不签正式合同,只签意向协议。等省里的文件正式出台,他们开发区直接挂牌,企业直接进场。到去年年底,他们已经签了十二个意向协议。“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何不群靠在椅背上,双手还是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王景轩身上,像是在审视什么。 王景轩继续说:“各位领导,我不是说我们要违规操作。我是说,我们可以提前准备。跟企业签意向协议,不签正式合同。等省里的文件下来了,再补手续。这样,既不会违规,又能抢在别人前面。“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些:“机遇,稍纵即逝。江南的同志已经跑起来了,我们还在等文件。等文件下来了,人家已经跑出去很远了。到时候,我们拿什么跟人家竞争?“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何不群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王景轩同志,你刚才说的那些例子,我听了。江南几个县确实走在了前面,这一点我不否认。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江南是江南,我们是我们。江南靠近魔都,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好,外资企业愿意去。我们海阳呢?偏居江北,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差。你拿江南的例子来论证海阳搞开发区的必要性,这个逻辑,是不是有点牵强?“ 王景轩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他没有慌,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掏出另一份材料,是一张长江沿岸港口分布图。 他把图展开,举起来给大家看。 “何主席,您说得对,江南的条件确实比我们好。但是,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 他指着图上金岛的位置:“各位领导请看,金岛在长江主航道的中间。岛的南岸,水深流缓,岸线平直,天然适合建港口。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研究过长江沿岸的港口分布。从静海往上,一直到上游的几个大城市,像金岛这样天然条件这么好的深水岸线,不多。“ 他顿了顿,看着何不群的眼睛:“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不是哪个领导能决定的。金岛的优势,是独一份的。“ 何不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王景轩继续说:“至于交通问题,金岛大桥今年开春就通车了。桥通了,金岛就不是孤岛了。从金岛到平胜,开车五分钟。从平胜到静海,四十分钟。交通不是问题。“ 他说完,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黎东来看了何不群一眼,又看了看其他人。“还有没有要问的?“ 第227章 常委扩大会议(中) 县计委主任何天峰举了一下手。 黎东来点了点头:“何天峰同志,你说。“ 何天峰站起来,先朝台上的常委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王景轩。 他的动作很标准,透着一股子机关干部特有的规矩劲儿。 “王景轩同志,我是计委的何天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王景轩站起来,点了点头:“何主任请讲。“ 何天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第一,你刚才说开发区第一期开发五百亩,先引进三到五家企业。我想问的是,这些企业从哪儿来?你接触过哪些外资企业?他们有没有明确的投资意向?“ 王景轩早有准备。 “何主任,这个问题问得好。“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我目前正在接触的有两家。一家是马来西亚的白虎钢铁集团,董事局主席余美花女士是我们海阳人,四九年从秣陵大学毕业的。今年五月她会回国参加一个商贸洽谈会,到时候会来海阳考察。另一家是米国的大钧化工集团,董事长沈大钧先生也是我们海阳人,四八年从秣陵大学毕业的。他明年秋天也会回来。“ 他把本子合上,看着何天峰:“这两家都是有诚意的。余女士已经给金岛乡的孩子们捐了一万块奖学金,沈先生也表示愿意在合适的时机来海阳投资。当然,正式的投资意向,要等省里的政策下来以后再签。现在能做的,是先接触,先沟通,先把感情建立起来。“ 何天峰点了点头,又问:“第二,你刚才说基础设施要三百万。这笔钱,县里出。我想问的是,这三百万怎么用?修路多少钱?增容多少钱?建水厂多少钱?铺光缆多少钱?你有没有详细的预算?“ 王景轩翻开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举起来。 “有。修路,两公里主干道,三级公路标准,每公里造价十五万,三十万。三条次干道,每公里十万,总长三公里,三十万。小计六十万。增容,八百千伏安,变压器、线路、施工,总计八十万。建水厂,日处理五百吨,土建、设备、管道,总计六十万。铺光缆,从县城到金岛,二十公里,每公里两万,四十万。其他,勘察设计、监理、不可预见费,六十万。合计三百万。“ 他一口气把数字报完,每个数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含糊。 何天峰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问。 他坐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何不群又开口了。这回他的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 “王景轩同志,你说的这些数字,我听了。算得挺细。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三百万,不是小数目。县里财政紧张,你不是不知道。去年全县财政收入七千二百万,去掉上缴市里的、机关事业单位的工资、教育医疗的投入、基础设施的维护,能动用的不到一千万。你一张嘴就要三百万,占了三成。我问你,别的乡镇还要不要发展?别的项目还要不要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站起来,不慌不忙。 “何主席,您说得对,三百万确实不少。但是,这笔钱不是白花的,是投资。“ 他翻开方案,翻到经济效益分析那一页。 “我算过一笔账。第一期引进三到五家企业,按每家年产值五百万算,就是一千五百万到两千五百万。税收按百分之五算,就是七十五万到一百二十五万。这还是保守估计。如果引进的企业效益好,产值更高,税收更多。两三年就能收回基础设施的投入。“ 他顿了顿,看着何不群的眼睛:“而且,这还不算企业带来的就业、消费、配套产业的拉动。一个工人进了厂,一个月挣一百多块,他要在村里消费,要盖房,要娶媳妇,要供孩子上学。这些钱,会流到各行各业,会带动整个金岛的经济。这笔账,不能只看眼前的投入产出。“ 何不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张涛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同志们,我补充两句。王景轩同志刚才算的这笔账,我让人复核过。数字是实的,逻辑是通的。三百万,分两年投入,第一年一百五十万,第二年一百五十万。这个钱,县里挤一挤,能挤出来。“ 他看了看何不群,又看了看其他人:“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点起色。王景轩同志去了才一年,干了这么多实事。这样的干部,我们不支持,谁支持?这样的项目,我们不上,谁上?“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 黎东来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还有没有要发言的?“ 城东镇党委书记赵德贵举了一下手。 黎东来看了他一眼:“赵德贵同志,你说。“ 赵德贵站起来,先朝台上的常委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王景轩。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机关练出来的笑容,客气、周到,但不让人亲近。 “王景轩同志,你刚才的发言,我听了。很精彩,很有想法。但是,“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材料,举起来,“我也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他把那份材料分发给在座的各位。王景轩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城东镇关于设立开发区的方案。封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关于设立城东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方案》。 王景轩翻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方案写得很规整,格式、措辞、数据,都像是请人润色过的。 选址在城东镇南边,靠着省道,交通便利。 总面积一点五平方公里,第一期开发四百亩。 基础设施预算二百五十万,比他的方案少了五十万。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份方案,乍一看没什么问题。 数据详实,分析透彻,逻辑清晰。但是,有几个地方不对劲。 第一,选址。城东镇南边那片地,他去看过。地势低洼,雨季容易积水。而且靠近省道,听起来交通便利,但省道是二级公路,路窄车多,大货车进出不方便。真要搞开发区,得修一条专用道路,这笔钱方案里没算。 第二,基础设施。二百五十万的预算,比他的方案少了五十万。他仔细看了看明细,发现少在了哪儿。没有规划水厂,用的是城东镇的自来水。城东镇的自来水厂是老厂,日处理能力只有三百吨,连镇里居民用水都紧张,哪有余量给开发区?没有规划污水处理厂,方案里写的是“依托县城污水处理厂“。县城污水处理厂在金岛大桥的西边,距离城东镇二十多公里,管网铺设的费用,方案里没算。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城东镇没有深水岸线。开发区要搞工业,原材料和产品的大进大出,离不开水运。城东镇靠着省道,公路运输成本高,跟金岛的水运没法比。 他把这些漏洞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但没有急着开口。 张涛也翻了翻那份方案,眉头皱了起来。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冲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自己来。 张涛明白了,靠回椅背上,没有说话。 黎东来看见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第228章 常委扩大会议(下) 何不群见赵德贵把方案拿出来了,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王景轩和张涛之间扫了一下。 赵德贵发完方案,清了清嗓子,开始发言。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代表城东镇党委、政府,汇报一下我们关于设立城东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想法。“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流畅,显然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城东镇的优势,主要有三点。第一,交通便利。城东镇紧邻县城,省道从镇里穿过,距离静海市区也只有四十公里。第二,基础设施完善。水、电、路、通信,都已经配套到位,不需要县里再投入大量资金。第三,劳动力素质高。城东镇是全县工业基础最好的乡镇之一,现有十几家乡镇企业,工人的技术水平比金岛高出一截。“ 他说完,坐下,脸上带着那种客气而自信的笑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开始翻看那份方案。 何不群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赵德贵同志这个方案,我看了。虽然时间仓促,但写得不错。城东镇的优势,他说得很清楚。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完善,劳动力素质高。这些,确实是金岛比不了的。“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王景轩:“我不是说金岛不行。金岛有金岛的优势,但城东镇也有城东镇的优势。县里搞开发区,是大事,要慎重。不能只盯着一个地方,要多比较,多论证。哪个地方条件好,就把开发区放在哪儿。“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像是在等他接招。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低下头假装看方案,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王景轩等了几秒,见没有人再发言,向主座上的黎东来示意了一下。 黎东来点了点头:“王景轩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景轩站起来,先朝台上的常委们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向赵德贵。 “赵书记,您刚才说的城东镇的优势,我听了。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完善、劳动力素质高,这些我都不否认。但是,“他顿了顿,拿起那份城东镇的方案,翻开,“我想请教几个问题。“ 赵德贵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请讲。“ 王景轩翻到选址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描述。 “第一,选址。您选的这片地,在城东镇南边,靠近省道。这片地我知道,地势低洼,雨季容易积水。请问,防洪排涝的问题,方案里有没有考虑?“ 赵德贵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王景轩继续说:“而且,靠近省道听起来交通便利,但省道是二级公路,路窄车多,大货车进出不方便。真要搞开发区,得修一条专用道路。这笔钱,方案里没有算。“ 他翻到基础设施预算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数字。 “第二,基础设施。二百五十万的预算,比金岛方案少了五十万。我仔细看了一下,少在了哪儿。没有规划水厂,用的是城东镇的自来水。城东镇的自来水厂是老厂,日处理能力只有三百吨,连镇里居民用水都紧张,哪有余量给开发区?“ 他抬起头,看着赵德贵:“没有规划污水处理厂,方案里写的是依托县城污水处理厂。县城污水处理厂在县城的西边,距离城东镇二十多公里。请问赵书记,管网铺设的费用,方案里算了吗?“ 赵德贵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方案,放在桌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城东镇没有深水岸线。开发区要搞工业,原材料和产品的大进大出,离不开水运。城东镇靠着省道,公路运输成本高。从城东镇到静海港,走公路要一个多小时,运费比水运贵三倍以上。而金岛就在长江主航道上,水运便利,成本低。这笔账,赵书记算过没有?“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王景轩,又看着赵德贵。 赵德贵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何不群的脸色也不好看。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张涛坐在旁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 黎东来敲了敲桌子。 “还有没有要发言的?“ 没有人说话。 黎东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这个会,已经开了两个多小时。 “既然没有要说的了,那就投票表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常委。 “第一个议题,关于金岛乡提出的设立经济开发区的初步设想。同意金岛乡先行先试,跟外资企业进行接触,开展第一次招商引资的,请举手。“ 张涛第一个举手。 全安邦第二个。 然后是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一个接一个地举手。 王景轩坐在外圈,看着那些举起的手,心里默默地数着。 九个。 何不群没有举手。还有三个跟何不群走得近的常委,也没有举手。 九票对四票。 黎东来宣布:“通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不算热烈,但真诚。 王景轩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黎东来等掌声落下,又开口了。 “第二个议题,关于开发区的选址。金岛和城东镇都提出了方案,大家议一议,看看选在哪儿合适。“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何不群这回没有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城东镇的方案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德贵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不知道在写什么。 张涛看了王景轩一眼,王景轩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张涛开口了:“同志们,金岛和城东镇的优势劣势,刚才大家都听得很清楚了。金岛有深水岸线,水运便利,地价低。城东镇交通便利,基础设施好,但缺水运条件,防洪排涝有问题,基础设施预算有漏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的意见是,开发区放在金岛。城东镇的方案,可以作为备选,以后再考虑。“ 何不群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张县长,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了。金岛有深水岸线,这是事实。但是,开发区不是只靠水运就能搞起来的。交通、基础设施、劳动力素质,这些都很重要。城东镇在这些方面,明显优于金岛。“ 他顿了顿,看着张涛:“我的意见是,开发区放在城东镇。金岛的方案,可以作为长期规划,以后再考虑。“ 两个人各执一词,会议室里的气氛又紧张起来。 全安邦这时候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稳。 “同志们,我说两句。金岛和城东镇各有优势,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但是,开发区放在哪儿,不能只看眼前的条件,还要看长远的发展。金岛虽然现在条件差,但潜力大。城东镇虽然现在条件好,但潜力有限。“ 他推了推眼镜,继续说:“金岛有深水岸线,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城东镇没有。金岛大桥明年通车,交通问题即将解决。这些,都是城东镇比不了的。“ 他看着何不群,语气更认真了:“老何,我不是说城东镇不好。城东镇是好,但金岛更好。开发区放在金岛,对全县的发展更有利。“ 何不群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黎东来敲了敲桌子。 “投票表决。“ 张涛举手。全安邦举手。组织部长、宣传部长、纪委书记、政法委书记,一个接一个地举手。 这回,还是九票对四票。 黎东来宣布:“通过。开发区放在金岛。“ 掌声又响起来,这回比刚才热烈了一些。 王景轩坐在那儿,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黎东来等掌声落下,又开口了。 “第三个议题,关于资金。王景轩同志申请三百万,分两年投入。大家议一议。“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这回,何不群没有犹豫,直接开口了。 “三百万太多了。县里财政紧张,拿不出这么多。我的意见是,两百万,分两年。第一年一百万,第二年一百万。“ 张涛皱了皱眉:“两百万不够。修路、增容、建水厂,哪一样不要钱?两百万,连第一期的基础设施都搞不起来。“ 何不群摇摇头:“张县长,账不是这么算的。开发区不是一天建成的,可以分步走。第一年先修路、通水、通电,把架子搭起来。第二年再完善配套设施。两百万,够了。“ 两个人又争执起来。 最后,黎东来拍了板:“三百万太多,两百万太少。折中一下,二百五十万。分两年,第一年一百五十万,第二年一百万。“ 他看了看张涛,又看了看何不群:“大家有没有意见?“ 张涛想了想,点了点头。何不群也点了点头。 其他常委没有异议。 黎东来宣布:“通过。“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二点四十。 “今天的会,就开到这儿。散会。“ 椅子吱呀吱呀响起来,脚步声往外走。 王景轩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材料。 张涛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王,今天表现不错。“ 王景轩笑了笑:“张县长,不是我表现好,是您和各位领导支持。“ 张涛摆摆手,没有多说,转身走了。 全安邦走过来,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干。开发区的事,县里支持你。“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全部长。“ 何不群从旁边走过,没有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229章 何家父子的计划 常委会散会的时候,何天峰坐在第一排没有动。 他低着头,手指还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划着,面前的钢笔笔帽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 周围的人在往外走,椅子吱呀吱呀地响,脚步声杂沓地往门口涌。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跟他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没怎么应。 他在想刚才的事。 王景轩站在会议室前面,手里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着,把那些数字、那些逻辑、那些例子一条一条讲出来。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城东镇方案的漏洞被他一条一条拆开,像拆一件织得松松垮垮的毛衣,轻轻一扯就散了线。 赵德贵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连那副常年挂在脸上的客气笑容都挂不住了。 何天峰当时坐在第一排,离王景轩不到三米。 他能看见王景轩说话时微微起伏的胸口,能看见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能看见他握着那沓材料的指尖微微发白。 这个人也在紧张,但他把紧张压得死死的,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何天峰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常委会上汇报工作时的样子。 那是去年年初,他刚转正为计委主任,向常委会汇报全县工业生产的年度计划。 他准备了整整一个星期,发言稿改了七八遍,在办公室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回。 可到了会上,往那儿一站,腿还是抖的,声音还是紧的,有几个数字说错了,被张涛当场指了出来。 他红着脸坐下,一整天都没缓过来。 王景轩比他小七岁。 何天峰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夹在里面,拎着公文包往外走。 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只剩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会议室。 他下了楼,没有往计委办公室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个弯,往后面那栋小楼走去。 何不群的办公室在县政协那栋小楼的二层,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何天峰敲了敲门,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何不群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 何不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份城东镇的方案,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他抬起头,看了何天峰一眼,把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坐。” 何天峰在他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何不群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儿子为什么来,他在等他自己开口。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爸,”何天峰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紧,“今天这个会,王景轩讲得很好,比我写的那份城东镇的方案好太多了。” 何不群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何天峰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他把赵德贵的方案拆了个干净。选址的问题、水厂的问题、污水处理的问题,还有那个深水岸线,一样一样摆出来,赵德贵连话都接不上。我以前只在文件里见过他写的方案,今天第一次听他当面讲。这个人,确实厉害。” 何不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慢悠悠地说:“你觉得他比你强?” 何天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父亲。 何不群的目光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何天峰想了想,说:“不是比我强,是他的路子跟我不同。我在计委,天天跟文件、数字、报表打交道。他在乡镇,天天跟老百姓、跟工地、跟企业打交道。他那些东西,都是干出来的,不是写出来的。我在会上讲数字,他也在会上讲数字,但他讲的那些数字,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我的数字是从文件里抄来的。不一样。” 何不群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很慢。 “天峰,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何天峰看着他。 “你太老实了。”何不群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从市里回来,带着一身书生气,以为只要把文件学好、把数字算准、把程序走对,就能把事情干好。不是这样的。基层工作,光靠文件、数字、程序,干不成事。”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王景轩为什么能成事?不是因为他比你聪明,是因为他敢干。文件没下,他先干起来了。政策没到,他先跑起来了。你呢?省里的文件没到,你连想都不敢想。这就是你跟他的差距。” 何天峰低下头,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他确实太老实了,太规矩了,太怕犯错了。 在市计委的时候,他周围的同事都是这样的人,按程序办事,按文件说话,谁也不越雷池一步。 他以为那就是机关工作的常态,回到海阳以后,也一直按这个路子走。 可王景轩不一样。 王景轩不按套路出牌,他不管什么文件不文件、程序不程序,他觉得对的事,就先去干了,干了再说,干了再补手续。 这种路子,他想过,但不敢。 “爸,我不是不敢。”他抬起头,看着何不群,“我是觉得,王景轩那种干法,风险太大。万一政策风向变了,万一上面有人较真,他吃不了兜着走。我不想冒那个险。” 何不群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自嘲。 “天峰,你这话说得对,也不对。”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风险确实大,但不是没有回报。你看今天这个会,九票对四票,开发区放在金岛。王景轩赢了。赢了,他的政绩就写上了。再过两年,他就是副县长、副书记,甚至更往上。你呢?你还在计委主任的位置上熬着。” 何天峰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何不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头,看着何天峰。 第230章 何天峰的注视与王景轩的盘算 “天峰,我不是要你学王景轩。你的路子,跟他不一样。你在计委,稳当,安全,一步一步往上走,虽然慢,但踏实。王景轩那种干法,风险大,回报也大。他成了,是一步登天;他败了,就是万丈深渊。”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他这个开发区,能不能搞成,还是两码事。你以为开发区是画在纸上的?地要征,路要修,电要通,水要接,企业要引进来,每一件事都不容易。金岛那个地方,穷了这么多年,凭什么企业要去?就凭他王景轩一张嘴?” 何天峰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何不群继续说:“你别太在意他。你是计委主任,管项目审批、管资金分配、管计划编制。开发区的事,绕不开你。他王景轩再能干,也得来找你批文、要钱、要指标。你手里有牌,不要急着打。等一等,看一看,该出手的时候再出手。” 何天峰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何不群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天峰,你今年二十八了,对吧?” 何天峰愣了一下:“嗯,二十八。” “王景轩今年二十一。”何不群的声音很平静,“他比你小七岁。你现在是正科,他也是正科。你觉得,几年以后,他会不会超过你?” 何天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何不群没有等他回答,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好好工作,别想太多。你是我何不群的儿子,在海阳,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何天峰站起来,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爸,今天谢谢您。” 何不群摆了摆手,没有看他。 何天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他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嫉妒,也不是恨,就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堵在胸口的东西。 他下了楼,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 冬天的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凉丝丝的,把那团闷气冲淡了一些。 他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各乡镇和委办局的车在陆续离开。 他看见王景轩站在院子里,正在跟张涛说话。 两个人站在那辆旧吉普车旁边,张涛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王景轩点了点头,然后跨上那辆沾满泥土的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了县委大院。 何天峰站在那儿,看着摩托车消失在巷口,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往计委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从县委大院出来,王景轩把摩托车开得不快。 冬日的风吹在脸上,刀子似的,割得皮肤生疼。 他缩了缩脖子,把棉袄的领子竖起来,挡住灌进去的冷风。 他在想刚才的事。 常委会上那一仗,打赢了。 九票对四票,开发区放在金岛,二百五十万资金分两年到位,同意金岛先行先试。 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 何不群虽然投了反对票,但没有再纠缠。 赵德贵被问得哑口无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其他几个常委,有的支持,有的反对,有的沉默,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开发区的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地要征,路要修,电要通,水要接,企业要引进来。 每一件事都不容易,每一件事都可能出问题。 何不群虽然今天输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 计委在何天峰手里,项目审批、资金分配、计划编制,都绕不开他。 以后跟计委打交道,可能不会太顺利。 他想着想着,摩托车已经出了县城,上了回金岛的土路。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返青,枯黄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干活,缩着脖子,哈着白气。 快到年关了,村里已经开始有年味了。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个孩子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在空旷的田野里显得格外清脆。 王景轩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脑子里开始盘算年前要做的事。 再过四十天左右就是春节了。 一九九一年的春节是二月十五日,今天是阳历一月六日,算一算,还有一个多月。 这段时间,要做几件事。 第一,联系沈大钧和余美花。 年前给他们打个电话拜年,顺便问问他们回国的具体时间。 余美花说五月回来,沈大钧说秋天回来,但具体日期还没定。 得把时间敲定,到时候好安排接待。 这两个人,是金岛招商引资的重头戏,不能出半点差错。 第二,想清楚招商引资的路子。 三条路。 第一条,还是通过沈大钧和余美花。他们在海外有资源、有人脉,对国内的情况也了解。如果能在他们的帮助下引进一两家企业,金岛开发区的架子就算搭起来了。这条路最稳当,但周期长,他们五月才回来,谈成至少要到下半年。 第二条,通过蔡邦华。静海经委那边,蔡邦华答应帮忙介绍开发区的企业。但这条路,王景轩心里没底。静海经济技术开发区也是刚刚起步,里面的企业大多是本地企业转型的,真正的外资企业没几家。而且,从静海开发区挖企业到金岛,等于挖静海的墙脚,传出去不好听。蔡邦华虽然跟他关系好,但这种事做多了,名声就坏了。这条路,只能作为备选。 第三条,也是最难的一条,自己出去跑。去魔都,去棚城,甚至去香江。前世他就是在棚城起家的,对那边有哪些企业、哪些产业、哪些发展趋势,他比这个年代的任何人都清楚。他知道哪些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哪些产业正在从粤东往长三角扩张,哪些老板有眼光、有魄力、愿意在长三角投资。这些信息,是别人没有的。 但这条路,也是最累、最苦、最没有把握的。 第231章 招商引资的三条路子 人生地不熟,没有人引荐,可能连人家的门都进不去。 就算进去了,人家凭什么相信你一个二十一岁的乡党委书记?凭什么把几百万的投资放在你那个连桥都没通的小岛上? 可他不能因为难就不去试。 他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机会,永远是留给那些敢闯的人。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簸着,他一边骑车一边在心里盘算着。 三条路,可以同时走。 年前给沈大钧和余美花打电话,把时间敲定。 年后去找蔡邦华,问问他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企业可以接触。 同时,开始准备自己出去跑的计划。 先去魔都,那边外资企业多,离海阳也近。 如果魔都能谈成一两家,再去棚城。 香江暂时不考虑,成本太高,手续也麻烦。 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越想越觉得可行。 摩托车到了渡口。他下了车,推着车上船。 江面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 金岛大桥的轮廓在对岸清晰可见,几个工人正在桥面上焊接,焊花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格外耀眼。 今年五月份,这座桥就能通车。 船靠岸了。他跨上摩托车,沿着新修的便道往乡政府的方向骑。 路过桥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沈明远正戴着安全帽在桥面上指挥,看见他,挥了挥手。 王景轩也挥了挥手,跨上车继续往前骑。 回到乡政府,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摩托车支好,摘下头盔,搓了搓冻僵的手,快步走进办公室。 屋里没有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他倒了杯热水,双手捧着,坐在桌前,翻开笔记本,开始写计划。 年前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下来。 第一,打电话。给沈大钧和余美花拜年,确认回国时间。沈大钧在米国,时差十几个小时,得算好时间再打。余美花在马来西亚,时差不大,方便一些。 第二,准备招商引资的材料。开发区的规划图、基础设施的进展情况、金岛大桥的施工进度、金岛乡的基本情况,都要写成文字、画成图表、印成册子。出去跑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给人看。 第三,研究魔都的外资企业。哪些行业正在向内地转移,哪些企业有扩产需求,哪些老板有投资意愿。这些信息,前世他多少知道一些,但不够具体。得去找一些资料,把目标企业列出来,一个一个研究。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认认真真。窗外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喝了口水,继续写。 写到招商引资那一条的时候,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前世他在棚城待了将近十年。 那十年里,他见过无数企业来来去去,有的从小作坊做成大集团,有的从辉煌走向倒闭。 他知道哪些老板有真本事,哪些企业有真潜力,哪些行业会火起来。 比如电子行业。九十年代初,棚城的电子产业刚刚起步,很多小厂还在做来料加工、来件装配。但再过几年,这个行业就会爆发式增长,成为棚城的支柱产业。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引进一两家电子企业到金岛,就等于抢在了起跑线上。 比如服装行业。金岛已经有了服装厂,但规模太小,设备太旧,产品太单一。如果能引进一家有规模、有技术、有品牌的服装企业,就能把金岛的服装产业带起来。 比如农产品深加工。金岛有滩涂、有水面,适合搞水产养殖。如果能引进一家做水产加工的企业,就能把金岛的渔业资源利用起来。 这些想法,在脑子里转了很久了。但光想没用,得干。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写。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手表,快八点了。 肚子咕咕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中午在县里开会,只吃了几口盒饭,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站起来,去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办公室,把今天在会上用的那份方案拿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今天的会,虽然赢了,但他知道,何不群不会善罢甘休。 开发区要审批、要资金、要指标,哪一样都绕不开计委。 何天峰虽然表面上客客气气,但背地里会不会使绊子,谁也说不准。 他得提前想好对策。 能自己解决的事,尽量不找计委。 实在绕不开的,就去找张涛。 张涛是县长,管着计委,有何天峰不敢乱来。 他合上方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冬天夜晚特有的清冽。 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清醒了不少。 远处,金岛大桥的工地上还有几点灯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那是工人们在加班,赶在春节前把梁体铺完。再过一个月,桥就要合龙了。 他关上窗户,收拾好桌上的材料,关灯,走出办公室。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他那辆摩托车孤零零地停在墙根下。 他跨上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乡政府大院,往渡口的方向骑去。 今天晚上得回平胜,家子厂子里有事情需要他帮忙处理,这时的王景轩多么希望有一个帮手可以帮他处理厂里的事情,他实在是有点忙不过来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朦朦胧胧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冷风吹在脸上,保持清醒。 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日子。 在年前,要把该打的电话打了,该准备的资料准备了,该研究的企业研究了。 年后,就该动身了。 魔都,棚城,香江。 他想着那些地名,想着那些前世熟悉的企业和老板,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劲头。 这辈子,他要把金岛带起来。 不管多难,不管多累,不管要跑多远的路,他都要把这件事干成。 摩托车在夜色里飞驰,车灯的光束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跳跃,像一只在黑暗中奔跑的萤火虫。 第232章 越洋电话 一九九一年的春节来得晚,二月十五日才是除夕。 腊月二十八这天,王景轩从金岛赶回平胜。 他的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堆着厚厚的文件和笔记本,墙上挂着那张海阳县的地图。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记着沈大钧和余美花的电话号码。 这两个电话,他年前就想打。一直拖到今天,不能再拖了。 他下楼问母亲:“妈,咱家那个电话,能打国际长途吗?” 张桂芳愣了一下:“国际长途?打到哪儿?” “米国和马来西亚。” 张桂芳想了想,说:“应该能吧。你试试看,不行就去乡里打。” 王景轩点点头,回到堂屋,拿起话筒,先拨了余美花的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长长的嘟嘟声,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起来。是一个女声,带着马来西亚口音的华语:“喂?” “您好,请问是余美花女士家吗?” “我是。您是?” “余学姐,我是王景轩。海阳金岛乡的王景轩。过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余美花惊喜的声音:“小王?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过年好过年好!” 王景轩握着话筒,嘴角弯了起来:“余学姐,给您拜个早年。家里都好吧?” “好好好,都好。”余美花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那边怎么样?金岛大桥通车了没有?” “快了,开春就能通。”王景轩说,“工人们都放假了,过了年再干。余学姐,您今年五月回国的事,定了没有?” 余美花在那头说:“定了。五月十八号,魔都有一个华商大会,我受邀参加。会期三天,开完以后我想在魔都待几天,见几个老朋友。”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声音还是稳稳的:“余学姐,那您到魔都以后,能不能抽空来海阳看看?县里还批了搞开发区的前期准备。您要是能来看看,给我们指导指导,那就太好了。” 余美花在那头笑了:“小王,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子啊。什么指导不指导的,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海阳是我的根,四十多年没回去了,心里一直惦记着。” 她顿了顿,又说:“这样吧,我五月底去秣陵,待两三天。然后去海阳,具体时间到时候再定。你把你那边的电话给我,我到秣陵以后给你打电话。” 王景轩把乡政府和家里的电话都报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才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他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余美花,五月回国,月底可能来海阳。 然后他拿起话筒,又拨了沈大钧的号码。 这回就没那么顺利了。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等了一会儿,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放下话筒,等了几分钟,再拨,这回通了。 “hello?”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带着浓重的米国口音。 “您好,请问是沈大钧先生家吗?” “我是。你是哪位?” “沈学长,我是王景轩。海阳金岛乡的王景轩。过年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沈大钧的声音变得热络起来:“小王?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过年好过年好!” 王景轩笑着说:“沈学长,给您拜个早年。家里都好吧?” “好好好,都好。”沈大钧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那边怎么样?金岛大桥修好了没有?” “快了,开春就能通。”王景轩把跟余美花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沈学长,您今年回国的事,定了没有?” 沈大钧在那头说:“定了。九月份,秣陵大学校庆,九十周年,学校邀请我回去。我打算提前几天到,在秣陵待几天,然后去燕城,见几个老朋友。” 王景轩说:“沈学长,那您到秣陵以后,能不能抽空来海阳看看?县里还批了搞开发区的前期准备。您要是能来看看,给我们指点指点,那就太好了。” 沈大钧在那头笑了:“小王,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子啊。什么指点不指点的,我就是想回去看看。海阳是我的老家,这么多年了我心里一直惦记着。” 他顿了顿,又说:“这样吧,我九月初去秣陵,校庆是九月十号左右。校庆之前,我先去海阳。具体时间到时候再定。你把你那边的电话给我,我到秣陵以后给你打电话。” 王景轩把电话报了一遍,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的话,才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他在小本子上又记了一笔:沈大钧,九月回国,校庆前可能来海阳。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两个电话,都打通了。 余美花五月底能来,沈大钧九月初能来。虽然时间还没定死,但至少有了盼头。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电话打完了?吃饭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站起来,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 腊月二十九,王景轩又给张涛打了个电话,拜年,顺便把沈大钧和余美花的情况汇报了一下。 张涛在那头听着,语气里带着满意:“好,你抓紧落实。这两个人要是能来,对海阳是天大的好事。你那边接待的事要提前准备,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寒酸。” 王景轩说:“张县长,您放心。接待的事,我一定安排好。” 张涛又叮嘱了几句,挂了电话。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年夜饭。 二妹和三妹抢着吃卤鹅。 大妹在旁边笑着骂她们,骂完又给她们夹菜。 父亲王德厚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母亲张桂芳絮絮叨叨地说着厂里的事,说饮料厂的新产品卖得有多好,说蟹黄酱厂的订单排到了明年。 王景轩听着,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一家人窝在堂屋里看电视。 二妹和三妹挤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屏幕,嘴里嗑着瓜子。 大妹坐在旁边,手里织着一条围巾,是给春妮织的,说春妮明年高考,冬天冷,围着暖和。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暖洋洋的。 窗外,鞭炮声越来越密,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谁都不关窗户,年味嘛,就是这个味儿。 第233章 第一条路子 知道这个事,但又不能说得太满,得留点余地。 还有招商引资的事。 蔡邦华年前说静海经开区有几家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他得问问具体是哪几家,有没有接触的可能。 他把这些想法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八点四十,他进了静海市区。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卢明理家楼下,拎着两个布袋子上了楼。 敲门,开门的是卢明理的妻子,看见他,笑着往里让:“小王来了?快进来,老卢在等你呢。” 卢明理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笑了:“景轩?这么早?坐坐坐。” 王景轩把布袋子放在茶几旁边:“卢学长,过年好。一点心意,您和嫂子尝尝。” 卢明理看了一眼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你一年到头忙成那样,省着点花。”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卢明理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卢明理在他对面坐下,靠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年前开会累的吧?常委会那事,我听说了。九票对四票,开发区放在金岛。你小子,行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是我行,是张县长和黎书记支持。何不群那边,反对得挺厉害的。” 卢明理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反对的事,不会那么容易过去。还有你以后跟县计委打交道,要多留个心眼。”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又问了几句卢明理在宣传部的工作情况。 卢明理说刚去,还在熟悉情况,市里的宣传口工作不好干,天天写材料、开会、协调,比在报社累多了。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九点半了。 他站起来,说还要去蔡邦华家拜年,就不多待了。 卢明理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从卢明理家出来,王景轩拎着另外两个布袋子,往蔡邦华家走。 蔡邦华家就在旁边那栋楼,几步路就到了。 敲门,开门的是蔡邦华的妻子,看见他,笑了:“小王来了?快进来,老蔡在书房呢。” 蔡邦华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根烟。 看见王景轩,他笑了,招招手:“来了?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把布袋子放在茶几旁边:“蔡主任,过年好。一点心意,您和嫂子尝尝。” 蔡邦华看了一眼那两袋子东西,没有推辞,只是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他靠在沙发上,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海阳的事,我听说了。九票对四票,不错。”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多亏了您给我的那份材料。吴县的例子,在会上起了大作用。” 蔡邦华摆摆手,弹了弹烟灰:“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你能把那些例子用上,说明你有本事。”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王景轩,目光变得认真起来:“小王,我跟你说个事。静海经开区那边,有几家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年前我跟他们的负责人聊过,说想在内地找地方扩产。你有没有兴趣接触?”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坐直了身子,问:“蔡主任,是哪几家企业?做什么的?” 蔡邦华从茶几底下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说:“两家。一家是做电子元器件的,港资企业,叫新科电子。在静海经开区租了两年厂房,合同快到期了,想找个地方自己建厂。另一家是做服装的,也是港资,叫永兴制衣。跟你们金岛那个服装厂差不多,但规模大得多,有五百多个工人。” 王景轩听着,心里飞快地转着。 电子元器件,港资,有扩产需求。服装,港资,规模大。 这两家,都是他想要的目标企业。 “蔡主任,能帮我牵个线吗?”他问,“我想跟他们聊聊。” 蔡邦华靠在沙发上,想了想,说:“可以。但有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静海经开区那边,也在争取这两家企业。人家是国家级开发区,政策好。你们金岛,条件差远了。你要有心理准备,人家不一定看得上。” 王景轩点点头:“蔡主任,我知道。但机会摆在面前,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谈不成,也能交个朋友。以后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用上了。” 蔡邦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赏,有欣慰,也有一丝担忧。 “行,我帮你问问。”他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 蔡邦华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王景轩说:“他们初八上班。你初八来静海,我安排你们见一面。先谈谈,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蔡主任,谢谢您。” 蔡邦华摆摆手,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王景轩,说了一句:“小王,这两家企业,要是能谈成一家,你们金岛的开发区就算开张了。要是谈不成,也别灰心。招商引资这种事,十次能成一次就不错了。”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从蔡邦华家出来,王景轩站在楼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在静海找了一家旅馆住下,等着初八见面。 正月初八,静海经济技术开发区管委会。 王景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在镜子前照了照,把领带又紧了紧,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从旅馆到经开区,骑摩托车要半个多钟头。 正月初八的静海,街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一些,店铺开了大半,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他把摩托车停在管委会门口,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往里走。 蔡邦华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他今天也穿得正式,深灰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招招手:“来,坐。他们一会儿就到。” 王景轩在他旁边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开发区规划材料,放在桌上。 第234章 碰壁 等了十来分钟,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面那个四十来岁,个子不高,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松松垮垮的,脸上带着一种生意人常有的客气笑容。他是新科电子的负责人,姓林,叫林国栋,香港人。 后面那个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像是有急事要赶着去办。他是永兴制衣的负责人,姓周,叫周永昌,也是香港人。 蔡邦华站起来,笑着迎上去:“林总,周总,过年好。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海阳县金岛乡的党委书记,王景轩同志。” 林国栋伸出手,握住王景轩的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大概是在惊讶他的年轻。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客气笑容:“王书记,久仰久仰。” 周永昌也伸出手,跟王景轩握了握,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四个人坐下,蔡邦华简单介绍了一下情况,然后让王景轩发言。 王景轩没有拿稿子,就那么坐着,把金岛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从金岛大桥的施工进度,到开发区的规划,到县里的支持政策,到金岛的深水岸线和劳动力优势,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了大概二十分钟,说完以后,看着林国栋和周永昌,等着他们的反应。 林国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想了想,问:“王书记,你们那个金岛大桥,什么时候能通车?” “今年五月。”王景轩说,“桥通了以后,从金岛到静海,开车不到一个小时。” 林国栋点点头,又问:“开发区的土地,什么价格?” 王景轩报了一个数字,比静海经开区便宜将近一半。 林国栋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表态。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基础设施、劳动力、税收优惠的。 王景轩一一回答,数字准确,逻辑清晰。 周永昌一直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偶尔抬起头看王景轩一眼,然后又低下头。 林国栋问完,看了周永昌一眼:“周总,你有什么要问的?” 周永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王景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书记,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了。数字不错,思路也对。但是,”他顿了顿,“你们那个开发区,现在是什么样子?地平整了吗?路修了吗?水电通了吗?” 王景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他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照片,是年前拍的开发区的现状,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周总,您看。这是我们年前平整出来的场地,大概一百亩左右。路还没修,但便道已经通了,车能开进去。水电还没接,但我们已经跟县里申请了,资金到位就能开工。” 周永昌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慢慢松开。 看完以后,他把照片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 “王书记,我跟你说实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诚意,我看到了。但是,你们那个开发区,现在还是一张白纸。地没平整好,路没修,水电没通,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有。我们做企业的,等不起。订单不等人,交货期不等人。你们那个地方,至少要半年才能把基础设施搞起来。半年以后,市场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所以,抱歉。永兴制衣暂时不考虑去金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林国栋看了看周永昌,又看了看王景轩,也开口了:“王书记,周总说得有道理。我们新科电子,也在考虑扩产的事。但是,你们那个地方,现在确实太简陋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张蓝图,是一个能马上投产的厂房。你们那个开发区,至少要一年才能成型。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他站起来,伸出手,跟王景轩握了握:“王书记,今天谢谢你。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王景轩站起来,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林总,周总,谢谢你们今天来。不管成不成,交个朋友。以后金岛的条件好了,欢迎你们再来看看。” 林国栋点点头,转身走了。周永昌也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没有说话,跟着林国栋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王景轩和蔡邦华两个人。 蔡邦华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叹了口气:“小王,别灰心。” 王景轩摇摇头,笑了:“蔡主任,我没灰心。我知道会这样。人家是大企业,凭什么来我们那个穷地方?地没平,路没修,水电没通,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有。人家能来跟我们见一面,已经是给面子了。” 蔡邦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心疼,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 “你倒是想得开。” 王景轩站起来,把桌上的照片和材料收进公文包里:“蔡主任,今天中午我请客。您帮我牵了线,不管成不成,这顿饭我得请。” 蔡邦华看着他,笑了:“行,你请就你请。” 两个人出了管委会,在附近找了一家小饭馆。 蔡邦华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慢。他看着王景轩,忽然问了一句:“小王,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放下筷子,想了想,说:“两条路。第一条,继续跑。静海不行,就去魔都,去棚城。第二条,先把开发区的架子搭起来。地平整好,路修好,水电通上。等条件好了,再去找企业。到时候,人家来看,至少有个像样的地方。” 蔡邦华点点头,没有再多说。 吃完饭,王景轩把蔡邦华送回家,然后骑上摩托车,往金岛的方向赶。 一路上,他骑得不快。 他在想刚才的事。林国栋和周永昌说得对,金岛现在的条件太差了。 地没平,路没修,水电没通,连个像样的厂房都没有。人家凭什么来? 但他没有灰心。 他想着想着,摩托车已经出了静海城,上了回平胜的土路。 太阳开始西斜了,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把车速加快了一些,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往家的方向赶。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母亲张桂芳正在灶房里忙活,看见他进来,问:“怎么样了?”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好,摘下头盔,摇摇头:“没成。” 张桂芳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没事,下次再来。饭好了,洗洗手吃饭。” 王景轩应了一声,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凉水浇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一天的疲惫冲淡了一些。 吃完饭,他上了楼,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下来。 新科电子,林国栋,港资,电子元器件,有扩产需求,因开发区条件差暂不考虑。 永兴制衣,周永昌,港资,服装加工,有扩产需求,因开发区条件差暂不考虑。 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字:标准厂房,先建两栋,每栋一千平米。下个月动工,五月之前完工。 写完之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团闷在胸口的浊气吐出来。 第235章 乡里新来了副书记(上) 王景轩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是三月初。 那天他刚从开发区工地上回来,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安全帽还没摘,就看见周大江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景轩书记,刚才县里来电话了。” 周大江把烟掐灭,跟着他走进办公室,“说市里给我们派了个副书记过来,下周一就到。” 王景轩摘下安全帽,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转身去倒了杯水,喝了一口,才问:“什么人?” “姓梅,叫梅强,二十九岁。”周大江在椅子上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刚才记下来的,“静海师范毕业的,大专学历,在静海市教育局干了五六年,从科员干到副科长,这次是主动申请下来的。” 王景轩听着,没有说话。 周大江继续说:“县里说这个人不错,笔杆子硬,在市教育局主要负责基础教育这一块,写过不少材料。组织上觉得他年轻、有干劲,放到基层锻炼锻炼。” 王景轩点点头,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他在想一件事。 金岛乡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从塌江事件以后就一直空着,到现在快一年了。 不是没人想当,是没人愿意来。 金岛太偏了,桥还没通,进出靠摆渡船,条件差。 而且,他王景轩在这里,成绩摆在那儿,谁来了都是给他当配角,出不了头。 县里那些有资历的干部,宁愿在机关里当个闲差,也不肯来这个“不毛之地”。 县里也找过几个乡镇的副书记,想平调过来,人家一听是金岛,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一来二去,这个位置就空了快一年。 后来县里实在没办法,把这个情况报到了静海市委组织部。 市里研究了一下,决定从市直机关派一个人下来。 梅强,就是市里选中的那个人。 王景轩年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个人来。 张涛跟他提过,说市里在物色人选,让他有个心理准备。 他当时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组织上安排谁,我就跟谁搭班子。” 这话是真心话。但他心里也清楚,来的人是什么样,直接关系到金岛以后的工作能不能顺利开展。 尤其是现在开发区正在节骨眼上,容不得半点闪失。 “周乡长,下周一的事,您安排一下。”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会议室收拾干净,中午在食堂加两个菜,简单点,不搞铺张那一套。” 周大江没再问,推门出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一直在忙开发区的事。 年前平整出来的那一百亩地,已经铺了一层碎石,压路机碾了好几遍,平平整整的。 两栋标准厂房的图纸出来了,各一千平米,砖混结构,彩钢瓦屋顶,工期两个月,五月底之前完工。 他每天都要去工地上转一圈,跟施工队的老刘头聊几句,问问进度,看看质量。 老刘头拍着胸脯保证:“王书记,您放心,五月底之前,保证交工。” 王景轩点点头,又叮嘱了几句安全的事,然后骑着摩托车去了一趟金岛大桥。 桥面已经铺完了,正在装栏杆。 几个工人系着安全绳,在桥边忙活着,焊花飞溅,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沈明远戴着安全帽,站在桥头指挥,看见王景轩,走过来。 “王书记,下个月底就能通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王景轩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横跨江面的大桥,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滩涂,芦苇比人高。 现在,一座桥立在江上,把金岛和平胜连在了一起。 “沈经理,辛苦了。”他说。 沈明远摇摇头,憨厚地笑了:“辛苦什么?比修路轻松多了。” 三月四日,天晴。 王景轩起了个大早,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穿好,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新来的副书记要来报到,他得正式一点。 从平胜到金岛,他今天没有走渡口,而是直接从金岛大桥的便道上骑了过去。 桥还没正式通车,但便道已经通了,摩托车能走。 从平胜到金岛,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他把摩托车停在乡政府院子里,摘下头盔,整了整衣领,走进办公室。 周大江已经在了,正在跟杨跃说话。 两个人看见他进来,都站了起来。 “景轩书记,县里来电话了,说九点半到。”周大江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多小时。” 王景轩点点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中旬的金岛,已经有了些春意。 院子里的泡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九点二十,王景轩带着周大江、杨跃,还有几个乡里的干部,站在乡政府门口等着。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会议室也收拾过了,桌上摆着搪瓷缸子和热水瓶。 食堂那边,周大江已经安排好了,中午加两个菜,一个红烧肉,一个清蒸鱼。 九点半,两辆摩托车驶进了乡政府大院。 前面那辆坐着两个人,后面那辆也坐着两个人。 车停稳,几个人从车上下来。 打头的是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姓吕,叫吕国良。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那种组织干部惯有的、客气而审慎的笑容。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手里也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的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身材偏瘦,脸上带着一种文质彬彬的书生气。 眼镜是金丝边的,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机关大院里走出来的人。 这就是梅强。静海师范毕业,大专学历,在市教育局工作了六年,从科员干到副科长。 今年二十九岁,比王景轩大八岁。 吕国良走上前,跟王景轩握了握手:“王书记,给你们送人来了。” 他侧身让出梅强,“这位是梅强同志,静海市教育局下来的,以后就是金岛乡的党委副书记了。” 梅强上前一步,伸出手,握住王景轩的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暖,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王书记,您好。”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以后请多关照。”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了笑:“梅强同志,欢迎来金岛。以后一起干。” 梅强点点头,松开手,又跟周大江、杨跃几个人握了握。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规矩劲儿。 每一句话都说得客客气气,但每一句话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第236章 乡里新来了副书记(下)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在飞快地打量着这个人。 这个人的履历,不算突出,但也不算差。 在市直机关,能熬到副科长,说明他有能力,也有人缘。 这次主动申请到基层来,说明他有想法,不甘于在机关里当一辈子笔杆子。 但这样的人,到基层来,能不能适应,是两回事。 机关和基层,是两个世界。 在机关,你只要把文件写好、把领导交办的事办好,就能安安稳稳地往上走。 在基层,你要跟老百姓打交道,要跟乡镇干部打交道,要跟各种各样的矛盾纠纷打交道。 你写材料写得再好,解决不了一个上访户的问题,老百姓就不认你。 而且,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梅强是市里派下来的,不是县里的人。 他跟海阳本地没有瓜葛,跟金岛更没有关系。 这样的人,到金岛来,是真心想干事,还是来镀金的?如果是来镀金的,干个一两年就调走,那他对金岛的发展不会太上心。 如果是来干事的,那就要看他有没有真本事。 王景轩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他欢迎任何愿意为金岛发展出力的人。 但金岛现在正在节骨眼上,开发区的事、招商引资的事、修桥的事,哪一件都马虎不得。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帮他分担压力的人,不是一个需要他处处操心的人。 他心里在盘算着这些,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只是笑着,把梅强让进会议室。 欢迎仪式很简单。 吕国良宣读了任命文件,说了几句勉励的话。 王景轩代表乡党委、政府表了态,说坚决拥护县委的决定,欢迎梅强同志来金岛工作。 梅强也讲了几句,话不多,但说得实在。 他说:“我是在静海长大的,但对农村不陌生。我老家也在农村,小时候每年暑假都回去,跟着爷爷奶奶下地干活。这次组织上安排我到金岛来工作,是我的荣幸,也是对我的考验。我年轻,经验不足,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多批评、多指点。” 说完,他朝在座的人鞠了一躬,坐下。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 中午,食堂加了两个菜,红烧肉和清蒸鱼。 几个人围坐在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 吕国良下午还要赶回县里开会,吃完饭就走了。 临走的时候,他把王景轩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王,梅强这个人,是市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他在市教育局干得不错,这次主动要求下基层,市里很支持。你多带带他。” 王景轩点点头:“吕部长,您放心。” 下午两点,乡党委会议室。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周大江坐在他左手边,梅强坐在他右手边。 杨跃、韩援朝、吴齐、郑胜、曾松、萨明、方计划,还有几个站所的负责人,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这是梅强到金岛后的第一次常委会。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梅强身上。 梅强坐得笔直,面前摊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笔帽拧开,随时准备记录。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紧张,也看不出兴奋。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的会,主要是议一议班子成员的分工调整。”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梅强同志来了,有些分工要重新安排。” 他顿了顿,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梅强同志在教育局干过,对教育口的工作熟。我的想法是,教育这一摊,交给梅强同志分管。另外,政法这一块,包括派出所、司法所、信访办,也由梅强同志分管。梅强同志年轻,有干劲,政法工作需要细心、耐心,我看他能干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梅强坐直了身子,没有说话。他在等着王景轩往下说。 王景轩继续说:“经济发展这一块,还是杨跃同志分管,重点抓乡里企业和路桥公司。农业、水利、畜牧,韩援朝同志分管。组织工作,吴齐同志负责。宣传工作,郑胜同志负责。纪检工作,曾松同志负责。武装和民兵,萨明同志负责。” 他把分工一条一条说完,然后看着梅强:“梅强同志,教育、政法这两块,你尽快熟悉情况。有什么需要乡里支持的,随时说。” 梅强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但很认真:“王书记,我尽快上手。教育的事,我想下周把全乡的学校都跑一遍,看看实际情况。政法的事,我先找方所长和司法所的宋所长聊聊,把底摸清楚。” 王景轩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好,分工的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椅子吱呀吱呀响起来,脚步声往外走。 梅强站起来,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夹在里面。他朝王景轩点了点头,跟着人流走出了会议室。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 他在想刚才给梅强安排的分工。 教育,政法。这两块,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 教育是百年大计,但短期内出不了政绩。 政法是保底的工作,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成绩。 把这两块交给梅强,既不会影响开发区和招商引资的核心工作,又能让他有事可做、有责可担。 更重要的是,教育这一块,他早就想找人接手了。 杨跃之前分管教育,但乡里企业和修桥的事占了他大部分精力,学校那边跑得少了。 梅强在教育系统干了六年,对教育口的工作熟,让他分管教育,正好专业对口。 至于政法,方计划是个干实事的人,司法所的老宋也靠得住。 梅强只要不瞎指挥,这两块就不会出大问题。 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的声音,他走到窗前一看,梅强正推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往院子外面走。 那车是黑色的,锃光瓦亮,跟王景轩那辆沾满泥土的旧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梅强跨上车,戴上头盔,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了乡政府大院。 看他去的方向,应该是往东林村那边,那里有金岛乡中心小学。 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巷口。 新来的副书记,比他想象的勤快。 第237章 魔都之行 王景轩又在开发区工地上盯了两天。 推土机轰隆隆地平整着土地,工人们正在砌围墙,两栋标准厂房的基坑已经挖好了。 他蹲在基坑边上,伸手摸了摸刚刚浇筑的水泥垫层,凉丝丝的,表面已经干了。 “王书记,放心吧。”施工队的老刘头蹲在他旁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五月底之前,两栋厂房保证交工。”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一眼杨跃。 杨跃正蹲在基坑另一边,手里拿着图纸,跟技术员比划着什么。 “杨跃。” 杨跃抬起头,快步走过来。 “开发区的事你盯紧点,五月底之前,厂房必须完工。路也要修,至少把主干道铺出来,别让人家来了踩一脚泥。” 王景轩看着他,“我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杨跃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王书记,我想好了。路桥公司的事,我去干。乡里这边,暂时挂个副乡长的名,不占编制,不分管具体工作。” “行。”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手去干,路桥公司搞好了,金岛就有希望了。” 杨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他转身往乡政府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声:“杨跃,我明天要去魔都跑招商。乡里的事,你和周乡长多盯着。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王书记,您一个人去?”杨跃愣了一下。 “不一个人,带上成风。”王景轩说,“他调到综合办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 当天下午,王景轩把贾成风叫到了办公室。 贾成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比当警察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才走进来。 “王书记,您找我?” “坐。”王景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推到贾成风面前,“你调到综合办快一个月了,感觉怎么样?” 贾成风在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想了想,说:“王书记,说实话,刚开始不太习惯。以前在所里,干的都是跑腿、巡逻、抓人的活。现在坐办公室,写材料、接电话、整理文件,刚开始有点坐不住。” “现在呢?” “现在好多了。”贾成风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孙师傅教了我不少。写材料的套路、接电话的规矩、跟人打交道的分寸,都是学问。我底子薄,学得慢,但我会努力。” 王景轩看着他,点了点头。 贾成风这个人,做事踏实,不怕苦不怕累。 在派出所的时候,被牛铁柱整得天天巡夜,也没听他说过一句怨言。 现在调到综合办当秘书,虽然是从头学起,但他肯学、肯干、肯琢磨。这样的人,值得培养。 “成风,明天跟我出一趟差。”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去魔都。招商引资的事,我们得出去跑跑了。” 贾成风愣了一下:“魔都?王书记,我、我还没出过那么远的门呢。” “谁都有第一次。”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回去收拾一下,带两件换洗衣裳,明天一早出发。” 贾成风也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王书记,我……我怕干不好。招商引资的事我不懂,我怕给您丢人。” 王景轩转过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谁让你懂招商引资了?”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给贾成风,“你的任务,是帮我拎包、记笔记、跑腿。我需要你记住那些企业的名字、老板的名字、他们说的话,回来以后整理成材料。记住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该记住的,一个字不能漏;不该记的,一个字不能写。” 贾成风接过那个文件夹,攥在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王书记,我记住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和贾成风就出发了。 贾成风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王景轩的衣角,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公文包。 他第一次走这座桥,心里有点慌,但不敢说。 “抓紧了。”王景轩喊了一声,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冲上桥面。 贾成风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江水特有的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桥已经过去了,摩托车在平胜的土路上颠簸着。 “王书记,这桥真快。”他忍不住说,“以前坐渡船,要半个多小时。现在骑摩托车,几分钟就过来了。” 王景轩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所以我才要修这座桥。金岛被这道江卡了太久了。” 到了静海,两个人把摩托车寄存在码头附近的熟人家里,买了船票,上了去魔都的轮船。 船是那种老式的客轮,白色的船身,烟囱冒着淡淡的烟。 贾成风第一次坐这种大船,站在甲板上,看着渐渐远去的码头,心里又是兴奋又是紧张。 “王书记,魔都大吗?”他问。 “大。”王景轩站在他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比你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贾成风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看着那片越来越开阔的江面,心里默默想着,那个传说中的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船在长江里走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贾成风被一阵嘈杂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外灰蒙蒙的,隐约能看见岸上的房屋和树木。 “快到魔都了。”王景轩已经起来了,正站在舷窗前看着外面。 贾成风一骨碌爬起来,穿好衣服,跟着王景轩走上甲板。 清晨的江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淡淡的煤烟味。 远处的天边泛着鱼肚白,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比昨天多得多,有货轮、有客轮、有拖船,还有密密麻麻的小舢板,在浪头里颠簸着。 贾成风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船,眼睛都直了。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船,大大小小、各式各样,像赶集一样挤在一起。 船渐渐靠岸了。岸上的建筑越来越清晰。 贾成风瞪大眼睛看着那片陌生的城市。 他看见了码头上的吊车,高高耸立着,像一只只巨大的铁臂。 他看见了岸边的仓库,灰扑扑的,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了远处的楼房,五六层的,十几层的,楼房的密度比静海多了不知道多少倍。 第238章 九零年代的魔都 船在十六铺码头靠岸了。 王景轩领着贾成风下了船,走出码头。 贾成风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周围的一切,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王书记,这、这就是魔都?” 王景轩站在他旁边,看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来过这里无数次。前世他在商场上打拼的那些年,魔都是他常来的地方。 五星级酒店、高档写字楼、灯红酒绿的夜总会,那些地方他都去过。 可那是十年以后的事了。 现在的魔都,还没有那么多高楼大厦。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是老样子,但对面浦东还是一片农田和低矮的厂房。 明珠塔还没建起来,路家嘴还是一片荒芜的滩涂。 可这座城市已经开始苏醒了。 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公交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马路上缓缓行驶。 有人在街边摆摊卖早点,油条在锅里翻滚,豆浆冒着热气,香味飘得老远。 远处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声响,贾成风循声望去,看见一片工地,打桩机正在施工。 “那边在建什么?”他问。 “南浦大桥。”王景轩说,“今年年底就要通车了。那是魔都第一座跨越黄浦江的大桥。” 贾成风看着那片工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金岛大桥,想起那些系着安全绳在几十米高的桥面上忙碌的工人们。 魔都在建桥,金岛也在建桥。 “王书记,魔都真大。”他喃喃地说。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领着贾成风沿着外滩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看着那些老建筑。 和平饭店的霓虹灯还亮着,外滩十八号的钟楼指向早上七点。 几个穿着西装的外国人从身边走过,手里拎着公文包,说着他听不懂的语言。 他在心里默默地跟记忆中的魔都对比。 这个年代的外滩,还没有后来那么光鲜。 建筑还是那些建筑,但很多外墙都斑驳了,露出了底下的红砖。 窗户有的破了,用旧报纸糊着。空调外机还很少见,大部分窗户都是敞着的。 街上的车也不多。 公共汽车是最常见的交通工具,偶尔有几辆小轿车驶过,桑塔纳、拉达、波罗乃兹,都是那个年代常见的车型。 “走吧,先找地方住下来。”王景轩收回目光,领着贾成风往外滩后面的小巷子走去。 他们没有住大宾馆,而是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找了一家小旅馆。 旅馆不大,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景轩把行李放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说:“成风,你记住了。我们今天先熟悉一下环境。明天开始,我们去几个地方。” 贾成风凑过去看。 笔记本上写着:红乔经济技术开发区、曹河新兴技术开发区、明巷经济技术开发区。 “这些都是魔都的经济技术开发区。”王景轩合上笔记本,看着贾成风,“我们去看看人家是怎么搞的。怎么建厂房,怎么修路,怎么招商引资。学人家的经验,回来用在金岛。” 贾成风用力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领着贾成风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红乔经济技术开发区。 红乔开发区在魔都的西边,离市中心不远。 王景轩领着他坐公交车过去,车票五分钱一个人。 贾成风第一次坐魔都的公交车,挤得前胸贴后背,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怀里的公文包。 “王书记,这么多人。”他被挤得脸都红了。 王景轩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拉着吊环,笑了笑:“魔都嘛,人多。以后你见多了就习惯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半个多小时,在红乔开发区站停下来。 王景轩领着贾成风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这片崭新的区域。 红乔开发区比他想象的小,但很精致。 几栋十几层的高楼矗立在那里,外墙贴着白色或米黄色的瓷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楼与楼之间是宽阔的马路,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辆小轿车驶过,桑塔纳、奥迪,车牌上挂着“沪”字。 贾成风站在路边,仰头看着那些高楼,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王书记,这、这些楼都是外资企业的?”他问。 王景轩点点头:“大部分是。红乔开发区是魔都最早搞的外资开发区,这里面的企业,有日本人的,有美国人的,有欧洲人的。” 贾成风咽了咽口水,跟着王景轩往里走。 他们沿着开发区的主干道慢慢走着。 王景轩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一栋楼对贾成风说:“那栋是日本人的企业,做电子产品的。那栋是欧洲人的企业,做化工的。那栋是美国人的,做机械的。” 贾成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走到开发区中央的时候,王景轩在一栋大楼前面停下来。 大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红乔经济技术开发区管理委员会”。 门口停着几辆小轿车,几个人正从里面走出来,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 王景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些人从身边走过,听着他们说话。 有人讲英语,有人讲日语,还有人讲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 他站在那儿,心里在想着事。 前世他也来过这里。 那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他的公司发展壮大了,来魔都参加一个行业展会,主办方就在这里。 那时候红乔开发区已经非常成熟了,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可现在是1991年。 红乔开发区刚刚起步,路还不是很宽,楼也不是很高,但那种蓬勃的、向上的劲头,已经能感受到了。 “成风,你看那些大楼。”他指着远处,“那就是我们金岛未来的样子。” 贾成风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眼睛亮亮的。 从红乔开发区出来,王景轩又领着贾成风去了曹河新兴技术开发区。 曹河在魔都的西南边,比红乔更偏一些。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第239章 继续碰壁(上) 曹河开发区的规模比红乔小得多,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散落在路边,大部分还是空地。 路是新修的,很宽,但路上几乎没有车。 两边的路灯还没装好,电线杆光秃秃地立着。 贾成风看着这片略显荒凉的开发区,有些失望。 “王书记,这里.....怎么这么冷清?” 王景轩站在路边,看着这片空地,笑了笑:“因为刚开始。开发区刚建起来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的。地是荒的,路是新修的,厂房是刚盖的。你要招商,要引资,要慢慢等企业进来。” 他顿了顿,指着远处那几栋厂房:“但你看,已经有企业进来了。那些厂房,就是成果。再过几年,这里就会热闹起来。” 贾成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三天,王景轩领着贾成风去了明巷经济技术开发区。 明巷开发区在魔都的西南边,比曹河更远,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 贾成风在车上摇摇晃晃的,差点睡着了。 王景轩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和村庄,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明巷开发区是魔都最早的国家级经济技术开发区之一,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建设了。 经过几年的发展,已经初具规模。 王景轩领着贾成风在开发区里转了一圈。 路很宽,双向四车道,路两边种着香樟树。 路灯是新的,不锈钢的灯杆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厂房一栋挨着一栋,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的门口还挂着彩旗。 “王书记,这里比红乔还大。”贾成风说。 “对,明巷开发区是魔都最大的开发区之一。”王景轩指着远处那一片厂房,“你看那边,都是外资企业的厂房。日本人开的,美国人开的,德国人开的。做电子的,做机械的,做化工的,什么样的都有。” 贾成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手都有些抖了。 王景轩领着他走了一上午,看了一栋又一栋厂房,记了一个又一个企业名字。 中午,两个人在开发区门口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 饭馆不大,几张方桌,桌上铺着塑料桌布。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操着一口魔都本地话,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王景轩勉强听懂了七八成。 两碗阳春面,一碟咸菜,两瓶汽水。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清亮亮的,上面飘着几颗葱花。 贾成风吃得满头大汗,一口气把汤都喝完了。 “王书记,咱们明天去哪儿?”他擦了擦嘴。 王景轩放下筷子,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几行字。 “明天,我们去办正事。” 贾成风凑过去看。笔记本上写着几个企业的名字,后面跟着地址。 “这些是......?” “外资企业的办事处。”王景轩合上笔记本,“我们来找他们谈谈。” 贾成风愣了一下:“谈什么?” “谈投资。”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岛开发区需要企业。这些企业,就是我们想要的目标。” 贾成风看着王景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 他没有再问,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第四天一早,王景轩就领着贾成风出了门。 他们先去了一家日本企业的办事处,在外滩的一栋老式办公楼里。 大楼很旧了,外墙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道里光线昏暗,日光灯坏了好几盏,只有几盏还亮着,嗡嗡地响。 王景轩找到那家企业的办公室,门关着。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进来。”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 靠窗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正在低头看文件。 王景轩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工作证和介绍信,递过去。 “同志您好,我是江省静海市海阳县金岛乡的党委书记,王景轩。这是我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工作证,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叫刘明,是这家日本企业的中方代表,四十出头,在魔都待了十几年,对基层的情况不陌生。 “王书记,您找我有事?”刘明的语气不冷不热,带着一种机关干部惯有的审慎。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了。 金岛乡正在搞开发区,有土地、有政策、有劳动力,想引进外资企业。 这家日本企业是做电子元器件的,正好符合他们的招商方向。 刘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王景轩说完,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王书记,您说的这些,我听了。海阳那个地方,我听说过,在江北,挺偏的。你们那个开发区,现在是什么样子?” 王景轩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沓照片,是年前拍的开发区的现状,一张一张摆在桌上。 “刘经理,您看。这是我们年前平整出来的场地,大概一百亩左右。两栋标准厂房正在建,五月底之前完工。路正在修,水电也快通了。” 刘明拿起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慢慢松开。 看完以后,他把照片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摇了摇头。 “王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公司对投资地点的要求很高。交通要便利,基础设施要完善,劳动力素质要高。你们那个地方,现在条件确实差了点。而且,我们公司在国内已经有几个生产基地了,目前没有扩产的打算。”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他笑了笑,站起来,伸出手:“刘经理,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见我。以后金岛的条件好了,欢迎您来看看。” 刘明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客气地笑了笑:“一定,一定。” 从办公楼出来,贾成风跟在王景轩后面,低着头,不说话。 王景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贾成风要小跑才能跟上。 “王书记,咱们现在去哪儿?”贾成风气喘吁吁地问。 “下一家。”王景轩头也不回。 第240章 继续碰壁(下) 第二家是一家香江企业的办事处。 地点在南京路的一栋新楼里,比第一家的气派多了。 电梯坐到十二楼,走廊里铺着地毯,墙上挂着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王景轩找到那家企业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 “请进。”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宽敞,一张大板桌,真皮沙发,落地窗能看到黄浦江。 靠窗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环。 她正在打电话,看见王景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贾成风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公文包,有些紧张。 那个女人打完电话,放下话筒,走过来,在王景轩对面坐下。 “您好,我是王景轩,江省静海市海阳县金岛乡的党委书记。”王景轩递上工作证和介绍信。 女人接过,看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我叫周雅芳,是永泰集团驻魔都的代表。”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王书记,您找我有事?” 王景轩把来意又说了一遍。 金岛开发区,土地、政策、劳动力,希望引进外资企业。 永泰集团是做服装的,规模大、品牌响,是他招商的重点目标。 周雅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窗外黄浦江上往来的船只。 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 “王书记,我跟您说实话。”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永泰集团在内地已经有三个生产基地了。一个在东粤,两个在南闽。我们目前没有新建厂区的计划。而且,你们那个地方,交通不便,基础设施差,不符合我们的选址要求。” 王景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但他还是来了,还是说了,还是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摆出来。 不是因为傻,是因为他知道,招商引资这种事,需要的就是脸皮厚,不怕被拒绝。 “周总,谢谢您今天抽出时间见我。”他站起来,伸出手,“以后金岛的条件好了,欢迎您来看看。” 周雅芳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一定。” 从大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站在南京路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长长地吐了口气。 贾成风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书记,咱们明天还去吗?”他终于忍不住问。 “去。”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明天还有三家。后天还有。大后天还有。一家一家谈,谈到他们愿意来为止。” 贾成风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倔强。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王景轩领着贾成风跑了一家又一家外资企业的办事处。 日本人的、韩国人的、欧洲人的。 有些在静安寺,有些在淮海路,有些在外滩,有些在红乔。 有的企业负责人客客气气地接待了他们,听他们介绍完金岛开发区的情况,然后委婉地拒绝。 有的企业负责人连面都没见,让秘书打发他们走,说“领导不在”“领导开会”“领导没时间”。 还有的企业负责人态度冷淡,听完他们的介绍,直接说:“你们那个地方,太偏了。我们不考虑。” 贾成风从一开始的紧张,到后来的失望,再到最后的麻木。 他坐在那些高档写字楼的接待室里,看着王景轩一次又一次地掏出工作证、介绍信、那些照片,一遍又一遍地介绍金岛开发区的情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有时候他想,金岛那个地方,真的有人愿意去吗? 可他不敢问。 他知道王景轩不会放弃。 临走前的一天晚上,王景轩领着贾成风在旅馆附近的一家小饭馆里吃饭。 两碗米饭,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贾成风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慢。王景轩倒是吃得不慢,呼噜呼噜扒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成风,你心里是不是在想,咱们这一趟,白跑了?”王景轩放下筷子,看着他。 贾成风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说:“招商引资这种事,十次能成一次就不错了。咱们这一趟,跑了十几家,一家都没成。看着是白跑,但其实不是。” 贾成风抬起头,看着他。 “第一,我们摸清了魔都外资企业的底细。哪些企业有扩产需求,哪些企业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哪些企业对长三角有兴趣。这些信息,都是钱买不来的。” 他顿了顿,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让那些企业知道了金岛。金岛这个名字,他们以前可能没听说过。但从今天起,他们知道了。以后金岛的条件好了,他们也许就会想起我们。” 他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放下手,看着贾成风的眼睛,“我们锻炼了自己。以前我不知道怎么跟这些大企业的人打交道,现在我知道了。以前我不知道怎么介绍金岛,现在我也知道了。这些经验,以后用得上。” 贾成风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王书记,我懂了。”他用力点了点头。 王景轩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想太多。明天一早的船,回去以后,把这一趟的笔记整理出来。每一个企业的名字、地址、负责人、说了什么话,都要写清楚。下次再来的时候,这就是我们的武器。” 贾成风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王书记,您放心。我回去就把笔记整理好,一个字都不漏。”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往十六铺码头走去。 清晨的魔都,比白天安静得多。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王景轩站在码头上,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 黄浦江上雾气弥漫,两岸的建筑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外滩的万国建筑群在雾气中只露出一个个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水墨画。 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心里知道,这座城市正在苏醒。 他转过身,走上船。 第241章 梅强的提议 王景轩回到金岛的时候,已经是三月中旬了。 回到乡政府,他把行李放回宿舍,洗了把脸,就去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几天没处理的文件,他一份一份翻过去,该签的签,该批的批。 大部分是常规工作,农业生产的春耕备耕、计划生育的季度报表、信访办转来的几封群众来信,没有什么急事。 周大江听说他回来了,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魔都那边吃得不好?” “还行。”王景轩抬起头,笑了笑,“周乡长,这几天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都是老一套。”周大江摆摆手,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你那个魔都之行,怎么样?” 王景轩没有瞒着,把在魔都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跑了几十家外资企业的办事处,见了不少负责人,但没有一家愿意来金岛投资的。 原因都差不多,金岛太偏了,基础设施太差,不符合人家的选址要求。 周大江听着,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会这样。人家是大企业,凭什么来咱们这个穷地方?” 王景轩摇摇头:“周乡长,不是人家不来,是咱们的条件还不够好。等厂房建起来了,路修好了,水电通了,条件好了,自然会有人来。” 周大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王景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天,把那些文件处理完,又把魔都之行的笔记翻出来,开始整理材料。 贾成风的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王景轩一条一条看过去,把有用的信息摘出来,写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每一条信息都仔细斟酌。写到后面,他又加了一段自己的分析。 “综合分析,魔都外资企业对投资地点的要求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一是交通便利,靠近港口或高速公路;二是基础设施完善,水、电、路、通信配套到位;三是劳动力素质较高,有基本的文化水平和劳动技能。金岛目前在这三个方面都存在差距,但随着金岛大桥的通车和开发区基础设施的逐步完善,差距正在缩小。下一步工作重点:一是加快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确保五月底之前两栋标准厂房完工、主干道铺通、水电接入;二是继续加大招商引资力度,下一步目标城市为棚城;三是做好沈大钧和余美花来海阳考察的接待准备工作。”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接下来两天,王景轩没有去县里,而是去看了看开发区工地。 两栋标准厂房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老刘头带着工人们加班加点,墙已经砌了一大半,屋顶的钢梁也架起来了。 主干道的路基已经铺好了,压路机正在碾压碎石路面。 工人们戴着草帽,在太阳底下忙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王景轩沿着路基走了一段,又去看了水塔的位置。 水塔的基坑已经挖好了,工人们正在绑扎钢筋。 再过一个月,这座水塔就能建起来,到时候开发区就有自己的供水系统了。 他站在工地上,看着这片正在一点点变成模样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虽然魔都之行碰了一鼻子灰,但至少金岛自己这边,没有停下来。 第三天上午,王景轩正在办公室里写那份给县里的详细报告,梅强敲门进来了。 “王书记,您有空吗?我想跟您汇报一下工作。” 梅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材料,穿着一件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进来坐。”王景轩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梅强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翻开,清了清嗓子。 “王书记,我这几天把全乡的学校都跑了一遍。从中心小学到村小,一共九所学校,我都去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梅强继续说:“情况不太乐观。全乡九所学校,有六所的校舍是危房,有的屋顶漏雨,有的墙体开裂,有的连窗户都没有,用塑料布挡着。师资力量也严重不足,全乡小学教师加起来不到四十人,其中一半是民办教师,没有受过正规师范教育。教学设备更是简陋,连基本的教具都没有。” 他从那沓材料里抽出一张纸,递给王景轩:“这是我写的调研报告,里面有详细的数据和照片。我的建议是,对全乡的小学进行撤点并校,把那些规模小、条件差的村小撤掉,集中力量办好中心小学和一两所片小。这样既能节约资源,又能提高教学质量。”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报告写得很详细,数据翔实,分析透彻,每一条建议都有理有据。 梅强的文字功底确实不错,这份报告放在县里也是拿得出手的。 但他看完以后,把报告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梅强同志,你这个报告写得很好。数据翔实,分析透彻,建议也有道理。” 他看着梅强的眼睛,语气认真,“但是,撤点并校这件事,现在搞,时机不对。” 梅强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王书记,我不太明白。金岛的学校条件这么差,再不并校,孩子们怎么上学?”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金岛乡地图前,指着上面那些村小的位置。 “你看,咱们金岛乡,十二个村,九所学校。最远的村小离中心小学有七八里路。如果撤掉村小,那些孩子就要到中心小学来上学。怎么来?走路?七八里路,成年人要走一个多钟头,小孩子要走更久。骑自行车?很多家庭买不起。家长接送?农忙的时候谁送?” 他转过身,看着梅强:“最关键的是,金岛现在的路况你也知道。全乡只有一条主干道是石子路,其他都是土路。下雨天,泥泞不堪,别说孩子走路,连自行车都骑不动。你让他们怎么上学?” 梅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走回桌前,坐下,语气缓了一些:“梅强同志,我不是反对撤点并校。集中办学是大趋势,以后肯定要搞。但现在不行。金岛的路还没修好,老百姓的负担已经很重了,不能再给他们增加困难。我的想法是,先把危房修一修,能用的先用着。等路修好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了,再考虑并校的事。” 梅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把那份报告收回去:“王书记,我明白了。是我考虑不周。我先从修危房做起,把那些漏雨的屋顶补一补,把裂了的墙加固一下。至少让孩子们有个安全的地方上课。” 第242章 再次计划魔都之行 王景轩看着梅强,点了点头:“行,你放手去干。修危房的钱,乡里挤一挤,能出多少出多少。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梅强站起来,把材料收好,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王书记,谢谢您。” 王景轩摆摆手,没有说什么。 梅强推门出去了。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他在想刚才的事。梅强这个人,有想法,有干劲,文字功底也不错。 但他对基层的了解还不够深,有时候想问题太理想化。 撤点并校,在城里是好事,在乡下就不一定了。 不过,他能接受不同意见,说明这个人不是那种听不进话的人。 这一点,让王景轩对他多了几分好感。 下午,王景轩把那份给县里的报告又看了一遍,改了几个措辞,然后装进公文包里,骑上摩托车去了县城。 张涛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张涛正站在窗前抽烟,看见他进来,招招手:“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报告,双手递过去:“张县长,这是这次魔都之行的汇报材料。还有开发区建设的最新进展。” 张涛接过报告,没有立刻翻开,而是放在茶几上,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魔都那边,跑得怎么样?”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景轩没有瞒着,把在魔都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跑了多少家企业,见了多少人,人家怎么拒绝的,原因是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张涛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又慢慢松开。 “也就是说,一家都没谈成?”他的声音很平静。 “一家都没谈成。”王景轩点点头,“张县长,是我的工作没做好。魔都那边的外资企业,对投资地点的要求确实高。金岛现在的条件,跟人家的要求还有差距。” 张涛摆摆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小王,我不是要批评你。招商引资这种事,十次能成一次就不错了。你第一次出去跑,一家都没谈成,正常。你要是第一次出去就谈成了,那才不正常。”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关键是,你不能因为碰了壁就灰心。你回来的路上,有没有想过,下一步怎么办?”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张县长,我想过。第一,加快开发区基础设施建设。两栋标准厂房五月底之前完工,主干道也要铺出来,水电接通。先把硬件搞上去,下次再有企业来考察,至少有个像样的地方给人看。第二,继续出去跑。下个月我再去一趟魔都,催一催厂房建设的进度,到时候再把材料准备准备充分。第三,后面做好沈大钧和余美花来海阳考察的接待准备工作。这两个人,是我们招商引资的重头戏,不能出半点差错。” 张涛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行,你有这个思路,我就不多说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发区的事,县里支持你。第一批一百万的资金,下个月就能到账。你先把路修好,把水电接通,把厂房建起来。等条件好了,企业自然就来了。” 王景轩心里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张县长,谢谢您。” 张涛摆摆手,忽然话锋一转:“小王,我跟你说个事。”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 张涛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黎书记可能要调走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 张涛继续说:“省里有意向,调黎书记去市里工作,具体去哪个部门还没定。这件事还在走程序,没有正式下文,但你心里有个数。” 王景轩听着,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黎东来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初他要回海阳工作,是黎东来拍板的。 后来他当金岛乡副乡长、乡党委书记,黎东来都是支持的。 这次开发区的事,常委会上也是黎东来最后拍板通过的。 “张县长,黎书记走了以后,谁来接任?”他问。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县里已经开了会,向上级推荐了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接任书记的事,应该不会有太大变数。但是县长是谁,现在还没有准确消息。可能是市里派下来,也可能是从县里提。”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转着。 张涛接任书记,对他来说是好消息。 张涛一直支持他,有张涛在,开发区的政策就不会变。 但县长是谁,就很难说了。 如果是市里派下来的人,不了解海阳的情况,对金岛这种穷地方不一定上心。 如果是县里提的,何不群那边会不会有人顶上? 不过,这些都不是王景轩这个小小的乡党委书记可以决定的事情。 张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摆了摆手:“小王,别想太多。不管谁来当县长,县里对开发区的支持不会变。这是常委会的决议,不是哪个人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你只管把金岛的事干好。开发区搞起来了,金岛富起来了,谁当县长都得念你的好。”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县长,您放心。开发区的事,我一定搞成。不辜负您的期望。” 他看着张涛,看着这个两鬓开始斑白的中年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张县长,您放心。我一定把开发区搞起来。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张涛摆摆手,笑了:“行了,别表决心了。回去好好干。下个月钱就到账,你抓紧把路修好,把水电接通。五月底之前,厂房必须完工。” 王景轩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涛忽然叫住他。 “小王。” 他回过头。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丝担忧。 “你那个魔都之行,虽然碰了壁,但别灰心。下次去魔都我让县政府和县经委的人陪你去。人多点总比你一个人强,起码看上去有气势一点。” 王景轩心里一热,点了点头:“谢谢张县长。” 第243章 再次去魔都 一九九一年四月中旬,金岛的春风已经带上了江水的湿润。 王景轩站在乡政府院子里,看着那辆从县里借来的bj212吉普车缓缓开进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县政府办公室副主任陈文海,四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平时在县里负责文秘和接待,话不多但办事周到。 后面跟着县经委综合科科长刘志刚,三十八岁,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张涛专门点名让他陪同的,说“老刘懂企业,能帮上忙”。 最后下来的是县计委新来的小干事孙磊,二十三岁,刚从县党校毕业,背着一个旧公文包,眼睛里全是兴奋。 加上王景轩自己和贾成风,正好五个人。 “王书记,都到齐了。”陈文海走过来,握了握手,“张县长说,这次让你们代表海阳去,规格不高,但态度要足。车我让司机老李开,路上安全第一。” 王景轩点点头:“陈主任,刘科长,孙干事,这次辛苦大家了。金岛条件差,我一个人去怕场面太单薄,就厚着脸皮把你们拉来了。” 刘志刚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小王书记客气什么?张县长亲自打招呼,我们哪敢不来。招商引资这事儿,谁都不是天生会的,学着来嘛。” 孙磊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眼睛却忍不住往王景轩脸上瞄,这个比自己还小五岁的年轻人,现在已经是正科级的乡党委书记,传闻里十四岁上大学的“神童”,今天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他心里多少有点紧张。 贾成风把行李都塞进后备箱,动作麻利。 五个人的简单行李,一沓打印好的开发区资料。 吉普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出乡政府大院。 从金岛到静海码头,走了两个多小时。 过金岛大桥的时候,车速慢了下来,大家都把头探出窗外看。 桥面已经铺好栏杆,工人们正在刷最后一层漆。 “再过半个月,就能正式通车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骄傲。 船是下午两点的,从静海直达魔都十六铺。 陈文海和刘志刚靠在铺位上小声聊县里的事,孙磊拿着笔记本在记王景轩随口说的注意事项,贾成风则坐在王景轩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江水。 王景轩靠着舷窗,眼睛半闭,心里却在盘算。 这次来魔都,他没抱太大希望。 县里派了三个人,表面上声势大了,可他清楚,这三个人除了陈文海能帮着应酬几句,刘志刚和孙磊都几乎没有招商经验。 上次他一个人来,至少知道怎么说话、怎么递材料、怎么看对方脸色。 这次人多,反而要他来带节奏。 但他还是把他们带来了。 一来是给县里交代,二来是让金岛的事在县里多点声音,三来,他心里也清楚,一个人单枪匹马,终究显得太单薄。 哪怕只是站场,也得有人陪着。 船在夜里航行,江风带着凉意。 王景轩没睡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着后天要见的几家企业名单,参会人员的名字。 其中就有永泰集团的周雅芳,就是上回在南京路碰壁的那个香江企业。 这次的活动是静海驻申办牵线的,但是这个活动一开始并没有海阳县的份,这是他主动去争取来的。 原本名单上只有静海开发区,他硬是让县里给市政府和驻申办打了好几个电话,才挤进来一个“海阳代表团”的名额。 第二天清晨,船靠十六铺。 五个人下了船,先找了家小旅馆安顿,还是上次王景轩住的那条巷子,条件一般,但离外滩近,方便办事。 安顿好后,王景轩没休息,直接带着大家坐公交去了红乔和明巷两个开发区。 “先看看人家是怎么干的。”他在车上对大家说,“别急着谈,先学。” 陈文海和刘志刚一路点头,孙磊则拿着从县日报社借的相机拍个不停。 贾成风跟在上次一样,默默记笔记。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旅馆。 王景轩把大家召集到自己房间,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 “明天上午九点,静海驻申办事处组织的招商对接会,在花园饭店二楼会议厅。” 他把一份打印好的议程发给大家,“参加的有静海开发区的人,还有几家香江、呆弯的企业的代表。咱们海阳是唯一的外县代表,位置在最后一排。别紧张,该说的我说,不该说的别抢话。” 刘志刚笑着说:“小王书记,你放心,我们就是来给你撑场子的。真要谈,你上。” 王景轩点点头,心里却清楚,撑场子可以,但最终还是得靠自己。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五个人准时到了花园饭店。 大厅里已经人头攒动,西装革履的男人、穿着套裙的女人,胸前别着各色名牌。 静海开发区的人占了前两排,气势最足。 王景轩一行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名牌上只写了“海阳县金岛乡”几个字。 会议九点准时开始。 先是驻申办主任致辞,然后是静海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介绍政策。 轮到自由交流环节时,王景轩带着贾成风起身,挨个去和认识的人打招呼。 陈文海和刘志刚则留在座位上,帮着分发金岛开发区的资料。 就在这时,王景轩在人群里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雅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垂上还是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环,正和一个台资企业的老板低声交谈。 秘书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文件夹。 王景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还是走过去了。 “周总,好久不见。” 周雅芳转过头,看见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认了出来。 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转为一种带着审视的笑意。 “小王书记?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 她伸出手,和王景轩握了握。手掌温凉,握得很有力。 “上次在南京路,您说金岛条件还不够,我回去后一直记着。” 王景轩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从容,“这次我又来了。我们金岛大桥下个月通车,两栋标准厂房五月底完工,主干道和水电都快通了。我知道还是不够,但我想再给您看一看。” 周雅芳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上次那个年轻人,太年轻了。 十四岁上大学的传闻她后来也听说了,但当时只觉得是乡下人的吹嘘。 海阳那个地方,连高速公路都没有,深水岸线再好,基础设施跟不上,谁敢把厂子搬过去? 连静海开发区她都没看上,何况一个刚起步的县城小乡? 可这次不一样。 王景轩站在她面前,虽然还是那张年轻的脸,但眼神稳得像四十岁的人。 他没有急着推销,只是把金岛最近的变化一条一条说出来,数字精准,逻辑清晰。 更难得的是,他没有抱怨条件差,反而把“差”当成起点,把“正在变好”当成诚意。 周雅芳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会议间隙,她让秘书悄悄把王景轩的资料要了出来,驻申办那边有。 她坐在角落里,一页一页翻。 十四岁高考六百八十分,秣陵大学经济系,少年天才,十九岁回乡当副乡长,二十一岁当乡党委书记。 金岛塌江事件后力挽狂澜,修桥、建厂、搞开发区......每一件事都干得漂亮。 周雅芳合上资料,嘴角微微翘起。 她对年轻有为的人向来有兴趣。 更何况,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她很少在内地干部身上看到的执着,上次被拒,他没有灰心,这次又来了,而且比上次准备得更充分,态度更诚恳。 散会的时候,一些企业代表和静海开发区的人聚到一起交流,一些则是直接走了。 而王景轩所在的这个角落,则是空无一人,独留五个人大眼瞪小眼。 就在这时,周雅芳从前边走来,主动走到王景轩面前。 “王书记,晚上有空吗?我想单独听你再讲讲金岛的事。” 王景轩心里一跳,脸上却没露出来,只是稳稳地说:“周总有时间,我随时都有。” 周雅芳笑了笑,转身对秘书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回头对王景轩道:“那就晚上七点,和平饭店咖啡厅。我带一个人过来,一起聊。” 王景轩点头:“好,我准时到。” 周雅芳走后,陈文海和刘志刚赶紧围上来,眼睛都亮了。 “小王书记,这是......有戏?” 王景轩看着周雅芳消失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低却坚定: “至少,她愿意再看一眼。” 他心里清楚,这次魔都之行,真正的转机,可能就在今晚。 第244章 和平饭店的约见(一) 晚上六点,天还没有全黑。 王景轩一个人从旅馆出来,沿着南京路往外滩方向走。 暮春的风从浦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过待会儿要说的话。 周雅芳愿意单独见他,这已经是意外之喜。 上次在南京路,她连门都没让他进,是秘书打发的。 这次在招商会上,她主动走过来,说“想单独听你再讲讲金岛的事”。 这是一个信号。但信号不代表什么。 生意场上,客气话多的是,真正落到实处的没几个。 他不能太急切,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亮出来。 但也不能太矜持,机会来了不抓住,那就是蠢。 和平饭店在外滩中段,那栋绿色的铜屋顶在暮色里格外显眼。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童,白手套,帽子端端正正。 王景轩走到门口,整了整领带,把西装的下摆拉平。 门童主动为他拉开了沉重的铜框玻璃门,另一个侍应生迎上来,微微欠身,用带着魔都口音的普通话问:“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周雅芳女士,约的七点。” 侍应生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王景轩往里走。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面,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线柔和而温暖。 墙上挂着世纪初旧社会时的黑白照片,黄包车、外滩、十里洋场,一切都在诉说着这座城市曾经的繁华。 咖啡厅在一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外滩的夜景。 王景轩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周雅芳。 她坐在靠窗的一张圆桌旁,面前摆着一杯咖啡,杯口还冒着热气,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今天她穿了一件淡紫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在招商会上柔和了许多,但那种精明干练的气质,一点都没有减。 周雅芳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小丝巾,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明亮的大眼睛。 她的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带着一种从英国留学回来的女孩特有的那种干净和自信。 她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一半,手里还捏着一把小银勺,在杯子里轻轻搅着,眼睛却一直看着门口的方向。 王景轩走过去,周雅芳抬起头,看见他,嘴角弯了一下,点了点头。 “王书记,来了?坐。” 王景轩也笑了笑,在她们对面坐下。 周雅芳侧身看了旁边的女孩一眼,然后对王景轩说:“这是我的侄女,周琳琳。刚从英国回来,现在跟我身边做秘书,带她见见世面。” 周琳琳放下手里的银勺,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王书记,你好。久仰大名。” 王景轩伸手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握了握,松开。动作自然,不卑不亢,没有那种第一次见面的拘谨。 “周小姐客气了。叫我王景轩就行,书记什么的,听着太正式。” 周琳琳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笑容。 侍应生走过来,手里托着一本棕色皮质菜单,微微欠身:“先生,请问喝点什么?” 王景轩没有看菜单,随口说:“一杯肯尼亚aa,水洗,浅烘。不要加糖,也不要奶。” 侍应生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好的,先生。” 周雅芳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就在这时,她放在桌上的大哥大响了。那是一部黑色的摩托罗拉,砖头大小,在这个年代是有钱人的标配。 周雅芳皱了皱眉,拿起电话,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对王景轩点了点头,又对周琳琳说了一句“你陪王书记聊会儿”,就起身走到一旁接电话去了。 她走得不远,就在咖啡厅的角落,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的几个词,能听出是在谈生意上的事。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落地窗外的外滩华灯初上,海关大楼的钟楼亮着暖黄色的光,浦江上几艘夜游的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王景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对面的周琳琳身上。她正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 “王景轩,”她忽然开口,没有叫他“王书记”,也没有叫他“王先生”,直接叫了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之间的随意,“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王景轩说。 周琳琳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那种惊讶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装出来的。 “二十一?你才二十一?”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又赶紧压下去,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我看了姑姑给我的资料,上面说你十四岁上的大学,十九岁硕士毕业。我以为那些数字是写错了,没想到是真的。”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琳琳似乎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现有点失态,坐直了身子,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样子。但她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二十一岁,刚在剑桥念完企业管理硕士。”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骄傲,但又不显得张扬,“我姑姑说让我先跟着她熟悉一下内地的业务,以后再慢慢接手家族的事。” 王景轩点点头:“剑桥是好学校。企业管理这个专业,在英国也是顶尖的。” 周琳琳的眼睛又亮了一下:“你去过英国?” “算是去过。”王景轩说。英国他当然去过,前世去过很多次。 伦敦、剑桥、牛津、曼彻斯特,那些城市他都很熟悉。但那些记忆,是上辈子的事。 他没有细说,只是随口提了几句:“剑桥的国王学院礼拜堂,很漂亮。康河上的船,撑篙的人有时候会用中文跟你打招呼。” 第245章 和平饭店的约见(二) 周琳琳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她本以为这个从乡下来的年轻书记,对外面的世界不会有多少了解。 可他说起剑桥的时候,语气自然,细节准确,不像是从书上看来的,倒像是亲身经历过。 “你还去过哪儿?”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迫不及待。 王景轩想了想,说:“纽约、东京、伦敦、巴黎、法兰克福,都去过一些。”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周琳琳听着,心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这个年代,一个内地乡党委书记,怎么可能去过这么多地方?就算公费出国考察,也不可能去这么多国家。 她正想再问,周雅芳打完电话回来了。 她在椅子上坐下,把大哥大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周琳琳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王景轩,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 周琳琳这才收住话头,从刚才那副古灵精怪的样子,一下子变得一本正经。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那副好奇的表情也被收了起来,换上了得体的微笑。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把一杯咖啡轻轻放在王景轩面前。 咖啡杯是白色的骨瓷,薄得能透光。 杯子里咖啡的颜色是琥珀色的,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灯光下泛着光。 王景轩端起杯子,没有急着喝,先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香气清亮,带着一种类似于柑橘的酸甜和淡淡的花香。 他抿了一口,让咖啡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咽下去。 “肯尼亚aa,水洗,浅烘。”他放下杯子,点了点头,“酸度明亮,果香突出,尾韵干净。这款豆子应该是今年新产季的,品质不错。” 周雅芳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欣赏。 “王书记,你对咖啡很懂啊。” 王景轩笑了笑,随口半真半假地胡诌道:“略懂一二。在秣陵读书的时候,学校附近有一家咖啡店,老板是个老华侨,在那儿喝过几次。国内的咖啡馆不多,好的更少。这家店的豆子,应该是从国外直接进口的,品质确实不错。” 周雅芳靠在椅背上,端起自己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她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而是一种在认真观察、认真判断的眼神。 “王书记,”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今天晚上来,是想接着跟我谈金岛开发区的事吧?” 王景轩正要开口,周雅芳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先不急。”她说,语气随意,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吃饭的时候再聊。现在,我想先跟你聊聊别的事。” 王景轩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周雅芳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王书记,你的资料我看过。十四岁考进了秣陵大学经济系,十九岁硕士毕业,后面主动申请回海阳工作,去了最穷的金岛乡。工作一年半的时间,修桥、办厂、搞开发区,桩桩件件都干成了。”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一些:“说实话,我见过不少内地干部。有的一开口就是大项目、大资金,恨不得把天吹破。有的办事拖沓,效率低下,一个审批能跑半年。还有的,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什么承诺都不兑现。你似乎跟他们不一样。”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知道周雅芳还没说完。 果然,周雅芳身子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的眼睛。 “我很好奇。你这样的才华,在秣陵大学硕士毕业,按说留校、进机关、去大企业,都是很容易的事。就算想去华尔街,想去香江,也不是没有机会。你为什么要回海阳?”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问得很认真。 “我托人打听过你。你的导师陈建明教授在国内经济学界很有名气,他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香江有几家公司愿意高薪聘你,你都拒绝了。纽约那边也有人找过你,你也没去。听说你还放弃了公派留学的机会。”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深了一些:“我不理解。以你的才华,在华尔街,在香江,会有更大的发挥余地。你为什么要窝在那个小地方?” 王景轩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头,看着窗外。 外滩的夜景在暮色中缓缓展开。 不远处海关大楼的钟楼亮着灯,屋顶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浦江上几艘夜行的船缓缓驶过,船上的灯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江对岸,浦东还是一片黑沉沉的。没有东方明珠塔,没有金茂大厦,没有那些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只有零星的几处工地,几点微弱的灯光,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王景轩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彼岸,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周雅芳,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坚定。 “周小姐,”他指着窗外,“你信吗?未来三十年,江对岸会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会变得和纽约曼哈顿、香江中环一样繁华。” 周雅芳愣了一下。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是在说梦话。魔都的浦东开发计划,今年四月份就正式启动了。国家的政策支持,国际资本的涌入,加上魔都本身的地理位置和人才优势,这个地方,十年之内就会大变样。”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看着周雅芳的眼睛:“我不是不想去华尔街,也不是不想去香江。我只是觉得,这片土地,更需要我。这里正在发生的变化,比任何地方都大。能参与到这个过程中,比赚多少钱都有意义。” 周雅芳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有野心,有的有才华。 但像王景轩这样,既有才华又有远见,既有野心又有情怀的,她没见过几个。 第246章 和平饭店的约见(三) 她把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浦东,看着那几点微弱的灯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从英国回来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也年轻,也被人问过同样的问题:“你为什么要回来?留在英国不好吗?” 她的答案,跟王景轩不一样。 她回来,是因为家族的需要,是因为生意的版图。 而王景轩回来,是因为他想成为这片热土的建造者。 “王书记,”她收回目光,看着王景轩,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雅芳看了看手表,七点二十。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大哥大,对周琳琳说:“走吧,去楼上吃饭。边吃边聊。” 周琳琳站起来,拎起自己的手提包,看了王景轩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三个人走出咖啡厅,往电梯的方向走。 王景轩走在她俩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周琳琳走在姑姑旁边,侧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真的比我还小一岁?” 王景轩点了点头。 周琳琳轻轻“啧”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和平饭店九楼的西餐厅,比楼下的咖啡厅更安静。 落地窗正对着外滩,浦江在脚下缓缓流淌,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餐厅里灯光柔和,白色的桌布,银质的餐具,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支小小的红玫瑰,插在细长的水晶花瓶里。 侍应生领着他们走到靠窗的位置,拉开椅子,等三人坐下,又轻轻把椅子推回去。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 菜单是烫金的皮质封面,里面中英文对照,菜品不算多,但每一道都精致。 王景轩翻开菜单,扫了一眼,没有急着点菜。 周雅芳也翻开菜单,看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王书记,你来过这里?” “来过几次。”王景轩说得平淡,但心里知道,那是上辈子的事。 周雅芳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菜单合上,对侍应生说:“前菜要一份烟熏三文鱼,主菜牛排,七分熟。配菜芦笋。” 侍应生记下,看向周琳琳。 “我也要牛排,五分熟。”周琳琳把菜单合上,“前菜要一份恺撒沙拉。” 侍应生又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想了想,说:“前菜要一份煎带子,主菜也是牛排,三分熟。配菜西兰苔。” 侍应生微微一顿,多看了他一眼。在这个年代,三分熟的牛排,点的人不多。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在点菜单上记下,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周琳琳看着王景轩,眼睛里的好奇又多了一分。 “你吃三分熟?” “嗯。”王景轩点了点头,“牛肉的品质好,三分熟最能吃出原味。全熟就浪费了。” 周琳琳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 菜还没上,三个人就这么坐着。 窗外的外滩灯火璀璨,海关大楼的钟楼整点报时,当当当,响了七下。 周雅芳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红酒杯,轻轻晃了晃,看着杯中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光。 “王书记,”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刚才在楼下说,浦东未来三十年会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我信。” 她顿了顿,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我们家族对大陆的发展,一直很有信心。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来内地布局。永泰集团在樾东和闽南的投资,你是知道的。我们在那里建了三个生产基地,效益都不错。” 王景轩点了点头。永泰集团的情况他研究过,三个生产基地,一个在棚城,两个在闽南。 主要做服装加工和品牌运营,在内地市场已经有了一定的知名度。 “但是,”周雅芳话锋一转,“长三角这片,我们一直没有布局。不是不想,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地方。静海开发区找过我们好几次,给的条件也很不错,但最后还是没签。” “为什么?”王景轩问。 周雅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静海开发区的条件是还可以,但他们的招商政策,跟樾东、闽南那边差不多,没有什么特别的优势。而且,静海离魔都太近了。我们的品牌定位是中高端,魔都市场是必争之地。但生产基地放在静海,跟放在魔都郊区,区别不大。而且成本也会上去了一些,利润就薄了。” 王景轩听着,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周雅芳说的这些,他其实早就想过。 静海开发区的优势在于基础设施相对完善,交通也算便利。 但和金岛比起来,劣势也是同样有的,地价高,劳动力成本高,而且它虽然离魔都更近,但是没有太大的梯度差。 自己金岛那边虽然偏,偏到大多数人没听说过。但偏有偏的好处。 地价更便宜,劳动力也更便宜,而且金岛同样有深水岸线,水运成本比陆运低。 但这些,他现在还不能说。周雅芳还没给他机会。 侍应生端着托盘走过来,把前菜一一摆好。 烟熏三文鱼切成薄片,摆成花朵的形状,旁边配着一小撮酸黄瓜和几片柠檬。 凯撒沙拉的生菜翠绿,芝士碎撒在上面,看着就有食欲。 煎带子火候正好,表面金黄,里面还是半透明的,散发着黄油和百里香的香气。 三个人开始吃前菜,偶尔说几句闲话。 周琳琳吃得很慢,刀叉用得标准,一看就是受过西餐礼仪训练的。 她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王景轩。 王景轩吃得更慢,切带子的时候,刀叉的姿势很自然,没有那种第一次用西餐的拘谨,也没有那种故意装出来的优雅。就是一种很自然的、习惯成自然的从容。 周琳琳想起刚才在楼下咖啡厅,王景轩说起剑桥时的语气,说起那些她去过的地方时的神态。 那不是从书上看来的,是亲身经历过的人才有的那种自然。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第247章 和平饭店的约见(四) 前菜吃完,侍应生把盘子收走。过了一会儿,主菜上来了。 三份牛排,摆在白色的骨瓷盘里,旁边配着芦笋和西兰苔,还有一小撮海盐。 周雅芳切了一小块牛排,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点了点头:“火候刚好。” 周琳琳也切了一块,五分熟的牛排中间还是粉红色的,肉质鲜嫩,汁水丰富。 她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显然很满意。 王景轩切了一小块三分熟的牛排,牛排的表面煎得焦香,里面还是深红色的,带着一点血水。他送进嘴里,慢慢嚼着,牛肉的鲜味在舌尖上散开,混着黑胡椒和黄油的香气。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周雅芳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 “王书记,”她开口了,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但那种从容的分寸感一点都没减,“你刚才在楼下,问我信不信浦东三十年之后会变成曼哈顿。我信。但那是几十年之后的事。我现在关心的,是眼前的事。” 她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永泰集团目前确实没有在长三角投资的计划。这一点,上次在南京路我就跟你说过,今天还是这个态度。”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沉,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周雅芳继续说:“但是,”她顿了顿,“我这个人,做事有个习惯。我对人,比对项目更感兴趣。项目可以等,人可以等。但好的合作伙伴,不是什么时候都能遇到的。”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上次在南京路,你被我拒绝了。一般人被拒绝了,要么放弃,要么纠缠。你没有。你回去以后,把金岛的条件改善了,把基础设施搞起来了,然后把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来了。而且这次,你不是一个人来的,你还挤进了静海驻申办的招商会。”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起来:“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个人,有韧性,有办法,有执行力。你认准了一件事,就会想方设法去干成。这种人,我喜欢。” 周琳琳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牛排,眼睛却一直在姑姑和王景轩之间来回看。 王景轩放下刀叉,端起红酒杯,轻轻晃了晃,喝了一口。酒是波尔多的,年份不算太好,但口感很平衡。 “周小姐,谢谢您的肯定。”他放下酒杯,看着周雅芳,目光平静而坚定,“我这次来魔都,不是一定要跟永泰集团签合同。我知道,以金岛现在的条件,还达不到永泰的选址标准。我来,是想让您看到金岛的变化,看到我们的诚意,看到我们正在一步步往前走。” 周雅芳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王书记,你这个人,说话很实在。”她端起酒杯,跟王景轩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这样吧,我跟你交个底。” 她放下酒杯,坐直了身子。 “永泰集团今年确实没有在长三角投资的计划。但是,明年的计划,还没有定。我这次回香江,会跟董事会汇报内地的情况。如果有机会,就是集团没通过,我个人出资投资也不是不行。” 她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不过,我不能现在就承诺什么,但我愿意去看看。下周我正好有空,如果你方便的话,我去金岛走一趟。看看你口中的开发区,看看你说的那些变化。”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让自己露出太多兴奋。 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平稳而诚恳:“周小姐,欢迎您来金岛。我代表金岛乡八千多老百姓,欢迎您。” 周雅芳笑了笑,端起酒杯,又跟他碰了一下。 “那就这么说定了。下周,具体时间我让琳琳跟你联系。” 周琳琳在旁边放下刀叉,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看着王景轩:“王书记,你把金岛乡政府的电话留给我。到时候我提前打电话通知你。” 王景轩接过她递来的笔,在小本子上工工整整写下了乡政府的电话号码,又写了自己家的电话。 周琳琳接过本子,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字写得真好看。”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主菜吃完了,侍应生端来甜点。 周雅芳要了一份提拉米苏,周琳琳要了一份焦糖布丁,王景轩只要了一杯咖啡。 甜点吃完,周雅芳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 “王书记,今天就到这儿吧。”她站起来,拎起手提包,“下周金岛见。” 王景轩也站起来,伸出手,跟周雅芳握了握:“周小姐,下周见。” 他又转向周琳琳,伸出手:“周秘书,下周见。” 周琳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笑着说:“下周见。到时候你可要带我们好好逛逛。” “一定。” 三个人走出和平饭店,夜风吹过来,带着浦江的水汽和外滩的花香。 周雅芳的司机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一辆黑色的奔驰,车漆在路灯下泛着光。司机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周雅芳上了车,周琳琳也跟着坐进去。 车窗摇下来,周琳琳探出头,冲王景轩挥了挥手。 “王书记,下周见!” 王景轩也挥了挥手。 车窗摇上去,奔驰车缓缓驶出,汇入外滩的车流中,尾灯在夜色里渐渐远去。 王景轩站在和平饭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南京路的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外滩慢慢走着。 江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把一天的疲惫吹散了一些。 他在心里把今晚的谈话又过了一遍。周雅芳说“愿意去看看”,这就是最好的结果。 王景轩沿着街边走了一会儿,在海关大楼对面的江边栏杆上靠下来,看着对岸的浦东。 那片黑沉沉的彼岸,在夜色中依然看不清什么。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想起刚才在咖啡厅里,指着窗外说的那句话:“未来,江对岸会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 他不是在说梦话。他是真的看见了。看见了那片土地上的工地,看见了那些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看见了那个即将到来的时代。 第248章 周雅芳的金岛行 一九九一年五月六日,立夏刚过,金岛的江风里还带着暮春的凉意。 王景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穿好,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今天是周雅芳来金岛的日子,他得正式一点。 他借了县里最新的那辆bj212吉普车,司机老李把车擦得锃亮,连轮胎上的泥点子都用抹布蹭干净了。 “王书记,您放心,保证不耽误事。“老李拍着方向盘,笑得憨厚。 车到静海码头的时候,还不到九点。 王景轩站在出站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周雅芳女士“。 码头上人来人往,扛着行李的旅客、吆喝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挤挤挨挨的。 阳光从江面上照过来,把码头的水泥地晒得发白。 九点二十,一艘从魔都开来的客轮缓缓靠岸。 王景轩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很快就看见了周雅芳。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深蓝色的真丝衬衫,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透着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最靠近她的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干练的秘书。 再后面是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是保镖。还有三四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应该是永泰集团的管理层。 王景轩迎上去,伸出手:“周总,一路辛苦。“ 周雅芳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王书记,又见面了。“ 她的手掌温凉,握得很有力,但比上次在和平饭店的时候多了一丝随意。王景轩能感觉到,她今天的心情不错。 “周总,这位是我们县政府办公室的陈文海副主任,这位是县经委综合科的刘志刚科长。“王景轩侧身,把陈文海和刘志刚介绍给周雅芳。 陈文海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周雅芳的手,微微欠身:“周总,欢迎来海阳。张县长本来要亲自来接的,临时有个会走不开,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周雅芳笑着点了点头:“张县长太客气了。“ 刘志刚也上前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王景轩又转向那位中年女秘书,伸出手:“您好,请问怎么称呼?“ “我姓方,方敏。“女秘书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魔都口音,“周总的行政秘书。王书记,以后多联系。“ 王景轩跟她握了握手,又跟几个管理层的人打了招呼,然后领着大家往停车场走。 “周总,周琳琳小姐怎么没来?“他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周雅芳叹了口气:“那丫头,临出发前一天晚上着了凉,发烧到三十八度多。我让她在魔都好好养病,别跟着折腾了。她还不乐意,嘟囔了半天。“ 王景轩笑了笑:“身体要紧。下次有机会,欢迎她再来。“ 周雅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三辆车在码头上等着。 王景轩安排周雅芳和方敏坐进bj212的后排,自己则上了后面那辆面包车,跟几个管理层的人坐在一起。 保镖们上了第三辆车,车队缓缓驶出码头,往金岛的方向开去。 从静海到金岛,要开将近两个小时。一路上,王景轩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 五月的江北大平原,麦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偶尔有几块油菜田,金黄的花朵已经谢了大半,结出了细细的荚子。 面包车里,几个管理层的人对窗外的景色兴趣不大。 他们有的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用的是带着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说的都是生意上的事。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专业问题,关于服装行业的市场趋势、原材料价格、劳动力成本。 车队驶过平胜乡,拐上了通往金岛的公路。 这条路是去年新修的,两车道,水泥路面,两边种着新栽的香樟树,树干还不粗,但叶子已经绿油油的了。 “王书记,前面就是金岛大桥了。“司机回头说了一句。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金岛大桥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了。 灰白色的桥墩从江水中矗立起来,桥面平坦宽阔,栏杆是新刷的白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 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金岛大桥“四个字,字是张涛题写的,笔力遒劲。 车队在桥头停下来。 王景轩下了车,走到前面那辆bj212旁边,拉开车门。 周雅芳从车里出来,站在桥头,看着眼前这座横跨江面的大桥,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总,这就是金岛长江大桥。“王景轩站在她旁边,指着桥面说,“全长一千二百米,单车道,宽四米,每隔三百米设一个避让点。今年四月底正式通车的,比原计划提前了半个月。“ 周雅芳没有说话,只是沿着桥头慢慢往前走。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风衣下摆吹得微微鼓起。 她走到桥中央,停下来,双手扶着栏杆,看着脚下的江水。 浑浊的江水从西边滚滚而来,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几只白鹭从桥下飞过,翅膀掠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这座桥,就是你主持修的那个?“她转过头,看着王景轩。 “是的,我向上面申请了修桥的计划,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王景轩走到她旁边,也扶着栏杆,“县里出钱,我们出力。从去年八月开工,到今年四月通车,工期八个月。“ 周雅芳听着,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桥面上慢慢移向对岸的金岛。 那座她只在资料里看过的小岛,此刻就在眼前。 灰扑扑的房屋,低矮的厂房,几根电线杆歪歪斜斜地立着。 跟魔都比起来,这里简直像个被遗忘的角落。 第249章 参观新厂房 “周总,您看那边。“王景轩指着金岛的西南方向,“那边就是我们正在建的经济开发区。两栋标准厂房已经完工了,主干道也铺好了,水电都通了。“ 周雅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在一片滩涂和农田之间,隐约能看见几栋新盖的厂房,灰白色的外墙在阳光下泛着光。 厂房前面是一条新修的水泥路,笔直地通向岛内。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王景轩。 “王书记,走吧,带我去看看。“ 车队驶过金岛大桥,进入金岛乡的地界。 王景轩让老李直接把车开到开发区。不到十分钟,车队就在那两栋新落成的标准厂房前面停了下来。 周雅芳下了车,站在厂房前面的空地上,环顾四周。 两栋厂房并排而立,各一千平米,砖混结构,彩钢瓦屋顶。 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窗是崭新的铝合金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厂房前面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大概有两三千平米,可以停车、堆放货物。水泥地边上种着一排新栽的香樟树,树干还用木棍支撑着,叶子倒是绿油油的。 “周总,这两栋厂房是今年四月底完工的,比原计划提前了一个月。“王景轩站在她旁边,指着厂房说,“每栋一千平米,层高六米,可以安装轻型行车。地面是环氧树脂的,防尘、耐磨。水电都接通了,变压器是八百千伏安的,够三到五家企业用。水塔是新建的,日供水五百吨。“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周雅芳往厂房里走。 方敏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 几个管理层的人也跟了进来,有人拿出相机拍照,有人蹲下来用手摸地面,有人抬头看屋顶的钢梁结构。 厂房里很空旷,还没有安装设备。 地面确实是环氧树脂的,灰白色,光滑平整,能照出人影。 头顶的日光灯亮着,把整个厂房照得通亮。墙上已经装好了配电箱和插座,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布局合理。 周雅芳在厂房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的涂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环氧树脂涂层。然后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钢梁和通风窗。 “王书记,这厂房建得不错。“她转过身,看着王景轩,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比我预想的好得多。我见过内地一些开发区建的厂房,墙皮都掉了,地面起灰,窗户漏风。你这个,质量确实可以。“ 王景轩笑了笑:“周总,我们金岛虽然穷,但做事不糊弄。这两栋厂房,从设计到施工,都是我盯着干的。每一道工序都按规范来,没有偷工减料。“ 周雅芳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厂房,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那片还没有开发的滩涂。 “那边,就是你说的深水岸线?“她指着开发区的南边。 “对。“王景轩走到她旁边,“金岛的南岸,水深流缓,岸线平直,天然适合建码头。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研究过长江沿岸的港口分布。从静海往上,一直到上游的几个大城市,像金岛这样天然条件好的深水岸线,不多。“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金岛的位置很特殊。它在长江主航道的中间,往东到静海港二十五公里,到魔都一百公里左右,往西到秣陵港三百多公里。如果在这里建一个货运码头,辐射范围能覆盖整个江北地区。“ 周雅芳听着,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王书记,你刚才说,这两栋厂房可以安装轻型行车?“ “可以。屋顶的钢梁是按承载五吨行车设计的,如果企业需要,随时可以安装。“ “变压器容量八百千伏安,够用吗?“ “第一期够用。如果企业多了,需要增容,县里已经答应优先保障开发区的用电需求。增容的费用,县里出一半,企业出一半。“ “水呢?日供水五百吨,够用吗?“ “够。服装加工用水量不大,主要是生活用水。如果是印染企业,那肯定不够。但我们开发区目前招商的重点是服装加工、电子装配、机械制造,这些行业用水量都不大。“ 周雅芳听着,嘴角微微翘了起来。她看着王景轩,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某种认可。 “王书记,你这个人,做事很扎实。“她顿了顿,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你不是说还要带我去看看服装厂吗?“ “对,就在乡政府旁边,开车五分钟就到。“王景轩点了点头。 一行人重新上车,往乡政府的方向开去。 金岛服装厂就在乡政府隔壁,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厂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门口的牌子是新换的,白底黑字,写着“海阳县金岛服装厂“几个字。 王景轩领着周雅芳一行人走进去。 车间里,几十台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女工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低着头,手指在布料上移动,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日光灯把整个车间照得通亮,墙上贴着安全生产的标语,地上干干净净,连碎布头都很少见。 周雅芳站在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她家是做服装起家的,对服装厂的生产管理再熟悉不过。 这个车间虽然规模不大,但管理得很规范。 流水线的布局合理,物料摆放整齐,工人的操作手法也标准。 跟魔都那些大厂比起来,规模确实小得多,但那股认真劲儿,一点都不差。 “周总,这家服装厂是我们乡里自己办的。“王景轩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用的是从水城一家倒闭的服装厂买来的旧设备,工人都是本地的妇女。第一批订单是给我家厂子做工作服,后来接了静海那边外贸公司的单子,做出口的衬衫和裤子。“ 周雅芳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沿着流水线慢慢往前走,偶尔停下来,拿起一件半成品看一看。 她看得很仔细,翻过来看缝线的针距,又翻过去看领口的包边,连扣眼的锁边都凑近了看。 “针距每英寸十二针,领口包边平整,扣眼锁得也圆润。“她放下那件半成品,看着王景轩,“你们这个厂,质量把控得不错。“ 王景轩笑了笑:“周总,我们有个技术指导,姓孙,叫孙德明。他对质量管理很在行。工人都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 周雅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250章 改变下午行程 从服装厂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景轩提前在渡口附近的金岛饭店订好了包厢。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老板娘是本地人,做江鲜的手艺在金岛数一数二。 包厢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见长江。 窗户开着,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煤烟味,混着楼下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 王景轩请周雅芳坐在主位,自己在旁边陪着。 方敏挨着周雅芳坐下,几个管理层的人依次落座。陈文海和刘志刚坐在对面,负责招呼客人。 菜很快端上来了。 第一道是清蒸刀鱼。刀鱼是今天一早从江里打上来的,条条都在三两以上,鱼身银白,眼睛还是亮的。 蒸的时候只放了姜丝和葱段,一点酱油都没加,吃的就是原汁原味。 鱼肉嫩得像豆腐,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送进嘴里,鲜味在舌尖上炸开,带着长江水域特有的那种甘甜。 周雅芳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王书记,这刀鱼,在香江可吃不到这么新鲜的。“她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香江的刀鱼,都是冷冻了运过去的,鲜味早就跑了大半。就算有活的,也是空运过去的,价钱贵得吓人,一条就要上千港币。“ 王景轩笑了笑:“周总,那您今天多吃点。这些刀鱼是今天一早从江里打上来的,从出水到上桌,不超过四个小时。“ 第二道是红烧河豚。河豚也是今天一早从江里打上来的,个头不大,但肉质细嫩。 “周总,这河豚您放心吃。“王景轩看她有些犹豫,笑着说,“我们这边的老师傅,处理河豚有二十多年的经验了,从来没出过事。鱼肝和鱼白都去掉了,只留鱼肉和鱼皮,安全得很。“ 周雅芳这才夹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这味道,比我在东京吃过的还好。东京的河豚料理,讲究的是清淡,味道太寡了。你们这个红烧的,酱香浓郁,又不压鱼的鲜味,火候掌握得真好。“ 第三道是蟹粉豆腐。蟹粉是去年秋天拆好了冻起来的,虽然不是当季的,但鲜味还在。 豆腐是本地的老豆腐,切成小块,跟蟹粉一起炖,汤汁浓白,豆腐吸饱了蟹粉的鲜味,咬一口,汁水四溢。 第四道是清炒江虾。江虾是今天一早从江里捞上来的,个头不大,但壳薄肉嫩。炒的时候只放了盐和葱段,一点多余的调料都没加。虾肉弹牙,带着天然的甜味,连壳都可以一起吃下去。 第五道是红烧鮰鱼。鮰鱼是长江里最肥美的鱼之一,肉质细嫩,脂肪丰富。鱼肉软烂入味,鱼皮胶质丰富,筷子夹起来微微发颤,送进嘴里,肥而不腻,鲜香满口。 周雅芳每样都尝了尝,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品得很仔细。 她不是那种在饭桌上客气的人,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是不好吃,不会为了给主人面子而说违心的话。 “王书记,你们金岛这江鲜,确实是一绝。“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笑着说,“我这么多年,什么样的海鲜都吃过。但你们这里的江鲜,有一种海鲜没有的味道。在香江,有钱也买不到。“ 方敏在旁边也点头:“周总说得对。我在魔都长大,也吃过不少江鲜。但像今天这么新鲜的,确实少见。魔都的刀鱼,大多是隔夜的,鲜味已经差了很多。“ 几个管理层的人也纷纷附和,一桌人吃得热火朝天,气氛比上午在开发区和服装厂的时候轻松了不少。 王景轩端起酒杯,站起来:“周总,方秘书,各位,我敬大家一杯。金岛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大家,就是这江里的鱼虾,还算拿得出手。大家不嫌弃,就是给我王景轩面子。“ 周雅芳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笑着说:“王书记,你太谦虚了。这顿饭,我在香江花一万港币也吃不到。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她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看着王景轩,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王书记,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个人,做生意看两个东西。一是看项目,二是看人。项目好,人不行,不投。人行,项目差一点,可以等。你这个人,我看了两次,觉得可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管理层的人:“你们金岛的开发区,条件确实比魔都、静海差得远。但你有几点,是我在别的地方没见过的。第一,你年轻,但做事老练。第二,你有眼光,知道金岛的优势在哪儿。第三,也是最难得的,你有韧性。“ 王景轩端着酒杯,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听着。 周雅芳继续说:“我今天来,说实话,是带着一点好奇来的。我想看看,你王景轩到底有什么本事,敢一次一次地来找我。今天看了你的开发区,看了你的服装厂,吃了你这顿饭,我大概明白了。“ 她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笑了:“王书记,项目的事,我今天不能给你答复。永泰集团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得回去跟董事会商量。但我可以告诉你,你们金岛,已经进了我的备选名单。“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敬了周雅芳一杯:“周总,有您这句话,我们金岛就没白忙活。不管最后成不成,金岛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吃完饭,已经快两点了。 王景轩原本安排下午去金岛的滩涂和岸线看看,让周雅芳对金岛的地理优势有个更直观的了解。 但周雅芳放下筷子,忽然说了一句:“王书记,下午的行程,我想改一改。“ 王景轩愣了一下:“周总,您想去哪儿?“ “你家的饮料厂。“周雅芳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我听说,你家在金岛对岸的平胜乡开了一家饮料厂,生产的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味道很好。“ 王景轩有些意外,但很快就点了点头:“行,周总想去,那我们就去。饮料厂在平胜乡,从金岛大桥过去,开车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第251章 比想象中的有意思 一行人重新上车,驶过金岛大桥,往平胜乡的方向开去。 平胜饮料厂在平胜乡的东边,靠着省道。 厂区不大,占地大概十来亩,几排灰白色的厂房,院子里堆着一摞摞空瓶子。 王景轩提前打了电话,母亲张桂芳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用一根黑绳扎着,脸上带着笑。 看见车队开进来,她迎上去,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总,这是我母亲,张桂芳,饮料厂的厂长。“王景轩介绍道。 周雅芳下了车,伸出手,握住张桂芳的手,笑着说:“张厂长,打扰了。听说你们厂的饮料很好喝,今天特意来尝尝。“ 张桂芳有些紧张,但很快就镇定了。 她这两年管着饮料厂,跟经销商、供应商打交道多了,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了。 “周总,您太客气了。快请进,我让人把产品都拿出来了,您尝尝。“ 一行人走进厂区的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桌上摆着一排玻璃瓶,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饮料,紫桃汁是深紫色的,无花果汁是琥珀色的,葡萄汁是淡紫色的,草莓汁是粉红色的,还有几瓶猕猴桃汁,是浅绿色的。 每瓶旁边都放着一个小玻璃杯,杯子里已经倒好了样品。 周雅芳在沙发上坐下,端起那杯紫桃汁,凑到鼻尖闻了闻。 紫桃汁的香气很独特,不是那种浓烈的甜腻味,而是一种清甜的果香,带着一点点酸。 她抿了一口,让饮料在舌尖停留了片刻,然后慢慢咽下去。 “这个好喝。“她放下杯子,眼睛亮了一下,“甜度刚好,不腻,果香很浓。紫桃这个品种,在内地不多见吧?“ 王景轩在旁边说:“紫桃是海阳本地的品种,只有我们这一带有。果实不大,但甜度高,果肉是深紫色的,花青素含量很高。我们用的是鲜果榨汁,不加水,不加香精,只加了一点点冰糖调味。“ 周雅芳又端起无花果汁,抿了一口。无花果汁的颜色是琥珀色的,比紫桃汁淡一些,但果香更浓郁,带着一种无花果特有的蜜甜味。 “这个也好喝。“她放下杯子,笑着说,“无花果在香江很贵,一颗就要十港币。你们这里居然拿来榨汁,真是奢侈。“ 张桂芳在旁边笑着说:“周总,我们这边的无花果不值钱。以前都是自家院子里种几棵,熟了就当水果吃,吃不完就烂在地里。后来景轩说要办饮料厂,我们就试着拿无花果榨汁,没想到做出来还挺好喝的。“ 周雅芳又尝了葡萄汁、草莓汁、猕猴桃汁,每一种都喝了一小口,品得很仔细。喝到猕猴桃汁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个猕猴桃汁,酸度有点高。“她放下杯子,看着王景轩,“是不是猕猴桃的品种问题?“ 王景轩点点头:“周总您说得对。我们这边的猕猴桃是野生品种,酸度高,糖度低。榨出来的汁偏酸,需要多加冰糖调味,成本就上去了。我们正在试种一些引进的甜味品种,过两年应该就能用上了。“ 周雅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又端起那杯紫桃汁,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上,看着王景轩。 “王书记,你们这个饮料厂,规模不大,但产品确实不错。紫桃汁和无花果汁,这两种口味在内地市场上是独一份的。如果包装再精致一些,营销再跟上,销路应该不愁。“ 她顿了顿,看着桌上那些玻璃瓶:“这些饮料,能不能卖我一些?我想带回去给琳琳尝尝。“ 王景轩笑了:“周总,您这是什么话?您大老远从魔都来金岛考察,我们送您几箱饮料是应该的,哪能让您花钱买?“ 周雅芳摇摇头:“王书记,生意是生意。我买你的饮料,是认可你的产品。你送我,那是另一回事。“ 王景轩知道她的脾气,没有再坚持,只是说:“周总,那这样,成本价给您。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各两箱。算是我替琳琳带的,不收您运费。“ 周雅芳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 张桂芳赶紧让人去仓库搬饮料。 不一会儿,几个工人搬着四箱饮料过来了,用绳子捆得结结实实,外面还裹了一层旧报纸,防止路上磕碰。 保镖把饮料搬上车,塞进后备箱里,码得整整齐齐。 周雅芳站起来,走到厂区院子里,环顾四周。 这个饮料厂虽然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在流水线上忙碌。 “王书记,你家这个厂,一年能产多少?“周雅芳问。 “去年一年,产值做到了八十多万。“王景轩站在她旁边,“今年扩大了生产线,预计能到一百五十万。主要销在本地和周边几个县市,静海、秣陵都有经销商。下一步想打进魔都市场,但魔都的竞争太激烈了,我们这种小厂,暂时还挤不进去。“ 周雅芳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些新鲜的水果,又看了看车间里忙碌的工人,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王书记,今天就这样吧。我们该回去了。“ 王景轩点点头,送她上了车。方敏跟在后面,几个管理层的人各自上车。保镖把车门关好,上了后面那辆车。 周雅芳摇下车窗,看着王景轩。 “王书记,今天谢谢你。金岛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王景轩站在车旁,笑了笑:“周总,欢迎您下次再来。到时候金岛的条件会更好,您能看到更多东西。“ 周雅芳点了点头,车窗慢慢摇上去。车队发动了,缓缓驶出饮料厂的大门,往静海的方向开去。 王景轩站在厂门口,看着车队的尾灯渐渐远去,在暮色中变成几个小小的红点,最后消失在省道的拐角处。 王景轩一个人站在暮色里,看着天边那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周雅芳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他记得很清楚:“金岛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有意思。这就够了。 从“不愿意来“到“愿意来看看“,从“看完就走“到“比我想象的有意思“,这中间的距离,比他预想的要短得多。 第252章 余美花的来访 一九九一年五月二十日,金岛乡政府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开发区工程的规划图。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铃声在一片低语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王景轩站起来,走过去接过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东南亚口音的华语,清脆、温和,却透着一股子干练。 “小王,是我。余美花。” 王景轩握着话筒,嘴角弯了起来:“余学姐,您好。好久没联系了,您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余美花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慈爱,“小王,我跟你说个事。我提前回国了。原定五月底才去秣陵开那个华商大会,现在行程改了,过两天直接飞到静海。我想先去海阳看看,见见你,见见家乡的变化。”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露出来,只是稳稳地说:“余学姐,那太好了。您什么时候到静海?我去接您。” “五月二十三号,星期四。上午十点的飞机,到静海大概十二点左右。”余美花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小王,我这次回来,除了参加华商大会,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想跟你商量。电话里不方便说,见了面再聊。你先把你们那个开发区的情况准备准备,我要看材料。”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微微一动。 重要的事?余美花是马国白虎钢铁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做的是钢铁生意,跟金岛开发区目前引进的服装、电子产业不搭界。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他商量? 他没有多问,只是说:“余学姐,您放心。材料我都准备好了,等您来了慢慢看。您到了静海给我打电话,我去接您。”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握着话筒想了几秒,然后转过身,对会议室里的人说:“继续开会。” 周大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梅强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 杨跃睁开眼睛,看了王景轩一眼,又闭上了。 会议继续进行。 征地补偿的标准、施工进度的安排、招商引资的目标企业,一项一项议过去。 王景轩一边主持会议,一边在心里想着余美花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她提前回国,特意绕道静海,要来海阳,要看开发区的材料,还说要跟他商量一件重要的事。 他隐隐觉得,这件事不小。 五月二十三日,星期四,天晴。 王景轩天没亮就起来了。 他换上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又整了整。 他借了县里那辆bj212吉普车,司机老李把车擦得锃亮。 从金岛到静海机场,要开两个多小时。他把开发区的材料又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文件夹,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 静海机场不大,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跑道只有一条。 停机坪上稀稀拉拉停着几架小型客机,螺旋桨还在慢慢转动。 王景轩站在到达厅门口,手里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余美花女士”。 阳光从玻璃顶棚照进来,晒得地板发白。他眯着眼睛,看着出口的方向。 十二点十分,出口处走出来一群人。 余美花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真丝旗袍,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小西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腰板挺得笔直,透着一股子经历过风浪的从容。 她身后跟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秘书。 第二个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情严肃,应该是助理。 第三个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面容憨厚,手里拎着两个大箱子。 王景轩迎上去,伸出手:“余学姐,一路辛苦。” 余美花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她的手掌温凉,骨节分明,握力比上次在秣陵的时候更大了些。 她上下打量着王景轩,王景轩从她眼睛中看出了欣慰,有感慨,还有一丝隐隐的焦虑。 “小王,你瘦了。比去年见你的时候瘦了不少。”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岛的事,累吧?” 王景轩笑了笑:“余学姐,不累。比在机关里坐办公室有意思多了。” 余美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她侧身让出身后那个中年男人:“这是我的秘书,陈志远。这位是我的助理,林淑华。这位是我的司机,老黄。” 王景轩一一跟他们握手,说了几句客套话,然后领着他们往外走。 bj212停在停车场。老李已经把车发动了,空调开着,车里凉飕飕的。 王景轩安排余美花和她的秘书、助理坐进车里,司机老黄坐在副驾驶,自己和司机老李坐在前面的面包车上。 车队缓缓驶出机场,往海阳的方向开去。 一路上,王景轩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在想着待会儿怎么跟余美花开口。 她这次回来,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 中午十二点的阳光正烈,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bj212在坑坑洼洼的省道上颠簸着,空调开到了最大,凉飕飕的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却吹不散车里那股闷热。 余美花坐在后座,靠着椅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秘书陈志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时不时翻开看一眼。 助理林淑华坐在副驾驶,腰挺得笔直,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余美花其实没有睡着。她在想事。想那些在电话里没法说的事。 车子驶过平胜乡的地界,车速慢了下来。开车的陆师傅回头说了一句:“余总,前面就是平胜了。王书记说,先去他家厂里看看,吃了午饭再去金岛。” 余美花睁开眼睛,坐直了身子,透过车窗往外看。 路两边是成片的农田,麦子已经开始泛黄,微风一吹,翻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 远处有几个农民在地里忙碌,弯着腰,看不清脸。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 那时候她也是这样,弯着腰在地里捡麦穗,太阳晒得头皮发麻,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母亲在旁边喊她:“美花,快点捡,捡完了回家吃饭。” 那些日子,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了。 第253章 余美花的担忧 车子在平胜饮料厂门口停下来。王景轩从面包车上跳下来,走到bj212旁边,拉开车门。 “余学姐,到了。这就是我家的饮料厂。” 余美花下了车,站在厂门口,环顾四周。 几排灰白色的厂房,院子里堆着一摞摞空瓶子,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在往车上搬货。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果香,混着夏天特有的闷热,甜丝丝的。 母亲张桂芳已经在厂门口等着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 看见余美花从车里出来,她快步迎上去,有些紧张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余总,欢迎欢迎。我是景轩的妈妈,张桂芳。” 余美花握住她的手,笑着说:“张厂长,打扰了。早就听景轩说你很能干,今天总算见到了。” 张桂芳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能干什么,就是瞎忙。余总,快请进,饭菜都准备好了。” 一行人走进厂区的接待室。 接待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花生米、咸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盘红烧肉和一碗鱼汤。 主食是米饭,还有几个白面馒头。 吃完饭,一行人去参观饮料厂的生产线。 余美花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 她蹲下来看了看原料清洗池,又站起来看了看灌装线的运行情况,还拿起一瓶刚灌好的紫桃汁,对着光看了看颜色。 “王书记,你们这个厂的设备,是从哪儿进的?”她问。 王景轩说:“大部分是国产的,从静海和秣陵的几个设备厂买的。灌装机是从德国进口的二手设备,人家用了三年淘汰下来的,我们买回来重新调试了一下,现在运行得很稳定。” 余美花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参观完饮料厂,一行人重新上车,往金岛的方向开去。车子驶过金岛大桥的时候,余美花让司机停了一下。 她下了车,站在桥头,看着这座横跨江面的大桥。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她的旗袍下摆吹得微微飘起。 她扶着栏杆,低头看着脚下的江水。 浑浊的江水从西边滚滚而来,拍打着桥墩,发出沉闷的声响。 余美花听着王景轩在一旁介绍,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从桥面上慢慢移向对岸的金岛。 那座她只在资料里看过的小岛,此刻就在眼前。 “小王,你还记得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上次在秣陵跟你说,我父亲那一辈是从海阳搬出去的。其实就是从金岛搬出去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 余美花指着金岛的方向,目光有些悠远:“我父亲姓余,叫余德水。民国初年,他在金岛靠江边的地方开了一家小铁匠铺,打一些农具、渔具,勉强度日。后来局势乱了,他带着全家搬到了海阳县城,再后来就出了国。”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四十二年了。我父亲临终前还念叨,说想回金岛看看,看看那片他小时候捡贝壳的江滩还在不在。我一直没机会回来。现在,总算替他回来了。” 王景轩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见余美花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走吧,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开发区。” 一行人重新上车,驶过金岛大桥,进入金岛乡的地界。 不到二十分钟,车队就在开发区那两栋新落成的标准厂房前面停了下来。 余美花下了车,站在厂房前面的空地上,环顾四周。 两栋厂房并排而立,各一千平米,砖混结构,彩钢瓦屋顶。 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窗是崭新的铝合金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厂房前面是一片平整的水泥地,大概有两三千平米,可以停车、堆放货物。 水泥地边上种着一排新栽的香樟树,树干还用木棍支撑着,叶子倒是绿油油的。 王景轩领着她走进厂房。 厂房里很空旷,还没有安装设备。 余美花在厂房里走了一圈,看得很仔细。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墙面的涂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环氧树脂涂层。 然后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屋顶的钢梁和通风窗。 “小王,你们这个厂房,建得不错。”她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笑了笑:“余学姐,我们金岛虽然穷,但做事不糊弄。这两栋厂房,从设计到施工,都是我盯着干的。每一道工序都按规范来,没有偷工减料。” 余美花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又在厂房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出厂房,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看着远处那片还没有开发的滩涂。 “小王,你过来。”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严肃。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余美花转过身,看着陈志远、林淑华和司机老黄,说:“你们先去车里等着。我跟王书记单独说几句话。” 三个人点点头,转身走了。 空地上只剩下王景轩和余美花两个人。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夏天特有的闷热。 远处的江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江水传过来,闷闷的。 余美花看着那片江面,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这次提前回国,不只是为了参加那个华商大会。” 王景轩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余美花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马国那边,最近的气氛不太对。华人和当地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紧张。政坛上有人在煽动排华情绪,说华人是吸血鬼,抢了当地人的饭碗。” 王景轩听着,心里猛地一震。 他当然知道1990年代东南亚的排h事件。 前世在新闻里看过无数遍,尼国、马国、菲国,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惨痛的记忆,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那是几年以后的事了。 1991年,排h的暗流还没有浮出水面,大多数人还蒙在鼓里。 余美花在这个时候在马国就嗅到了危险,说明她的政治敏感度,远超常人。 “余学姐,您觉得,会严重到什么程度?”他问,声音尽量放平。 余美花摇摇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忧虑:“现在还说不好。但我经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风浪。有些事,等它浮出水面就晚了。得提前做准备。” 她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小王,我在马国做了几十年的钢铁生意。白虎钢铁集团的设备、技术、市场,都在那边。但如果有一天,那边待不下去了,我得有个退路。”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他隐隐猜到了余美花要说什么。 “余学姐,您的意思是.....” 第254章 余美花的投资意愿 余美花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王景轩。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去,翻开第一页。标题写着:《白虎钢铁集团大陆投资意向书》。他继续往下翻。文件里详细列出了白虎钢铁集团计划向华国大陆转移的生产线设备清单、技术参数、投资金额、预期产能、市场分析。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80吨超高功率电炉炼钢、连铸、连轧短流程生产线”。德国引进,1989年投产,设计年产能100万吨。 设备清单上列着电炉、精炼炉、连铸机、连轧机、除尘系统、水处理系统,每一项都标注着品牌、型号、投产年份、当前状况。 投资金额那一栏写着:3500万美元。 王景轩看着那个数字,心跳更快了。 三千五百万美元。按当时的汇率,将两亿多人民币。 这笔钱,足够把金岛开发区填满,足够让海阳县的经济翻几番。 他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余美花。 “余学姐,您想把这条生产线搬到国内来?” 余美花看着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扶着栏杆,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沉默了好一会儿。 “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马国那边的局势,我比你清楚。排华的暗流,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八十年代中期就开始酝酿,现在越来越明显。”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认真了一些:“我今年六十四了。在马国打拼了四十多年,从最小的贸易商做起,一步一步做到现在。白虎钢铁集团,是我这辈子的心血。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毁在排华浪潮里。” 王景轩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他在等余美花往下说。 余美花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所以,我要把一部分产能转移到国内来。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留条后路。万一那边真的出了事,至少我在国内还有个根。” 她从王景轩手里拿回那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几行字:“这条生产线,是1989年从德国引进的,当时花了将近五千万美元。80吨超高功率电炉,连铸连轧短流程工艺,在国内属于领先水平。如果搬到国内来,每年至少能产五十万吨钢材。国内现在的钢材市场供不应求,不愁销路。” 王景轩看着那几行字,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 一百万吨钢材。这个数字,在当时是个什么概念?1990年,全国钢材产量才六千多万吨。 一百万吨,虽然占比不到六十之一,但如果放在海阳这种小地方,足以改变整个县域的经济格局。 “余学姐,您打算把生产线搬到哪里?”他问,声音尽量放平。 余美花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小王,你说呢?我大老远从马国飞到静海,不去秣陵,不去魔都,先来海阳,先来看你这个开发区。你以为我是来旅游的?” 王景轩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等着余美花往下说。 余美花指着开发区南边那片还没有开发的滩涂,说:“我刚才在车上看了一下,你们开发区南边那片滩涂,地势平坦,靠近长江主航道,适合建码头。钢材是大宗货物,进出主要靠水运。你们有深水岸线,这是最大的优势。” 她顿了顿,又指了指厂房东边那片空地:“而且,你们这里地价便宜,劳动力便宜,政策也好。我在国内考察了好几个地方,魔都、秣陵、静海,都去过。条件好的地方,要么地价太贵,要么政策不够优惠。条件差的地方,像你们金岛这样的,又有深水岸线的,不多。” 王景轩听着,心里在飞快地算着账。 三千五百万美元的投资,五十万吨的年产能,如果落在金岛,开发区的架子就算彻底搭起来了。 两栋厂房不够用,得再建十栋、二十栋。 路要修,电要增容,水要扩建,码头要建,全都是配套工程。县里那二百五十万资金根本不够看,得重新申请。 但这些都是后面的事。现在最紧要的,是让余美花下定决心。 “余学姐,您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岛的条件,您也看了。深水岸线有,土地有,劳动力有,政策也有。但是,我也得跟您说实话。” 余美花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说:“金岛现在的基础设施,还达不到您这个项目的配套要求。路不够宽,电不够用,水不够多,码头还没建。您这个项目如果落在金岛,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来做配套。这一年里,您要等的,可能会有些煎熬。” 余美花听着,没有打断他。 王景轩继续说:“但是,余学姐,我可以向您保证。只要您决定把项目落在金岛,我王景轩就算不吃不喝不睡觉,也把配套给您做好。路,三个月之内拓宽到双向四车道。电,两个月之内增容到两千千伏安。水,一个月之内把水厂扩建一倍。码头,半年之内建成投产。” 他看着余美花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余学姐,我知道这些话听起来像是在吹牛。但您可以去问问张县长,去问问我们乡里的干部,去问问开发区的工人。我王景轩在金岛一年半,答应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 余美花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她的目光里有审视,有思索,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小王,你刚才说,金岛目前的基础设施还达不到我这个项目的配套要求。那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 王景轩想了想,说:“如果一切顺利,一年。第一年先把电炉和连铸线建起来,小规模试生产。第二年再把连轧线和精整线完善,满负荷运转。两年之内,五十万吨的产能就能全部释放。” 余美花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想了想,又问:“两年。你觉得,马国那边,两年之内会出事吗?” 王景轩心里一震。他知道余美花在担心什么。 排华的暗流,不会在两年之内就变成滔天巨浪。 真正的大规模排华事件,发生在1998年。 还有七年的时间。 但他不能这么说。 他不能告诉余美花,他来自未来,他知道那些惨剧会在什么时候发生。 他只能说:“余学姐,马国那边的局势,我不如您清楚。但我可以分析一下大趋势。” 他看着余美花的眼睛,认真地说:“东南亚各国,现在都在经历经济转型。发展得快,问题也多。贫富差距、民族矛盾、政治动荡,这些都是火药桶。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华人在东南亚的经济地位,始终是个敏感话题。一旦经济下行,政治动荡,排华的浪潮就有可能卷土重来。” 第255章 不得了的大项目 余美花听着,没有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所以,您想提前布局,把部分产能转移到国内来,这个思路是对的。早做准备,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而且,国内现在正在大力发展经济,钢材市场供不应求。您把生产线搬过来,不光是给自己留条后路,也是抓住了国内市场机遇。两全其美的事。” 余美花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小王,你这么年轻,看问题比很多五十岁的人都透彻。” 她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行,就按你说的。我回去以后,跟董事会商量一下,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投资方案。你这边,也要加紧配套。我下个月再过来一趟,到时候带几个工程师来,实地勘察一下场地。” 王景轩心里一喜,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地说:“余学姐,您放心。金岛的配套,我一定按时做好。” 从开发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安排余美花一行人去县里的招待所住下。 晚饭是在招待所旁边的一家小饭馆吃的。 菜很简单,但都是海阳本地的风味。 余美花吃得很慢,偶尔问几句海阳这些年来的变化。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简单,但实在。 吃完饭,王景轩送余美花回招待所。 站在门口,余美花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小王,我这次回来,还有一件事。” 王景轩看着她。 余美花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张支票,递给他。“这是一百万人民币。算是我个人给金岛乡孩子们的奖学金。这个,你拿着。每年奖励那些考上大学的孩子,让他们安心读书。” 王景轩看着那张支票,也有点想哭的感觉,不是他矫情,而是感动。 他没有推辞,双手接过来,郑重地说:“余学姐,谢谢您。这笔钱,我一定用在孩子们身上,每一分都花得明明白白。” 余美花摆摆手,笑了:“别谢我。我这么多年没回来了,能为家乡做点事,心里踏实。”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骑着摩托车去了县委。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张涛的办公室。 张涛正在看文件,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笑了:“小王?这么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白虎钢铁集团华国大陆投资意向书》,双手递过去。 “张县长,我有重要的事向您汇报。” 张涛接过去,翻开第一页。 他的目光落在“投资金额:3500万美元”那一行,瞳孔猛地一缩。 他没有说话,继续往下翻。 生产线设备清单、技术参数、预期产能、市场分析,一页一页看得仔细。 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涛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意向书合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三千五百万美元。你知道去年全县实际利用外资是多少吗?” 王景轩摇摇头。 “零。”张涛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海阳县自改开以来,从来没有引进过一分钱的外资。你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就是零的突破。”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小王,你跟我说实话。这个余美花,靠谱吗?” 王景轩坐得笔直,说:“张县长,余美花是秣陵大学四九届的毕业生,海阳人,在马国打拼了四十多年。白虎钢铁集团是她一手创办的,在东南亚钢铁行业里排得上号。她的实力和人品,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就有耳闻。去年校友会上,我跟她见了面,聊了很久。这个人,靠得住。” 张涛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三千五百万美元,一百万吨钢。小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王景轩点点头:“意味着海阳的经济结构会发生根本性的改变。我们现在主要靠农业和乡镇企业,工业基础薄弱。这个项目一旦落地,海阳就有了重工业的底子。上下游配套产业会被带动起来,就业、税收、基建,都会上一个台阶。”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激动,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小王,你刚才说,金岛现在的基础设施还达不到这个项目的配套要求。你觉得,需要多长时间才能达到?” 王景轩早就算过这笔账,想都没想就说:“路,三个月之内拓宽到双向四车道。电,两个月之内增容到两千千伏安。水,一个月之内把水厂扩建一倍。码头,半年之内建成投产。一年之内,配套全部到位。” 张涛听着,眉头又皱了起来。 “钱呢?这些配套要花多少钱?县里拿不出那么多。” 王景轩说:“张县长,配套的钱,不用县里全出。我们可以跟余美花谈,让她出一部分。也可以找银行贷款,用开发区的土地和未来税收做抵押。还可以争取省里和市里的专项资金支持。三条腿走路,总能走得通。” 张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黎书记吗?我是张涛。您现在有空吗?有个重要的事,我跟小王一起过去跟您汇报。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张涛看着王景轩,说:“走,去黎书记办公室。” 两个人出了办公室,往县委那边走。 黎东来的办公室在县委办公楼的顶层,一间宽敞明亮的屋子,墙上挂着一张海阳县地图。 他正站在窗前喝茶,看见张涛和王景轩进来,放下茶杯,招招手:“坐。” 王景轩把那份意向书又复述了一遍。 黎东来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茶杯的盖子上轻轻敲着。 等王景轩说完,黎东来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千五百万美元,一百万吨钢。”他看着王景轩,“小王,你知道这个项目要是成了,对你个人意味着什么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 黎东来继续说:“你如果你能把这个项目搞成,你的政绩就不是金岛乡的书记能装得下的。副县长、副书记,甚至更往上,都有可能。” 张涛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王景轩坐在那儿,腰挺得笔直,没有说话。 他知道黎东来说的是实话。 但他也知道,这个项目能不能成,关键不在他,在余美花,在马国那边的局势。 “黎书记,张县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项目能不能成,我现在不敢打包票。但我会尽全力去跑。余美花那边,我会保持联系,随时跟进。配套的事,我也会抓紧。不管最后成不成,金岛的基础设施搞上去了,总是好事。” 黎东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欣赏,有期待,也有一丝担忧。 “行,你去干。”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县里支持你。配套的钱,能挤的挤一点出来。不够的,我去市里要。这个项目,不光是金岛的事,是全县的事。” 从黎东来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站在走廊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张涛走在他旁边,忽然说了一句:“小王,黎书记下个月就要走了。去市里,当副市长。” 王景轩心里一动。张涛之前就说过黎东来要调走,他会接任书记的事,但没想到这么快。 “张县长,那谁来接任县长?” 张涛看着他,笑了笑:“还没定。不过不管谁来,我对金岛的支持不会变。” 王景轩点点头。 第256章 贵客盈门 一九九一年六月二十八日,金岛的清晨被一阵引擎轰鸣声打破了宁静。 王景轩站在乡政府门口,看着三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大院。 打头的是张涛的座驾,后面跟着黎东来的车,最后一辆挂着市政府的牌照。 车门打开,张涛先下来,然后快步走到最后一辆车旁,亲自拉开了后座车门。 市委书记倪红君从车里出来。他五十出头,身材魁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环顾了一下这个灰扑扑的乡政府大院,目光在那几排老旧的平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迎上来的王景轩身上。 “倪书记,这位就是王景轩同志。”黎东来从后面走上来,笑着介绍。 王景轩上前一步,微微欠身:“倪书记好,欢迎您来金岛指导工作。” 倪红君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 白衬衫,深蓝色西裤,个子不算高,但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清澈而坚定。 他点了点头,声音浑厚:“小王同志,久仰大名。你在金岛干的事,我在市里都听说了。今天省里的汤副省长也要来,你好好准备。”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紧。 汤书言,江省副省长,分管工业经济和能源。 这样级别的领导亲自来金岛,规格之高,在海阳县历史上还是头一回。 九点整,又一辆轿车驶入大院。车门打开,一个六十出头的男人从车里出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花白,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他就是汤书言,江省副省长。 后面跟着两辆车。一辆是市政府的陪同人员,另一辆是从静海机场直接开过来的商务车。 车门一开,王景轩一眼就看见了余美花。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还是那对小小的翡翠耳环。她身后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中年男人,四十八九岁的样子,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他的脸型跟余美花有几分相似,浓眉大眼,目光锐利而沉稳。 他是余美花的独子,余景峰,白虎钢铁集团的执行副总裁。 另一个是中年女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套装,头发剪得短短的,干净利落。 她的眉眼清秀,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看起来比余景峰亲和得多。 她是余美花的侄女,余葵心,集团的战略规划总监。虽然名义上是侄女,但余美花待她如亲生女儿,在集团里的地位仅次于余景峰。 “余学姐!”王景轩迎上去,双手握住余美花的手。 余美花笑着说:“小王,我给你介绍。这是我儿子,余景峰。这是我侄女,余葵心。他们两个这次跟我一起来,就是要实地看看金岛的条件。” 余景峰上前一步,伸出手。 他的手掌握力极大,指节粗壮,不像是坐办公室的人,倒像是在车间里干过活的。“王书记,久仰。我母亲对你赞不绝口,说你年轻有为,有魄力,有远见。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余总过奖了。金岛的条件跟马国比差得远,但我们会尽全力做好配套。” 余葵心也伸出手,笑着说:“王书记,我姑姑说你才二十出头,我还不信。现在见了,比我想的还年轻。二十一岁就当乡里一把手,放在马国也是新闻人物了。” 一行人寒暄完毕,王景轩领着他们往开发区走。 开发区的面貌又变了。两栋标准厂房前面新栽的香樟树已经长出了新叶,水泥地上停着几辆工程车。 主干道拓宽工程正在进行,路基已经铺到了四车道,压路机正在碾压碎石路面。 水厂的扩建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浇筑新的蓄水池,钢筋密得像蛛网。 余美花站在厂房前面,看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她转过头,对余景峰说:“景峰,你上次说国内的基础设施跟不上,现在你看看,他们一个月就把路拓宽了,水厂也在扩建。这个速度,在东南亚也不多见。” 余景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沿着厂区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环氧树脂涂层,又站起来摸了摸墙面的涂料,然后走到变压器旁边,仔细看了看铭牌上的参数。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工程师特有的严谨。 “八百千伏安。”他直起身,看着王景轩,“王书记,这个容量,如果只是服装加工、电子装配这些小企业,确实够用。但我们是钢铁企业,用电量不是这些小厂能比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余总,我知道。钢铁是高耗能产业。你们那条80吨超高功率电炉,单台设备的功率就在五万千伏安以上,再加上精炼炉、连铸机、连轧机,满负荷运转的时候,光是你们一家企业,就需要至少十万千伏安的容量。” 余景峰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他没想到,这个乡党委书记对钢铁生产的用电需求这么清楚。 “王书记,你说得没错。十万千伏安,只是起步。如果将来扩产到一百万吨,用电量还要翻倍。每年至少需要五亿到六亿度电。你们金岛现在的电力供应,能不能满足?” 王景轩正要开口,汤书言从旁边走了过来。 他刚才一直在听,没有插话。 此刻他走到余景峰面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余总,你提的这个问题,确实是关键。我是分管能源工作的副省长,这个问题,我来回答你。” 汤书言站在变压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的目光从余景峰脸上扫过,又落在余美花身上,然后开口了。 “电力的问题,不是金岛一个乡的问题,也不是海阳一个县的问题。是整个江省,乃至整个华东地区都面临的难题。改革开放以来,经济发展速度快于电力建设速度,供需矛盾突出。尤其是工业用电,缺口很大。金岛目前用的是静海电厂的电,静海电厂的总装机容量是五十万千瓦,但要供应整个静海市区和周边几个县。高峰期的时候,连市区的居民用电都要拉闸限电,更别说工业企业了。” 余景峰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汤书言继续说:“你们白虎钢铁集团这个项目,如果按年产一百万吨的规模算,每年需要至少五到六亿度电。静海电厂目前的富余容量,满打满算也就两三亿度。差了一半以上。” 余景峰看了母亲一眼。 余美花没有看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余葵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飞快地记着什么。 她的眉头也微微皱着,但目光里更多的是思索。 “汤副省长,那您的意思是.....这个项目,电力保障不了?”余景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第257章 电力问题 汤书言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保障不了。我是说,靠现有的电网,确实保障不了。但是,可以另想办法。” 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烟雾在闷热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在金岛附近建一个专门的电厂。钢铁企业是大用户,用电量大、负荷稳定。最经济的方案,就是建一个自备电厂,直接给企业供电,多余的电再上网。这样既不占用静海电厂的容量,又能保证企业的用电稳定性。” 余景峰的眼睛亮了一下:“建电厂?多大的规模?” 汤书言想了想,说:“按你刚才说的,初期年产二十万吨钢的规模,至少需要二十五兆瓦的装机容量。如果以后扩产到一百万吨,估计需要一百二十兆瓦了。” 余景峰跟余葵心交换了一个眼神。 余葵心停下笔,抬起头,看着汤书言:“汤副省长,建一个一百二十兆瓦的电厂,大概要多少钱?” 汤书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王景轩:“小王,你对这个有了解吗?” 王景轩知道汤书言是在考他。 他想了想,说:“汤副省长,我算过。一百二十兆瓦的火电厂,按国产设备算,投资大概在一亿五千万左右。如果是进口设备,可能还要贵一些。建设周期,从破土动工到并网发电,大概两年。” 汤书言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赞许。他点了点头,转向余景峰:“小王说得不错。一亿五千万,两年工期。这笔钱,不是小数目。但跟你们的投资比起来,比例也不算太高。” 余景峰没有说话。百万吨的钢产量,就是近两亿多美元的投入,这可不是小数目。 余葵心在旁边说:“汤副省长,钱的事,我们可以再商量。但问题是,建电厂的审批手续,好不好办?” 汤书言吸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审批手续,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问题。 电力行业是国家垄断行业,电价制定权在zy。 自备电厂虽然可以建,但审批程序复杂,涉及电力部、环保局等多个部门。 而且,国家目前对自备电厂的政策还没有完全放开,有些地方建了以后,被电网公司卡着不让并网,电发出来了也卖不出去。 “审批的事,我可以帮你们协调。”汤书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在电力部干过几年,对一些程序还算熟悉。但是,我得提醒你们,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下来的事。从立项到审批,少说也得半年到一年。” 余美花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汤副省长,时间我们可以等。但这个项目,对白虎钢铁集团来说,不是普通的投资,是战略转移。” 她又转过头,看着汤书言:“电力的问题,我相信可以解决。但,汤副省长,您得给我一个承诺。如果电厂建起来了,电能不能保证优先供应给我们?能不能保证供电的稳定性?您刚才也说了,国内有些自备电厂,建了以后被电网卡着,电发不出来。这种事,我不希望发生在金岛。” 汤书言听着,把烟头掐灭在脚下,看着余美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余总,我汤书言在电力系统也干了近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点,说话算话。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金岛这个电厂,如果建起来,我亲自盯着,保证并网发电。电,优先供应给你们白虎钢铁集团。谁要是敢卡脖子,我第一个不答应。” 王景轩在旁边听着,心里也是一动。 汤书言这番话的分量,他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这个承诺,不是随口的客套话,是一个老电力人在用自己的信誉担保。 余景峰站在母亲旁边,看了母亲一眼。 余美花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余景峰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厚厚的图纸,在厂房的空地上摊开。 那是一张白虎钢铁集团现有生产线的总平面布置图,密密麻麻标注着电炉车间、精炼车间、连铸车间、轧钢车间、原料堆场、成品仓库、污水处理站、变电站的位置。 “王书记,汤副省长,各位领导。”他指着图纸上的一块区域,“这是我们目前在马国的主生产线。80吨超高功率电炉一台,lf精炼炉一台,连铸机一套,连轧机组一套。总占地面积大约三百亩。如果搬到金岛来,考虑到原料和成品的堆放,以及未来的扩建空间,至少需要两千亩地。” 他抬起头,看着开发区南边那片还没有开发的滩涂:“我刚才在车上看了一下,你们开发区南边那片滩涂,地势平坦,靠近长江主航道,适合建码头。但面积够不够?两千亩,不是小数目。” 王景轩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目前圈定的开发区总共两平方公里,也就是三千亩。第一期平整出来的只有五百亩,其余的都还是荒滩和低产田。两千亩,占了一期规划的三分之二。 “余总,两千亩没有问题。”他指着滩涂的方向,“开发区南边那片地,大部分是集体滩涂和低产田,征用难度不大。而且靠近江边,建码头方便。我初步算了一下,从开发区现有的平整场地往南,可以连片征用。” 余景峰点了点头,又问:“码头呢?钢铁企业的原材料进出,全靠水运。铁矿石、废钢、煤炭,这些大宗物资,一吨的运费差一块钱,一年就是几百万的差距。” 王景轩说:“码头的事,我已经在规划了。金岛南岸的深水岸线,水深常年保持在八米以上,可以停靠五千吨级的货轮。初步规划建两个泊位,一个卸货、一个装货。” 余景峰听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想了想,又蹲下来,重新把图纸摊开,仔细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指着图纸上的变电站位置:“王书记,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你刚才说乡里现在的变压器容量是八百千伏安,这远远不够。我们的电炉变压器,单台就是六万三千千伏安,加上精炼炉、除尘系统、水处理系统,满负荷的时候,光是主生产线就需要将近十万千伏安的容量。加上辅助设施,至少需要十二万到十五万千伏安。这个变电站,你们打算怎么建?” 汤书言接过话头:“变电站的技术参数,我来协调。”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金岛目前的电网是35千伏的,需要升级到110千伏甚至220千伏。配套的变电站可以采用110千伏双回路进线的方案,主变压器容量按十六万千伏安配置。这个方案,省电力设计院能做。” 王景轩在旁边补充:“汤副省长,金岛开发区北边有一块高地,地势比周围高出三米左右,可以作为变电站的选址。我初步算了一下,从静海电厂拉一条110千伏专线过来,线路长度大约二十五公里,投资大概两千万左右。” 汤书言点了点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的赞许又多了一分。 这个年轻人,功课做得够扎实。 余景峰收起图纸,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汤书言,又看了看王景轩,然后转向余美花,声音低沉但清晰:“妈,我看可以。金岛的条件,虽然比我们预想的差一些,但他们的准备比我们预想的充分得多。而且,汤副省长亲自协调电力问题,这个力度,在别的地方我们拿不到。” 他顿了顿,又说:“我建议,把金岛作为我们白虎钢铁集团在华国的第一个生产基地。初期先建一条二十万吨级的产线,用我们从德国引进的那套80吨电炉和连铸机。等电力配套到位以后,再扩产到五十万吨、一百万吨。” 余美花看了汤书言一眼,又看了看王景轩,然后伸出手:“汤副省长,小王,我余美花做事,向来干脆。今天这个项目,我定了。白虎钢铁集团在华国的第一个生产基地,就放在金岛。” 第258章 签约仪式 王景轩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让自己露出太多兴奋。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余美花的手,郑重地说:“余学姐,谢谢您的信任。金岛的老百姓,不会让您失望。” 汤书言也伸出手,跟余美花握了握:“余总,电力的事,我亲自盯着。你放心,这个电厂,我说建就建。一亿五千万的投资,我回去就向省委省政府汇报,争取年内立项,明年开工。” 余景峰在旁边忽然开口:“汤副省长,电厂的审批周期长,我们等不了那么久。我的想法是,可以先把厂子里的一些辅助设施、比如原料堆场、成品仓库、办公楼,能提前建的都提前建。电炉、连铸机这些核心设备,等电厂的审批下来了再运过来安装。这样一来,一期投产的周期可以从两年缩短到一年半。” 汤书言想了想,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对。基建先行,设备跟进,能抢出半年时间来。” 王景轩在旁边说:“余总,金岛这边,我们可以先启动征地工作。一期两千亩地,三个月之内完成征地和平整。同期开始建码头和变电站。等你们的设备到了,我们的配套也能跟上。” 余景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有欣赏,也有一丝感慨。 他在东南亚见过很多地方官员,有的能说会道,有的精明强干,但像王景轩这样既有远见又有执行力,既有魄力又脚踏实地的年轻人,他见过的屈指可数。 “王书记,我母亲说得没错。你这个人,确实不一般。” 签约仪式定在七月一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海阳县人民礼堂。 门口竖着四根粗大的圆柱,上面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白虎钢铁集团金岛生产基地投资意向签约仪式”。 台阶上铺了红地毯,两边摆着花篮。 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最前面几排是省里和市里来的领导,汤书言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倪红君,右边是黎东来。 张涛坐在倪红君旁边,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后面是县里的干部和各乡镇的代表,再后面是金岛乡的干部职工和开发区的工人代表。 王景轩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他面前摊着一份签约仪式的议程,每个字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 贾成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额头上全是汗。 他小声说:“王书记,我手都抖了。这么大的场面,我从来没经历过。” 王景轩侧过头,压低声音:“别紧张。记好笔记,回头把省里市里领导的讲话都整理出来。一个字都不能漏。” 十点整,签约仪式正式开始。 汤书言走上主席台,站在话筒前。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同志们,今天是一个值得载入海阳县史册的日子。经过长达两个月的考察、洽谈、论证,马国白虎钢铁集团决定在江省静海市海阳县金岛乡投资建设钢铁生产基地。一期投资三千五百万美元,建设二十万吨级特种钢材生产线。后续五年内,将继续追加投资,逐步扩产至一百万吨级。这是静海今年以来引进的最大外资项目,也是海阳县改开以来引进的第一个外资项目!” 掌声雷动。王景轩坐在台下,双手用力地拍着,掌心拍得通红。 汤书言继续说:“白虎钢铁集团选择金岛,看中的是金岛的深水岸线优势、劳动力成本优势,以及省、市、县各级政府的大力支持。我代表省委省政府郑重承诺,将全力保障这个项目的电力供应、土地供应和政策支持。省里已初步同意在金岛附近建设一座装机容量一百二十兆瓦的火电厂,专门保障白虎钢铁集团的生产用电。” 余美花走上台去。 她今天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真丝旗袍,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站在话筒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四十二年前,我离开海阳的时候,还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四十二年后,我回来了。我不是回来怀旧的,是回来干事的。白虎钢铁集团,是我的心血,也是马国华人的骄傲。今天,我把这份心血带回家乡,希望能为家乡的发展尽一份力。” 台下响起了更热烈的掌声。有几个老同志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余美花走下台以后,倪红君也讲了话。 他是市委书记,讲话的基调更偏向于表态和保障:“静海市委市政府将全力支持白虎钢铁集团在金岛的投资项目。市电力局、市交通局、市国土局等相关部门,要主动靠前服务,确保项目顺利推进。金岛虽然偏远,但金岛人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王景轩同志到金岛一年多,干成了很多事情。我相信,白虎钢铁集团的这个项目,也一定能干成!” 黎东来坐在旁边,听着倪红君提到王景轩的名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王景轩。 那个年轻人坐在那里,腰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签约环节到了。 余美花和张涛分别代表白虎钢铁集团和海阳县人民政府,在一式四份的投资意向书上签了字。 签字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镁光灯此起彼伏地闪着,摄像机的镜头紧紧跟随着他们的手。 签完字,余美花和张涛站起来,交换了文本,又握了握手。台下掌声再次响起。 签约仪式结束后,王景轩被记者围住了。 有从省城来的,有从静海来的,有从秣陵来的,还有几个带着海鸥牌相机的,一看就是报社的摄影记者。 他们扛着摄像机、举着话筒,把王景轩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书记,您刚刚大学毕业才两年吧,就能引进这么大的外资项目,有什么感想?” “王书记,金岛的电力问题怎么解决?省里答应建的电厂,什么时候能开工?” “王书记,白虎钢铁集团的投资,对金岛的经济会带来什么影响?” 一个一个的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王景轩站在那里,不慌不忙,一个一个地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数据信手拈来,逻辑清晰透彻,语气不卑不亢。 “白虎钢铁集团的投资,是对金岛投资环境的认可,也是对省、市、县各级政府支持力度的认可。电力问题,省里已经给了明确的解决方案,我们会全力配合。” “三千五百万美元的投资,对金岛来说,是一个历史性的机遇。我们有信心、有决心,把这个项目干好,不辜负省、市、县各级领导的信任,不辜负余学姐和家乡父老的期望。” 记者们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镁光灯又闪了几下。 王景轩站在镜头前面,背景是那座苏式建筑的人民礼堂,还有礼堂门口那棵百年银杏树。 第259章 风云人物 第二天,《江省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白虎钢铁集团落户金岛的新闻。 标题是:“我省引进大型外资项目,马国白虎钢铁集团三千五百万美元投资落户海阳县金岛”。 配图是王景轩和余美花握手的照片,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腰挺得笔直,面带微笑。 《静海日报》的标题更直接:“二十一岁的乡党委书记,引来两亿投资”。 文章里详细介绍了王景轩从十四岁上大学到主动回乡工作、修桥办厂搞开发区的经历,称他为“新时代的基层干部楷模”。 此时的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几分报纸。 《江省日报》《静海日报》《秣陵晚报》,还有几份他叫不上名字的报纸,头版上都是他的照片和名字。 贾成风抱着一摞报纸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王书记,又来了好几份!您看,这是《华东经济报》的,头版!还有这份,《长江日报》,也是头版!” 王景轩接过那摞报纸,翻了翻,放在一边。 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成了新闻人物,但他也知道,这些光环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 白虎钢铁集团的投资,不是签了字就完事了。 电厂的审批、码头的建设、土地的征用、设备的运输安装,每一件事都等着他去跑。 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喂?”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卢明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高兴,“今天的报纸我看了!你小子,行啊!白虎钢铁集团,三千五百万美元!” 王景轩笑了笑:“卢学长,您就别夸我了。这事能成,多亏了汤副省长亲自来站台,还有倪书记、黎市长他们全力支持。我就是个跑腿的。” “少来。”卢明理在那头笑骂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汤副省长能来,是因为余美花要来;余美花能来,是因为你一次一次的联络,把人家的心说动了。人家汤副省长能不支持你?这叫跑腿?这叫谋定而后动。”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卢明理的声音认真起来:“景轩,你现在是全省的名人了。但你要记住,名气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干更大的事;用不好,会伤了自己。你在金岛这一年多,干的事太多、太快了。有人看着高兴,也有人看着眼红。尤其是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更要低调,别给人留把柄。”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卢学长,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七月的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夏天特有的闷热。 远处金岛大桥上车来车往,开发区工地上推土机还在轰隆隆地响。 两栋标准厂房前面又多了几顶帐篷,那是为即将到来的白虎钢铁集团工程队准备的临时住房。 他想起前几天签约仪式结束后,余美花在车里跟他说的话。 “小王,这个项目定了,但我的担心还没有完全放下。电力的事,汤副省长答应了,但审批能不能顺利,电厂能不能按时建起来,这些都是变数。你现在要做的,是盯紧每一个环节,不能让任何一步出岔子。” 余景峰坐在母亲旁边,也补了一句:“王书记,我们做钢铁的,最怕停电。电炉里正在炼钢,突然停了电,钢水凝结在炉子里,整台炉子就废了。一台炉子报废,损失就是几百上千万元。” 王景轩说:“余总,您放心。电力的事,我会盯紧。汤副省长那边,我定期打电话问进度。市里县里这边,有倪书记和张县长,他们比我还着急。这个电厂,我说什么也要让它按时建起来。” 王景轩正想着,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张涛打来的。 “小王,明天上午来县里一趟。倪书记要专题听你汇报电厂和码头配套的推进情况。汤副省长那边也来电话了,说电力部那边基本同意建自备电厂的方案,让咱们尽快把可研报告报上去。你今晚把材料准备一下,别到时候一问三不知。” 王景轩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坐回桌前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电厂建设的各项数据:投资预算1.5亿,建设周期24个月,综合热效率大于百分之四十五,年发电量约8.4亿度,年利用小时数7000小时,燃煤量约40万吨每年。还有输电线路的走向、变电站的选址、接入系统的方案。 这些数据他已经在心里过了无数遍,但每次汇报前还是要再看一遍。数字不能错,逻辑不能漏。 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写完之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一组数据。 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已经黑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工地上还亮着几盏灯。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看着那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踏实。 一年半前他刚来金岛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滩,芦苇比人高。 江堤塌了没人修,老百姓穷得叮当响,连座桥都没有。 现在,桥通车了,服装厂开工了,路桥公司成立了,开发区的标准厂房建起来了,蟹黄酱厂扩产了,饮料厂的新产品上市了。 现在,连三千五百万美元的外资项目都签了。 他想起陈建明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在金岛这一年多,干的事太多、太快了。有人看着高兴,也有人看着眼红。” 他知道那些高兴的人是谁。张涛、黎东来、卢明理、蔡邦华,这些老大哥,从他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学生开始,就一直支持他、帮助他、信任他。 他知道那些眼红的人是谁。何不群,还有那些跟何不群走得近的人。 他们看着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心里早就不舒服了。现在又来了这么大一个项目,他们的不舒服只会更深。 王景轩没有回头,只是眯着眼睛看着远方,心里在盘算着未来的计划。 第260章 来了一个守旧派县长 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海阳县委大院。 今天县里开经济工作座谈会,他这个金岛乡党委书记是重点发言对象,白虎钢铁的项目刚签完约,省里市里都盯着,县里自然要把他推到前面。 会议室在三号楼二层,人到得差不多了。 张涛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低声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王景轩扫了一眼,发现张涛旁边坐着一个生面孔。 那人看起来快五十岁,身材瘦削,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短袖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右偏分的发型,两鬓已经花白了。 整个人的气质,跟张涛那种在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粗粝不一样,更像是在机关大院里泡了大半辈子的老机关。 王景轩心里一动。黎东来上个月调去市里当副市长了,张涛接任书记,县长的位置一直空着。 听说市里要派一个人下来,看来就是这位了。 张涛看见王景轩,招了招手:“小王,过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新来的宋正阳同志,县委副书记、代县长。宋县长,这位就是王景轩同志,金岛乡党委书记。” 宋正阳抬起头,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伸出手,嘴角露出一丝礼节性的笑意:“王景轩同志,久仰大名,全省最年轻的正科级书记。这些天报纸上天天都是你的名字。” 他的握手的动作很标准,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却带着一种机关干部惯有的、礼貌而疏离的分寸感。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宋县长过奖了。那些都是省里市里给面子,不是我个人有多大本事。以后请宋县长多指导金岛的工作。” 宋正阳点了点头,松开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会议开始后,王景轩第二个发言。 他把白虎钢铁项目的最新进展汇报了一遍,他说了大概十五分钟,数据信手拈来,逻辑清晰透彻。 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宋正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没有鼓掌。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也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冷淡。 等掌声落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景轩同志,你的汇报我听了。项目进度确实不错,省里市里也很重视。但是,”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宋县长请讲。” 宋正阳放下茶杯,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你们这个开发区,立项的依据是什么?省里关于下放招商引资权限的正式通知还没有下发吧。而你们金岛开发区,据我所知,去年年底就已经开始征地、修路、建厂房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张涛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宋正阳继续说:“我不是要否定你们的工作成绩。我只是觉得,做事要讲规矩,讲程序。文件没下来就动手,万一政策有变怎么办?万一上面追究下来怎么办?你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不能什么都往前冲。” 他把“年轻人”三个字咬得很清楚,语气里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敲打。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宋正阳,声音平稳而镇定。 “宋县长,您提的这个问题,县委常委会上专门讨论过。去年年底,我们向常委会提交了关于设立金岛经济开发区的初步方案,当时的结论是‘先行先试’。也就是说,不是我个人拍脑袋决定的,是常委会集体研究通过的。” 他顿了顿,目光不躲不闪:“至于政策风险,我们也考虑过。在省里的文件下来之前,我们只做基础设施建设和前期准备工作,不签正式的投资合同。跟白虎钢铁集团签的也是意向书,正式的投资协议要等省里的批复下来以后才签。这样,既不会违规,又能抢在别人前面。” 宋正阳听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张涛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宋县长,关于金岛开发区的事,常委会上有过专题讨论。当时黎书记还在,大家都投了票的。九票赞成,四票反对,通过的。这事不是小王一个人搞的,是县委集体决策的结果。” 宋正阳转过头看了张涛一眼,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了点头:“既然是常委会集体决策,那就没问题了。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没别的意思。” 话说得客气,但会议室里的人都听得出那客气底下的东西。 散会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周大江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景轩,这位新来的宋县长,你以后要多留个心眼。” 王景轩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刚才已经感觉到了。 宋正阳看他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话里话外的弦外之音,都在告诉他一件事,这位新来的县长,不喜欢他。 --- 当天晚上,宋正阳去了何不群家。 何不群住在县政协家属院后面的一栋独门小院里。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丛月季,开得正艳。 堂屋里摆着一张红木八仙桌,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小菜和一瓶海阳本地的粮食酒。 何不群站在门口迎接,身后站着何天峰。 何天峰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宋县长,快请进。”何不群笑着把宋正阳让进屋,“今天这会开得够长的,累了吧?来,先喝杯茶。” 宋正阳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何天峰递来的茶,喝了一口,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老何,你这个地方清净。比县委那个办公室舒服多了。” 何不群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笑着说:“你刚来,还不习惯。海阳这地方,说是县,其实跟乡镇差不多。比市里差远了。” “差远了倒不怕。”宋正阳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有些悠远,“就怕来了一看,乌烟瘴气的,什么人都敢往前冲。” 何不群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了:“老宋,你说的是王景轩吧?” 宋正阳没有否认,只是哼了一声:“今天会上,张涛护犊子一样护着那个小子。我说一句,他能顶三句。黎东来调走了,张涛当了书记,这海阳都快成他王景轩的一言堂了。” 何不群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慢悠悠地说:“老宋,你来得晚,有些情况你可能还不太了解。王景轩这个人,确实不简单。他那个开发区,说是常委会通过的,其实就是当时张涛和黎东来力推的。底下有反对意见,架不住人家手上有实权。” 宋正阳皱了皱眉:“我看了那个开发区的材料。两平方公里,一期的标准厂房已经建起来了。还有白虎钢铁那个项目,三千五百万美元,一百万吨钢。说实话,项目本身不错,搞成了对海阳确实是好事。但是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凭什么能拿下这么大的项目?背后有没有别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而且,我看他做事的方式,太冒进了。文件还没下就先干,政策还没到就先跑,这叫什么?这叫违规操作。虽然说现在从上到下都在强调解放思想,但解放思想不等于不讲规矩。什么事都往前冲,万一出了纰漏,谁来担责任?” 何天峰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说话。 他听着父亲和宋正阳的对话,心里有些复杂。 他是亲眼见过王景轩在常委会上论述开发区方案的那次发言的。 那些数字、那些逻辑、那些对金岛优势的分析,他当时坐在台下,一边听一边记,心里不得不承认:那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年轻人,确实比自己强。 但他不能说。 父亲和宋正阳正在话头上,他要是替王景轩说话,只会惹来一顿训斥。 而且,他心里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那种东西,跟父亲对王景轩的态度不一样,但结果是一样的,他也不想看到王景轩太顺。 宋正阳又开口了:“天峰,你在计委当主任,跟王景轩打过交道没有?” 何天峰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打过几次。他报上来的项目材料,我看过。数据详实,逻辑清晰,挑不出什么毛病。” 宋正阳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深意:“挑不出毛病,不代表没问题。有些事,不是光看材料就能看出来的。你是计委主任,项目审批、资金分配,都在你手里。该把关的时候,一定要把关。不能因为他是张涛的红人,就放他一马。” 何天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宋县长,我知道了。” 何不群在旁边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练的算计:“老宋,我跟你说句实话。王景轩这个人,你要是硬压,压不住。他在金岛干了不到两年,干成了那么多事,上面有人赏识,下面有老百姓拥护。你跟他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 宋正阳皱了皱眉:“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急。”何不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他现在风头正劲,你刚来,根基还没稳。跟他正面冲突,划不来。你要做的,是先把县里的事理顺了,把自己的班底搭起来。等你的位置坐稳了,再慢慢来。” 宋正阳听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端起酒杯:“老何,你说得对。来,喝一个。”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何天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第261章 县长公子 与此同时,在海阳县城,王景轩他家的饮料厂已经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厂里生产的果汁上市才一年多,已经成了整个静海地区最畅销的果汁饮料之一。 张桂芳是个精明人。她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做生意有一套自己的门道。 去年饮料厂扩产以后,她没有急着把利润装进腰包,而是把大部分钱都投到了厂子里,从羊城买了一套半自动的灌装线,从魔都请了一个退休的老技术员做品质顾问,还在金贵和秣陵设了两个销售点。 今年年初算了去年的总账,净利润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别说海阳县,放在整个静海市,也是排得上号的企业。 七月下旬,宋安宁跟着父亲宋正阳搬到了海阳。 宋安宁今年二十五岁,中等个头,微微发胖,国字脸,眉眼跟宋正阳有几分相似,但少了那种机关干部的严肃,多了一些散漫和轻浮。 他中专毕业以后,宋正阳托关系把他安排进市文化宫上班,干了不到一年就不干了,嫌坐班太闷、工资太低、领导管得太多。 后来跟几个社会上的朋友合伙做生意,倒腾过服装、倒腾过电器、倒腾过钢材指标,什么热就倒什么,钱没赚到几个,倒把手脚养懒了。 这次宋正阳调到海阳当县长,他本来不想跟过来。 海阳那个地方,他去过一次,县城就几条街,最高的楼才五层,比静海差远了。 但宋正阳的夫人不放心让儿子一个人留在静海,怕他又跟那些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惹出事来,便硬逼着他跟了过来。 宋安宁拗不过母亲,只好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跟着父亲来到了这个他一万个看不上的小县城。 到了海阳以后,宋正阳在县政府家属院里分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不大,但比他在静海的房子新一些。 宋安宁住在靠阳台的那间,整天无所事事,除了睡觉就是找地方吃喝。 白天宋正阳去上班,他就在县城里四处闲逛。 海阳县城就那么大,他骑着那辆从静海带来的雅马哈摩托车,花了不到一个星期就把每一条街都逛遍了。 晚上则跟新认识的一帮朋友混在一起,在县城那几家稍像样的饭店里轮流做东。 他出手大方,说话又带着市里人的优越感,很快就聚了一帮人围着他转。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县城的小老板,开着五金店、建材店之类的小买卖;有几个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想巴结县长公子谋个好差事;还有几个纯粹是街上的混子,看宋安宁有钱又大方,就天天跟着蹭吃蹭喝。 这天晚上,宋安宁做东,在县城最大的饭店“海阳酒家”请客。 包厢不大,但算得上海阳最高档的场合了。 圆桌上铺着白桌布,墙上贴着浅金色的壁纸,日光灯亮得晃眼。 七八个人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酒是宋安宁自己带来的,两瓶剑南春,是他从静海家里顺过来的。 坐在宋安宁左手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马,叫马小军,在县城开了一家五金店,能说会道,是这帮人里最会来事的。 他端起酒杯,笑容满面地站起来:“宋少,我敬你一杯。你从市里来到咱们海阳这个小地方,那是屈才了。以后在海阳,有什么事你尽管吩咐,哥几个鞍前马后,绝不含糊!” 宋安宁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人都有了些酒意,说话也越来越随意。 “宋少,你尝尝这个。”坐在对面一个叫刘三的年轻人递过来一瓶饮料,玻璃瓶,深紫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光,“这可是好东西,咱们海阳本地产的紫桃汁,整个静海地区最畅销的饮料。” 宋安宁接过瓶子,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入口清甜,带着一种紫桃特有的果香,不腻,很爽口。他又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嗯,这个不错。比那些汽水好喝多了。” “是吧?”马小军放下筷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邀功似的表情,“宋少,我跟你说,这个饮料厂,可不简单。” 宋安宁看着他:“怎么个不简单法?” 马小军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清了清嗓子,像是在酝酿什么惊人的秘密:“这个厂子,是我们本地的,在平胜乡那边,听说啊,这个厂子一年的利润得有个四十万。” 宋安宁的眉毛挑了一下:“多少?” 马小军伸出四根手指,晃了晃:“去年一年,至少这个数。” “四十万?”宋安宁放下酒瓶,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家在静海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他知道四十万在这个年代意味着什么,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百多块,四十万,够一个工人干一辈子的了。 “宋少,”马小军笑得意味深长,“你是县长家的公子,论身份、论地位。在县里谁还能不给你面子?你要是能跟那个饮料厂搭上关系,入了股,一年分个几万块的红利,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刘三在旁边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宋少,你要是也能入个股,以后都不用你操心,坐在家里等着分红就行了。” 宋安宁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落在那瓶紫桃汁上,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确实好喝。他心里那把算盘已经噼里啪啦地敲起来了。 四十万的利润,就算只入百分之十的股,一年也有四万块。 四万块是什么概念?他这几年倒腾生意,最好的时候一个月也没挣过五千块,有时候还赔。 四万块,够他舒舒服服过一年了。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靠谱。 他是县长家的公子,论身份,全县有几个人能比得上他? 但他没有当场表态。 他这几年在社会上混,多少也学了一些察颜观色的本事。 他知道这种事不能急,得先摸摸底。 于是只是笑了一下,把酒瓶往桌上一搁,端起酒杯,对马小军说:“老马,你这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来,喝酒。” 马小军见状,也不再多说,举起杯子跟宋安宁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但他知道,话他已经递到了,种子已经埋下了。 接下来几天,宋安宁果然开始打听起来。 他先找了县工商局的一个朋友,让他帮忙查一下海阳平胜饮料厂的注册信息。 朋友很快回了话:饮料厂注册的法人代表是张桂芳。 这个张桂芳的儿子是金岛乡委书记王景轩。 注册资金五十万,经营范围包括果汁饮料、果酱、罐头生产销售。 去年年检的时候报的营业额是一百八十万,利润四十二万。 四十二万。 这个数字比马小军说的还多了两万。 宋安宁的心思彻底活络了。 他又找了几个跟王家打过交道的人侧面打听。 有人说王景轩的母亲张桂芳是个能人,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这个规模,全凭自己一手一脚干出来的。 有人说王家在平胜乡的口碑很好,村里不少人都在他家厂里上班,工资比别处都高。 还有人说他家厂子虽然赚得多,但花得也多,大部分利润都投到扩大生产和金岛那边的项目里去了,账上能动的现金其实不多。 宋安宁不在意这些。 他在意的是这个厂子确实赚钱,而且背后没有太硬的靠山。 王景轩虽然现在是乡党委书记,但说到底也就是个正科级,比他爹差好几级。 以他在县里的面子,去跟王景轩谈个入股,能有多难? 第262章 双喜临门(上) 一九九一年八月初的平胜乡,蝉鸣如沸。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不是被蝉吵的,是被王景芳的脚步声吵的。 那丫头从五点多就在楼下走来走去,一会儿开门一会儿关门,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王景轩翻了个身,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又松开。算了,不睡了。 今天是个大日子,他也睡不着。 他穿好衣裳下楼,堂屋里已经亮着灯。 王景芳正蹲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扇子扇出来的风是热的,可她根本顾不上,眼睛一直盯着院门口的方向,那神情,像是要把那扇木门盯出个窟窿来。 “哥,你说邮差什么时候来?”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 “急什么,这才六点。”王景轩走到井边打水洗脸,凉水浇在脸上,把最后一点困意冲走了。他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台阶上坐下,“学校不是说了嘛,八月上旬出结果。今天才八月五号,说不定还得等几天。” “我都等了好几天了!”王景芳站起来,手里的蒲扇扇得更快了,“春妮说她昨天晚上做梦,梦见录取通知书到了,红彤彤的,上面印着金灿灿的字。她从来不做梦的,这次肯定是好兆头!”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想起自己当年等高考成绩的时候,也是这样,整天守在村口,看见邮差的自行车就心跳加速。 那已经是六年多前的事了,可想起来还是历历在目。 “行了,别在门口蹲着了。去灶房帮你妈烧火,吃了早饭再说。” 王景芳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灶房走。 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蒲扇往王景轩手里一塞:“哥,你在门口看着,邮差来了赶紧喊我!” 王景轩接过蒲扇,摇了摇,没说话。 他看着大妹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里,心里也在想一件事。 大妹和春妮的高考成绩都不错。 大妹考了五百九十分,春妮考了六百一十分,都在全县前列。 以这个分数,上秣陵大学确实是有希望的。 但今年是国家“211工程”启动的关键年份,各大院校都在拼命争取入选。 秣陵大学作为省属重点,自然是志在必得。 为了冲击“211”,学校在各方面都加大了投入,名气也水涨船高。 报考的人多了,分数线自然就跟着涨。 王景轩在心里反复算了这笔账。 秣陵大学今年的录取分数线,放在往年是稳的,但放在今年,就有变数。 他不能冒这个险。 所以他让她们报了魔都的双旦大学。 双旦大学虽然也是名校,但地处魔都,本省考生报考的相对少一些,竞争反而没那么激烈。 而且,他知道魔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东浦大开发才刚刚开始,再过几年,那里会是日新月异的景象。 在那样一个地方读书、生活,对两个农村姑娘的眼界和见识,是极大的开阔。 更重要的是,金岛开发区现在正在发力,招商引资的事以后少不了要往魔都跑。 到时候他还能顺便去看看她们。 这些话,他在帮她们填志愿的时候就已经跟她们讲过了。 大妹听得很认真,春妮听完以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只说了一句:“景轩哥,我听你的。” 灶房里传来母亲张桂芳的大嗓门:“景芳!你别在这儿添乱了,灶膛里的火都快灭了!” 然后是王景芳委屈的声音:“妈,我哪有添乱,我在帮你递柴火呢!” “递什么柴火,你递的全是湿的,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出去出去,去院子里等你的通知书去!” 王景芳被母亲从灶房里轰了出来,灰头土脸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根湿漉漉的柴火。 她看见王景轩在笑,瞪了他一眼,把柴火往柴垛上一扔,又跑到院门口蹲着了。 王景轩摇着蒲扇,看着大妹的背影,嘴角一直翘着。 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心里藏不住事。 高兴了就笑,难过了就哭,紧张了就满地转圈。 太阳慢慢升起来了,院子里的月季花开得正艳,几只蜜蜂在花心里嗡嗡地忙碌着。 二妹王景芬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看见王景芳蹲在院门口,打了个哈欠:“姐,你这么早蹲那儿干嘛?邮差又不会这么早来。” 王景芳头也不回:“你懂什么!邮差有时候七点多就来了!” 三妹王景秀也跟着下楼。 她走到王景轩旁边,挨着他坐下,脑袋靠在他胳膊上,迷迷糊糊地又闭上了眼睛。 王景轩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把她往怀里拢了拢。 这丫头今年初二了,个子蹿了一大截,但在王景轩面前,还是那个喜欢撒娇的小不点。 灶房里的火光渐渐弱了,母亲张桂芳端着一大盆粥走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一家人围坐在石桌旁,谁也没心思好好吃饭。 王景芳端着碗,筷子在粥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喝一口。 二妹王景芬倒是吃得快,呼噜呼噜喝完一碗,又去添了一碗,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姐,你要是考上了双旦大学,那咱们家就有两个大学生了!到时候村里人还不知道怎么夸呢!” 王景芳瞪了她一眼:“别瞎说,还不一定呢。” “有什么不一定的?你考了五百九十分,双旦大学的录取线去年才五百五十多,你高了四十多分呢。” 二妹掰着手指头算,“春妮姐更厉害,六百多分。你们俩都是稳稳的。” 王景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他之所以让她们选双旦大学而不是秣陵大学,就是因为秣陵大学今年省内的热度太高了。 吃完饭父母二人都去了厂里上班去了,家里就留下兄妹四人。 八点刚过,院门口的村道上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 那铃声很熟悉,是邮差老周的那辆绿色二八大杠,车铃铛缺了半截,声音沙沙的,隔老远就能听出来。 王景芳猛地站起来,差点被绊倒,被二妹眼疾手快扶住了。 王景轩也站起来,跟着走过去。 老周已经骑着车到了院门口。 他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色工作服,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帆布邮袋,里面塞满了信件和包裹。 第263章 双喜临门(下) 看见院门里涌出来这么多人,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王书记,恭喜恭喜!你们老王家又出了个大学生!” 他从邮袋里抽出两个牛皮纸信封,举得高高的,在阳光下晃了晃。 王景芳接过那个信封,双手因为激动抖得厉害。 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双旦大学”几个红字,下面是她的名字,王景芳,还有学号、专业、报到日期。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二妹一把抱住她,又蹦又跳,嘴里喊着“姐你考上了考上了考上了”,声音大得能把屋顶掀翻。 三妹也跟着跳,光着脚丫子在石板地上蹦来蹦去。 老周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王书记,你们家真有福气。六年前你是海阳的高考状元,六年后你妹妹也考上了名牌大学。” 王景芳接过那个信封,抱在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自行车铃声渐渐远去,王景芳抱着两个信封站在院子里,眼泪还在流,嘴角却翘得高高的。 三妹王景芳面前,仰着头说:“姐,你以后去魔都上学了,我能不能去看你?我还没去过魔都呢!” 二妹在旁边插嘴:“我也要去!听说魔都可大了,外滩那边有轮船,还有东方明珠塔,虽然还没建好,但是地基已经打了,报纸上说有四百多米高!” 王景芳笑着摸了摸三妹的头:“都去都去,等姐在魔都站稳了脚跟,就带你们去看大轮船,看东方明珠塔。”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他想起六年前,也是这样的夏天,也是老周骑着那辆绿色二八大杠,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送到他手里。 六年了。土坯房变成了二层小楼,茅草顶换成了青瓦。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自行车的铃声。 这回不是老周,是另外一辆车。 春妮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冲进了院子。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很合身,领口系着一条小小的蝴蝶结,裙摆刚到膝盖,露出两条笔直的小腿。 额前的碎发被风吹散了,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 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全是汗,胸口起伏着,一看就是一路狂奔过来的。 她把车往墙边一靠,几步跑到王景芳面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一句话都不说, 她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和王景芳一样的录取通知书,然后一起攥住了王景芳的胳膊。 ”我考上了,双旦大学,你呢?” “我也考上了。”王景芳同样激动的摇了摇苏春妮的胳膊。 这时春妮才转头看向了一旁的王景轩。 王景轩走下台阶,走到春妮面前,伸出手:“通知书给我看看。” 春妮把信封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掌心,凉凉的,微微发颤。 王景轩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苏春妮同学:经审核,你已被我校工商管理学院企业管理专业录取。请于一九九一年九月五日至七日,持本通知书来校报到注册。” 下面盖着双旦大学的红章,日期是七月三十日。 他看完,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她。 他笑了,“你当时说想学这个,现在真考上了。你真厉害,” 春妮接过信封,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景轩哥,谢谢你。要不是你一直帮我,我.....”她说不下去了。 王景轩摇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争气。”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一回,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景轩哥,你当年跟我说,让我好好学习,将来考大学。我做到了。”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妹在旁边已经等不及了,拉着王景芳的手往堂屋里拽:“姐!快打电话给爸妈!妈刚才去厂里了,还不知道你考上双旦大学了呢!” 王景芳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赶紧把春妮也拉上:“春妮,你也来!你妈估计也还不知道吧,让我妈告诉她!” 四个姑娘拥进堂屋,围在那部红色电话机旁边。 王景芳拿起话筒,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拨了饮料厂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头接起来,是母亲张桂芳的声音:“喂?” “妈!”王景芳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又带着笑,“我考上了!双旦大学!通知书刚才送到了!春妮也考上了,我们俩都考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张桂芳的惊呼:“真的?你们两个都考上了?” “真的!妈,是真的!邮递员刚送来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双旦大学几个字,我和春妮的都收到了!春妮现在就在咱家呢!”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王景芳能听见母亲那边有人在说话,好像是车间里的机器声,又好像是母亲让她去喊春妮妈的通知声。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芳的声音才重新传来,这回带着明显的鼻音:“考上了就好...考上了就好。”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话筒。 她妈在饮料厂上班,这个时间肯定在车间里。 王景芳把话筒递给她:“你妈接电话了。” 春妮接过话筒,手指攥得很紧。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沙哑的,带着一点颤抖:“妮儿?” “妈。”春妮刚说了一个字,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妈,我考上了。双旦大学,企业管理专业。通知书已经收到了,在老周叔送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春妮以为电话断了,正要开口,忽然听见母亲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在喉咙里被反复掂量过才放出来:“妮儿,妈就知道你能考上。妈今天回去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菜。” 春妮捂着嘴,拼命不让哭声从话筒里传出去。 挂了电话,四个姑娘从堂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 院子里的月季花在风中轻轻摇曳,阳光从碎玻璃墙上反射出一片金灿灿的光,照在这些年轻人身上。 中午王家父母和春妮的母亲从厂里特地回来了,春妮的两个弟弟也都来了王家吃饭了。 父亲王德厚破例喝了一杯酒,脸红红的,话也比平时多了。 母亲张桂芳笑声比平时高了好几度,一边给春妮夹菜一边说“你这孩子从小就争气”。 苏母忙说:“多亏了景轩了,不然我家妮儿哪儿有今天。” 二妹三妹在和王景芳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去魔都以后的事,从宿舍怎么布置到外滩怎么看轮船,话题越扯越远。 吃完饭,春妮帮着张桂芳收拾了碗筷。 王景芳在紫藤树下的躺椅上坐了一会儿就打起了哈欠,昨晚一宿没睡好,今天又激动了一上午,困意终于上来了。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景轩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第264章 坏消息与好消息 八月的最后几天,暑气依然逼人。 王景轩刚从开发区工地上回来,浑身汗透了,正准备去打水擦把脸,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话筒,那头传来周雅芳的声音,带着一丝歉意,开门见山:“王书记,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永泰集团董事会上周开了,关于在金岛投资的议案,没有通过。”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微微一沉,但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周雅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诚恳:“反对的人主要觉得金岛基础设施还是太薄弱,离魔都也有些远。虽然我个人极力推荐,但董事会投票的结果是五比四,差了一票。说实话,我在永泰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我力推的项目被否掉。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声音尽量放平:“周总,您已经尽力了,我非常感激。不管结果如何,金岛的大门永远向您敞开。” “你别急着谢我。”周雅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董事会没通过,不代表这件事就黄了。我周雅芳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和琳琳商量过了,我们俩以个人名义,共同出资五百万,在金岛投资一家服装公司。我出四百万,琳琳出一百万。她这几年攒了些钱,也想自己做点事,这次正好是个机会。” 王景轩愣了一下。五百万,虽然比不上永泰集团的大手笔,但在金岛这种地方,已经是一笔巨款了。 而且这是周雅芳个人出资,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不需要过任何人的审批,只要她决定了,就能干。 “周总,这太突然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制不住的激动。 “不突然。”周雅芳笑着说,“我考察过你的开发区,看过你的服装厂,吃过你们金岛的江鲜,也喝过你家的紫桃汁。我对你这个人的判断,比董事会的那些老头子要准得多。不过具体的事,要等到十月份以后才能定。我手头还有几个项目要收尾。等我们这边忙完了,就去金岛跟你谈具体的投资方案。” 王景轩郑重地说:“周总,谢谢您。这份情意,我王景轩记在心里。” “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周雅芳笑了起来,“对了,琳琳让我跟你说,上次从金岛带回去的饮料都喝完了,她想再要点。这丫头,从小就喜欢喝果汁,你们那个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她特别喜欢。” 王景轩笑道:“让她放心,下次去魔都,我给她带一车。”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永泰集团没通过,说实话他并不意外。 但他没想到周雅芳会以个人名义投资,还拉上了周琳琳。 这说明周雅芳对他的信任,已经超越了纯粹的商业判断,变成了一种私人情谊。 这份情谊,比五百万的投资更珍贵。 八月二十八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今天是他送大妹王景芳和春妮去魔都上大学的日子。 他特意跟张涛借了那辆bj212吉普车。 昨天晚上,张桂芳就带着二妹三妹把车上塞得满满当当,两床新棉被,两套新床单被罩,两套新枕头,两个暖水瓶,两个搪瓷脸盆,还有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书本、文具。 王景轩自己又往车上加了四箱饮料。 两箱紫桃汁,两箱无花果汁,这是带给周琳琳的。 上次在电话里,周琳琳在周雅芳旁边嚷着“王书记,你家的饮料我喝完了,什么时候再给我带点”,他当时笑着答应了。 这次正好顺路,一并带过去。 春妮的母亲和两个弟弟早早的就送春妮来了王家。 王德厚站在车门旁,拉着王景芳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 王景芳的眼睛也红了,扑进父亲怀里,闷闷地说:“爸,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张桂芳拉着春妮的手,从上到下又打量了一遍:“到了学校好好学习,别舍不得花钱。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了,你就是我半个闺女。有什么困难就给家里打电话,别一个人扛着。” 春妮红着眼眶,用力点了点头。苏母站在旁边,也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反复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六点了:“爸、妈,我们该走了。再不走,赶不上渡船了。” 车子发动了。 二妹三妹站在院门口拼命挥手,一直到车子拐过村口的柳树,再也看不见了才放下手。 春妮把头探出窗外,看着母亲和两个弟弟站在路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那个瘦小的身影变成小小的黑点,她才慢慢坐回座位上,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从平胜到魔都,要先走一段省道,然后在静海渡口过江,过一夜后直接到十六铺码头。 路程不近,但好在天气不错。 “哥,魔都真的比秣陵还大吗?”王景芳探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她现在精神多了,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 “大多了。”王景轩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魔都是全国最大的城市。你们要是在魔都待四年,眼界会完全不一样。” 春妮坐在后排,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她听着王景轩的话,心里默默想着,那个传说中的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子。 下午四点,车子在静海渡口上了轮渡。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柴油的烟味。 王景芳从车上下来,站在船舷边,看着滚滚江水,忍不住感叹:“哥,金岛大桥通车以后,我好久没坐过渡船了。。” 春妮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扶着栏杆,没有说话。 江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伸手拨了拨,目光落在对岸那片越来越近的土地上。 那就是江南了。 第二天一早,渡轮在十六铺码头靠上了码头,王景轩开着车上了岸。 王景芳的眼睛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车窗,这里的高楼比静海多得多。 路上的车也多了起来,除了公共汽车和卡车,还有不少小轿车,桑塔纳、拉达、甚至偶尔能看见一辆皇冠。 自行车更是多得吓人,十字路口的红灯一亮,自行车像潮水一样涌过来,铃铛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哥,你看那个楼,好高啊!”王景芳指着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大楼。脚手架还没有拆除,但楼体已经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少说有三四十层。 春妮也凑过来看:“那是写字楼还是住宅?” 王景轩顺着她们的目光看了一眼:“写字楼。魔都这几年到处都在建高楼,再过几年,比这高的楼会更多。你们看那边,那是南浦大桥,今年年底就要通车了。那是魔都第一座跨越黄浦江的大桥。” 两个姑娘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一座巨大的斜拉桥横跨在江面上,桥塔高耸入云,钢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王景芳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春妮也看呆了,嘴里喃喃地说:“真大啊。”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过外滩的时候,王景芳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 黄浦江这边是万国建筑群,一栋栋欧式老建筑沿着江边一字排开,海关大楼的钟楼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对岸的浦东则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打桩机、推土机、吊车,各种工程机械在忙碌着,几栋已经封顶的高楼矗立在那里。 虽然还没有二十年后那么壮观,但那种蓬勃的、向上的劲头,已经能让人感受到这座城市正在苏醒的力量。 “春妮姐,你看对岸,那么多吊车!”王景芳拉着春妮的手臂,指着窗外。 春妮也看得入了神:“景轩哥说得对,魔都真的不一样。以前在照片上看,跟亲眼看到,完全是两回事。”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翘着。他知道,这两个姑娘,从今天起,就要在这座城市里度过她们的大学时光了。 她们会在这里学到知识,增长见识,认识新的朋友,看到更大的世界。 等四年后她们毕业的时候,这座城市还会变得更不一样。 “走吧,先去找个地方吃饭。”王景轩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一些的街道,“吃完饭再去南京路。” 第265章 周琳琳翘班 南京路是魔都最繁华的商业街,全长将近五公里,两边全是各种商店、饭馆、百货公司,号称“中华第一街”。 即使是工作日的下午,街上依然人流如织。 王景轩把车停在附近的一条小巷里,领着两个姑娘走进了南京路上一家老字号饭馆。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就是熙熙攘攘的南京路。 王景轩点了几个本地菜,红烧肉、油爆虾、腌笃鲜,还有一笼小笼包。 王景芳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溅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却还是忍不住喊好吃。 吃完饭,三个人沿着南京路慢慢走着。 路过永安百货的时候,王景芳仰头看着那栋六层高的西式建筑,橱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商品,从服装到电器,琳琅满目。 她拉着春妮的手,小声说:“春妮姐,等我们以后有钱了,也来这里买衣服。” 春妮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栋更高的建筑上,那是和平饭店,绿铜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 她想起王景轩跟她说过,他上次来魔都的时候,就是在和平饭店跟周雅芳谈的项目。 那时候她还在平胜乡中学的教室里埋头做题,想着怎么才能考上大学。 现在,她站在南京路上,马上就要去双旦大学报到了。这一切,像是做梦一样。 三个人穿过南京路,拐进九江路,在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前停了下来。 永泰集团驻魔都办事处就在这栋楼的十二层。 王景轩扛着那四箱饮料,王景芳和春妮一人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张桂芳让带的平胜本地特产,两罐蟹黄酱和两包无花果干。 电梯到了十二楼,门一开,迎面就是永泰集团的玻璃门。 门上的logo是烫金的,写着“永泰集团”四个大字。 王景轩在前台报了名字,前台小姐打了个电话,然后笑着对他们说:“周小姐在办公室等您,请跟我来。” 走廊尽头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 落地窗正对着外滩,黄浦江上的船只在午后的阳光下缓缓驶过。 周琳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扎着,看起来比上次在和平饭店的时候成熟了不少。 “王书记!”周琳琳放下文件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看见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姑娘,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二位是......?” 王景轩把四箱饮料放在墙角,直起腰,笑着说:“周秘书,这是我大妹王景芳,这是我同村的苏春妮。她们今年考上了双旦大学,我今天送她们来报到。” 他指了指那四箱饮料,“这是你要的饮料,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各两箱。我妈还给塞了两罐蟹黄酱和两包无花果干,都是我们自己家做的,你尝尝。” 周琳琳绕过办公桌走过来,先跟王景芳握了握手,又跟春妮握了握,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四箱饮料,脸上的笑容怎么都藏不住:“王书记你太客气了,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还真带了这么多。”她弯腰拿起一瓶紫桃汁,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就是这个味道。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喝过各种果汁,没有一种比得上你们家的。” 她放下瓶子,转身对王景芳和春妮说:“双旦大学?那可是好学校。你们俩真厉害。对了,你们什么专业?” “我学的财务管理,春妮姐学的是企业管理。”王景芳说话还有些腼腆,但比刚才大方了不少。 周琳琳的眼睛亮了一下:“财务管理?跟我是专业差不多。以后你们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我在魔都虽然不算什么地头蛇,但带你们逛逛还是没问题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看手表,忽然一拍手:“今天天气这么好,你们大老远从海阳来,光坐在办公室里太浪费了。走,我带你们出去逛逛。” 她冲门口喊了一声,“陈姐,帮我把下午的会推掉!” 门口传来秘书为难的声音:“周小姐,今天下午三点有跟供应商的电话会议......” “那就推到明天下午!”周琳琳已经开始收拾手提包了,“就说我今天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了。” 秘书还想说什么,周琳琳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保镖,身材魁梧,面色冷峻,其中一个低声说:“小姐,老板吩咐过,您外出必须有我们陪同。” 周琳琳皱了皱眉,随即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对王景轩说:“王书记,你帮我个忙。等会儿我们分两路走,你在货梯那边等我,我甩开他们就去跟你汇合。”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琳琳已经转身对保镖说:“你们俩去地下车库等着,我一会儿下去坐车回家。”保镖互相看了一眼,有些犹豫,但架不住周琳琳板起脸来催,只好转身走了。 周琳琳见保镖走远,立刻冲王景轩三人招了招手,快步走进旁边的货梯通道。 四个人在货梯门口等了不到一分钟,电梯门就开了。 周琳琳第一个钻进去,王景芳和春妮紧跟其后,王景轩最后进来,按了一楼的按钮。 电梯嗡嗡地往下走,周琳琳靠在电梯壁上,吐了吐舌头:“总算甩开了。那两个保镖太烦了,我姑姑非让他们跟着我,说魔都的治安不好。其实魔都治安挺好的,她就是太紧张了。”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调皮的样儿,忍不住笑了。 四个人出了大楼,沿着南京路往东走。 周琳琳走在最前面,步履轻快,王景芳和春妮一左一右跟在她旁边。 这几个姑娘都是同龄人,周琳琳比她们大三四岁,在英国读了几年书,在魔都又待了大半年,眼界和见识自然比刚从农村出来的王景芳和春妮广得多。 但她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的时候喜欢比划手势,说到兴奋的地方会抓住对方的手臂使劲摇,笑起来的时候声音又脆又响,像一串银铃。 “你们知道吗?外滩那个海关大楼,每隔一刻钟就会报时,用的是《东方红》的旋律,整栋大楼都在响,隔着黄浦江都能听见。” 周琳琳指着远处那栋钟楼,语气里带着一种本地人特有的骄傲,“我刚来魔都的时候,第一次听到那个钟声,觉得特别震撼。在伦敦也有大本钟,但那个钟声跟外滩的钟声,感觉完全不一样。” 春妮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目光在那栋钟楼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琳琳姐,你在英国读了几年书?”王景芳问。 “四年。本科三年,硕士一年。”周琳琳收回目光,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边走边说,“其实我一开始不太想去英国。我觉得香江也挺好的,但我姑姑非要我去,说永泰集团以后要国际化,我得懂国际规则。所以我就去了。” 她把“国际规则”四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 王景芳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她虽然考上了双旦大学,但从来没想过什么国际化、什么国际规则。 第266章 三人的约定 四个人走到外滩,沿着黄浦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花香,吹散了八月的闷热。 对岸的浦东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打桩机的声音隔着江传过来,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 周琳琳靠在江边的栏杆上,指着对岸那栋已经封顶的高楼说:“你们看那栋楼,那是东珠电视塔,再过两年就能建好了。我姑姑说,等东珠电视塔建好了,浦东就会大变样。到时候外滩这边是老的万国建筑,对岸是新的摩天大楼,一条黄浦江,两边的风景完全不一样。” 春妮站在她旁边,也靠在栏杆上,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她这些年在平胜乡也读了不少书,王景轩给她的《资本论》《经济学原理》,还有李文秀送给她的那本《如何管理企业》,她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知道东浦大开发是国家的大战略,知道这里是未来几十年的发展重心。 “琳琳姐,你觉得东浦开发以后,魔都的经济重心会从浦西移到浦东吗?”她问。 周琳琳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不像是一个刚从农村出来的大一新生能问出来的。 她收了收刚才那副随意的表情,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觉得不会完全移过去。 浦西的外滩、南京路、淮海路,这些都是历史底蕴,不是盖几栋高楼就能取代的。 但东浦会成为金融和贸易的中心,很多外资银行、跨国公司会把总部设在那边。 我在剑桥读经济学的时候,老师讲过纽约曼哈顿和伦敦金融城的案例,东浦的发展模式跟它们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 她顿了顿,笑着拍了拍春妮的肩膀:“你这个专业选得好。等你们毕业了,东浦应该已经初具规模了,到时候有的是机会。” 王景芳在旁边问:“琳琳姐,那你以后会留在魔都吗?” 周琳琳想了想,说:“短期会。我姑姑让我在魔都历练几年,把永泰的内地业务熟悉了再说。但长期的话,我想自己出来做点事。”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一种冲劲。 王景轩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这姑娘比她姑姑更像一只羚羊,野心不小,能力也有,缺的只是时间和历练。 四个人沿着外滩走了一段,又拐回了南京路。 下午的太阳开始偏西,把南京路上的梧桐树染成一片金黄。 周琳琳领着他们进了一家甜品店,店面不大,但装修精致,放着爵士乐。 周琳琳熟练地点了四份冰激凌,又加了一份巧克力蛋糕。 “这家店的冰激凌是用进口奶油做的,比街边那种两毛钱一根的冰棍好吃多了。” 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冰激凌,送进嘴里,眯起眼睛,“我以前在英国的时候,周末经常跟同学去学校旁边的甜品店吃下午茶。回国以后,发现魔都也有这样的店,就是少了点。” 王景芳和春妮也学着周琳琳的样子,用小勺子慢慢挖着冰激凌吃。 她们从小到大吃过的最好的冰激凌就是供销社里那种一毛钱一根的冰棍,这种用进口奶油做的冰激凌,入口即化,奶香浓郁,甜而不腻,简直是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琳琳姐,你说的下午茶,是什么?”王景芳好奇地问。 周琳琳放下勺子,兴致勃勃地讲起来下午茶的起源、英式三层点心架、司康配凝脂奶油和草莓果酱、伯爵茶加奶加不加柠檬的讲究。 她讲得眉飞色舞,时不时用手比划,王景芳和春妮听得入神,偶尔插一句嘴。 三个姑娘聊得热火朝天,王景轩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咖啡,嘴角一直翘着。 吃到一半,周琳琳忽然放下勺子,转过头看着王景轩,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王书记,你这俩妹妹太有意思了。我以后能不能经常找她们玩?我一个人在魔都可无聊了,公司里全是比我大一轮的叔叔阿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上次我姑姑回香江了,我一个人在办公室看文件看了整整一个星期,都快闷出病了。” 王景轩还没开口,王景芳已经抢先说了:“琳琳姐,当然可以啊!我们学校离南京路也不远,坐公交车半个多小时就到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就来学校找我们,我们平时课也不太多,周末都有空。” 春妮也在旁边点头,笑着说:“琳琳姐,我刚才听你讲下午茶,听得我都想去英国了。以后你多跟我们讲讲国外的事,我们也能涨涨见识。” 王景轩放下咖啡杯,看着三个姑娘说笑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王景芳和春妮需要一个在魔都能照应她们的人。 周琳琳虽然只比她们大三四岁,但在魔都待了一段时间,又在英国留过学,社会经验和见识比她们丰富得多。 有她带着,两个姑娘在魔都的生活会容易很多。 周琳琳也认真起来,放下手里的马卡龙,正色道:“说好了,以后每个月的第一个周末我要是没别的事就去找你们玩。你们带我在学校里逛逛,我带你们逛魔都。我虽然在魔都也还没呆多久,但比你们熟一点。对了,你们学校旁边有一家生煎包店特别好吃,我带你们去吃过以后,你们肯定会喜欢的!” 王景芳和春妮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一言为定。”王景芳说。 “一言为定。”春妮也说。 四个人从甜品店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南京路上华灯初上,霓虹灯开始闪烁,把整条街染成五颜六色。 周琳琳拦了一辆出租车,对王景轩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带她们早点回去休息,后天就要报到了。饮料的事,谢谢你啦。”她又对王景芳和春妮挥了挥手,“下次再见!” 王景芳和春妮也挥手告别。出租车尾灯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消失在车流里。 第267章 读书人的巅峰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日,双旦大学新生报到的日子。 天还没亮,春妮就醒了。 她躺在宾馆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心里既兴奋又紧张。 今天,她就要正式成为双旦大学的学生了。 十二岁那年,她蹲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王景轩教她的东西,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能坐在全国顶尖学府的教室里。 她嘴角弯了一下,轻手轻脚地穿好衣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魔都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玉兰花味,吸进肺里说不出的舒服。 王景芳也很快起来了。 两个姑娘在宾馆简陋的洗手间里洗漱,互相帮忙整理衣裳,然后跟着王景轩去旁边的早点店吃了早饭。 吃完饭,王景轩把车开到双旦大学门口的时候,还不到八点。 校门口已经是人山人海。 挂着全国各地牌照的大巴车、小轿车、面包车停满了整条街,更多的是扛着大包小包的新生和家长,挤挤挨挨地往校门里涌。 校门上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一九九一级新同学”。 横幅在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在向每一个踏入校门的新生招手。 校园里到处是迎新的摊位和穿着校服、戴着红袖标的志愿者,有的在帮新生搬行李,有的在指路,有的举着喇叭喊“经济学院的到这边来”“工商管理学院的往左走”。 王景轩扛着王景芳的棉被,春妮拎着自己的暖水瓶,在人群里艰难地穿行。 校园比她们想象中还要大,红砖灰瓦的老教学楼掩映在高大的法国梧桐之间,梧桐叶已经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学生坐在草地上看书。 远处是一栋现代化的图书馆,玻璃幕墙在晨光里闪闪发光。 “哥,这图书馆好大。”王景芳仰头看着那栋大楼,眼睛瞪得圆圆的,“比秣陵大学的还大。” “双旦的图书馆在全国高校里排前三。”王景轩把棉被换了个肩膀,“以后你们有的是时间泡在里面。” 春妮却只是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步履匆匆的学生、那些围在教授身边讨论问题的研究生、那些在草坪上弹吉他的文艺青年。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这些男男女女来自五湖四海,聚在这座校园里,谈论着她曾在书本上读到过却从未亲身接触过的话题。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刚刚飞出笼子的鸟。 一行人先去了王景芳的宿舍楼。 宿舍在四楼,一间八人间,四张上下铺,靠门的位置是一排储物柜,窗户正对着操场。 王景芳的床位在靠窗的上铺,位置不错。 宿舍里已经来了三个女生,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天,看见王景芳进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王景轩帮她把棉被铺好,把暖水瓶和脸盆放在床下,又把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储物柜。 “哥,我自己来。”王景芳有些不好意思,宿舍里的同学都在看。 王景轩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叮嘱了几句按时吃饭、别舍不得花钱、有事打电话之类的话。 王景芳一一点头,眼眶却微微红了。 王景轩帮春妮的东西也一样一样归置好,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他在昨天晚上写的几个注意事项。 春妮接过那张纸,低头看着那一行行工整的字迹,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景轩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景轩直起身,看着她那双清亮的眼睛,笑着说:“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你妈把你托付给我了,我得替她盯着你。” 春妮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接下来,两个姑娘开始收拾自己的床位。 王景轩看了看时间,说出去一趟,给她们买点东西。 他独自沿着梧桐道往校园深处走,路边的法国梧桐枝叶交错,在头顶搭成一条绿色的拱廊。 ----- 经过一栋灰砖老教学楼时,他看见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台阶前,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本,最上面几本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散落一地。 “我来帮您。”王景轩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了那摞书。 中年男人抬起头,四十岁不到的样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一件白衬衫和灰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 他脸上带着几分书卷气,笑起来眼角有几道细纹:“谢谢,谢谢啊,哎,小心!” 话音刚落,最下面那本厚得像砖头的书还是滑了出去,“啪”地摔在台阶上。 王景轩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封面,《政治学原理》,封面有些磨损,边角卷了边。 “您要去哪儿?我帮您搬过去。”王景轩把书摞好,掂了掂,少说有十来斤。 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前面那栋行政楼,不远。你忙你的,我自己慢慢搬就行。” “不忙。”王景轩说着,已经抱着书迈开了步子。 两人并肩走在梧桐树荫下,中年男人主动聊起来。 他说自己姓黄,新的一学期换了新的办公室,这些书都是从旧办公室搬出来的。 王景轩看眼前这个人似乎有点眼熟,就开口问他是教什么专业。 提到专业,黄教授眼睛一亮:“政治学。你呢?是哪个系的学生?” 王景轩摇摇头,笑着说自己是送妹妹来报到的,在江省海阳县下面的乡镇工作。 黄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年轻且坚毅的面庞上,点了点头:“难怪看你精气神这么正,乡镇工作不好做吧?” 王景轩笑着应了一声,说基层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久了也就练出来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行政楼门口,黄教授要请他上去喝杯水歇一歇,王景轩说还去给妹妹买东西,摆了摆手就婉拒了。 黄教授从兜里掏出钥匙开门,又回头看了看王景轩,忽然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年轻人,以后有时间可以来听听我的课。搞基层工作不光要踏实干活,也得多读点书,尤其是政治理论。” 王景轩接过名片,看到上面的名字以后,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测,他郑重地把名片收进上衣口袋,道了声谢。 他转身走出几步,黄教授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景轩。” “王景轩,好,我记住了。”黄教授站在台阶上,冲他挥了挥手,阳光正好落在他肩膀上,把那件白衬衫照得发亮。 王景轩也挥了挥手,转身继续走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名片,心里觉得这位黄教授说话不紧不慢,像一杯温过的老酒,让人莫名觉得踏实。 ---- 晚上,王景轩请她们在学校门口的川菜馆吃饭,算是给两个姑娘饯行。 三个人围坐在靠窗的小方桌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景芳说起她对大学的憧憬,说想学吉他、想报名英语角、想去图书馆打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春妮说话少,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偶尔插一句,都是关于专业课程的安排和选修课的选择。 吃完饭,王景轩把她们送到校门口。 夜色已深,教学楼里的灯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一地斑驳。 远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夜色里慢慢远了,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景芳,春妮,大学四年,是你们人生中最宝贵的时间。好好珍惜。” 王景轩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好好学,好好念。你们的未来还很长,但路怎么走,在大学里就要想清楚。” 王景芳红了眼眶,忽然扑上来,抱住王景轩的胳膊,声音哽咽:“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不给咱家丢人。” 春妮站在旁边,双手攥着衣角,眼眶也是红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景轩哥,你放心。” 王景轩伸手拍了拍春妮的肩膀,又揉了揉王景芳的头,然后把车钥匙插进锁孔,发动引擎。吉普车慢慢驶出校门,汇入街上的车流。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着两个姑娘并肩站在路灯下,一个还在挥手,一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直到车子拐过街角,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终于消失在夜色里。 第268章 宋安宁上门 送完王景芳和春妮的第二天,王景轩一大早就从魔都出发往回赶。 他把车还给县政府,然后才骑着那辆沾满泥浆的摩托车往金岛赶。 从路上,他心里一直在盘算着十月份的事。 周雅芳和周琳琳要来,五百万的投资,虽然比不上白虎钢铁的三千五百万美元,但这是他招商引资以来第一个真正由他个人关系拉来的项目。 白虎钢铁靠的是余美花的乡情和金岛的岸线优势,而周雅芳的投资,靠的是信任,对他王景轩个人的信任。 车子过了金岛大桥,远远就看见乡政府大院里停着一辆崭新的摩托车,黑色的车身在夕阳下锃光瓦亮。 王景轩把车支好,摘下头盔,正准备往办公楼走,就看见周大江从办公室里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表情,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景轩书记,你回来了。”周大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昨天下午,县里宋县长的儿子来乡里了。” 王景轩微微皱眉:“宋县长?” “新来的宋正阳县长。”周大江把他拉到院子角落的泡桐树下,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确认没人注意他们,“他儿子叫宋安宁,昨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来的,一辆摩托车,一个人。进门就说是宋县长的儿子,点名要找你。我说你送妹妹去魔都上大学了,不在乡里。他就让转告你,说他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谈,让你回来了去县里找他。” “什么事?” “没说。”周大江摇了摇头,“我问他有什么事,他不肯说,只说等见了你当面谈。但我看他的架势......不像是什么公事。要是公事,应该走县里的正式渠道,由县府办通知,不会让县长儿子亲自跑一趟,还点名找你一个人。”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 宋安宁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 上次在县里开经济座谈会的时候,张涛跟他提过一嘴,说新来的宋县长在市里的时候就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倒不是他本人有什么问题,而是他这个儿子不太省事,中专毕业后没好好上过几天班,跟着一帮社会上的人倒腾生意,什么热倒什么,钱没赚到多少,名声倒弄得不怎么好。 “宋县长本人知道这事吗?”王景轩问。 周大江想了想,摇摇头:“不太清楚。宋安宁来的时候是自己骑摩托车来的,没有司机,也没有随行人员,不像是宋县长安排他来的。而且他说话的语气,怎么说呢,有点像是在给自己办事,不是替县长传话。” 王景轩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景轩,这个人你要小心。”周大江又往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没人出来,才继续说,“他来的时候,正好梅强也在办公室,我们俩一起招呼了他。他说话虽然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这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仗着老子的势,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干,什么都能伸手。这种人,最难缠。后来我拐弯抹角问了几句,他多少透露了一点意思,好像是对你们家那个饮料厂有兴趣。” 王景轩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饮料厂。那是他母亲一手办起来的。 宋安宁对饮料厂有兴趣?什么兴趣?入股?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周乡长,我知道了。”王景轩松开眉头,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他留联系方式了吗?” “留了。”周大江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王景轩,“他说这是他住处的电话,让你回来了打这个号码找他。” 王景轩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是县政府的内部电话,后面跟着一个分机号。 他没有多说什么,把纸条折好,揣进裤兜里。 晚上,他没有回平胜,而是在乡政府宿舍住下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前世在商场上的那些年,他亲眼见过多少官二代打着老子的旗号到处伸手,有的要吃干股,有的要拿回扣,有的要把项目包给自己的关系户,什么花样都有。 他们的逻辑很简单:我爸是领导,你敢不给面子?你家的厂子在我爸的辖区里,你敢不让我入股?你不让我入股,我爸以后在审批上卡你脖子,你受得了吗? 王景轩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知道自己不能直接拒绝。 宋安宁背后站着的是宋正阳,新来的县长,全县的二把手。 他可以不给何不群面子,因为何不群跟他本来就不对付,而且何不群只是政协主席,实权有限。 但宋正阳不一样。这个人是县长,管着全县的财政、经济、项目审批。 金岛开发区现在正在节骨眼上,白虎钢铁项目的配套工程、周雅芳的投资谈判、开发区的基础设施建设,哪一样都绕不开县政府的支持。如果因为这件事跟宋正阳撕破脸,后果会很麻烦。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没有直接去县里找宋安宁,而是先给张涛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他办公室的保密专线,张涛正在批文件,听见是王景轩的声音,放下笔问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宋安宁去乡政府找他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涛的声音沉了下来:“小王,这事你不要急着处理。宋正阳在会上的那句‘讲规矩、讲程序’,就是说给你听的。宋安宁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当爹的在前头敲打你,儿子在后面伸手,你以为这是巧合?” “我知道不是巧合。”王景轩顿了顿,“所以才给您打这个电话。我想先摸摸底,宋安宁到底想干什么。他想入股饮料厂,入多大的股,用什么方式入,是白要干股还是真金白银往里投。这些我都要搞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张涛道:“饮料厂是你家的私人企业,不是金岛乡的乡镇企业,更不是县里的国有资产。这件事,你没有义务向他汇报,也没有义务接受他的任何要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但他是宋县长的儿子。”王景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正因为他是宋县长的儿子,所以你更不能让步。你一旦让了步,以后他就会变本加厉。今天要入股饮料厂,明天就要入干股蟹黄酱厂,后天就要包揽开发区所有的土方工程。这种人,你给他一寸,他就能进一尺。”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涛说得对。让步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让步只会让问题变得更糟。 挂了电话,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然后把周大江叫了过来,老周在海阳多年,对地面上的各种人和事都熟,让他查一下宋安宁在县里都跟什么人来往。 第269章 宋安宁的无理要求 周大江当天下午就把打听到的消息带了回来。 宋安宁来海阳不到一个月,已经聚了一帮人围着他转。 这些人里有几个是县城的小老板,开着五金店、建材店之类的小买卖;有几个是机关里的年轻干部;还有几个纯粹是街上的混子。 宋安宁出手大方,隔三差五就在海阳酒家摆桌请客,酒桌上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应承。 “马小军这个人,你听说过没有?”周大江坐在王景轩办公桌对面,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他在县城经营一家五金店,据说能说会道,是这帮人里最会来事的。宋安宁打听你们家饮料厂的事,很可能就是从这个人嘴里听说的。他上个月在酒桌上跟宋安宁说,你们家饮料厂一年利润四十万,宋安宁当场眼睛就亮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马小军这个人他没见过,但这个名字他知道。 去年县里搞过一次乡镇企业表彰会,马小军的五金店也报名参加了,但最后没评上。 当时负责评奖的是县经委的刘志刚,王景轩跟刘志刚聊过几句,刘志刚说马小军这个人做生意不太规矩,以次充好的事干过不止一次,在同行里的名声不太好。 “宋安宁那边,你先别急着联系。”王景轩对周大江说,“他既然让咱们去县里找他,那就先晾他几天。他要是真着急,自然会再来。” 周大江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说:“景轩,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宋县长是市里下来的,据说在市委有些关系,是个老机关。这种人最讲究的就是面子。你要是直接拒绝他儿子,让他脸上挂不住,以后你在县里做事,可能会处处碰壁。” “我知道。”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所以我现在还不能直接拒绝。我得让他自己把话说出来,然后我再想办法,让他自己把话收回去。” 周大江愣了一下,看着他。 王景轩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问了一句:“那个宋安宁,他在县里住哪儿?” “县政府家属院的房子,跟宋县长住在一起。”周大江说,“不过他平时不怎么在家待着,下午一般都在县城里闲逛,晚上就去海阳酒家吃饭喝酒。你要找他,下午去海阳酒家,多半能碰上。”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又过了三天,王景轩依然没有联系宋安宁。 他照常上班,照常下村,照常去开发区工地盯进度。 白虎钢铁项目的第一批设备已经开始从马国装船了,预计下个月就能运到金岛。 电厂的选址也已经定下来了,在金岛开发区北边那块高地上,汤书言亲自打电话来说电力部的审批手续已经走完了大半,年底之前就能开工。 第四天下午,宋安宁果然沉不住气了。 他直接骑着那辆雅马哈摩托车又来了金岛乡政府。 这回王景轩在办公室,正跟周大江、梅强开碰头会。 听见院子里传来的摩托车引擎声,三个人同时抬起头,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书记在不在?”宋安宁的声音从走廊里传来,跟上次一样大大咧咧。 门被推开了。 宋安宁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酒。 他看见王景轩坐在主位上,咧嘴笑了:“王书记,你总算回来了!我上次来你不在,周乡长说你去魔都了。怎么样,妹妹考上大学了吧?恭喜恭喜!” 他说着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这是我特意从静海带的,两瓶洋河大曲,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个心意。” 王景轩站起来,笑着招呼他坐下,让贾成风去倒茶。 宋安宁在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上那张金岛乡地图上。 “王书记,你这办公室挺简朴的。”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椅背上晃了晃,“你这么大的书记,引进三千万美元的外资,省里市里都表彰,怎么也不把办公室装修装修?” “乡里穷,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王景轩的声音很平静,脸上带着客气而审慎的笑容,“宋先生,上次你来我不在,不知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宋安宁放下翘着的腿,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种“咱们是自己人”的笑容:“王书记,我跟你直说了吧。我最近手里有些闲钱,想找个靠谱的生意投进去。你们家的那个饮料厂,我打听过了,产品不错,市场也好,一年利润好几十万。我想跟你谈谈合作的事。” 王景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大江看得清楚,他在桌上轻轻敲着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宋先生,你所谓的合作,具体是什么意思?” “股份制改造。”宋安宁说得理直气壮,“我出钱入股,咱们一起把饮料厂做大。我在市里有关系,以后饮料厂的产品要进市里的商场、酒店,我一句话的事。咱们强强联合,互惠互利嘛。” “你要入多少股?” “也不多,百分之二十就行。”宋安宁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我现在手里现钱不多,能不能先挂个名?等以后年底分红了再扣。” 办公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周大江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僵在半空中,梅强抬起头,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落在宋安宁脸上,又迅速移开。 贾成风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给宋安宁倒的那杯茶,不知道该不该往前送。 空手套白狼。 先挂名,年底分红。这哪里是入股,分明是敲诈。 王景轩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冷了三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放下,像是在想一件很久远的事。 “宋先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饮料厂是我母亲一手办起来的,注册的时候就是私营企业,不是乡里的乡镇企业,更不是国有资产。工厂的每一分钱,都是我们自家人辛苦赚来的。” “我知道,我知道。”宋安宁连忙说,“就是因为是你们家的私人企业,我才来找你谈合作,而不是去找乡里谈承包。咱们年轻人做事就是要灵活。你是乡党委书记,我是县长的儿子,咱们合作,对大家都好。” 第270章 狐假虎威的王景轩 宋安宁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脸上挂着那种“咱们是自己人”的笑容。 王景轩这两天已经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搪塞理由。 他目前还并不想和这位新来的县长起直接的冲突。 不是他害怕什么,而是不想影响金岛发展的大局。 如果把事情闹大,撕破脸皮,势必会把有意向投资的客商吓跑。 甚至有可能之前已经签了意向协议的投资,都搅黄了。 毕竟投资商是来赚钱的,不是来伺候一群吸血鬼的。 他们会想:你们对自己人都下黑手,我一个外地人跑到你们这里来投资,能有一个稳定的营商环境吗? 所以,不能硬碰。得让他自己把伸出来的手缩回去。 王景轩看着宋安宁的眼睛,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宋先生,你对我家这个饮料厂这么了解,去年利润多少,市场前景好不好,扩产的潜力大不大,你都知道。那你知道我这个饮料厂背后的股东是谁吗?” 宋安宁的笑容微微一滞。“股东?不就是你们家自己吗?” 他认识的人明明告诉他这个厂子是王家的私产,难道还有外人参与? “马国的白虎钢铁集团你听说过吧?”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上个月刚跟我们海阳县签了投资协议的。余美花女士,就是白虎钢铁集团的董事局主席,在这家饮料厂有百分之十的股份。” 宋安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大口灌了几口凉茶,掩饰着内心的震动:“余美花?她一个做钢铁的,怎么会入股你们一个做饮料的小厂?” “余学姐是我在秣陵大学的校友,祖籍金岛。”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次她回海阳考察开发区的时候,顺路去我家厂里看了看,尝了尝我们家的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当场就决定投资。她觉得我们的产品有潜力,未来可以打进东南亚市场。” 宋安宁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乱响。 余美花是什么人?那是连倪红君、汤书言都要亲自接待的外商,省里亲自出面协调给她在金岛建电厂。 三千五百万美元的投资协议,汤书言在签约仪式上当着全省媒体的面拍着胸脯保证电力供应。 跟她比起来,宋正阳一个刚上任的代县长算得了什么? 得罪了王景轩也许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得罪了余美花,这事就不是他爹能摆平的了。 “王书记,这事可能有点误会。” 宋安宁放下搪瓷缸子,翘着的二郎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来了,腰板也不再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声音比刚才软了不是一星半点,“我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实话跟你说,我刚来海阳不久,人生地不熟的,就是想多认识几个有本事的人。你是全县最年轻的乡党委书记,将来前途无量,我宋安宁真心想跟你交朋友。入股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随口一说,行不行?” 王景轩看着他。 从最初的趾高气扬到现在的低声下气,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 他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子,朝宋安宁举了举:“宋先生,交朋友可以。但是生意上的事,公是公,私是私。我是乡党委书记,你是县长的儿子,这个分寸,我们都得把握好。” 宋安宁连连点头,端起搪瓷缸子跟王景轩碰了一下:“王书记说得对,说得对。公是公,私是私。今天是我冒昧了,改天我请客,咱们在县里好好喝一杯。”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宋安宁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告辞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有些快,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扶住门框才站稳。 贾成风赶紧上前扶了一把:“宋先生,小心。” 宋安宁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引擎突突突地响了一阵,渐渐远去了。 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那辆雅马哈摩托车冲出乡政府大院,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周大江注意到,他攥着搪瓷缸子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景轩书记,你刚才说的白虎钢铁入股的事......” “开会。”王景轩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打断了周大江的话,“刚才说到哪儿了?开发区三期用地的征迁进度,继续。” 周大江愣了一下,随即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接着汇报起来。 会议又开了半个多小时才散。 等几个人陆续走出办公室,贾成风留下来收拾桌上的搪瓷缸子和文件。 他把东西归置整齐,又拿起暖水瓶给王景轩的茶杯续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书记,咱们这儿产的饮料真的能卖到东南亚去吗?” 王景轩正在翻一份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贾成风站在桌前,手里还拎着那个暖水瓶,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想知道答案的表情。 王景轩笑了笑:“目前还没有。这还只是我初步的想法。紫桃汁和无花果汁这两种口味在东南亚市场上确实是空白,但这个事儿要等饮料厂的产能再上一个台阶以后才能考虑。眼下先把国内市场站稳再说。” 贾成风把暖水瓶放回墙角,转过身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有些犹豫。 王景轩看出来了:“想说什么就说。” “书记,”贾成风走到桌前,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机密,“我是怕宋安宁回头去打听,发现白虎钢铁还没有入股,他会不会觉得您在骗他?到时候他恼羞成怒,返回来继续要入股......”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贾成风跟了他一年多,从派出所民警到综合办秘书,人勤快,嘴也严,但脑子里的弯弯绕绕还是少了些。 “成风,你以为他真会在意余美花有没有入股?”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在意的是余美花跟我关系有多深。” 贾成风愣了一下。 “你想想,上次余美花来金岛考察,是谁陪着的?汤副省长。签约仪式上,是谁亲自来站台的?还是汤副省长。” 他顿了顿,看着贾成风的眼睛:“宋安宁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他不蠢。他不会去查余美花有没有入股饮料厂,他只会去想,他爹跟汤书言之间,隔着多少个台阶。” 贾成风想了想,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可是,万一他真的去查了呢?” “查了又怎样?”王景轩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在基层摸爬滚打久了练出来的沉稳和笃定,“余学姐确实去过我家饮料厂,尝过我们的产品,也确实说过我们的饮料有潜力。至于入股的事,她没说过不入。等下次她回国,我可以跟她谈。这不是骗,是把还没发生的事提前说了。” 贾成风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宋安宁走的时候,我看他的眼神......他不像是完全服气的样子。” “他不服气是正常的。”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他这种人,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今天在我这儿碰了个软钉子,心里肯定不舒服。但他不敢再伸手了,至少在摸清我和余美花的关系之前,他不敢。” 第271章 沈大钧回乡计划推迟 一九九一年十月初的金岛,江风里已经有了秋意。 王景轩这几天格外忙碌。 沈大钧九月份就要回国了,按照之前电话里商定的计划,他会先在秣陵参加完校庆,然后转道来海阳考察。 这是继余美花之后,又一位愿意回故乡看看的海外侨胞,而且是做化工的,金岛的深水岸线和滩涂资源,对化工企业来说同样有吸引力。 乡政府办公室里,王景轩正对着墙上那张金岛地图跟周大江商量接待方案。 沈大钧的行程他已经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先去开发区看标准厂房和在建的码头,再去江边看深水岸线,中午在金岛饭店吃江鲜,下午去平胜看饮料厂,晚上安排在县招待所住宿。每个环节他都仔细推敲过,连菜单都让食堂提前拟好了。 “景轩书记,县里来电话了。”贾成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张书记那边已经安排好了,到时候县里也会派人陪同。” 王景轩接过文件夹翻了翻,满意地点了点头。 为了这次接待,他专门去找过张涛和倪红君,县里和市里都很重视。 沈大钧虽然不像余美花那样带着千万美元的投资项目,但作为米国大钧化工集团的董事长,他在海外华人商圈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更重要的是,沈大钧跟余美花一样,都是海阳人,这份乡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王景轩走过去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他愣住了。 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说着一口带着浓重口音的华语,语气急促而紧张。 “请问是王景轩先生吗?我是沈大钧先生的秘书,我姓林。”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林秘书,您好。沈学长他...” “沈先生出了点意外。”林秘书的声音低沉下来,“三天前,沈先生在纽约曼哈顿过马路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出租车撞倒了。万幸的是车速不快,没有生命危险,但右腿骨折,肋骨也有两处骨裂。医生说要卧床静养至少六周到八周。回国的行程,恐怕要推迟了。” 王景轩心里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了几个关键问题:主治医生怎么说、有没有后遗症的可能。林秘书一一回答,说沈大钧已经被送到纽约长老会医院,主治医生是米国知名的医生,技术是非常先进的。骨折的位置比较正,手术难度不大,后期打上石膏慢慢养就行。 “林秘书,能让沈学长接电话吗?”王景轩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沈大钧的声音,比平时弱了不少,但那股子不服老的劲头还在:“小王啊,让你担心了。我这把老骨头,本来想回去看看家乡的变化,结果在纽约街头翻了船。” 听见沈大钧还能开玩笑,王景轩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他握着话筒,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关切:“沈学长,您先安心养伤,回国的事不急这一时半刻。伤筋动骨一百天,您一定要养好了再动。” 沈大钧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六十多岁的人了,不服老不行啊。医生说至少要躺到明年年初了。秣陵大学的校庆是赶不上了,回海阳也只能等明年了。小王,对不住,让你白忙活了。” “沈学长您别这么说。”王景轩的声音很认真,“您的身体是最要紧的,等您养好了伤,随时来,我随时去接您。” 沈大钧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小王,你知道吗,躺在病床上的这几天,我想了很多。我十八岁离开海阳,到现在四十多年了。这些年走南闯北,在米国也算小有成就,可每次梦见老家,还是那间老房子,门口那棵老槐树,夏天满树蝉鸣。人老了,落叶归根的心思就重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喉咙也有些发紧。 他想起去年在秣陵大学第一次见到沈大钧的场景,那位满头白发的老人站在小礼堂的讲台上,说“四十二年了,我常常做梦,梦见母校的梧桐树,梦见长江的水”。 那时候他觉得这只是一位老华侨的乡愁,现在才明白,这份乡愁有多重。 “沈学长,您安心养伤。明年春天,金岛的油菜花开了,我去机场接您。”王景轩说。 沈大钧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点鼻音:“好,一言为定。明年春天,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王景轩站起来,拿起话筒,拨通了张涛办公室的号码。 “张县长,我是王景轩。沈大钧学长那边出了点变故,回国的事要推迟.....”他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张涛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人没事就好。你替我向沈老先生转达问候。接待的事不用急,明年再来也一样。” 挂了电话,王景轩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月的江风吹进来,带着水腥气和秋天特有的清冽。远处金岛大桥上车来车往,开发区工地上推土机还在轰隆隆地响。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只是沈大钧来不了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重新坐回桌前。 推开那份接待方案,拿起笔,开始写另一份材料的提纲。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转了有一阵子了,只是因为各种事情一直压着没动笔。 现在沈大钧推迟回国,他反而多了一些思考和整理的时间。 他要写的,是一篇关于非沿海开放城市是否应该放开限制、允许吸引外资的分析文章。 这个念头其实在去年跟蔡邦华聊天的时候就已经萌生了。 那时候省里关于下放招商引资权限的文件还没下来,江南几个县已经在打擦边球,提前跟外资企业接触、签意向协议。 蔡邦华当时说了一句让王景轩印象很深的话:“政策是一回事,干是另一回事。” 后来金岛开发区的实践,验证了这句话。 第272章 在江省日报发文 十一月的金岛,江风裹着初冬的寒意掠过滩涂,芦苇已经枯黄,在风中沙沙作响。 王景轩刚刚把来访的周雅芳和周琳琳送走,她们已经同意在金岛建设服装公司和服装加工厂,签完约,双方确定好今年年底前就开工建设厂房。 看着滚滚东流的长江,周琳琳来了兴致,要到长江里捕鱼玩。 王景轩先是劝说有危险,但是周琳琳不依,最后王景轩只能借了船去江里捕了一些渔获。 其中有一个插曲,周琳琳差点被江猪拖下水,不是王景轩拦着,她就成了落汤鸡。 送走周雅芳一行人以后,王景轩空了起来,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整整三个晚上,白炽灯散发着微黄的光芒,稿纸撕了一页又一页,又重新铺开。 这篇文章,他在心里酝酿了将近一年。 从去年冬天在静海饭店听蔡邦华说江南几个县在打擦边球开始,从今年年初常委会上何不群质问“省里文件没下,你们凭什么先干”开始,许多这一世他听说的和上一世知道的例子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开始。 他觉得,有些话,必须有人说出来。 不是为自己辩解,是为那些和金岛一样,非沿海开放城市、非特区的地区,那些渴望发展的千千万万个乡镇,说一句公道话。 他想写的,不是一份工作汇报,不是一篇应景的官样文章,而是一篇真正有分量、有穿透力的分析文章。 要以金岛为样本,把非沿海开放城市在吸引外资方面面临的困境、机遇和出路,一条一条掰开揉碎了说清楚。 政策壁垒是什么?审批权限卡在哪一级?资金、技术、人才往沿海跑的单向流动怎么打破?内陆和沿江的深水岸线、廉价劳动力、闲置土地,这些优势为什么不能被看见? 他要用数据说话,用事实论证,用逻辑推导,让每一个读到这篇文章的人都能明白:改开的红利,不应该只属于沿海。 第四天晚上,初稿终于写完了。 厚厚一沓稿纸,密密麻麻两万多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文章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又补了两组数据,然后装进公文包,第二天一早就骑着摩托车去了静海。 卢明理在市委宣传部的办公室里接过了那沓稿纸。 他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王景轩坐在对面,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过了很久,卢明理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景轩,”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卢明理看着他,目光里有担忧,有审视,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他在新闻口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文章没见过。 有的人写文章是为了评职称,有的人写文章是为了巴结领导,有的人写文章是为了发泄情绪。 但眼前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写这篇文章,是为了给一个穷乡僻壤争一条出路。 “目前虽然很多地方都已经开始私下和投资商接触,但是毕竟zy的文件还没有正式下来,上面有很多支持的声音,也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卢明理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很多人在报纸上也发表过文章,但是像你这样系统地论证、用了这么多实打实的数据和案例来支撑的文章,还没有人公开发表过。你这是在趟雷。” “卢学长,我知道有风险。但金岛这一年多的实践,已经证明了这条路走得通。而且我们所做的事情不是违规操作,我们是提前准备、等政策一出就全力冲刺。如果连实践已经证明是对的事都不敢说,那改革还怎么推进?” 卢明理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这个年轻人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但眼睛里的光是压不住的。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在静海日报社见到王景轩的情景,那时候他还是个十四岁少年,刚刚上大学,拿着一篇关于经济特区的稿子来找他,眼睛里也是这样的光。 “文章我可以帮你推荐到省报。”卢明理走回桌前坐下,语气认真起来,“但有些措辞要调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多。比如关于政策滞后性的批评,要改得委婉一些。不是怕事,是让文章能顺利发出去,让更多人看到。” 王景轩点了点头:“卢学长,您帮我改。” 卢明理又拿起那沓稿纸,从头翻了一遍,拿起笔,在某些段落旁边写了几行批注。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那些批注,一一记在心里。 十一月二十三日,星期六,《江省日报》第二版和第三版,全文刊登了王景轩的文章——《关于非沿海开放城市吸引外资的思考与实践——以静海市海阳县金岛乡为例》。 标题不算长,但每一个字都有分量。 文章从金岛开发区一年来的实践切入,详细分析了非沿海地区在吸引外资方面的比较优势与制度障碍,提出了“因地制宜、先行先试、政策配套、风险可控”的十六字方针。 用了金岛大桥从立项到通车的案例,说明基础设施建设对招商引资的支撑作用;用了金岛沿江深水岸线的优势分析,论证了非沿海地区在特定产业领域同样具有不可替代的竞争力。 两整版,近两万字。 在这个年代的省报上,用两版篇幅刊登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理论文章,极为罕见。 文章见报的当天上午,王景轩正在开发区工地上盯着白虎钢铁项目配套道路的施工。 贾成风骑着自行车从乡政府冲过来,手里举着一份报纸,气喘吁吁地喊:“王书记,发了!文章发了!两版,整整两版!” 王景轩接过报纸,翻开。油墨的味道还很重,铅字印得密密麻麻。 他站在工地的碎石路基上,江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他一行一行地看着那些自己写下的文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县里的电话就打到了金岛乡政府。 张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小王,文章我看了。写得好!有理有据,数据扎实,逻辑清晰。你给咱们海阳长了脸!” 黎东来的电话紧随其后。 他已经调任静海市副市长,但在电话里的语气还是那样沉稳而亲切:“景轩,文章我仔细读了。有几点我很认同,你把‘前期对接’和‘违规操作’的界限划得很清楚,把‘先行先试’的风险控制机制也写得很实。这不是喊口号,是真正在实践中摸出来的经验。” 第273章 不和谐的声音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何不群在县政协办公室里把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摔,对着来汇报工作的何天峰冷笑了一声:“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就敢在省报上指点江山了?什么‘非沿海地区放开限制’,这种话是他一个乡党委书记该说的吗?全国的政策,是他能议论的?” 何天峰站在办公桌前,没有说话。 他也在看那份报纸,文章里的那些数据、那些逻辑、那些案例,他一条一条看得很仔细。 他不得不承认,王景轩写得确实好。 但他不敢说,只是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搓着。 静海市里的反应更复杂一些。 有些部门的领导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冒,有些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措辞太尖锐,还有些私下里派人去打听金岛开发区的实际情况,想看看文章里写的那些数据是不是真的。 争议最大的,是文章里关于“政策滞后性”的那一段。 王景轩在卢明理的建议下已经改了措辞,没有直接批评任何部门或文件,只是委婉地指出“政策的制定和实施客观上存在一定的周期,而市场机遇往往稍纵即逝”。 但即便如此,仍然有人觉得这话说得太过了,“一个基层干部,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就行了,谈什么政策周期?” 十一月底,省里一位分管经济工作的副省长在内部会议上提到了这篇文章。 “金岛乡的实践很有代表性,”他说,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非沿海地区不是不能搞招商引资,关键是怎么搞、在什么时机搞、用什么方式搞。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这句话,等于给文章定了性。 一时间,王景轩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各大报纸上。 《东华经济报》转载了文章的精华版,《江水日报》发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是《从金岛实践看内陆开放的可行路径》,用词比王景轩的原作更谨慎,但态度是一致支持的。 蔡邦华从静海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特有的欣慰:“景轩,你这一步棋,走得大胆。但效果比我想的还好。现在市里好几个部门都在讨论你的文章,连经开区的几个企业都跟我打听,说你们金岛的条件到底怎么样,能不能也去看看。” 卢明理也打来电话,第一句就是:“景轩,省报那边跟我说,这两期报纸的发行量涨了不少。很多人打电话到报社,问金岛在哪儿,问怎么联系你们乡政府。你这一炮,打响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知道卢明理说的是事实,但他更清楚,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因为明年的二月份,有一位老人将在南海边画下一个圈。 那时候,全国范围内的改革开放大潮将以前所未有的力度和速度席卷每一寸土地。 沿海的、沿江的、内陆的,每一个有条件的地方都会争先恐后地涌进招商引资的赛道。 竞争之激烈,甚至会出现在魔都机场举着牌子“抢”外商、各县市派招商小分队蹲守在涉外酒店门口堵人的场面。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大潮到来之前,把“海阳”这两个字,把“金岛”这两个字,提前刻在那些外商、那些投资机构、那些政策研究者的脑海里。 等到潮水真正涌来的时候,他们会在第一时间想起:那个在江省省报上写了整整两版的王景轩,就在那个有深水岸线、有专用电厂、有现成厂房的金岛。 这,才是他写这篇文章真正的目的。 不是为了沽名钓誉,是为了抢占先机。 ----- 十二月中旬的金岛,江风已经冷得刺骨,但开发区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白虎钢铁项目的配套码头正在打桩,打桩机沉闷的撞击声隔着江面都能听见。 电厂的选址围挡已经竖起来了,几台推土机正在平整场地。 王景轩站在码头工地上,手里拿着施工进度表,跟沈明远对着图纸一项一项地过。 贾成风从乡政府骑着自行车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邮袋。 “王书记,今天的信。全是看了那篇文章寄来的。” 王景轩接过邮袋,掂了掂,少说有二三十封。他蹲在工棚的简易桌旁,一封一封拆开看。 有从省城寄来的,写信的是省社科院经济研究所的一个研究员,说读了文章很受启发,想约个时间来金岛实地调研; 有从静海寄来的,是一家港资电子厂的总经理,说他们正在寻找新的投资地点,想详细了解一下金岛开发区的政策; 有从秣陵寄来的,写信的是经济系的一个副教授,说他师兄陈建明经常提起金岛的实践,希望以后能开展长期跟踪研究; 还有几封是从海阳本县寄来的,有退休老教师,有回乡探亲的在外务工人员,有周边乡镇的干部,都说文章写得好、写得实在,替海阳人争了光。 最让王景轩意外的是,有一封信是从魔都寄来的,写信的人是魔都一家外资银行的华裔高管。 信里说他正在做一份关于长三角沿江地区投资环境的内部报告,在省报上看到了金岛的文章,觉得金岛的条件——深水岸线、廉价土地、在建的专用电厂、年轻的领导班子,在整个沿江地区都具有代表性。 他问王景轩能不能提供更详细的数据和材料,他愿意亲自来金岛考察。 王景轩把这封信单独放了出来,在笔记本上记下了那个银行高管的名字和联系方式。 他知道,金融资本和产业资本不一样。 产业资本看的是厂房、设备、劳动力,金融资本看的是发展前景、投资回报、退出机制。 能让金融资本对金岛产生兴趣,说明他文章里写的那些东西,触及了更深层的逻辑。 这样的信,不是一封两封。 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天都有新的信件寄到金岛乡政府。有的来自企业,有的来自高校,有的来自政府部门,甚至还有一封是从燕城寄来的,写信的人是一家部委的研究室主任,说他们正在做关于沿江开放战略的课题研究,金岛的实践是一个很好的案例。 第274章 新一年的安排 王景轩把每一封信都仔细看过,该回复的回复,该归档的归档,重要的交给贾成风复印留存。 他知道,这些来信不只是对他个人的肯定,更是对金岛这个品牌的一次免费推广。 每一个写信来的人,不管最后能不能转化成实际的投资,都会在他们的圈子里、在各自的领域里,成为金岛的名片传播者。 十二月下旬的一天下午,一辆桑塔纳轿车驶进了金岛乡政府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和一个拎着公文包的年轻人走了下来。 中年男人姓管,管志毅,静海市乡镇企业局的副局长。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那几排老旧的平房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迎上来的王景轩身上。 “王书记,久仰大名。”管志毅握住王景轩的手,用力摇了摇,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你在省报上的那篇文章,我看了三遍。我们局里专门开了一个会,讨论你文章里提出的那些观点。” “管局长过奖了。”王景轩把他让进办公室,让贾成风去倒茶。 管志毅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王景轩:“我今天来,不光是慕名拜访。王书记,市局有个想法,想跟你们金岛商量一下。” 王景轩接过文件,翻开。 是一份关于在全市乡镇企业中推广“金岛经验”的初步方案。 方案里详细总结了金岛开发区在前期对接、基础设施建设、政企关系协调、劳动力培训等方面的做法,建议在全市范围内组织各乡镇负责人到金岛参观学习。 “市局的意思,是明年开春以后,组织一个学习考察团,分几批到金岛来。” 管志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不是走马观花地转一圈,是住下来,实打实地学。你们是怎么把开发区从一片荒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怎么跟外资企业谈的,怎么解决电力配套问题的,这些经验,对全市的乡镇企业都有借鉴意义。” 王景轩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金岛,正在从一个不起眼的江心穷乡,变成全市基层经济工作的一个标杆。 “管局长,学习考察的事,我们全力配合。”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前说明。金岛的经验,不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他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金岛乡地图前,指着那片蓝色江面,“我们有深水岸线,这是金岛最大的天然优势。其他乡镇条件不同,不能照搬我们的模式。但有一点是可以通用的,那就是敢想敢干、不等不靠的劲头。” 管志毅听着,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好一个‘不等不靠’。王书记,你这句话,比你在省报上写的那篇文章还要值钱。” 送走管志毅,已经是傍晚时分。 夕阳从院子里的泡桐树树杈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桑塔纳的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 周大江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递过来一根烟。“景轩书记,你还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咱们在干什么吗?” 王景轩接过烟,没有点,夹在指间。“记得。去年这个时候,开发区刚平整出第一块地,只有两顶帐篷,几个工人。桥还没通,进出全靠渡船。” “一年多了。”周大江感慨地吐出一口烟,“那时候谁能想到,咱们金岛会有今天,桥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三千五百万美元的外资项目签了,连省报都给你两个整版登文章。我在金岛干了一辈子,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 王景轩把烟还给周大江,笑了笑:“周乡长,这才刚刚开始。明年的竞争会更激烈。省里文件一下,全国都在抢外商,沿海的、沿江的、内陆的,哪个地方不想分一杯羹?咱们现在把名气打出去了,但接下来的硬仗,才刚开始。”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江面上缓缓驶过的货船。 船舷上的灯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江面上坠落的星星。 “明年,会有更多的企业来金岛考察。咱们的基础设施要跟上,服务质量要跟上,干部的作风更要跟上。名气是个好东西,但光有名气,留不住人。” 周大江点了点头,把烟头掐灭,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你放心,大伙儿都铆着劲呢。” 夜深了,王景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桌上那堆刚整理好的信件和材料。他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 明年工作重点。 第一,确保白虎钢铁项目一期按时投产,电厂和码头配套同步推进。 第二,完成周雅芳和周琳琳的投资落地,以服装项目为起点,推动轻工业板块成型。 第三,利用文章带来的知名度,主动出击,对接已经来信表达意向的企业和研究机构。 第四,做好全市乡镇企业学习考察团的接待工作,借此机会进一步扩大金岛在全市乃至全省的影响力。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金岛大桥上的路灯连成一条明亮的线,横跨在漆黑的江面上。 更远处,开发区工地上还有几盏探照灯亮着,那是工人们在连夜施工。 明年春天。那个老人会在南海边画下一个圈,然后整个国家都会动起来,像解冻的江水一样奔腾向前。 到那时候,金岛准备好了吗? 他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又重重地加了一笔:必须抢在春节前完成所有前期准备工作,确保明年一季度实现“开门红”。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他拧灭灯,站起来,推开窗户。 江风扑面而来,冷得刺骨,却让人格外清醒。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直到远处工地上最后一盏探照灯也熄了,江面上只剩月光洒下的碎银。 他知道,明天的太阳一升起来,又是新的一天。 而金岛这艘在江心漂泊了太久的小舟,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航向。 第275章 认购证的魅力 一九九二年的春节来得格外早,阳历二月四日便是除夕。 电视和报纸从一月中旬开始便密集地报道着南方传来的声音,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春意。 王景轩每天翻着那些报道,心里像揣着一团火。 他知道,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从今年开始,各地就会陆续开启招商引资的大潮,到时候就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 白虎钢铁项目的码头桩基已经打完了大半,电厂的土地平整也接近尾声。 周雅芳的服装厂正在安装设备,厂房的彩钢瓦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往前推进,但王景轩知道,真正的赛跑才刚刚开始。 今年,当全国各地都在拼命招商引资的时候,金岛还能不能保持先发优势,就看春节前的最后几步棋怎么走了。 腊月二十,王景轩带着贾成风去了魔都。 出发的前两天,王景轩干了一件大事,他回了平胜,跟母亲张桂芳单独谈了一次话。 母子俩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他需要六十万现金,厂里这两年的利润,全部拿出来。 张桂芳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半天没磕一个。 她看着儿子那张被江风吹得粗糙了许多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六十万不是小数目,那是厂子两年来一分一分攒下来的家底。 她不知道儿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但是她没有多问,她对王景轩是无条件的信任。 第二天,张桂芳等王景轩回来,把他喊到里屋,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黑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沓捆扎得整整齐齐的钞票。 “够不够?”她问。 王景轩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压在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够了,妈。” 钱的事定下来以后,王景轩去双旦大学接了放寒假的王景芳和春妮。 两个姑娘在魔都待了整整一个学期,变化大得让他差点认不出来。 王景芳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乳白色的围巾,头发剪短了,齐耳,显得整个人利落了不少。 她看见王景轩站在校门口的那辆吉普车旁边,尖叫了一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一个学期的见闻。 春妮站在她后面,穿着一件大红色的风衣,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 她比离家的时候白了一些,也胖了一些。 她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轻声叫了一句“景轩哥”,然后便不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听着王景芳说个不停。 王景轩把她们安顿在宾馆住下以后,才在房间里把此行的真正目的说了出来。 王景芳和春妮面面相觑。 股票认购证,她们听说过,前几天的报纸上还登了消息,说是魔都在发行一种认购新股的表,一张三十块,中签了就能买新股,不中签就作废。 街上买的人不多,大多数人觉得这是一笔糊涂账,三十块钱买一张纸,谁知道能不能中? 他把钱从帆布包里取出来,一沓一沓码在床上,六十万,把整张床铺得满满当当。 王景芳和春妮看着那些钱,眼睛都直了。 贾成风站在旁边,手里也攥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从金岛带来的一万多块,陆大娘攒了大半辈子给儿子娶媳妇的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信任王景轩,但他就是信。 接下来的三天,四个人像打仗一样分头行动。 王景轩把六十万分成了几份,每人手里攥着几沓钞票和一个写着营业厅地址的纸条。 他们分头走进魔都的大街小巷,在那些灰扑扑的银行营业厅和证券营业部门口排队。 营业厅里暖气不足,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柜台后面的工作人员懒洋洋地接过那一沓沓钞票,面无表情地数着,从抽屉里拿出认购证,推出来。 三十块钱一张,在这个普通工人月工资只有两三百块的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 营业厅里偶尔有几个零星的散户来买,大多是买三五张碰碰运气的,看见他们一次买几百张,都忍不住侧目,小声嘀咕着“这是哪来的大款”。 王景轩没有解释,只是把认购证一沓一沓地收好,塞进帆布包里,然后赶往下一个营业厅。 王景芳和春妮不知道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王景轩让她们做什么,她们就做什么。 王景芳的手在寒风里冻得通红,攥着那一沓沓认购证往包里塞的时候,手指头都僵了,她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记得小时候,也是这样跟着哥哥去静海卖年货,冻得手都裂了口子,可卖了三天,挣了两千多块。 那时候她也不懂,但她信他。 春妮比王景芳更安静。 她只是低着头,把一沓钞票递进窗口,接回一沓认购证,数一数,装进包里,然后走向下一个营业厅。 她的手指修长,数钱的动作很快,这是她在饮料厂帮忙的时候练出来的本事。 走到第三个营业厅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在街边的电线杆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王景轩拉到一边,小声问了一句,这些证,是不是很重要。 王景轩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 她说,那我去多跑几个点,你不用管我。 贾成风除了帮王景轩买,他从家里带的一万多块是他自己打算买的,不过他只买了三百张,凑了一个整。 三百张认购证,花了他九千块,他攥着那沓薄薄的纸片,心里七上八下,但他没有后悔。 他是从金岛那个小地方出来的,他知道王景轩不会害他。 三天以后,两万多张认购证分装在几个帆布包里,码在宾馆房间的桌子上,堆得像小山一样。 王景轩一包一包地清点,一沓一沓地扎好,然后锁进行李箱里。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知道,几个月以后,这些花花绿绿的纸片会变成什么。 但他没有说。有些事,现在还不是说的时候。 回程的车上,王景芳和春妮挤在后座,头靠着头,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贾成风紧紧抱着的那个帆布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窗外,田野在暮色中飞速后退,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再过几天就是除夕了,一九九二年的春节,会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来得更早,也更暖。 第276章 你们俩的路,不太好走 一九九二年的除夕,平胜乡的鞭炮声从下午就开始响了。 王景轩把从魔都带回来的几个帆布包锁进了家里那个老式铁皮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收着。 母亲张桂芳在灶房里忙活了一整天,摆了满满一桌子。父 亲王德厚开了一瓶茅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王景轩倒了一杯。 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抢着吃卤鹅,大妹王景芳在旁边笑着骂她们,骂完又给她们夹菜。 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热气腾腾的,比往年任何一年都热闹。 可王景轩的心思却不在饭桌上。他在等电话。 从腊月二十五开始,乡政府的电话就没断过。 先是静海市乡镇企业局打来的,说年后组织的第一批学习考察团名单已经定了,三十七个人,正月初八就到。 然后是省社科院那个研究员,说想在金岛做个长期跟踪调研,问他能不能提供几间宿舍。 再往后,电话越来越多,全是看了他那篇文章以后来咨询开发区情况的。 有香江的企业,有海外企业,有本省和兄弟省市的政府工作人员,还有几个是从燕城打来的,说是在部委工作,看到了省报转载的文章,想了解金岛开发区的具体政策。 王景轩一一回应,说得嗓子都快哑了。 贾成风主动请缨,除夕和初一由他在乡政府值班,有电话他来接,重要的记下来,等王景轩回去再处理。 年夜饭吃完,一家人窝在堂屋里看春晚。 电视里正在演小品,把二妹和三妹逗得前仰后合。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茶杯,眼睛盯着屏幕,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电话响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 “喂?”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鼻音,“是我。”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是李文秀。 “文秀,过年好。”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过年好。”李文秀在那头笑了一下,但王景轩听得出那笑声底下压着的情绪。有些委屈,有些思念,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落寞。 “你在哪儿呢?家里?” “嗯。”李文秀顿了顿,“我今年又去不了海阳了。我妈非要带我来燕城,说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想孙女。可是我知道,她就是拦着我去找你。”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一阵密集的鞭炮声,硝烟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景轩,我想你了。”李文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被窝里偷偷打的电话,怕被人听见,“我本来打算年初二就去海阳找你的,票都看好了。结果我妈年前就把我拽上了飞机,我连给你打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没事。”王景轩靠在墙上,看着窗外夜空中炸开的烟花,“你陪陪老人也好。等开学了,我去秣陵看你。” “真的?” “真的。” 李文秀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学校里的事。 她说她的导师夸她的论文有新意,说她舍友最近谈了个男朋友天天吵架。 王景轩听着,偶尔应一声,嘴角一直翘着。 他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李文秀蜷在燕城家里的床上,裹着被子,手里攥着话筒,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不想让他听出来自己在哭,所以一直在说,说个不停,用那些琐碎的、无关紧要的事,填满所有可能的沉默。 “文秀,你哭了?”王景轩忽然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 “没有,就是有点想你。”李文秀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我也想你。”王景轩说。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了起来。 春晚里的小品演完了,换成了一个歌舞节目。 堂屋里二妹和三妹在抢遥控器,大妹在旁边劝架,母亲张桂芳骂她们几句,父亲王德厚靠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王景轩就这么靠在墙上,握着话筒,听着电话那头李文秀的呼吸声,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从十点走到十一点,从十一点走到十二点。 零点整,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外面的鞭炮声炸成了一片。 李文秀在电话那头也听到了,轻轻说了一句:“景轩,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等我回去。”李文秀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起来,“等我回了秣陵,我就跟我妈好好谈一谈。她不能这样一直拦着我。” 王景轩想说“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说:“别跟你妈吵架。有些事,慢慢来。” 李文秀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你挂吧。” “你先挂。” “你先。” “一起。”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最后还是李文秀先挂了电话。 王景轩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站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转过身,看见母亲张桂芳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 她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茶水,脸上带着一种难言的表情,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是上次那个文秀姑娘吧?”张桂芳走过来,把茶水倒上,“她家里是不是不太同意?” 王景轩在桌边坐下,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嗯,她妈不太乐意。” 张桂芳在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轩儿,妈没什么文化,但妈看得明白。那姑娘是个好姑娘,可你们俩的路,不太好走。” 张桂芳顿了顿,又说,“苏春妮,也是个好姑娘。” 王景轩放下茶杯,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张桂芳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不管你怎么选,妈都支持你。”说完转身回了灶房。 窗外,新年的鞭炮声还在响着,硝烟味弥漫在夜空中。 王景轩坐在桌前,一口喝完了母亲刚倒的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江边的方向。 那里是金岛。 一九九二年的春节,就这么过去了。 第277章 李文秀被安排相亲 大年初一的燕城,天还没亮透,窗外就传来稀稀拉拉的鞭炮声。 李文秀蜷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着那些声响,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晚挂了电话以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王景轩那句“别跟你妈吵架”,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合眼。 “文秀!起来了!今天去走亲戚,别让人家等着!”金阮香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不容置疑的敲门声。 李文秀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闷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然后挣扎着坐起来,揉着发涩的眼睛。 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憔悴,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 她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想让气色好一点,可那股从心底涌上来的疲惫,怎么都冲不掉。 金阮香已经在客厅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新烫了卷,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李文秀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金阮香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怎么穿成这样?大过年的,也不换件新衣裳。” 李文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蓝色长大衣和深色长裤,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衣服,是去年王景轩在秣陵的时候买给她的。 金阮香已经去里屋翻了一套衣服出来,大红色的呢子短外套,配一条黑色长裙。 她把衣服塞进李文秀手里,语气不容反驳:“换这套。” 李文秀张了张嘴,想说这太正式了,但看到母亲那个表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换好衣服出来,金阮香又拿出一条珍珠项链给她戴上,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母女俩出了门,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冬郊民巷。”她对司机说。 李文秀心里微微一动,他爷爷的几位老朋友都住那边的干休所,爷爷奶奶的之前的老房子也在附近,她小时候在那边也住过,她以为是去那边的熟人,便没有再问。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下来。 金阮香领着李文秀下了车,走进一栋老式的四合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影壁前的竹子还挂着露珠,青砖地扫得一尘不染。 北屋的门开着,里面隐隐传来说话声。 金阮香推门进去,李文秀跟在后面。 屋里已经坐了三个人,一个中年女人,五十出头,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看见金阮香进来,笑着站起来迎上去。 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坐在靠窗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听见动静,放下茶杯,站起来,朝门口看过来。 还有一个是服务员,正往桌上摆点心。 “金姐,你们可算来了。”中年女人拉住金阮香的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然后偏头看向李文秀,“这就是文秀吧?比照片上还好看。来来来,快坐。” 李文秀有些茫然地看了母亲一眼。 金阮香笑着拉住她的手,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步:“文秀,这是你刘阿姨,我大学同学。这是她姨侄,燕寒松” 李文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这种场合,这种人员配置,她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但听同学说过太多遍了。 燕寒松走上前一步,他身材挺拔,一米八出头,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而有磁性:“文秀你好,常听金阿姨提起你,今天终于见面了。” 李文秀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角,假装没有看见那只伸过来的手。 燕寒松的手悬在半空中,只停留了一秒便自然地收了回去,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笑容,对金阮香说:“文秀果然和金阿姨说的一样,性格爽直。” 金阮香笑着打圆场:“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生。” 她拉着李文秀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坐在旁边,开始跟刘阿姨聊起大学时候的事。 燕寒松坐在对面,端起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偶尔在李文秀身上停留一瞬,又很自然地移开。 “文秀,你现在在秣陵大学读研是吧?学什么专业?”燕寒松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 李文秀看着窗外,没有回答。金阮香在旁边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转过头,语气淡淡地说:“经济学。” “经济学好啊。”燕寒松微微点头,“我在水木读的是公共管理,现在在部委工作,经常要跟经济数据打交道。以后有机会,还要向你这个专业的多请教。” 李文秀端起桌上的茶杯,低头喝了一口,用杯盖轻轻拨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还是不说话。 金阮香在旁边连忙接话:“寒松过奖了,她在学校就是会死读书,哪有什么实践经验。对了,你刚才说你明年就能提副处了?二十五岁就副处,可了不得啊。” 金阮香刚才介绍他的时候还有些尴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夸赞的意思。 燕寒松微微一笑,谦逊地摇了摇头:“金阿姨过奖了,只是组织上信任,给了个锻炼的机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再次落在李文秀身上,这一次停留得稍微久了一些。 他的眼神很温和,说话不紧不慢,每一句都踩在恰到好处的节点上。 金阮香越看越满意,刘阿姨在一旁也是满脸笑容,时不时插几句话,夸燕寒松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金阮香则夸李文秀从小成绩就好、乖巧懂事。 李文秀坐在那里,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划着圈。她的教养让她无法在这种场合直接翻脸,但她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从头到尾,她没有主动跟燕寒松说一句话,别人问她,她最多答一两个字。 燕寒松并不尴尬,他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做派,彬彬有礼,进退有度,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只是在某几个极短的瞬间,当他的目光从李文秀的侧脸上扫过时,那双温和的眼睛最深处,会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冷光,像冰面下暗涌的水流,转瞬即逝。 他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 第278章 母女俩的争执 从茶馆出来,金阮香的脸色就不太好看。 出租车在街上缓缓行驶,春节的燕城比平时空旷了许多,街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李文秀靠在后座上,头靠着车窗,一句话也不说。 金阮香坐在她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手指在手提包上轻轻敲着。一直到车子拐进爷爷奶奶家住的那条巷子,她才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文秀,你到底怎么回事?今天在茶馆,燕寒松跟你说话,你连个正眼都不给人家。你让妈这张脸往哪儿搁?” 李文秀看着窗外,声音淡淡的:“妈,你让我怎么给?我都不认识他。你今天又是给我换衣服又是带我去茶馆,到底什么意思?” 金阮香沉默了一下,然后索性摊开了说:“什么意思?相亲的意思。燕寒松,人家是水木大学毕业的,在部委工作,正科级,家里情况在燕城也是没得说。像他这样的条件,多少姑娘排着队想认识。妈费了多大功夫才托人搭上这条线?” “妈,我有喜欢的人了。”李文秀转过头,看着母亲,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倔强,“我告诉过你。” 金阮香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还是那个王.....?” “他叫王景轩。” “我知道他叫什么。”金阮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怒意,“四年了,从你上本科的时候我就说过了,你们不合适。他家在农村,兄弟姐妹一大帮,他现在还在那个穷乡僻壤待着。文秀,你今年二十三了,不小了。你妈我这辈子见过多少人,看错过几回?你跟着他,以后有你吃苦的时候。” 李文秀攥紧了手指,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妈,你怎么知道他未来没有本事?他去年引进的外资项目,整个江省都找不出第二个。他还上了省报写文章,连省里的领导都点名表扬。他哪里不如那个燕寒松了?” “那又怎样?”金阮香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淡,“他再能干,也是个农村出来的。他再有本事,根基在哪儿?你看看燕家,人家在燕城经营了多少年,往上数三代都是根红苗正,比咱家还要强不少。你嫁进这样的人家,一辈子不用愁。你跟那个王景轩?他那个什么开发区,能不能搞成还不一定。就算搞成了,他能给你什么?” 李文秀没有再争辩。 她知道,跟母亲争这些没有用。 上次父亲看过王景轩写的文章,还夸过他。 可母亲是母亲,她的那套逻辑,不是道理能打通的。 车子在巷口停下来。 李文秀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院子。 北屋里,奶奶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看见孙女回来,奶奶笑着招呼她过去吃橘子。 李文秀挤出一个笑容,在奶奶旁边坐下,接过橘子慢慢剥着,心里却在想着一件事。 她不知道的是,半年前,姨妈金美珍去她家,跟金阮香吃饭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文秀这丫头是不是谈恋爱了?上次带了一个男的来医院帮忙,我看那架势,关系不一般。好像叫王什么轩来着,对,王景轩。长得倒是挺帅的,人也挺能干,就是家里好像没什么背景。” 金阮香当时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 她记得那个名字。 四年前,在秣陵大学和女儿关系亲密的那个农村男孩。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以为女儿早就断了那个念头,没想到他们还在联系。 从那天起,金阮香就开始了她的计划。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一个农村穷小子耽误了前程。 李海洋虽然对王景轩印象不错,但在儿女婚事上,他一向不太过问,外加最近他在金贵那边格外的忙,金阮香也就没有跟他商量。 她一个人担了这件事,托了燕城的老同学、老姐妹,把燕城和她家差不多门第的、适龄的男青年筛了个遍。 挑来选去,最后选中了燕家的长孙。 燕家在燕城算不上是最顶级豪门,但也只是差一点点,几代人都在体制内,根基深厚。 燕寒松本人更不用说,二十五岁的正科,是家里的重点培养的对象。 燕家那边,对方看了李文秀的照片,面目姣好,仪态端庄。家里条件也是门当户对,爷爷是空军上将,父亲是江省金贵市的常务副市长,也就很满意这桩亲事。 李文秀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是觉得母亲这次带她来燕城,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催促她换新衣服、化妆、整理头发,总觉得女儿看起来气色不好。 燕寒松在见面之后,确实对李文秀产生了兴趣。 不是那种一见钟情的兴趣,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掺杂着占有欲和征服欲的兴趣。 他这些年见过太多女人,有主动贴上来的,有家里安排相亲的,有在学校里通过各种关系认识的。 她们在他面前都像花朵一样绽开,小心翼翼地讨好着,生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哪个表情做得不好。 只有李文秀,从进门的第一秒到离开的最后一秒,几乎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 这种感觉很新鲜。 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袁家老宅后院里那只野猫,别的猫见了人就蹭过来讨吃的,只有那只猫,永远蹲在墙头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俯视着所有人。 他花了整整一个暑假才把它抓住,当它终于在他怀里发出第一声呼噜声的时候,那种成就感,比考试拿第一名还要强烈。 那只猫后来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但人不一样。燕寒松站在茶馆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出租车缓缓驶出巷口,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正在收拾茶具的服务员说:“今天做的不错。” 服务员连忙鞠躬道谢。 燕寒松没有再看她,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大步走出了四合院。 他今天表现得很完美。 恰到好处的谦逊,恰到好处的关心,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他是水木大学校辩论队的,向来自诩口才一流。 他谈吐涵养良好,气质彬彬有礼,谁见了不竖起大拇指呢? 至于那些在部委机关里被他一句话就断送了前途的同事,那些在燕城圈子里因为得罪他而忽然销声匿迹的人,那些陈年旧事,已经很久没有人提起了。 他上了停在巷口的一辆黑色奥迪,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睁开眼,对前排的秘书说:“帮我查一个人。秣陵大学经济系,李文秀。” 秘书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279章 需要一个死士 除夕的鞭炮声还在平胜乡的上空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炖肉的香气。 六点钟不到,王景轩刚刚醒来洗漱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那声音不像是来拜年的,拜年的人敲门总是轻轻的、带着几分客气,这个敲门声却像是有人在用最后的力气撞门。 他快步走到院子里,拉开院门。 门外的景象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赵光明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旁边停着一辆很破的二八大杠,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膝盖上全是泥,也不知道是骑了多长时间才到的这里。 他的头发剪短了,脸比在医院时圆润了不少,气色红润,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被病痛折磨的浑浊的光,而是一种重新燃起来的、亮得惊人的光。 “王书记”赵光明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哽咽,然后整个人伏下去,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王景轩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抓住赵光明的肩膀,用力往上抬。 “赵老板!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赵光明不肯起来,他的力气比住院时大了许多,但王景轩的力气更大。 两个人在院子里拉扯了好几个来回,赵光明被王景轩硬生生从地上拽了起来,踉跄着靠在院墙上,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进去说。”王景轩把院门带上,拉着赵光明走进堂屋。 堂屋里暖烘烘的,八仙桌上还摆着昨晚吃剩的年夜饭,灶房里飘来母亲张桂芳炖汤的香气。 赵光明站在堂屋中央,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身上那件旧棉袄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起毛,但他整个人看起来跟去年在秣陵鼓楼医院时判若两人,脸上的蜡黄色褪尽了,颧骨不再高高突起,眼窝也不再深陷,虽然还是瘦,但那种瘦是精干的瘦,而不是病入膏肓的枯槁。 “王书记,”赵光明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我这条命是您从鬼门关拽回来的。秣陵的医生跟我说,我这个手术能成功,在医学上可以说是奇迹。病灶切除以后,几次复查都没有发现癌细胞的影子。” 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在病床上躺了三个月,想了很多事。想来想去,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您,我赵光明现在已经是一捧灰了。” 王景轩给他倒了杯热茶,让他在沙发上坐下。 “别站着了。病好了就好,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光明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没有喝。 他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沉默了许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在发誓:“王书记,我赵光明这条命是您给的。从今往后,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欠你那六万块,我会尽快还你的。”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想起去年在秣陵鼓楼医院,赵光明跪在病床前,也是这样对他说“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是一个绝症病人抓住救命稻草时的本能反应。 但现在不一样了,赵光明已经康复了,他有能力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却依然在正月初一,连夜从水城一路赶到平胜,就为了跪在他面前磕这个头。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深思熟虑后的托付。 “赵老板,”王景轩放下茶杯,声音放缓了一些,“你病好了,完全可以重新开始。你有经验,有本事,重新开个厂子,或者去南方打工,都能过得不错。” 赵光明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王书记,我去南方打工,一个月挣几百块,是能过得不错。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就是个打工的。您给了我第二次命,我想用这条命干点大事。”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您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开口。我赵光明别的本事没有,但有一点,嘴严,心细,肯吃苦,认准的事绝不回头。” 王景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自从上次宋安宁来乡政府试探入股的事之后,他就一直在想怎么给自家的产业披上一层保护色。 金岛开发区越做越大,白虎钢铁的项目已经签了约,周雅芳的投资也快落地了,他王景轩的名字在省报上挂了整整两版,名气越大,盯着他的人就越多。 盯着金岛开发区的,是各级领导和兄弟乡镇的干部,是来学习的、来考察的、来取经的。 但盯着他家私人产业的,是那些闻到肉味就凑过来的苍蝇。 宋安宁只是一个开始,以后还会有张安宁、李安宁。 母亲管着饮料厂,父亲管着蟹黄酱厂,大妹还在上学,二妹三妹更小。 家里这些产业越做越大,利润越来越高,终究会引来更多觊觎的目光。 他需要一个能帮他守住这份家业的人,一个既能独当一面、又绝对信得过的人。 赵光明就是这个人。 “你年前在医院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一件事,还记得吗?” 赵光明坐直了身子。“记得。您说让我病好了来帮您,把厂子管好。” “当时是这么说的。”王景轩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听说过香江商人吗?” 赵光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听说过。樾东那边很多香江老板开厂,乡下的农民都去给他们打工。听说有的香江老板一个人就开了好几家厂子,一年利润上千万。” “不是要你去做香江人的打工仔。”王景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是说,让你成为香江人。” 赵光明彻底愣住了,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王景轩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说你回去把身体养好,等着消息,开春以后跟我去一趟魔都。 赵光明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母亲张桂芳从灶房里探出头来,问了一句,王景轩没有多说,只说这个人以后会来咱们厂里做事,是自己人。 接下来的正月,王景轩忙得脚不沾地。 金岛开发区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考察热潮,他每天都要接待好几拨人,说话说得嗓子冒烟。 但在这忙得喘不过气的间隙里,他始终惦记着两件事:一件是年前从魔都买回来的那批认购证,另一件就是赵光明。 第280章 忙碌的王景轩 一九九二年的春节刚过,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便席卷了大江南北。 那位老人在南海边画下的那个圈,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共和国的每一个角落。 从二月下旬开始,各级文件雪片般飞向基层,关于进一步扩大对外开放、关于加快内陆地区招商引资步伐、关于鼓励乡镇企业发展的政策密集出台,层层加码,力度之大前所未见。 王景轩每天翻着县里转发的文件,心里那股压抑已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喷薄而出的出口。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到来的时候,那股浪潮的猛烈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预想。 正月十五还没过,金岛乡政府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先是省社科院那位研究员打来的,说他们研究所已经将金岛开发区列为全省非沿海地区对外开放的典型案例,正月二十就要派调研组过来。 然后是静海市乡镇企业局的管志毅,说原定正月二十的第一批学习考察团提前到了正月十六,人数从三十七人增加到了六十二人,问金岛能不能接待得下。 紧接着,那些看了王景轩省报文章后寄信来的企业,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打来电话。 香江永泰集团驻魔都办事处、静海经开区的几家外资企业、省城几家正在寻找扩张机会的民营企业,甚至还有从燕城打来的电话,那是部委一位退休老领导的秘书,说老领导在报纸上看到金岛的报道,想带着几个企业家朋友一起来看看。 王景轩把贾成风从值班室调到了自己身边,又临时从乡里抽调了两个年轻干部帮忙接电话、做记录。 他自己则守在办公室里,一部电话不够用,又把隔壁办公室的线临时拉了过来,两部电话轮着接,嗓子哑了喝口水继续。 “王书记,静海市乡镇企业局管局长电话!”贾成风捂着话筒喊。 “王书记,省报驻静海记者站打来的,说要做一个追踪报道!” “王书记,魔都有一家外资航运的人到了静海,说要来金岛考察,怎么答复?” 王景轩把话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一边对着另一部电话说:“告诉他们,欢迎,随时欢迎。具体的接待时间你让周乡长排一下,别让两拨人撞在一起。”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忙碌过。 正月初十,静海市委书记倪红君在市委扩大会议上专门提到了海阳县金岛乡。“有些地方,条件比金岛好得多,但招商引资的成绩还不如人家一个零头。为什么?不是条件差,是观念落后,是等靠要的思想在作怪。” 倪红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与会者的心里,“金岛的实践说明了一个道理,事在人为。省里的文件还没下,他们就已经把开发区的架子搭起来了。外商的电厂还在审批,他们已经把场地建好了。这叫前瞻性,这叫执行力。” 会后,倪红君把张涛单独叫到办公室。 “小张,金岛这个典型要树起来。让大家看看,同样是基层,同样是穷地方,人家是怎么干的。” 张涛回到县里,第一时间给王景轩打了电话。 王景轩握着话筒,听着张涛转达的倪红君的指示,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树典型,既是肯定,也是压力。 从今往后,金岛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下审视,做好了是标杆,做砸了就是笑话。 正月十二,省委机关报在头版刊登了一篇评论员文章,标题是《从“等政策”到“抢机遇”——论金岛经验的启示》。 文章以金岛开发区一年多来的实践为主线,详细分析了非沿海地区如何在政策窗口期抢抓机遇、主动作为。 虽然没有直接提及年前那篇存在争议的两万字长文,但字里行间都在回应当初质疑的声音,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金岛的实践证明这条路走得通。 正月十五元宵节,王景轩破例没有回家。 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贾成风整理出来的考察团接待安排表。 从正月十六到正月三十,半个月的时间里,金岛乡要接待六批考察团,共计两百多人次。 这还不算那些没有提前预约、自己找上门来的零散客商。 周大江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碗汤圆。 “景轩书记,吃了再干。”他把一碗汤圆放在王景轩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下。王景轩接过碗,低头吃着,嘴里嚼着汤圆,眼睛还盯着那份安排表。 “景轩,有个事我想跟你说一下。”周大江放下碗,语气比平时郑重了几分,“第一批考察团正月十六就到,六十二个人,住的问题怎么解决?咱们乡政府招待所总共才十几间房,县里的招待所也住不下这么多人。” 王景轩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已经跟张县长说过了,县里腾出十间房。剩下的住咱们乡里的招待所,实在住不下就安排到开发区工棚里。条件虽然差,但人家是来学习的,不是来度假的,能理解。” 周大江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还有吃饭的问题。咱们食堂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分两批。一批参观开发区的时候,另一批去食堂吃饭,轮着来。” 王景轩说着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院子里那棵泡桐树光秃秃的枝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过身对周大江说:“对了,过几天有两位客商过来考察,点名要我亲自接待。一个是魔都那边来的,做电子元器件的;另一个是从弯省过来的,做服装品牌的。这两个人是我在文章发表后通过回信联系上的,意向比较强烈,不能怠慢。” 周大江翻开笔记本记了下来。 王景轩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二十几个企业的名字、联系人、电话、意向投资领域。这是他在省报文章发表后,从几百封来信中筛选出的最有投资意向的客商,按优先级排了序,逐个联系、逐个跟进、逐个邀请来金岛实地考察。 正月的金岛,江风凛冽如刀,开发区的工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新平整的土地上竖起了更多的施工围挡,几栋标准厂房的地基已经开挖。 码头工地上打桩机还在轰鸣,白虎钢铁项目的配套电厂工地上,省电力设计院的工程师们正在做最后的勘测。 他终究还是没有时间亲自送大妹和春妮去魔都。正月十四清晨,王景轩让司机开车把王景芳和苏春妮送到静海渡口。 出发前,王景芳站在院门口,看着哥哥在堂屋里忙着接电话的背影,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春妮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那个方向,嘴角微微抿着,没有说话。 “走吧。”王景芳拎起行李,对春妮笑了笑。 第281章 怒赚一千四百万 四月初,王景轩终于从繁忙的接待工作中抽出身来。 他提前给周雅芳打了电话,说自己要来魔都办点事,顺便谈谈服装厂开工的事。 周雅芳笑着说,你那个服装厂的设备都安装好了,工人也培训完了,四月中旬就能开工,你来得正好。 王景轩又问起周琳琳,周雅芳说她回香江了,要参加家族的年会,月底才能回来。 四月二日清晨,王景轩带着贾成风和赵光明,从静海坐船到了魔都。 一行三人在十六铺码头下了船,先找了家旅馆安顿下来。 贾成风把行李放好以后,王景轩说他下午去一趟永泰集团,晚上回来再商量明天的事。 赵光明坐在床沿上,腰挺得笔直,手心里全是汗。 他从水城到平胜,又从平胜到魔都,这一路上王景轩都没有跟他细说到底要做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要跟王书记去魔都见一个大老板,可能是关于工作的事。但具体是什么工作,他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王景轩从贾成风手里接过一个沉重的帆布包,挎在肩上,回头看了赵光明一眼。“光明,你跟我来。” 两个人出了旅馆,在南京路上走了一段,拐进九江路,进了永泰集团驻魔都办事处的那栋写字楼。 电梯到了十二楼,周雅芳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还是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珍珠耳环换成了翡翠的,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的秘书方敏给王景轩和赵光明倒了茶,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周总,今天来有两件事。”王景轩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了,“第一,我家那个饮料厂,最近遇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事。赵光明是我信得过的人,我想请您帮个忙,给他弄一个香江身份,然后以香江商人的名义回国投资,入股我的饮料厂。不白帮忙,该多少费用我出多少。” 周雅芳靠在椅背上,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赵光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放下杯子,对王景轩说:“让他先在外面等我一会儿。” 赵光明站起来,朝周雅芳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景轩和周雅芳两个人。 “王书记,你这个想法,我明白了。” 周雅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透彻,“你家那个饮料厂,去年利润不少,今年扩产以后还会更高,这样的企业在你们海阳那种地方,会吸引很多人的注意。你在金岛当书记,前后左右都是盯着你的人。厂子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命门。你让他以外商名义入股,是要给这个厂子披一层保护色。” “是。”王景轩点点头,“香江商人的身份,在地方上是一道护身符。他们不敢动。” 周雅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感慨。“王书记,你把这件事想得这么周全,连后路都安排好了。赵光明这个人,你信得过?” “信得过。” “好。”周雅芳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她让香江那边的律师提前准备的委托书,推到王景轩面前,“这件事,我帮你办。但不是因为钱。” 她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你上次在和平饭店跟我说,未来的浦东会成为全世界最繁华的地方。我当时觉得你说得太大,但现在,特别是年前南方发生的那一系列谈话以后,我越来越觉得,你说的那些话,不是在吹牛。我愿意帮有眼光的人。” “第二件事是这个。”王景轩把脚边那个沉重的帆布包拎起来,放在周雅芳的办公桌上。他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沓一沓花花绿绿的纸片,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小山。 周雅芳的目光落在那些纸片上,忽然整个人僵住了。她伸手拿起一沓,翻过来看了看编号,又拿起另一沓,翻了翻。 她的手微微发抖,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压制的震惊:“你.....你买了多少?!” “两万多张。其中有一百八十五套百张连号,其余一千六百多张是散的。” 周雅芳靠在椅背上,盯着桌上那座小山一样的认购证,目光里的震惊还没有退去,但另一种东西已经浮现出来,那是商人特有的敏锐。 她当然知道这些东西现在值多少,魔都的股票认购证从三月开始就在暴涨。 三十块钱一张的认购证,在二级市场上已经炒到了五六百块。 那些百张连号的,因为中签率极高,更是有价无市,被炒到6-8万一套。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帮我分批出售。不要一下子全砸进市场,那样价格会崩。找靠得住的渠道,慢慢放,一张一张放,一套一套放。利润最大化。” 周雅芳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缓缓流淌的黄浦江。 她忽然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有疑问,有欣赏,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你怎么知道认购证会涨?” 王景轩端起茶几上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周总,你在香江,我在内地,我们观察这个社会的角度不一样。我在秣陵读书的时候研究过很多资本市场的案例。任何一个新兴市场,在开放初期都会有巨大的红利期。认购证是内地资本市场的第一张入场券,它的价值早晚会被发现。只不过大多数人还在犹豫的时候,我先下了手。” 周雅芳看着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但他的年龄和他的阅历、他的胆识和他的沉稳之间的反差,让她隐隐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还有更多她看不透的东西。 “行,我帮你。”周雅芳坐回沙发上,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我在香江认识很多做投资的朋友,他们对内地的股票市场很有兴趣。你这些认购证,我帮你分批转让给他们,价格我来谈,不会让你吃亏。一百八十五套百张连号,每套按当前市价七万多左右转让,总额大概一千三百万。其余散号,一千六百多张,按均价600一张算,大概一百万。总计一千四百万。” 第282章 实业才能兴邦 周雅芳一口气报完这些数字,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忽然问了一个问题:“王书记,你既然早就看准了认购证会涨,说明你是看好股市的,那为什么不自己拿着这些证去申购新股、去二级市场交易?利润说不定更高。” 周雅芳说的没错,如果去炒股,赚的钱更多,尤其是买那几个妖股。 但是王景轩从未有过这种去二级市场割韭菜的想法,最起码不会割国内人的韭菜,他知道股市会让很多人一夜暴富,也会让很多人家破人亡。 这些王景轩无力阻止,但是他也不会做那推波助澜的黑手。 王景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摇摇头:“周总,股票市场跟实体经济不一样。实体经济你有厂房、有设备、有工人,你努力一分就有一分的回报。但股市是人性博弈,你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别人亏掉的。我有这么多百张连号,如果自己去操盘,必然要在市场上大量买进卖出,动静太大不说,稍有不慎就会被人当成庄家盯上。再者,我没有精力天天盯着大盘。” 他放下杯子,语气诚恳:“有多大碗吃多少饭。这笔认购证对我来说是意外之财,我不是靠这个吃饭的。” 周雅芳听着,嘴角微微翘起来。 她端起自己的咖啡杯,跟王景轩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 “你跟我们家老爷子一个脾气。他从五十年代就在香江商界打滚,从来不让家里人碰股票。他说,搞实业是种树,年年都能结果子。炒股票是摘野果,今天摘了明天就没了。你能在二十出头想明白这个道理,难得。” “一千四百万这么多钱,就算是在香江也能砸出很大动静来。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么多资金入境,外汇管理局那边早晚会注意到的。” “这笔钱,我不带回内地。”王景轩放下咖啡杯,声音平稳而坚定,“全部存在香江,委托给专业机构管理。周总,您在香江金融圈有信得过的朋友,帮我推荐几家资质过硬的资产管理公司。” 周雅芳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王景轩会把这笔钱转回内地,投到金岛开发区或者他家的厂子里去。 没想到他要把钱留在香江,还要委托专业机构管理。“你想做长期投资?” “对。内地的资本市场才刚刚起步,机会很多,但风险也不小。香江作为国际金融中心,投资渠道更多元。我需要有一个专业的团队帮我打理这笔钱,做全球资产配置。” 他看着周雅芳的眼睛,语气更认真了,“另外,我想让赵光明担任这笔资金的实际管理人。他会以外商身份回国投资,入股我家那个饮料厂只是第一步。等他的身份和投资公司的架子搭起来以后,我还想涉足一些新的领域。” “比如?” 王景轩微微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在1992年听起来会有些超前,但他必须说。 “比如互联网。周总,您在国外待过,应该知道硅谷那边正在发生什么。个人计算机正在进入普通家庭,网络技术日新月异。美国已经出现了第一批互联网公司,他们现在可能还很小,只有几个员工、几台服务器。但我判断,未来二十年,信息技术产业将是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 周雅芳靠在沙发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互联网。硅谷。 这几个词她在香江当然听说过,永泰集团内部也有过讨论,要不要在科技领域做一些布局。 但董事会的意见一直不统一,大多数老派商人觉得那些东西太虚,不如房地产和制造业来得实在。 “王书记,你这个判断,说实话,在华人商圈里很少有人这么想。”她说。 “我知道。”王景轩点点头,“所以我才需要专业团队帮我操作。我不是要去硅谷亲自挑项目,我是要找到那些已经在做这件事的顶级风投机构,然后把钱交给他们,让他们帮我在全球范围内配置科技类资产。硅谷的、欧洲的、日韩的,甚至以后内地也会出现好的互联网公司,都可以投。” 周雅芳沉默了很久。 她看着眼前这个自信沉稳的年轻人,他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但他描绘的那幅图景太过宏大,宏大得不像是一个从穷乡僻壤走出来的乡镇书记能想出来的。 可他偏偏说得那么笃定,那么有条理,就像穿越时空而来的智者一样。 “投资的事,我帮你安排。”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香江那边一个老朋友的号码,用粤语低声交谈了几句,挂了电话后对王景轩说,“我帮你约了几家资产管理公司的负责人,下个月在香江见一面。到时候你让赵光明过去,我派人陪他。至于认购证的转让,我从明天开始就安排人分批操作,预计四月底之前全部完成。” “手续费的事....” “不要手续费。”周雅芳摆了摆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开玩笑说,“不过,我也想入股你家的饮料厂,我出100万,给我百分之10的股份,你看如何?”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总愿意入股,那是我们厂的荣幸,别说百分之十,给你百分之十五都没问题。” 周雅芳摆了摆手:“我不占你便宜,你家厂子估值我刚刚大概算了下,一百万换百分之十,正合适。我就是占个小股份,不参与经营,跟着你喝点汤,将来你做互联网我也跟着搭个车,就算我提前布局了。” 王景轩举起咖啡杯,主动和她碰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咱们就是合伙人了。” “一言为定。”周雅芳笑了,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王景轩又和周雅芳商定了一些细节,时间飞速的流逝着。 差不多两个小时以后,赵光明被重新叫进办公室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刚才更沉重了几分。 他不傻,在门外等了这么久,他知道里面谈的不可能只是“入股饮料厂”那么简单。 王景轩让他坐下,简单说了安排,先委托香江的律所帮他拿香江身份,以投资移民的方式走特殊通道,快的话两个月就能办下来。 然后以香江商人的名义,在金岛投资入股饮料厂,初期投资额三百万,占股百分之三十。 “这笔钱,王书记会安排。”周雅芳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赵光明,“这是二十万港币,算是给你的安家费。” 赵光明看着那张支票,没有伸手去接。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点了点头。 “拿着。你在香江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住宿、交通、律师费。这是你的活动经费。” 赵光明这才接过支票,双手捧着,像是在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 从永泰集团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南京路上华灯初上,霓虹灯开始闪烁。 赵光明跟在王景轩后面,走得很慢。 两个人走在人行道上,赵光明忽然停下来,看着王景轩的后背,开口了。 “王乡长,您给我这么多钱,您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王景轩转过身看着他。街灯的光落在赵光明脸上,那张比去年圆润了不少的脸上,带着一种忐忑的、不安的表情。 “你能跑哪儿去?”王景轩笑了,“你要是想跑,年初一早上就不会出现在我家门口了。” 赵光明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王乡长,我赵光明从今天起就是您的眼睛和手,香江那边的事,我一定办好。” 第283章 省级开发区的成立 接下来大半个月,王景轩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扑在了开发区的接待工作上。 第一批学习考察团正月初八就到了,六十二个人在金岛待了三天,看了开发区的标准厂房、在建的码头、白虎钢铁项目的工地,又去平胜乡参观了饮料厂和蟹黄酱厂。 紧接着是省社科院的调研组,在金岛蹲了整整一个星期。 带队的是经济研究所的副所长,带着几个年轻的研究生。 白天他们跑工地、看厂房,晚上就在乡政府会议室里开座谈会,问的问题又细又深。 王景轩每天陪到半夜,回到宿舍嗓子都是哑的。 正月还没过完,金岛开发区就已经新签了六份意向协议。 四月中旬,周雅芳打来的电话找到王景轩,说认购证已经分批转让完毕。 所有百张连号和散号都已找到买家,用的是香江几家独立投资公司的名义分批次在不同网点完成的转让。 得益于这些年的资本市场经验,整个操作过程干净利落,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耗时不过三周,总金额一千九百万港币。 王景轩在电话这头听完了报价,说了三个字:辛苦了。 五月底,赵光明的香江身份终于办下来了。 周雅芳从香江打来电话说手续都走完了,让赵光明去香江走完最后一关,亲笔签名。 香江目前还没有回归,去那边的手续比较麻烦,但是有周家的帮忙,几乎没有受到阻力。 一个月的时间,赵光明走完了注销国内国籍等手续,从香江回来的时候,赵光明的公文包里多了一份盖着香江入境事务处大印的身份证明文件。 六月初,赵光明以“香江永明投资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的身份,在平胜乡政府二楼会议室里与平胜饮料厂签订了投资入股协议,出资三百万元认购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签约那天,王景轩没有以官方人物的身份参与,虽然平胜乡的书记对他很客气,邀请他坐主席台,但是王景轩笑着拒绝了。 平胜乡的书记对王景轩能来参加是充满了感激的,这是他们平胜乡“拉到”的第一个外资。 他坐在台下第一排靠边的位置,看着赵光明穿着笔挺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用带着一点粤语口音的普通话对张桂芳说:“张厂长,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张桂芳有些手足无措地看了看台下的儿子。 王景轩冲她点了点头。 张桂芳这才拿起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当天晚上,王景轩和赵光明单独谈了两个多小时。 大部分时间王景轩在说话,哪些行业值得关注,哪些技术方向有前景,投资时要注意什么细节,怎么识别靠谱的创业团队。 赵光明拿了纸笔不时记录,手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发抖。 他明白,从现在起自己不再只是那个憋在病床上等死的废人,王书记把整副身家都交到了他手上,这份信任比救命的恩情更重。 ---- 七月的金岛,骄阳似火。 江风吹过来都是热的,裹着水腥气和工地上的柴油味,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开发区的主干道两旁,年初栽下的香樟树已经抽出了新枝,叶子被晒得卷了边,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但在树下走过的人,没有一个无精打采。 周雅芳和周琳琳投资的永泰服装金岛有限公司已经开工两个多月了。 厂房里三百台缝纫机哒哒哒地响着,从魔都请来的设计师在样品间里对着图纸修改新款式的版型,第一批出口日韩的订单已经装箱发运。 期间,周琳琳来过两次,每次来都戴着安全帽在工地上转半天,然后跑到王景轩办公室蹭空调。 王景轩站在开发区管委会临时办公楼的二层走廊上,看着眼前这片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省委省政府正式批准在海阳县设立省级经济开发区的批复文件,昨天下午送到了县委。 今天上午,挂牌仪式在开发区管委会新落成的办公楼前举行。 说是新落成,其实也就是一栋四层的灰白色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立着一块两人高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海阳经济开发区”七个鎏金大字。 台阶上铺了红地毯,两边摆着花篮。 来自省里、市里、县里的领导站了满满一排。 打头的是省计经委的一位副主任,姓郭,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黑框眼镜。 他旁边站着静海市委书记倪红君,市长吴百川和副市长黎东来,再旁边是县委书记张涛和县长宋正阳。 王景轩站在第二排,靠近左边的位置。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开发区升级了。 从金岛乡自己搞的“先行先试”的开发区,升格为省级经济开发区。 这意味着更多的政策支持、更高的审批权限、更强的资源调动能力。 但也意味着,这里不再是他王景轩一个人说了算的地方了。 郭副主任宣读了省里的批复文件。 倪红君代表市委市政府讲了话。 然后是新任开发区领导班子成员集体亮相。 郭副主任一个一个念名字。 “海阳经济开发区党工委书记,由静海市副市长黎东来同志兼任。” 黎东来从第一排走出来,站到花岗岩前,朝台下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头发比去年调离海阳时又白了不少,但精神还是那么好。 “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主任,由海阳县委书记张涛同志兼任。” 张涛也从第一排走出来,站在黎东来旁边。 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在跟王景轩目光相遇的一瞬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白子健同志。”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从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配深蓝色长裤,身材中等,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的。 他是白子健,三十八岁,此前担任静海市委书记倪红君的秘书。 这次开发区升格,市里把他派下来担任常务副主任,级别定的是副处,既是对他多年秘书工作的肯定,也是给他一个独当一面的历练机会。 “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许敬国同志。”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步伐沉稳,走到了白子建的一旁。 他是许敬国,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现在也兼任开发区管委会的副主任。 第284章 王景轩的新职务 “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王景轩同志。” 王景轩从第二排走出来,站在白子健另外一旁。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比前面任何一次都响亮。 鼓掌的大多是金岛乡的干部和职工,他们的掌声是真诚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 但也有几个人的掌声稀稀拉拉的,比如何不群,他站在第三排,双手轻轻拍了两下就放下了。 开发区党工委书记是副厅级,由副市长黎东来兼任,这体现了省里对海阳经济开发区的重视,也因为黎东来对海阳县的情况很熟悉的原因。 管委会主任是正处级,由县委书记张涛兼任,这也符合惯例,开发区所在地的党政一把手兼任管委会主任。 白子健是常务副主任,副处级,主持管委会日常工作。 许敬国是副主任,也是县里分管工业的副县长,副处级,负责协调县里和开发区的关系。 王景轩是副主任,但他的级别还是正科。 按照常规,省级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应该是副处级。 王景轩担任正科级职务才一年零七个月,距离晋升副处的年限要求还差不少时间。 但他是开发区所在地金岛乡的党委书记,更是这个开发区从无到有、从一片荒滩到省级开发区的实际推动者。 没有他,就没有白虎钢铁的三千五百万美元投资,没有那些拔地而起的标准厂房和热火朝天的工地。 省里和市里经过反复研究,最终决定破格提拔他为管委会副主任,级别暂时还是正科,等年限一到就转正。 仪式结束后,黎东来把王景轩叫到自己车前。 两个人站在那辆黑色桑塔纳旁边,七月的阳光晒得车顶发烫,蝉鸣从开发区围墙外那几棵老槐树上传来,一声比一声响。 “景轩,这个副主任,委屈你了。管委会的副主任都是副处以上,只有你一个人是正科。但规矩就是规矩,年限不到,谁也不能破。我跟市里争取了很久,只能先这样安排。”黎东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诚恳。 王景轩摇摇头。“黎市长,我不委屈。开发区能从金岛乡的自留地变成省级开发区,能把白虎钢铁这样的项目留住,能让金岛的老百姓在家门口找到工作,我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级别,早一年晚一年,没关系。” 黎东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白子健这个人,是我和倪书记一起挑的。他在倪书记身边待了六年,笔杆子硬,为人正派,不是那种搞歪门邪道的人。但他从机关到基层,经验不足。你这个副主任虽然是正科,但开发区的底子是你一手打下来的,情况你最熟。他主持日常工作,你要多配合他、多帮他。” 王景轩点了点头。“黎市长,您放心。我会全力配合白主任的工作。” 挂牌仪式结束后的当天下午,开发区管委会召开了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在三楼,新刷的墙面还散发着淡淡的乳胶漆味。 长条桌是新买的,深棕色,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 白子健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崭新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钢笔。 王景轩坐在他左手边,面前也摊着笔记本,但没怎么记,开发区的情况都在他脑子里,不需要记。 “同志们,今天是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成立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白子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沉稳。 “省里和市里把我们放在这里,是对我们的信任,也是对我们的考验。开发区升格为省级,意味着更高的要求、更重的责任。”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是市里批转的开发区机构设置方案。 “按照市里的批复,管委会下设一办五局:综合办公室、经济发展局、规划建设局、投资促进局、财政审计局、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编制一百二十人,其中行政编制四十人,事业编制八十人。目前到位的有六十三人,缺口还很大。” 王景轩在旁边听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百二十人的编制,六十三人到位,缺了一半。 开发区刚挂牌,各项工作千头万绪,人手却跟不上。 他知道白子健说这话的意思,他是常务副主任,主持日常工作,人员调配是他的职责范围。 但他初来乍到,对海阳的人事情况不熟,需要王景轩这个“老人”帮他出主意。 白子健讲完机构设置后,把目光转向王景轩。 “景轩同志,你是开发区的‘老人’了,对这里的情况最了解。说说你的想法?”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没有看笔记本,目光扫过会议室里在座的二十多个人。 “那我就说几点不成熟的想法,供白主任和各位同志参考。”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人员问题。编制缺一半,工作不能等。我的建议是分两步走:第一步,先从县里相关部门借调一批业务骨干,尤其是有审批经验的、懂规划的、会做账的。借调期三到六个月,工资由开发区发,原单位保留编制。第二步,面向社会公开招聘,尤其是专业技术岗位,比如规划建设局的工程师、财政审计局的会计师,不能用行政编制卡着,要用事业编制吸引人才。” 白子健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第二,项目推进。目前开发区已签约项目十二个,其中白虎钢铁项目是重中之重。必须按节点推进,一天都不能耽误。永泰服装已经开工生产,下一步的重点是帮他们解决招工问题,周总那边跟我说过,她们计划年底前再上一条生产线,需要再招两百名工人。这件事我已经让金岛乡的周大江同志在办了,但光靠金岛本地的劳动力不够,需要协调周边乡镇一起动员。” “第三,投资环境。开发区升格为省级,来考察的企业会更多、规模会更大。客商来了,看的不光是地价和税收优惠,看的是办事效率和服务质量。我的建议是,在投资促进局下面设立一个‘一站式服务窗口’,企业从立项到开工的所有审批手续,都由这个窗口统一受理、统一协调、限时办结。客商不用跑十几个部门,只需进一个门、找一个人。” 白子健听到这里,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这个想法,他在市里的时候就听倪红君提过,说南方一些开发区已经在搞了,没想到王景轩也想到了。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会后,白子健把王景轩单独留了下来。 两个人站在会议室的窗前,外面就是开发区的工地。 夕阳把那些正在生长的厂房和高炉镀上了一层金色,远处的江面上几艘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隔着江传过来,闷闷的。 “景轩同志,倪书记在我来之前专门跟我谈过你。” 白子健的称呼从刚才会上的正式称呼变成了更亲近的“景轩同志”,语气也放松了许多,“他说,海阳经济开发区能有今天,你王景轩功不可没。他让我来,不是来摘桃子的,是来当配角的。主角还是你。” 王景轩刚要开口,白子健摆了摆手,示意他听自己说完。 “但我也跟你说句实话。我在机关待了十多年,从科员到副处,写过的材料比你看过的文件还多。但基层工作,我是新手。我这个常务副主任能不能当好,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你能不能帮我。” 他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真诚的坦率,“倪书记说你是干实事的人,不看级别,只看事。这一点,咱们俩应该能合得来。” “白主任,您太谦虚了。您在市里跟着倪书记这么多年,对宏观经济政策的把握、对市直部门协调的经验,正是我们基层干部最缺的。开发区光会闷头干活不行,还得会用政策的红利来做事。” 白子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诚。“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这话的人。我知道有的人都在背后议论我说,白主任您下来是镀金的吧。” 王景轩也笑了,没有接话。 “一站式服务窗口这个想法很好。你写个详细方案,明天给我。我拿到管委会全体会议上讨论一下,争取下周就挂牌运行。” 王景轩点了点头。 第285章 借调名单 海阳经济开发区的牌子挂起来以后,各项工作紧锣密鼓地铺开了。 白子健虽然是从市里下来的,但做事雷厉风行,一点没有机关里拖泥带水的毛病。 王景轩提出的“一站式服务窗口“方案,他拿到管委会全体会议上讨论了一天,修改了几处细节,第二天就拍板定了下来,责成投资促进局一周之内挂牌运行。 但最棘手的还是人的问题。 开发区编制一百二十人,实际到位的只有六十三人,缺口近一半。 白子健在第一次全体会议上就说了,工作不能等人,必须尽快把各局室的架子搭起来。 按照王景轩的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从县里相关部门借调一批业务骨干,第二步面向社会公开招聘。 借调方案报上去以后,县里很快批了,同意开发区从县直各部门和乡镇借调二十名干部,借调期六个月,期满后根据工作需要和个人意愿决定去留。 消息一出,县里各单位都动了起来。 开发区是省级开发区,待遇比县直机关高出一截,还有机会接触外资企业、参与重大项目,对很多在机关里熬了多年看不到出头之日的干部来说,这是一个难得的跳板。 申请借调的人很快超过了预期。县计委报了三个,县经委报了四个,县城建局报了五个,各乡镇也报了好几个。 组织部把申请名单汇总以后,按照程序报给了开发区管委会,由管委会领导班子审核确定最终人选。 十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这份名单送到了王景轩的办公桌上。 王景轩刚参加完副县长许敬国主持召开的开发区重点项目调度会,回到办公室的时候,综合办的方志鹏已经把一沓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在他桌上了。 方志鹏是上个月刚从县委办调过来的,小伙子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做事认真细致,写材料是一把好手。 白子健本来想把他留在综合办当笔杆子,但王景轩说自己身边缺一个得力的办公室主任,白子健就做了个顺水人情,让方志鹏跟了王景轩。 “王主任,这是组织部转来的借调人员申请表,一共四十三份。白主任说让您先看看,明天上午开主任办公会的时候讨论定下来。“ 方志鹏站在桌前,把最上面那份汇总表指给王景轩看。 王景轩点点头,方志鹏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开发区的工地上,打桩机还在沉闷地响着,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翻开那份汇总表,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名单上的人名大多眼熟,有些是县直机关的科长副科长,有些是乡镇的副职干部,还有些是刚参加工作没几年的年轻人。 学历一栏填得五花八门,有本科的、有大专的、有中专的,甚至还有两个是初中学历。 他的目光停留在其中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 何天峰,男,二十八岁,大学本科,现任海阳县计划委员会主任,申请借调至开发区规划建设局任局长。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何天峰要来开发区?还是冲着规划建设局局长的位置来的? 规划建设局是开发区最核心的部门之一,管着开发区所有项目的规划审批、工程建设、土地出让。 白虎钢铁的配套用地、永泰服装的厂房验收、正在洽谈的几个新项目的选址,都归这个局管。 何天峰在计委干了三年主任,对项目审批流程确实熟,业务能力在海阳县年轻干部中也算是拔尖的。 但他姓何。他是何不群的儿子。 王景轩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去年年初那场常委会。 何不群坐在黎东来旁边,双手抱在胸前,慢条斯理地质问他:省里的文件没下,你们凭什么先干?金岛那个地方,孤悬江心,连座桥都没有,你搞开发区,企业凭什么来? 后来城东镇的方案被他在会上一条一条拆了个干净,何不群的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连投票的时候都弃权了。 再后来白虎钢铁签约的时候,何不群站在第三排,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从未到达过眼底。 这个人,从来没有放弃过给他使绊子。 何天峰是何不群的儿子,这一点改变不了。 何不群在县里经营了二十多年,关系盘根错节。 何天峰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耳濡目染,就算他自己想做个正直的人,他背后的那张网也会把他往另一个方向拽。 王景轩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 笔尖落在何天峰的名字上,划了一道横线。 那线条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然后他在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暂缓借调。 写完以后,他把名单合上,放在一边,继续看下一份材料。 好像刚才划掉的不是一个正科级干部的前程,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错别字。 第二天上午的主任办公会,在管委会三楼会议室召开。 白子健主持,王景轩、许敬国,以及几个新到任的局长参加。 会议的议题很多,一站式服务窗口的揭牌时间、开发区二期用地的征迁进度、几个在谈项目的跟进情况,一项一项过。 借调人员名单被排在最后一项。 白子健把名单分发给在座的各位,每人一份。 他先简要介绍了一下借调工作的背景和要求,然后让王景轩先说意见。 王景轩翻开面前那份名单,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四十三份申请,我们最终只能选二十个人。我的意见是,优先选择有专业技术背景的、有基层工作经验的、年纪轻干劲足的。不求学历最高,但求最能干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名单上轻轻点了一下:“另外,有几位同志虽然条件不错,但我觉得暂时不太适合来开发区工作。比如县计委的何天峰同志,他是计委主任,正科级,业务能力强,但计委本身就跟开发区有很多业务往来,他如果来了开发区,以后两边协调起来反而尴尬。我的意见是,何天峰同志暂缓借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敬国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是分管工业经济的副县长,对何不群和王景轩之间的过节心知肚明,不想掺和这趟浑水。 白子健翻开名单,目光在何天峰的名字上停了一下。 他看到那个名字后面有一道用钢笔划的横线,旁边写着“暂缓借调“四个字。 王景轩的字迹。 白子健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在自己的那份名单上,也在何天峰的名字旁边,写下了同样的四个字。 “我同意景轩同志的意见。“他放下笔,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开发区选人,德才兼备是首要标准。业务能力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政治素质和品行操守。景轩同志对海阳县的情况比我熟,他的判断,我信。“ 白子健这样说了,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 借调名单就这样定了下来。 三天后,县委组织部正式发文,公布了开发区借调人员的最终名单。 二十个人,有县经委的科长,有县城建局的工程师,有乡镇的副镇长,都是年富力强、业务过硬的骨干。 何天峰的名字不在其中。 消息传到县计委的时候,何天峰正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综合科的小孙推门进来,把那份红头文件放在他桌上,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何主任,开发区的借调名单出来了。“ 何天峰放下笔,拿起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 他翻到第二页,第三页,还是没有。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脸色一点一点变白,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知道了。你出去吧。“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小孙心里发毛。 门关上了。 何天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 名单上有些人的学历不如他,资历不如他,能力也不如他。 有的是中专生,有的是高中生,有的在机关里坐了十几年冷板凳,连个副科都没混上。 他们是唯一一个大学生,可他们都被选上了。 而他何天峰,海阳县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之一,大学本科毕业,在计委主任的位置上干了三年,经手过的项目比他吃过的饭还多,却连一个借调的名额都没拿到。 暂缓借调。多好听的说法。 暂缓就是不要,就是拒绝,就是把他何天峰从这张名单上划掉。 第286章 失落者的相遇 何天峰下班后没有直接回家。 他骑着那辆半旧的飞鸽自行车在县城里转了两圈,最后拐进了城南的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尽头是海阳酒家,县城里最好的饭店。 他以前很少来这种地方,觉得一个正科级干部在酒馆里喝得面红耳赤,有失体统。 但他今天就想喝酒。 他把自行车支在门口,走进去,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服务员认识他,笑着迎上来问何主任今天怎么一个人来。 他没有回答,只是闷声点了两个菜,一瓶洋河大曲。 天很快就黑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桌上。 何天峰已经喝了小半瓶,脸上泛起了红色,眼神也有些发直。 他在想这些年的事,想他父亲怎么一步一步把他推到计委主任的位置上,想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靠爹吃饭而多加的每一个班、多跑的每一个项目。 可到头来,王景轩用一支笔就把他打回了原形。 暂缓借调。就因为是何不群的儿子,就活该被划掉。 “哟,这不是何主任吗?“ 一个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何天峰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桌前,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夹克,头发抹得锃亮,手里拎着一瓶酒,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容。 宋安宁。宋正阳的儿子。 何天峰皱了皱眉。 他是认识宋安宁的,也知道宋安宁在海阳县的风评不太好。 中专毕业以后不好好上班,整天跟一帮社会上的混子厮混在一起,倒腾这个倒腾那个,钱没赚到几个,名声倒弄得挺臭。 之前宋安宁想入股王景轩家的饮料厂,被王景轩抬出余美花来挡了回去,这事在海阳官场上已经传开了,成了不少人茶余饭后的笑柄。 何天峰以前从来不屑于跟宋安宁这种人来往。 他是一个正经大学毕业的干部,跟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称兄道弟?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但是今天,他忽然觉得那些讲究都不重要了。 “宋少,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宋安宁显然也有些意外。 他只是看见何天峰一个人喝闷酒,想顺便来搭句话,没想到这位平时对他爱搭不理的计委主任,今天居然主动请他坐下。 他把酒瓶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上下打量了何天峰一眼:“何主任,你这是在借酒浇愁啊。“ 何天峰没有接话,只是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推给宋安宁。 宋安宁接过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两个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喝了起来。菜没怎么动,酒却下得很快。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 宋安宁先开口,说的还是那件让他耿耿于怀的事。“何主任,你说说,这王景轩算什么东西?“ 他把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走了狗屎运当了乡党委书记,现在又当了开发区副主任。老子去开发区谈个业务,想先拿块地欠着钱,用后付,他手底下的人硬是跟我打太极,一拖就是三个月。我搬出我爸的名字,人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何天峰冷笑了一声:“你爸在开发区的事上还真的说不上话。人家开发区一把手是副市长兼任,二把手是县委书记兼任。王景轩虽然只是个副主任,但那开发区是他一手干起来的,他的意见比谁都管用。“ 宋安宁听到这里,更来气了:“就是! tmd,还有你爸和我爸都不被人家放在眼里,他算什么东西!“ 他骂了一通,又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可我爸那人,你是不知道,死要面子活受罪。我跟他说我想在开发区弄块地开建材市场,他直接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不务正业。别人家当爹的,哪个不给孩子铺路?他倒好,不仅不帮忙,还嫌我给他丢人。“ 何天峰端着酒杯,听着宋安宁絮絮叨叨地抱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共鸣。 宋安宁这人,确实不争气,毛病一大堆。但他有一句话说对了,王景轩,算什么东西? “何主任,你呢?“宋安宁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开发区借调名单的事,我听说了。你没被选上?啧啧,以你的资历、你的学历,那帮人不选你,眼睛都瞎了吧。“ 何天峰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宋安宁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戳到了痛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靠过来,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何主任,咱们两个,说起来也挺有缘的。你被王景轩划掉了名单,我被王景轩挡了生意。咱们都是被他踩在脚下的人。你说,咱们就不能联手给他点颜色看看?“ 何天峰抬起眼睛看着他。“你想干什么?“ 宋安宁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酝酿什么。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看手表,忽然站起来,拍了拍何天峰的肩膀:“走,何主任,今天晚上我请客,带你去个地方,保证让你把那些烦心事都忘掉。“ 何天峰犹豫了一下,但酒精已经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心里的苦闷和怨恨也让他比平时更容易放弃坚持。 他站起来,跟着宋安宁出了海阳酒家的大门。 宋安宁骑着他那辆雅马哈摩托车,突突突地载着何天峰穿过了几条街,在一栋三层的楼房前停下来。 楼房的招牌上用霓虹灯写着几个大字:百乐门歌舞厅。 何天峰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歌舞厅,他只是听人说过,从来没进去过。在他的认知里,这种地方乌烟瘴气,不是正经人去的地方。 有几个机关里相熟的干部曾经半开玩笑地邀他去“放松放松“,他都婉拒了,觉得自己一个大学生,一个正科级干部,跟那种地方沾不上边。 “宋少,算了,我还是回去吧。“他转身要走。 宋安宁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何主任,来都来了,进去坐坐怎么了?又不干什么,就喝杯酒,听听歌。你今天心情不好,回去也是一个人喝闷酒,不如在这儿放松放松。“ 他说着已经搂着何天峰的肩膀往里走了。 百乐门歌舞厅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灯光昏暗暧昧,墙上贴着金色的壁纸,天花板上吊着水晶灯,放着邓丽君的歌。 大厅里有几个稀稀拉拉的客人在喝酒,舞台上没有人,音乐是从角落里的音响里传出来的。 宋安宁显然对这里很熟,直接跟前台打了个招呼,就领着何天峰进了一间包房。 包房不大,一圈沙发围着一张茶几,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角落里摆着一套卡拉ok设备。 宋安宁让服务员上了酒,然后神秘兮兮地靠在何天峰耳边说:“何主任,光喝酒没意思,我叫几个姑娘过来助助兴?“ 何天峰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宋安宁已经按下对讲机说了几句话。 不一会儿,包房的门被推开了。 一排穿着短裙、浓妆艳抹的年轻姑娘鱼贯走了进来,在沙发前面站成一排。 有的低着头,有的打量着面前这两个男人,还有的已经露出了职业性的笑容。 何天峰整个人僵在那里,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活了二十几年,谈过一个对象,是家里给介绍的,处了半年就吹了他嫌人家太势利,人家嫌他太古板。后来在计委忙得团团转,就再也没谈过。 宋安宁看着他这副窘态,哈哈大笑,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何主任,你倒是挑一个啊。放心,今晚我请客。“ 何天峰在一片模糊的灯影里胡乱指了一个。 那个姑娘顺势坐到了他旁边,给他倒酒,凑得很近,身上有浓烈的廉价香水味。 何天峰僵直地坐着,从进门开始就觉得这地方乌烟瘴气、不成体统,可心里的那股闷气和酒精搅在一起,把他的矜持和原则一层层剥了下来。 音乐换了一首更柔和的曲子。 宋安宁搂着另一个姑娘唱起了卡拉ok,声音难听得鬼哭狼嚎,但没人在意。 何天峰身边的姑娘给他倒了一杯又一杯酒,他一开始还推,后来就不再推了。 酒精麻痹了他的戒备,也模糊了他对是非的判断。 渐渐地,他的手不再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开始搭上了身边那个姑娘的肩膀。 再后来,他的手也不老实起来,在那个姑娘的腰上、腿上放肆地游走。 不知过了多久,四个人歪歪扭扭地出了歌舞厅。 宋安宁已经醉得走不直了,嘴里还哼着刚才唱的那首流行歌。 何天峰比他好一点,但也是脚步踉跄,眼睛迷离。 那两个姑娘一左一右地架着他们,心照不宣地走进了歌舞厅旁边的旅馆。 旅馆的前台见惯了这种事,头也不抬。 第287章 毒计仙人跳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何天峰和宋安宁鬼混得越来越频繁了。 何天峰以前的生活轨迹很简单,从家到办公室,从办公室到家,偶尔去县委大院开会,偶尔下乡检查项目。 他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标准的好干部样板。 但样板的生活太累了。 每次和宋安宁喝完酒,从歌舞厅那暧昧的光线里走出来,他都有一种说不清的解脱感。 那种感觉不对,他知道,但他控制不住。 就好像一个人穿了太久的紧身衣,忽然松开扣子,虽然知道这件衣服是体面的、正经的,但那一刻的轻松是真实的。 宋安宁比他更放得开,在海阳县城经营了这么长时间,三教九流都有他的狐朋狗友。 他今天带何天峰去百乐门歌舞厅找姑娘,明天带他去另一家卡拉ok喝酒唱歌,后天又拉着他去城郊的一家地下赌场玩两把牌。 何天峰一开始还推辞,后来推辞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从一开始的喝杯酒就走,到后来的再玩一会儿,再到最后的明天还来,前后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 两个人凑在一起,话题也越来越多。 从最初的互相试探,到后来推心置腹地抱怨,再到最后变成了某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 他们聊工作,聊生活,聊那些让他们不顺心的人和事。 而所有话题的终点,总是王景轩。 “你知道吗,我以前其实还挺佩服他的。” 何天峰有一次喝多了,靠在沙发上,眼神迷离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水晶灯,“他在常委会上论述开发区方案那次,我坐在台下,每一个字都听了。他的数据,他的逻辑,他对金岛优势的分析,我挑不出毛病。那时候我心里就想,这个人,比我强。“ 宋安宁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时候是糊涂了。他就是个投机分子,赶上好时候罢了。“ “也许吧。“何天峰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把我从借调名单上划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怨气。 宋安宁等的就是这种情绪。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何主任,咱们受了他这么多气,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 何天峰靠在沙发上,没有接话。但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算了“。 宋安宁继续说:“你想啊,王景轩现在是开发区副主任,又是金岛乡党委书记。他要是栽了,空出来的位置......“ 何天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某种默契在那短暂的目光交汇中达成了。 “你想怎么干?“ 宋安宁坐直了身子,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我早就想过一个办法,何主任你听听成不成。“ 他往前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了:“仙人跳。“ 何天峰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宋安宁继续说:“搞什么都不如把他名声搞臭。他要是被派出所当场抓住嫖娼,不管他之前引了多少外资,写了多少篇文章,全都会被一笔勾销。他这辈子就完了。“ 何天峰沉默了很久。他不是不知道这件事的分量。 仙人跳,这个词他以前只在公安局的内部通报里见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跟这种事扯上关系。 但宋安宁说的不是没有道理。王 景轩这种人,想从工作上扳倒他,太难了。 他做事滴水不漏,账目清清楚楚,身边的人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亲信,收买不了也拿不住。 唯一能毁掉他的,是他的私德。 一旦他跟不三不四的女人扯上关系,不管真相如何,只要被人看见、被人拍下来、被人传出去,就足够了。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何况是一个全县都在盯着的人。 “怎么搞?“何天峰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 宋安宁见他松口了,兴奋得一拍大腿:“这个简单!我早就观察过,王景轩经常去县里开会,以前金岛没桥的时候他回不去会住县招待所,现在虽然说有桥了,但是有时候应酬太晚他还是会住下,而且住的老是那几间房。咱们只要在他隔壁开一间房,然后找个女的假扮服务员,趁他喝多了进了门往他身上一贴,外面的兄弟再冲进去,拍照。铁证如山,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何天峰的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然后他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宋安宁,点了点头。“人选呢?“ 宋安宁笑了,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名字。 小桃红。百乐门歌舞厅的一个小姐,十八九岁,长得不算最出众,但胜在演技自然,胆子也大。 宋安宁跟何天峰前几次去的时候,跟她也鬼混过几次,这姑娘为了钱什么都肯干,嘴还严。只要给够钱,她什么都愿意做。 计划的细节在接下来几天被不断推敲和完善。 宋安宁负责外围安排人、开房间、准备相机,何天峰负责盯王景轩的行程。 他毕竟是计委主任,虽然不在开发区,但打听一个副主任开会之类的时间还是很容易的。 何天峰把王景轩去县里开会住招待所的时间点摸出了一个规律,大部分的会议都是一两个月才开一次,正好这次十二月中旬就要开会了。 十二月的海阳,江风凛冽如刀。 十二月中旬的县经济工作会议定在星期五召开,各乡镇和开发区的主要负责人都要参加。 通知下来的时候,何天峰第一时间给宋安宁打了电话:“下周五,他肯定会住在招待所。晚上有宴会,他喝了酒肯定回不去金岛。“ 宋安宁在那头笑了一声:“放心,我都安排好了。“ 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五。 海阳县经济工作会议在县委礼堂召开,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六点。 王景轩作为开发区代表发了言,汇报了开发区今年招商引资的成果和明年的规划。 散会后,按照惯例,县里在招待所安排了晚宴。各乡镇和县直各部门的负责人都参加了,满满坐了七八桌。 王景轩被安排在主桌,挨着张涛和几个副县长坐。 席间张涛跟他聊了几句,又叮嘱他年前要把开发区的几个配套工程进度盯紧一点,争取春节前把电厂的场地平整出来。 宋正阳坐在另外一桌,跟何不群挨着。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没什么笑容。 何不群也是,筷子动得很慢,偶尔跟旁边的人说几句,目光却时不时往王景轩那桌瞟。 何天峰坐在靠门的那一桌。他的身份还不够坐主桌,但这正合他的意。 他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王景轩,刻意不去跟他对视。 他注意到王景轩今天晚上喝的比平时多,几个人轮流敬他,他推辞不过,一杯接一杯,已经喝了七八两了。 何天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了那个笑容。 宴会八点多散了。王景轩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旁边的贾成风赶紧扶住他。 贾成风说送他回去,王景轩摆了摆手,说自己没醉,就是有点上头。 几个人一同上楼,王景轩的房间在二楼西头,他晃着身子推开了门,进去以后把外套往床上一扔,门在身后关上了。 何天峰站在一楼大厅里,看见王景轩房间的灯亮了,窗帘上印出他晃动的身影。 他没有跟宋安宁一起上楼,他这次的职责只是在楼下望风,确保王景轩确实进了房间、确保没有意外情况发生。 至于上面的事,宋安宁会办。 他转身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十二月的夜风冷得刺骨,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快步走向街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歌舞厅。 第288章 王景轩跳楼逃跑 王景轩关上房门的那一刻,脚步就不晃了。 他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 窗帘已经拉上了,是贾成风提前过来帮他收拾房间的时候拉好的。 他走到桌前,拿起暖水瓶倒了一杯热水,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坐在床沿上,把刚才那场宴会上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今天晚上喝了八两左右的白酒。 对他的酒量来说,这不算少,但还远没到能让他失去清醒的地步。 刚才在楼下装醉,不过是为了早点脱身。 他把外套脱了,挂在衣架上,又解开领带,松了领口,准备去洗个澡。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三下,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景轩以为是贾成风不放心他又折回来了,走过去正要开门,忽然觉得不对。 贾成风敲门不会这么轻,他每次敲门都是笃笃笃三下,声音干脆利落。 “谁?“ 门外传来一个女声,甜甜的、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刻意的腻:“服务员,刚才打扫房间的时候有东西落在这里了,我进来拿一下。“ 王景轩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下午四点多才办的入住,房间是贾成风提前过来收拾的,这个点不会有服务员来打扫。他站在门后,没有动。 “什么东西?你告诉我在哪儿,我帮你找。“ 门外的声音顿了一下,然后又说:“是个小东西,不太好描述。您开下门,我进来找一下,很快的,耽误不了您几分钟。“ 王景轩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拧开了门锁,把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服务员的工作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化着浓妆,嘴唇涂得鲜红。 她手里没有拿任何打扫工具,也没有推清洁车。 她看见王景轩,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精心设计的弧度,然后身子一扭,像一条水蛇一样从门缝里钻了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干什么?“王景轩往后退了一步。 那女人靠在门上,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手指开始解工作服的纽扣。 一颗,两颗。 工作服里面穿的是一件低领的紧身打底衫,锁骨下方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王主任,“她的声音更嗲了,带着一种熟练的挑逗,“您别紧张,我就想跟您交个朋友。“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猛地一沉。 tmd,仙人跳。 他前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太多这种把戏了。 生意场上有人想拿住对手的把柄,派个女人去房间里坐几分钟,外面的人冲进来一顿拍,不管你有没有做什么,只要照片拍到了,你就说不清了。 特别是他现在这个位置,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一旦沾上这种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房间,门被那女人堵住了,从正门出不去。窗户,窗户是朝走廊那一侧开的,这里是二楼,跳下去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但如果现在去开窗,那个女人一定会扑上来缠住他,到时候隔壁的人冲进来,他正好被堵在窗边。 必须快。 他没有犹豫,没有跟她浪费一秒钟的口舌。 他拿起旁边挂在衣架上的衣服,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双手抓住窗框用力一推。 窗户开了。 十二月的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猎猎作响。 那女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来这一手。 在她的认知里,一个喝了酒的男人,面对一个主动投怀送抱的年轻女人,就算不动心,多少也会犹豫几秒。 可王景轩连犹豫都没有犹豫,从看清形势到做出决定,前后不超过三秒钟。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尖叫一声扑上去想抓住他。 但已经晚了。 王景轩一只手攀住窗框,身体已经翻了出去。 在跳下去之前,他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身一探,一把抓起床上公文包,里面装着他的工作证和钱包,这些不能落到那些人手里。 他抱着外套和公文包,纵身一跃。 二楼,不算高。 他在空中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先落地,顺势往前滚了一圈卸掉冲击力。 地面是花坛的泥土,刚浇过水,软软的,缓冲了不少力道。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除了手掌在落地时擦破了一点皮,毫发无伤。 楼上的窗户里传来那女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然后是隔壁房间门被撞开的声音,几个人的脚步声和宋安宁气急败坏的骂声混在一起。 王景轩没有回头,把公文包夹在腋下,快步绕过招待所的侧墙,往一楼贾成风的房间走去。 贾成风刚洗完澡,正坐在床上擦头发,忽然听见敲门声又急又响。 他赶紧套上衣服去开门,门一开就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裤腿上沾着泥和草屑,但眼神清醒得吓人。 “王主任,怎么了?“ “我房间进了人。仙人跳。“王景轩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你现在马上开车,送我去张书记家。路上我跟你细说。“ 贾成风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抓起床头柜上的车钥匙就跟着王景轩出了门。 吉普车在深夜的海阳县城疾驰。 王景轩坐在副驾驶上,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从那个女人敲门的借口,到她进门以后的动作,到他翻窗跳楼的经过,细节清清楚楚。 贾成风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气的。 车子开的很快,在张涛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才过来十多分钟。 王景轩让贾成风在车里等着,自己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张涛的妻子刘慧,看见王景轩这副样子站在门口,吃了一惊。 张涛也是刚刚到家,还在书房里看文件,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王景轩裤腿上的泥和草屑,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他二话不说,把王景轩让进书房,关上门,递给他一杯热茶。 王景轩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张涛坐在书桌后面,脸色越来越沉。 他听王景轩说完以后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锤子砸在石板上。 张涛没有再问。 张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县公安局局长程建华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程建华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张涛挂了电话,又拨通了市委书记倪红君的电话,但他需要把这个情况第一时间通报给市委。 倪红君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张涛的心里。 “太不像话了。这种事怎么能允许呢?你让公安局放手去查,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市委全力支持。“ 【大家劳动节快乐,本来想1号就爆更,一直没空,昨天和今天忙了两天,搞出来了。】 第289章 这种事情怎么能允许呢? 海阳县公安局局长程建华是在晚上九点钟左右接到张涛电话的。 他也是刚刚从县招待所回来,但是他喝的不算多,回来以后,也就洗洗睡了。 电话铃声在寂静的夜里炸开,他摸黑抓起话筒,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见张涛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老程,县招待所发生了一起性质极其恶劣的事件。有人设局陷害开发区副主任王景轩同志。你现在马上派人封锁县招待所,收集证据,控制嫌疑人。” 程建华的睡意瞬间消失了。 他在公安系统干多年,什么案子都见过,但张涛用“性质极其恶劣”这六个字来形容一件事,他还是头一回听到。 他翻身坐起来,一边套裤子一边对着话筒说:“张书记,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程建华带着刑警队的人赶到了县招待所。 二楼的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住客们被刚才那阵嘈杂声惊醒了,有的披着外套探头探脑,有的站在走廊里交头接耳,还有几个女同志吓得不敢开门,只从门缝里往外张望。 程建华扫了一眼走廊里的情况,眉头皱了起来。 “把现场封锁了,所有无关人员回各自房间,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出来。” 他转头对身后的刑警队长说,“你带人,先把王主任住的那间房仔仔细细搜一遍。指纹、脚印、遗留物品,一样都不许漏。” 刑警队长点点头,带着两个人进了房间。 房间里的灯还亮着,窗户大敞着,十二月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床上的被子还是叠好的,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窗台上有半个清晰的鞋印,窗框边缘挂着一小片布料的纤维,看样子是翻窗的时候留下的。 地上散落着几根长头发,发梢染过色,是那种歌舞厅里常见的栗棕色。 走廊里,几个胆子大的住客已经开始主动跟穿制服的民警说话了。 “警察同志,我刚才亲眼看见的。那个穿花衬衫的男的带着几个人,就躲在隔壁那间房里,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 “对对对,我也看见了。他们听见这边有动静就跑出来了,撞开门冲进去,我听见里面有个女的在叫唤。那个花衬衫的男的出来的时候脸都气歪了,骂骂咧咧的,还踹了墙一脚。” “我认识他,”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是宋县长的儿子,宋安宁。以前在县里的酒桌上见过几次。” 程建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你确定?” “确定。”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笃定,“宋安宁那张脸,见过一次就不会忘。他经常在海阳酒家那边出没,骑一辆雅马哈摩托车,好多人认识他。” 程建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 他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宋安宁。宋正阳的儿子。 这件事,已经不是一桩普通的治安案件了。 他掐灭烟头,转身对手下的刑警说:“继续取证。把那个女人的身份也查清楚。还有,隔壁房间开房用的是谁的身份证,前台登记记录调出来。” 天色将亮的时候,刑警队的取证工作基本完成了。 那个女人的身份很快查清了,罗红,二十一岁,百乐门歌舞厅的陪酒女,圈子里的人都叫她小桃红。 隔壁房间的登记记录也调出来了,开房用的是宋安宁本人的身份证,前台服务员一眼就认出了登记照片上那张脸。 程建华把所有的证据材料归拢到一起,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张涛家的号码。 “张书记,情况基本查清了。设局的人是宋安宁,县长宋正阳的儿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程建华能听见张涛的呼吸声,粗重,压抑,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 然后张涛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抓人。不管涉及到谁,天王老子也不行。” 程建华挂了电话,把牛皮纸档案袋夹在腋下,大步走出了招待所。 警车发动了,警笛没有拉响。 程建华不想打草惊蛇。 按目前掌握的情况,宋安宁没有回家,他们那伙人仓皇逃窜,根本没来得及跑远。 根据目击者的指控,四个人是分头逃窜的,晚上11点左右,警察很快抓到了那几个跟着宋安宁一起闯入房间的小混混。 这些小混混也不是什么意志坚定的人,在警察一顿问询之下,很快交代出宋安宁的藏身之处。 晚上12点,宋安宁在他的出租屋里被抓获。 那个出租屋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小巷里,是一栋老式的民房,他平时不常来,只有跟狐朋狗友鬼混喝大了才来这里凑合一晚。 刑警破门而入的时候,他正裹着被子躺在沙发上,脚上还穿着鞋,酒气熏天,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梦话。 直到冰冷的手铐铐上他的手腕,他才猛地惊醒,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警察。 “你们你们干什么?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爸是宋正阳!” 没有人回答他。两个刑警架着他,把他塞进了警车的后座。 宋安宁在逃跑以后没有太多的害怕,我本想等第二天早上回家告诉父亲晚上的事情, 他相信父亲能帮自己解决麻烦,因为以前的那些麻烦父亲都给自己解决了。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呼啸的北风。 一路上,宋安宁一直不安分。 不过,押送的警察也不搭理他,慢慢地他也就静了下来。 审讯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铁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 日光灯白得晃眼,照得人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清清楚楚。 宋安宁坐在铁桌子对面,手腕上还铐着手铐,头发乱得像鸡窝,那件花里胡哨的夹克皱巴巴的,领口敞着。 程建华推门进来,在宋安宁对面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一张一张摆在宋安宁面前。 第一张是招待所前台登记本上宋安宁本人的签名,第二张是那个叫小桃红的女人掉落在房间地上的头发的照片,第三张是王景轩跳下来的那扇窗户的取证照片。 第290章 宋安宁招供 宋安宁被带到审讯室已经三个小时,他无论怎么被问话,都拒绝回答。 他一直叫嚷着自己的父亲是宋正阳,要求见父亲。 程建华直接告诉他,这件事,市里都知道了,他的父亲救不了他。 不过宋安宁依旧沉默对抗。 程建华很有耐心,他不厌其烦的一遍又一遍的问宋安宁。 “宋安宁,你涉嫌组织他人以仙人跳方式陷害国家工作人员,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程建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宋安宁的耳朵里,“你现在交代,算你坦白。你扛着不说,等我们查清楚了,那就是罪加一等。” 宋安宁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嘴角挂着一丝满不在乎的笑:“程局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仙人跳?我昨晚就是跟朋友喝多了去招待所开个房间睡觉,听见隔壁有动静过去看一眼,什么都没干。你们凭什么抓我?” 程建华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淡漠。 他把面前那些照片往前推了推,又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纸,是那几个目击住客的询问笔录。 那些笔录上写得清清楚楚:有人看见宋安宁带着几个人躲在隔壁房间,有人看见他从房间里冲出来,脸都气歪了,有人说认得他,连他骑什么摩托车都知道。 宋安宁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了脸上。 他的手指在椅背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这个时候,一个警员带着一个文件袋走了进来。 程建华站起来接过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摞纸,看了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撇着宋安宁,发现他的手指敲击的频率似乎更加快了。 “宋安宁,你不说,有人会说。”他转过身看着宋安宁,“罗红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你出多少钱让她干的这事,你让她穿什么衣服、进去以后说什么话,她全都说了。” 宋安宁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发颤,但还在硬撑:“程局长,你别诈我。我跟她根本不熟。” 程建华没有跟他争辩。 他走回桌前坐下,从那摞纸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电信局调出来的通话记录。 宋安宁那个出租屋的电话号码,最近一段时间跟何天峰办公室的电话通过话。 时间、时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程建华不知道宋安宁电话里联系何天峰的具体内容是什么,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的频繁联系,就很说明问题。 他把那张纸放在宋安宁面前,然后靠在椅背上,不再说话。 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宋安宁低着头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程建华没有再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知道这种人什么时候会崩溃,不是在审讯人员吼得最响的时候,而是在安静中,当所有的谎言都编不下去了,当所有的后路都被堵死了,恐惧会从缝隙里渗进来,淹没他。 宋安宁只是一个不学无术的衙内,他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事情了。 他的精神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了。 快六点的时候,宋安宁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喉咙里像卡着一块破布,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我说。” 程建华把纸和笔推过去。“从头说。一个字都不许漏。” 宋安宁的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扭曲着,两颊的肌肉扯动了几下,像是在无声地咬碎什么东西。 “主意是我想的,何主任帮我设计的。” 他不再替何天峰掩饰了,“就是他帮我查到的王景轩的行程,也是他想到的在隔壁开一间房这个方法。我出的面,找的人,开的房。我想拍几张照片,让他身败名裂,让他再也嚣张不起来。谁让他老是阻碍我们做事呢?” 程建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何天峰?” “何天峰,计委主任何天峰。”宋安宁的声音有气无力。 程建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推开审讯室的门,对门口的值班民警说:“看紧他。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完,他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张涛家的号码。 宋正阳是在早上六点半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他昨天晚上批文件批到很晚,办公桌上堆着一摞一摞的待阅材料,各乡镇要项目、年底的各项考核指标要汇总,他忙到快凌晨才上床,刚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电话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县里有急事,迷迷糊糊地抓过话筒,听见的却是一个让他整个人都僵住的声音。 “宋县长吗?我是公安局的老程。”程建华的声音很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压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硬,“您的儿子宋安宁,昨晚在县招待所涉嫌组织‘仙人跳’陷害国家工作人员,已经被我们控制了。嫌疑人目前正在接受审讯,我给您打这个电话,是跟您通个气。” 宋正阳握着话筒的手微微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建华继续说道:“受害人是开发区副主任王景轩同志。他跳窗逃生,受了些皮外伤,没有大碍。市里倪书记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指示一查到底。” 电话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宋正阳握着话筒,坐在床边,很久没有动。他想不明白。 安宁虽然在市里的时候跟着那帮狐朋狗友胡闹过,捅过不少篓子,但每次也就是赔点钱了事。 他怎么敢把主意打到王景轩身上?那可是全县都在盯着的人,是张涛的红人,是倪红君点名表扬过的人。 他怎么会蠢到这个地步? 他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电话机前,拨通了张涛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值班室的人说他还没到岗。 他又拨了张涛家的号码,这次有人接了。 “张书记,是我,宋正阳。”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平静一些,“安宁的事我听说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孩子虽然平时不太懂事,但胆子没那么大,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张涛的声音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正阳同志,程局长跟你说了吧?人赃俱获。开房记录是宋安宁本人的签字,三个以上的目击证人指认了他的体貌特征,涉案女子罗红已经供述了全部犯罪事实。证据确凿,不存在任何误会。这件事不光是陷害王景轩同志个人的问题。这是对组织的挑衅,对纪律的践踏。市委倪书记已经知道了,指示一查到底。” 第291章 何天峰被捕 宋正阳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安宁他还年轻,能不能给他一个改过” “正阳同志,”张涛打断了他,语气里多了一丝失望,“你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你儿子能不能脱罪。你应该考虑的,是怎么配合组织调查,怎么向组织说明你在整个事件中的角色和态度。你有没有纵容亲属利用职权谋取私利?你有没有对子女的违法违纪行为视而不见?这些,才是你现在应该想的问题。” 话筒里再次传来嘟嘟的忙音。 宋正阳握着话筒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抽去了骨头的人。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院子里传来邻居家孩子上学前跟母亲告别的声音,清脆的,无忧无虑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很软,慢慢地蹲下来,靠着墙,把脸埋进了双手里。 上午九点,宋正阳又拨通了市里的电话。 他打给了一个以前在市委党校培训时认识的熟人,拐弯抹角地问能不能帮忙说句话。 那个熟人在那头支吾了半天,本想直接挂了电话,但是看在多年朋友的份上,最后还是直说了:“老宋,不是我不帮你。你儿子那事,市里已经传开了。倪书记今天一大早在常委会上拍了桌子,说这是典型的衙内作恶。这个节骨眼上,谁敢替你家说话?” 宋正阳挂了电话,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桌上的文件堆在那里,他一页都没有翻。 他想起儿子十几岁时的模样,安安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拼积木,他拿了一个牛奶过去,安宁抬起头冲他喊了一声爸。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何天峰在歌舞厅的包房里等了一夜。 宋安宁说办完事就回来,两个人一起去喝酒庆祝。 可从八点等到十点,从十点等到凌晨,宋安宁的电话一直没有打过来,何天峰的脸色也越来越沉。 他不是没想过最坏的结果,但他每次往那个方向想的时候,就强迫自己打住。 不可能。 宋安宁虽然办事毛躁,但这次计划得那么周密,每一步都反复推敲过,应该不会出事的。 也许只是这小子计划得逞以后去哪里潇洒了。 酒精把他的不安一点一点冲淡。 他现在就是想站起来,去马路对面的招待所了解情况,也没有这个精力了。 他靠在沙发上,搂着两个陪酒女,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那两个姑娘一个叫小美,一个叫小丽,是百乐门歌舞厅的熟面孔。 何天峰已经是这家店的常客了,最初还放不开,后来也渐渐习惯了那些廉价香水的气味和半生不熟的调笑声。 小美问他何主任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他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又灌了一杯。 凌晨一点,他实在困得不行了。 歌舞厅楼上有几间临时休息的房间,他搂着那两个姑娘,晃晃悠悠地上了楼。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走廊里最后几盏霓虹灯也灭了,整栋楼陷入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隔壁隐约传来女人的娇笑声和酒瓶倒地的声音,很快又被墙壁隔成模糊的低音。 何天峰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七点多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推开旁边还在酣睡的两个女人,坐起来想找自己的外套。 然后他听见了敲门声。 敲门声不重,三下,但那种笃定的节奏跟服务员送水的散漫完全不同。 何天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门就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何天峰同志,我们是县公安局的。你涉嫌参与组织策划对开发区副主任王景轩同志实施陷害,请跟我们走一趟。” 何天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房间里弥漫着酒气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一个女人裹着被子缩在床角,另一个躲在卫生间里不敢出来,床头柜上还丢着撕开的扑克牌,地上滚着几只空酒瓶。 何天峰站在那里,白衬衫的领口敞着,上面有口红印,头发乱成一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警察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 直接带走了何天峰和那两个女人。 从歌舞厅到公安局,再到审讯室,何天峰整个人都是恍惚的。 直到他在那张铁桌子对面坐下来,看见程建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见桌上摆着的那些审讯笔录的复印件和通话记录的白纸黑字,所有的侥幸都从现实中被抽离了。 是宋安宁把他供出来的。 “何天峰,你的问题,我们已经掌握得很清楚了。” 程建华的声音不紧不慢,“你和宋安宁在歌舞厅多次商议,由你利用职务便利提供受害人的行程信息,由宋安宁负责找人设局。昨晚的事件,虽然你没有直接出现在现场,但你属于本案的共同策划人和共同作案人。” 何天峰低着头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写一个字,又像是在画一个牢。 他想起那天晚上宋安宁在酒桌上说的那句话,搞什么都不如把他名声搞臭。 他当时没有接话,因为他对王景轩的仇恨和嫉妒,蒙蔽了他的理智,他默许这个肮脏的计划的实施。 他参与了宋安宁的计划,默许了宋安宁找那个女人,默许了那个女人去敲王景轩的门。 只是他没有想到计划会失败。 如果他当时没有坐在歌舞厅里搂着女人喝酒,如果他能及时叫停这个从一开始就注定失败的计划,可他当时没有。 “我承认。” 何天峰终于开口了,“所有的事情,我都承认。主意是宋安宁出的,我没有拒绝。时间、地点、方式,也是我帮他敲定的。我只是我只是当时喝多了酒,脑子里那根弦断了。我对不起谁对不起谁呢。” 他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那个问题。 他对不起的,岂止是一个两个人。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我父亲。”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程建华听得出来,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真心话。 第292章 间接拿下了两个正县级 何天峰供认不讳的消息传到县委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程建华亲自带着案卷材料去了张涛的办公室。 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程建华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进去时松弛了许多,那种松弛不是轻松,而是一种重担卸下后的疲惫。 他手里那个牛皮纸档案袋已经空了,里面的材料全部摊在张涛的办公桌上,从宋安宁的供词到何天峰的交代,从目击证人的笔录到歌舞厅老板的证言,从通话记录到开房登记,整整一摞,厚得像一部小说。 张涛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些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秘书进来开了灯,他摆了摆手让秘书出去,继续看。 看到何天峰那段供词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了好一会儿。 何天峰写的那句“我对不起组织,对不起我父亲”,字迹潦草,有几处被水渍洇开了,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张涛把材料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思。 何天峰这个人他是有印象的。 大学本科毕业,在计委干了几年,业务能力在海阳县年轻干部中是拔尖的。 去年常委会上王景轩论述开发区方案的时候,何天峰坐在台下提了几个很专业的问题,张涛当时还在心里暗暗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不错,假以时日能挑大梁。 可惜了。 一根好苗子,毁在了自己手里。 --- 一周后的海阳县委,常委会召开了了。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就凝重得像结了冰。 十三名常委只到了十一位,宋正阳和何不群缺席了。 宋正阳和何不群从上周开始就没再公开露面过。 张涛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那摞厚厚的案卷材料。 张涛没有废话,开门见山地通报了案情。 从十二月十五日晚间王景轩在县招待所遭遇仙人跳设局,到公安局连夜侦查抓获宋安宁,到何天峰在歌舞厅被当场控制,到两名犯罪嫌疑人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他说话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没有人喝水,没有人翻笔记本,所有常委都坐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从愤怒到沉重。 “本案的两名主犯,宋安宁是宋正阳同志的儿子,何天峰是何不群同志的儿子。” 张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板上,“一个县长之子,一个政协主席之子,联起手来设局陷害一个为海阳县的基层干部,也是海阳县的功臣。这件事的性质极其恶劣,影响极其败坏。市委倪书记已经明确指示,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 张涛继续说:“宋正阳同志作为县长,作为父亲,对子女失管失教,纵容亲属利用其职权影响力在海阳县境内从事违法违纪活动。何不群同志作为政协主席,同样存在对子女管教不严的问题。”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是市委组织部今天一早传真过来的批复。 “经市委研究决定,免去宋正阳同志海阳县委副书记、县长职务,调离海阳县,另行安排工作。免去何不群同志海阳县政协主席职务,按有关规定办理内退手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宋安宁、何天峰的行为已涉嫌刑事犯罪,移送司法机关依法处理。任何人不许说情,不许干预,不许打招呼。”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常委们鱼贯而出,平日里散会后那种三三两两聊天的热闹场面今天完全消失了,每个人都低着头匆匆走过,走廊里只有脚步声,没有说笑声。 张涛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面前的材料整理好放进了档案袋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想起几年前的冬天王景轩站在金岛那片荒滩上跟他说的那句话,“张县长,我不会做第二个李福贵。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 这些年过去了,那个年轻人确实没有食言。 可偏偏有人想用最下作的手段毁了他。 张涛把窗户关上,拿起档案袋,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宋正阳一家搬出海阳的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一辆半旧的卡车停在县政府家属院楼下,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搬家具。 东西不多,一张床,一个衣柜,几个纸箱子,还有一些锅碗瓢盆。 宋正阳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棉袄,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比调来海阳时瘦了许多,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 宋安宁被带走以后他再去公安局要求见儿子一面,程建华按照规定拒绝了,说案件正在侦查期间,家属不得探视。 他站在公安局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是自己一个人走回去的。 他想起刚调来海阳的那天,站在县委大院里看着那几排灰扑扑的平房,心里想的是在这个位置上干几年,有了政绩再往上走一步。 可现在他连这个位置都没有了。 不远处何不群的搬家卡车也在装东西。 何不群在政协家属院住的小院子,原本收拾得干净利落,墙角种着几丛月季,现在月季枯了,院子里堆满了打包好的纸箱。 何不群站在院门口,拄着一根拐杖,沉默地看着两个女儿带着家人在收拾东西。 他本来腰椎不太好,之前是不拄拐杖的,但最近几天不知怎么老毛病忽然加重了,走路必须扶着东西才稳当。 他的头发在短短十几天里白了将近一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佝偻了许多。 他看着工人们把那些家具一件一件搬上车,脑子里想的是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他还是公社里的年轻干事,刚结婚,刚有了儿子,每天骑着破自行车在乡下跑,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他对何天峰的期望从他还没出生就开始了,他把自己这辈子没实现的抱负全都压在了儿子身上,希望他出人头地,希望他自己出息。 现在儿子“出息”了,成了全市的名人,以他最不愿意看到的方式。 第293章 年终总结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王景轩坐在开发区管委会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厚厚的报表。 窗外飘着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开发区的主干道上,工人们正在往路灯杆上挂红灯笼,准备迎接一九九三年的元旦。 远处白虎钢铁工地上,打桩机还在沉闷地响着,震得窗户玻璃微微发颤。 王景轩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报表上方的半空中,停了好一会儿。 他刚刚核算完最后一个数字,心里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又像是另一块石头刚刚被吊起来。 金岛乡一九九二年全年gdp:三千零四十二万元。 这个数字放在两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一九九〇年金岛乡的gdp还不到一千万,在全海阳县十几个乡镇里垫底,连城东镇的零头都赶不上。 而现在,三千万,其中光今年新引进的投资项目贡献的gdp就达到了一千四百万,占了将近一半。 他翻到下一页,是税收统计表。 全年辖区内税收三百七十万元。 按县里和乡里三七分成的比例,金岛乡能截留二百六十万元左右。 这二百六十万,是乡财政真正能自己支配的钱,修路、建学校、发工资、搞配套,全都指望这笔钱。 一年前他刚当上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乡财政账上能动用的钱不到二十万。现在翻了十几倍。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茶是贾成风刚刚给他续的热水,茶叶是母亲从平胜带来的本地毛尖,不是什么好茶,但喝惯了,那股苦涩里带着的回甘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翻到人口统计那一页,他的目光停住了。 全乡常住人口一万二千人,比两年前增长了将近四千人。 这四千人里,有从周边乡镇过来打工的,有从外县外省过来碰运气的,还有一些是从金岛出去、听说家乡有了开发区又跑回来的年轻人。 人均gdp两千五百元。 他反复看了这个数字好几遍。 两千五百元,放在全国,放在沿海发达地区,也是屈指可数的。 放在金岛这个几年前还穷得叮当响的江心农村孤岛,放在隔壁乡镇人均gdp还不到一千八百元的大背景下,这个数字意味着金岛的老百姓,终于比周围的人都过得好不少。 他翻到最后一页,人均可支配收入那一栏写着一千九百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他记得上个月在县里开会的时候,县统计局的局长提到过,去年全国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是两千零二十元左右。 金岛的人均可支配收入,只比全国城镇水平低了一百多块。 一百多块的差距。 听起来不算小,但金岛是一个农村乡镇,全国的平均数是把那些大城市都算进去的。 一个农村乡镇的人均可支配收入能接近全国城镇平均水平,这个成绩,放在全省也是排得上号的。 他把金岛乡的报表合上,翻开开发区那本更厚的统计册。 海阳经济开发区全年协议引进外资二亿六千万元,实际到账外资六千五百万元。 其中白虎钢铁一家就占了协议投资额的绝对大头,实际到账五千万。 剩下的三亿多协议投资和一千五百万到账外资,来自今年新签约的十几个中小项目。 他的目光在“实际到账“那一栏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下一页,是静海市经济技术开发区的对比数据。 这是县统计局私下里给他参考用的内部材料,静海开发区全年实际到账外资四千多万元。 地级市的开发区,比一个县里的开发区还差了一截。 王景轩没有因为这个数字而感到丝毫得意。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成绩单上最大的那块金字招牌,是余美花挂上去的。 三千五百万美元的投资,五千万人民币的实际到账,这笔账放在任何地方都是巨款。 如果把白虎钢铁的数据拿掉,金岛开发区剩下的实际到账外资只有一千五百万,跟静海开发区比还是差了不少。 但话又说回来,余美花为什么选择金岛,而不是选择静海? 不是因为他王景轩运气好,是因为他在秣陵大学校友会上跟余美花聊了整整两天,是因为他在座谈会上说的那番话打动了一位离乡四十多年的老华侨,是因为他把开发区的架子提前搭了起来,让余景峰和余葵心来考察的时候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标准厂房和在建的码头,而不是一片荒滩。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这句话他从小就知道,但在金岛的这两年多,他才真正体会到它的分量。 他把两份报表摞在一起,拿起电话,拨通了张涛办公室的号码。 那头很快接了起来,张涛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不错:“小王?年度数据出来了?“ “出来了。金岛乡全年gdp三千万,外资实际到账六千五百万。“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张涛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三千零四十二万!六千五百万到账!好!好!太好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炸出来的一样,“小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静海开发区才四千万到账!咱们一个县里的开发区,超过了市里的开发区!“ 王景轩等张涛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才把人均可支配收入那个数字报了出来。 张涛在那头又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沉了许多:“一千九,接近全国城镇水平了。金岛的老百姓,终于过上了跟城里人差不多的日子。景轩,就凭这一个数字,你在金岛这四年就没有白待。“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开发区的主干道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白。 远处的金岛大桥上,车灯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更远处,金岛乡的村落里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雪幕中袅袅地散开。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刚来金岛的时候,站在渡口等摆渡船,对岸的芦苇比人还高,码头上堆着几筐刚卸下来的海货,几只野狗在筐边嗅来嗅去。 那天他踩了一脚泥,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现在,桥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过了。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笔,在年度总结报告的最后一行写下了几个字:一九九三年,继续努力。 第294章 晋升副处级 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下旬,江省省委组织部的批复文件正式下达到静海市委,经研究决定,王景轩同志任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 同一天,静海市委组织部的任免通知也送到了海阳县委。 从正科到副处,王景轩在正科级岗位上离三年整还差一个月,不过似乎也没有人在意。 二十二周岁的副处级,放在全省是唯一一个,在全国来说是不是唯一一个不好说,但是王景轩是没有听说过。 这一次,没有人说他破格提拔。 开发区升格为省级开发区的时候,他已经是管委会副主任了,干的本来就是副处级的活,只是级别一直没跟上去。 现在年限到了,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文件下来的那天,王景轩正在开发区工地上盯着白虎钢铁项目的配套变电站施工。 贾成风骑着自行车从管委会冲过来,手里举着那份红头文件。 王景轩接过文件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继续跟工程师讨论变压器安装的位置。 贾成风有些失望。他本来以为王景轩会高兴一点,至少笑一下。但王景轩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继续干活。“ 春节前的最后一项工作是年终总结大会。 会议在开发区管委会新落成的会议室里召开,各乡镇和开发区各部门的负责人都来了。 张涛在会上把那份成绩单从头到尾念了一遍,每念一个数字,台下就响起一阵掌声。 散会后,张涛把王景轩叫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给他倒了杯茶,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景轩,你现在是全省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了。二十二岁,很多人才刚出大学门,你已经在副处级的位置上干了一年多。“ 王景轩没有接话。 张涛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宋正阳和何不群的事,虽然组织上已经有了结论,但他们毕竟在海阳经营了那么多年。上面的关系虽然断了,但下面的人,那些曾经跟他们走得近的人,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你现在站得越高,盯着你的人就越多。“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提前放寒假的第一挂鞭。 张涛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过了年,开发区的二期用地要启动征迁,还有几个在谈的大项目要落地。你心里要有数,不光要把事干好,还要把队伍带稳,别让人从背后戳你的脊梁骨。“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书记,开发区的事我一天都不会松劲。至于别的,我还是那句话,当官不发财,发财不当官。只要我自己站得正,谁戳脊梁骨都不怕。“ 一九九三年一月九号,腊月十七,王景轩把开发区的工作暂时交给了白子健和许敬国,自己开车去了魔都。 从静海到魔都的轮渡上,他靠在舷窗边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双旦大学黄教授的那张名片,他已经揣了将近一年半。 这一年多来,只要去魔都,他都会抽空去一趟双旦大学。 从金岛到魔都,坐船要一天一夜,来回就是两天。 他的时间金贵得很,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这条路白跑过。 第一次去的时候,他站在黄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手里拎着两盒自家厂里产的紫桃汁和无花果汁,心里多少有些忐忑。他跟黄教授只有一面之缘,帮人家搬过一回书,人家出于客气给了他一张名片,他就真的找上门来了,多少有些唐突。 但黄教授看见他,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上次你帮我搬书,还没好好谢谢你,今天正好,我下午没课,咱们聊聊。 那一天他们聊了两个多小时。 黄教授问他在基层工作的感受,他对基层治理中遇到的几个困惑直言不讳:政策层层传达到了基层往往变了味,上面好的意图到了下面执行起来往往会变形,干部队伍的素质和积极性怎么调动。 黄教授听得很认真,最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他,说你下次来,交一篇读书笔记给我。 王景轩回去以后用了两个星期的业余时间,把这本书翻来覆去读了三遍,写了一篇八千字的读书笔记。 两个月后再去魔都,把读书笔记交到黄教授手上的时候,黄教授翻了翻,然后摘下眼镜看了他一眼,说你的底子比我想的还要好。 从那以后这就成了一种默契。 王景轩每次来魔都都会提前打电话问黄教授什么时候有空,黄教授每次都会给他开一份书单。 他已经听了黄教授将近二十场课,完成了黄教授布置的三篇论文。 第一篇是关于基层政策执行的激励兼容问题,第二篇是关于分税制改革前夕地方财政困境的制度分析,第三篇是关于政府与市场边界的理论梳理与实践反思。每一篇黄教授都仔细批改过,用红笔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写了批注。 双旦大学校园里腊梅已经开了,暗香浮动在清冷的空气中。王景轩轻车熟路地穿过梧桐大道,走进那栋灰砖老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寒假已经开始,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只有几个留校的研究生抱着书本从身旁匆匆走过。 黄教授的办公室在二楼尽东头,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贾成风把手里拎着的两盒饮料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自己也在长椅上坐下。他每次来都是这样,王景轩在里面听课或者谈话,他就坐在外面等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本书看。 等了几分钟,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学生抱着论文走出来。 王景轩敲了敲门。 黄教授正伏在桌前写字,听到敲门声抬起头,打量了一下来人,随即笑意便从眼角漾开:“景轩来了?快进来坐。“ 办公室里陈设简朴,四壁都是书,从地板一直堆到天花板。 黄教授穿着一件黑色羊毛呢子大衣,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旁边搁着一杯浓茶。 “第三篇论文写好了?” 黄教授接过王景轩递来的那篇《政府与市场边界的理论梳理与实践反思》。 论文不厚,但分量很重,每一页都是王景轩在开发区工棚的简易书桌旁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黄教授看完后把论文放在桌上,摘下眼镜看着王景轩:“景轩,这篇论文比我带的一些博士生写得还要好。你在基层这四年多,没有白待。“ 第295章 理想主义者的对话 黄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梧桐树,背对着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景轩,我们认识也快两年了。这两年,你每次来都带你们家厂里产的那些饮料和蟹黄酱。我知道你们家那个饮料厂办得不错,蟹黄酱厂也红红火火。你在金岛搞开发区,引进外资,修桥修路,桩桩件件都干得漂亮。但有一点,我一直想问你。“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老师您问。“ “你似乎太看重钱了。“黄教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像是在批评,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已久的结论,“搞开发区要钱,修桥要钱,招商引资也是为了钱。你家那个饮料厂,一年利润几十万,还在不断扩产。我不是说钱不好,但一个人如果把太多的精力放在赚钱上,就容易被钱牵着鼻子走。你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我看得出来。但理想和金钱,有时候是背道而驰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王景轩没有选择打太极。 早在一年多前第一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他就知道,在这个人面前,任何官场上那套虚与委蛇、避重就轻的功夫都不管用。 黄教授那双睿智的眼睛,见过的世面比他多得多。 “老师,我跟您说实话。“他的声音很平静,“我家以前很穷。土坯房,苞谷糊糊,过年才能吃上一顿肉。我十四岁以前,穿过的最贵的衣服是我妈用破布头拼的一件棉袄。这些苦,吃过的人知道,没吃过的人想象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没有躲闪:“我帮家里办厂,不是为了住多好的房子、开多好的车、穿多名贵的衣服。说实话,我现在穿的毛衣还是我妈从乡里供销社买的,这件西装是我最好的一件,穿了好几年了,袖口都磨了边。我不是不会享受,是不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享受上。“ “那你赚钱是为了什么?“黄教授的目光透过镜片的上沿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并不锋利,却有一种让人无从躲藏的力量。 “为了做事。“王景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黄教授,您知道我为什么能在金岛把开发区搞起来吗?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也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能干。是因为我敢于投入。修桥的时候,我敢把县里市里还有银行的钱都砸进去;建开发区的时候,我敢提前一年把路修好、把厂房盖起来,等政策下来了,我们已经是现成的了。这些事,没有钱,一件都干不成。说句不好听的,手里有粮,心里不慌。我想为这片土地做点实事,就得有做事的本钱。“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老师,如果我是一个贪图享受的人,我就不会来金岛了。硕士毕业的时候,香江和纽约都有人找我,开出的薪水比我现在一年的工资高几百倍。我要是想赚钱,早就出国了。我之所以留在国内,之所以去金岛,就是想凭借自己的本事,让这片土地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黄教授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一层一层地剥开他所有的掩饰和伪装。 王景轩没有躲闪。他说的是实话,不怕人看,这么多年下来,他已经从最开始的想复仇,逐步变成了现在真正想为了这个国家,为了百姓多做点实事。 他的心态在不知不觉里已经变化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那座老式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黄教授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信你。“ 他从窗前走回桌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你知道吗,这些年见过太多年轻人,有才华的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守住本心的没有几个。有的刚出校门的时候满腔热血,干了几年就被现实磨平了棱角;有的嘴上说着为国为民,手里却攥着不该拿的东西;有的明明可以走正道,却偏偏要去走捷径。你跟他们都不同。你有赚钱的本事,却没有钻进钱眼里;你有往上走的机会,却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你明明可以做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却偏偏要做一个理想主义者。“ “老师,“王景轩忽然开口,“您也是个理想主义者。“ 黄教授抬起头看着他。 王景轩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底酝酿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我理解的理想主义,不是挂在嘴上的口号,不是写在纸上的漂亮话。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让一个村子、一个乡镇、一个县的人,过得比昨天好一点。“ 他收回目光看着黄教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老师,您刚才说一个人如果把太多精力放在赚钱上,就容易迷失理想。我想过这个问题。想了很久。我觉得,理想和金钱不一定非要背道而驰。关键在于,你是金钱的主人,还是金钱的奴隶。“ 黄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王景轩继续说:“我不愿意做金钱的奴隶。我赚钱,是为了用它来做我想做的事。建开发区、修桥、办学校、搞产业,哪一样不需要钱?但钱不是目的,是工具。就像农民手里的锄头,工人手里的扳手,是用来干活的,不是用来挂在墙上炫耀的。我把钱用在老百姓身上,用在发展上,用在能让这片土地长出新希望的地方。这跟理想主义,并不矛盾。“ 黄教授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理想主义者不以物欲论英雄,只以物欲过生活。在一个物欲横流的时代,坚守此道有时是一种痛苦。”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刻在心里的文字,“理想主义者被社会洪流所包围,深知社会的错综复杂。只有可以选择其他主义而不选择的人,可谓理想主义者。“ 王景轩听着,心头忽然一震。 这些话,他从未对黄教授说过,却正是他心底最深处的信条。 黄教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通透和温暖:“景轩,你能说出刚才那番话,说明你想得比很多四十岁的人都透彻。二十二岁就能想明白这些,不容易。你刚才说,你有在基层做事的经验,眼界和思路在年轻人里也是独一份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 第296章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黄教授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王景轩的心里,“你现在才二十二岁,已经是副处级了。全省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海阳经济开发区的实际推动者,三千五百万美元外资项目的引进者,省报两整版文章的作者。你身上的光环太多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光环,既是你的盔甲,也是你的靶子?” 王景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老师,您说的这些,我最近也在想。宋正阳和何不群的事,您是知道的。他们的儿子设局陷害我,被我识破了,现在那两个人都被调离了海阳。一个调离,一个内退。表面上看,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但我心里清楚,这件事的影响,才刚刚开始。” 黄教授没有打断他,王景轩继续说:“老师,我跟您说实话。我不怕做事,不怕吃苦,不怕加班熬夜。但我怕的是,有一天我走在路上,不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不知道哪一句话、哪一件事就会被人拿来做文章。宋安宁和何天峰能想出仙人跳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以后还会不会有张安宁、李安宁,用什么别的手段来对付我?我不怕他们,但我不想把精力花在防人上。我有太多的事要做,金岛的二期用地征迁、几个在谈的外资项目、开发区的人才引进和培养,哪一件都比防人重要。”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疲惫:“我知道我得罪了很多人。不是因为我想得罪他们,是因为我挡了他们的路。以前李福贵在金岛当书记的时候,砖瓦厂是李家的自留地,赌船在江上开了三年没人管,老百姓穷得叮当响没人问。后来李福贵倒了,他背后的人还在。再后来宋安宁想空手套白狼入股我家饮料厂,被我挡了回去,他爹是县长。何天峰想进开发区被我划掉了,他爹是政协主席。这些人,每一个都不是我想得罪的,但每一个,我都不得不挡。” 黄教授静静地听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倔强地不肯落下。 “景轩,我给你讲个故事。”他的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有一个年轻人,因为能力突出被破格提拔,短短几年时间从基层一路升到重要岗位......” 王景轩听着,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故事里的人,怕是黄教授当年见过、甚至接触过的某个人。 黄教授转过身看着他:“我跟你说这个故事,不是要吓唬你。你现在是副处级,手里握着几亿的外资项目、几千亩的土地审批权,得罪的就不是几个人那么简单了。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现在被人盯上了,以后只会更多。” 他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景轩,我有个建议,你愿不愿意考虑一下?” “老师您说。” “把组织关系转到双旦大学来。双旦大学是教育部直属高校,组织关系独立于地方。如果你把组织关系转过来,可以在学校里挂一个无实权的职务,比如校史研究室副主任、校友办副主任之类的。级别还是副处,但不插手具体事务。这样你可以暂时从地方的是非圈里抽身出来,安安心心读几年书,跟我做博士论文。等你拿到了博士学位,风头过去了,再回去也好,留在学校也好,都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梧桐树的枯枝洒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传来钟楼的整点报时声,当当当,响了五下。他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树枝上那几片枯黄的叶子还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怎么也落不下来。 他忽然想起东晋的谢安,隐居东山,等风头过了再出山。 可他现在不是谢安。 金岛开发区刚有了起色,二期用地正要启动征迁,几个大项目还在洽谈中。 他要是走了,这些事谁来管?白子健虽然靠得住,但毕竟刚来一年多,对基层情况不熟。 许敬国是个干实事的人,但他分管的工作太多,不可能全身心扑在开发区上。 可是黄教授的话不是没有道理。 他把两个县级领导的儿子送进了监狱,把他们拉下了马。 这梁子结得不小。 他虽然不怕,但也不想因为被人盯上而耽误了真正重要的事。 双旦大学是象牙塔,是避风港。 在那里他可以安安心心读几年书,把博士论文做出来,等外面的风浪平息了再出来。 而且他确实需要读书。 他前世学到的那些经济学知识,放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前沿了。 但要想在体制内走得更远,光有经济学是不够的,还要有政治学、法学、管理学的底子...... 这些,都是黄教授能给他的。 “老师,“他抬起头看着黄教授,目光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和坚定,“我愿意。“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犹豫,声音不大,但很干脆。 黄教授欣慰地点了点头,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那种欣慰不是老师对学生听话的满意,而是一种更深的认可:这个年轻人,不是那种权欲熏心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停下来充实自己。这份清醒,比他的聪明才智更难得。 “这件事交给我来办。现在是一月中旬,争取在年后把手续走完。你回去以后把该交接的工作交接好。开发区那边,你虽然组织关系转了,等新的副主任到位了,你再完全脱手。 ---- 从黄教授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快步走出教学楼,往校门口走。 王景芳和春妮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她们俩今天下午最后一门期末考试,考完以后在宿舍收拾了一下午东西,把被褥、衣服、书本都打包好了,堆在宿舍楼下等王景轩来帮忙搬。 王景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是去年周琳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春妮穿着一件浅紫色的羽绒服,也是周琳琳送的。 “哥!你怎么才来!王景芳看见他,远远就喊了起来,声音里带着假期的欢快。 春妮站在旁边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偏过头,像是在确认他比上次来的时候又瘦了多少。 三个人去食堂吃了饭。 寒假期间的食堂人不多,窗口也只开了两个,但饭菜还是热乎的。 吃完饭,王景轩帮两个姑娘把行李搬到车上。 王景芳的被褥、春妮的书箱、两个人各自的大包小包,把吉普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塞得满满当当。 回程的路上,两个姑娘挤在后座,头靠着头,说着下学期的选课计划,说着说着声音就小了。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放慢了车速,让车开得更平稳一些。 窗外的世界正在被夜色笼罩。 王景轩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却一直在想黄教授说的那些话。 组织关系转到双旦大学,意味着他要离开海阳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未来会发生什么。 分税制改革、国企改革、加入世贸组织、互联网浪潮,每一件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金岛开发区是他在基层的第一个作品,凝聚了他四年多的心血。 但金岛只是一个小小的乡镇。 他不可能在金岛待一辈子。 黄教授给他的这条退路,其实也是一条进路。 在风口浪尖上急流勇退,到象牙塔里充电深造,等拿到了博士学位,等风头过去了,那时候他的眼界、学识、人脉,都会比现在更上一个台阶。 后排传来王景芳均匀的呼吸声,春妮靠在她肩膀上,睡得很沉。 第297章 临别谈话 从魔都回来以后,王景轩没有休息。 一月十六日,金岛乡政府大院里的泡桐树挂满了霜花。 王景轩六点半就进了办公室,把炉子捅开,坐上一壶水,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列名单。 名单上的人,都是他在金岛这两年多一手带出来的干部。 有的跟了他两年多,有的跟了他一年多,最短的也有大半年。 每个人什么脾气、什么能力、什么短处,他心里都有一本账。 他要一个一个谈。 第一个进来的是周大江。 周大江推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王景轩平时叫他来办公室,要么是一起商量工作,要么是有什么急事。 但今天不一样,桌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茶,炉火烧得正旺,王景轩坐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即将远行的人在临行前看着故土的眷恋。 “周乡长,坐。”王景轩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周大江坐下来,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在基层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来人往,直觉告诉他,今天的谈话跟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周乡长,这四年多,多亏了您在旁边兜着底。”王景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诚恳,“我刚来金岛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您教会我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处理信访、怎么在夹缝里求生存。没有您,我在金岛的第一步都迈不出去。” 周大江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没有让他猜太久。“周乡长,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周大江放下茶杯,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王景轩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什么时候走。 他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景轩书记,你放心的去。金岛的担子,我和梅强担得住。” 王景轩把开发区三期扩建的材料推到他面前,一条一条地交代。 “三期扩建,从金岛大桥往南,再征两千亩地。这次的拆迁量比一期二期都大,涉及三个村、四百多户人家。征迁补偿标准已经定下来了,按省里最新文件的上限走,不能让老百姓吃亏。安置房的建设,要按高标准来,不是糊弄人的那种高标准,是真真正正让老百姓住得舒服的房子。上下水要通,院子要留够。” 周大江从兜里掏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旧笔记本,用铅笔头一笔一画地记着。 他写字慢,但每个字都写得用力。 王景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金岛那天,也是这个周大江,站在乡政府门口,用一种审视的、不太信任的目光打量着他。 四年多了,这个老实巴交的乡长从来没有在他面前摆过老资格,从来没有因为他年轻就敷衍他、糊弄他。 “周乡长,”王景轩忽然开口,“谢谢您。” 周大江抬起头,眼角有点湿。他用袖子擦了擦,摆摆手说:“谢什么?你是来帮金岛的。要说谢,也该是我谢你。” 第二个进来的是梅强。 两年多的基层历练,梅强的变化肉眼可见。 他黑了,也结实了。 以前那双在教育局办公室里养得白净的手,现在粗糙了不少,指甲缝里隐约能看见洗不掉的泥印。 但变化最大的是他的眼神。一年前刚来金岛的时候,他的眼神是拘谨的、刻意收敛着锋芒的,像是怕被人看出底气不足。 现在不一样了,他的目光沉稳而笃定,说话的时候也不再看笔记本,而是看着对方的眼睛。 王景轩给他倒了杯茶,开门见山地说:“梅强同志,教育上的事,你之前提的集中办学方案,现在时机到了。” 梅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开发区的拆迁把好几个村的村民都集中安置到了一起,东林村、西林村、河口村的村民以后都住在一片安置区里,离中心小学最远的也就两三里路。现在路也修好了,金岛的主干道已经全部硬化。” 梅强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被王景轩压了两年的报告。 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角也卷了,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显示出它的主人从未放弃过它。 “王书记,我觉得可以分两步走。先把最偏远的三个村小撤掉,学生集中到中心小学。校舍我已经实地看过好几次了,扩建的预算也重新做了一版。”他从报告里抽出一张表格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表格,没有看数字,而是看着梅强。“经费的事你不用担心,开发区现在的税收分成,乡里能截留不少。我跟周乡长商量过了,教育经费今年翻一倍,优先保障集中办学的校舍扩建和师资培训。” 梅强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他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发红,但嘴角是翘着的。“王书记,谢谢您。前年您说时机不到,我当时心里还有点不痛快。现在我明白了,您是怕我步子迈得太大摔跟头。” 王景轩摆摆手让他坐下。“梅强同志,我不在的时候,乡里的政法和教育工作你多上心。周乡长年纪大了,你要多替他分担一些。” 梅强点了点头,没有多想“不在的时候”这四个字的含义。 第三个进来的是杨跃。 杨跃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深蓝色工装,而是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他年初正式辞去了副乡长的职务,专心做金岛路桥工程公司的总经理。 一年多的时间,路桥公司的业务从金岛大桥一个项目扩展到了全县乃至全市,今年又拿下了静海市区一条市政道路的改造工程。 “王书记,您找我?”杨跃坐下来的时候腰挺得笔直,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搓着。这是杨跃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直接问了三件事。 安置房的质量能不能保证?开发区三期配套道路的工期能不能按时完成?路桥公司的账目是不是清清楚楚? 杨跃一一回答,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安置房用的是金岛最好的施工队,混凝土标号比设计标准高了一个等级。 三期配套道路的施工方案已经做完了,春节后开工,八月之前保证通车。 账目方面,每一笔支出都有据可查,随时可以接受审计。 王景轩听完,靠在椅背上看着杨跃,好一会儿才开口。 “杨跃,你是学机械出身的,搞工程算是半路出家。但你在路桥公司这三年多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我只有一句话交代你,不管将来公司做多大,不管利润多高,质量永远是你不能丢的底线。你盖的每一栋楼、修的每一条路,后面都站着活生生的人家。安置房塌了,不只是工程质量事故,是良心事故。” 杨跃站起来,郑重地说:“王书记,您放心。我杨跃要是敢在质量上做手脚,就白费了您当初让我从副乡长来搞工程的心。” 接下来的一整天,王景轩几乎把乡里所有职能部门的头头都叫来谈了一遍。 财政所、派出所、水利站、农技站、计生办、文化站,一个一个来,一个一个谈。 每个人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若有所思,有的眼眶微红,有的步履沉重。 大家心里都隐隐感觉到了什么。 王景轩今天的谈话,不像是布置新一年的工作任务,更像是某种交代。 但谁也没有直接问出口。毕竟他才刚当上副处级的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没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走呢?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贾成风。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亮着几盏昏黄的灯。 贾成风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一天帮王景轩整理的文件目录。 他如今是综合办的副主任,去年年底刚被王景轩提拔为副股级干部,虽然级别不高,但在这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看来,已经是很大的信任了。 王景轩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 贾成风双手捧着茶杯,腰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王景轩。 “成风,你觉得以后打算干什么?”王景轩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贾成风却一下子紧张起来。领导问这种问题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对自己不满意,要把自己调走;要么是领导自己要走了,在安排后事。 这两种可能,贾成风宁可相信第一种。 他的手指在茶杯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王景轩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成风,你误会了。我不是要赶你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是我要走了。” 贾成风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 他瞪大眼睛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第298章 给贾成风的安排 贾成风瞪大眼睛看着王景轩,手里的茶杯差点滑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领导,您......您要去哪儿?”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王景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贾成风,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成风,我可能要去双旦大学读几年书。组织关系也会转过去。” 贾成风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想起今天白天周大江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时那副沉重又释然的表情,想起梅强站在走廊里发了很久的呆,想起杨跃临走前回头看了好几眼那扇紧闭的门。 所有那些他当时没在意的细节,此刻像碎片一样拼在了一起。 原来王书记真的是在交代后事。 “成风,”王景轩的声音把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我走了以后,你有什么打算?是继续在金岛乡政府干,还是下海做生意?” 贾成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景轩又补了一句:“上次你那三百张认购证,也卖了近十八万吧。有了这笔钱,做生意的本钱是够了。” 去年年初魔都之行,贾成风跟着王景轩买了三百张股票认购证。 后来认购证暴涨,王景轩让他见好就收,他听话地卖了,到手将近十八万。 这笔钱在当时是个天文数字,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能有这么多钱。 “领导,钱我都用了。”贾成风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盖上,老老实实地交代,“我在静海市区买了两套房子,一套给我哥,一套我自己留着。剩下的钱存了定期,给我妈养老。” 王景轩的目光微微一动。 他没想到贾成风发了财以后,第一件事是给哥哥也买一套房。 “你哥知道这钱是你出的吗?” “不知道。”贾成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就说是单位分的福利房,便宜。我哥那人要面子,要是知道是我掏的钱,他肯定不要。”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贾成风跟了他两年多,从派出所实习民警到综合办秘书,再到党政办副主任,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 他嘴严,心细,肯吃苦,认准的事绝不回头。 这样的人,做什么都不会差。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王景轩说,“以后想干什么?” 贾成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领导,我听您的。我能有今天,全靠您点拨。您让我往东,我不往西。” 王景轩摇了摇头。“成风,路得你自己选。下海做生意,有风险,但回报高。你现在有本钱,也有人脉,赵光明在香江那边干得不错,你要是想做点小生意,他可以带你。但你要想清楚,做生意不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亏了就是亏了,没人给你兜底。” 他顿了顿,继续说:“继续在政府里工作,稳当,但你的学历是短板。你只有中专学历,在体制内想往上走,学历这一关迟早会卡住你。就算我再怎么提拔你,没有学历,很多位置你就是够不着。” 贾成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发出细微的咝咝声。 “领导,”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我不是做生意的料。上次那十八万,我拿着心里都发慌,生怕哪天醒来就没了。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就是想踏踏实实干点事。您让我在派出所巡堤的时候,我踏实;您让我去魔都跑招商的时候,我也踏实。我觉得,我还是适合穿这身公家的衣服。” 王景轩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早就猜到了贾成风的答案。 “想在体制内继续走下去,也不是不行。”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是前几天县里下发的关于委培生推荐工作的通知,“县里有几个委培名额,定向培养基层公安干部,送到秣陵警察学院去读书。四年制,脱产学习,毕业后拿本科文凭,回原单位安排工作。” 贾成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秣陵警察学院。 他做梦都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去那种地方读书。 “我看你比起当办公室文员,更喜欢当警察。” 王景轩把那份文件推到贾成风面前,“你在派出所那一年多,虽然被牛铁柱压着天天值夜班,但你从来没抱怨过。后来调到综合办,你也能干,但你骨子里还是那股子警察的劲儿,认真,较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方计划跟我说过好几次,说你小子天生就是干警察的料,待在办公室里写材料可惜了。” 贾成风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睛。 “委培名额的事,我去跟县里说。程建华局长那边我也会打招呼,让他给你留着位置。等你从秣陵警察学院毕业,有了大学文凭,再到公安系统里干,路就宽多了。”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为贾成风铺一条路,一块砖一块砖地铺得稳稳当当。 贾成风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忽然弯腰,朝王景轩深深地鞠了一躬。直起身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领导,我.....”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不太会说话。但您放心,到了秣陵我一定好好学,绝不给您丢脸。” 王景轩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成风,你跟我两三多,从派出所到开发区,桩桩件件我都看在眼里。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是踏实。踏实做人,踏实做事,不管到哪儿都吃不了亏。” 他收回手,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读书。等你毕业了,开发区也好,县里也好,都有你的位置。” 贾成风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您保重”,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又鞠了一躬,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已经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王景轩走过去,把水壶提下来,给自己又沏了一杯茶。 他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落尽了叶子的泡桐树。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光秃秃的枝丫上,像撒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起四年多前第一次来金岛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的金岛,是全县最穷的乡,八千多人口,人均收入全县倒数第一。 老百姓住的是土坯房,走的是泥巴路,进出全靠那艘晃晃悠悠的摆渡船。 乡里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唯一拿得出手的砖瓦厂还是李福贵家的自留地。 四年多了。金岛乡的人均可支配收入从全县倒数第一变成了全县正数第一,超过了很多城市周边的富裕乡镇。 他端起茶杯,朝窗外举了举,像是在敬这片土地,敬这四年多的日日夜夜。 茶凉了。 他一口喝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一九九三年一月,移交工作完毕。愿金岛越来越好,愿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公文包里。 第299章 商调函下来了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九日,静海市政府办公楼。 黎东来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窗外正对着市委大院那几棵百年法桐。 冬天的法桐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黎东来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一份刚送来的文件。 他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得很慢,像是在辨认字里行间藏着什么不易察觉的东西。 商调函。 王景轩,男,二十二岁,现任江省海阳县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副处级),拟调任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副主任(副处级)。请贵单位予以接洽。 落款是双旦大学党委组织部,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一月十五日。 跨省调动,跨领域调动。 从地方党政系统调到教育部直属高校,从经济开发区调到校史研究室。级别不变,还是副处。 黎东来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他在官场沉浮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人事变动。 正常的干部调动,无非是两种:一种是提拔,从下级单位调到上级单位,级别往上走;一种是平调,在不同部门之间轮岗锻炼,级别不变但实权有增有减。 王景轩这次调动,两种都不是。 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那是高校里最边缘的部门之一。 整理校史资料、编纂校史年鉴、接待校友回访、管理校史馆,做的都是些琐碎而不起眼的工作。 没有项目审批权,没有资金支配权,没有任何实权。 把一个二十二岁的副处级干部,一个刚刚引进了全省最大外资项目的开发区实际推动者,一个在省报上写了整整两版理论文章的人,调到这种地方去整理故纸堆。 这不是提拔,也不是平调。这是-----冷藏。 但黎东来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要冷藏王景轩,根本不需要费这么大的周章。 一个副处级干部,在县里市里随便找个清水衙门塞进去就行了,何必跨省跨领域、兴师动众地调到双旦大学去? 除非,这不是冷藏,而是保护。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院子里停着几辆轿车,几个工作人员正匆匆走过,缩着脖子抵御一月的寒风。 他在想一件事。 王景轩从正科到副处的提拔,来得比他预想的要快。 按照正常程序,正科满三年才有资格提副处,王景轩离三年的红线其实还差一个月。 但问题不在于年限,而在于提拔的推动力。 当时那份提拔建议报上来的时候,黎东来以为是张涛在背后推动,毕竟王景轩是张涛一手带出来的干部。 后来他旁敲侧击问了张涛,张涛却说他也只是按程序走,建议是市委组织部直接提的。 市委组织部,刘大同部长。 黎东来跟刘大同认识多年,对这个人的做事风格了如指掌。 刘大同向来稳重谨慎,从不主动提拔任何一个干部,更不会为一个刚刚满年限的年轻人主动打破惯例。 除非,有人让他这么做。 而那个人,也不是倪红君。 黎东来记得很清楚,去年年底市委常委会讨论王景轩的提拔问题时,倪红君的态度是“同意,但要按规定办”。 倪红君欣赏王景轩,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他的欣赏是有分寸的,不会为了提拔一个副处级干部而亲自给组织部打招呼。 排除了张涛,排除了刘大同,排除了倪红君。 那股把王景轩从正科推上副处的力量,是从哪里来的? 黎东来当时没有深想。 官场上有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而现在,又有一股力量,要把王景轩从海阳调走。 从副处级开发区副主任,到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副主任。 这一推一拉之间,藏着某种他看不透的逻辑。 黎东来重新坐回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份商调函。 双旦大学党委组织部,公章鲜红,手续齐全,没有任何可以挑剔的地方。 王景轩是市管干部。 跨省调动不是小事,需要两地组织部门协调,需要教育部和江省省委组织部沟通,需要接收单位和派出单位对接。 整个流程走下来,少则两三个月,多则半年。 但王景轩的提拔才刚下来没几天,这纸调令就跟着到了。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这么急? 黎东来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不是没有想过提醒王景轩。 他本来打算今年春节以后,王景轩来汇报开发区一季度工作的时候,找他谈一次话。 他想提醒王景轩: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你的光环太多,你得罪的人太多,你要收敛锋芒,要多交朋友少树敌,要学会在夹缝中生存。 可现在,不需要他提醒了。 有人已经替王景轩安排好了退路。 调离江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副主任虽然是个清水衙门,但它是一个安全的避风港。 黎东来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商调函的签署栏上,停了两秒。 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见到王景轩的场景。 那时候他还是海阳县委书记,坐在会议室里听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做报告。 那个年轻人站在台上,手里没有稿子,面对着满屋子比他级别高得多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黎东来当时就想,这个年轻人,以后不得了啊。 现在,这个年轻人要走了。 不是离开金岛,不是离开海阳,是离开整个江省的官场。 黎东来的笔尖落在纸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黎东来三个字,他签了几十年,写过无数份文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这三个字的分量这么重。 签完字,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信笺,展开,提起笔,又停住了。 他想写几句勉励的话。 王景轩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干部,从副乡长到乡党委书记,从乡党委书记到开发区副主任,每一步都踏踏实实,每一个脚印都踩得深深的。 金岛能从全县最穷的乡变成人均收入正数第一的乡,王景轩功不可没。 这样的人走了,黎东来心里是舍不得的。 但他也知道,走,对王景轩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他想了想,最终只在信笺上写了一行字: “景轩同志:来日方长,后会有期。黎东来。” 他把信笺折好,装进信封里,和商调函一起放进文件袋,密封好,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陈,来一下。” 秘书很快推门进来。黎东来把文件袋递给他,语气平静:“这份文件,马上去办。双旦大学的商调函,王景轩同志的调出手续,走机要通道,直接发魔都。不要经过县里,不要经过市里其他部门,直接从我这里出去。” 秘书愣了一下。 机要通道,那是副厅级以上干部才能用的加急程序,平时极少动用。 但领导既然这样吩咐了,他没有多问,接过文件袋转身出了办公室。 黎东来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几棵法桐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晃,天色比刚才更阴沉了,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他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他今年五十六了,副市长的位置大概率是他官途的最后一站。 既然如此,不如在这最后几年里,把该做的事做了,把该护的人护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那头很快接起来,是王景轩的声音。 “景轩,是我。”黎东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调令我已经签了。走机要通道,年后应该就能到魔都。你那边,收拾收拾,准备动身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王景轩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诚恳:“黎市长,谢谢您。” “别谢我。”黎东来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教育部直属高校的校史研究室副主任,景轩啊,我真不知道是该替你高兴,还是替你可惜。” 王景轩在那头笑了笑:“黎市长,不管在哪儿,我都会好好干的。” 第300章 幕后黑手 燕寒松第一次见到李文秀本人,是在一九九二年正月初三。 对他来说,结婚这件事,感情不是第一位的。 或者说,感情从来就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他考虑的是门第。 燕家在燕城不算最顶级的家族,但几代人都在体制内经营,尤其是在经济部门深耕多年,从计委到经贸委,从财政部到央行,都有燕家的门生故旧。 但燕家的根基只在政界,而且是偏重于经济领域的政界。 军界,燕家插不进去。 而李家不一样。 李文秀的爷爷是空军上将,虽然今年已经从副总长的位置上退了下来,但在军界经营了几十年,门生遍布各大军区。 如果燕家能和李家联姻,就等于在军界打开了一扇门。 这扇门背后,是燕家几代人都没能踏足的领域。 所以燕寒松去了。 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外面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早早到了茶馆。 他自认在待人接物上从不失分,在部委机关历练了几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女人都能应对。 他以为这次相亲不过是走个过场,聊几句,加个联系方式,然后双方家长自然会推着往下走。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排好了时间表:上半年订婚,下半年结婚,明年生孩子。 但李文秀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正眼看过他。 她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最多说一两个字,目光始终落在窗外或者茶杯上,偶尔跟金阮香说几句话,语气也是淡淡的。 燕寒松当时保持着微笑,谈吐得体,进退有度,好像完全不在意她的态度。 但他在心里已经把这件事记下了。 回去以后,他让人查了李文秀的底细。 他想查一个人并不难。 资料很快送到了他的办公桌上,从小学到研究生的所有就读经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以及她在秣陵大学期间的交友情况。 前面几页都很正常,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停住了。 王景轩,男,一九七一年出生,江省静海市海阳县人。 一九八五年考入秣陵大学经济系,一九八九年硕士研究生毕业。在校期间与李文秀交往密切,关系超出普通同学范畴。现任江省静海市海阳县金岛乡党委书记(正科级),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正科级)。 附了一份王景轩的简历。燕寒松看完以后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主动放弃公派留学机会回到家乡,去了全省最穷的乡镇当副乡长。 上任不到一年,从副乡长成了乡党委书记,策划建起了开发区,引进了三千五百万美元的外资项目,去年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两万字的经济理论文章。 十九岁当乡党委书记,二十一岁成为全省最年轻的省级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 燕寒松把那份简历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比他小四岁的年轻人,履历确实漂亮。 但这种漂亮,在他看来不过是草根逆袭的另一种说法罢了。 农村出身,没有背景,没有靠山。 能走到今天这一步,靠的是运气和拼命。 但官场上,拼命从来不是最重要的资源。 不过,现在王景轩挡了他的路。 燕寒松不是那种会被情绪左右的人。 他不会因为李文秀对王景轩有好感就气急败坏,也不会因为王景轩履历漂亮就如临大敌。 他做事向来有耐心,就像小时候抓那只野猫,他可以蹲在墙角一个下午不动,等它自己从屋檐上跳下来。 他决定先给王景轩一颗糖吃。 甜头给足了,人就会放松警惕。 等他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才会摔得更狠。 一九九二年八月,燕寒松通过家里的关系联系上了江省省委组织部的一个熟人,此人便是副部长葛树仁。 电话是燕寒松的父亲燕朴亲自打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葛,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海阳县金岛乡有个年轻干部,叫王景轩。我看了他的材料,确实干得不错。这样的典型,该树就要树起来。” 葛树仁心领神会。 燕朴虽然在燕城任职,但燕家的影响力远不止于燕城。 燕朴本人是经贸委的主任,正部级干部,在组织系统里人脉极广。 他亲自打电话过来过问一个科级干部的提拔问题,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葛树仁很快把事情安排了下去。 王景轩的提拔手续在静海市委组织部一路畅通,倪红君在常委会上签字同意,黎东来作为开发区一把手也没有异议。 一切都在按程序走,但程序的背后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 一九九二年六月,燕寒松正式晋升为副处级干部,在经贸委综合司政策研究处副处长。 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只是微微一笑,没有太多欣喜。 副处只是第一步,他的目标是更高的位置。 而且,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怎么走,年后找机会从部委下放到江省。 不是随便去一个地方挂职,而是去海阳,去王景轩的地盘。 他要亲眼看着这个年轻人是怎么从云端摔下来的。 燕寒松在经贸委工作,因为分管业务的原因,常有机会去江省出差。 自从去年年初在茶馆见过李文秀以后,他就开始找各种机会接近她。 最初是在秣陵大学。 他借着去秣陵出差的间隙,到李文秀的学院找过她两次。 第一次是“顺路来看看”,第二次是“正好有个经济政策方面的问题想请教你们学院的老师”。 李文秀每次都是客客气气地把人打发走,笑容礼貌而疏离,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燕寒松并不气馁,他从来不信什么“追不到”的女人。 他相信的是时间和耐心。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到。 但李文秀似乎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本想着等李文秀毕业以后想办法把她弄到燕城的部委来工作,放在自己身边,一来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二来可以让她远离王景轩。 金阮香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母女俩为这件事在电话里吵了好几次。 李文秀没有跟母亲正面冲突。她只是给在燕城养老的爷爷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 没有人知道祖孙俩在电话里说了什么,但电话挂掉之后的第二天,李老爷子就亲自给军区的人打了招呼。 一个多星期后,李文秀的分配通知就下来了,她被安排进了江省军区后勤部,做经济政策落实、预算编制和审计监督的工作。 老爷子是空军上将,虽然退下来了,但安排孙女进部队系统做文职干部,还是不费吹灰之力的。 穿上军装的李文秀,燕寒松再想随随便便找她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部队有部队的规矩,外人想进军区的门,得提前报备、登记、说明事由、等候审批。 不像在秣陵大学,他可以直接走到教室门口去堵人。 燕寒松第一次在军区门口被拦下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了一瞬。 他站在哨兵的岗亭外面,十一月的江风冷得刺骨,他裹着大衣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只等到李文秀的同事出来递了一句话:“李干事说她在开会,不方便接待,请燕副处长回去吧。” 燕寒松接过那句话,笑了一下,转身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李文秀不是没空,是不想见他。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个叫王景轩的人。 他把拳头攥紧了,又慢慢松开,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对前面的秘书说:“年后的事,尽快安排。”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农历腊月二十八。 江省军区后勤部的办公楼里,李文秀把办公桌上最后一份预算报表锁进抽屉里,跟同事打了声招呼,拎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袋快步下了楼。 她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身便装,白色的短款羽绒服,深色长裤,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扎着。 她向领导提前请了五天假,理由是要回家过年。 领导批了。 但她没有回金贵,而是去了静海。 第二天,辗转到了金岛以后,很容易就找到了王景轩在乡政府后面的那间宿舍。 他不在,乡政府的人说他还在平胜处理事情。 李文秀说没关系,然后就在宿舍门口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一月的江风很冷,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直缩脖子。 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301章 等了一下午的李文秀 王景轩从平胜乡政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冬天的太阳落得早,才五点出头,西边天际最后一抹橘红已经快要被灰蒙蒙的暮色吞没。 他把摩托车发动,跟送出来的平胜乡领导们挥了挥手,拧了一把油门,突突突地驶出了乡政府大院。 今天这一趟,是为了金岛大桥复线工程的事。 金岛开发区越做越大,每天往返金岛和平胜之间的车辆越来越多,单车道的大桥已经不够用了。 他在走之前,想把复线工程的出资比例谈下来,金岛乡出六成,平胜乡出三成,县里补一成。 平胜乡的书记一开始有些犹豫,觉得三成太多,王景轩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听:复线通车以后,平胜这边的地价至少涨五成,光是过桥费的分成,平胜乡一年就能多入账几十万。 书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头。 协议书草案已经签了,等年后两家乡政府正式盖章,复线工程就能启动。 这是王景轩为金岛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在回金岛的路上,心里反复盘算着每一个细节,施工招标、资金拨付、工期节点,确保自己离开以后,这个项目不会因为换了人就搁浅。 摩托车驶过金岛大桥的时候,江风冷得刺骨。 桥面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连成一条线,横跨在漆黑的江面上。 乡政府大院跟平时一样安静。 春节将近,大部分人都已经回家过年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院门口的泡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 王景轩把摩托车骑进院子,准备拐到后院宿舍去拿一份文件,明天一早要去县里跟张涛汇报复线工程的方案,数据都记在笔记本上,笔记本落在宿舍书桌上了。 车灯扫过后院的一瞬,他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坐在他宿舍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短款羽绒服的姑娘,蜷着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埋在竖起的领子里。 她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从浅蓝色的发带里散出来,贴在脸颊上。 旁边的台阶上放着一个行李袋,鼓鼓囊囊的。 王景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把摩托车熄了火,支好,摘下头盔。听见动静,那个身影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李文秀。 她的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亮了一下,然后弯起来,嘴角也跟着翘了起来。 她赶忙站起身,但因为蜷在台阶上的时间太长了,腿早已麻木,突然的动作让她的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王景轩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李文秀就这样顺势倒在了他的怀里。 她的两只手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整个人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缩在他怀里,微微发着抖。 王景轩能感觉到她羽绒服上传来的凉意,还有她头发上那股熟悉的、淡淡的香味。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刚被冷风灌了,又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堵住了喉咙。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鼻尖冻得通红,嘴唇也有些发白,睫毛上似乎还挂着一点霜花。 她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但那双杏眼还是那样亮,亮得像两颗在冬夜里燃烧的星星。 “我怎么不能来?”她笑了笑,“你不想我来?” 王景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还沉浸在意外和惊喜交织的情绪里。 他本来以为李文秀今年又要被她母亲拉去燕城过年,去年除夕的电话他还记得,她蜷在燕城家的被窝里,隔着话筒跟他说“我妈非要带我来燕城”,声音委屈得像个被没收了糖果的小女孩。 刚才骑车回金岛的时候,他还在想,今年除夕她大概又要在燕城过了,说不定年后才能抽空来一趟。 可她就这样出现在了他宿舍门口。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在办公室等他,就在这露天的台阶上,一个人蹲着。 “你在外面等了多久?”他问,眉头皱了起来。 李文秀想了想,语气轻描淡写:“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就.....一下午。”她的声音小下去,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住的孩子。 王景轩低头看着她。一下午。 金岛的冬天,江风冷得能刺透骨头。他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的,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把她的手攥在自己手心里,用力搓了几下,然后低头看她的腿。 “腿还麻吗?” “麻。”李文秀老老实实地承认,声音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都怪你不在,我在外面坐得腿都僵了。” 王景轩弯下腰,伸手在她小腿上轻轻拍了一下。“这儿麻不麻?” “麻!”李文秀吸了口冷气,“你别拍,酸死了。” 王景轩又拍了一下,这回换了个位置。“这儿呢?” 李文秀反应过来,这人是在故意逗她。 她气得用手背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但腿麻得站不稳,只能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又气又想笑:“王景轩!你还拍!” 王景轩笑了,那笑容在冬夜的寒气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扶着她的胳膊,让她重新坐回台阶上,然后蹲下来,开始帮她拍打小腿。 他的手法比刚才认真多了,不轻不重,从膝盖往下拍到脚踝,再从脚踝往上揉到小腿肚子。 “活该,”他一边拍一边说,“为什么不进办公室等?综合办有人值班,你去那儿坐着多暖和。或者去我办公室,门没锁。” 李文秀被他拍得又痒又疼,忍不住缩腿,却被他一只手按住膝盖动弹不得。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我、我不想去办公室。” “为什么?” “你办公室旁边好几个人都在,我一进去他们就要给我倒水、问我找谁、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想让别人觉得我来得太多。” 王景轩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文秀,她也正低头看着他。 两个人离得很近,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碎成一片亮晶晶的光点。 “你还在乎别人怎么看?”他问。 “我在乎。”她轻声说,“你在金岛当书记,大家都知道你。我一个女的,老往你办公室跑,影响不好。”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帮她揉腿。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轻了,手掌的温度透过裤子的布料慢慢渗进去,把僵硬的肌肉一点点暖开。 “你还挺懂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那当然。”李文秀哼了一声,语气里又恢复了那股娇嗔的劲儿,“我不光懂事,我还给你带了好多东西——盐水鸭、桂花糕、桃酥,都搁包里呢。结果你就让我在外面冻了一下午。” 王景轩站起来,伸手把她也拉起来。 “走,先回宿舍。我把炉子捅开,暖和暖和再说。”他弯腰拎起她脚边的行李袋,另一只手牵着她,往后院的宿舍走去。 李文秀跟在他旁边,腿还有点发软,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王景轩放慢了步子,让她靠着自己的胳膊走。 王景轩掏出钥匙开门,把炉子捅开,坐上水壶,又把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 李文秀裹着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大衣,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在屋里忙来忙去。 炉火很快旺起来了,红彤彤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额前的碎发染成暗金色。 王景轩看着她那双被炉火映得发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 “你还没吃饭吧?”他问。 “没呢。” “走,带你去陆大娘的馄饨摊。她家的虾皮紫菜馄饨,你上次来的时候不是最爱吃吗?” 李文秀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陆大娘还在开?” “还在开。她每次见了我,都要多给我加几个馄饨,不收钱。”王景轩站起来,伸手把她也从床沿上拉起来。 两个人出了宿舍,骑上摩托车,突突突地往老街的方向驶去。 冬夜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李文秀坐在后座,两只手环着王景轩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 第302章 去魔都也好 王景轩带着李文秀回到平胜老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李文秀从后座上下来,腿还有些发软,站在院门口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羽绒服,袖口沾了一点机油,是刚才在路上摩托车溅起来的。 “脏了。”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懊恼。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好,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没事。进去吧,外面冷。” 院门推开的那一刻,堂屋里的说话声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戛然而止。 张桂芳正端着个搪瓷盆往外走,走到堂屋门口,整个人就像被钉在了原地。 搪瓷盆里的卤汁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她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那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姑娘身上,先是愣了一秒,然后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睛,接着脸上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文秀?!”她把手里的搪瓷盆往旁边的桌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哎哟,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李文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张桂芳拉着手拽进了堂屋。 张桂芳的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但那股子热情劲儿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她松开手,上上下下把李文秀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这大冷天的,也不多穿点。你看这脸都冻红了。” 李文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张桂芳拉着手拽进了堂屋。 张桂芳的手粗糙有力,掌心里全是老茧,但那股子热情劲儿暖得让人心里发烫。 她松开手,上上下下把李文秀打量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这孩子,大老远咋一个人找来的?也不提前打个电话,阿姨好去接你。这大冷天的,也不多穿点。你看这脸都冻红了。” 李文秀被夸脸红了,声音轻轻的:“阿姨,我没事。” 王景轩跟在后头拿着李文秀的行李走进堂屋,插嘴道:“她去金岛找的我,在宿舍门口等了一下午,冻得腿都麻了。” 张桂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喊了一嗓子:“老王,你出来一下,文秀来了!” 王德厚从灶房里探出头。 他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锅铲,看见堂屋里站着的李文秀,也愣了一下,然后憨厚地笑了。 他把锅铲搁在灶台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出来,憨厚地笑了,冲李文秀点点头:“来了好,来了好。快坐,我去加两个菜。” 说着又转身钻进了灶房,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锅铲翻动的声响和滋啦滋啦的油响。 二妹王景芬和三妹王景秀本来窝在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电视,听见动静,两个人对视一眼,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堂屋里。 “文秀姐!”二妹先扑上去,一把抱住李文秀的胳膊,仰着头笑嘻嘻地说,“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去年你说被阿姨带去燕城,以后都不一定能来了呢。” 三妹也挤过来,她今年已经比姐姐高了半个头,但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黏人:“文秀姐,你是不是来找我哥过年的?” 李文秀被两个丫头围着,抿着唇笑了一下,把手里拎着的帆布袋往桌上一放,从里面一包一包往外掏东西:“景芬、景秀,这是给你们带的。” 第二天就是除夕。 清早,张桂芳天没亮就起来了。 灶房里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了整个上午。 她又从另一个灶上取下了炖了一夜的羊肉汤,揭开砂锅盖子,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 吃饭之前,苏春妮来了。 手里拎着两盒蛋黄酥,进了院门就径直往灶房走,嘴里喊着“桂芳姨”。 她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快了许多,以前低头含胸的习惯也改了,现在和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落落大方。 春妮看见李文秀坐在堂屋里择菜,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自然,没有一丝局促。 她走到李文秀面前,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文秀姐,过年好。” 李文秀擦了手上的菜叶迎上去,也笑了:“过年好。你这气色比之前好多了。” “学校里食堂吃得好,比在家养得都圆润了。”春妮笑了笑,又补了一句,“你这件羽绒服真好看。” 张桂芳从灶房里探出头,接过苏春妮手里的东西,眉头皱起来:“你这孩子,又拿东西来!姨都说了多少次了,你来就来,不许拿东西!” 春妮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八仙桌上:“姨,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张桂芳把东西收进灶房,嘴里还在念叨,但语气却带着欣慰。 她在李文秀旁边坐下。 两个姑娘就这么聊起来了,一个问工作忙不忙,一个问大学里的专业课难不难,有来有回。 王景芳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扑克。 二妹和三妹立刻拥上去,一人抢了一半牌,嚷嚷着今年除夕要斗一整天地主,不许耍赖。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和父亲贴对联。 红纸金字,烫得亮闪闪的。 对联贴好以后,王德厚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又从杂物间拿出两个大红灯笼挂在门檐下。 “爸,挂歪了,往左一点。” “歪什么歪,是你头歪了。” 二妹和三妹在院子里笑成一团。 午饭摆了满满一桌子。 张桂芳把昨晚卤的鹅肉切了整整一盘,又把砂锅里的羊肉汤端上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飘着葱花和枸杞。 王德厚破例多喝了两杯,脸红红的,笑眯眯地看着满桌的人。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王景轩放下了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清了清嗓子:“爸、妈,我跟大家说个事。” 桌上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他。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最近可能会有个调动。调到魔都去,去双旦大学。”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哥你要去魔都?!”王景芳第一个叫出来,筷子差点掉地上,“真的假的?你也要去上学了吗?” “是去工作。”王景轩笑了笑,“校史研究室副主任。顺便,跟一个教授读个博士。” 王景芳和春妮对视一眼,两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王景芳放下碗,往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哥,那以后你就在魔都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经常见面了?” 春妮在旁边没有王景芳那么外露,但她的嘴角翘得高高的,筷尖停在碗沿上,半天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景轩哥,双旦大学的博士,很难考的。” “不用考。”王景轩摇了摇头,没有细说。 张桂芳放下手里的碗,靠在椅背上,和王德厚交换了一个眼神。 她和老伴不懂什么级别、什么官场规矩、什么明升暗降。 他们只知道儿子从十五岁离开家去秣陵读书,如今去大学工作,既能工作轻松,又能把博士读了,这明明是双喜临门的好事。 而且儿子这几年在金岛有多累,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大年初一被工人闹事叫走,没日没夜地泡在开发区工地上,一顿热乎饭都难得吃上几口。 当妈的,只要孩子能歇一歇,比什么都强。 “去魔都也好。”张桂芳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翘着的,“妈这些年看着你在金岛,一天到晚泡在工地上,人都瘦了好几圈。” 王德厚闷了一口酒,放下杯子,只说了一句:“读书好。读书比当官强。” 李文秀一直坐在王景轩旁边,手里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 她没有像王景芳那样开心,也没有像张桂芳那样欣慰。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一眼很深,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担忧什么。 王景轩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只是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李文秀收回目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没有问。 现在不是时候。 一大家子人都在,热热闹闹的,她不想破坏这气氛。 但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很久,久到茶凉了都没有再喝一口。 副处级的开发区副主任调去当一个校史研究室的副主任,这太不符合常理了。 第303章 和李文秀回家 除夕夜的热闹一直持续到后半夜。 张桂芳包了三种馅的饺子,韭菜鸡蛋、白菜猪肉、牛肉大葱,摆了满满两盖帘。 李文秀帮着擀皮,身上系着张桂芳那条半旧的碎花围裙站在案板前。 她以前在学校里也包过饺子,用食堂那种现成的机器饺子皮,跟农村这种手工擀皮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张皮被她擀成了多边形,张桂芳笑着接过去重新揉成剂子,手把手教她怎么转着圈擀。 “手腕用力,边转边擀。对,就这样。”张桂芳的手掌覆在李文秀手背上,粗糙的茧子蹭过她的手背,让她想起很久以前母亲金阮香教她弹钢琴时搭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指。 那时候母亲的手还是柔软的,不像现在,母女之间连好好说句话都变得那么难。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一家人站在院子里看烟花。 王德厚把鞭炮挂在晾衣绳上,王景轩用烟头点燃引信,噼里啪啦炸了足足十分钟。 硝烟味呛得人直咳嗽,二妹和三妹捂着耳朵又蹦又跳,李文秀站在王景轩旁边,肩头挨着他的胳膊,仰头看着夜空中炸开的烟花。 爆竹声渐渐稀落的时候,李文秀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但王景芳正好跑过来拉她进屋吃刚出锅的饺子,那到嘴边的话又被咽了回去。 王景轩在一旁听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臂,把李文秀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初一早上,王景轩天刚蒙蒙亮就醒了。 隔壁客房的灯还没亮,李文秀昨天忙了一整天,张桂芳催着她早点睡,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了过去。 王景轩轻手轻脚地下楼打水洗漱,又去灶房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把粥热上,这才走到院子里活动筋骨。 他正压腿,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文秀裹着那件白色羽绒服,站在堂屋门口,头发还没扎,散在肩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她看见王景轩,犹豫了一下,像是确认四周没有旁人,才走到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景轩,我想带你去见我爸爸。” 王景轩的动作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李文。两个人认识这么多年,她从不主动提家里的事。 可现在她主动开口了。 李文秀见他不说话就有点紧张,声音更轻了:“我这次来金岛没有告诉我妈。我不想跟她吵架。但是我告诉我爸了。” “他怎么说?”王景轩问。 “他说,自由恋爱。想来,就带回来见见。” 王景轩把手从栏杆上放下来,转过身面对她。 他脑子里飞快地算着时间,今天初一,明天初二,后天初三.... 初六他还要赶回金岛处理扫尾工作。留给他跟李文秀独处的时间本来就不多,这一来一回少说要一整天。 “我们骑摩托车过去,不用绕路去坐班车。金岛那边有去金贵的运输船,他们不过年,正常开行。” 王景轩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边走边把棉袄的扣子系上:“现在动身。我去骑车,你帮我拿一下围巾。” 清晨的江风凉飕飕的,两个人从平胜到金岛只用了二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到了码头,王景轩找到运输公司的调度室,值班的老宋认出了他,笑呵呵地递过来一支烟。 王景轩没接烟,问清楚了十点有一班往江南运建材的船,又问票价多少。 老宋一摆手:“王书记你这是什么话。” 王景轩也不好意思白坐人家的船,转身去码头小卖部买了八九只荷叶包着的烤鸡,又买了几瓶汽水,挨个塞给船上的工人和老宋。 运输船突突突地驶离了金岛码头。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在甲板上,和李文秀并肩靠着船舷。 岸边的芦苇荡在晨风里沙沙响,几只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来。 李文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栏杆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不像平时那么轻快。 “景轩,你昨天说的调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景轩知道她迟早会问。 他把黄教授的建议、宋安宁设局仙人跳、宋正阳和何不群被免职调离、自己得罪了哪些人、留在官场上对他眼红的人会越来越多,一五一十都说了。 江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也不去拨,只是看着远处江面上渐渐升起的薄雾。 “黄教授说得对。开发区刚升格,白虎钢铁二期还在谈,这时候我要是被人从背后捅一刀,影响的不是我一个人,是整个金岛。” 李文秀半晌没说话,然后点了点头:“你做得对。” 又补了一句:“你现在去的那个校史研究室,确实是个冷板凳。但你既然答应了黄教授,肯定有你的考虑。” “考虑就是,把拳头收回来,是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在官场上冲得太猛,才二十二岁就把两个正县级拉下了马。以后只会更多。” 李文秀轻轻握住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没有再问。 船到金贵渡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李文秀坐在王景轩的摩托车后座上给他指路。 她的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围巾被风吹起来,蹭到他的脖子。 从乡下到市区的路越走越宽,路两边低矮的平房渐渐被五六层的小楼取代,路灯杆变密了,街上的自行车和摩托车越来越多。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李文秀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左拐,走城河路。” 王景轩依言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种的是碗口粗的悬铃木,枝丫在头顶搭成拱廊。 越往前开,周围的建筑越是整齐,不再是沿街散落的居民楼,而是一片连一片的高墙大院。 傍晚时分,车子在一片别墅区前面停下来。 院子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两个穿军装的警卫,门禁杆横在车前,旁边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金贵市委家属院”。 院门里面是一条弯曲的柏油路,路两边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一栋栋独门小院沿着山坡错落分布。 王景轩刹住车,单脚撑地,回头看了李文秀一眼,表情有些微妙。 他当然早就知道她家庭条件不错,不是普通干部家庭,不然不可能毕业以后能进军区后勤部工作。 但亲眼看到这种武警站岗的别墅区,还是比想象中更直观一些。 “你以前跟我说,你爸在市政府做文员。”他把“文员”两个字咬得很慢。 李文秀从他背后探出头,眨了眨眼睛,正要开口,王景轩先笑了:“你爸不会是市委书记吧,那我可就能抱上大腿,吃你的软饭了。” 李文秀愣了一秒,然后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王景轩吃痛缩了一下,摩托车跟着晃了晃,李文秀又吓得赶紧抱住他的腰。 “我爸不是市委书记,”她松开手,嘴角压着笑意,语气恢复了正经,“你想吃市委书记女儿的软饭,我可以给你介绍。不过你抗不抗揍,我可不管。” 王景轩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李文秀这才正色道:“我爸是金贵的副市长。” 王景轩收起嬉笑的表情,沉默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看摩托车后座上绑的那几盒蟹黄酱和饮料厂的产品。 本来还觉得这些东西当见面礼也算拿得出手,现在看看这院子,再看看岗亭里的武警,他忽然觉得自己准备的见面礼有点不够看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说:“文秀,那我要不要去买点别的,就带点我家厂子的特产,会不会太少了?”、 李文秀说:“没事,我爸不是那种物质的人。” 门卫已经看见停在门口的二人,他们认出了后座的李文秀,门已经打开了。 王景轩也不犹豫,拧动了油门,进了大院。 第304章 故人相见 王景轩拎着那几盒蟹黄酱和饮料,跟着李文秀走上台阶。 门廊下的感应灯亮了,照着深棕色的防盗门和门口铺得整整齐齐的棕垫。 李文秀从兜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虚,毕竟她是瞒着母亲偷偷跑到金岛去的。 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 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着门口鞋柜上摆的一盆绿萝。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饭菜香,混着某种木质香薰的味道。 王景轩站在门口,还没来得及换鞋,就看见一个穿着深紫色家居服的女人从客厅方向走过来。 金阮香。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那种故意板着脸的冷淡,而是一种礼貌的、审慎的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温度。 “妈,这是王景轩。”李文秀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但并不怯场。 她侧过身,让王景轩往前走了一步,“景轩,这是我妈。” 王景轩微微欠身,双手把带来的东西递上前:“阿姨好,过年好。这是我自家厂里产的几样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您和叔叔尝尝。” 金阮香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落在那几盒东西上。 蟹黄酱,饮料,包装朴素,不是什么名贵礼品。 她没有热情地推辞,也没有冷着脸不收,只是伸手接了过去,点了点头:“有心了。进来坐吧。”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也没有失礼。 她转身把东西放在鞋柜旁边的台面上,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放在王景轩脚边。 动作自然,像是在招待一个普通的客人。 王景轩换了鞋,跟着李文秀往客厅走。 穿过玄关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豁然开朗,客厅宽敞明亮,落地窗正对着别墅后面的小院子。 沙发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头翻着一本厚厚的书。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王景轩的脚步顿住了。 那张脸他认得。 六年前的秋天,秣陵大学经济系三楼的一间办公室里。 那时候他刚从外面办完事回来,在走廊里碰到周老师,被叫进办公室聊了几句。 办公室里还坐着另一个人,四十出头,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周老师介绍说这是李海洋副校长,马上去金贵市挂职。 那天李海洋还夸了他几句,说他年纪轻轻就能在核心期刊上发表论文,前途不可限量。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李海洋。 他知道金贵有好几位李副市长,虽然刚才李文秀说他爸是金贵市的副市长,他也没有把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李副校长和李文秀的父亲联系起来。 可现在,那个坐在沙发上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看着他。 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带着一点审视,但更多的是欣赏。 “怎么,小子,你不认识我了?”李海洋合上书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你小子比大学的时候高多了啊。” 王景轩这才回过神来。 他确实不矮,一米八五的个头在江省算是拔尖的,但六年前他才十五六岁,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 他赶紧握住李海洋伸过来的手,声音里还带着一点来不及收敛的惊讶:“李校长,不,李市长,我是真没想到您是文秀的父亲。” 李文秀正弯腰换鞋,听到这句话,手停在鞋扣上,抬起头看看父亲又看看王景轩,眼睛瞪得溜圆。 金阮香站在玄关和客厅的交界处,手里还拿着那几盒东西,脸上的平静也被打破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眉头轻轻蹙起来,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阅一本尘封已久的记事簿。 “你们认识?”李文秀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李海洋笑着坐回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让王景轩坐下:“好几年了。你那时候刚上大三吧?我在学校办理手续,在周老师办公室碰到这小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来,终于从刚才的意外中彻底回过神,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李市长您过奖了。那时候就是个学生,什么都不懂。” “别叫李市长,叫叔叔。”李海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但不容置疑,“在家里没有市长,只有长辈。” 金阮香站在旁边,目光在丈夫和王景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丈夫对女儿的事一直不怎么着急,为什么上次在家里谈起燕家的时候他只是淡淡地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决定”,为什么女儿说要把人带回来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还在电话里笑着说“人家要来就来,我正好见见”。 原来他们俩是旧相识,原来丈夫早就见过这个年轻人,而且还对他评价颇高。 可这并没有让她的心情变得轻松。 她转身把那几盒东西拎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然后靠在冰箱旁边,抱着胳膊,看着灶台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脸上平静如水,心里却像煮开了一锅粥。 她的目光穿过厨房的玻璃推拉门落在客厅里那个年轻人的侧影上。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姿态从容,和李海洋说话的时候不卑不亢。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农村出来的年轻人单论外形气质,并不比燕寒松差,燕寒松的那种世家子弟做派是骨子里带出来的,客气周到却总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距离感;面前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沉静,坦荡,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眼睛,不躲闪也不张扬。 谈吐上他能在李海洋面前接住每一句话,,三言两语把事情说清楚就收住,这份沉稳在同龄人中极少见。 可那又怎样。 金阮香的眉头又轻轻蹙了起来,她不否认王景轩的个人素质,也许在很多人看来已经是出类拔萃。 但燕家是什么人家?燕寒松的爷爷是老资历,父亲是正部级干部,他自己二十六岁就是副处级干部,这种门第在燕城都是排得上号的。 而王家,她不是没有了解过,王景轩的父母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乡里开了个小厂子,兄弟姐妹一大帮。 李文秀在旁边把母亲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她太了解母亲了,看一个人永远看得出身第一、能力第二;面子第一、里子第二。 但她没有顶嘴,只是走过去,从购物袋里拿出一把芹菜放在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填满了母女之间短暂的沉默。 金阮香转过头看着女儿埋头洗菜的侧脸,忽然伸出手指在她额头上狠狠戳了一下,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敢瞒着我往外跑。” 李文秀被戳得脑袋一歪,揉了揉额头没有顶嘴,只是小声说:“我跟爸说过了。” 客厅里,一壶新沏的龙井冒着热气。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王景轩:“你在金岛干的事我在金贵都听说了。金岛开发区从无到有,从一片荒滩到省级开发区,你只用了不到四年时间。去年那篇关于非沿海开放城市吸引外资的思考文章我也看了,写得好。” 王景轩摇了摇头:“叔叔您别这么夸我,开发区能搞起来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张书记、黎市长、倪书记他们给了很多支持。” 两个人从开发区的产业布局聊到分税制改革的政策走向,从金岛的深水岸线优势聊到金贵这边的县域经济发展思路。 李海洋问得细,王景轩答得实。 李海洋心里暗暗点头,当初见到的那个少年是一块璞玉,现在这块玉已经被基层的风雨打磨出了温润的光泽。 厨房里,李文秀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把切好的菜倒进油锅,滋啦一声油烟升腾。 金阮香把砂锅里的汤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 她透过推拉门又看了一眼客厅,看见丈夫靠在沙发背上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那是她许久没见过的、发自内心的欣赏。 她垂下眼帘,把汤碗一个一个摆好。 快六点的时候,李文秀端着最后一盘红烧鱼从厨房里出来,冲客厅喊了一声:“爸、景轩,吃饭了。” 李海洋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走,先吃饭。” 餐桌上摆了七八个菜。腊肉炒蒜薹、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中间是一只砂锅老鸭汤。 “妈,今天这桌比年夜饭还丰盛啊。”李文秀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王景轩碗里。 金阮香瞪了女儿一眼,但没有说什么,只是拿起了筷子。 李海洋给自己倒了一小杯酒,又给王景轩倒了一杯:“今天高兴,陪我喝点。” 王景轩双手端起杯子,跟李海洋碰了一下。 第305章 李海洋夫妇的惊讶 晚饭后,李文秀和金阮香收拾了碗筷,又把切好的苹果和梨端到茶几上。 金阮香在围裙上擦着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丈夫坐在沙发上,那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和一壶已经续了两次水的龙井。 她在厨房门口站了片刻,转身回了厨房。 有些事她还没想明白,但在想明白之前,她不打算表态。 李文秀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弯腰在王景轩耳边小声说了句“我去帮妈收拾”,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下来。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王景轩。 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王景轩从未见过的严肃。 “景轩,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处境很危险?”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他看着李海洋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的不是质问,而是担忧。 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知道。” 李海洋没有绕弯子,语气比刚才在饭桌上聊开发区时沉了好几个调:“你被任命为副处级的消息,已经在江省官场上传开了。我不用去打听,坐在办公室里都能听到有人在议论,海阳县那个王景轩,才二十二岁就副处了。” 他顿了顿,“你自己可能没感觉,和平时期你这个年纪能做到副处级,全国都找不到几个。” 王景轩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们书记张涛。他从正科到副处熬了六年,他当时还是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已经是破格提拔了。你倒好,三年就上去了。” 李海洋摇了摇头,“不是说你不够格,金岛的成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否认。但你好好想想,你从正科到副处,按照规定,年限没满吧?” “差一个月。”王景轩的声音很平静,“提拔文件下来的时候,我在正科岗位上干了两年零十一个月。” “差一个月也是差。”李海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而且黎东来和张涛都没有主动往上报你的提拔材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推动你上去的,不是他们。” 王景轩点了点头:“黎市长跟我说过,是市委组织部直接提的建议。刘大同部长平时做事很谨慎,连倪书记都没有过问,他忽然主动提了,我心里确实有点奇怪。” “有人在推你。”李海洋竖起一根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而且这个人能量不小,能让刘大同在没有上级授意的情况下主动提出提拔建议。可是你想过没有,反常的事必有反常的目的。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帮你,要么图你点什么,要么就是在给你设套,把你推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就越惨。”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了宋安宁和何天峰的那个仙人跳,想起了宋正阳和何不群的调离。 那一局他侥幸破了,可下一次呢? “你得罪了人,而且得罪得不轻。”李海洋继续说,“你现在站得这么高,又这么年轻,多少人等着看你摔跟头。” 他顿了顿,“要么就是有人希望你下台,要么就是有人希望你更高,然后从更高处跌下去。” 就在这时,李文秀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到父亲最后几句话。 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在父亲旁边坐下:“爸,你就不用担心了,景轩他年后就不在海阳了。” “不在海阳?”李海洋和金阮香同时看向她。 金阮香正好从厨房出来擦完手,刚走进客厅便听到了这段对话。 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沙发旁边,手里还攥着擦手的毛巾。 “他年后会调动到双旦大学。”李文秀替王景轩说了答案。 李海洋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金阮香擦手的动作也停住了。 跨省调动,跨领域调动,从地方党政系统到教育部直属高校。 这种事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成的。 当年李海洋从秣陵大学调到金贵市挂职副市长,背后有李家老爷子动用了不少关系。 而王景轩是什么人? 金阮香不由自主地多看了王景轩一眼。 这个农村出身的小伙子,哪里来的这种能量? 王景轩没有隐瞒,把认识黄教授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后来又去听了他的课,写的几篇文章黄教授很认可,一来二去就入了门。 今年年初去魔都,黄教授分析了他的处境,建议他暂时从地方的是非圈里抽身出来,去双旦大学读个博士。 “黄教授?”李海洋的眉头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双旦大学政治学系那个黄教授?” “就是他。”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脸上那种严肃的神情一点一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欣慰:“能被这位教授看中,景轩,你的文章写的是真不错。” 金阮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留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能在双旦大学那种藏龙卧虎的地方被知名教授看中,而且还能跨省调动成功,他背后似乎不只有运气的成分。 金阮香已经有点动摇了,不过她还是嘴硬,很多女人就是这样的。 她在想就算这些机遇都是真的,他还是那个农村出身的穷小子,门第的差距,不是一纸调令就能抹平的。 李海洋不知道妻子心里转着的这些念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的笑意:“你要是年后才走,这几天就在家里多住几天。我书房里有几本关于金贵市开发区发展的报告,你这个搞开发区的人应该看看。” 王景轩点头称是。 他又看向李海洋,犹豫了一下,谨慎开口:“叔叔,您对下一步的走向有什么打算吗?” 李海洋在金贵市副市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快六年,去年刚提了常务,级别依旧是副厅。 以他的年纪和履历,如果在金贵继续熬下去,前面排着队等提正厅的人少说还有两个,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李海洋端着茶杯沉默了片刻。 他听明白了王景轩的意思,这个问题困扰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放下杯子,靠在沙发上,语气坦诚:“不瞒你说,省委组织部的林部长上个月找我谈过一次话,给了我三个选项。” 他掰着手指数给王景轩听:“第一个,留在金贵继续等,我前面排着两个资历比我老的副书记,等他们挪了位置我才能动,这一等少说又是两三年。第二个,去省里当个农业厅厅长,或者文化厅厅长,听上去级别上去了,实际含权量低了不少,典型的高职低权,养老的位置。” “第三个呢?” “往外省去。”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上,像是在回忆什么,“白省的安州市。但那个地方穷,gdp不到金贵的五分之一,去那里当市长,级别能上正厅,但条件跟金贵没法比。” 安州。 王景轩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这个城市的全部家底。 第306章 王景轩的意见 李海洋的三个选项摆上桌面之后,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在脑子里飞快地梳理思路。 李海洋今年四十六岁,加上在秣陵大学当副校长的时间,他在副厅级位置上已经待了将近八年。 这个年纪在体制内是个微妙的节点:往前一步,海阔天空;停在原地,窗口期会越来越窄。 “叔叔,省里那两个厅长的位置,建议您慎重考虑。” 王景轩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农业厅、文化厅,听起来是正厅级,实际上一个是跟泥巴打交道,一个是跟故纸堆打交道。您从秣陵大学到金贵市,做了六年常务副市长,抓的是工业、招商、基建这些硬骨头。忽然去管农业或者文化,专业跨度太大,出了成绩是本职,出不了成绩就是笑话。” 李海洋没有反驳,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知道面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说的一点没错。 一个长期在经济主战场冲锋陷阵的干部,忽然被调到边缘厅局,多半是被当做“软着陆”的过渡,不是重用的前奏。 “至于留在金贵继续等,”王景轩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切好的苹果上,“您说前面还排着两位副书记。就算其中一位明年退了,另一位呢?三年五年都是他。您这五六年的常务副市长干下来,政绩有目共睹,但金贵是全省经济重镇,想在这里从副厅升正厅的人,能从火车站排到市政府。蛋糕就这么大,分的人太多。” 他抬起头,看着李海洋的眼睛:“与其在高手如云的擂台上争一个不确定的名额,不如去一个没人愿意去的地方,把蛋糕重新做大。”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你是说,安州。” “安州。”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分量,“叔叔,我跟您分析一下。从全国的经济格局来看,长江沿线一直是国家产业布局的重心。安州地处长江北岸,上游连着江城,下游接着秣陵,自己还守着一段深水岸线。九十年代以前它穷,是因为交通闭塞、产业单一。但铜九铁路马上立项了,这条铁路从东往西横穿安州,一旦通车,安州就不再是白省西南的死角,而是整个长江中游的物流节点。” 他从果盘里拿起几块苹果,在茶几上摆出一个简略的地图:“您看,往东到秣陵港,往西到江城港,往南有铁路直达昌省,往北是江淮平原的腹地。这个位置,放在整个华东来看,是一块被低估的战略要地。现在去,您是拓荒者,所有的增量都是您的成绩。您刚才说安州的gdp不到金贵的五分之一,换个角度看,正因为基数低,翻番才容易。”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口,没有说话。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年龄。” 王景轩的语气变得更认真了,“四十六岁提正厅,和五十岁提正厅,在省委组织部眼里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四十六岁的正厅,只要在任上干出成绩,往上走副部甚至更高还有想象空间。五十岁才提,天花板就在正厅了。安州穷,愿意去的人少,竞争压力相对较小,而且越是穷的地方越容易出亮点。换句话说,去安州能用更短的时间积累同等级别下更有分量的政绩,为下一步做铺垫。” 李文秀从果盘里拿了瓣橘子放进嘴里,没插嘴,但她一直偏头看着父亲的表情。 她知道父亲已经在认真考虑了,从小父亲做重大决定之前就是这副神情,眼睛盯着某个地方一动不动,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端起来又放下。 “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李海洋缓缓开口,“可安州那个地方比金贵差远了,gdp还不如金贵下辖的县级市。财政年年赤字,干部工资都靠上头补贴。” “穷不要紧,关键看怎么破局。安州有历史欠账,但也有后发优势。第一,安州的户籍人口多,有六百多万。人多意味着劳动力成本低,意味着市场腹地深,这是招商引资最大的本钱。第二,安州的土地成本比沿海发达地区低得多。这个价差对外资制造业企业是致命的吸引力。” 王景轩停了一下,补了句:“以您的资源优势,再捞几个大项目过去也不是不可能。” 李海洋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用手指点了点王景轩,没有回答。 “刚才那些是从招商引资的角度出发,”王景轩也跟着笑了笑,随即恢复了之前的认真语气,“但安州的优势远不止承接产业转移。您记不记得,去年年底政阁有个文件,核心意思是关于进一步对外开放长江沿岸城市的请示?虽然文件发布没多长时间,但风向已经很明显了,长江沿线会成为下一轮开放的重中之重。” 李海洋坐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这份文件?” “我在金岛搞开发区的时候,跟省里的汤副省长打过几次交道,听他提过一嘴。” 王景轩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带了过去,“听说下一步对外开放要从沿海向沿江推进,安州正好在长江北岸,有岸线就有港口,有港口就有物流成本优势。汤副省长对长江沿线港口布局非常熟悉,他说过,长江经济带的纵深开发会是未来十年的重头戏。” 他身体微微前倾,“与其在金贵锦上添花,不如去安州雪中送炭。在金贵,做得再好,也只是在前任的基础上修修补补。去了安州,您就是那个点燃第一把火的人。而且,您刚才说金贵前面还排着两个副书记,您等得起吗?去安州,级别直接上正厅,不用等,到了就上任。以安州的底子,只要干出一点成绩,就是质的飞跃。五年之内,安州的gdp翻一番,您就是安州建市以来最出成绩的市长。” 李海洋把手中的烟蒂摁进烟灰缸里,拧了又拧,直到最后一丝青烟散尽。 “说实话,这三个选项里,我最不看好的就是去安州。穷,偏,没人愿意去。但你说得对,正因为没人愿意去,才可能是我的机会。” 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沉稳有力,“景轩,谢谢你帮我分析这些。这件事,我会认真考虑。” 窗外夜色已深,月光从落地窗洒进来。 金阮香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茶壶,给几个人续上热茶。 她在丈夫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目光在丈夫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插话,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端茶壶的手比刚才稳了许多。 第307章 南长街的灯火(上) 晚饭后,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九点了。 他放下茶杯,从沙发上站起来,对李海洋和金阮香说:“叔叔、阿姨,天色不早了,我去外面找个旅馆住下,明天再来拜访。” 李海洋正端着茶杯,闻言放下杯子,眉头一皱:“找什么旅馆?大过年的,旅馆都关门了。家里有客房,住家里。”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金阮香。 金阮香正站在餐桌旁收拾碗筷,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但没有回头。 她把碗筷摞起来,端进了厨房。 李海洋顺着王景轩的目光看了一眼妻子的背影,声音提高了半度:“小香,你说是不是?大年初一的日子,让孩子去外面找旅馆,像什么话?” 金阮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 她的表情比刚才在饭桌上缓和了一些,虽然嘴角还是绷着,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审视的冷淡。 她看了看丈夫,又看了看女儿,李文秀正站在王景轩旁边,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金阮香把抹布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客房在一楼,挨着书房那间。我去收拾一下。” 说完就转身往走廊那头走去。 李文秀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跟上去:“妈,我帮你。” 母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客房。 金阮香从柜子里抱出一床崭新的棉被,雪白的被里,浅粉色的被面,散发着樟脑丸和阳光混杂的气味。 李文秀接过被子铺在床上,动作麻利地掖好四个角。 金阮香又从衣柜里拿出一个枕头,套上干净的枕套,拍了拍,放在床头。 “妈,谢谢您。”李文秀轻声说。 金阮香直起腰,看了女儿一眼。 女儿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那副高兴的样子让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女儿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背对着女儿说了一句:“明天早上,让他尝尝我做的酒酿圆子。” 李文秀站在原地,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嘴角的笑容慢慢漾开,像一朵在夜色中悄然绽放的花。 客房不大,十来平米,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 王景轩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书桌上,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湿润气息涌进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他转过身,李文秀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 “我妈让给你送的。”她把牛奶放在书桌上,声音轻轻柔柔的,“她说晚上喝牛奶有助于睡眠。” 王景轩接过牛奶,笑了一下:“替我谢谢阿姨。” 李文秀没有走。 她靠在门框上,两只手背在身后,看着他。 台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头发散着,刚洗过,发梢还有些微湿,搭在肩上。 “景轩,”她忽然开口,“你今天跟我爸说的那些话,我虽然没全听懂,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在帮他。谢谢你。” 王景轩放下杯子,走到她面前:“文秀,你爸是个有能力的人,不该被困在一个地方。安州虽然穷,但那是干事的地方。” 李文秀低下头,脚尖在地板上轻轻蹭着。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不是只因为这个才谢你。你能来我家,能让我爸这么高兴,能让我妈慢慢改变看法,甚至会在吃饭的时候忍不住来听你们说话.....我今天很开心。真的,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李文秀的脸埋在他的肩窝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她的手慢慢环上他的腰,攥紧了他后背的毛衣。 “明天,我想带你去看南长街。”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好。”王景轩说。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是被一阵甜香味唤醒的。 他洗漱完走出客房,就看见餐桌上已经摆满了早点,酒酿圆子、小笼包、油条、豆浆,还有几碟小菜。 金阮香正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刚蒸好的桂花糕,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早。坐下吃吧。” 王景轩在餐桌旁坐下,李文秀已经坐在他对面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用浅蓝色的发带扎成马尾,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趁母亲转身去厨房的间隙,冲王景轩眨了眨眼睛,用口型说了句“酒酿圆子是我妈特地给你做的”。 王景轩低头尝了一口,酒酿的甜香在舌尖化开,圆子软糯弹牙,确实好吃。 吃完早饭,两个人出了门。 李文秀领着王景轩沿着城河路往南走,街道两边种着碗口粗的悬铃木,虽然还没发芽,但也可以想见夏天枝繁叶茂的样子。 路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水果的、卖糖炒栗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穿过几条小巷,眼前忽然豁然开朗。 一条窄窄的古运河横亘在面前,河水碧绿,两岸全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大红灯笼,倒映在水面上,随波光轻轻荡漾。 河上架着一座拱形石桥,桥头的石碑上刻着“清名桥”三个字,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却更添了几分古意。 “这就是南长街。” 李文秀站在桥头,双手扶着石栏杆,河风把她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伸手拨了拨,侧过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骄傲,“以前是金贵最繁华的地方。我小时候,每到元宵节,这条街上全是花灯,兔子灯、莲花灯、走马灯,什么都有。我外公还给我买过一盏可以提在手里的小灯笼,纸糊的,里面点根蜡烛,我一不小心把它烧了个窟窿,哭了一整晚。” 王景轩站在她旁边,看着两岸那些白墙黑瓦的老房子,看着河面上缓缓漂过的几片落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前世他来过这座城市,但那时候这里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了,高楼林立,地铁穿梭,外地游客和旅行团挤满了整条街,那些花灯和提着灯笼的小姑娘早已消失在人潮中。 第308章 南长街的灯火(下) 两个人沿着河岸慢慢走着。 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李文秀走到一家卖糖人儿的小摊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手指翻飞间就把一勺糖稀吹成一只活灵活现的小猴子。 李文秀买了两只,一只猴子一只兔子,把兔子递给王景轩。 “猴子是你的。”她咬了一口自己的猴子糖人儿,含含糊糊地说,“你就是个猴子。” 王景轩拿着那只兔子糖人儿,笑着摇了摇头。 他们又去了一家卖惠山泥人的老店。 店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泥人,阿福阿喜、京剧脸谱、十二生肖,琳琅满目。 李文秀挑了一个阿福泥人,圆脸大耳,憨态可掬,塞进王景轩手里:“这个给你。放在你办公桌上,保你平平安安。” 中午,李文秀带他去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老面馆。 店面不大,四五张方桌,但生意极好,等了一小会儿才有空位。 李文秀熟练地点了两碗三鲜面,面条筋道,汤头鲜美,上面铺着虾仁、肉丝和笋片。 王景轩吃了一口,忍不住点头。李文秀看他吃得香,嘴角翘得高高的:“好吃吧?我从小学就开始在这家吃了。以前都是我爸带我来,后来我去了秣陵上学,寒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来这儿吃一碗面。” 下午,他们去看了金贵的古城墙。 城墙不高,但保存得还算完整,城砖上长满了青苔,砖缝里探出几株不知名的小草。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慢慢走着,李文秀给他讲这座城市的典故和变迁,讲那条运河曾经是漕运要道,商船往来不绝。 王景轩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插几句话,问的都是很专业的历史和地理问题,李文秀答不上来就瞪他一眼,说他故意刁难。 傍晚时分,夕阳把古运河染成一片金黄。 两个人又回到了清名桥上。 李文秀靠在栏杆上,看着河面上缓缓划过的几只乌篷船,忽然沉默下来,脸上浮现出一丝伤感。 “景轩,”她轻声说,“你初四就要走了,是吗?” 王景轩点了点头。 李文秀低下头,手指在石栏杆上轻轻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嘴角翘起来:“那明天,后天,你要好好陪我。哪儿也不许去。”她故作凶狠地瞪着他,眼角却微微泛红。 “好,”王景轩说,“哪儿也不去。”他伸手把她肩头轻轻揽住。夕阳从他们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古老的石板桥面上,拖得老长老长。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没有离开金贵。 初三上午,李文秀带他去了公园看梅花,满山梅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远远望去像一团团彩色的云彩落人间。 李文秀在梅林里钻来钻去,非要找到那棵“最好看的”才肯拍照。 最后她在一棵白梅树下站定,让王景轩帮她拍照,背景是蓝天白云和远处的古塔。 拍完之后她非要给王景轩也拍一张,王景轩推辞不过,只好站在那棵白梅树下,表情有些僵硬,李文秀按快门的时候笑得直不起腰。 下午他们又去了金贵市郊的太湖边。 冬天的太湖别有一番苍茫之美,湖面开阔,水天一色,远处几艘渔船正在撒网。 李文秀指着湖中心那几座若隐若现的小岛,说那里就是传说中的元头渚,春天的时候樱花盛开,整个岛都是粉色的。 王景轩忽然来了一句:“下次春天我来,你带我去看樱花。” 李文秀愣了一瞬,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初四早上,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他把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好,床单拉平,又把书桌上的东西归置干净。 然后他走到客厅,李海洋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他出来,点了点头。 “叔叔,这几天打扰您和阿姨了。金岛还有些工作要扫尾,我得赶回去了。”王景轩微微欠身。 李海洋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什么打扰。以后来金贵,随时来家里住。你阿姨还说你那几瓶蟹黄酱味道好,让文秀下次多带几瓶回来。” 金阮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点心。 她把袋子递给王景轩,语气比第一天缓和了不知多少:“路上吃。回去注意安全,别骑太快。” 王景轩双手接过,郑重地说:“谢谢阿姨。” 李文秀已经穿好羽绒服站在门口了。 她坚持要送他到渡口,谁也拦不住。 清晨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摩托车突突突地驶过空旷的马路,江风迎面吹来,带着凛冽的寒意。 李文秀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后背上,一句话也不说。 渡口到了。 还是坐上次来的那艘船,上次王景轩已经和船长沟通过了具体信息,船长说大年初四会有船。 那班往金岛方向的运输船已经停靠在码头上,船员正在做开船前的最后检查。 王景轩把摩托车推到甲板上,转过身看着李文秀。 她站在码头上,江风把她的马尾吹得乱飞,浅蓝色的发带在晨光里轻轻飘着。 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还是翘着,努力挤出一个笑。 “景轩,”她开口了,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去魔都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也别天天熬夜写论文,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接着说,“等我这边稳定下来,我就去看你。魔都离秣陵也不算太远,我可以请假。” 王景轩从甲板上跳下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很慢,他低头看着她,说:“我到了魔都就给你打电话。你安心在军区工作,别太累。” 李文秀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踮起脚尖,在他嘴角边轻轻啄了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退后一步,冲他挥了挥手,转身就往回跑。 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在晨光里越跑越远,跑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到了给我打电话!” 王景轩站在码头上,举着那只拿着头盔的手,站在那里,直到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渡口拐角处。 江风呼呼地吹着,甲板上的船员喊了一声“开船了”。 他转身上了船,走到船舷边,看着金贵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在晨雾里渐渐远去,还有那个跑远了的姑娘,一起隐没在水天相接的地方。 船突突突地往江北驶去。 王景轩靠在船舷上,从兜里掏出那个阿福泥人,圆脸大耳,憨态可掬,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釉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它小心地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江岸。 那里是静海,是海阳,是金岛。是他还有一堆事没做完的地方。 大年初七才正式上班,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第309章 路,我们一定继续走下去 初四下午,运输船靠上了金岛码头。 王景轩把摩托车推上岸,跟船长道了谢,骑车回了乡政府。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传达室老孙头一个人守着,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孙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王书记,您怎么今天就回来了?年还没过完呢。” “有点事。”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好,给老孙发了一支烟,“孙师傅,新年好。这几天没什么事吧?” 老孙头接过烟,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没事没事,太平得很。派出所方所长留了人值班,您放心。” 王景轩点点头,回了办公室。 他把炉子捅开,坐上一壶水,然后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开始列工作清单。 他一条一条写下来,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责任人、时间节点和注意事项。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初五一早,王景轩骑摩托车去了开发区工地。从工地回来,他又去了金岛大桥。 桥面上的车辆比平时少了许多,只有几辆运年货的三轮车慢悠悠地驶过。 他站在桥头,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货船,想起四年前刚来金岛时,这里还是一片荒滩,芦苇比人高。 他在桥头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跨上摩托车,往平胜乡的方向驶去。 家里的厂子也要交代。 平胜饮料厂今年的销售网络已经铺到了省外,隔壁几个省都有了经销商,新产品汽水和矿泉水也上市了,销路不错。 母亲张桂芳年前就跟他说过,厂里今年利润破了一百万,比去年翻了一倍多。 王景轩在厂里转了一圈,跟几个新招的大学生聊了聊,问他们工作适不适应、有没有什么困难,又跟母亲交代了几句厂子的事,让她放心。 初六,王景轩又骑着摩托车去了县里,跟张涛汇报了金岛大桥复线工程的进展情况,把出资协议的草案和施工方案都交给了他。 张涛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这事你盯着,我放心。年后的工作安排,你跟白子健和许敬国商量着来,开发区日常运转的事可以逐步移交给他们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又说:“张书记,调令估计年后就能到,我可能待不了多久了。” 张涛放下手里的材料,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王景轩,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小王,金岛能有今天,你可是头功,现在你要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去了魔都,别忘了海阳,别忘了金岛。”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张书记,您放心。海阳是我的家,金岛是我的根。不管走到哪儿,我都不会忘。” 初七,乡政府和开发区管委会正式上班。 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互相拜年,院子里热闹了不少。 谁也不知道王景轩已经在办公室独自工作了好几天。 每一份材料上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天写成的。 二月九号,立春刚过,天气还冷,但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 王景轩一早就到了办公室,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 他正在写一份关于开发区一季度工作要点的建议,打算在走之前交给白子健做参考,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综合办的小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有些复杂。 兴奋是因为这种盖着红章的机要件一年也收不到几回,复杂是因为信封上那行字“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转王景轩同志收”。落款是双旦大学党委组织部。 小马把信封双手递过来:“王主任,您的信,刚到的。” 王景轩放下笔,接过信封。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 “经研究决定,调王景轩同志至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工作,任副主任(副处级)。请该同志于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八日前持本调令来校报到。” 落款是双旦大学党委组织部,日期是一九九三年二月五日。 今天已经差不多月中了,也就是说,他必须在一周之内赶到双旦大学报到。 “王主任,这.....”小马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您要走啊?” 王景轩把调令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小马,笑了笑:“嗯,要去双旦大学了。” 小马愣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景轩来金岛四年多,从副乡长到乡党委书记,从乡党委书记到开发区副主任,带着金岛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江心农村孤岛变成了全省闻名的开发区,现在就这样走了? 他不应该被提拔到县里当个副县长、副书记吗?怎么去大学了? 小马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王景轩已经低下头继续写材料了,便把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 他轻轻带上门,转身回了综合办。 没过多久,王主任要调走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综合办飞到了走廊对面的经济发展局,又从经济发展局飞到了楼上的规划建设局,不到半天功夫,整个管委会的人都知道了。 管委会不远处的乡政府,周大江正端着搪瓷缸子准备去水房续热水,迎面碰上几个刚听到消息的同事。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跟他们多说什么。 他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泡桐树站了很久。 一个多月前王景轩找他谈话,他就已经知道了。 但消息的传播本身,远比提前知道更加令人伤感,像是悬挂了很久的靴子终于落了地。 下午,王景轩去了开发区管委会办公楼。 三楼走廊里安安静静,偶尔有人走过也是压低了声音打招呼,大家都知道了调令的事。 他先敲开了白子健办公室的门。 白子健正在看一份省里刚下发的关于开发区管理体制改革的文件,看见他进来,放下文件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上午就听说调令到了,一周之内报到?” “对。”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白主任,这是我手头所有工作的清单。” 白子健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翻开,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王景轩把那些材料一份一份地摊开在桌面上...... 白子健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一边看一边点头。 王景轩又把开发区未来的总体发展方向讲了一遍,从产业定位到基础设施建设,从招商引资的重点领域到政策洼地的打造,条分缕析,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 讲完之后,他又从公文包底下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在谈项目汇总”几个字,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这是最近一段时间我接洽的意向投资企业,一共七家,其中三家已经来金岛实地考察过,另外四家还在电话沟通阶段。每家企业的联系人、电话、投资意向、用地需求、政策诉求,都在里面详细列明了。” 他把蓝色文件夹放在那摞材料的最上面,语气郑重:“这些企业我都提前打过电话说明情况了,我说省里另有安排,后续的对接工作转交给开发区管委会,改天会由这里的领导跟你们联系。他们表示理解,也表达了继续推进合作的意愿。” 白子健抬起头,目光在材料上扫过。 那七家企业有的是做食品加工的,有的是做机械制造的,还有一家是省城新成立的外贸公司,想在内陆找地方建保税仓库。 每一家后面都附了一页纸的简要分析,投资金额、预期产值、用工规模、落地条件,一目了然。 白子健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你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我还能说什么?” 王景轩说:“这些企业如果都能落地,开发区的产业配套就基本成体系了。辛苦白主任了。” 白子健摆了摆手:“开发区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它掉链子。倒是你,去了魔都,有空多回来看看。”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景轩起身告辞。 白子健送他到门口,伸出手来,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从白子健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又敲开了许敬国的门。 王景轩把刚才跟白子健说的那些材料内容又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把与县电力局、经委、城建局等几个重要部门的协调要点单独列出来交给了许敬国,又把关于开发区下一步发展的几个关键判断留给了他。 许敬国接过材料翻了翻,叹了口气,站起来伸出手,语气郑重:“景轩同志,你放心去吧。你在金岛趟出来的这条路,我们一定继续走下去。” 第310章 告别金岛 二月十三,傍晚。 王景轩在办公室收拾东西。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本翻旧了的书,一个搪瓷缸子,一支用惯了的钢笔。 他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犹豫了一下,也塞进了行李袋里。 这个缸子跟了他四年多,从金岛乡副乡长的办公室端到乡党委书记的办公室,又从乡政府端到开发区管委会,底座磕掉了一块搪瓷,把手也松动了,但用惯了,舍不得扔。 他把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分门别类整理好。 该移交的移交,该归档的归档,该带走的放进纸箱。 一切收拾妥当,他拉上行李袋的拉链,把纸箱搬到墙角,然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笃笃笃。敲门声从身后传来。 王景轩转过身。 门没有关,门口站着周大江、梅强、杨跃等几个乡里和开发区的老同事,还有派出所所长方计划、司法所的老宋、财政所的陈冬,以及综合办、经发局、规划建设局的许多年轻人,走廊里还影影绰绰站着一群刚下班的工人,有人还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有人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安全帽。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王景轩愣了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动,有不舍,也有一丝无奈。 “你们这是干什么?我又不是明天就走了。” 周大江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瓶酒,一瓶白酒一瓶黄酒,放在了桌上。 “景轩书记,”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些发紧,“今天这顿酒必须喝,算是咱们给你饯行。大家伙儿都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四年多了,他在这个江心小岛上和这些人一起修桥、建厂、搞开发区、抗洪水、抓坏人,一起吃泡面加班的深夜,一起被太阳晒脱皮又一起在暴雨里踩着一脚泥往工地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说了一句:“行,那就喝一杯。不过说好了,只喝一杯,明天还要赶路。” 食堂的老张头特意加了几个菜,红烧肉、油爆虾、清蒸刀鱼,都是金岛的本地风味。 十几个人围坐在那张用了十几年的大圆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周大江给每个人都斟上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站起来,看着王景轩说:“景轩书记,这一杯,我敬你。你在金岛这几年,金岛变了样。以前金岛的姑娘嫁到外头去是人家嫌弃,现在外头的姑娘抢着要嫁到金岛来。这些变化,大家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王景轩站起来双手端起杯子:“周乡长,您别这么说。金岛能有今天,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说完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接着是梅强,然后是杨跃,然后是方计划,然后是陈冬,然后是在场的每一个人。 王景轩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色渐渐泛红。 这几年他很少这样喝酒,但今天不一样,他不想扫大家的兴。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弛下来,话也多了。 有人说起那年江堤塌陷他跳进洪水里救人的事,被他摆手带过去;有人说起他为了修桥一家一家跑审批的日子,鞋底磨烂了好几双;还有人说起他在常委会上论述开发区方案那次,一个人对着七八个反对的问题,全被他一条一条驳回去,那场面真解气。 王景轩只是听着,偶尔笑一下,并不多言。 周大江放下杯子,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推过来。 那是一个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但保存得很平整。 “这个是我用了十几年的本子。”周大江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很稳,“里头记的都是金岛这些年的大事小事。谁家生了娃,谁家盖了新房,哪条路是哪年修的,哪个项目是哪天开工的。你以后要是想金岛了,翻翻这个本子,就知道咱们这儿的老百姓每天过的什么日子。” 王景轩双手接过那个笔记本放在桌上,借着食堂昏黄的灯光翻开。 每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铅笔字,笔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被水渍洇开了,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过,又在旁边重新写上。 他慢慢地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时,本子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去年开发区挂牌仪式上,他和周大江、杨跃、白子健几个人站在新落成的管委会办公楼前的合影。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端起搪瓷缸子,语调平静却一字一顿:“周乡长,这本子,我一定好好收着。” 晚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食堂门口的老灯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把门槛上斑驳的影子拉得一阵长一阵短。 几个喝多了的年轻人被同伴搀着,嘴里还吆喝着“再喝一杯”。 王景轩把众人一一送走,握了无数次手,说了无数次“多保重”,直到最后一个背影也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沿着开发区的主干道慢慢走着。 路灯昏黄的光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走过那两栋自己盯着建起来的标准厂房,走过白虎钢铁配套码头的施工围挡,走过金岛大桥的桥头。 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芦苇荡在风里沙沙地响,那些声响和着远处江涛的低吟,陪着他在这片土地上最后走一遍。 忙完单位上的事情,王景轩还有家里的事要处理。 王景芬今年也高三了,王景轩和王景芳利用假期给她恶补了一段时间。 王景轩预计她能考五百分左右,这个分数虽然比不上他和景芳,但依然能上个好大学。 晚上,王景轩单独把景芬叫到院子里。 月光洒在石板地上,泡桐树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景芬坐在小板凳上,手指绞着衣角,情绪有些低落。 她自己知道,自己没有姐姐和哥哥那样的天分。 “哥,我是不是很笨?” 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你和姐都考了那么高的分,我...我怎么补课都追不上。” 王景轩在她旁边坐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头看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星。“景芬,你还记得吗?小时候我带你们去江边抓蟛蜞,你总是第一个发现洞口的。你的眼力比谁都好,做事也比谁都细心。” 他转过头看着她,“每个人的路不一样,考大学只是其中一条,不是终点。你想学医,这是很好的志向。当医生,最需要的就是细心和耐心,这些你都有。” 王景芬抬起眼睛,眼角有些湿润。 “秣陵医学院,吴州医学院,静海医学院,这些都是很好的学校。只要你努力,肯定能考上。” 王景轩拍拍她的肩膀,语气温暖而坚定,“就算考不上,哥也养你一辈子。但哥知道,你不需要任何人养。你将来会成为一个好医生,自己就能走得很远。” 王景芬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用力点了点头,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她知道,哥哥是真心关心她的,那份沉甸甸的期望背后,是毫无保留的爱与支持。 王景秀也上高一了,她的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成绩也还不错。 王景轩勉励了她几句,说等暑假,如果表现好,就带她去魔都玩。 王景秀听完,撤下了假装的稳重,又恢复了本性,跑过去要和王景轩拉钩约定,让王景轩不要骗她。 王景轩无奈地和她拉勾,笑着摸了摸王景秀的头。 把这些家事都一一安排妥当,王景轩的心中才算是彻底踏实下来。 金岛的工作、家里的牵挂,都已有了妥善的交代。 二月十五号,清晨。 王景轩把行李绑在了摩托车后座上,在父母的不断嘱托声中,发动了车子,往魔都驶去。 【哇,乡镇篇终于是结束了!!!!我本人都没想到,乡镇篇能写这么多字。接下来王景轩会在魔都进修一段时间,认识更多的人,打牢基础。可能会安排出国访学啊之类的剧情。可能也会遇到些许麻烦。具体我也没想好,就不透露了。大家一起期待吧。】 第311章 来双旦大学报到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六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乘坐的客轮缓缓靠上了十六铺码头。 江面上飘着薄雾,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黄浦江的水面染成一片铅灰色。 远处外滩的万国建筑群还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排沉默的老人在晨雾中守望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 王景轩把摩托车从船上推下来,在码头上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行李袋绑在后座上,又检查了一遍车况,然后跨上车座,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了十六铺码头。 魔都的清晨有一种独特的韵律。 街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路两边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卖生煎包的、卖豆浆油条的、卖报纸杂志的,热气从一个个小店门口蒸腾起来,混着清晨的薄雾,把整条街笼在一片朦胧的烟火气里。 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公交车拖着长长的辫子在马路上缓缓行驶,偶尔有几辆桑塔纳从旁边超过去,司机按着喇叭,声音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清脆。 王景轩骑着摩托车穿梭在车流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敞着,江风从衣领里灌进去,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从十六铺到邯郸路,骑摩托车大约四十分钟。 过了外白渡桥,路上的自行车更多了。 上班的人流从各个弄堂口涌出来,汇成一股浩浩荡荡的车流,占据了马路的大半。 摩托车在自行车流里穿行,速度慢了不少。 王景轩不着急,他看了看手表,刚过七点半,时间还早。 到邯郸路的时候快八点了。 远处那栋熟悉的灰白色校门已经出现在视野里,门楣上“双旦大学”四个繁体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 王景轩把车速放到最慢,缓缓驶向校门。 门口的岗亭里站着一个穿灰色制服的门卫,五十来岁,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低头吹着热气。 听见摩托车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骑着摩托车要往里进,赶紧放下缸子,从岗亭里走出来,伸手拦住了去路。 “同志,摩托车不能进校园。你是哪个单位的?找谁?” 门卫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在高校门口站了几十年练出来的审慎。 王景轩把摩托车熄了火,从夹克内兜里掏出那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调令,递过去。 “我是新来报到的,去校党委组织部。” 门卫接过调令,展开,目光在那几行铅字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又看了王景轩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不少,从他脸上扫到身上,又从他身上扫回到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诧异。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调令折好递还给他,侧身让开了路。 “进去吧。组织部在行政楼三楼,就是进了大门往右拐,那栋灰色的老楼。” 王景轩接过调令道了声谢,重新发动摩托车,缓缓驶进了校门。 早上的校园刚刚苏醒。梧桐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背着书包匆匆走过,有的手里还攥着刚买的包子豆浆,边走边吃。 王景轩骑着车慢慢往里走。 路过那尊雕像的时候,他不自觉地放慢了车速。 那座铜像矗立在草坪中央的基座上,周围种了一圈修剪整齐的冬青。 铜像面朝校门方向,目光深邃而温和,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走进这所校门的人。 晨光从铜像背后照过来,给那个挺拔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王景轩在铜像前面停了几秒。 他收回目光,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绕过草坪,拐上右边那条通往行政楼的路。 ----- 行政楼是一栋三层的灰色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的枯藤,夏天的时候应该是一面绿墙。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在自行车旁边,摘下头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自己的样子,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了拨,然后拎着行李袋走进了楼门。 走廊里光线有些暗,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水磨石地面反着冷光。 楼梯扶手是木头的,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发亮。 王景轩上了三楼,沿着走廊往里走,很快找到了挂着“党委组织部”门牌的那间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办公室不大,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摆着,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顶上摞着几捆旧报纸。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外套,头发烫着小卷,正在低头写什么。 对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同志,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面前摊着一沓表格,正在核对什么。 王景轩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掏出调令和组织关系介绍信,双手递上。“您好,我是王景轩,从江省静海市海阳县调过来的,今天来报到。” 那个女同志抬起头,接过调令,翻开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反应跟门卫如出一辙,先看调令,再看人,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低头又看了一遍调令上的出生年月。 一九七一年九月,确实才二十二岁出头。 “王景轩同志,你这调令上说,你是副处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王景轩点了点头。“对,副处级。原任海阳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 那个男同志也抬起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意外,有好奇,还有一丝年轻人特有的、压不住的不服气。 他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正是对同龄人的成就最敏感的年纪。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沓表格,但翻纸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不少,显然是竖着耳朵在听。 女同志到底是在组织口干了多年,见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人事安排。 她把调令收进文件夹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动作麻利地在上面填了几行字,又让王景轩在几个地方签了名。 手续很简单,调令上一切信息都已写明,接收单位、职务、级别、组织关系转移,每一项都清清楚楚。 她只需要核对、登记、归档就行。 办完组织关系手续,女同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盖了章的单子,又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地址和电话。 “这房子是八十年代初建的,条件在魔都算可以了。你去房管科找汪爱民科长,把这张单子给他,他会安排人带你去看房。” 她顿了顿,在王景轩接过单子的同时又说了一句:“王景轩同志,你是我们学校接收的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欢迎来双旦。” 王景轩接过单子道了谢,又问明了房管科的位置,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沿着走廊往西走,心里却想着刚才填表时余光扫到的那一幕,那个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男同志,在他低头签字的时候悄悄跟女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动作极轻,但那一闪而过的侧目中,分明带着几分怎么也藏不住的羡慕。 房管科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正戴着老花镜核对一本厚厚的登记册。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一看就是在后勤岗位干了大半辈子的老同志。 王景轩把单子递过去,他接过看了一眼,站起来从头到脚把王景轩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像门卫那样带着诧异,也不像组织部那个男同志那样带着不服气,而是一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平静。 “王景轩同志,你是新调过来的?看着二十出头吧?” “二十二了。”王景轩笑了笑。 “二十二岁就副处了,我第一次见。” 他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党委办昨天就通知我了,给你安排了双旦小区那边的房子。那边的房子住的大半都是教授副教授,像你这个级别的年轻干部住进去,你是独一个。你是咋个来的?” “骑的摩托车。” “那正好,省得我拿车了。”汪爱民从抽屉里又翻出几把钥匙,站起来,“走吧,我跟你跑一趟,带你认认门。” 第312章 解决住房 汪爱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又拿起桌上那个印着“双旦大学”红字的搪瓷缸子,把剩下的半杯浓茶一口灌完,抹了抹嘴。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两个人出了房管科,走到行政楼门口。 王景轩把那辆摩托车推出来,汪爱民绕着车走了一圈,啧啧两声。 “这车在魔都也算稀罕物,大部分老师上班还骑自行车呢,年轻人有本事。” 王景轩跨上车座,发动引擎。 汪爱民也不客气,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抓住屁股后面的车架,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经常坐摩托车的主儿。 “出了校门往西,沿着邯郸路一直走,到国权路左拐,过了十字路口就到了。那个小区好认,门口有棵大雪松。”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校门。 出了校门往西,路上的自行车流比来的时候稀疏了不少,上班族都已经进了办公室,街上只剩下一些零散的早点摊还在冒着热气。 汪爱民坐在后座上,指挥着路线:“前面那个路口右拐,对,就是国权路。” 国权路比邯郸路窄一些,两边种的是碗口粗的悬铃木,枝丫在头顶搭成一道拱廊。 路两边是一排排五六层高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些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与楼之间隔着不大的绿化带,种着几棵歪歪扭扭的香樟树。 “就前面那个小区,看见那棵大雪松没有?”汪爱民从后座探出头,指着前面路口。 那棵雪松确实醒目。 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郁郁葱葱的,像一把撑开的墨绿色大伞,在周围光秃秃的悬铃木映衬下格外惹眼。 雪松后面是一片六层高的住宅楼,灰白色的外墙,整齐的铝合金窗框,比国权路两边那些老居民楼明显新了一个档次。 小区门口立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双旦小区”四个字,门柱上还钉着一块铜牌,刻着“双旦大学教职工住宅区”。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小区门口,两个人下了车。 汪爱民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小区门口的铁栅栏门,领着王景轩往里走。 小区不大,一共就七八栋楼,楼间距倒是宽敞,楼与楼之间种着修剪整齐的冬青和几棵广玉兰。 路面是水泥的,扫得干干净净,路边划着几排非机动车停车位,停满了自行车。 “这小区是前几年新建的,住的大半都是教授副教授。以前也住过一些老干部,后来老干部们嫌楼层太高爬不动,大多搬走了。像你这个级别的年轻干部住进来,你是独一个。” 汪爱民带着王景轩来到其中一栋。 那是一栋一梯两户的房子,他直接带着王景轩上了六楼,中途在三楼,他还歇了一口气。 王景轩倒是没有什么感觉。 到了六楼,汪爱民走到六楼靠东边的那扇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王景轩先进。 王景轩走进房间,站在玄关处,目光从左到右扫了一遍。 三室一厅,大约七十多平米。 这个面积在当下的魔都,已经算得上宽敞了。 客厅不大,摆一套沙发茶几绰绰有余。 三个房间都很方正,主卧朝南,窗户正对着小区里的绿化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光秃秃的水泥地面晒得发白。 另外两个房间一个朝北一个朝东,面积都不小,可以分别做书房和客房。 厨房不大,但一个人住足够了。 卫生间里只有一个蹲便器和洗手池,墙上预留了热水器的管道接口。 最关键的是,房子是毛坯状态,但墙刷得很平整,水泥地面也抹得光滑,门窗都是崭新的铝合金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 没有他之前担心的墙皮脱落、水管漏水之类的问题。 这种条件,比他在金岛乡的宿舍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房子以前是个老教授住过的,后来他儿女在国外生了娃,非要把他接过去住,这房子就空了一年多。” 汪爱民靠在门框上,从兜里掏出两根烟,递给王景轩一根。 王景轩摆摆手,他就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要不要换个地板,贴个瓷砖什么的?现在魔都装修市场也热闹起来了,找个装修队,半个月就能弄好。” 王景轩摇摇头,说先不弄那些,能住就行。 “剩下的家具,在魔都的大市场里先转转,看好了再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好像不是要布置一套三居室,而是在安排金岛乡的一项日常工作。 汪爱民弹了弹烟灰,又吸了一口,把烟头掐灭在窗台上的一只空花盆里,从兜里掏出那串钥匙递给王景轩。 “水电都是通的,煤气管道也是通的。对了,这房子的产权归学校,你是以引进人才的身份入住,免租。王主任,你打算长期住的话,买下来其实更划算。学校对教职工购买住房有优惠政策。” “什么价?” “你这套,三万九。” 汪爱民伸出三根手指,又加了一根,“全款一次付清。分期也行,分五年十年都行,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你们这种级别的干部,工资扣完房贷还能剩不少,日子过得不紧巴。” 王景轩点了点头。 三万九,在这个年代不是一笔小数目。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两三百块,三万九够一个工人干十几年的。 但他没有犹豫,只是从兜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把价格记了下来。 “汪科长,我尽快把钱凑齐。”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认真,“到时候麻烦您帮我办过户手续。” 汪爱民又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王景轩。 “这是学校指定的几家装修队,都是给教职工做过活的,价格公道。你要是想简单装修,就找第一家,要是想装得精致点,找最后一家。家具的话,学校后勤处有仓库,里面有一些调配过来的旧家具,你要是急用,明天就可以去仓库挑几件先凑合着。”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上面字迹潦草却条理分明,工工整整列着地址和电话。 他把纸折好放进夹克内兜里,郑重道了声谢。 汪爱民摆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下了楼。 王景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环顾四周。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积尘味。 楼下小区里,一个老太太正牵着一条小黄狗在遛弯,几个小孩在冬青丛旁边追逐打闹,笑声隔着六层楼传上来,清脆而遥远。 第313章 扑了个空 一九九三年二月十五日,燕寒松从燕城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燕城的冬天干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坐在那辆黑色奥迪的后座上,手里翻着一份海阳县的基本情况材料,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机场的跑道扫了又扫,飞机还是延误了两个多小时。 他坐在候机厅的贵宾室里,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燕寒松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愉悦的。 嘴角微微翘着,手指在材料上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他在心里已经把剧本写好了,到了海阳,先把王景轩叫到办公室来,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客气而冷淡的目光打量他,让他知道,你王景轩在金岛折腾了四年多,引进了几个外资项目,上了几次省报,以为自己是个角儿了。 可在燕城来的人眼里,你什么都不是。 他甚至在脑子里排练了几遍到时候要说的开场白。“王景轩同志,你的材料我看过了。开发区的工作,有些成绩,但问题也不少。” 对,就这样,先肯定,再敲打。既不失副县长的风度,又能让他心里发毛。 至于李文秀,他不着急。 只要王景轩在他手底下,他有的是办法让他自己把路走绝。 到时候李文秀自然会明白,她看中的那个农村穷小子,不过是个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而真正能配得上她的,只有他燕寒松。 “寒松,这次下去,收敛点脾气。” 昨天晚上,父亲燕朴在书房里跟他谈话时的语气还在耳边,“海阳那边不比燕城,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你去了,多听,多看,少说。先把情况摸清楚,再想下一步。” 燕寒松当时点头称是,姿态摆得很端正。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回事,他下去,不是为了混资历的。 他是要去收拾一个人的。 等收拾完了王景轩,再让家里想办法把他调到一个更好的位置上去,海阳这种穷乡僻壤,不值得他多待。 飞机落地静海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静海机场很小,一条跑道,一栋两层小楼。 静海市委组织部派了一个副部长来接机。 第二天一早,静海市委组织部的这名副部长陪同他前往海阳。 燕寒松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越来越窄的省道,两边灰扑扑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一排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心里那股不悦像胃酸一样往上翻。 这种地方,他以前只在电视新闻里见过。 不,电视新闻里的农村都比这强。 至少那些画面是经过筛选的,拍的都是最好的角度。 而眼前这一切,灰扑扑的,杂乱无章的,像是被时代的列车甩下的一截废车厢。 到海阳县城的时候,他心里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县委大院比他想象中还要寒酸,几排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院子里的法桐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一只破了的红灯笼,是过年时挂的,一直没人取下来。 门口的红旗倒是新的,在寒风里猎猎作响,但旗杆上的油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锈蚀的铁色。 县委书记张涛带着几个班子成员在门口迎接。 握手,寒暄,介绍,流程很标准。 众人的态度客气而周到,把他让进了会议室,给他倒了茶,请他在前排就座。 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宣读了任命文件,张涛代表县委表了态,说欢迎燕寒松同志来海阳工作,海阳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时期,需要像燕寒松同志这样从上级机关下来的年轻干部带来新的思路和活力。 话说得好听,但燕寒松敏锐地察觉到,那种欢迎是例行公事的。 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容底下,是一种礼貌的、审慎的疏离。 没有人在意他是从燕城来的,没有人在意他是谁的孙子,没有人在意他二十六岁就当上了副县长。 他们只是在完成一项接待任务,像接待之前每一个来海阳挂职的干部一样。 燕寒松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从哪来的,但他在机关里待了几年,见过太多场面,谁是真心谁是假意,他自认一眼就能分辨。 眼前这些人,对他,显然没有那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种“不稀奇”的背后,有一个人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王景轩。有这样一个珠玉在前,一个来自燕城、根正苗红的年轻副处,在这些基层干部眼里,再正常不过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从上面来的年轻人,多半是来镀金的,待个一年半载,履历上添一笔基层经历,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既然人家只是来“过渡”的,那他们也只需要客气客气就够了。 散了会,副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的尽头。 门开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燕寒松站在门口,目光在那间屋子里扫了一遍。 十来平米,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桌面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 一把木椅子,坐垫的边缘磨得起毛。 靠墙是一排文件柜,柜顶上堆着几捆旧报纸。 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倒是绿的,但花盆缺了一个角。 墙上挂着一张海阳县行政区划图,边角已经泛黄。 从燕城带来的秘书成帆跟在他后面,手里拎着燕寒松的公文包和一个行李箱,看着这间办公室,脸上的表情比燕寒松更藏不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条件也太差了”,但看领导不说话,硬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干净毛巾,把桌面积尘反复擦拭了几遍,又将椅子扶手上的灰垢蹭干净,才勉强觉得能坐下去。 燕寒松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把椅子的坐垫和扶手又擦了一遍,然后把纸巾扔进纸篓里,这才坐下来。 坐下以后,他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桌上的文件,不是问县里的基本情况,而是抬起头看着成帆,用一种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去打听一下,王景轩今天在不在。把他叫到我办公室来。” 成帆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传来他快步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是下楼梯的噔噔声。 燕寒松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像在耐心地等待一场好戏的开场。 过了大概二十来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比去的时候慢了不是一星半点,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门被推开,成帆站在门口,脸色非常难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燕寒松睁开眼睛,看见他那副表情,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人呢?” 成帆走进来,把门轻轻带上,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燕县长,王景轩他,他不在海阳了。” 燕寒松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什么意思?去哪儿了?” “调走了。”成帆的声音越来越小,“年后就调走了,去了魔都,双旦大学。我问了组织部的人,说是跨省调动,手续很早就办完了。前两天刚刚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那十秒里,成帆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他不敢抬头看燕寒松,只是盯着自己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尖,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燕寒松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张泛黄的海阳县地图上。 他被耍了。 他费了那么大功夫,为了捧杀王景轩,主动帮他提了副处,说服父亲让自己提前外放,从燕城一路辗转坐到海阳这种乡下小城,结果他想修理的那个人,跑了。 连声招呼都没打,连个面都没让他见着,就这么跑了。 燕寒松越想越气,那张平时温文尔雅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的嘴角不再翘着,而是紧紧抿成一条线,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了几下。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想喝口水压一压,但茶是凉的,入口一股涩味,他猛地站起来,胳膊肘碰翻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那份刚翻开的文件,但他顾不上这些,抓着那只搪瓷缸子狠狠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搪瓷缸子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墙角,缸底磕出一个深深的凹痕,缸身上的搪瓷崩了一块。 茶水溅在水泥地面上,洇出一大块深色的印子。 成帆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在燕寒松身边待了一年多,见过这位领导生过气,但从来没见过他摔东西,燕寒松在外人面前永远是那副彬彬有礼的样子,即使对下属再不满意,也只是用一种冷淡的语气敲打几句,从不失态。 今天这一摔,让成帆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刚才那个摔杯子的燕寒松,才是真正的他。 第314章 新来的副县长脾气不好 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的那声响,在燕寒松的办公室里只回荡了几秒钟,但在这栋老旧的县委办公楼里,它引发的涟漪远比当事人想象的要远得多。 这栋楼是六十年代建的苏式建筑,砖木结构,隔断墙薄得像一层纸板。 楼上的办公室掉了一本书,楼下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是一只搪瓷缸子狠狠砸在水泥地面上的脆响。 二楼东头的县府办综合科,几个正在整理文件的年轻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面面相觑。 靠窗坐着的女科员小周摘下眼镜,用嘴型对对面的同事说了三个字:“燕县长?” 对面的男同事点了点头,伸出食指竖在嘴边,示意别出声。 走廊里,一个抱着文件筐的临时工正经过楼梯口,听见楼上那声响,脚步顿了一下,抬头往三楼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加快步子走了。 几分钟后,这声响的来龙去脉,新来的燕副县长不知为什么发了火,摔了杯子,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县府办飞到了隔壁的县委办,又从县委办飞到了楼下的后勤科。 后勤科的老科长孙有才正蹲在仓库门口修一把漏水的水龙头,听见科员小刘跑过来跟他咬耳朵,放下扳手,摘下老花镜,摇了摇头:“头一天上班就摔杯子,这脾气,跟咱们张书记比差远了。” 小刘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孙科长,你小声点。人家可是燕城来的,听说家里老爷子是部级干部。” “部级干部怎么了?” 孙有才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扳手继续拧螺丝,“到了咱们海阳这地界,是龙也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王景轩当年修金岛大桥的时候,去市里跑资金,被人家晾在走廊里一晾就是一下午,也没见他摔谁的杯子。” 小刘吐了吐舌头,不敢再接话。 与此同时,三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里,燕寒松已经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成帆手忙脚乱地找来拖把和抹布,蹲在地上把茶水和茶叶渣一点一点擦干净,又把那只磕掉了搪瓷的缸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放回桌角。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甚至不敢抬头看燕寒松一眼。 燕寒松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脸上的阴郁并没有散去。 嘴角还是紧紧抿着,鼻梁上那道浅浅的压痕,他平时戴眼镜,刚才摔杯子的时候把眼镜摘了扔在桌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他在想一件事。王景轩调走了。 双旦大学是什么地方?那是教育部直属高校,全国顶尖的学府。 一个基层乡镇党委书记、开发区的副主任,怎么可能跨省、跨领域调到一个副部级的高校去? 这背后要是没有人运作,他燕寒松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而能运作这种事的人,能量绝对不小。 至少不比燕家差。 他又想起了李文秀。 那天在茶馆,他从头到尾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一盆冰水。 他不是那种被女人拒绝就会恼羞成怒的人,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不会像那些没出息的纨绔子弟一样,被甩了脸色就回去骂娘、摔东西、找人出气。 他会等,会忍耐,会把账一笔一笔记在心里,然后找一个最合适的时机,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可现在,他连讨账的对象都找不着了。 王景轩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的手指缝里滑了出去,连一片鳞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 “葛叔叔,是我,寒松。” 燕寒松的语气比平时更恭敬了几分,但熟悉他的人能从这种恭敬里听出一丝压不住的焦躁,“有件事想请您帮我查一下。海阳这边有个干部,叫王景轩,原来是金岛乡党委书记、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年后调到了双旦大学。我想知道,他这次调动,是走的哪条线。” 电话那头的葛树仁沉默了几秒。 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帮这个忙,而是在想燕寒松为什么会忽然问起这个人。 去年燕朴亲自打电话过来,让他帮着推动王景轩的副处级提拔,他当时就觉得有些蹊跷。 燕家跟一个江省海阳县的基层干部有什么关系?那口气不像是要重点培养,反倒是隐隐约约带着某种针对。 现在这个年轻人又忽然被调走,燕寒松还专门打电话来追问调动的门路。 葛树仁在组织口近二十年,见过的弯弯绕绕比燕寒松吃过的饭还多。 他几乎可以肯定,王景轩的提拔和调离,背后都有燕家的手笔。 但他没有多问。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寒松,你等等,我让人查一下。” 葛树仁放下话筒,按了一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把秘书叫了进来。 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做事干练。 葛树仁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秘书听完以后,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说:“葛部长,这个人我知道。他的调动手续是年前办的,走的是机要通道,接收单位是双旦大学党委,职务是校史研究室副主任,级别还是副处。当时办手续的时候,是双旦大学那边直接跟省委组织部一把手林部长联系的,没有经过我们这边。” 葛树仁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双旦大学直接联系一把手,没有经过他这个分管副部长。 这不寻常。 副部级高校组织关系独立于地方,调人当然不需要地方审批,但一般是跟对口处室直接对接,不会惊动一把手。 而能劳动一把手亲自过问的,说明双旦大学那边出面的人,分量很重。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听说,这个王景轩是双旦大学一位教授亲自点名要过去的。那位教授在学界地位很高。” 葛树仁沉默了一会儿,挥了挥手让秘书出去,然后重新拿起话筒。 “寒松,查了。” 他把秘书的话简要复述了一遍,语气平和,像是在聊一件跟任何人都无关的闲事,“这个王景轩的调动手续是正规的,跨省调动,双旦大学那边直接和林部长对接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燕寒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了句“谢谢葛叔叔”,就挂了电话。 放下话筒以后,他的手还按在话筒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门是关着的,成帆是他的心腹,摔杯子这种失态的事不会传出去,至少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但海阳县委这栋老楼的隔音效果,显然比他预估的要差得多。 下午两点多,燕寒松从办公室出来,去了一趟走廊尽头的洗手间。 在走廊里迎面碰上县委办主任老魏。 老魏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燕寒松,停下来笑着点了点头:“燕县长,有什么需要,随时跟办公室说。县里条件简陋,比不得燕城,您多担待。” 话说得客气周到,但燕寒松注意到,老魏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上午短了。 笑容也是,收得比上午快了一些。 那种微妙的变化,一般人察觉不到。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继续往洗手间走。 身后的走廊里,两个刚从楼梯口拐过来的年轻干部看见他,脚步同时顿了一下,然后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低头翻手里的文件,一个转头看墙上的通知栏,等他走过去了,才快步钻进隔壁的办公室。 第315章 校史研究室 二月十七日,星期三。 王景轩在双旦小区那套毛坯房里住了一夜。 房管科的汪科长听说他要买下房子,二话没说就从后勤处的仓库里给他拉来了一些学校里调配下来的旧家具,虽然样式老了些,但用料扎实,擦干净以后倒也不难看。 王景轩在客厅角落里临时支了个煤炉,又从学校门口的杂货铺买了锅碗瓢盆和几十块蜂窝煤。 昨晚他用煤炉烧了一壶水,泡了杯母亲塞进行李袋的茶叶,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椅子上,把那张报到通知又看了一遍。 报到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地点是校史研究室。 校史研究室在校园东区一栋名叫“文远楼“的老建筑里,是民国时期建的,以前是图书馆的善本书库,后来图书馆搬了新楼,这栋楼就分给了几个研究中心和校史研究室合用。 早上八点半,王景轩锁好门下楼。 从双旦小区到学校大门,骑摩托车不到十分钟。 文远楼在校园东区的最深处,是一栋灰砖砌成的三层小楼。 楼前种着两棵银杏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光秃秃的,要到三月底才会发芽。 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写着“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几个字,字迹端正,但漆面已经有些斑驳了。 王景轩推门进去,一股旧书和樟脑丸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光线昏暗,日光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嗡嗡地响着,照得水磨石地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 走廊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都关着,只偶尔传出几声翻纸的沙沙声和低沉的说话声。 空气里有一种懒洋洋的安静,不是图书馆那种有秩序的静,而是时间本身变慢了的静。 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校史照片,玻璃框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挂着“主任办公室“门牌的门前停下来。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在哼一段越剧,调子不紧不慢。 王景轩敲了敲门。 “进来。“哼曲声停了。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塞满了旧书、档案盒和泛黄的报纸合订本。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纸张陈年气味,混着淡淡的烟丝香。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大班桌,桌面上堆着几摞半人高的资料,只留出一小块空位放搪瓷缸子和烟灰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一小块空位上,光柱里飘浮着无数细小的灰尘。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穿着一件灰布中山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灰毛衣。 他的头发花白,梳得倒是整齐,但额前有几缕不听话的白发翘起来。 他正从老花镜上方打量着王景轩,手里还捏着一支没放下的红笔。 “夏主任,您好。我是王景轩,今天来报到。“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调令和组织关系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夏安军接过调令,没有急着看,而是先把王景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那目光不像是领导的审视,倒像是一个老编辑在看一份新投来的稿子,好奇,审慎,但不带任何敌意。 他没有像之前那些人一样在王景轩的年龄上多停留,也没有追问“你怎么这么年轻就当副处级了“之类的问题。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调令翻开扫了一眼,然后放在桌上那堆资料的最上面。 “王景轩同志,欢迎欢迎。“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慢悠悠的调子,“党委办前几天就跟我说了,说有个年轻干部从江省调过来,让我好好安排。来,坐。“ 王景轩在那张唯一空着的椅子上坐下。椅子有些晃,坐上去的时候吱呀一声。 夏安军从桌上那堆资料里翻出一个档案盒,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表格,戴上老花镜,拿起钢笔,一边问一边填,每一项都写得慢悠悠的。 填完之后他把表格放回档案盒里,把档案盒推到桌角,然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拿起了烟斗,往椅背上一靠。 “我这个校史研究室,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正式编制七个人,加上你是第八个。在编的几个人你都见见,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认识认识总没坏处。“ 他站起来,领着王景轩出了办公室,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地走过去。 第一间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烫着小卷。 她正趴在桌上翻一本旧得发黄的校刊合订本,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包拆开的瓜子。 夏安军敲了敲门框:“小周,这是新来的王景轩同志,副主任。“ 周姐抬起头,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客客气气的笑容,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了一句“王主任好,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我,我在资料室待了十几年了,要找什么档案问我最快。” 说完不等王景轩答话,又坐回去继续翻她那本校刊,手指在纸页上慢慢地划过。 第二间办公室门关着,夏安军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靠在椅子上看报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脚翘在办公桌的抽屉把手上,报纸摊开在面前,遮住了大半张脸。 听见有人进来,他才把报纸放下,露出一张圆脸和一双没睡醒似的眼睛。 看见夏安军,他赶紧把脚从抽屉上放下来,站起来,有些讪讪地笑了一下:“夏主任。” “小马,这是新来的王景轩副主任。” 夏安军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像是没看见刚才那个翘脚的姿势,只是把话说完了就靠在门框上,继续抽他那根老烟斗子。 小马赶紧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伸出手来跟王景轩握了握,脸上的笑容比周姐更热情几分,但那种热情是社交性的,是“新同事来了以后多一个人帮我分担工作”的那种热情。 握完手他又补了一句:“王主任看着真年轻,我还以为你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呢。” 第三间办公室里的情况差不多。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正趴在桌上打瞌睡,胳膊底下压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夏安军敲了敲门框,他猛地抬起头,抹了抹嘴角,有些不好意思地站起来。 “老陈,这是新来的王景轩副主任。” 老陈赶紧从桌子后面绕出来,伸出手跟王景轩握了握,连声说“王主任好王主任好”,然后又补了一句“我这几天血压有点高,医生让我多休息休息”。 夏安军摆了摆手,没有戳穿他,只是说了句“注意身体”,就领着王景轩继续往前走。 老陈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又坐回去,但没有再趴下,而是翻开那本书,做出认真看的样子。 走廊尽头的第四间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年轻的女孩正坐在电脑前面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扎成马尾,脸上戴着副圆框眼镜。 她是整条走廊里唯一一个看起来真的在忙的人。 “小何,这是新来的王景轩副主任。“ 小何停下打字的手,站起来,冲王景轩点了点头,说了句“王主任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楚干脆,说完就又坐回去继续打字,没有多余的寒暄。 夏安军在旁边说了一句:“小何是今年刚分来的大学生,在整理校史资料的电子目录,年轻人,干起活来不要命。” 走完一圈,夏安军把王景轩带到二楼走廊最西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王景轩先进。 这间办公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一把藤椅,靠墙是一排空书架,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这是你的办公室。以前是老刘的,老刘去年退休了,这间屋子就空了快一年。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书架也是现成的。” 第316章 黄教授的教导 王景轩走进去,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在藤椅上坐下来。 藤椅坐上去吱呀一声,有些年头了,但坐着还挺舒服。 他抬头看了看那排空书架,又看了看窗台上那盆文竹,心想这屋子虽然旧了些,但比他金岛乡政府那间办公室强多了。 夏安军靠在门框上,抽出烟斗在门框上磕了磕,又重新填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雾。 “小王,你年轻,我就叫你小王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介绍同事时随意了不少,“校史研究室的事不复杂,零碎。每年编一期校史年鉴,把学校这一年发生的大事记下来;不定时编几本校史资料选辑,把档案馆里挖出来的老照片、老信件整理出版;有时候校友会搞活动,我们这边出几个人帮忙布置校史展览、写几篇回忆文章;平时有学者来做校史研究,我们负责提供资料、协调查阅。” 他顿了顿,又吸了口烟:“你刚来,不急着上手。先熟悉熟悉环境,翻翻历年编的校史年鉴,摸摸馆藏资料的底。楼下资料室有几柜子的老档案,够你翻一阵子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透过烟雾看着王景轩,“我知道你是学经济出身的,校史这东西跟你以前搞的那一套不搭界。但学问这东西,隔行不隔理。你拿研究经济问题的方法来研究校史,说不定能看出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王景轩点了点头。 夏安军又叮嘱了几句,说资料室的钥匙在周姐那儿,想看什么找她取,食堂在行政楼后面,午饭十一点半开,说完就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然后楼梯上传来他哼越剧的声音,还是刚才那个调子,不紧不慢的。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公文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他把书放在书架上,笔记本放在桌角,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然后靠在藤椅上,看着窗外那两棵光秃秃的银杏树。 阳光从树枝间漏进来,在地上缓缓移动。 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脚步声,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周姐的笑声,隔着几堵墙传过来,闷闷的。 这里和开发区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工地上的机器轰鸣声,没有人催促工期,没有外商来访,没有县里市里的会议通知。 时间在这里走得特别慢,慢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流动。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他关上窗户,拿起桌上那本一九九一年的校史年鉴翻了翻。 封面是深蓝色的硬壳,烫金的字样已经有些褪色。 他翻了几页,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学校一年里的大事:某月某日,某某教授获国家自然科学奖;某月某日,某某校友回校捐资兴建图书馆;某月某日,学校通过教育部本科教学评估。编得认真,但看不出什么思路,就是把事件按时间顺序摞在一起。 他把年鉴放回桌上,看了看手表,十点刚过。他想了想,拿起公文包下了楼。 黄教授的课表他早就背得烂熟,每周三上午有两节本科生的政治学原理课,教室在第三教学楼。 王景轩到教学楼的时候,正赶上第一节课结束。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学生有的在说话,有的在翻笔记,几个男生趴在走廊栏杆上往下看,好像楼下有什么有趣的事。 他在教室门口站了片刻,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黄教授正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喝水,翻着一本讲义,头顶的白发被日光灯照得发亮。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在走廊里又等了四十分钟,直到下课铃再次响起,教室门开了,学生们鱼贯而出,他才走进去。 黄教授正收拾讲义,抬头看见他,没有太多意外,只是点了点头说:“来了?报到了?“ “报到了。“王景轩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黄教授把讲义放进公文包里,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温和却敏锐:“校史研究室那边怎么样?“ “挺好的。夏主任带我走了一圈,认识了几个同事,安排了办公室。“ 黄教授点了点头,但目光没有移开。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王景轩有些意外的话:“夏安军这个人不容易。他当年是双旦中文系的高材生,研究现代文学的,本来可以留校当教授。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安排到校史研究室来,一待就是十多年。这些年他整理了大量的校史档案,学校里的许多珍贵史料都是他带着人抢救出来的。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难怪夏安军看他的目光里有一种过来人的平静,他自己就是从风口浪尖上退下来的人,看惯了起起落落,一个二十二岁的副处级干部在他眼里,大概跟一本新收到的校史资料差不多,值得看看,但不值得大惊小怪。 黄教授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几本书放在桌上,一本一本推到王景轩面前。 第一本是《比较政治学》,第二本是《管理学》,第三本是《制度经济学》。 每一本的封面都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黄教授从自己的书架上抽出来的。 “这些书你先拿回去看。你读经济出身,管理学应该也涉猎过,但前一本是你的短板。你现在在基层干了这许多年,实践经验比大多数博士生都丰富,但理论框架还不够系统。把这几本书啃完,把书里的理论跟你这些年见到的事联系起来,找到它们之间的对应关系。“ 王景轩接过书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教授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那摞书的最上面。那是一张手写的提纲,字迹清瘦有力。 “另外,你帮我写一篇文章。题目叫《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不用太长,一万多字就行。” 他说这话的口气像是在说“帮我去图书馆还几本书”,随意得让王景轩忍不住嘴角弯了一下。 黄教授继续解释题目:“改开已经搞了十多年,经济体制改革的步子迈得很大,但政治体制层面的理论创新相对滞后。你没有在机关大院坐而论道,而是从基层一路干出来的,你知道政策从上面到下面经历了哪些变形,你知道文件上的字和地上的事之间隔着什么。把你在金岛这四年多的体会写进去,不要纯理论的推导,要有血有肉。这是你到双旦以后的第一篇文章,算是练笔。写完以后拿给我看,我再帮你改。“ 他把提纲推到王景轩面前,站起来拎起公文包:“博士的事,等下半年九月才能入学,你先把工作环境熟悉了。校史研究室那边的事不多,但也不要懈怠。泡在档案室里的时间不会白费,那些老档案里藏着许多东西,比你想象的有意思。“ 说完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转身走出了教室。 第317章 去宿舍接人 下午的时光在校史研究室里流淌得格外缓慢。 王景轩坐在二楼那间十来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夏安军给他的那几本校史年鉴。 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在斜阳里投下细碎的影子,落在泛黄的书页上,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移动。 他从一九九二年的年鉴开始翻起,一页一页地看。 年鉴编得中规中矩,按月份记录着学校的大事:某月某日,某某教授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某月某日,某某校友捐赠一百万元设立奖学金;某月某日,学校通过“211工程”预审。字里行间透着一所百年学府的从容与庄重,但王景轩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么多活生生的教师和学生,那么多在实验室、图书馆、教室里发生的日常故事,在年鉴里都被浓缩成了几行铅字,像是一锅浓汤被熬成了几颗盐粒。 他合上年鉴,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岛开发区的那些日子。 那里没有百年学府的从容,只有推土机的轰鸣和打桩机的撞击声,每一份成绩都是用汗水泡出来的,每一组数据后面都站着活生生的人。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是几只麻雀在银杏树的枝丫上跳来跳去。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手表,三点五十。 走廊里已经开始有动静了。 先是周姐的笑声从楼下传上来,隔着木地板,闷闷的,像是在说什么有趣的事。 然后是小马办公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敲了敲老陈的门:“老陈,走了,再不走菜市场收摊了。” 老陈的声音懒洋洋地传出来:“来了来了,等我锁抽屉。” 接着是老陈办公室门关上的声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咔嗒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消失在楼梯口。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和王景轩翻纸的沙沙声。 快四点钟的时候,夏安军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的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几片茶叶沉在杯底。 他靠在王景轩办公室开着的门框上,也不进来,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瞅了瞅王景轩面前摊开的年鉴。 “小王,第一天上班,不用这么用功。这些东西什么时候看都行,不急在这一天。” 王景轩抬起头,笑了笑:“夏主任,我再翻一会儿,反正回去也没什么事。” 夏安军看了一眼他桌上那摞年鉴,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文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以后慢悠悠地开口了:“这文竹,以前老刘养了十来年,去年老刘退休了,没人管,就成了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你要是嫌碍眼,就扔了换盆新的。” 王景轩看了看那盆文竹。枯黄的枝叶耷拉在盆沿上,只有最中间那几根新抽的嫩茎还泛着一点绿意。 “挺好的,能活。浇点水就好了。” 夏安军没有再说什么,知道他这是要等到了时间再走了。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走廊里又响起了那段不紧不慢的越剧调子。 楼下传来小何锁门的声音。 她的脚步声比之前那些人都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上二楼来道个别,但很快又继续往前走,推开通往外面的那扇老式弹簧门,弹簧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砰地弹回去,一切归于沉寂。 整栋文远楼就只剩下王景轩和夏安军两个人。 日头渐渐西斜,从窗外那两棵银杏树的枝丫间漏下来的光,从地板上悄悄爬上了对面的空书架,把那些落了一层薄灰的搁板染成暖黄色。 王景轩把最后一本校史年鉴放回桌上,揉了揉眉心。 四点二十五分。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年鉴摞整齐,放在桌角。又把窗台上那盆文竹端到水池边,浇了点水,放回原处。 然后他穿上外套,把钥匙揣进裤兜里,其他也没别的东西,他今天来报到,公文包里就放了本笔记本和一支笔,连水杯都是用办公室公共的搪瓷缸子。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夏安军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纸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烟斗磕在烟灰缸上的轻响。 王景轩没有去打扰他,只是轻轻带上了自己办公室的门,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楼。 弹簧门在身后发出吱呀一声长响,然后砰地弹回去,把文远楼里那份懒洋洋的安静关在了身后。 校园里的梧桐大道正赶上放学的人流。夕阳把整条路染成一片金黄,学生们背着书包三三两两地从教学楼里涌出来,自行车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王景轩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突突突的马达声在自行车铃铛的合奏里显得格外扎耳,不少学生回头看过来,目光在那辆沾满泥点的摩托车上停留片刻,又移开了。 从文远楼到女生宿舍区,骑车大约五分钟。 路过图书馆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 那栋现代化的玻璃幕墙大楼在夕阳下闪着金光,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抱着书本,有的边走边讨论着什么。 女生宿舍区在校园最西边,几栋六层高的灰白色楼房围成一个半封闭的院子。 院门口有一个小小的门卫室,里面亮着灯,一个五十来岁、戴红袖箍的宿管阿姨正坐在桌前织毛衣。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院门口,摘下头盔,走过去,隔着门卫室的玻璃窗敲了敲。 宿管阿姨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到脸上,目光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惕。 她在女生宿舍门口坐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想混进去的男生,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 “同志,你找谁?”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手里的毛线针还在飞针走线,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您好,我找王景芳和苏春妮,工商管理学院的,住在这栋楼。” 宿管阿姨的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慢慢移到门外那辆摩托车上。 在九十年代初的大学校园里,骑摩托车的不是学校职工就是外面做生意的,而眼前这个年轻人面相太嫩,又不像是老师,而且老师不会把摩托车停在女生宿舍门口用那种等人的姿势站着。 “你是她们什么人?”她的语气更加审慎了。 第318章 三人离校吃饭 王景轩看出她的心思,从外套内兜里掏出那份工作证递过去。 宿管阿姨接过工作证翻开,目光落在“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副主任”那行字上,又看了看照片,再抬头看了看王景轩的脸,来回对比了两遍,眼里的警惕终于缓了下来。 “她们是我两个妹妹,我来带她们出去吃个饭。” 宿管阿姨把工作证还给他,语气缓和了不少:“你在这等着,我上去叫她们。”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和一支笔,让王景轩签了访客登记,然后放下毛线站起来,转身往楼道里走。 王景轩在门卫室外面等着,目光落在院门口那棵香樟树上。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门,在夕阳下投下一大片深沉的阴影。 身后渐渐传来了细碎的议论声。 几个刚下课回来的女生从院门口经过,看见一辆摩托车停在门口,又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那里,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小声嘀咕着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了。 另外几个刚洗过澡的女孩子,披着湿漉漉的头发拎着暖水瓶和水盆从院门口说说笑笑地进了院子,门卫室的灯光把她们年轻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等着,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那种慢悠悠上楼的拖沓声,而是那种小跑着下楼的轻快步子。 他抬起头。 王景芳出现在楼道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外面套着深蓝色的羽绒马甲,齐耳短发,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平胜老家时精神了许多。 她也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王景轩,眼睛猛地亮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迈开步子小跑着冲出院门。 苏春妮跟在王景芳后面,也从昏暗的楼道里走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淡红色的大衣,头发还是用一根红头绳扎着低马尾,安安静静的,但脚步并不比王景芳慢多少,只是她的安静是骨子里的,连高兴都带着几分克制。 “景轩哥。”苏春妮在王景芳旁边站定,抿了抿嘴角,然后轻声喊了一句。 王景轩朝她们笑着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王景芳忽然跨前一步,一把搂住了王景轩的左边胳膊。 她的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小时候在平胜老家她就是这样,走在路上总是挽着哥哥的胳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的趣事。 苏春妮被王景芳的动作一带,下意识地也往前靠了靠,手轻轻搭上了王景轩的右边胳膊。她没有搂,但那姿势表明了一切。 “春妮姐,你不是天天念叨他吗?怎么现在见了人话这么少了?”王景芳偏过头,笑着压低声音说。 苏春妮的脸颊微微一红,瞪了她一眼:“景芳你瞎说什么。” 两个姑娘就这么一左一右地站在王景轩身边,一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个安安静静地听着。 周围那些刚从外面回来的学生们,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有人多看了两眼,有人悄悄捅了捅同伴的胳膊,有人嘴巴张成了小小的圆形才又合上。 人群中飘过几句压低了的嘀咕声,有说王景芳名字的,有说苏春妮名字的,还有些人悄悄讨论着这个被她们俩搂着的男人是谁,想不通他从哪里来,更想不通他到底是谁。 王景轩当然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他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把胳膊从二女手中轻轻抽出来。 “走吧,先去吃饭。我刚来魔都,带你们去吃点好的。” 三个人往摩托车那边走,那些目光也跟着一起移动。 王景芳甩了甩马尾,完全不在意的样子,还在兴致勃勃地追问哥报到的各种细节。 苏春妮走在另一边,低着头走路,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安安静静的,但她从院门口出来时还只是耳垂泛红,现在那红色已经从耳根爬到了整个脖子。 到了摩托车跟前,问题来了。 这辆摩托车虽然不小,但三个人挤上去,必然得有一个要坐在中间。 以前在平胜乡下的时候,规矩很清楚:苏春妮个子矮,坐中间,被王景轩和王景芳前后护着;王景芳个子高,坐最后面,从后面扶着苏春妮的肩膀。 那是从十三四岁起就养成的默契,三个人谁都习惯了,从来不用商量就各就各位。 但此刻,在灯火通明的校园里,周围全是进进出出的同校学生,那些好奇的目光还没散尽,苏春妮站在摩托车旁边,手指攥着衣角,就是迈不开腿。 她的目光在摩托车后座上来回扫了几遍,似乎在度量那短短不到一米的距离到底有多宽。 王景芳把苏春妮的所有小动作收在眼底,趁王景轩不注意,悄悄伸出两根手指在苏春妮的侧腰上狠狠掐了一把。 苏春妮被掐得差点叫出声来,回头看见王景芳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咬着下唇瞪了她一眼。 王景芳不说话,只是用下巴往摩托车方向一抬,意思很明白:上车。 苏春妮深吸一口气,强装镇定地抬起腿,跨上后座,往王景轩背后挪了挪。 她的姿势有些僵硬,两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腰侧,不敢使劲抓,只是虚虚地扶着。 王景芳也跨上来,从后面搂住苏春妮的腰,拍了拍她的肩膀,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话。 苏春妮回头又瞪了她一眼,王景芳笑着吐了吐舌头。 王景轩戴上头盔,并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个姑娘之间的小动作。 “坐稳了。” 摩托车发动了。 这个年代学校里偶尔也会有几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有些是后勤处的,有些是高年级研究生骑着自己攒钱买的二手货,但女生宿舍楼下忽然炸开一阵沉闷的引擎轰鸣,还是让不少人不由自主地驻足。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校园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梧桐大道上缓缓散开的人群。 摩托车拐出校门,消失在远处街角。 身后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也在晚风中渐渐消散了。 不过有眼尖的女孩子已经认出那两个姑娘是谁了,工商管理学院那对年年拿奖学金的姐妹花,平时连男生递个情书都要退回的那种,今天居然一左一右搂着同一个男人的胳膊站在宿舍楼下,后面还一起上了一辆摩托车出去了。 这消息正在以超越摩托车引擎转速的时速,在宿舍楼、食堂、图书馆、教室之间飞速传开。 第319章 平平淡淡也是真 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魔都下了一场细细的春雨。 雨丝落在文远楼前的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砸在青石板铺的小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王景轩已经在文远楼待了十天了。 这十天里,他把夏安军给他的近十年校史年鉴全部翻了一遍。 不是走马观花地翻,是一页一页地看,遇到重要的地方还用钢笔在笔记本上摘抄几笔。 夏安军有几次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埋头在那一摞泛黄的年鉴里,也不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走开,走廊里留下一缕淡淡的烟丝香。 王景轩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不少东西:哪一年成立了哪个系,哪一年引进了哪位知名教授,哪一年学校经历了什么重大变故。零零碎碎的,像在拼一幅很大的拼图,每一块碎片都捡起来了,但完整的图案还没显现出来。 不过他不着急。 黄教授说得对,泡在档案室里的时间不会白费。 除了看年鉴,他把黄教授给他的那几本书也翻开了。 那篇《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的提纲,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黄教授列的框架很大,从改开前后党的建设理念变迁,到市场经济条件下党组织功能的转型,再到基层党建在实践中的创新探索,每一条都是大题目。 他在提纲旁边用铅笔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把金岛四年多经历的事一条一条对应进去,修桥时怎么发动群众、建开发区时怎么协调各方利益、处理干群矛盾时怎么化解对立情绪。 这些在别人看来只是工作汇报的素材,他打算用政治学的语言重新提炼一遍。 每天下午四点半,他准时收拾东西下楼。 王景芳和春妮的课表他熟记于心,两人都是周五下午没课,所以周五放学早。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女生宿舍院门口,宿管阿姨已经认识他了,见他来了只是隔着玻璃窗点点头,不再每次都查验工作证。 三个人的晚饭成了固定的习惯。 有时候去学校门口那家川菜馆,有时候去南京路附近找周琳琳一起下馆子。 周琳琳每次来都带一堆零食分给王景芳和春妮,然后跟王景轩聊永泰服装在金岛那边的生产情况。 金岛开发区虽然他不在了,但白子健和许敬国把各项工作接得很稳,周雅芳的服装厂已经上了第二条生产线,招了五百多工人,订单排到了下半年。 吃完饭回去,王景轩继续翻那几本书。 客厅里那盏从后勤处仓库淘来的旧台灯,灯罩已经泛黄了,但光还是暖的,照在书页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排空荡荡的书架上。 偶尔窗外传来几声猫叫,是小区里那几只流浪猫在打架。 他抬头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端起来搪瓷缸子喝一口已经凉透的茶,又低下头继续看。 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着。 和金岛那种每天都在打仗的生活比起来,这里安静得几乎不真实。 --- 这天下午,王景轩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九九〇年的校史年鉴,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抬起头,小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大红色的请柬,封面上烫金的字闪闪发光。 她今天换了一件浅黄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天蓝色的发带扎着,比平时多了几分活泼。 “王主任,这是校工会发的邀请函。这周日,青年教职工联谊会,三十岁以下的都参加。” 她把请柬放在桌上,顺手拿起窗台上的小喷壶给那盆文竹喷了喷水。 这盆文竹在王景轩来了以后每天浇水,中间那几根嫩茎已经抽出了新叶,嫩绿嫩绿的,虽然外围的枯枝还没剪掉,但看着已经有了活气。 “联谊会?什么内容?”王景轩拿起请柬翻了翻。 “就是青年教职工聚在一起聊聊天,认识认识。工会每年都搞,形式都差不多,领导致辞,然后自由交流,最后聚餐。” 小何放下喷壶,靠在桌边,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随意,“我以前去过两次,跟一群不认识的年轻老师坐在一圈,挨个自我介绍,说自己在哪个部门工作、教什么课,说完就没什么话聊了。挺尴尬的。不过今年换了新场地,在工会俱乐部二楼的咖啡厅,听说还准备了自助餐,应该比往年好一点。” 王景轩看了看请柬上的日期,二月二十八日,周日。他放下请柬,想了想,摇了摇头:“周日我已经有约了。” “有约?”小何眨了眨眼睛,随即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不会是跟你那两个妹妹吧?我听人说,你每周五都去女生宿舍接人,风雨无阻。” 王景轩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 “王主任,你是新来的,这次联谊会正好是认识人的机会。” 小何收起玩笑的表情,语气认真了些,“咱们校史研究室本来就偏,平时跟其他院系打交道的机会不多。你在那边谁也不认识,以后想办点什么事都找不到人。这种场合虽然有时候确实挺无聊的,但至少能混个脸熟。”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小何说得对。 他要在这所大学里待下去,不只是翻档案、写论文那么简单。 高校也是一个生态圈,有自己的人际网络和运行规则。 校史研究室本来就在学校的边缘地带,如果他再不主动走出去,时间长了就真成了孤岛。 “行,我去。”他把请柬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周琳琳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周琳琳清脆的声音:“喂?” “周秘书,是我。”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周日的约恐怕得改期了。学校这边有个联谊会,新来的不去不好。” 周琳琳在那头笑了一声:“联谊会?你们大学老师的联谊会?听起来挺有意思的。是不是要每人发一朵小红花,然后配对跳舞?” “那倒不至于。” “行吧,那就下次。正好我姑姑这周日也找我有事,说是要跟一个香江来的客户吃饭。” 周琳琳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带着一种狡黠的笑意,“不过王书记,你现在是单身在魔都,去参加联谊会,可得小心点。听说大学里那些女教师,最会哄人了。” 王景轩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了句“下次约”便挂了电话。 小何一直在旁边听着,嘴角压着笑,等他挂了电话才说:“王主任,你妹妹那边要不要也打个电话?” “不用。”王景轩站起来,把桌上的年鉴摞整齐,放到桌角,“她们周五就知道了。” 小何点了点头,拿起窗台上的喷壶又给文竹喷了几下,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王主任,到时候你别担心没人聊天,这次参加的人挺多的。听说物理系新来了一个海归博士,经济学院有个副教授刚从国外访学回来,学生处也有几个新招的辅导员。这么多人,总不至于冷场。”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小何轻轻带上门,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然后是下楼梯的噔噔声。 王景轩靠在藤椅上,拿起那本一九九〇年的年鉴继续翻。 翻了几页,他停下来,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枯黄的枝叶中间,那几根新抽的嫩茎在斜阳里泛着翠绿的光,几乎透明一样。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日子,周日,二月二十八日。 联谊会结束以后,三月就到了。 三月,那几本书应该能啃完第一遍;四月,黄教授布置的那篇论文要写出初稿;五月,博士入学的手续要开始办了。 时间排得满满当当的。 第320章 联谊会(上) 二月二十八日,星期天,魔都难得放了晴。 王景轩起得比平时晚了一些。 昨晚他写论文提纲写到凌晨两点,把黄教授给的框架和金岛的实践经验一条一条对起来,越写越觉得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像在搭一座桥,把理论和实践两端慢慢接起来。 要不是闹钟响了,他大概能一口气写到天亮。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 对着镜子照了照,头发有些长了,该理了,但眼下顾不上。 他把笔记本和钢笔揣进夹克内兜里,锁好门下了楼。 摩托车在楼下停了一夜,座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 他用袖子擦了擦,发动引擎,突突突地驶出双旦小区。 工会俱乐部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两年前刚落成的一栋三层小楼,外墙贴着乳白色的瓷砖,门头上挂着“双旦大学教职工活动中心”几个鎏金大字。 门口已经零零散散站了一些人,大多是和王景轩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休闲夹克,手里端着咖啡杯,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轻快的钢琴曲,不时有人推门进去,带出一阵咖啡和甜点的香气。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自行车棚旁边,摘下头盔。 他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王主任!这边!” 他回头一看,小何正从行政楼方向小跑过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开衫。 她还难得地化了淡妆,涂了一点浅粉色的口红,把中等的颜值提升了不少。 “你来得挺早。”王景轩等她跑近了,冲她点了点头。 “怕迟到。”小何喘了口气,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王主任,你今天这身打扮,比平时正式多了。” “就换了件衬衫。”王景轩笑了笑,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工会俱乐部二楼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平时用来办讲座和小型展览,今天被重新布置过。 墨绿色的地毯上摆着十来张高脚圆桌,每张桌子上铺着白色桌布,摆着一小盆鲜花和几碟点心。 靠墙是一排自助餐台,上面放着咖啡机、果汁机、水果拼盘和几排精致的西式甜点,品种比小何说的“比之前好一点”还要丰富不少。 大厅最里面是一个小舞台,上面立着一支麦克风和一组音响,旁边放着一架黑色三角钢琴。 墙上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双旦大学一九九三年青年教职工联谊会”几个大字。 人已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围在一起聊天。 有人端着咖啡杯在自助餐台前挑选甜点,有人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风景,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在舞台旁边研究那架钢琴了。 空气里飘着咖啡的香气和钢琴曲悠扬的旋律,气氛轻松而惬意。 小何从进大厅开始就像是变了一个人。 她不再是办公室角落里噼里啪啦打字的安静女孩,而是一个在社交场合里游刃有余的年轻女性。 她的笑容比平时热情了几分,主动和迎面走来的熟人打招呼,然后把王景轩一一介绍给对方。 “这是王景轩,我们校史研究室新来的副主任。王主任,这位是教务处的刘老师,跟我是大学同学。”她的声音清脆利落,语调拿捏得恰到好处。 “副主任?这么年轻,副处级了吧?看着跟大学生似的。哪个学校毕业的?” 那位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好奇。 “秣陵大学。”王景轩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小何像是在打一场早就准备好的仗,拉着王景轩的胳膊带着他在人群里穿梭,一个接一个地帮他介绍。 王景轩被她拽着,倒也配合。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友善的、疏离的,什么样的都有。但他不在意。 小何领着他走到自助餐台旁边,从架子上拿起两杯咖啡,将其中一杯递给王景轩。 周围没有人注意他们,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王主任,你今天能来,我们研究室在学校的‘存在感’至少提升了好几个档次。往年这种活动,别人问‘校史研究室来了谁’,答案都是‘没来’。” 王景轩接过咖啡正要说什么,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大厅另一侧投过来,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转头看去。 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的年轻人正站在舞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穿过人群,直直地看着他。 那人三十左右的样子,身材挺拔,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西装的面料和剪裁都很讲究,一看就不是在国内商场里随便买的。 他站在那里,周围几个人正围着他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王景轩身上,嘴角挂着一丝客气而冷淡的笑意。 那目光不算友善,但和他之前在金岛遇到的那些挑衅不同。 这不是小混混头子看情敌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于审视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打量。就像一个收藏家在鉴定一件新入手的瓷器,不急着下结论,先用目光反复掂量,掂量够了才决定该用什么态度去对待。 王景轩没有被这种目光压倒。 他不卑不亢地收回视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若无其事地继续听小何介绍周围的情况。 他没有问小何那人是谁,该来的自然会来,不该问的没必要急着打听。 他和旁边几位不认识的青年教师聊了起来,聊的是高校教师待遇和魔都房价,气氛轻松自然。 小何却没有他那么从容。 她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扫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移开了视线。 她低下头,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轻轻划着,节奏有些乱。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对王景轩说了一句:“王主任,我去一下洗手间。” 说完便放下咖啡杯,转身快步往大厅侧门走去。 王景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处,心里微微一动。 小何刚才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是在躲什么人。她认识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而且不想跟他单独碰面。 第321章 联谊会(下) 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果然端着咖啡走过来了。 他的步子不紧不慢,脸上挂着一种客气而冷淡的笑容。 走近了以后,王景轩更能看清他的模样,五官端正,皮肤白净,一看就是从小在优渥环境里长大的那种人。 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锐利,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你好,我叫郑建平,经济学院讲师。”他伸出手,语气客气,但那种客气是居高临下的,像是在施舍一个自我介绍的机会。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王景轩,校史研究室。” 郑建平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扫了一遍,从夹克到皮鞋,从那杯没喝完的咖啡到他靠在餐台上的姿势,然后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 “校史研究室?那个部门我知道,在文远楼那边吧。平时跟你们打交道不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过,我好像没见过你。你是新调来的?” “对,年后刚来。” “从哪儿调来的?” “海阳,江省那边。” 郑建平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轻蔑。 海阳这个地方,他都没听说过,估计不是什么好地方。 一个从那种地方调过来的人,跟他这种从国外访学回来的青年教师比,差距不是一星半点。 他往前走了半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脸上的笑容不变,但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经意的居高临下:“你跟小何一起来的?” 王景轩端着咖啡杯,没有直接回答。 他已经猜到了郑建平话里的意思。 “我刚才看见你们一起进来的。聊得挺开心的?我跟小何认识很久了,她刚来学校的时候就在我们经济学院待过一段时间。说实话,她这个人挺单纯的,对谁都客客气气。有些人就喜欢利用她这点,故意往她身边凑。” 郑建平的语气还是那样客气,但话里的刺已经藏不住了。 王景轩放下咖啡杯,靠在餐台上,平静地迎上了郑建平的目光。“郑老师,你想说什么?” 郑建平的笑容收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没什么,就是友情提醒。你刚来双旦,可能不太了解我们这个圈子的情况。双旦的青年教师虽然年轻,但大多数都有国外访学的经历,彼此之间有一些共同的认知和品味。如果你只是想交几个朋友,当然没问题。但如果想追小何的话,我建议你先掂量掂量自己。别到时候碰一鼻子灰,怪我没提醒你。” 话说到这个份上,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个郑建平把小何当成了自己的禁脔,看见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跟小何一起出现,心里不痛快了。 而且在他的认知里,从海阳那种偏远地方来的农村干部,根本配不上双旦的青年女教师。 王景轩没有生气。 不只是因为他胸襟开阔,更是因为在他看来,郑建平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他生气。 他前世在商场上见过太多这样的人,有些背景,有些学历,有些海外经历,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谁都是乡下人。 这类人最大的弱点不是能力不行,是眼界太窄。 “郑老师,你跟小何很熟?”王景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当然。我们是很好的朋友。”郑建平的回答很快,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笃定。 “那你应该知道,小何是个有主见的人。她愿意跟谁交朋友,不需要别人替她操心。”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郑建平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两秒,嘴角的笑容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你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王主任,你们在聊什么?” 小何从侧门那边快步走了过来。 她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她走到王景轩旁边,面向郑建平,脸上带着一种客气而疏离的笑容:“郑老师,好久不见。” “小何,你来了。” 郑建平的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和的笑容,他看了看小何,又看了看王景轩,目光里是一种翻涌的不甘和压抑着的恼怒。 小何没有回应他的问候,而是侧过头看着王景轩,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歉意:“王主任,不好意思,刚才走开了一会儿。今天的联谊会安排得还算周到,等一下还有抽奖环节,奖品挺丰富的。” 她随即把视线转向郑建平,淡然地介绍道,“郑老师,这位是我们校史研究室新来的王景轩副主任,从江省调过来的。王主任,这位是经济学院的郑建平老师,教宏观经济学的。” “副主任”三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郑建平头上。 他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连带着伸向咖啡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几秒钟之内,他经历了惊讶、怀疑、确认,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居高临下变成了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原来刚才被他敲打的人不是竞争对手,而是小何的领导。 “王、王主任,实在不好意思,我刚才误会了。” 郑建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说完又转向小何,语气诚恳得近乎刻意,“小何,我真的不知道王主任是你的领导,刚才说那些话太冒昧了。” 小何看着他,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没关系,郑老师。王主任不会介意的。” 郑建平讪讪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什么,但嘴张了又合,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字。 最后他又向王景轩赔了个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渐渐远去,比来时佝偻了几分,步伐也不如之前那般从容。 这一幕落在周围几个青年教师眼里,有人低声交谈,有人忍不住掩口轻笑。 刚才还在角落里趾高气扬的郑建平,转眼间就灰溜溜地走了,这种前后反差,实在让人忍俊不禁。 小何转过头看着王景轩,压低声音说:“王主任,晚上那个郑建平的话你别放在心上。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我就觉得气氛不太对。他这个人在经济学院的名声不太好,总觉得自己是青年教师的标杆,谁都该围着他转。去年年底评职称的时候,他的论文没通过外审,还跑到院长办公室拍过桌子。” 王景轩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这种人,不值得在意。” 小何看着他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她重新端起自己的咖啡杯,弯起嘴角:“王主任,我再给你介绍几个别的学院的人。物理系新来的海归博士,人挺有意思;还有中文系的两个女老师,一个教古典文学,一个教现代文学,说话特别好听,她们对学校历史也感兴趣,也许什么时候能用上。” 接下来的时间,小何领着王景轩在人群里又转了一圈。 她像变了个人,把王景轩介绍给每一个她觉得值得认识的人,物理系那位从德国回来的博士叫孙博然,说话带着一股子工科男的直率,跟王景轩聊了不到十分钟就约了下次一起吃饭;中文系那两个女老师一个姓徐一个姓陆,听说王景轩在校史研究室工作,果然对小何说的一样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拉着他问了半天关于学校老档案的问题;学生处新来的辅导员小方,跟王景轩同龄,听说了他是从基层调上来的,眼睛亮得惊人,连问了好几个关于基层工作的问题。 抽奖环节的时候,王景轩抽到了一支钢笔。 小何抽到了一盒进口巧克力,当场拆开分给周围的人吃。 郑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空了的咖啡杯留在角落里一张圆桌上。 散场的时候,两个中文系的女老师过来道别,说有空去校史研究室看看老照片。 王景轩一一点头应了,心里忽然觉得,这个下午不算白过。 走出工会俱乐部,天已经快黑了。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工会俱乐部的院子,拐上了梧桐大道。 他想起郑建平那张先倨后恭的脸,笑了笑。 这个人,看来还不如金岛乡那些在工地上讨价还价的包工头可爱。 第322章 周末小聚 三月中旬的魔都,天气终于暖和起来了。 王景轩站在自己那套三居室的客厅里,环顾四周,心里泛起一种难得的满足感。 这套房子三天前正式过户到了他的名下,三万九千块,一次性付清。 房管科汪爱民把盖了红章的房产证交到他手上的时候,还感慨了一句:“小王,你是咱们双旦小区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业主。” 房子还是那套房子,但里面已经大变样了。 客厅和房间地板铺了浅色的复合木地板,厕所和厨房简单的铺了地砖,装了马桶和淋浴。 墙面没有刷漆,怕有甲醛。 客厅里摆了一套深灰色的布艺沙发,茶几是玻璃面的,底下铺了一块浅蓝色的地毯。 墙角立着一个新买的书柜,里面已经塞了大半。 电视机是十七寸的彩色电视,海鸥牌的,上周刚从商场里搬回来。 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一应俱全,煤气灶是新装的,火苗蓝汪汪的,烧水的时候发出呼呼的声响。 今天是周日,天气格外好。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王景轩天刚亮就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两斤多的草鱼、两斤排骨、几样时令蔬菜,又买了豆腐、鸡蛋和一斤鲜虾。 卖菜的大妈认识他了,笑呵呵地问:“王老师,今天家里来客人啊?” 他笑着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九点半,他把菜都收拾好。 然后他系上围裙,坐在客厅的小板凳上,开始择韭菜。 韭菜应该是今天早上刚割的,根上还带着泥,叶子绿得发亮。 十点刚过,楼下传来女孩子们说说笑笑的声音。 紧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不紧不慢,不像平时王景芳一个人来时那种噔噔噔小跑。 笃笃笃——敲门声响了三下,是王景芳特有的节奏。 “来了。”王景轩把韭菜放在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四个姑娘。 打头的是王景芳,看见王景轩系着围裙的样子,眼睛笑得弯弯的。 苏春妮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橘子。她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轻轻叫了声“景轩哥”。 她们身后还站着两个陌生面孔。 一个圆脸的姑娘,皮肤白净,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扎着一根马尾辫,穿着一件红色格子衬衫。 另一个稍微瘦一些,个子也高一些,瓜子脸,留着一头披肩长发,穿着白色的毛衣,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银项链。 两个人正好奇地打量着门口这个系着围裙的年轻男人,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在看什么新鲜事的兴奋。 “哥!我们来了!” 王景芳大大咧咧地跨进门,把手里拎的一袋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然后侧身让出后面的两个人,“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沈秀梅,我们都叫她梅子。这是赵红霞,霞姐。她们都是魔都本地人。” 那个圆脸的姑娘先走进来,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容里带着两个深深的酒窝:“王大哥好!早就听景芳说她有个哥哥,今天总算见到了。不过她从来没说你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 那个瘦高的姑娘跟在后面,也伸出手,笑容含蓄一些,但目光里的好奇一点不少:“王大哥好,打扰了。” 王景轩跟她们一一握了手,笑了笑:“别客气,进来坐。拖鞋在鞋柜里,自己拿。” 说完又看了苏春妮一眼,“春妮,苹果放厨房就行。” 苏春妮应了一声,拎着水果熟门熟路地往厨房走去。 沈秀梅和赵红霞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目光不着痕迹地在这套房子里扫了一圈。 地板、沙发、电视、书柜,她们本以为王景芳的哥哥如果是在学校工作,分配的房子应该也就是单身公寓的样子,十几二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顶多带个独立卫生间。 可眼前这房子,光是客厅就比她们想象的大了一倍不止,而且还有三个卧室,装修虽然不算豪华但干净利落。 直到进门之前她们还停留在刚才的认知里,以为要去的是一间挤满了书架和旧家具的单身宿舍。 她们并肩坐在沙发上,沈秀梅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赵红霞,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了一句:“霞姐,你确定这是学校分的房子?怎么这么大?” 赵红霞的目光从书柜扫到电视,又从电视扫到阳台上晾着的几件衬衫,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你不是说景芳她哥是今年刚调过来的吗?刚来的年轻教师能分到这种房子?” 沈秀梅想了想,忽然转过头,用一种玩笑的语气冲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王景芳!你哥到底比你大多少岁?这种房子在我们印象里,只有四五十岁的老教授才能分到。” 王景芳正蹲在茶几旁边翻那袋水果,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想什么呢?我哥是去年年底才调过来的,今年刚满二十二。” “二十二?”沈秀梅和赵红霞几乎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骗你干嘛?” 王景芳挑了一个最红的苹果拿在手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他十四岁就上大学了,十八岁硕士毕业。毕业以后回了老家,在基层当了四年干部,今年二月才调到双旦来的。” 沈秀梅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半天合不上。 赵红霞的反应比她含蓄一些,但眼睛里的惊讶也是藏不住的。 “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那他现在是讲师还是副教授?” “都不是。”王景芳故意卖了个关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冲里面喊了一声,“哥,梅子问你话呢,你是讲师还是副教授?” 王景轩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韭菜,围裙上沾了几片菜叶。 他的表情有些无奈,瞪了王景芳一眼:“景芳,别瞎显摆。我就是个普通工作人员。” “什么普通工作人员?” 王景芳转过身,叉着腰,对着沙发上的两个室友宣布,“他现在是校史研究室的副主任,副处级干部。” 沈秀梅倒吸一口凉气。 赵红霞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两秒才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副处级,二十二岁,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基层四年,这些词一个一个地堆叠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在她们认知里几乎不存在的图画。 沈秀梅猛地转过头,用一种“你欠我一个解释”的眼神瞪着王景芳:“景芳,你以前怎么从来没说过这些?上学期我们还在宿舍里讨论过毕业以后怎么办,你说你哥就是个小干部,小干部能住这么大的房子?小干部能二十二岁当副处级?” “他今年才调过来的嘛,以前确实是在乡下当小干部啊。” 王景芳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的咔嚓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响亮。 赵红霞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王景轩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感慨了一句:“景芳,你哥这种人,放在古代就叫神童吧?” “差不多。”王景芳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舔了舔嘴角的果汁,“不过你们别当着他面说,他不爱听这些。他最烦别人叫他神童。” 沙发上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就在这时,苏春妮端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的衣袖卷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手指上还沾着水珠。 她把果盘往沈秀梅和赵红霞面前推了推,轻声说了句“你们先吃着,我去厨房帮忙”,说完便转身回了厨房。 沈秀梅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用胳膊肘捅了捅赵红霞。 赵红霞也用胳膊肘捅了捅沈秀梅。两个姑娘同时转过头看着王景芳,脸上的笑容意味深长。 “景芳,”沈秀梅拖长了尾音,用一种带着探究意味的语气问,“你春妮姐,是不是经常来你家啊?” 王景芳咬了一口苹果,笑而不语。 “不对,这不是重点。” 沈秀梅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重点是,她一进门就去厨房帮忙,熟门熟路的样子,跟进了自己家似的。” 赵红霞也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而且你哥刚才说苹果放厨房就行,是对春妮说的,不是对你说的,是专门对她说的。这种语气,诶,你懂吧?” 王景芳看着两个室友挤眉弄眼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用手里的苹果核敲了敲茶几:“行了行了,别瞎猜了。来,吃橘子。” 沈秀梅和赵红霞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收回目光,异口同声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很长,拐了好几道弯,最后落在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里。 至于她们“哦”明白了什么,她们不说,王景芳也不问。 电视机里正在放新闻,声音被开得很小。 阳光从南窗照进来,落在沙发上,暖洋洋的。 沈秀梅剥了一个橘子,分了一半给赵红霞,两个姑娘靠在沙发上,目光偶尔往厨房方向瞟一眼,又很快收回来,继续聊她们的。 厨房里,苏春妮正站在水池边洗菜。 她把青菜一根一根掰开,在水龙头下冲干净根部的泥,然后放在旁边的沥水篮里。 她的动作不快,但很仔细,每一根青菜都要翻过来看看叶子上有没有虫眼。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淡紫色的毛衣染成暖金色。 王景轩在旁边切姜丝,刀落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嗒嗒声。 两个人一个洗菜一个切菜,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很平常的事,最近课多不多,图书馆新开了自习室知不知道,王景芳最近在准备什么考试。 苏春妮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沙沙的,不急不缓。 王景轩的刀声也是,不紧不慢,嗒嗒嗒,像一首节奏平稳的曲子。 过了一会儿,苏春妮把洗好的青菜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的时候碰到了一起。 苏春妮的手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只是低下了头,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王景轩接过青菜放在砧板上,继续切姜丝,似乎什么也没注意到。 但苏春妮转身去拿豆腐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春风拂过水面。 第323章 邻里情 王景轩把最后一道清蒸鲈鱼端上桌的时候,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半。 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排骨、清蒸鲈鱼、韭菜炒鸡蛋、麻婆豆腐、白灼虾、蒜蓉青菜,还有一大碗西红柿蛋花汤。 王景芳已经自发地开始摆碗筷,一边摆一边偷吃一块排骨,被苏春妮在旁边轻轻拍了一下手背。 沈秀梅和赵红霞坐在沙发上,两个人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景芳,你哥还会做饭?” 沈秀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叹,“这水平,比我们家楼下的饭馆还强。” “我哥什么不会?” 王景芳把筷子一双一双码好,语气里满是得意,“他在金岛的时候,一个人住宿舍,经常自己做饭。” 王景轩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挂钩上,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对王景芳说了句:“你们先吃,我去喊一下对门邻居。” “对门邻居?”王景芳愣了一下。 “对门住的是外语系的一对老教授,男的教法语,女的教英语。这几天装修多亏了人家帮忙,今天做了这么多菜,喊他们一起过来吃。” 王景轩拉开门,走到对面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开衫毛衣,戴着一副银框老花镜,面容清瘦但眉目温和。 看见王景轩,她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小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她姓陆,叫陆敏之,外语系英语教授,去年刚退休又被返聘回去带研究生。 她的丈夫姓盛,叫盛柏年,法语教授,也退了休,平时在家翻译一些法国文学作品。 他们的女儿叫盛知微,八年前去米国留学,读完硕士又读了博士,后来留在那边的一家研究机构工作。 起初每年还回来一次,后来变成两年一次,再后来就说不准了。 刚才王景轩家里传过来的那些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叮当声、女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王景芳在客厅里哼歌的声音,穿透了两扇门之间的走廊,一丝不差地传进了这对老夫妻的耳朵里。 陆敏之正坐在沙发上翻一本英语教材,盛柏年在书房里翻译一本法国小说。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但都在听着那些声音。 陆敏之摘下老花镜,把教材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的那张全家福上。 那是盛知微临出国前在人民广场拍的,才二十二岁的姑娘,穿着白衬衫牛仔裤,笑得眼睛弯弯的。 如果知微还在家,是不是也会带同学回来吃饭?是不是也会挤在厨房里叽叽喳喳地抢着择菜?是不是也会把电视开得很大声,满屋子都是笑声? 她想着想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什么菜。 盛柏年的书房门虚掩着,他听见妻子开冰箱的声音,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 女儿走后的这些年,这间屋子越来越安静了。 安静不是什么坏事,但安静久了也会变成一种重量,压在胸口,闷闷的。 然后敲门声就响了。 陆敏之看着门口站着的王景轩,这个前几天还在忙着装修的年轻人,系着围裙,身上带着一股厨房里特有的烟火气。“陆老师,今天我妹妹和她同学过来吃饭,做了几个菜。这几天装修多亏了您和盛老师帮忙,您二老就别做饭了,过来一起吃吧。” 陆敏之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书房的门开了。 盛柏年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捏着老花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也花白了,但身板挺得笔直。 他走到门口,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对面敞着的门里那几个年轻的身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小王,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们年轻人聚会,我们两个老家伙去了,怕扫你们的兴。”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用词和语调都带着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从容。 “盛老师,您别这么说。你们来就是添双筷子的事,人多才热闹。” 王景轩的话还没说完,王景芳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块没啃完的排骨。 她的目光落在陆敏之身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猛地瞪大,嘴里的排骨差点掉下来。 “陆老师?!”她飞快地把排骨咽下去,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油,几步跑到门口,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陆老师,您住这儿啊?我是王景芳,上学期您教我们英语精读!” 陆敏之透过老花镜看着这个从门里冲出来的姑娘。 齐耳短发,浅绿色卫衣,嘴角还沾着一点排骨的酱汁。 她想起来了,这个姑娘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每次上课都听得最认真,回答问题也很积极,上学期期末考试精读课拿了全班最高分。 “王景芳?你是小王主任的妹妹?”陆敏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又带着一丝了然。 她看了看王景芳,又看了看王景轩,兄妹俩的眉眼确实有几分相似。 “对啊!他是我哥!”王景芳回头冲屋里喊了一声,“梅子、霞姐、春妮,你们快出来,是陆老师!” 沈秀梅和赵红霞本来还坐在沙发上等着开饭,听见王景芳那声喊,两个人都站了起来。 苏春妮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 四个人从屋里涌出来,站在门口,齐刷刷地看着陆敏之。 “陆老师好!”沈秀梅和赵红霞异口同声地打了个招呼。 她们俩虽然没有上过陆敏之的课,但在外语系楼道里见过好几次,知道这位退休返聘的老教授是外语系的台柱子。 苏春妮也微微欠身,轻声打了个招呼。 陆敏之的目光从这四个年轻的脸庞上一一扫过。 她在讲台上站了三十多年,每学期面对一百多个这样的脸庞,从来没有觉得腻。 知微走后的这些年,这些脸庞更就成了她心里的一种慰藉。 她侧过头看了盛柏年一眼。 盛柏年已经戴上了老花镜,正在打量门口这几个年轻人。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陆敏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镜框上轻轻敲了几下,这是他心情愉悦时的习惯动作。 三十多年的夫妻,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 “那就叨扰了。” 盛柏年点了点头,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陆敏之转身回屋里拿了一瓶红酒,是盛知微前年从米国寄回来的,一直没舍得开。 她把这瓶酒递给王景轩,笑了笑,那笑容比刚才在屋里独自坐着时多了几分暖意。 “小王主任,这酒是知微从国外寄回来的,我们两个老的平时也不怎么喝。今天人多,开了吧。” 王景轩接过酒看了看标签,是一瓶加州的赤霞珠,年份不算老,但也不年轻了。 他本想推辞,但看见陆敏之眼睛里的希冀,便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谢谢陆老师。” 一行人簇拥着两位老教授进了屋。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餐桌本来就不算大,又加了两把椅子,显得更挤了。 但这种挤不是让人难受的挤,而是一种让人心里暖洋洋的饱满。 盛柏年在主位坐下,陆敏之挨着他。 王景芳麻利地跑去厨房多拿了两副碗筷,苏春妮把菜又重新摆了一遍,把最好看的几道菜转到两位老人面前。 沈秀梅和赵红霞主动往两边挪了挪,给两位老师腾出更宽敞的位置。 王景轩用开瓶器把红酒打开,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连四个姑娘面前也各倒了小半杯。 盛柏年端起酒杯,对着光看了看酒的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点了点头:“这酒不错,知微买的时候应该花了不少心思。”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但提到女儿名字的时候,语调不自觉地放软了几分。 陆敏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看着那几个叽叽喳喳的年轻姑娘,看着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餐桌之间忙碌的王景轩,看着窗外正午的阳光洒在地板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让她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盛老师,您看看这一桌子年轻人,像不像咱们当年在巴黎留学时候的场景?”她侧过头,轻声对丈夫说。 盛柏年放下酒杯,目光从沈秀梅圆圆的酒窝扫到赵红霞亮晶晶的眼睛,又从王景芳大大咧咧的笑容扫到苏春妮安安静静的样子,最后落在王景轩身上。 他忽然想起四十多年前在巴黎拉丁区的那些日子,那时候他们也是这样,一群留学生挤在狭小的公寓里,自己做饭,自己洗衣,聊文学,聊翻译,聊将来回国以后要做什么。 那时候他也像面前这些孩子一样年轻,一样无所畏惧,一样觉得前面的路有无限可能。 “是有点像。”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轻轻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只有陆敏之才能听出来的感慨,“就是咱们那会儿没有这么好的红烧排骨。” 一桌人都笑了。 席间的气氛轻松而融洽。 陆敏之问起四个姑娘的学习情况,沈秀梅和赵红霞你一言我一语地介绍外语系的课程安排,苏春妮在旁边补充几个细节,条理分明。 王景芳还在啃排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期末考试的趣事。 盛柏年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有分量,他问了赵红霞她们最近在读的法国文学原着是哪一本,然后推荐了几个他自己翻译过的版本;又跟苏春妮聊了几句企业管理,发现这个安安静静的姑娘说起专业来思路清晰,便点了点头,说了句“后生可畏”。 陆敏之和盛柏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片被思念压了很久的角落,忽然松动了一些。 “如果家里有这么热闹就好了。”陆敏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忽然轻轻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旁边几人都听见了。 沈秀梅第一个接上了话:“陆老师,那还不简单?我们以后常来蹭饭不就行了!” 赵红霞也在一旁笑着附和:“对啊陆老师,我们四个人平时在食堂吃饭都吃腻了。” 陆敏之怔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眼睛里有光在闪。 王景芳趁热打铁,用筷子戳了戳王景轩的胳膊:“哥,你这手艺不能浪费了。以后每周末都做一顿呗,把陆老师和盛老师也叫上。” 王景轩瞪了她一眼:“你就是想蹭饭。” 王景芳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对,我就是想蹭饭。” 满桌人都笑了起来。 笑声从六楼的窗户飘出去,在午后的阳光里散开,楼下几只麻雀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落在那棵大雪松的枝丫上,歪着头往这边看。 第324章 失踪的堂哥 四月初的魔都,梧桐树终于冒了新芽。 王景轩坐在文远楼二楼那间十来平米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黄教授给他的那几本书和那份手写提纲。 窗台上的文竹已经被他养出了新枝,嫩绿的茎叶从枯黄的旧枝旁斜斜地伸出来,在晨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 那篇《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的提纲,他已经反复修改了十几遍,每一个小标题旁边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把金岛四年的实践经验和政治学理论一条一条对得严丝合缝。 他觉得差不多了。 今天早上翻完《比较政治学》最后一章,合上书的时候,脑子里那篇文章的轮廓已经清晰得像一张洗出来的照片,只需要坐下来,把它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到纸上。 他拧开钢笔帽,在面前那沓稿纸的第一行写下了标题。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在酝酿开头的第一句话。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把窗外银杏树上几只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王景轩放下笔,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他愣了一下,是父亲王德厚。 父亲平时从来不主动给他打电话。 在平胜老家的时候,父子之间的交流大多是通过母亲张桂芳转达的,母亲打电话来絮絮叨叨说半天,末了加一句“你爸让你注意身体”,就算是父亲参与了这次通话。 王德厚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关心从来不用嘴说,而是用行动,比如王景轩每次回家,灶房里总会多几样他爱吃的菜,那是父亲天不亮就去菜市场买回来的;比如他那辆摩托车每次骑回家,第二天一早准会被父亲擦得锃亮。 所以当王景轩听见电话那头是父亲的声音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心里猛地揪了一下。 “爸?怎么了?”他的声音尽量放平。 电话那头的王德厚支吾了半天,话在喉咙里打了好几个转,就是说不囫囵。 王景轩握着话筒,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隐隐约约的抽泣声,不是父亲的,是另一个人的,像是女人的哭声,被什么东西捂着嘴,闷闷的。 那哭声让王景轩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德厚,你把电话给我!” 母亲张桂芳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带着一股子急躁和心疼。 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母亲焦急的嗓音:“轩儿,你大伯家出事了。” 这个开场白之后,张桂芳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 这些年跟着丈夫办厂,跟经销商、供应商打交道,见过不少风浪,她已经不是当年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了。 她知道在儿子面前不能慌,越是大事越要把话说清楚。 “你大伯家的建国,”她顿了顿,像是在控制自己的情绪,“三月份就该到家了。” 王建国是大伯家的大儿子,比王景轩十来岁,前世王景轩15岁去棚城打工也是王建国带过去的。 这些年断断续续往回寄过一些钱,但人一直没回来。 这些年家里条件早就富裕了,不需要他在那边打工了,大伯催了他无数次,让他把那边工作辞了,回来帮忙也好。 王景轩上次在平胜的时候还听母亲提过,说王建国前几个月在电话里说,过完今年春节就回来。 可春节过完了,正月过去了,二月也过去了,王建国没有回来。 三月初,他给大伯家打了个电话,说三月底一定回来,让家里人不要担心。 然后他的消息就断了。 “前两个月,他打电话回来说三月份肯定回来。” 张桂芳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大伯左等右等,三月份过去了,四月份又过了好几天,连个人影都没有。你大伯着急,到处找人问。建国的工友那边好不容易联系上一个,人家说,” 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着哭腔:“人家说建国三月底就没见过人了。他最后一天上工还是好好的,第二天就没来,后来也没再来过。”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心里飞快地转着,每一个可能的原因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他的思绪停住了。 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的手指猛地停止了敲击。 “有个工友说,建国不见的前一天,跟他那个女朋友吵了一架。” 女朋友。王景轩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场景,上辈子的事。 上辈子王建国也去了棚城打工,也认识了一个棚城本地的女人,后来两个人结了婚,但是那个女人没有生育能力。 大哥王建国被这段婚姻困在了棚城,成了那一家人的血包,一辈子都在为那个家庭付出,但是那个家庭的人只知道索取。 最后,等老了赚不到钱了,就被赶回了老家。 女友?该不会就是那个女人吧?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突然不见了呢?还是在吵架以后的第二天。 王景轩越想越不对劲,他不是那种会往好处想的人,在金岛处理过一些恶性纠纷,有时候人不见了,不是自己走的,而是被人关起来了。或者是更坏的情况。 “你大伯和大伯母想去棚城找人,”张桂芳的声音还在继续,“可是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从来没出过远门,棚城是什么地方他们都不知道。你爸也不放心他们去,可是你想想,建国是他们的命根子啊,要是不去找.....” “妈,我去。”王景轩打断了母亲的话,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话筒上,“你别让大伯他们去。他们去了也找不着人,搞不好自己还要出事。我去棚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张桂芳没有再说什么劝阻的话,她知道儿子的脾气,说了要去就一定会去。 王德厚在旁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景轩,你路上小心,到了棚城不管找不找得到人,先给家里来个电话。” “爸,我知道。”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又补了一句,“妈,你跟大伯他们说,别急。建国是我哥,我一定把人找到。” 【算是填坑了,之前一直想填,没有合适的机会。】 第325章 出发棚城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整理了三秒钟的思绪。 然后他站起来,把桌上那份刚写了一个标题的稿纸合上,钢笔搁在笔架上,走出办公室。 夏安军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飘出那熟悉的烟丝香和越剧的调子。 王景轩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夏安军正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他的老烟斗,看见王景轩的表情,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坐直了身子。 “小王,出了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堂哥失踪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夏安军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灭,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假条,拧开钢笔在上面签了字。 字迹潦草但笔锋有力,和他平时说话那种慢悠悠的调子截然不同。 “你去吧。校史研究室这边的事不急,我让小何先顶着。给你批十天,不够再打电话续。人事处那边我去打招呼,不用你操心。” 他把请假条递过来,“家里出了这种事,学校这边你放心。” “谢谢夏主任。” 王景轩接过请假条,郑重地折好放进外套内兜里,然后转身出了办公室。 他没有回自己房间,直接下了楼,往第三教学楼走去。 黄教授刚下课,正坐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收拾讲义。 看见王景轩从后门进来,他先是微微怔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习惯性地把钢笔夹进讲义里。“景轩,什么事这么急?” 王景轩把堂兄的事简要说了。 黄教授安静地听完,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点了点头:“去棚城的话,那边和内地不太一样,你需要一张边防通行证才能进特区。这事我来办,我有一个老朋友,我请他帮忙加急处理,你明天出发之前应该能拿到。” 他翻开讲义,在扉页空白处写下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王景轩:“何知衡,棚城大学副校长,我学长。到了那边有什么难处直接找他,棚城地面上他比我熟。我已经好几年没见他了,但这个人靠得住。” 王景轩双手接过那张纸,黄教授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文章的事不急这几天。你先把家里的事处理好,回来再安安心心写。路上注意安全。” 从第三教学楼出来,王景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女生宿舍。 宿管阿姨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只是隔着玻璃窗点了点头。 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然后上楼敲响了那扇熟悉的宿舍门。 开门的是沈秀梅,圆脸上带着惊讶的笑容。 “王大哥?你怎么来了?景芳和春妮姐刚下课,正在换衣服呢。” 王景芳和苏春妮很快就出来了。 王景轩把她们叫到走廊尽头僻静的角落,把王建国失踪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王景芳听着听着眼睛就红了,咬着下唇,手指攥着衣角。 王建国虽然和她不是同枝同脉,但是也是她的血缘族亲,小时候过年总能见上一面。 苏春妮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她的手指悄悄攥紧了王景芳的胳膊。 “我得出差一趟,去棚城。这几天你们俩多照顾自己。”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给王景芳,“我家的钥匙你们拿着。想自己做点吃的就去家里,米面油盐都有,煤气灶会用吧?床头抽屉里有钱,缺什么自己去买。” 王景芳接过钥匙,声音有些发紧:“哥,你路上小心。找到大哥了一定要给我们打电话。” 苏春妮也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景轩哥,棚城那边比魔都热,你带几件薄衣服。”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王景轩点了点头,伸手在两个姑娘的头上轻轻拍了拍,然后转身下了楼。 当天下午,王景轩骑着摩托车去了学校附近一家机票代购点。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听说他要买去棚城的机票,抬头多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查了查记录:“明天下午有一班,从魔都飞棚城的,还有票。” “就这班。”王景轩从外套内兜里掏出刚取的现金,办妥了购票手续。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宿舍的房门就被敲响了。 王景轩开门一看,有人来送一个大信封,封口处盖着边防管理部门的红章。 王景轩签了字送走来人,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崭新的边防通行证,上面贴着他的照片,盖着鲜红的公章。 王景轩把通行证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最里层,又把那几件薄衣服塞进小行李箱里。 四月初的魔都清晨还有些凉意,王景轩紧了身上的紧薄外套。 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机场。” 出租车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伙子,去机场?出差啊?” “嗯,出差。”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没有再说话。 他的手指在外套内兜里的工作证上轻轻按了按,这个位置不高不低的证件有时候意外地管用,带着总比不带强。 机场到了,他付了车费,拎着行李走进候机大厅。 飞机起飞的时候,巨大的推背感把他按在座椅上。 他透过舷窗看着下面的魔都城越来越小,黄浦江变成一条细长的银带,那些高楼大厦变成密密麻麻的火柴盒。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一片温暖的橘红。 脑子里反复过着母亲电话里说的那些细节。 女朋友,吵架,失踪。 这几个词在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组合、拆解、重组,每一个排列都指向一种可能,而没有一种可能是轻松的。 他又想起了前世大哥那憔悴的面容,想起平胜老家的大伯和大伯母,想起他们目送大哥去棚城时的样子,盼了那么多年,就盼着儿子能回家。 飞机在云层里微微颠簸了一下。 王景轩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云海。 到了棚城,先去找人。 那些工友,一个一个问,总能问出点什么。 至于那个女人,如果真的是她,那就先从她查起。 第326章 抵达棚城 飞机降落在棚城黄田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多了。 王景轩拎着那个不大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四月初的棚城比魔都热得多。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站在到达厅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上辈子他十五岁跟着王建国来棚城打工,在这里待了将近二十年,从流水线上的临时工做到贸易公司的老板,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巷他都烂熟于心。 可那是上辈子的事。 现在的棚城跟他记忆中那个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的国际大都市完全不同,街上跑的大多是公交车和中巴,私家车还不多见,摩托车和自行车挤满了非机动车道。 远处几栋在建的高楼矗立在暮色中,脚手架还没拆,塔吊的吊臂在灰蓝色的天幕下缓缓转动。 王景轩收回目光,走到路边的公交站。 他没有去报警。 不是不想报警,是报警没有用。 在这个年代的棚城,一个外地来的打工仔失踪了,警察不会立案。 这个年代这种事情太多了,不光是因为不作为,其实也是因为这个年代路上都没有摄像头,想找个人确实如大海捞针一样困难。 他们只会告诉你“等等看,说不定过几天就自己回来了“,或者在登记簿上潦草地写几行字,然后把那张纸塞进抽屉最底层,再也不会翻开。 他现在要做的,是先去那个女人的家附近看看。 那个城中村的名字他还记得。 上辈子王建国跟那个女人结婚以后,他去过一次王建国租住在城中村边缘的那间握手楼,王建国带他去批发市场买菜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那个女人家在城中村深处开了一家卖农产品的店,主要卖蔬菜和干货,铺面不大,但位置不错,在两条巷子的交叉口,人来人往的。 他把行李箱换到左手,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用带着浓重樾语口音的普通话问他去哪儿。 王景轩报了一个城中村的名字。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出机场路,往城西的方向驶去。 棚城的城中村和他记忆中的样子重叠在了一起。 狭窄的巷子,两边的握手楼挨得极近,有些地方两栋楼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侧身通过。 一楼全是店铺,卖杂货的、卖水果的、卖熟食的,什么都有。 店铺门口的灯箱和招牌参差不齐地伸出来,把巷子上方那片窄窄的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几何形状。 地上有些积水,不知道是从哪家店铺里流出来的,混着菜叶和塑料袋,被行人的脚步踩得稀烂。 王景轩拖着行李箱穿过这些狭窄的巷子,目光不断扫过两边的店铺。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辨认着方向。 拐过一条更窄的巷子,又穿过一个堆满了废旧纸箱的小广场,然后在一个街角停了下来。 他看见了那家店。 铺面确实不大,一扇卷帘门紧闭着,旁边的墙上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旺记农产品“几个字,还有一个缺了笔画、勉强能辨认的“批发零售”。 门口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烂菜叶和两个破了的泡沫箱,泡沫箱上的水渍已经干了,变成一圈圈深色的印子。 卷帘门旁边堆着几捆用麻绳捆着的甘蔗,斜靠在墙上,甘蔗皮上蒙了一层灰,看上去有几天没动过了。 王景轩盯着那扇紧闭的卷帘门看了几秒,心里在想一件事。 以他前世的记忆来看,这家店一般都是开到晚上九点多才收摊的,可现在已经快七点了,门却关得死死的。 他没有在店门口多停留,只是拖着行李箱继续往前走。 巷子弯弯曲曲,两边的店铺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栋挤在一起的居民楼。 他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店门口停下来,门头上的霓虹招牌闪着“旅业“两个字。 前台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 她接过身份证的时候多看了王景轩一眼,大概是在想这个看着像大学生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人来住城中村的酒店。 不过她没有多问,麻利地开了房,把钥匙递给他。 房间在三楼,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台老式电视机,窗户正对着后面的小巷。 王景轩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潮湿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大排档传来的炒菜声和锅铲碰撞的叮当声,还有油烟的焦香和啤酒发酵的酸甜味。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孩子在巷子里追逐的嬉闹声。 他没有开电视,只是坐在床沿上,把今天看到的和想到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个女人家的店没开,这本身不算什么异常。 明天一早再去看看。 最重要的是先找到王建国租住的地方,找到那几个合租的工友,他们才是最后见到王建国的人。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是被楼下巷子里的叫卖声吵醒的。 他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手表,六点四十。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上带来的干净衣服,拿着公文包下了楼。 大堂里没有人,昨晚那个烫卷发的前台大概还在后面睡觉,前台桌上的收音机开着,放着粤语新闻。 他把房卡揣进兜里,推开酒店的玻璃门,走进了巷子里。 早晨的巷子比昨晚更热闹。 送小孩上学的母亲一手拎着书包一手拽着孩子飞快地穿过人群,卖菜的大婶蹲在路边把青菜一根一根码整齐,几个光着上身的男人围在一张小方桌旁吃肠粉。 王景轩在距离旺记农产品那家店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找了一家肠粉店。 店面不大,门口支着一口大蒸锅,白色的蒸汽从锅盖边缘突突地往外冒。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女人,系着一条沾满了米浆印子的围裙。 “靓仔,食咩?”老板娘头也不抬地用樾语问他。 王景轩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来,也用樾语点了一份鸡蛋肠粉和一碗皮蛋瘦肉粥。 第327章 王景轩的试探 肠粉很快就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淋着深色的甜酱油,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辣椒酱。 王景轩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目光却一直落在巷子斜对面那家旺记农产品的卷帘门上。 卷帘门还是关着的,门口那几捆甘蔗也还在原处,上面的灰比昨天更厚了。 泡沫箱旁边多了一只野猫,正在翻找着什么,尾巴一甩一甩的。 他一边吃一边等。 肠粉吃完了,粥也喝了大半,巷子里的人流已经换了一拨,那些送小孩上学的母亲们已经回来了,手里拎着刚从菜市场买的新鲜菜。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卷帘门被拉起的声响。 王景轩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端着粥碗,目光越过碗沿,落在旺记农产品门口。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从卷帘门后面钻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碎花短袖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身材微胖,脸上带着一种泼辣的、不耐烦的表情。 她弯腰把门口那几捆甘蔗往外搬了搬,动作粗鲁,甘蔗撞在墙上发出嘭嘭的声响。 王景轩的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住了。 就是她。跟上辈子见过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虽然年轻了几岁,但那个脸型、那个眼神,他绝对不会认错。 她就是王建国那个所谓的女友。 紧接着,卷帘门后面又钻出来两个人。 两个男人,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一个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毛巾,另一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衫。 两个人都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皮肤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发亮。 光膀子的那个走到女人旁边,用粤语问了一句什么,语气粗鲁。 女人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回了一句。 王景轩把粥碗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他没有看见王建国。 卷帘门后面没有再出来人,门口也没有任何王建国的踪影。 他把最后几口粥喝完,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放在桌上,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往巷子外面走去。 他没有回头看那家店,走得不快不慢,像是在散步。 拐过两条巷子,他没有直接去打听消息,而是在另外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下来,开始用樾语和店主搭话。 店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脖子上挂着一块脏兮兮的毛巾,正蹲在门口往货架上摆香蕉。 “老细,呢啲香蕉点卖?”王景轩弯下腰,挑了几根放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随手拿了几根递给老板称重。 老板麻利地把香蕉放在电子秤上,用粤语报了个数。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的钞票递过去,趁着老板找零的间隙,用一种随意的、闲聊的语气开口了:“唉,问你个事。路对面那家蔬菜店,是不是老板娘换男友了?” 水果店老板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若无其事地找零钱。他没有抬头,只是拿了一块找零的硬币递给王景轩,语气平淡地说:“冇换,仲系佢。” “哦,是嘛。”王景轩接过硬币揣进裤兜,拿起那几根香蕉掂了掂,继续用闲聊的语气说:“我怎么好几天没看见她那个男友了?以前不是天天在门口帮她搬货吗?” 水果店老板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但王景轩捕捉到了,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抿了一下,目光从王景轩脸上移开,落在门口那堆香蕉上。 他拿起一块抹布,开始心不在焉地擦拭秤盘,动作有些生硬。 “分手了吧,我也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在刻意回避什么,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他们家的事,我是做生意的,不好多问。” 王景轩看得出来,这句话不是真话。水果店老板明显知道些什么,但不敢说。 在这个城中村里,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没人愿意平白无故得罪人。 王景轩没有追问。 他只是笑了笑,拎着那几根香蕉说了句“多谢”,然后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去。 走出几步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是水果店老板的,那种带着警惕和不安的目光。 他没有回头,只是拎着那几根香蕉,若无其事地消失在了巷子拐角处。 走到看不见那家水果店的地方,他把香蕉塞进路边的垃圾桶里,脚步加快了一些。 那个女人果然有问题。 王建国的失踪一定跟她有关。 水果店老板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在这个城中村做生意的人,大多都是本地人或者和本地人有很深的瓜葛,牵扯着土地、货源、人情债,还有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团体。 他们对外来打工仔的事往往三缄其口,宁可得罪一个外乡人,也不愿惹火烧身。 王景轩没有直接去王建国租住的地方,因为他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个地方在哪儿了。 上辈子他只去过一次,还是晚上从另一条巷子穿进去的,那些握手楼的格局都差不多,密密匝匝挤在一起,白天晚上看起来一个样,根本分辨不出哪栋是哪栋。 但他记得王建国有几个要好的工友,他们是一起合租的。 大部分工友的名字和面孔他已经模糊了,只有一个他还记得,那个在街上蹬三轮车的胖子。 因为那个人特别好认,又矮又胖,外号叫“铜人”。 这个外号和少林寺里那十八个铜人没什么关系,是因为他太能扛了。 童仁脾气好得出奇,别人笑话他矮他笑笑,别人逗他胖他也笑笑。 王景轩记得上辈子听王建国说过,有时候三轮车没生意,就一个人坐在路边树荫下啃馒头,啃完了去公共水龙头接一杯凉水喝。 王景轩走出城中村,在马路边拦了一辆摩的,让司机载着他在城中村周边的几条主干道来回转,刻意让摩的速度放慢下来,目光扫视着路边是否有蹬三轮车的人。 四月的棚城上午阳光已经很烈,他从东边的批发市场骑到西边的建材城,又从南边的农贸市场找到北边的长途客运站。 路边的三轮车不少,有的停在批发市场门口等客,有的拉着满满一车布料在车流里穿梭,有的蹲在树荫下打盹,有的围在一起打牌。 每看到一个蹬三轮车的胖子,他都会让摩的停一下,远远地观察一番。 第328章 铜人的帮忙 快到中午的时候,王景轩终于在一片建筑工地旁边的空地上找到了他。 这片空地不大,被几栋在建的高楼围在中间。 空地上停着七八辆三轮车,有几个车夫正蹲在树荫下吃饭。 其中一个人坐在三轮车后面的货斗上晃着两条短腿,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应该是白开水。 一米六出头的身高,但横向发展得极为壮观,一件灰色的旧t恤被他撑得圆滚滚的,胸前的图案已经洗得褪了色。 头发短得几乎贴着头皮,脸盘子又圆又大,戴着一副掉了漆的老式墨镜盖住了半张脸。 王景轩让摩的在路边停下来,付了车费,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他绕到童仁的正面,摘下墨镜,用普通话问道:“请问你是不是童仁?” 童仁正在喝水,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搪瓷缸子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摘下墨镜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陌生的年轻人,目光里瞬间浮现出一种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在棚城,陌生人是危险的,查暂住证的、找麻烦的、骗钱的,哪一种都可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边个?”童仁的声音低沉而警惕,带着浓重的口音。他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攥紧了搪瓷缸子的把手。 “你认不认识王建国?”王景轩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一些,“我是王建国的弟弟,亲堂弟,特地赶来棚城找他的。” 童仁的表情变了一下,警惕中多了一丝审视,又像是不确定。 王建国确实提过自己有个堂弟,但眼前这个人看着太年轻,穿着也太像城里人。 王景轩见状从兜里掏出身份证,双手递过去:“你看看这个。我老家是江省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的,王建国的身份证应该也是这个地方,你看一下。” 童仁接过身份证,看了看签发地和住址,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来回对比了两遍。 他识得的字不多,但那个地名他认得,跟王建国身份证上写的一模一样。 他把身份证还给王景轩,脸上的警惕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神色。 “你是建国个细佬。”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旁边,从三轮车货斗上跳下来,但还是警惕地扭头看了看四周。 周围几个车夫有的在打盹,有的在聊天,没人注意到这里。 “你怎么一个人跑来棚城了?你家那边不是挺远的吗?坐火车得好几天吧?” “我是坐飞机过来的。” 王景轩把身份证收好,声音压得更低了,“童哥,我堂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童仁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那圆圆的脸上所有的血色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变得惨白惨白的。 他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遇见了债主,四处张望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然后一把抓住王景轩的胳膊,把他拉到旁边一棵遮阴的芒果树后面,那动作粗鲁得差点把王景轩拽了个趔趄。 “你来得正好,赶紧想办法把你哥弄出来!” 童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焦急压抑得很辛苦的颤音,“你哥被抓了。” “被抓了?”王景轩的眉头皱了起来,“被谁抓了?” “派出所的人。”童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上的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查暂住证的时候把人带走的。” “暂住证?”王景轩愣了一下,“我哥有暂住证,他跟我说过,早就办好了。” “就是有暂住证才冤枉!” 童仁忽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自己捂住嘴,往四周看了看。 空地那边的几个车夫还在聊天,没人注意他们。 他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竹筒倒豆子,“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的,几个穿制服的人把他从租住的楼里拖出来,你哥把暂住证掏出来给他们看,那个领头的警察看都没看就直接把暂住证撕掉了。撕了!撕了!然后往地上一扔,说你没有暂住证,是盲流,带回所里处理。” “撕了?”王景轩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这两个字。 “撕了。”童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惧,“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有些泛红,声音也哑了,像是这件事憋在他心里太久,说了又怕,不说又难受。“你哥被推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摆了摆手,让我别过去。” 王景轩没有说话,他在想一件事。 警察查暂住证是常有的事,但这种直接撕掉暂住证再把人带走,就不是查暂住证了。 这是故意找茬。 “警察为什么要搞我哥?”王景轩问,“他得罪什么人了?” 童仁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他那个女朋友,就是旺记农产品那个女的,叫阿珍。你哥跟她吵了一架,然后想去和她分手回老家。但是那个女的死活不肯,两个人为这事吵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吵得特别凶,整栋楼都听见了。” “她不肯分手?”王景轩问,“为什么?” “因为你哥给她家免费拉货啊!” 童仁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你哥有一辆二手的三轮摩托车,是前年攒了两年的钱买的,本来打算自己用来拉货挣点钱。后来认识那个女的以后,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帮她家去批发市场进菜,来回一跑就是好几趟,那车都快磨成废铁了,除了自己租住的地方和附近的几单熟客,其余的精力全在帮那个女的跑。那个女的自己家有两个也不务正业的弟弟,懒得要命,有生意都不去抢,全靠你哥一个人在帮她家撑。你一走,她们家的免费劳动力就没了,两个弟弟又要自己上阵,她当然不肯放人。”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哥被抓走的那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他那个所谓的女朋友带了两个穿着公安制服的人到他住的那个楼下,指着你哥的房间用粤语说了几句什么,我听不太懂,但意思应该是就是这个人之类的话。然后警察才上楼去敲的门。” 童仁的拳头青筋暴起,“什么盲流!那是在帮她家干了两年苦力的人!” “我哥现在在哪儿?”王景轩问。 “不知道,”童仁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我只知道是被带到城西派出所去了,但我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边,也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钞票,拉过童仁黑乎乎的手,用力塞了进去。 “童哥,我替我哥谢谢你,就凭你刚才说的这些,等找到我哥了,我们兄弟俩一起来谢你。” 童仁低头一看手里的钞票,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五十块,他蹬三轮车一个月也就挣三百来块,这差不多是他好几天的收入了。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赶紧往外推:“这不行这不行,你大老远跑来,我怎么能收你的钱,再说我也没帮你找到人.....” “你帮了我。”王景轩用力握住他的手,不让那五十块钱掉下来,“要不是你,我现在连我哥在哪儿都不知道。” 童仁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王景轩已经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童仁愣住了,那五十块钱攥在他手里忘了推,他张着嘴看着王景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329章 熟人好办事 王景轩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棚城四月的午后阳光像一把钝刀子,不锋利,但压在人身上闷得透不过气来。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暂住证。那个女人。两个弟弟。派出所。 每一条线索都在脑子里被反复拆解组合。 这个年代棚城查暂住证是很常见的事情,甚至成了一些人手里最顺手的工具。 外地来的打工仔没有暂住证就会被当做盲流抓起来,集中关在收容所里,然后再统一遣送回原籍。 但问题是王建国有暂住证。 他是被那个女人设套送进去的。 这种故意损毁暂住证再扣人的把戏,上辈子他也亲身经历过。 几年后他的贸易公司做得风生水起,动了本地一个同行的市场份额,那个同行用的就是这一招,买通了辖区派出所的人上门查暂住证,把他的身份证撕了,说他是三无人员要遣送回原籍。 还好他当时跑得快,翻窗从后巷溜了,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王景轩走到路边的一个公共电话亭旁边,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黄教授给他的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串电话号码。 他把便签上的电话号码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话筒,投了一枚硬币,拨通了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男声:“喂?” “何校长您好,我是王景轩。黄教授让我来找您的,我已经到棚城了,带了一点东西想拜访您,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王景轩的声音礼貌而从容,带着黄教授学生应有的分寸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何知衡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温和:“你是小黄的学生?他前两天确实给我打过电话,说有个学生要来棚城办事,让我多关照。行,你过来吧,我在办公室,棚城大学行政楼三楼。” 王景轩挂了电话,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先去附近的水果店买了一个果篮和一盒茶叶,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但拿得出手。 然后让司机开往棚城大学。 棚城大学坐落在棚城山南区,是特区成立后新建的一所综合性大学。 王景轩拎着果篮和茶叶上了三楼,沿着走廊找到挂着“副校长办公室”门牌的那间屋子。 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那个苍老的声音。 王景轩推门进去。 办公室宽敞明亮,落地窗正对着校园里的人工湖。 靠窗的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面容清瘦。 他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英文专着,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何知衡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打量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的目光温和而锐利,像是在审阅一篇论文,不多时,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你就是王景轩?小黄在电话里夸你年轻有为,果然没说错。” 王景轩微微欠身,双手把果篮和茶叶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何校长,打扰您了。这是带来的一点东西,不成敬意。” 何知衡摆了摆手,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从办公桌后面绕过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着沙发背,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片刻:“小黄只说你要来棚城办事,没说具体是什么事。说吧,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堂兄王建国被拘留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那个做农产品生意的女友,到不肯分手引发的争吵,再到暂住证被撕掉人被带走,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何知衡听着,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等王景轩说完,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在棚城确实不算什么新鲜事。这几年涌入特区打工的外来人口越来越多,暂住证这个东西就成了某些人手里的工具。你说你堂哥有暂住证却被故意撕掉,如果属实,那就不是正常的查验证件了,属于滥用职权。” 他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座机听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何知衡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平淡客气。 挂了电话,何知衡坐回沙发上,对王景轩说:“我刚才打给了市公安局的一个老熟人,他在那边干了快二十年,对下面的情况比较熟。他说马上让人去查城西派出所的收容记录,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你稍等一会儿。” 王景轩点了点头,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半凉了,但入口清冽,回味悠长。 等待的半个多小时里,何知衡没有让气氛冷下来。 他问了王景轩一些关于金岛开发区的事,听得很认真。 王景轩简要介绍了金岛从一片荒滩到省级开发区的过程,以及正在接触的几家企业。 何知衡点点头说了句“小黄收了个好学生”,然后话题一转,问起黄教授最近的身体情况,又问起魔都那边的学术动态。 两人正说到兴头上,电话又响了。 何知衡拿起听筒,王景轩看着他,只见何知衡的脸色逐渐沉下来。他放下电话说:“人找到了,在城西收容所。你堂哥的暂住证记录确实查不到,也就是说,他当时被登记为无证盲流。好在收容所那边说他没有案底,按规定缴200块罚款就可以放人。” 王景轩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如果不是何知衡的电话,就不是200块钱能解决的事情了,就算有人交了钱,什么时候放出来都是个问题。 “谢谢你,何校长。”王景轩站起来郑重道谢,“如果没有您帮忙,我今天可能真的要跑断腿也找不到人。” 何知衡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你堂哥那边,我让人打了招呼,你直接去城西派出所办手续就行。”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写下了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的电话,双手递给何知衡:“何校长,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以后您有机会去魔都,一定告诉我,我来招待。” 何知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折好收进书桌抽屉里。 第330章 兄弟重逢 从棚城大学出来,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西派出所。 到了派出所说明来意,又缴了200块罚款,办完手续已经是下午了。 窗口后面值班室的民警让他去收容所门口等,说人一会儿就放出来。 城西收容所在派出所后面的一处老旧院子里,高高的围墙上拉着铁丝网,铁门紧闭,旁边有个小侧门。 王景轩站在侧门外面等着。 身后的大门开了,王景轩猛地转过头。 一个跌跌撞撞的身影从侧门里出来,差点一头栽倒在台阶上。 王建国。 他的头发又长又乱,打结成一缕一缕的,上面沾着稻草屑和说不清是什么的脏东西。 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深凹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下巴上全是乱糟糟的胡茬。 身上那件原本应该是深蓝色的工装外套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里面的白t恤领口敞着,胸口有一大片不知是什么的污渍。 裤子膝盖处磨出了两个洞,脚上的解放鞋少了一只,另一只鞋底也快掉了,用一根电线绑着才没散架。 他站在那里像个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人,目光涣散而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是一种被连续多日的恐惧和绝望磨平了所有情绪之后剩下的麻木。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抬起一只手挡住阳光,那只手在发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王景轩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去,一把抱住了王建国。 王建国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了一瞬,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这样抱过了。 在那里面,人与人之间只有推搡、咒骂和拳头。 “大哥。”王景轩在他耳边轻声喊了一句。 王建国整个人定住了。 他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的脸上。 那眉眼,那轮廓,那声“大哥”,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像一头被困了很久的野兽终于看见了同类。 “景轩?你是...景轩?” 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砂纸上磨过的。 “是我,大哥。” 王景轩松开他,退后一步看着他,“家里让我来找你。大伯和大伯母急坏了,大家都以为你出事了。” 王建国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那不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痛哭,而是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崩溃。他用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抓住王景轩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怕他忽然消失,膝盖弯曲着几乎站不稳了。 “景轩...景轩....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先别说了,先回酒店。” 王景轩扶住他,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半搀半架着他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看见王建国那副样子,犹豫了一下,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钞票塞过去,司机才点了点头让他们上了车。 回到昨晚住的酒店,王景轩扶着王建国上了楼。 王景轩让王建国在床沿上坐下,然后去浴室打开热水,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套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一起放在浴室门口的架子上。 “大哥,你先洗个澡。洗完澡把衣服换了,旧衣服就别要了,都扔了吧。”王景轩说。 王建国坐在床沿上看着那套干净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工装外套,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进浴室,关上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混着断断续续的、压抑着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浴室的门开了。 王建国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被热水蒸出了血色,胡子虽然还是乱七八糟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总算有了点人样。 王景轩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稍微有点大,肩膀那里空了一截,但至少是干净整齐的。 他在床沿上重新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王景轩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搪瓷缸子,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缸子双手捧着,没有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但比刚才平稳了很多。 “这些年在棚城,我干过很多活。最开始在工地上搬砖,一个月一百块,住在工棚里,十几个人挤一间,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起来。后来工地完工了,工头卷了钱跑了,我一分钱都没拿到。然后去码头扛货,五十公斤一袋的水泥,从早扛到晚,肩膀磨得皮开肉绽,回去用针挑水泡,挑完了第二天继续扛。再后来我攒了点钱,买了一辆二手的边三轮摩托车,开始帮人拉货,日子才算好过一点。” 王景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地听着。 “然后我就认识了阿珍。” 王建国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梗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像是在把那口气顺下去,“她经常来批发市场进货,有一次货太多叫了我的车,就这么认识了。后来她总是来叫我拉菜,从一开始的偶尔一趟到后来的每天几趟,她家的菜都是我帮她拉的。再后来她让我搬到她店附近去住,说要重新找个地方方便帮她拉货的。我当时想,她一个人撑着那个店也不容易,心一软就答应了。” “那个暂住证,是我前年办的。” 王建国的手指在搪瓷缸子上慢慢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天晚上,几个警察冲进来。我把暂住证掏出来给他们看,领头的那个拿过去连看都没看,直接当着我的面撕了。撕了扔在地上,还踩了一脚。” 他抬起眼睛看着王景轩,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被背叛后的茫然。 “后来我在收容所里想了很久。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帮她拉了两年多的货,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有时候晚上她一个电话我就得从被窝里爬起来去接货。她家的生意有三分之一是我跑出来的。她就因为我要走,就把我送进那种地方?” “她不是因为你对她好才留你,是因为你对她们家有用。”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你一旦不再提供免费的劳动力,对她们来说就成了一个必须解决掉的麻烦。” 王建国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声音沙哑:“你说得对,我早该想明白的。” “你那个租住的地方,就别回去了。” 王景轩换了个话题,“离那个女人的店太近,回去不安全。而且你说攒了三千块钱放在那边,你回去看看也不一定能找到了,可能早就被那些和那个女人走得近的人拿走了。” 王建国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争辩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他知道王景轩说得对。 他那个出租屋里的私房钱,藏在床板底下那个铁盒子里,存了好几年。 但现在回想起来,他被抓走的时候房租刚好快到期,那个房东又跟阿珍家有往来,趁他不在的时候进去翻东西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可是那是三千块啊。” 第331章 暴怒的阿珍 王建国攥紧拳头用力捶了一下床垫,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愤怒。 他这些年蹬三轮拉货,只舍得租最破最便宜的房子,省吃俭用攒了这点钱,说没就没了。 “大哥,钱没了可以再挣。”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一只手放在他肩膀上,“你现在回咱们老家,家里的厂都在招工,一个月工资比你在棚城蹬三轮车多得多。你不用再住那种握手楼,不用再帮那种人白干活。三千块,你回去干四五个月就有了。” 王建国听着,眼眶又红了。 他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声音憔悴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坚定:“景轩,我听你的。”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找你以前那个叫童仁的工友。要不是他,我还不知道你的确切消息呢。”王景轩说。 接下来王景轩把找到童仁以后,得到的一些消息,告诉了王建国。 不过王景轩没有说他是怎么认识童仁的,王建国也没心思想这么细。 “童仁?”王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他也帮了我很多。我被抓走的时候,他就在旁边看着,他没办法帮我,但他告诉你这些,肯定是冒了风险的。” “对,”王景轩点了点头,“他告诉我你是被那个女人报警抓走的,告诉我你的暂住证被警察撕了。” 王建国又沉默下去。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开口了:“景轩,童仁这个人很讲义气。他在这边蹬三轮车也挣不到什么钱。你刚才说家里的厂子在招工,能不能把他也带上?他虽然是外人,但他对我有这份恩情,我不能忘恩负义。” 王景轩看着他那双还带着血丝却无比认真的眼睛,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行。你们以后就去我家厂里上班,一个月工资比蹬三轮车高得多。” 王景轩说完就想出去,但是被王建国拦住了。 王建国站起来:“我去找他吧,你不熟悉他的行程,他在莲花山那边蹬三轮,这个时候应该在那片空地上等客。” 王景轩点了点头。 王景轩先去前台多开了一间房,然后坐在自己房间里靠着床头,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买机票,三个人,明天就走。 不能再多待了。 与此同时,王建国已经走出了酒店。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他瘦削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巷子往那片空地方向走,步子很快,这是他重获自由后第一次主动走向什么地方。 童仁正坐在货斗上打盹,忽然被人拍醒。 他猛地抬头,看见王建国站在自己面前,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愣住了。 然后王建国一把抱住了他,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过了很久才松开。 童仁圆圆的脸上爬满了眼泪,他摘下墨镜用袖子擦,越擦越多:“建国你这个扑街,差点要了你老命的啊。” “别哭了。”王建国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自己也忍不住擦了把眼角,“我弟弟来了,是他找到我把我弄出来的。他还答应让我带你一起回海阳,去他家的厂里上班。” 童仁仔细地看着他,目光里既有意外又有疑惑:“去你们老家?你细佬真系咁讲?” 王建国把王景轩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童仁坐在货斗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那辆陪了自己好几年的三轮车。 车斗的铁板已经锈得厉害,链条也松了好几次,他存了很久的钱才买下来的,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离开它。 “我那间出租屋,还有这辆车......” “车子卖了吧,能卖多少算多少。”王建国说,“出租屋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现在回去收拾一下。今天晚上搬到旅馆来,明天一早就走。” 童仁想了想,点了点头。 王建国等童仁办完事情,二人在银行门口见面,一起返回了酒店。 ---- 回到酒店的时候王景轩已经在楼下等他们了。 他把三张第二天早上的机票放在茶几上,又拿出一沓现金递给王建国:“去买两身新衣服。童仁也一起。” 王建国接过钱愣了一下,有些忐忑地开口:“景轩,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家里是不是.....” “家里这几年好了,大伯一直让你回去你不信。” 王景轩没有多解释,只是笑了笑,“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童仁在旁边拿着给自己那几张钞票,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把钱小心地收进内衣口袋里,又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抬起头对王景轩说了句“多谢王老板”,声音不大但很诚恳。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收拾好东西退了房。 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 王景轩帮他们把登机牌换好,领着他们过了安检,找了三个挨着的座位坐下来。 飞机起飞的时候,王建国透过舷窗看着下面越来越小的城中村,看着那片他待了好几年的地方。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飞机起飞一小时后,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城中村那家酒店门口急刹停下来。 车门拉开,阿珍从车里跳下来,身后跟着她那两个虎背熊腰的弟弟,还有几个胳膊上纹着看不清图案的村里熟人。 阿珍的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吓人。 昨天下午有人在街上说王建国放出来了,她还不太相信,等她打听清楚消息,已经是晚上了。 她气得一夜没睡,今天一早就把两个弟弟从床上揪起来,又叫了几个平时跟她往来的同村人,直接杀到了酒店。 她打听到了王建国昨晚住在这里。 前台还是那个烫卷发的女人,看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吓了一跳。 阿珍把大堂扫了一遍,没看见人,又冲上三楼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敲。 敲了半天没人应,她又冲回楼下,把前台的住客登记簿抢过来翻了个遍,又跟前台吵了起来。 “他走了!” 阿珍把登记簿往地上狠狠一摔,转身冲两个弟弟喊,“那个死扑街跑左!” 她不甘心就这么算了。 免费劳动力没了,店里那堆货以后怎么办?难道让她那两个懒弟弟自己搬? 她越想越气,又冲到街上到处找人打听。 有人看见他们一大早就坐出租车走了,听见说是去机场。 她跑了一上午,问遍了城中村所有可能认识王建国的人,最后不得不承认一个她最不愿意面对的事实,那个免费的劳动力,那个老实巴交、随叫随到的男人,已经飞离了这座城市,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知道的是,多年以后,他们还会再次遇到王景轩,那个时候他们已经是阶下囚。 第332章 事情得到了解决 飞机落地魔都机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王建国的手一直紧紧攥着座椅扶手,直到飞机完全停稳才慢慢松开。童仁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圆圆的脸上也写满了紧张。 三个人拎着行李走出航站楼。 四月初的魔都比棚城凉了不少,王景轩从行李箱里翻出两件薄外套递给王建国和童仁。 王景轩在机场大厅找了一部公共电话,拨通了平胜饮料厂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起来,是张桂芳的声音:“喂?哪位?” “妈,是我。” 王景轩握着话筒,声音平稳,“建国哥找到了,人已经带回魔都了,就在我旁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张桂芳吸气的声音。 紧接着她扯着嗓子朝外面喊了起来:“老王!老王你快来!轩儿打电话来了!建国找到了!” 话筒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椅子被碰倒的声响,然后是王德厚喘着粗气的声音:“景轩?你说建国找到了?真的找到了?” “找到了,爸。” 王景轩侧过身,把话筒递给王建国,“大哥,你跟他们说几句。” 王建国接过话筒的手在发抖。 他把话筒贴到耳边,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叔,是我,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王德厚粗重的呼吸声:“建国!你可把人急死了!你爸你妈这些天吃不下睡不着,天天守在电话旁边等消息。你到底跑哪儿去了?” 王建国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用手背狠狠擦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是我不好,让你们操心了。景轩找到我了,我没事了,今天下午就坐船回去。” 张桂芳在那头念叨了他好几句,然后让王德厚赶紧去大伯家报信。 王建国把话筒还给王景轩,王景轩又跟母亲交代了几句:“妈,建国哥下午从魔都坐船回去,估计明天就能到家。还有一个事。” 他把童仁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是堂哥在棚城蹬三轮车的工友,就是他帮忙提供线索,又冒了得罪人的风险,才让找到建国哥没费太大周折。 他想让建国哥和这个工友一起回海阳,到自己家厂里找个活儿做,人家对建国哥有这份恩情,不能让人家寒了心。 张桂芳听完以后没有半点犹豫:“这还有什么好说的?人家帮了这么大忙,咱家要是连个工作都不给人安排,那还是人吗?你放心,厂里正缺人手,让他来,工钱跟别的工人一样,绝不亏待。” 王景轩挂了电话,转身对童仁说:“我妈说了,让你去厂里上班,工资跟别的工人一样。” 童仁站在旁边一直紧张地搓着手,听完这句话,圆圆的脸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用袖子使劲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王老板,多谢你。多谢你妈。我一个外地人,在棚城蹬了七八年三轮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进工厂当工人。”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领着两人出了机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十六铺码头。 到了码头已经是下午四点多,王景轩去售票窗口买了最早一班去静海的船票。 船靠岸的汽笛声响了。 王景轩把两人送到检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登船的队伍里。 王建国走上舷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隔着人群冲王景轩挥了挥手,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被汽笛声盖住了。 王景轩也冲他挥了挥手,站在那里直到那艘客轮缓缓驶离码头,在江面上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王景轩回到家已经晚上了,他推开家门,把行李箱放在墙角,去浴室冲了个澡,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看了很久。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去学校报到,夏安军批的十天假才用了一半,但他不想在家里干等着。 校史研究室那边还有一堆事,黄教授布置的那篇论文还没动笔。 清晨的阳光从南窗照进来的时候,王景轩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 他锁好门下了楼,骑上那辆已经被擦洗干净的摩托车,王景轩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他已经猜到了是谁帮忙擦洗的了。 文远楼的弹簧门还是那样,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长响。 王景轩上了二楼,走到走廊尽头夏安军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飘出那熟悉的烟丝香和越剧调子。 他敲了敲门。“进来。” 夏安军的声音还是那样慢悠悠的。 王景轩推门进去,夏安军正靠在藤椅上拿着他的老烟斗,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校史资料。 看见进来的人是王景轩,他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小王?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上下打量着王景轩,“不是批了你十天假吗?这才不到一个礼拜。家里的事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王景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人找到了,昨天已经坐船回老家了。剩下的事不需要我再跑,就提前回来了。” 夏安军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欣慰。 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把老花镜戴回去,翻了翻桌上那本校史资料,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回来得正好。小何这几天一个人顶着,天天加班录档案目录,眼睛都快看花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却藏着一丝关心,“你那个堂兄,没什么大事吧?” “受了些惊吓,身体还好,养几天就能恢复。”王景轩没有细说收容所里那些事,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了。 夏安军没有再问。 他拿起烟斗重新点上,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雾:“行,那你去忙吧。这几天落下的工作,小何都帮你记着呢。”王景轩站起来道了声谢,转身出了办公室。 从文远楼出来,王景轩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骑上摩托车去了学校西区。 黄教授今天上午没课,按照他的习惯,这个时候应该在家里的书房看书。 黄教授家在学校西门外一条安静的小巷里,院子里种着一棵枇杷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在晨光里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 院门虚掩着,王景轩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枇杷树下摆着一张藤椅和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和一本翻开的英文专着。 黄教授正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支红笔在书上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笑了。 “回来了?人找到了?”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是在问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找到了。”王景轩在茶几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多亏了您给介绍了何校长认识,不然人可能没那么快找到。” 黄教授摆了摆手,把老花镜折好放在书上:“老何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堂兄的暂住证被派出所的人撕了,人关在收容所里。这种事在棚城不新鲜,外来打工的人多,个别执法人员就趁机作威作福。能找到人就好。”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片刻,“你堂兄没什么大碍吧?” “受了些苦,身体还好。” 王景轩没有细说收容所里的遭遇,只是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黄教授也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王景轩又说:“这次要不是您帮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 黄教授靠在藤椅上,阳光从枇杷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淡淡的满意。 一腔热血,把事情搞大,固然是大众喜闻乐见的剧情,但是走仕途这样做,必然走不长远。 “你那篇论文可以动笔了吧?提纲改了十几遍了,该落到纸上了。” “今天就开始写。”王景轩连忙说道。 ...... 第333章 文章 比预期写得好 从棚城回来以后的日子,像一杯沉淀了泥沙的水,重新恢复了清澈和平静。 王景轩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而固定。 早上七点起床,在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吃完以后骑着摩托车去文远楼。 上午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写那篇论文,前前后后磨了将近一个月,初稿终于有了个大概模样。 下午处理校史研究室的日常工作,翻档案、编年鉴、接待偶尔来访的校友和学者。 晚上回到家继续啃黄教授给他的那几本书,偶尔王景芳和苏春妮过来蹭饭,他就多做两个菜。 四月中旬,王景轩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母亲张桂芳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说建国回来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大伯母抱着儿子哭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就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给他补身子。 又说那个叫童仁的工友在厂里干得挺好,人虽然胖但手脚麻利,搬货装车比谁都快,工友们都喜欢他,给他起了个绰号叫“胖铜人”。 “你大伯说等你暑假回来一定要来家里吃饭,他亲自下厨。” 王景轩握着话筒笑了笑,说暑假一定回去。 五月一到,魔都的天气就热了起来。 校园里的梧桐树已经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的绿荫把整条梧桐大道笼在一片清凉里。 文远楼前的银杏树也长满了嫩绿的叶子,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五月四日,青年节,学校放了半天假。 王景轩没有休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论文从头到尾又修改了一遍。 这篇文章他写了将近一个月,从理论框架到案例分析,从政策建议到实践反思,每一个章节都反复打磨。 金岛四年多的实践经验,修桥、建开发区、招商引资、处理干群矛盾、推动基层党组织建设,全都被他用政治学的语言重新提炼了一遍,一条一条对得严丝合缝。 黄教授推荐的书里的核心观点,也都恰到好处地融进了论述里,既不生搬硬套也不喧宾夺主。 改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厚厚一沓稿纸摞整齐,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骑上摩托车去了黄教授家。 五月的枇杷树已经结满了青色的果子,一串一串藏在肥大的叶子中间,再过个把月就该黄了。 黄教授还是坐在那张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本学生交上来的论文,他正拿着红笔在上面批注。 黄教授接过档案袋,从里面抽出那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很慢,偶尔用红笔在某个段落旁边写几个字,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又慢慢舒展开来。王 景轩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也不催,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黄教授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稿纸放回档案袋里,摘下老花镜,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郑重。 “这篇文章,比我预期写得好。”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理论框架扎实,案例分析有血有肉,政策建议也有可操作性。尤其是关于基层党建如何在市场经济条件下转型升级那一段,你把金岛开发区党组织协调劳资关系的几个案例写得很生动,这在同类文章里很少见。还有关于征地拆迁中基层党组织如何化解矛盾的分析,也是实打实的第一手经验。” 他顿了顿,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敲:“有几处措辞还需要再斟酌。关于政治体制改革滞后的那段论述,观点没问题,但表述要更稳妥一些,不能给人留把柄。回去改一改,改完以后我帮你推荐到《理论》去。这本刊物是政治学界和经济学界联合主办的,级别不低,你的文章够格。” 王景轩心里一热,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老师。我回去就改。” 黄教授摆了摆手,又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王景轩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博士研究生招录登记表,上面已经盖了好几个红章,院系推荐、导师意见、研究生院初审,每一项都填得工工整整。 “博士的事,手续我已经帮你办得差不多了。” 黄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研究方向定的是‘比较政治经济学----政治经济转型国际比较?’,侧重经济转型与政府治理的关系。这个方向既能发挥你经济学的底子,又能把我这边的政治学框架补上。录取通知书估计六月份就能下来,秋季入学,九月份正式上课。” 王景轩双手接过那张表格,目光在“比较政治经济学”那几个铅字上停了好一会儿。 这个方向,确实是他想要的方向。 他自己在基层干了四年多,最深的体会就是经济转型从来不只是经济问题,修一座桥涉及征地拆迁、资金筹措、利益分配,哪一样都离不开政府治理的能力;建一个开发区涉及招商引资、劳资关系、公共服务,哪一样都离不开党组织在其中协调和引领的作用。 这些体会零零碎碎地堆在心里,一直缺少一个系统的理论框架把它们串起来。 现在黄教授帮他把这个框架搭起来了。 “老师,”他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这几年让您费心了。” 黄教授靠在藤椅上,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期许。 “不必客气。以后读博期间,你校史研究室那边的工作也不能丢。夏主任那个人虽然看着懒散,但心里有数,你跟着他能学到不少东西。工作上、学习上,都要兼顾好。” 王景轩点头称是。 五月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枇杷叶淡淡的清香和远处飘来的栀子花香。 接下来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逐字逐句地修改论文。 黄教授在稿纸边上用红笔写的批注,每一个字他都仔细琢磨过。 改完以后又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修改稿重新装进档案袋里,再次送到黄教授家。 这一回黄教授看完以后没有再挑毛病,只是点了点头,把稿子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几天后,黄教授把王景轩叫到家里,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修改稿和一个信封。 稿子上又多了几处用铅笔写的旁批,都是关于措辞的微调。信封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理论》编辑部的红章。 “文章我已经寄给《理论》编辑部了。主编是我以前在社科院的熟人,他说这篇文章有分量,可以发在下一期的‘理论与政策’栏目。他还说,如果后续反响好的话,可以考虑呈送内参。” 黄教授把信封放在茶几上,靠着藤椅,语气平淡却字字分量十足,“内参的分量,你应该知道。那上面的文章,是给高层决策做参考的。” 王景轩接过信封,手指在牛皮纸的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知道“内参”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上辈子他在商场上打拼的时候,听人说过,有些政策出台之前,相关部门会通过内参向上面报送一些调研报告和理论文章,作为决策的参考依据。 能上内参的文章,不光要有理论深度,还要有实践价值,更要有政策敏感度。 他站起来郑重地道了声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现在这些来自基层第一线的经验,正在通过他写的文章,一层一层地往上走,走到政策制定的参考层面去。 这比他个人升迁的意义要大得多,这是让底层的声音被上面听见,让基层的经验变成政策的养分。 第334章 再次过上了有暑假的日子 七月的魔都,热得连知了都懒得叫。 景轩也过上了有暑假的日子,和以前天天往工地跑的日子比起来,完全是两个世界。 王景芳和苏春妮的期末考试周在七月初结束了。 早在六月中旬她们就跟家里打好了招呼,说今年暑假不回去,要留在魔都实习。 实习的地方是周琳琳帮忙找的,就在永泰集团驻魔都办事处。 周琳琳自己在那边当总经理助理,手底下正缺人整理市场调研数据和跟供应商打交道,听说两个姑娘暑假想找事做,二话不说就揽了下来。 两个人每天早出晚归,一个在十二楼财务部,一个在十四楼市场部,中午在楼下食堂碰头吃饭,晚上一起坐公交车回双旦小区。 学校宿舍暑假不开放,她们就顺理成章地住进了王景轩那套三居室。 王景轩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三个人围在餐桌旁吃完,两个姑娘换上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出门。 有的时候苏春妮先下班,顺路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洗好切好,王景芳到家的时候王景轩正好系上围裙开始炒菜。 三个人在餐桌上有说有笑地吃饭,跟以前在平胜老家没什么两样,只是餐桌从八仙桌换成了玻璃面的茶几,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了小区里那棵大雪松。 七月中旬的一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他从车棚里推出那辆摩托车,检查了一下油箱和轮胎,然后戴上头盔出了门,从魔都去静海. 到平胜的时候已经快第二天中午了。 他把摩托车停在自家院门口,推开院门的那一刻,堂屋里传来一声尖叫,然后是凳子被碰倒的声响。 王景秀从堂屋里冲出来,今年已经十五岁的她个子蹿到了一米六几,扎着马尾辫,眼睛还是小时候那样又圆又亮。 她冲到王景轩面前却忽然刹住了脚步,有些扭捏地站在那儿,两只手绞在身后。 “哥,你怎么才回来?”她仰着头看着他,语气里有埋怨,但更多的是压不住的兴奋。 王景轩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长高了。比过年的时候又高了一截。” 王景秀被他拍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却翘得高高的,转身冲屋里喊了一声:“二姐!哥回来了!” 王景芬从堂屋里走出来。 她比过年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灰色,一看就是备考熬出来的。 但她整个人看起来比几个月前精神多了,腰板挺得笔直,嘴角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笑意。 “哥。”她站在堂屋门口,不像王景秀那样咋咋呼呼,只是安安静静地叫了一声,但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考得怎么样?”王景轩走过去,在王景芬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王景芬在哥哥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像是在犹豫怎么开口。 “应该最少能考530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子等了很久才终于能说出口的如释重负,“题目比平时模考简单一些,尤其是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我居然做出来了。英语也比预想的容易,阅读理解那几篇我正好都看过类似的文章。政治和生物发挥得一般,但算来算去,总分应该不会低于530。” “530分。”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心里飞快地算着。去年魔都医科大学在江省的录取分数线是五百二十多分左右,今年考题比去年简单一些,分数线可能会往上走几分,但530分应该稳稳够到了。他记得很清楚,前世魔都医科大学和双旦大学合并就是新千年的事,合并以后拿的毕业证是双旦大学的,含金量直接翻倍。这些细节他现在不能说,但他可以帮妹妹把这个选择做对。 “志愿填了哪几所?”他问。 王景芬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学校和专业代码。 “一本批次报了三个。第一个是魔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第二个是秣陵医学院,第三个是静海医学院。二”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魔都医科大学”那几个字上。 这所学校他是前两个月他特地打电话回来让二妹填的,学校就在双旦大学隔壁,两校之间只隔着一道围墙和一条窄窄的路。 前世两校合并以后,魔都医科大学并入了双旦大学的医学院,毕业生拿的是双旦大学的学位证。 前世他还看过新闻,那几届恰好赶在合并节点上的学生,入学时是魔都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毕业时拿的是双旦大学的毕业证,被网友戏称为“最幸运的一届”。 “前两个是照你说的填的,魔都医科大学排在第一个。静海医学院放在第三个。” 王景芬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自己本来想把静海医学院排在前面的,离家近,我妈也说万一有什么急事方便回来。但你上次打电话说一定要把魔都医科大学排在第一个,我就照你说的填了。“ 王景轩没有解释为什么坚持让她填魔都医科大学。 有些话不能说太透,说了反而没法解释,他怎么知道那两所学校会合并?哪来的内部消息? 他只是拍了拍妹妹的肩膀,语气平淡却笃定:“530分,上魔都医科大学稳了。你等着收通知书就行。” 王景芬抬起头看着哥哥,嘴唇动了动。 她不知道哥哥为什么对一所远在魔都的学校这么执着,但她知道他从来不会害她。 就像当年大妹和春妮姐高考的时候,也是哥哥让她们报双旦大学而不是秣陵大学,后来她们都考上了,现在在魔都过得很好。 “哥,魔都医科大学离你住的地方远不远?”她问。 “不远,就在我们学校隔壁。你以后每个周末都可以来家里吃饭。” 王景轩笑了笑,“景芳和春妮现在也住我那儿,暑假在周琳琳她们公司实习。你要是来了魔都,家里就更热闹了。” 王景秀在旁边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这儿终于忍不住插嘴了:“哥,那我呢?我以后也要去魔都上大学!你上次暑假是不是答应过今年带我去魔都玩的,你不会反悔吧?” “不反悔。你下午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带你跟景芬一起去魔都。”王景轩说。 王景秀高兴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跑,嘴里念叨着要带哪几件衣服、要把新买的发卡也带上。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带着两个妹妹出了门。 张桂芳站在院门口,把几个装了卤蛋和葱油饼的塑料袋塞进王景秀的旅行袋里,又叮嘱了半天路上小心、到了打电话之类的话。 王德厚站在旁边,话不多,只是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又对两个女儿说了句“听你哥的话”。 第335章 离上内参差了一口气 家里一下子多了两个人,原本还算宽敞的三居室顿时显得紧凑起来。 王景轩把主卧让给了王景芬和王景秀,自己搬到书房去睡。 书房是三个房间里最小的一个,原本只放了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和一个书柜,现在靠墙又塞进一张一米宽的小床,剩下的空间刚够一个人侧身走过。 书桌上堆满了从黄教授那里借来的书和复印的英文文献,床头还摞着几本没看完的论文集。 王景秀第一次推开书房门的时候吐了吐舌头,说哥你这屋子比我们宿舍还挤。 王景轩笑着说够用就行。 搬进书房的第一个晚上,他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床小,在金岛乡那几年,他住过比这更差的地方。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篇文章的事。 那篇《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在《理论》上发表以后,引起的反响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 江省社科院的一个研究员专门写信到编辑部,说这篇文章“以基层视角切入宏观命题,既有理论深度又有实践支撑,是近年来党建研究领域难得的佳作”。 静海市委党校还把文章印成了内部学习材料,组织了一批学员专题讨论。 卢明理从静海打来电话,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大哥特有的兴奋:“景轩,你这篇文章在省里都传开了,好几个地市的宣传部都专门组织了学习。” 但内参的事,黄了。 黄教授把文章推荐给了《内部参考》的一位副总编,那位副总编跟黄教授也是老相识,看完以后在电话里跟黄教授聊了很久。 黄教授后来把那位副总编的意见原原本本转述给了王景轩。 对方的原话是:文章是好文章,选题好、案例实、分析透,放在学术期刊上是上乘之作。 但内参不是学术期刊,内参是给高层决策做参考的,每一篇文章都必须是“绕不过去”的东西,要么提出了一个别人都没看到的新问题,要么给出了一个别人都没想出来的新思路。 这篇文章写的是基层党建怎么适应市场经济,问题确实是真问题,但视角还不够高、格局还不够大,没有把这个问题放到整个国家治理体系现代化的大框架里去审视。 简单说,就是离捅破那层窗户纸还差一口气。 “差一口气。”王景轩躺在一米宽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 他不是那种被人批评一句就沮丧半天的人。 在金岛那几年,比这更难听的话他都听过,何不群在常委会上当面质问他“省里文件没下你们凭什么先干”,宋正阳在大会上敲打他“年轻人要注意方式方法”,哪一句都比“差一口气”更刺耳。 但那些话从来不会让他睡不着觉,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对方反对不是因为他有问题,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方的问题。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不是来自对手的攻击,是来自一个真正懂行的人的判断。 而且这个判断,他没办法反驳。 他在金岛四年多,每一件事都干得漂亮,但他从来没有跳出金岛那个小地方,站在国家治理体系的顶层视角去看过这些问题。 他写文章的时候依靠的是从基层实践出发的逻辑直觉,是作为一个实践者“知其然”的经验判断,而不是作为一个理论研究者“知其所以然”的深层洞见。 要把“差的那一口气”补上,光靠在基层继续摸爬滚打是不够的,必须下苦功夫读书、思考,把理论短板一点一点补上来。 从那天起,王景轩开始了一段近乎疯狂的苦读。 苏春妮是最早发现王景轩瘦了的人。 一天早上在餐桌旁,她盛了一碗粥放在王景轩面前,看着他喝了几口又放下来继续看手里的那篇文章,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把王景轩手里的文章轻轻抽了出来合上放在桌边。 “景轩哥,你最近太累了。”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透着实实在在的担忧,“每天只睡几个小时,吃饭也心不在焉的。眼睛下面都青了一圈。工作要干,学习也要学,但总要有个度。”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说好,今天早点睡。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天晚上书房里的灯还是亮到了十点。 不过变化确实在悄悄发生。 那些读过的书、啃过的论文、背过的概念,开始一点一点在脑子里生根发芽。 他发现自己思考问题的方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天晚上,王景轩看完最后一页文献,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 他把书合上,走到客厅角落的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号码是香江的,区号00852。 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是赵光明的声音。 赵光明的声音比一年前沉稳了许多,那股子从车间里带出来的粗粝还在,但声调降下来了,用词也更讲究,和人说话之前习惯先停顿一两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光明,这个星期情况怎么样?” “王书记,我正要跟您汇报。” 赵光明直起身子,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按您的指示,上周我们连续买入了八万股大实集团。买入均价四十七块八,昨天收盘价已经涨到了五十一块二。这部分仓位目前浮盈大约二十八万港币。“ 王景轩点了点头。 但他叮嘱赵光明,每只股票都不要占资金总量的百分之十以上,不管涨得多好看都不能贪。 “我明白。”赵光明又翻了一页笔记本,“另外,上周那笔做空恒指的衍生品头寸,按您说的在上周五全部平仓了。平仓价跟买入价相比,获利一百二十万港币左右。” 赵光明继续汇报:“您上次让我盯的那几家科技公司,我也去了解了一下。有一家叫关心的公司,在内地做得不错,但他们在香江没有上市。还有几家在硅谷的公司,我托人问了,目前还没有直接投资的渠道。“ “不急。”王景轩靠在椅背上,“互联网的事不是一天两天就能看明白的。内地目前还没有几家像样的互联网公司,大多数都在萌芽阶段。”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你留意一下,米国斯坦福的一个姓杨的年轻人,做搜索引擎的。如果以后他们在香江或者海外有融资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赵光明在笔记本上记下这行字,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王景轩,对他的要求几乎到了难以做到的程度,既要懂金融又要懂科技的股票,还要一边赚钱一边控制风险。 但是,经过一年多的学习和王景轩的指导,他也算是出师了。 一年多,公司把一千四百万变成将近三千万,王景轩说要做什么就是不容置疑的。 “分红的事,您上次坚持给我百分之十。” 赵光明的声音有些发紧,“王书记,这太多了。我就一个人,拿这些钱烧手。您要不收回去一些,我晚上都睡不踏实。给您打回去?” “给你的你就拿着。” 王景轩的声音不带任何商量余地,“这一年来你没少操心,这些是你应得的。钱放在你那里也不会浪费,以后我们可能要办大事,到时候少不了你挑重担。你要是觉得心里有愧,把钱用到正道上,好好提升自己,未来才能做大事。” 赵光明沉默了几秒,然后郑重地说了一句:“王书记,我记住了。”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已深,远处传来楼下那棵大雪松在风里的沙沙声。 赵光明那边的事暂时不需要他操太多心,投资组合配置均衡,风险控制也到位。 第336章 现实vs爱情,苏春妮的抉择 八月的魔都,热浪像一层厚厚的棉被,裹得人喘不过气来。 王景轩书房里的吊扇呼呼转着,却只能搅动一屋子闷热的空气。 他坐在书桌前,继续看着书。“哥!哥---!” 王景秀的声音从客厅里炸开,像一串鞭炮。 她门外冲进来,手里挥着一封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脸蛋红扑扑的。 “录取通知书!魔都医科大学!临床医学,八年制本博连读!真的来了!” 王景芬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妹妹稳重得多,但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王景轩放下笔,站起来接过信封。 家里前两天就打电话过来说了录取通知书到了的事情,现在这个信从平胜托人送过来的。 牛皮纸摸着沉甸甸的,上面印着魔都医科大学的校徽,鲜红的印章盖得端端正正。 他拆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通知书,一行一行看下去,最后目光停在“八年制本博连读”几个字上。 “不错。”他笑着揉了揉王景芬的头发,“533分没浪费。以后你就在我学校隔壁,有空都能过来吃饭。” 王景芬低着头,耳根红红的,声音却带着掩不住的喜悦:“哥,多亏你去年打电话让我把魔都医科大学排第一志愿。要不然.....我可能就报静海了。” 王景秀在一旁蹦蹦跳跳:“那我们今天要不要出去庆祝?吃大餐!” 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五点了。 苏春妮和王景芳今天实习早下班,应该快回来了。 他正准备点头答应,客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听筒,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清脆中带着一点疲惫的声音。 “景轩,是我。” 李文秀。 王景轩心头微微一跳,声音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文秀?你到魔都了?” “嗯,刚下飞机。军区有点事,要来双旦这边对接一个科研项目....我现在在你们小区门口的广告电话亭。你在家吗?” “在家。你等我,我马上下来接你。” 他挂了电话,转头对两个妹妹说:“文秀来了,在小区门口。你们先收拾一下,等会儿咱们一起出去吃。” 王景轩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双旦小区门口的梧桐树下,李文秀正站在那儿。 她穿着整齐的军装,浅绿色的衬衫扎在裤腰里,肩章和帽徽在夕阳下闪着金光。 身材挺拔,腰肢笔直,长发被军帽压得整整齐齐,几缕碎发贴在耳侧,被汗水微微打湿。 脸蛋因为赶路微微泛红,那双杏眼却亮晶晶的,一眼就锁定了从楼道里走出来的王景轩。 她没有等他走近,直接快步迎上来,当着小区门口来来往往的住户的面,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想死我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这几个月压抑的思念。 王景轩身子微微一僵,随即伸手揽住她的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军装的布料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和她身上特有的清新味道,让他心头一暖。 “热不热?先上去歇会儿。” 李文秀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不热。见到你就什么都不热了。” 她松开手,却没完全放开,十指和他交扣在一起,像一对早已默契的情侣。 两人并肩往楼道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阳台上,苏春妮正把刚洗好的衣服往外晾。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旧连衣裙,头发随意挽在脑后,露出白皙的脖颈。 动作原本轻柔,却在看到楼下那一幕的瞬间僵住了。 李文秀抱住王景轩、亲他脸颊的画面,像一把钝刀,悄无声息地扎进她心口。 她站在阳台上,手里还捏着一件王景轩的白衬衫,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夕阳照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却很快被她用力眨眼压了下去。 八年了。 从十二三岁在平胜村跟着王景轩补课开始,她就默默喜欢这个人。 喜欢他耐心给她讲题,喜欢他冬天把围巾让给她,喜欢他考上大学后还记得寄钱回来让她继续读书,喜欢他一次次把她从泥潭里拉出来。 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站在他身边。 可魔都这两年,她看懂了很多。 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只靠努力就能赢的。 她苏春妮,如果没有王景轩,当年早就辍学,早早就被家里嫁出去,一辈子守着几亩薄田,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 农村女孩的命,她看得太清楚了。 而王景轩呢?同样农村出生,同样没有什么背景。 他在金岛干得风生水起,却可能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被迫调到魔都这个看似体面、实则边缘的闲职。 苏春妮虽然没有听王景轩说其中的缘由,但是也猜得出其中曲折,没有强硬的靠山,再大的能力也容易被卡住脖子。 李文秀不一样。 苏春妮早就感觉到她出身不一般。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谈吐间的分寸、偶尔流露出的对高层事务的熟悉感,不是普通家庭能养出来的。 她班上也有几个类似背景的同学,那种气质像一层看不见的屏障,把人和人隔开。 李文秀有的,正是她和王景轩都没有的。 如果王景轩和自己结婚,她能给他什么帮助? 只能拖后腿。 仕途上需要资源、需要人脉、需要有人在关键时刻递一把梯子,而她什么都没有。 苏春妮把那件白衬衫挂好,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的心找一个出口。 她决定成全。 成全王景轩和李文秀。 她可以做那个躲在背后的女人,默默支持他,替他照顾家人,做他最可靠的后盾。 哪怕委屈一点,哪怕心会疼得夜不能寐。 只要他好,就够了。 楼下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苏春妮深吸一口气,把眼角那点湿意擦掉,转身回了客厅,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温和的笑容。 王景轩领着李文秀进门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起来。 王景秀正缠着苏春妮问东问西:“春妮姐,你说李姐姐穿军装帅不帅?我以后也想当女兵!” 苏春妮笑着点头:“帅。文秀姐穿什么都好看。” 王景芳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菜刀:“哥,文秀姐来了?那今晚还是在家里吃吧,多做两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还有文秀姐爱吃的清蒸鱼!” 李文秀一进门就笑着和大家打招呼,先是给王景芬道喜,又夸王景秀长高了,最后目光落在苏春妮身上,温和地笑了笑:“春妮,这些日子麻烦你照顾景轩了。” 苏春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应该的。文秀姐你坐,我去倒水。” 她转身去厨房,背影在夕阳余晖里显得格外单薄。 【大家完全不用担心什么作风问题日后被翻旧帐,我已经想好了离婚大法】 第337章 不争,不抢的苏春妮 饭桌上,气氛热烈。 王景轩把录取通知书的事又说了一遍,李文秀听了眼睛一亮:“八年制本博连读?那可是顶尖的!景芬以后就是医生了,了不起!” 王景芬红着脸笑,王景秀则嚷嚷着要哥哥以后带她去医科大学参观。 李文秀坐在王景轩旁边,偶尔给他夹菜,动作自然又亲密。 两人虽然没当着大家面说破,但那股子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已经瞒不过屋里这些聪明姑娘的眼睛。 苏春妮低头吃饭,筷子一下一下夹着米饭,却味同嚼蜡。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阳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李文秀穿着军装,英姿飒爽地抱住王景轩,在他脸上亲的那一口,像一记重锤,砸得她胸口发闷。 那种亲密,不是妹妹对哥哥的,也不是普通同学的。 那是恋人之间才有的、自然而然的亲昵。 苏春妮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喜欢,其实一直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 王景轩对她好,是出于兄长对妹妹的照顾,是把她当作家人,而不是爱人。 她苏春妮除了有点学问外,其他似乎没有什么特长。 而李文秀不同。 她有背景,有能力,能在王景轩走仕途的路上帮到他。 “如果没有李文秀,景轩哥以后怎么办?”苏春妮在心里问自己。 答案是残酷的:他可能还要继续在夹缝中求生,靠一次次证明自己去换取上级的认可。 可如果有李文秀的家庭资源,很多弯路可以直接避开,很多关键节点有人能递话、递梯子。 她苏春妮呢?除了做饭、洗衣、照顾人,什么都给不了。 饭后,李文秀说项目对接要到晚上九点多。 王景轩送她下楼,走到小区门口时,李文秀又抱了他一下,在他耳边轻声说:“等我忙完这阵子,好好陪陪你。” 王景轩点头,目送她坐上军车离开。 他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抬头看见阳台上苏春妮的身影一闪而过。 苏春妮回到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八年感情,不是说放就能放下的。 可她更清楚,王景轩值得更好。 “景轩哥,”她在心里默默说,“我不会拖你后腿的。我会成全你和文秀姐...以后,我就做你背后的那个女人吧。照顾好你,照顾好这个家,就够了。” 她擦干眼泪,走到镜子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 那笑容带着一点苦,却也带着决绝。 第二天早上,王景轩起床时,苏春妮已经做好了早餐。 粥是她最拿手的皮蛋瘦肉粥,配了王景轩爱吃的咸菜和煎蛋。 “春妮,辛苦了。”王景轩坐下时笑着说。 苏春妮摇头:“不辛苦。景轩哥你多吃点,最近你太瘦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温柔,眼底却藏着谁也看不见的酸楚。 李文秀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却也让苏春妮彻底下定了决心。 她会退一步,把位置让给那个能帮到王景轩的人。 而她,会用自己的方式,继续守护这个家,守护她心里那个人。 接下来的几天,魔都的天气越发闷热。 李文秀的项目对接很忙,白天在军区和学校之间跑,晚上偶尔回来吃顿饭。 每次来,她都穿着那身军装,英气逼人,却总会在进门后第一时间找到王景轩,给他一个拥抱或者亲吻。 王景轩对她的照顾也越来越细致。 知道她爱喝绿豆汤,就提前煮好放在冰箱,知道她军装容易出汗,就准备了干净的替换衣物。 苏春妮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没有吃醋,也没有闹情绪,只是把家务做得更细致了。 有一天晚上,李文秀又因为加班没回来。 王景轩在书房看书,苏春妮端着一碗银耳莲子汤轻轻推开门。 “景轩哥,喝点汤吧。天气热,败败火。” 王景轩抬头,看见她微微低着头,灯光下侧脸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接过汤碗,笑着说:“春妮,这些日子你太辛苦了。等开学了,让景芳她们多分担点。” 苏春妮摇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愿意的。景轩哥,你和文秀姐....要好好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没听出她话里的深意,只是点头:“嗯,她人很好。” 苏春妮笑了笑,转身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房间,她坐在床边,双手抱膝,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浸湿了衣袖。 她想起来从小到大的很多事情。 那些画面,像老电影,一帧一帧在脑海里放映。 可现在,她必须亲手把这些画面封存起来。 “景轩哥,我爱你。但我更希望你能飞得更高。” 她在心里一遍遍重复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也像是在和过去告别。 第二天,李文秀难得早回来一次。 她带了些军区食堂的点心,还有一瓶好酒,说要庆祝王景芬录取成功。 饭桌上,大家笑语不断。 李文秀给王景轩夹菜时,动作自然亲密。 苏春妮在一旁安静地笑着,偶尔帮大家盛汤,偶尔给王景秀剥虾,体贴得像个大姐姐。 饭后,李文秀拉着王景轩去阳台吹风。 苏春妮她们则去客厅看电视,把空间留给他们。 阳台上,夜风终于带来一丝凉意。 李文秀靠在王景轩肩上,轻声说:“我爸妈最近老问你的事。我说你现在在双旦校史研究室,干得很好。他们让我有机会带你回去再吃顿饭。” 王景轩笑了笑,握住她的手:“行,都听你的。” 李文秀抬头看他,眼睛里满是柔情。 苏春妮本来想去拿水果,却无意中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李文秀的父母,似乎已经认可王景轩了。 而她呢? 她只能站在黑暗里,默默看着。 那一夜,苏春妮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自己的出身,想王景轩的处境,想李文秀能带给他的助力。 “农村女孩,终究是配不上他的。”她自嘲地笑了笑,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后悔。 第二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早起做早餐。 王景轩下楼时,看见她眼睛有点红肿,便关切地问了一句:“春妮,怎么了?没睡好?” 苏春妮笑着摇头:“没事,可能是风扇吹的。景轩哥你多吃点,今天我做了你最爱的葱油饼。” 她把饼盛到他碗里,动作温柔,像姐姐照顾弟弟,又像妻子照顾丈夫。 第338章 王景轩被邀请参加聚会 八月底的魔都,暑气依然逼人。 李文秀站在军区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的街道,手里攥着一罐已经散去凉气的茶水饮料。 她来魔都已经快一个月了,军区后勤部派她来对接一批被服物资的调配工作,本来预计两周就能完成,结果对方仓库出了几次纰漏,反复核对、反复清点,硬是拖到了八月底才全部交割完毕。 今天是最后一天,上午把最后一批物资的清单一签,任务就算正式结束了。 带队的高副处长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说大家辛苦了这么些天,放两天假,在魔都好好玩玩再回秣陵。 李文秀本来想趁着这两天假去双旦大学找王景轩。 她来魔都这一个月,只在刚刚开始的一周有空经常去他家时见面,后来工作忙得脚不沾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掐着点儿。 可还没等她出门,同行的几个女同事就堵在了房间门口。 “文秀!今天不许跑!” 打头的是谷思琴,二十七岁,后勤部财务处的会计,比李文秀早两年入伍,鹅蛋脸,柳叶眉,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在单位里和李文秀关系最近,也是这次出差同住一间房的室友。 她一把挽住李文秀的胳膊,眼睛笑得弯弯的,“高副处长都放我们假了,你还要一个人溜?” 李文秀被她拽得歪了一下,哭笑不得:“我没想溜,我就是出去走走......” “走什么走,你肯定是想去找那个在双旦大学的对象。” 旁边另一个女同事田小琴笑嘻嘻地凑过来,她比李文秀还小一岁,去年刚分到后勤部,圆脸大眼,说话叽叽喳喳的像只麻雀,“文秀姐,我们早就听说你有个特别厉害的对象,在双旦大学工作。你藏了这么久,今天必须让我们见见!” 李文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谷思琴已经掏出了一张魔都地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今天咱们去南京路上的友谊商店逛逛,那边有不少好东西。下午再去外滩拍几张照片。晚上去云南路吃小吃。怎么样?” 田小琴和其他两个女同事连声叫好。 李文秀被她们围着,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只好点了点头说行,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王景轩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王景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平平淡淡的,带着一股子书卷气。 李文秀握着话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说她们单位放了假,同事们想见见他,问他今天能不能出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王景轩说了一声好。 他说中午正好没什么事,手头的工作上午已经处理完了。 他问在哪里碰头。 李文秀捂着话筒问了谷思琴一句,谷思琴想了想说,南京路上有个惠罗公司,原来是几家老字号百货合并的,里面卖的都是中高档货,还有不少军需特供的商品。 那是军产,李文秀的战友去正合适,不算太高调也不寒酸。 李文秀把地址报给了王景轩。 挂了电话,田小琴第一个叫起来:“他答应了?太好了!文秀姐,你对象长什么样?帅不帅?” 李文秀瞪了她一眼,脸上却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见了就知道了。” 谷思琴在旁边笑着推了她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看你那副样子,跟偷吃了蜜似的”。 李文秀伸手去掐她的腰,两个姑娘笑成一团。 --- 中午十一点半,一辆摩托车停在惠罗公司门口。 王景轩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晒得微黑的小臂,下面是深灰色的西裤和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 整个人站在那辆沾满泥浆的旧摩托车旁边,反差大得让路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车子为什么这么脏,是因为有个邻居前两天借了他的车子回魔都乡下。 而这两天苏春妮已经返校了,没人再给他擦洗摩托车了。 他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栋六层高的大楼。 惠罗公司的外墙贴着乳白色的瓷砖,门口立着几根大理石柱子,玻璃门擦得锃亮,门头上挂着“惠罗公司”四个鎏金大字。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他推门进去,一楼是化妆品和珠宝柜台,空气中飘着各种香水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他沿着指示牌上了三楼,这里是服装和鞋帽区,人比一楼少了一些,但依然热闹。 他远远就看见靠窗的休息区坐着几个穿军装的姑娘,还有一个穿着便装的女人背对着他站着,正低头看手里的一件衬衫。 那个背影太熟悉了。 浅绿色的短袖军衬衫,深绿色的军裙,腰间束着皮带,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腰身。 头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搭在肩章上。 王景轩走过去的时候,李文秀正好转过身,手里拿着一件深灰色的男士衬衫在谷思琴身上比划。 她看见王景轩,眼睛一下子亮了,放下衬衫,快步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笑着说:“你来了。” 就这两个字,普普通通的,但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眼睛里的光、微微前倾的身体,全都在告诉周围的人,这个人和她关系不一般。 谷思琴站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件衬衫,目光在李文秀和王景轩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自从李文秀来了军区后勤部,她见过太多追求李文秀的人,有本部的年轻军官,有兄弟单位的技术骨干,还有几个是军区领导介绍的世家子弟。 李文秀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该办事办事,该说话说话,最终的结果都是被李文秀婉拒,大家渐渐明白李文秀应该是没有谈对象的想法。 王景轩和李文秀走过来的时候,休息区里的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谷思琴第一个迎上去,大大方方地伸出手:“你就是王景轩吧?我叫谷思琴,是文秀的同事,后勤部财务处的。” 王景轩握住她的手,微微欠身:“你好,常听文秀提起你。” 谷思琴笑着说只听说他年轻,没想到这么年轻,又高又帅。 她这一开口,旁边几个人都笑了,气氛一下子松快了不少。李文秀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反驳。 田小琴从谷思琴身后探出头来,圆圆的脸上满是好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开口了:“王主任,我听说你十四岁就上大学了,是真的吗?” 王景轩笑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是,秣陵大学,八五年入的学。 田小琴倒吸一口凉气,说十四岁她还在上初中,又问他是哪一年的。 “七一年,九月份的。” “那你还不到二十二周岁?”田小琴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周围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王景轩脸上。 谷思琴在旁边拍了她一下:“别大惊小怪的,文秀早跟我们说过了。” 但她自己的眼睛里也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讶。 第339章 李文秀的同事们 李文秀又把另外几个人一一介绍给王景轩。 田小琴旁边身材高挑、留齐耳短发的叫赵瑛,是后勤部被服处的技术员。 沙发那头坐着一男一女,男的叫邵志刚,戴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是军区后勤部运输处的助理员;女的叫徐雅,是军区卫生处的护士,两个人坐得很近,一看就是情侣。 还有一对站在休息区边上,男的叫顾远征,身材魁梧,浓眉大眼,是军区后勤部营房处的工程师;女的叫丁曼丽,是军区政治部宣传处的干事,长相清秀。 顾远征正弯着腰帮丁曼丽系鞋带,动作笨拙却认真。 丁曼丽看见王景轩在看,脸微微一红,轻轻推了推顾远征的肩膀让他赶紧起来。 李文秀拽了拽王景轩的袖子,又拉过旁边一个一直安静坐在角落里翻杂志的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比李文秀大两三岁,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眉眼温婉,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这是我的好闺蜜,孙静婉。静婉跟我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小时候住一个院子,现在也在军区工作,在档案室当管理员。” 李文秀又转头对孙静婉说,“静婉,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景轩。” 孙静婉放下杂志站起来,她的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从容。 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王景轩的指尖,声音温柔而清亮:“王主任,久仰了。文秀在我面前念了你好几年,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王景轩还没开口,田小琴已经在旁边抢着说了:“孙姐,你也是第一次见?文秀姐藏得也太深了!” 几个人在休息区坐下来,女人们围着王景轩问东问西,从秣陵大学问到金岛开发区,从开发区问到双旦大学,每一个答案都引来一阵惊叹。 “王主任,你的博士学位什么时候能拿到?” “我听文秀说你之前在基层当书记,后来被调到双旦大学了,这是怎么做到的?” “你是副处级,这应该是很稀罕的吧?我表姐夫在地方上,快四十了才熬到副处,你才多大?” 王景轩一一回答,语气平淡,不炫耀也不刻意谦虚。 他说博士大概还要读两年,一些基础的课程他已经在今年上半年都读完了,后面两年只需要完成课题就好了,调来双旦是导师推荐的,校史研究室的副主任职位是学校对他的认可。 级别在地方上不稀奇,只是他运气好,赶上了干部年轻化的政策,又遇到了肯提携他的领导。 赵瑛一直靠在沙发背上,用审慎的目光打量着王景轩。 她在被服处是技术骨干,看问题总是从数据出发、从事实出发,听完王景轩这番话,她心里迅速拧干了那些夸奖中的水分,得出的结论是这个位置绝不是“运气”二字能落到实处的。 邵志刚坐在旁边,脸色有些不太自然。 他今年二十八岁,在运输处干了六年,年初刚提了副营职(副科),在同龄人里已经算是不慢了。 可眼前这个人比他小六岁,已经是副处级,双旦大学的博士,还有那一串他只在军区简报里读过的成绩。 他不停地推眼镜,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一口,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敲着。 顾远征倒是没那么敏感。 他刚才一直在听,没有插嘴,直到王景轩提到路桥公司拿下了静海市区一条市政道路的改造工程,他才直起腰来,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技术型军人特有的那种兴奋。 “你在基层也搞过工程?”他问,声音洪亮,像在营房里点名。 王景轩说修过一座桥,金岛大桥,从征地到通车全程跟下来的。 顾远征一下子来了兴致,往前挪了挪身子,连珠炮似的问了几个专业问题,桥梁基础结构的承重设计怎么算,单车道变双车道需要考虑哪些。 王景轩一一回答,语气不紧不慢。 邵志刚在旁边嘴唇动了又合,合了又动,最后还是端起茶杯,对着空了的杯底喝了一口。 田小琴在旁边拍了一下沙发扶手:“王主任,你这履历简直完美啊!文秀姐,你到底是走了什么运,能碰到这么好的人?” 李文秀瞪了她一眼:“就你话多。”她的耳朵微微泛红,手指拨弄着军装的袖口。 聊了好一会儿,徐雅看了看手表说快十二点了,大家该吃饭了。 十个人出了惠罗公司,沿着南京路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一家叫“老正兴”的饭馆,门面不大,青砖灰瓦,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 外墙是新刷的,但门口的几根木柱子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孙静婉说这家店她父亲以前来魔都出差时带她来过,做的是本帮菜,油爆虾是一绝,熟客多,不像南京路上那些大馆子那么吵。 一行十个人上了二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是外滩方向的街景,黄浦江上的汽笛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 菜很快上来了,八宝鸭、油爆虾、响油鳝糊、扣三丝,摆了满满一桌子。 邵志刚和顾远征要了两瓶酒,王景轩陪着喝了几杯。 女人们则喝着孙静婉要的菊花茶。 说到军区年底的文艺汇演,李文秀说她们后勤部准备排个小品,田小琴演女主角,丁曼丽是导演,谷思琴负责服装道具。 田小琴苦着脸说剧本改了七八遍了,高副处长还是不满意。 谷思琴说不光不满意义剧本,连服装都挑了好几版颜色。 李文秀转过头问王景轩双旦大学有没有文艺汇演,王景轩摇了摇头说不知道,他天天泡在校史研究室里翻档案,跟文艺沾不上边。 赵瑛追问校史研究室都做什么,王景轩便把夏安军和那几个同事的事说了几句,每个人只说了一两句话,却把那一层楼里安静又懒洋洋的调子描得活灵活现。 孙静婉在旁边静静听着,给他续了一杯茶。 饭菜吃得差不多的时候,隔壁包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先是一声凳子被碰倒的闷响,然后是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划拳声,酒瓶碰在杯沿上的叮当声,还有一阵阵哄堂大笑。 安静不过几秒钟,又有人扯着嗓子喊服务员再拿几瓶酒,嗓门大得隔着包厢门都能听见。 第340章 来自隔壁包厢的风波 李文秀皱了皱眉,放下筷子。那声音她有些耳熟。 谷思琴侧过头听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压低声音对李文秀说:“好像是咱们单位的。” 李文秀没有说话,但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慢。 田小琴探出半边身子往走廊方向看了一眼,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是洪志强他们几个人。我看见了洪志强,还有运输处那两个常跟他喝酒的老兵。” 她有些不安地看了李文秀一眼,“洪志强好像喝多了,脸红得像关公似的。” 洪志强这个名字一出来,桌上几个女同事的表情同时变了。 谷思琴放下筷子,田小琴缩回头,连一直话多的赵瑛都沉默了。 邵志刚和顾远征对视一眼,又很快错开了。 洪志强是军区后勤部物资供应处的一个科长,副营职,三十出头。 他父亲就是负责管理魔都这一片军产的后勤部领导,仗着家里在魔都军产系统有关系,平时在单位里就有些骄横。 从去年开始他一直在追李文秀,送过花,约过饭,找各种理由往李文秀办公室跑。 李文秀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但架不住他脸皮厚,隔三差五又来。 他父亲洪副处长主管魔都片的军产调配,手里握着不少实权。 “文秀,要不咱们换个地方?”田小琴轻声提议。 李文秀还没开口,就听见隔壁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然后他们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洪志强站在门口。 他比王景轩矮半个头,身材倒是结实,但此刻面色发红,脚步虚浮,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便装短袖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片通红的脖子,浑身上下散发着刺鼻的酒气。 几个同样喝得醉醺醺的男人站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他的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李文秀身上,嘴角浮起一个模糊的笑,然后是谷思琴、田小琴,最后定格在王景轩身上。 目光在王景轩的干净白衬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李文秀和王景轩之间的距离,他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文秀,你也在这儿啊。” 洪志强松开撑在门框上的手往里走了两步,身体微微晃了一下,嘴里打了个酒嗝,走廊里飘进来的酒味顿时浓了几分,“我刚才在隔壁就听见你们的声音了,还想是谁这么眼熟,过来一看,还真是你。” 李文秀站起来挡在桌前,声音冷淡而坚定:“洪科长,你们同事聚会,我们这边也有朋友,各吃各的,互不打扰。” 洪志强没接她的话茬,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王景轩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角的笑渐渐变得不太好看了。 “这位同志是?”他往前走了一步,邵志刚和顾远征同时站了起来,顾远征两步挡在洪志强面前,一只手伸出去按在他肩膀上,笑着说洪科长你喝多了,来,我扶你回去。 邵志刚也从旁边绕过来,架住洪志强的另一只胳膊,压低声音说洪科长,咱们先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洪志强甩开邵志刚的手,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景轩,忽然伸出手指着他说:“你,出来。我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 桌上几个女同事的脸色都变了。 田小琴往后缩了缩,赵瑛放下筷子站起来挡在李文秀前面。 李文秀的脸色彻底沉下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放,啪的一声,声音清脆。 她站起身的同时顺势抓住王景轩的手腕把他往身后拉了半步,然后抬头直视着洪志强的眼睛。 整个动作快得让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 她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谁也没见过她这副样子。只有王景轩的手腕上还残留着她指尖用力握过的温度。 “洪志强,我今天就直接跟你说了。第一,我有男朋友,就是他。第二,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第三,现在请你出去。你要是再闹,我现在就给高副处长打电话,让他来看看你酒后耍什么酒疯。” 洪志强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李文秀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头上,酒意被这当头一棒砸得散了大半,但脸上那种不服气的、不甘心的表情还在。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后几个老兵赶紧上来把他往外拉,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 顾远征和邵志刚也重新架住他的胳膊把他往门外推。 洪志强被推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看的不是李文秀,是王景轩。 王景轩站在那里,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挑衅。 门终于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洪志强被拉走的脚步声和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 李文秀转身看着大家,深吸一口气,脸上恢复了平时的平静:“走吧,换个地方,这顿饭算我的。” 她弯腰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军帽递给王景轩让他帮忙拿着,然后从衣架上取下军装外套搭在手臂上,对大家说附近还有一家也是做本帮菜的,口味比这里稍差一点,但胜在清静。 一行人迅速收拾好东西下了楼。 走在南京路上,谷思琴挽着李文秀的手臂,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李文秀摇了摇头。 王景轩跟在后面,问刚才那位洪科长也是你们后勤部的。 李文秀沉默了片刻,说她跟洪志强是同事,物资供应处的,一直缠着她,她拒绝了很多次都没用。 王景轩又问洪志强家里是不是在那一片有点关系。 李文秀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说是的,洪志强的父亲就是负责管理这片军产的后勤部领导。 “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否则他也不敢在你面前这么放肆。” 李文秀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又抬起头看着王景轩:“他父亲管着魔都这片军产,手里实权不小。你以后少来这片地方,免得惹不必要的麻烦。” 王景轩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好,我记住了。 第341章 李文秀的另一面 新找的饭馆在另一条巷子里,门面更小,但收拾得干净,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阿姨,操着一口软糯的魔都话招呼他们上了二楼。 这回七个人要了一个小包间,关上门,总算清静了下来。 菜还没上来,田小琴就忍不住开口了:“文秀姐,刚才吓死我了。你跟洪志强说话的时候,那气势,我还以为你是我以前的教导员呢。” 赵瑛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才是她本来面目。你以为她整天笑呵呵的就是个好脾气的,那是你没见过她在后勤部跟供应商谈价格的时候,砍得人家脸都绿了。上次有一批被服的报价,硬是被她压了百分之十五。” 李文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柔柔的样子,说在军区后勤部待久了,天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太软了不行,太硬了也不行,得看人下菜碟。 邵志刚推了推眼镜:“洪志强家里那点关系确实不好惹。他爸管着魔都这片军产,手里的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卡在物资调配这个环节上,想给谁穿小鞋的,谁就不好受。他本人也是因为这一层关系才敢在单位里横着走。文秀你刚才直接跟他摊牌,回头工作上不会受委屈吧?” 李文秀还没开口,孙静婉先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却笃定:“洪志强他父亲再怎么了不起,手也伸不到我们头上来。他在后勤部里横,那是大家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不跟他计较。真论起来,他们家那点根基,翻不起什么浪。” 她看了一眼李文秀,又补了一句,“我们小时候在燕城住在一个院子里的。” 桌上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燕城的院子”这几个字在军区系统里意味着什么,在座的人都心知肚明。 孙静婉是李文秀从小玩到大的闺蜜,她们俩小时候经常在军区的训练场边上摘沙枣吃。 话题就这么被孙静婉轻轻带过去了,但王景轩注意到,邵志刚推眼镜的频率慢了下来,丁曼丽端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连顾远征都挠了挠头,看了孙静婉一眼。 王景轩见场面有点冷场,笑着接上了话题,说他在金岛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人,乡委书记的儿子,仗着老子的势在乡里横行霸道,后来他老子倒了,他也进去了。这种事,关键不是对方有多大背景,是自己能不能站得直、走得正。自己不倒,别人再怎么折腾也拿你没办法。 顾远征一拍大腿,端起啤酒杯朝王景轩举了举:“说得对!自己要站得正!来,王主任,敬你一杯!” 王景轩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油爆虾、清蒸鱼、腌笃鲜,虽然不如之前那家精致,但味道地道,分量也足。 李文秀尝了一筷子,说虽然油多了一点但不差。 谷思琴掰着筷子说饿了一中午总算能安心吃顿饭了。 吃到一半,李文秀说要去洗手间,起身往外走。 孙静婉也站起来说陪她去。 两个姑娘出了包间,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映在她们军装的肩章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孙静婉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问文秀,今天那个洪志强看王景轩的眼神不太对劲,他会不会真的去找王景轩麻烦。 李文秀说洪志强还没那么大的胆子,就算他有,也不怕他。 孙静婉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忽然问道,你到底是因为不怕洪志强,还是因为不怕任何人对王景轩不利。 李文秀停下脚步,没有回答。 孙静婉叹了口气,说洪志强倒不是大问题,但姓燕的那个人不一样。 燕寒松的事情李文秀和他说过,也从圈子里得知燕寒松调任海阳的事情。 燕寒松这种出生的人,突然从燕城下放到海阳,傻子都能看出这个燕寒松怕是想图谋不轨。 燕家的能量,不是洪家那点小关系能比的。 刚才他那么一闹,让孙静婉想起了另一个麻烦燕寒松,这才有了她问李文秀的话。 “他又能怎样呢。” 李文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里,“上次他想拿景轩的提拔做文章,结果帮景轩上了副处,也就不找他麻烦了。这次他要是再敢伸手,我也不介意让他知道,有些鱼,不是他燕家想抓就能抓的。” 孙静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两个人走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地响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李文秀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那根浅蓝色的发带重新系紧,然后深吸一口气,对孙静婉笑了笑。 孙静婉看着镜子里的李文秀,忽然想起小时候在军区大院里,有一回几个男孩欺负她,李文秀冲上去挡在前面,明明个子比那些男孩矮半个头,却一步都不肯退。 后来那些男孩被她们俩一起打跑了,李文秀坐在沙枣树下哭,哭完了抹抹眼泪说,静婉,我们以后要变得更强,才不会被人欺负。 十几年过去了,她还是那个会挡在前面的人。只是现在她不哭了。 两个人回到包间的时候,桌上已经多了一盘水果。 顾远征正在跟王景轩热烈讨论着桥梁设计的事,两个人用筷子在桌上画起了图。 邵志刚也被话题吸引,偶尔插一句嘴。 女人们则围在一起商量下午去哪儿逛街。 田小琴想去外滩拍照,丁曼丽想去南京路继续逛刚才没逛完的那几家店。 李文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这一桌子的人,有说有笑的,好像刚才那个不愉快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她转过头,正好对上王景轩的目光。 他看着她,脸上是一个大写的放心的样子,让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在。 李文秀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转过头假装去拿水果,用牙签用力地戳了一块西瓜。 那天下午他们没有再去南京路,而是去了外滩。 一行十个人沿着黄浦江边的步道慢慢走着,江风吹过来,把女人们的裙摆和军装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对岸的东浦还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几栋已经封顶的高楼矗立在灰蓝色的天幕下。 顾远征用丁曼丽的相机给大家拍照。 拍到王景轩和李文秀的时候,李文秀大大方方地挽住了王景轩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 田小琴在旁边起哄,说再来一张再来一张。 第342章 冰火两重天 王景轩在魔都那边春风得意、佳人相伴的时候,几百公里外的海阳,燕寒松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难熬。 他坐在三楼的办公室里,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 桌上摊着一份关于开展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的报告,是教育局送上来的,他翻了两页就推到一边。 危房改造,他来海阳快半年了,天天跟这些破事打交道。 学校的窗户漏风、教师的工资拖欠、乡镇文化站的图书多年没更新,全是鸡毛蒜皮。 不是他不想干事,是这些事干成了没人看得见,干砸了全是他的锅。 刚来的时候,他不是没有过雄心。 在燕城部委那几年,他参与起草过好几份关于沿江开放战略的文件,对经济工作他自认不比任何人差。 他以为到了海阳,就算不能直接分管开发区,至少也能在经济决策上说得上话。 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第一次参加县委会议,他提了三条关于开发区配套产业招商的建议,张涛听完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燕县长的意见很好,请开发区管委会的同志研究一下”,然后就再也没了下文。 后来他才慢慢琢磨过味来。 那句“研究一下”,不是要研究他的建议,是让他自己研究研究自己的位置。 在海阳,开发区的事是张涛亲自抓的,白子健是倪红君的人,许敬国算是是张涛的人,开发区那帮中层干部全是王景轩一手带出来的,现在直接听命于白子健。 他燕寒松一个分管文教卫的副县长,想往开发区插一根针都插不进去。 他不是没想过兼任开发区副主任。 王景轩调走以后,副主任的位置空了一个出来,他第一时间就动了心思。 他打电话专门跟父亲谈了这件事,燕朴沉吟良久,还是拿起电话给江省省委组织部的熟人打了招呼。 不久消息传回来:静海市委组织部确实收到了上面的暗示,但同时也收到了另一股更强的阻力,省里有不止一位领导明确表示,海阳开发区是全省的标杆,管委会副主任的人选必须懂经济、懂招商、有基层经验,不能搞照顾性安排。 这话说得很艺术,既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人,又把路堵得死死的。 这还没完。 就在他还在等消息的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静海市下辖的一个县的县委副书记郭维民,三十五岁,主动申请调到海阳开发区当副主任。 此人在省里关系盘根错节,他的老领导是省计经委的主任,跟汤书言副省长的私交极好,又是省里某位退休领导的女婿。 郭维民的调令一路绿灯,从申请到批复只用了半个月不到。 燕寒松还记得那天的情形。 县委常委会上,张涛宣布郭维民的任命时,会议室里一片平静,所有人都像是早就知道了结果。 那天回到办公室,他又摔了一个茶杯。 成帆已经学会了提前把桌上容易碎的东西收起来,只留下一个空的搪瓷缸子,搪瓷缸子摔不碎,顶多磕掉一块漆。 但摔东西的声音隔不断,三楼东头那声闷响,一楼的人都能听见。 没过两天,“燕县长又发脾气了”就在县委大院里传开了。 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心照不宣没,这位燕城来的公子哥,脾气比本事大。 真正让他难受的不是郭维民抢了他的位置,而是郭维民上任以后,开发区那台机器照样转得飞快,好像他燕寒松从来就没在那个棋盘上存在过一样。 白子健和郭维民搭班子配合默契,白虎钢铁二期项目的前期工作在有条不紊地推进,永泰服装的第二条生产线已经投产,开发区一季度的税收同比又增长了百分之三十。 每次县政府开调度会,张涛都会把开发区的数据念一遍,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因为这些成绩,跟他燕寒松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他去过金岛,只有一次。 那是三月底,梅强主持的金岛乡中心小学和中心中学新校舍落成典礼,他作为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受邀出席剪彩。 那天春寒料峭,江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燕寒松站在新校舍的操场上,看着那群穿着整齐校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孩子列队唱国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边缘化的屈辱。 这座学校是梅强一手推动建起来的,集中办学、撤点并校的方案王景轩在两年前就压着没批,说时机不到,梅强硬是等了两年,等到开发区的拆迁把几个村的村民集中安置到一片,等到金岛的主干道全部硬化,等到乡财政有了钱,才把这个项目推了上去。 张涛在典礼上讲话时专门提了梅强的名字,说他“扎根基层、久久为功”。 燕寒松站在主席台最边上,脸上的笑容僵得像一张面具。 那天下午返程,他让成帆不用跟着,自己一个人沿着金岛大桥走了一段。 桥面上车来车往,大多是运建材和工业品的大货车,喷着黑烟从他身边呼啸而过。 桥下的江水裹着泥沙滚滚东去,浑浊而沉默。 他扶着桥栏杆站了很久,江风灌进领口,冷得刺骨。 这座桥是王景轩修的。 桥那头,开发区的烟囱在冒着白烟,厂房里机器的轰鸣声隔着江都能听见。 那些都是王景轩留下的。 而他燕寒松,连在这座桥上多站一会儿的资格,都像是别人施舍的。 回到县委大院已经傍晚,成帆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燕寒松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这个从燕城跟过来的秘书。 成帆比他小两岁,戴一副圆框眼镜,做事本分但不算机灵,唯一的优点是嘴严,这半年,他在海阳几乎没有一个能说知心话的人,成帆至少不会把他的牢骚往外传。 “燕县长,您回来了。” 成帆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目光在他脸上飞快地扫了一下。 燕寒松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忽然问了一句:“成帆,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成帆愣住了。 他跟了燕寒松这么久,这位领导从来不在下属面前流露任何软弱。 摔杯子也好,骂人也罢,那是居高临下的发泄,不是自我怀疑。 可刚才那句话,语气里没有平时的骄傲,反而透着一丝怎么也藏不住的疲惫。 “燕县长,您是我见过最有才华的领导。在部委的时候,您起草的文件连部长都夸。到海阳这半年,文教卫的工作您也抓得很紧,学校危房改造的方案做得很细,文化站的事情以前没人管,现在至少有人牵头了....” 成帆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一份提前准备好的稿子。 燕寒松苦笑了一声。 “行了,出去吧。” 成帆犹豫了一下,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第343章 确定课题 九月,天气依然酷热。 开学那天,魔都医科大学的校园里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的学生和扛着被褥的家长,广播里反复放着欢迎新同学的致辞,体育馆门口排起了办入学手续的长队。 王景轩站在女生宿舍楼下,脚边堆着三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 王景芬从楼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把刚领的宿舍钥匙,脸上带着新生特有的那种兴奋和紧张。 “哥,宿舍我看了,六人间,靠窗的上铺,比平胜高中的宿舍好多了!” 她的眼睛亮亮的,马尾辫在脑后一晃一晃。 “那就好。”王景轩弯腰拎起行李袋,“走,帮你搬上去。” 王景芳和苏春妮也来了。 两个人已经升了大三,一个在财务部实习晒黑了些,一个在市场部跑调研瘦了一圈,但精神头都比暑假前更足了。 安顿好王景芬,王景芳和苏春妮也把东西搬回了自己在女生宿舍区的寝室。 “哥,我们走了。” 王景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李袋,里面装着从王景轩书架上顺走的书。 苏春妮站在她身后,也拎着一袋东西,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王景轩送她们到楼下,看着两个姑娘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背影渐渐消失在拐角处。 回到楼上,推开家门,客厅里忽然安静得有些过分。 茶几上没有摊开的课本,厨房里没有切菜的声响,书房里的台灯只照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黄教授上周给他的那份课题提纲。 这份提纲他已经反复看了好几遍。 黄教授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比较政治经济学——政治经济转型国际比较”。 下面分了几个子课题,其中最后一个被黄教授用红笔圈了出来:《米国去工业化进程中产业政策与政府角色的演变(1970-1990)》。 这个研究方向,是黄教授在看过他那篇《论改开条件下执政党建设的理论与实践创新》之后亲自定的。 文章里有一章专门分析了金岛开发区承接外资产业转移的实践逻辑,黄教授在那一章的页边写了一行批注:“产业转移的承接方经验已有,若能从输出方的视角反观其内部转型逻辑,则比较研究的框架可立。” 王景轩当时看着那行批注,心里像有一盏灯被点亮了。 米国的去工业化进程,是他前世在商场上亲历过的。 那些从五大湖铁锈带搬到粤东和东南亚的工厂,那些在产业空心化中挣扎的蓝领工人,那些围绕产业政策展开的政治博弈,他见过太多细节。 但这些经验是零碎的,像散落一地的珍珠,缺少一根能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黄教授给他的就是这根线,比较政治经济学的分析框架。 他把提纲翻到第二页,面前摊开一本刚从图书馆借出来的英文专着和几篇复印的学术论文。 课题的初级阶段要求完成一篇文献综述,梳理米国去工业化研究的理论脉络。 黄教授还列了一张书单,从产业结构变迁到政府角色演变,从劳动力市场转型到区域经济失衡,每一本后面都标注了优先级。 王景轩把书单夹在笔记本里,拧开钢笔帽,在第一页写下了文献综述的标题。 接下来的日子,他的生活节奏被拉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骑着那辆被苏春妮擦得锃亮的摩托车去文远楼。 上午的时间全部泡在校史研究室里,翻档案、编年鉴、接电话、接待偶尔来访的校友和学者。 中午在食堂匆匆扒几口饭,骑上车去图书馆,一头扎进英文文献堆里。 那些从米国学术期刊上复印下来的论文,满篇都是他以前在商学院里没见过的术语,好在他英文不错,硬着头皮一行一行啃下来,遇到实在看不懂的就用红笔圈出来,攒到周末去请教黄教授。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王景轩正趴在图书馆的桌子上跟一篇关于米国中西部制造业衰退的论文较劲,桌上忽然被放了四五个从食堂买的包子和一杯豆浆。 他抬头一看,王景芬穿着白大褂站在旁边,额头上还带着刚从实验室出来的细汗。 “哥,晚饭。我就知道你又忘了吃。” 她把包子往前推了推,语气里带着妹妹特有的责备和心疼。 “你怎么来了?”王景轩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今天下午课结束得早,想着你肯定又在图书馆。” 王景芬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重的《系统解剖学》,翻开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我也在这儿看会儿书,陪你。” 王景轩拿起包子咬了一口,肉的,还热着。 他看着对面埋头看书的二妹,忽然想起在平胜老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在煤油灯下看书,几个妹妹围在旁边写作业。 现在她们都长大了,都来了魔都,都在各自的路上往前走着。 九月下旬,王景芳和苏春妮开始准备期中考试,周末来蹭饭的时候也带着书本。 每个人都忙。 九月的最后一周,夏安军把王景轩叫到办公室。 他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靠在藤椅上,手里拿着烟斗,面前摊着一本校史资料。 “小王,国庆节学校要搞一个活动,接待一批毕业四十年以上的老校友回校参观。” 他吐出一口烟雾,把一张名单推过来,“这些人都是双旦的老校友,有的从海外回来,有的在国内各地,年纪都不小了。学校的意思是,安排一场校史讲解,地点就在校史馆二楼的展厅。你来主讲。” 王景轩接过名单扫了一眼。 二十多个名字,后面标注着毕业年份、专业和现任职单位。 有一半是从海外回来的,米国、加拿大、澳洲、香江,什么人都有。另一半是国内各高校和科研机构的退休教授。 “夏主任,讲解的重点是什么?” “校史。” 夏安军把烟斗在烟灰缸里磕了磕,“主要是双旦从建校到解放前的这段历史,包括抗战时期内迁的经过、解放后院系调整的影响。这些人当年亲历过,你讲错了他们能当场指出来,所以你准备的时候,每一个细节都要核实。”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接下来几天,他把校史馆二楼的展厅当成了第二办公室。 每天处理完研究室的日常事务,就夹着笔记本去展厅,对着那些泛黄的老照片和展板上的文字一行一行地核对。 碰到有疑问的地方,就去档案馆调原始资料。 周姐被他烦了好几次,最后干脆把档案馆的备用钥匙塞给他,说你要查什么自己去找,别老来敲门,我这本校刊还没编完呢。 王景轩还真就自己去找了。 他在档案馆里翻出了抗战时期的内迁校刊、老校长的回忆录、当年学生自治会的手写刊物。 那些纸张泛黄发脆,有的边角已经被虫蛀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他把这些资料和展厅里的展板逐一对照,发现了几处小错误,一一记在笔记本上。 夏安军看过他的笔记以后,难得地摘下老花镜夸了他一句:“你比你之前的几任都用心。” 夜里回到家,泡上一杯浓茶继续看文献。 窗外的月光洒在书桌上,和台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他伏案的身影投在对面的书架上。 黄教授给他定的时间节点很明确:十月底之前完成文献综述,十一月初开始撰写论文初稿,十二月底前完成论文主体部分。如果一切顺利,明年年初就可以提交给米国那边的高校申学者项目。黄教授的一位老朋友在斯坦福大学做教授,如果能过去,可以实地考察硅谷的产业生态和米国高科技产业的政府扶持模式,这对课题研究的后半程至关重要。 想到去米国,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去米国的费用不菲,机票、住宿、生活费,少说也要几万美金。 他倒不是没有这笔钱,赵光明在香江的投资已经滚到了将近三千万港币,随便抽一根毫毛都够他去米国待上好几年。 但钱可以解决机票和住宿,解决不了学术功底和视野格局。 他需要的不是去看一眼硅谷的办公楼,而是能在斯坦福的图书馆里坐下来,跟那边的学者面对面地讨论问题,能在学术研讨会上用流利的英语阐述自己的研究,能让那些老教授认真对待一个从中国来的年轻学者的观点。 这些,靠钱买不来,只能靠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啃出来。 第344章 接待校友(上) 十月一日的魔都,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他洗漱完毕,换上那件许久没穿的深蓝色西装,对着镜子把领带整了又整,然后拎起公文包下了楼。 摩托车在晨风里驶过梧桐大道,路两边新挂的国旗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文远楼的弹簧门还是那样,推开时吱呀一声长响。 王景轩没有去自己办公室,直接上了校史馆二楼展厅。 展柜的玻璃昨晚他又擦了一遍,老照片上的灰尘已经清理干净,展板旁边的绿萝也浇过水,叶子翠绿欲滴。 他把讲解用的伸缩教鞭放在展厅入口处的签到处旁边,又检查了一遍签到簿和纪念册是否摆放整齐。 夏安军走进来,手里照例端着那只搪瓷缸子。 他绕着展厅走了一圈,在抗战时期内迁的展板前停下来,盯着上面一张老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对王景轩说:“今天来的这批人里头,有几个当年就是跟着学校一路从魔都走到陪都的。你讲那段历史的时候,别照着展板念,他们比你记得还清楚。你就讲那些展板上没写的东西,那些他们不知道的细节。” 王景轩点了点头。 他昨晚已经把档案馆里翻出来的那些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当年迁校时随行的图书册数、沿途几所临时校舍的借用日期、几位老教授在烽火中坚持授课的事迹。这些细节展板上没有,但夏安军说得对,这些才是真正能打动人的东西。 九点刚过,一辆大巴车停在校史馆门口。 车门打开,二十几位老人鱼贯而下。 最年轻的也快古稀了,几个年纪大的走路需要人搀扶,但精神都好得很。 有的穿着笔挺的西装,有的穿着中山装,还有几位从海外回来的老先生戴着礼帽、拄着拐杖。 他们站在校史馆门口仰头看着这栋老建筑,目光里有感慨、有怀念,还有一种离家多年的游子终于归来的眷恋。 王景轩站在门口,微微欠身,把众人让进展厅。 进门处的签到簿上,一笔一画写满了名字。 有的笔迹苍劲有力,有的已经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毕业年份,民国二十六年、三十二年、三十八年,还有几位是抗战胜利那年毕业的。 讲解从双旦创校开始。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快不慢。 他站在展板前,手里的伸缩教鞭偶尔点一下某张老照片,但更多时候是在讲展板上没有的东西。 讲创校之初只有三间平房、几十个学生、几位留洋归来的年轻教员在煤油灯下备课。 讲抗战烽火中学校辗转千里、师生们背着图书仪器徒步翻越大别山时,他在档案馆的一本旧校刊上翻到一段记载,说当年有一位数学系的老教授在途中不幸染病去世,临终前把自己的全部藏书捐给了学校图书馆。 那些书后来跟着学校从陪都搬回魔都,又从魔都搬到现在的新馆,至今还静静地立在书架上。 人群里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先生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旁边有人轻声说,那是老教授当年的学生。 讲到解放后院系调整,王景轩没有回避那段历史的复杂性。 他说这场调整让双旦失去了一些优势学科,但也奠定了它在基础文科和理科领域的底子。 有些院系被调出去以后在兄弟院校生根发芽,现在已经是全国顶尖的学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双旦对国家高等教育的一种贡献。 人群里有几位老先生对视了一眼,微微点头。 到了抗战时期内迁那段,王景轩拿出一本泛黄的校刊复制件,翻开其中一页。 那上面印着一首旧体诗,是当年一位学生在迁校途中所作的,押的是险韵,句子却写得极好。 王景轩把诗念了一遍,然后用教鞭指着诗旁边的署名说,这位老学长今天就在现场。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角落里一位干瘦的老先生。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背微微有些驼,头发花白但梳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 听见王景轩念出自己的名字,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站起来,朝四周拱了拱手,用带着浓重关外口音的普通话说:“惭愧惭愧,那时候年轻不懂事,瞎写的。” 展厅里响起一阵轻轻的笑声和掌声。 有人喊他的名字,“老周,你这诗写得比闻一多也不差”。 老先生坐下以后冲王景轩点了点头,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感激,也有一丝被触及旧事之后的复杂。 讲解结束以后,老人们三五成群地散进展厅各处,有的在展板前久久不肯离去,有的围在一起小声说着老照片上的人名和往事,还有几位从海外回来的老先生找到了自己当年的毕业照,让同伴帮忙拍照留念。 王景轩站在展厅一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这时候,刚才那个被认出诗作的老先生朝他走了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手很大,骨节粗壮,手背上青筋突起,不像读书人的手,倒像干了大半辈子体力活的人。 他站在王景轩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中气颇足。 “小同志,你讲的这些,有些连我们这些当事人都快忘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很朴素,白底黑字,上面印着一行字,松江省石油化学工业厅,周世勤。名字下面是一排已经退休的职务。 王景轩双手接过名片,心里微微一震。 石油化学工业厅,这个机构在一般人听来也许没什么特别,但他在金岛搞开发区的时候接触过不少产业政策,知道松江省是新中国石油化工的摇篮。 那里有全国最早开发的油田,有新中国第一座百万吨级炼油厂,有支撑了几十年工业命脉的石化产业链。眼前这位老人,手里的全是硬东西。 “周老,您是从东北过来的?”王景轩把名片收好,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周世勤摆了摆手,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已经磨得起毛的笔记本。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但保存得很平整。 “这是我当年在校的时候记的一些东西。你不是校史研究室的吗?这些东西放在我手里也没用,给你们档案馆留着吧。里头有几篇当年校刊的剪报,还有几首我自己写的歪诗。” 王景轩双手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钢笔字,笔迹清瘦有力,和刚才签到簿上的字迹如出一辙。 里面夹着几片剪报,纸张已经发脆,但字迹还很清楚。 有一篇是民国三十七年校刊上的评论文章,署名“世勤”,谈的是战后东北工业重建的问题。 王景轩扫了几行,心里暗暗吃惊。 这篇文章的视角和论证放在四十多年后的今天,依然不过时。 “周老,您这本笔记里写的东北工业重建,是您毕业以后去做的事情吗?”王景轩把笔记本合上,认真地看着周世勤。 周世勤靠在展柜旁边,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声音有些悠远:“我老家就是松江的。当年在双旦念完化工,本来可以留在魔都,或者去国外继续深造。但东北刚解放那几年,炼油厂、化工厂都是从废墟上一点一点重新建起来的。国家需要人,我就回去了。这一回去,就在松江待了一辈子。” 他又转过头看着王景轩,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小同志,你今天讲校史里头那些老先生,在烽火里头背着书和学生一起逃难、在煤油灯下备课改论文。我听着听着就想起了我刚到油厂的那些年。那时候松江的炼油厂刚刚恢复生产,设备全是缴获的二手货,苏联专家撤走以后连图纸都没留下一张。 我和几个刚分来的大学生白天在车间里跟着老师傅学操作,晚上回到集体宿舍翻外文资料自己翻译、自己画图。有一年冬天的夜里零下三十几度,宿舍里没暖气,我们几个人裹着棉被凑在一盏煤油灯下面啃一本俄文版的炼油工艺手册。那时候不觉得苦,现在想起来,跟咱们那些老学长在烽火里读书,还挺像的。”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窗外传来银杏叶在风里沙沙的声响,校史馆里其他老人已经陆续往外走了,有人在高声相约中午去食堂吃阳春面,有人在门口合影留念。 只有周世勤还站在那里,像是还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第345章 接待校友(下) “我把笔记给你,不光是让你们档案馆多个物件。” 周世勤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王景轩脸上,“我这个人搞了一辈子石油化工,不图名,也不图利。但有些事,亲眼见过、亲历过,就总觉得不能让它就那么被忘了。” 王景轩把笔记本小心地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然后对周世勤说:“周老,您如果不急着走,咱们到楼下坐坐。那本笔记里有些地方,我还想向您请教。” 周世勤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展厅门口已经快走空的人群,点了点头。 两个人下了楼,在校史馆后面的小花园里找了一张长椅坐下。 阳光从银杏树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 几只灰喜鹊在草坪上跳来跳去,不远处的教学楼里传来隐约的上课铃声。 周世勤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靠在长椅背上,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松江刚解放那几年,百废待兴。 日本人走的时候把能拆的设备都拆了,能炸的井都炸了,留给中国人的是一大片废墟。 后来跟苏联专家合作,恢复生产的速度加快了不少,但好景不长,六十年代初苏联专家全部撤走,带走了所有技术图纸和操作手册,留下几套还没调试完的炼油装置,像一堆没有说明书的废铁堆在那里。 “当时上面下了一个硬任务,三年之内必须把这些装置开起来,不然整个东北的柴油供应就要出大问题。” 周世勤用那双骨节粗壮的手比划着,“我那时候三十出头,是炼油车间的技术副主任。上面把任务压下来,我就带着车间里十几个技术员和老师傅,没日没夜地泡在装置旁边。没有图纸,我们就自己画。把设备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量尺寸,量完了画在纸上,画完了再装回去。没有操作手册,我们就自己写。白天在车间里试运行,晚上回到办公室把试运行的数据一条一条记下来,分析哪里出问题、怎么改。”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王景轩注意到,他说到“把设备拆开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量尺寸”的时候,手指下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回忆那些零件的形状。 “搞了一年多,装置终于开起来了。出油的那天,整个车间的人都哭了。那些老师傅,平时在车间里骂人骂得最凶的,眼泪流得比谁都多。后来这套装置稳定运行了将近二十年,直到九十年代初才被新设备替换下来。停产那天,我在车间里站了很久,摸着那些阀门和管道,每一颗螺丝我都记得它是怎么拧上去的。” 银杏叶落了几片在他肩上,他没有去拂。 王景轩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可是后来很多问题就出现了。” 周世勤的声音忽然低沉下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复杂起来,“庆州的开发成功以后,东北很快成了全国石油化工的基地。几套大炼油、大乙烯的项目同时上马,供应了全国一大半的成品油和化工原料。那是东北石化最辉煌的年代,也是衰落埋下种子的年代。” 他的目光有些暗淡,看着远处的银杏树,却像是在看一片更辽阔的土地。 “问题是多方面的。产业太单一,全靠石油和化工。这两个行业再往下走,必须往精细化工、新材料的方向延伸。但八十年代以后,国家的投资重点往沿海转移,我们这个老工业基地想搞技术改造、想上新项目,处处都要向上面申请资金,申请上去了往往又排不上号。好的人才也不断流失,我们那批最优秀的技术人员到了这个时期,有的被沿海合资企业高薪挖走,有的自己创业走了,剩下的人在老化的装置上日复一日地维持生产,干劲也慢慢磨没了。到八十年代末,有一回我到车间里转,看见当年跟我一起画图纸的老伙计蹲在装置旁边抽烟,他抬头跟我说,老周,这厂子,咱们还能传给谁?” 他叹了口气,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下去。 “更深的问题是产业转型。松江有的地方油快采完了,有的地方炼油能力严重过剩,必须往附加值更高的方向转型升级。但转型需要钱、需要新技术、需要新项目,缺了哪一样都不行。九十年代初,厅里组织去海外考察了好几次,想引进一套精细化工装置,结果对方报价高得吓人,上面又批不下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我快退休那几年,看见沿海那些新建的石化基地一个比一个现代化,利润率一个比一个高,再回头看看咱们松江那些运转了二三十年的老装置,心里那个滋味,没法形容。不是大家不想转,是转不动。就像一个在冰面上推了半辈子重车的人,忽然发现脚下的冰裂了,想跑,腿却已经僵硬了。” 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白手帕又擦了擦额角。 手帕还是干干净净的,他的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诉苦。松江的石化产业,辉煌过,也困难过。我在这整个过程中,除了卖力气、流汗水、操闲心,贡献是微不足道的。但我总觉得,这一路走过来的经验教训,如果没有人把它记下来、说清楚,后来的人还会在同样的问题上吃同样的亏。我不是什么理论家,写不出你们这些搞学术的人写的那些文章。但我相信我经历过的这些事里头,有一些东西是有意义的。” 王景轩沉默了很久。 阳光从银杏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听见远处的钟楼整点报时,当当当,响了十一下。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夹着剪报的那一页,指着那篇署名“世勤”的文章说:“周老,您这篇稿子是民国三十七年写的,谈的是战后东北工业重建。您当时提了一个观点,工业重建不能只盯着引进国外的设备,关键在于能不能形成自己持续的技术积累和人才培养体系。如果引进的设备和技术不能转化成自己的东西,过几年人家一撤,我们还是会回到原点。这对六十年代苏联专家撤走以后的工作,其实已经做了理论上的预判。文章发表以后,有人关注过吗?” 周世勤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读完那篇文章,还能提炼出核心观点。 他把手帕叠好放回口袋里,慢慢说:“当年这篇文章在新旧交替的阶段发出来,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后来我去了东北,再也没有向任何刊物投过稿。” 王景轩把笔记本合上,看着周世勤的眼睛,认真地说:“周老,您这本笔记里记录的经验和思考,今天听起来照样很宝贵。我最近在跟黄教授做一个关于产业政策与经济转型的比较研究课题,其中有一部分专门涉及老工业基地的转型困局。您说的这些问题,产业单一化、技改投入不足、人才流失、转型缺乏资金和技术支撑,这些问题是全世界老工业区在转型过程中都会遇到的共性难题。” 周世勤坐直了身子。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共性难题”这四个字来概括他大半辈子的困惑。 “周老,如果您不嫌我年轻没经验,下次我去东北,一定登门拜访。我想亲眼看看松江的石化基地现状,听听您和那些还在坚守的同行的真实想法。” 周世勤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今天来校史馆只是走个过场,看看老照片,跟老同学叙叙旧,没想到会碰到这样一个人。 他慢慢站起来,握住王景轩的手,握得很用力:“小同志,我在东北待了大半辈子,今天跟素不相识的你说了这么多心底的话。你有这份心,我周世勤记在心里。随时欢迎你来松江。” 第346章 忘年之交 上午的校史讲解结束以后,夏安军在食堂二楼的小餐厅安排了一顿便饭,招待这批老校友。 老校友们围坐在几张圆桌旁,有的拄着拐杖慢慢夹菜,有的互相往碗里添饭添菜,有说有笑,仿佛回到了四十多年前在食堂里抢红烧肉的岁月。 周世勤被安排在主桌,挨着夏安军和几位从海外回来的老校友。 王景轩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物理系的孙博然,上次联谊会上认识的那个从德国回来的海归博士,今天被校办临时抓来当摄影,脖子上挂着一台海鸥牌相机。 “老周,你那个笔记本,真给了那个小年轻?” 坐在周世勤对面的一个白发老先生笑着问,“你那本笔记,当年咱们在宿舍里的时候你可是谁也不让碰的。我记得有一回小陈趁你不在翻了一页,你回来跟他吵了整整一个晚上。” 周世勤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慢悠悠地说:“给对的人,就不算白写。你们是没注意,今天那个小同志讲的内迁那段,有些细节连我们这些当事人都不知道。他从档案馆里翻出来的,是真下了功夫的。” “难得听你这么夸人。” 对面的老先生端起酒杯,跟周世勤碰了一下,“你当年在东北评职称的时候,老袁说你在材料里写的那几句句属实、通篇没一句虚言,还跟他吵了一架。说你这个老周,材料都不会写。” 一桌人都笑了。 饭吃到一半,周世勤放下筷子,侧过身问夏安军:“夏主任,你们研究室那个小同志,什么来历?看着年纪不大,说话做事倒很稳当。” 夏安军正拿着他的老烟斗在桌腿上轻轻磕着,闻言抬起头,慢悠悠地说:“你说王景轩?他可不简单。十四岁考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主动申请回基层,在江省一个最穷的江心岛上当乡长书记,带着老百姓修了一座跨江大桥,搞了一个省级开发区,引进了几千万美元的外资。去年调到咱们学校来的,一边在校史研究室工作,一边跟黄教授读博士。你刚才说有些细节他从档案馆里翻出来的,他对这种事有耐心得很。跟你们当年在东北攻关克难,也算是一种跨时代的同路人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几个老校友交换了一个眼神,目光里同时闪过一丝意外和欣赏。 周世勤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喝了一口茶,然后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靠门那桌正埋头吃饭的王景轩。 吃完饭,老校友们在校园里散步消食。 梧桐大道的叶子刚开始泛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周世勤没有跟大队走,而是特意放慢脚步,等走在后面的王景轩。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脚下的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 “小同志,刚才小夏把你的事迹说了几句。修桥、建开发区、引进外资,这些都是硬仗。你在基层能办成那些事,怎么忽然调到学校里来了?” 周世勤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冰面上走了一辈子,养成了习惯。 王景轩没有隐瞒,把何不群在常委会上屡次反对、宋安宁和何天峰设局陷害、自己感受到威胁暂时到学校里来读书充电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周世勤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背着手,慢慢往前走。 走出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王景轩,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遇到的这种事,我也遇到过。我在松江石化干了三十多年,从技术员干到总工,又从总工干到厅里主管技术的副厅长,再后来到退休。技术上的难题我不怕,苏联专家撤走以后我自己画图纸我也没觉得苦。但人给你使的绊子,比技术难题难对付得多。当年我主张松江石化必须往精细化工方向转型,方案报上去了,上面的态度模棱两可。我觉得是跟有关部门协调不够,就自己写了好几份详细的技术论证报告,一份一份往上报。后来有人告诉我,不用报了,上面不是没看到你的报告,是想把这个项目放到沿海去。” “后来呢?”王景轩问。 “后来这个项目确实放在了沿海。松江的石化产业,错过了转型的最佳窗口期。” 周世勤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但他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我在这件事上反思了很久,不是反思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是反思光有想法不够,要有把想法推下去的资源和力量。有些事不是方案不够好,是时机不对、位置不对。你退一步,先把自己稳住了,等时机对了再往前走,这个选择没错。” 王景轩点了点头。 他想起黄教授跟他说的“拳头收回来是为了下一次打出去更狠”,想起黎东来签完调令后写的那句“来日方长,后会有期”。 这些在不同关口遇到的人,都对他有过类似的话。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踢球,喊叫声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清脆。 远处的钟楼又报时了,十二下。 “小同志,我今天跟你说几句交底的话。” 周世勤停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树冠遮天蔽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暗金色。 “我对石化产业是怀有感情的,虽然退休了,但我还在不断关注着世界石化产业的前沿动态,自己研究从传统炼油往精细化工、新材料方向延伸的技术路线。有好几套方案,存在脑子里,没有地方用。不光是我,松江还有一批退下来的老家伙,搞技术的、搞管理的、搞规划的,各有各的专业,各有各的想法。这些人就像一堆零件,各有各的用处,但散在那里,拼不成东西。如果能把这些经验和智慧整合起来,对松江的产业转型不一定能起决定性作用,但至少能给后来的人一份参考。” 王景轩站在那棵老梧桐树下,正午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胸前投下一大片斑驳的光影。 他看着面前这位干瘦的老人,花白的头发,微驼的背,骨节粗壮的双手拢在身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触动。 他和周世勤相识不过半天时间,这份嘱托却重得让他无法用几句客套话来回绝。 “周老,我一定会去松江看您。”他说。 周世勤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慰,也是释然。 下午,大巴车把老校友们送往下一个参观点。 周世勤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冲王景轩挥了挥手。 第347章 苏春妮被骚扰 十月的魔都,秋意渐浓。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了一地金箔。 校园里的银杏树也变了颜色,远远望去像一树树燃烧的金色火焰。 苏春妮已经有小半个月没来王景轩家了。 王景芳上周日来过一次,说春妮最近有点不对劲,在宿舍里常常一个人发呆,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实习太累。 王景芳不信,但也没多问,她知道春妮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怎么问都问不出来。 周日一大早,王景轩正在阳台上给那盆文竹浇水,楼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探头一看,苏春妮穿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独自一人拎着个布袋子站在楼道口,犹豫了一下才推门进来。 “景芳她们呢?”王景轩往她身后看了看。往常几个妹妹总是一起来的,今天却只有她一个。 苏春妮把布袋子放在茶几上,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包刚买的炒栗子。 “景芳和景芬今天学校里都有事情,她们去帮忙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轻柔柔的,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声音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水面下暗涌的潜流。 “你脸色不太好。”王景轩给她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来,“说吧,出了什么事。” 苏春妮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把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校史年鉴吹得哗啦啦响。 她沉默了许久,才开口。 “暑假在永泰实习的时候,我跟着团队跑了好几个项目。有一次去跟一个供应商谈合作,对方带了一个人过来,说是他们公司的市场顾问,姓谭,在魔都认识很多做文娱的人。当时大家都在聊工作上的事,他也没表现出什么异常的,就跟我要了个名片。我以为是正常的业务往来,就给了办公室的电话。” 王景轩端着茶杯,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后来实习结束了,我回了学校。姓谭的开始往宿舍打电话,说他在一家上海的娱乐经纪公司做星探,专门发掘有潜力的新人。他说我的外形条件和气质很适合走演艺路线,他们公司跟国内好几个大导演都有合作,还认识香江那边的制片人。他说只要我愿意签约,他保证一年之内就能让我出演电影,三年之内捧成明星。” 苏春妮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停止了划圈,紧紧攥住了杯沿,指节微微发白。 “你怎么说的?” “我拒绝了。”苏春妮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说我没兴趣,我只想好好读书,毕业以后找一份正经工作。可是他根本不听。我不接他的电话,他就换别的号码打。我让宿管阿姨说我不在,他就在校门口蹲着,等了我好几次。”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委屈和困惑,“前几天他又找我了。这次不是他直接来的,是我在实习的时候认识的一个朋友约我吃饭。我去了以后才发现,那个姓谭的也在。他说是巧合,碰巧在这家店里遇到,但我知道不是巧合。” “你的那个朋友,是不是被他买通了?”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一股冷意。 苏春妮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轻轻点了点。 “我不知道他给了她什么好处,但她确实是在帮那个人约我。”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前世做大老板的那些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这些所谓的星探,专门盯着那些涉世未深、家庭条件不好的大学生,先画一张大饼,说什么认识大导演、能捧成明星,把人骗进那个圈子,签了“卖身契”,以后很多事就由不得自己了。 那些看起来光鲜亮丽的演艺圈,在真正的大老板面前,不过是点头哈腰、阿谀奉承的工具罢了。 “她又约你了?” “嗯,就今天。那个朋友晚上七点约我在汉口路那边见面,说很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我知道到时候肯定又会碰到那个姓谭的。” 苏春妮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又开始在杯沿上划圈了,但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更快、更乱,“景轩哥,我不想去了。可是我又觉得,如果不当面把话说清楚,他会一直纠缠下去。” “那就去。”王景轩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我陪你一起去。” 苏春妮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王景轩正在系夹克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 “你去的话,对面会不会觉得我们......” 她没把话说完,但耳根已经悄悄红了。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觉得我们是对象?”苏春妮没有回答,只是把下巴埋进了毛衣领子里。 “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知难而退。他之所以这么契而不舍,是因为他觉得你是一个从农村来的、家庭条件不好、没见过世面的女大学生。这种女孩子,在他们眼里最好骗。给点甜头,画个大饼,就能上钩。” 王景轩把袖子卷到手肘,语气里带着一种前世在商场上见惯了这种把戏之后的不屑,“先让他见见我再说。不过,”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苏春妮,“你这身打扮不行。我们得先出去办点别的事。” 苏春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浅灰色毛衣和深色长裤,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办什么事?” 王景轩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银行卡揣进裤兜里。 “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不能太寒碜。另外,我还想买个大哥大手机。以后去米国游学也能用得上,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苏春妮站起来,两只手绞在身前,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景轩哥,我不缺衣服。学校里有穿的就行,你上次给我买的毛衣还没穿几次呢。别花那个钱了。” “有的钱必须花。” 王景轩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是解决问题的道具。你要是穿着这身去,他只会觉得你还是那个从农村来的穷学生,他说什么你都得信。咱们得让他明白,他手里那点‘甜头’,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走吧。” 苏春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跟着王景轩出了门,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摩托车发动的时候,她侧身坐上后座,手轻轻扶着他的腰侧。 秋风吹过来,把他身上的那股淡淡的皂香和烟草味送进她的鼻尖,她不由自主地把手攥紧了一些。 【打算这个月结束前更新到100万字,所以最近都会爆更。】 第348章 人靠衣装马靠鞍 魔都的周末,人流如织。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惠罗公司门口,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头发。 苏春妮从后座上下来,仰头看着眼前这栋六层高的大楼,有些不知所措。 她以前也来过南京路,但都是跟同学一起逛那种卖发卡、卖零食的小店,从来不敢进这种大商场。 “景轩哥,真的不用.....” “走了。”王景轩迈开步子往里走,说出的话不容反驳。 苏春妮只好跟上去,碎步跟在后面,像一只被突然拎进陌生领地的小猫。 一楼的化妆品和珠宝柜台,灯光璀璨,照得大理石地面能映出人影。 王景轩没有在这些柜台前停留,径直上了二楼的女装区。 他走得不快,目光从一排排衣架上扫过,偶尔停下来摸一下面料,然后继续往前走。 苏春妮跟在他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些衣服上的价格标签她偶尔瞥见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一件薄薄的外套,够她一个多月的生活费了。 王景轩在一排女装前停下来,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浅蓝色的大衣,面料是羊毛的,摸上去软得像云朵,在灯光下泛着淡雅的光泽。 他转过身,把那件大衣在苏春妮身上比了比,偏过头端详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这件不错。你试试。” 苏春妮接过衣服,手指在柔软的面料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翻过吊牌看了一眼上面的价格。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赶紧把衣服往回推:“这太贵了,不行不行。” 王景轩没有接,只是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反驳:“穿上试试。” 旁边的导购小姐已经笑吟吟地迎上来了,帮苏春妮脱下旧外套,把新大衣披在她肩上。 苏春妮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那件大衣的剪裁极好,收腰的设计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下摆刚好到膝盖,领口的线条优雅而简洁。 颜色也恰到好处,和她白皙的肤色相得益彰。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合身、这么好看的衣服。 以前在平胜老家,过年能买一件新棉袄就已经是最高兴的事了。 后来上了大学,王景芳偶尔带她去商场,她也只买打折的、几十块钱一件的便宜货。 镜子里的那个姑娘,穿着浅蓝色羊毛大衣,亭亭玉立,和她记忆中的苏春妮判若两人。 “好看。”王景轩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点了点头,“就这件。” 他又让导购小姐取了几件配套的过来,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一条深灰色的毛呢长裤,还有一双黑色的尖头皮鞋。 苏春妮每接过一件都要翻吊牌,每翻一次吊牌都要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小声说“景轩哥,太贵了”,王景轩每次都只是看她一眼,她就乖乖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从女装区出来的时候,苏春妮已经换上了全套新衣服。 她站在电梯口的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飞快地收了回去。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在羊绒衫的袖口上轻轻摩挲着。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说了声“不错”,然后又往三楼走去。 三楼是钟表区。 各种品牌的手表在玻璃柜台里整齐地排列着,表盘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王景轩在一家瑞士品牌的柜台前停下来,弯腰看了看,让柜员拿出一块女款手表。 那是块钢带的石英表,表盘不大,银白色的盘面上嵌着几颗小小的钻石,简洁而精致。 “戴上试试。” 苏春妮这回没有推辞。 她已经渐渐摸清了王景轩今天的态度,不是商量的态度,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她伸出手腕,让柜员帮她把手表戴上。钢带凉丝丝的,贴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表盘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转了转手腕,看着表盘上那几颗小小的钻石一闪一闪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看。”王景轩看了一眼,直接从兜里掏出银行卡付了账。 然后他自己也挑了两样东西。 一块瑞士产的男士机械表,表盘是深蓝色的,和他平时穿的那件夹克颜色很配。 还有一部摩托罗拉的大哥大,黑色磨砂外壳,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砖头。 这个年代的手机还是奢侈品,一部就要好几万,拿在手里走在街上,比任何名片都管用。 柜员把手机装进黑色的皮质便携包里,又配了一块备用电池和充电器。 王景轩把手机挂在腰间,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腰板挺拔,手腕上戴着一块深蓝色表盘的机械表,腰间挂着一部大哥大。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气质沉稳而笃定。 苏春妮站在旁边,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悄悄漏跳了一拍。 她想起刚才在镜子前看到的那个穿着大衣的自己,忽然觉得,如果就这样站在王景轩旁边,也许不会太给他丢人。 一切置办妥当,已经快十一点了。 两个人从惠罗公司出来,步行往约定的饭店走去。 苏春妮走在王景轩旁边,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不少。 偶尔有几阵秋风吹过,把她的碎发吹散了,她便伸手轻轻拨开。 到了汉口路附近的一家饭店门口,那个朋友约的就是这里。 苏春妮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看门头上的招牌,深吸一口气,然后又慢慢吐出来。 她的手指在羊绒衫的袖口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紧张?”王景轩问。 “有一点。”苏春妮老实承认。 “不用紧张。”王景轩伸手,把她的手拽过来,放在自己的臂弯里,“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对象。我说什么你配合就好,不用多说话。” 苏春妮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脸色刷的一下通红。她一直想听的“你就是我对象”这句话,没想到现在听见了,虽然只是一句场面话。 她的手搭在王景轩的臂弯上,隔着夹克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温度。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平静。 这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是那种心里慌得不行、但知道身边有一个可靠的人、所以无论如何都能撑住的感觉。 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饭店。 第349章 知难而退 饭店二楼的包厢里,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个人。 是苏春妮实习时认识的那个朋友,叫方晓燕,在永泰集团驻魔都办事处当前台。 她穿着件碎花连衣裙,化了淡妆,正低头翻菜单。 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苏春妮推门进了包厢,脸上先是绽开一个笑容,然后又看见跟在她后面进来的王景轩,那个笑容在脸上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正常。 “春妮,你来了!这位是.....” 方晓燕站起来,目光在王景轩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从干净的夹克到手腕上的表,再到腰间挂着的那部大哥大,目光里的意外又多了几分。 “我对象。”苏春妮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方晓燕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在她印象里,苏春妮在实习的时候从来不提自己的私事,问起来也只是含糊地笑笑,她一直以为苏春妮没有男朋友,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好哄的乡下姑娘。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苏春妮,穿着一件看起来质地极好的浅蓝色大衣,手腕上戴着一块闪闪发光的手表,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哪里还有半点土气? 更重要的是她旁边的这个男人。 看着年轻,说话不紧不慢,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和笃定,不像普通上班族,倒像是什么公司的高管。 最关键的是,他看人的目光不躲不闪,带着一种从从容容的审视。 方晓燕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把椅子往后拉了拉让出位置,心里却在打鼓:她收了那个姓谭的五十块钱,答应把苏春妮约出来,对方保证只是“聊聊签约的事”,可眼前这副阵势,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你好,我是王景轩。” 王景轩冲方晓燕点了点头,拉开椅子让苏春妮坐下,然后自己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的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先帮苏春妮摆好餐具,又给她倒了杯水,然后才拿起菜单扫了一眼,放到苏春妮面前:“你点,挑你爱吃的。” 苏春妮接过菜单,低着头慢慢翻着,嘴角微微抿着。 她能感觉到方晓燕的目光一直在她和王景轩之间转来转去,也能感觉到王景轩就在旁边,稳稳当当的,像一棵靠得住的大树。 菜刚点完,包厢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花衬衫、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推门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墨镜的中年人。 花衬衫就是姓谭的,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堆着那种惯常的、讨好的笑容,嘴里熟练地打着招呼:“哎呀晓燕,真巧啊,我跟朋友也在这边吃饭,听说你们在这儿,过来打个招呼....” 然后他看见了苏春妮旁边的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他脊背隐隐发凉。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苏春妮的椅背上,姿态随意却透着一种不容僭越的距离感。当一个人忽然闯进不该闯的地方,沉默本身就是最锋利的警告。 戴墨镜的中年人也注意到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王景轩腰间的手机和腕上的手表上停了一瞬。 这些东西,他当然看得出来不便宜。 “这位是?”花衬衫的笑容有些勉强。 “我是她对象。”王景轩替苏春妮回答了这个问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听说你最近一直在找理由接近她?我正好想认识认识你。” 包厢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花衬衫的笑容挂不住了,他看了方晓燕一眼,方晓燕低下头假装喝水,不敢跟他对视。 戴墨镜的中年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精明而审慎的眼睛。 他打量着王景轩,王景轩也打量着他。 “谭先生,是吧?”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是星探,想发掘新人?我听说你认识国内好几个大导演,香江那边的也认识?” 花衬衫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点头:“对,对,我跟好几个导演都合作过....” “那挺好的。” 王景轩打断他,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我们家呢,不缺这些。我做点小生意,养得起她。她也不喜欢那个圈子,觉得太累。你觉得呢?” 他说话的时候晃了晃手里的手机,那是一部在这个年代只有少数人用得起的摩托罗拉。 然后又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瑞士机械表,那支表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不张扬,却每一帧都在告诉对方:你手里那点资源,在我这里不够看。 花衬衫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他看看王景轩,又看看苏春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苏春妮低着头吃饭,但她和王景轩之间的距离很近,王景轩的手一直搭在她椅背上,那是一种保护的、占有的、不容侵犯的姿态。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如意算盘,找一个家境贫寒的漂亮女大学生,画个大饼、给点甜头,然后签“卖身契”,从一开始就建立在错误的情报上。 “谭先生,你的名片要不要留一张?” 王景轩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苏春妮碗里,然后放下筷子,“不过我平时比较忙,一般谈生意都约在公司。要不,我们约个时间,你到我们公司来谈?” 花衬衫咽了咽口水。 他本就是个混迹于灰色地带的小人物,靠着察言观色吃饭,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走。他拉着戴墨镜的中年人站起来,嘴里含糊地说了句“打扰了”,转身就往门外走。 那步伐比来时快了不是一星半点,花衬衫差点被绊了一跤,扶着墙壁才站稳。 墨镜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忌惮还是后悔,然后快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包厢里安静下来。 方晓燕坐在那里,手里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一口都没喝。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目光躲闪,不敢看苏春妮,也不敢看王景轩。 她能感觉到苏春妮旁边那个男人身上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针对她,但那种沉稳的、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目光,让她如坐针毡。 苏春妮放下筷子,看着方晓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晓燕,实习的时候,你对我挺好的。我以为我们可以做朋友。” 她的声音轻轻的,不是指责,只是失望。 那失望落在方晓燕心上,比任何责骂都重。 方晓燕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着头,声音有些发抖:“春妮,对不起。他给了我钱,说只是想跟你聊聊签约的事,不会把你怎么样。我.....我家里最近有点困难。”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吃完饭,王景轩结了账。 三个人出了饭店,方晓燕低着头匆匆走了。她的背影消失在南京路的人流里,没有再回头。 王景轩和苏春妮并肩走在人行道上。 秋风吹过来,把梧桐树上的叶子吹落了几片,落在他们肩上,又滑下去。 苏春妮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景轩哥,谢谢你。” “谢什么。” “如果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清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可能不是坏人,但她没有把我当朋友。朋友不会为了五十块钱把人卖掉。” 王景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秋阳照在她脸上,把她淡蓝色的大衣染成暖色。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姑娘心思总是这样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 在平胜老家的时候是这样,到了魔都还是这样。 他把这个问题暂时按下,问方晓燕是不是周琳琳公司的? 苏春妮说是做前台的。 王景轩二话不说,从腰间拔出那部刚买的手机,拉出天线,拨通了周琳琳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周琳琳清脆的声音:“喂?” “周秘书,是我。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个叫方晓燕的,在办事处当前台?” “有啊,怎么了?” 王景轩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周琳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她收了别人五十块钱,就为了把春妮约出来?!这种事春妮怎么不告诉我?!” 苏春妮在旁边听见话筒里周琳琳高分贝的声音,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王景轩又把话筒放回耳边,周琳琳还在那头发火:“那个姓谭的什么来路?敢动我的人?你等着,我马上让人去查。” 然后她的语气忽然一变,从愤怒变成了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春妮呢?你让她接电话!” 王景轩把手机递给苏春妮。 苏春妮接过那块沉甸甸的“砖头”,小心翼翼地贴到耳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劈头盖脸地一顿训。 “苏春妮!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周琳琳的声音又恢复了高分贝,“你被人跟踪、被人纠缠、被人骗到外面去了,你居然一个人扛着?你当我这个朋友是摆设吗?!” 苏春妮被训得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用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划着,喃喃道:“我以为......我和她是朋友。她请我吃饭,我怎么好意思拒绝。”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周琳琳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不再是训斥,而是无奈:“你啊,就是太单纯了。真拿你没办法。方晓燕的事交给我处理。” 苏春妮说:“琳琳姐,能不能不开除她,她也是家里情况困难。” 周琳琳在电话那边苦笑不得说:“你啊,别人骗你你还帮人家说话,不过你居然说了,我答应你,把她调到其他地方去,她以后不会再出现在魔都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不管是谁,不管对方是你多好的朋友,只要觉得不对劲,第一时间告诉我,知不知道?” 苏春妮握着手机,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从小到大,吃过太多苦,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敢麻烦别人。 可在王景轩和周琳琳这里,她好像不用那么小心翼翼。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说了声:“琳琳姐,我知道了。” 第350章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摩托车驶出汉口路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苏春妮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轻轻抓着他腰侧的夹克。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伸手拨开,又很快被吹乱。 那块新买的手表在路灯下偶尔闪一下光,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他的后背,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滋味在翻涌。 她想起下午在饭店里王景轩说的那句话“我是她对象。” 明知道那是演戏,是逼退对方的策略,可当时她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多想。 王景轩和李文秀的事,她比谁都清楚。 李文秀坐在王景轩旁边,两个人之间那种默契和亲密,她看得真真切切。 她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份喜欢只是习惯,是对一个从小仰望到大的人的依赖,不是那种感情。 可此刻坐在这辆摩托车的后座上,双手抓着他的衣角,晚风把两个人的距离拉到最近,她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摩托车拐进双旦大学的侧门,沿着梧桐大道往女生宿舍方向驶去。 夜晚的校园比白天安静得多,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在暮色里渐渐远了,只剩下风吹梧桐叶的沙沙声。 到了女生宿舍院门口,王景轩把摩托车熄了火,单脚撑地。 苏春妮从后座上下来,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大衣下摆,又伸手把碎发拨到耳后。 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浅蓝色的大衣,又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银白色的手表,咬了咬下唇。 “景轩哥,这些东西.....还是退了吧。” 她的手指在大衣纽扣上轻轻摩挲着,声音有些发紧,“今天是为了吓走那个姓谭的,现在已经没用了。手表和大衣都挺贵的,趁还没弄脏,明天我拿去店里退了,钱还给你。” 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好,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大衣染成淡淡的暖黄色。 她的耳根有些泛红,不知道是被秋风吹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送你点小礼物,怎么可能收回去呢。” 他笑着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跟小时候在平胜老家院子里弹她脑门一模一样,“好好穿着。你在魔都上学,总要有几件像样的衣服。以后出去实习、面试、参加活动,都用得上。” 苏春妮被他弹得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捂着额头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小礼物”这三个字在她心里轻轻撞了一下,今天买的这些东西加起来,对王景轩来说也许确实不算什么,可对她来说,那份重量远不止价格标签上的数字。 院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刚下晚自习回来的女生抱着书本匆匆走过,有情侣站在路灯下依依不舍地话别,还有几个女生拎着暖水瓶从水房方向走来,说说笑笑的。 王景轩不想在这儿多待,把头盔从车把上摘下来,准备发动车子走人。 就在这时,苏春妮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步走得很快,像是被什么东西推着,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动了。 她踮起脚尖,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嘴唇在他左侧脸颊上轻轻点了一下。 那触感极轻,极快,像一片梧桐叶从枝头落下,擦过皮肤的那一小会儿,短暂的、轻飘飘的,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点完她就后悔了。 理智像退潮后的海水一样重新涌回来,把她刚才那股冲动拍得粉碎。 她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连带着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也不敢等他说什么,转身就往宿舍楼里跑。 大衣的下摆在身后飘起来,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直到消失在楼道的黑暗里。 几个刚从院门口经过的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摩托车旁边的王景轩,窃窃私语了几句,捂着嘴笑着走了。 王景轩站在原地,一只手拿着头盔,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被亲过的脸颊。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温热的触感,还有她唇上淡淡的润唇膏的香味,很淡,混在秋夜的凉风里,若有若无。 他不是不知道苏春妮的心思。 从一个女孩在村道上给他送葱油饼的时候,他就知道。 她看他的眼神从来都跟看别人不一样,虽然她藏得很好,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前世的经历让他习惯了以一种“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的姿态面对感情,不是冷血,也不是玩弄,而是一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太多年之后养成的惯性,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他和那些太柔软的东西隔开。 他摇了摇头,把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压下去。 今年才22岁,结婚的事还早得很。 他戴上头盔,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驶离了女生宿舍院门口。 苏春妮一口气跑到四楼宿舍门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照得她的影子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她用冰凉的手背贴住脸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可那股热意怎么也退不下去。 她刚才到底干了什么?她居然亲了王景轩。 她明明知道王景轩跟李文秀的关系,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那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不是理智做的决定,是藏在心底很久很久的东西忽然挣脱了束缚,自己跑了出来。 她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才推开了宿舍的门。 宿舍里灯光明亮,三个室友都在。 王景芳正盘腿坐在上铺翻一本财务管理学的教材,沈秀梅和赵红霞凑在下铺嘀嘀咕咕地看一本时装杂志。 门一开,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春妮身上,然后同时愣住了。 “春妮?!”沈秀梅第一个叫出来,杂志从手里滑到床上,她翻身跳下来,小跑到苏春妮面前,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你这身衣服......你发财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件大衣的料子,手指刚碰到羊毛面料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手感,这质感,我在南京路惠罗公司看见过一模一样的!这件大衣怎么着也得八九百呢!” 赵红霞也从床上探出身来,上下打量着苏春妮,目光从浅蓝色大衣扫到深灰色毛呢裤,从毛呢裤扫到黑色皮鞋,最后停在她手腕上那块闪闪发光的银白色手表上。 “还有表!春妮你什么时候买表了?这看着不像便宜货啊!” 王景芳从上铺探出头,目光在苏春妮那身新行头上扫了一圈,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合上教材,从上铺轻巧地跳下来,走到苏春妮面前,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你和我哥去约会了?” 苏春妮的脸本来就红,这一下更是红得像煮熟的虾,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 她一把捂住王景芳的嘴,另一只手去挠她的痒痒,嘴里急急地低声说:“景芳你别瞎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景芳被她挠得咯咯直笑,一边躲一边求饶,两个人闹成一团。 沈秀梅和赵红霞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连声追问“什么约会”“去哪里了”“到底怎么回事”,苏春妮只顾着追打王景芳,根本顾不上回答。 闹了好一会儿,两个人都笑得没力气了。 苏春妮松开手,靠在床柱上喘气,头发也散了,脸上红扑扑的。 王景芳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捂着笑疼的肚子,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明白的眼神看着苏春妮,那眼神里有狡黠,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温暖。 “看来以后我要喊你嫂子了。” 苏春妮刚刚平息下来的脸又腾地红了,抓起枕头朝王景芳砸过去,王景芳侧身闪过,又笑成了一团。 沈秀梅和赵红霞面面相觑,终于看出了端倪,对看一眼,然后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哦----”。 苏春妮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隔着枕头的布料,她能听见王景芳还在咯咯地笑,沈秀梅和赵红霞在叽叽喳喳地追问细节。 她的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在枕头下面弯了起来。 【后面会使用离婚再婚大法的,包不会出事的。】 第351章 同事践行 十二月的魔都,梧桐叶已经落尽了。 文远楼前的银杏树也只剩几片枯黄的叶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石板小路上铺满了金黄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篇历时大半年的论文定稿。 厚厚一沓稿纸,从文献综述到理论框架,从米国去工业化进程的历史梳理到产业政策演变的分析,再到与中国转型路径的比较,每一个章节都反复打磨过。 黄教授用红笔在稿纸边缘写的批注已经被他一条一条消化干净,改完最后一稿的时候,他自己又通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才装进牛皮纸档案袋里,骑着摩托车送到了黄教授家。 枇杷树的叶子在冬日里依然翠绿,只是树冠比夏天稀疏了些。 黄教授还是坐在那张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摆着两杯刚沏好的龙井。 他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了王景轩一会儿。 “瘦了。”他说,语气平淡却藏着一丝心疼,“这几个月没少熬夜吧?” “还好,习惯了。”王景轩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暖了暖手。 黄教授抽出那沓稿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到文献综述部分,他微微点了点头;翻到案例分析那几章,他的目光在某一段落上停留了许久,然后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默默咀嚼那几个论点;翻到最后一页参考文献时,他的嘴角终于翘了起来。 “可以了。”他把稿纸放回档案袋里,摘下老花镜放在茶几上,“框架完整,逻辑清晰,案例扎实,比较研究的视角也用得恰到好处。等访学回来以后,结合实地调研的数据再深化一下,就能成篇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访学的事,斯坦福那边的邀请函已经到了。何知衡前段时间也答应帮我联系他在斯坦福的一位老朋友,那位教授的研究方向和你的课题都是产业政策与政府角色的比较研究。项目为期一年,公费,机票和住宿由学校承担,生活费也有补贴。省着点花够用了,当然,我知道你不在意这些。”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黄教授说得没错,他确实不在意。 但公费访学的意义不在于省多少钱,而在于这是一种认可,学校愿意出钱送他去,说明他的研究方向和学术能力得到了正式的肯定。 “一月初出发,签证已经在办了。” 黄教授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是斯坦福那边寄来的正式邀请函,还有国际交流处的审批文件。你收好。” 王景轩双手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只是郑重地放进了公文包里。 回到文远楼的时候,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周姐办公室的门缝里飘出一缕茶香,混着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王景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窗台上的文竹已经长得郁郁葱葱,从枯黄的旧枝旁抽出好几根嫩绿的新茎,几乎垂到了桌面上。 他给文竹浇了水,然后坐下来,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清单。 清单上是同事们托他从美国带的东西。 小何要一本原版的英文词典,说她最近在自学英语,国内买不到好的;老陈要几包花种,说是美国品种的月季,他在园艺杂志上看到过;周姐要美国的鱼油,说家里的老人吃了对眼睛好;就连夏安军也难得开了口,说想要一支好一点的烟斗,他在杂志上看中了一个美国牌子,国内没有卖的。 王景轩把清单折好放进公文包,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五点了。 今天晚上是研究室给他办的饯行宴,夏安军定的地方,就在学校东门外那家他们偶尔聚餐的川菜馆。 川菜馆不大,老板是重庆人,在双旦东门外开了十几年,做的水煮鱼是一绝。 夏安军提前订了二楼的包间,人到齐的时候刚好六点。 校史研究室在编的七个人全来了,连平时总在家泡病假的老陈都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刮了胡子,精神比平时好了不少。 夏安军坐在主位上,还是那件灰布中山装,手里端着搪瓷缸子,他在外面吃饭从来不用饭店的杯子,必须用自己的缸子。 小何坐在王景轩旁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银色的发卡别着,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王景轩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多了一枚银戒指,款式简单,但擦得锃亮。 “小何,你这戒指什么时候戴上的?”王景轩笑着问。 小何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脸微微红了一下,然后大大方方地把手伸出来给大家看:“上个月订婚了。他是校团委的,比我大两岁。” 桌上顿时热闹起来。 周姐放下筷子,连声说“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说”,老陈难得八卦了一回,追问男方是哪里人、家里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办婚礼。 小何被他们问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但还是笑着一个一个回答。 “对了,那个郑建平后来怎么样了?”周姐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小何。 小何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今年年中就从学校辞职了。听经济学院的同事说,他回国以后一直不太适应国内的工作节奏,觉得工资也低、待遇也差,跟院里的几个领导关系处得也很僵。后来跟院长拍了一次桌子,第二天就递了辞职信。听说又回米国去了,好像是去了加州那边。” 王景轩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郑建平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想起了。 上次见面还是年初那个联谊会上。 郑建平端着咖啡过来敲打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王景轩记得清清楚楚。后 来知道王景轩是小何的直属领导,郑建平脸上的倨傲瞬间变成了慌乱,灰溜溜地走了,连咖啡杯都没顾上收。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有些人从国外镀了层金回来,就觉得高人一等,看谁都是乡下人。 可真正让他沉下心来做点事,他又嫌这嫌那,不是嫌环境不好,就是嫌待遇太低。 到头来,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逃避罢了。 这个年代,做出这种选择的人还不少。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席间,几个同事轮流向王景轩敬酒,祝他去米国一路顺风。 酒足饭饱之际,老陈红着脸拍着王景轩的肩膀说:“王主任,我在这研究室干了这么多年,来来去去见了不少人。你是待得最短的,但也是干得最踏实的。那些老档案,你翻得比我这个管档案的人都细。” 小何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着酒杯站起来,认真地看着王景轩:“王主任,谢谢你。我刚来研究室的时候什么都不懂,写材料总是挨夏主任批。是你手把手教我怎么整理目录、怎么做索引、怎么跟其他院系的人打交道。还有前阵子买东西,那几张外汇券帮了大忙,黑市上换太贵了,我正发愁呢。”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你早点回来。研究室里少一个人都冷清,少了你更冷清。” 王景轩和她碰了碰杯,点了点头。 这十个月,他在校史研究室确实没有白待。 夏安军虽然看着懒散,但治学极严,对档案工作有一套自己的方法论;周姐看似大大咧咧,但对校史资料如数家珍,什么档案放在哪个柜子里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小何是这群人里最用功的,加班整理电子目录从不喊累;老陈爱偷懒,但真把任务交给他,他也能在规定时间内交出来。 这个在别人眼里被边缘化、“没前途”的地方,却让王景轩在官场沉浮四年后,获得了一段难得清净的缓冲期。 也正是在这里,他完成了学术基本功的积累,在故纸堆里挖出了被岁月掩埋的宝藏。 第352章 家人朋友的践行 一九九三年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魔都下了一场细密的小雨。 雨丝落在双旦小区那棵大雪松上,把墨绿的松针洗得发亮。 王景轩天没亮就起了床,先骑车去菜市场买了满满两袋子菜,排骨、鲈鱼、大虾、一只老母鸡,还有几样时令蔬菜。 卖菜的大妈已经认识他了,笑呵呵地问今天家里又来客人啊,他笑着应了一声,付了钱,把袋子挂上车把,突突突地骑回了家。 李文秀是昨晚到的。她特地向军区后勤部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坐火车从秣陵赶到魔都。 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穿着一件军大衣,围着一条乳白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袋站在小区门口。 王景轩下楼接她的时候,她正仰头看着那棵大雪松,嘴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袅袅地散开。 “看什么呢?”王景轩接过她的旅行袋。 “看这些树。”李文秀转过头,眼睛弯弯的,“上次来的时候还是秋天,叶子还没落。现在光秃秃的,倒是这棵雪松还绿着。” 王景轩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棵雪松,提起旅行袋转身上楼。 李文秀跟在后面,进了门以后站在玄关处环顾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王景轩正在看的书,窗台上的文竹长得郁郁葱葱,厨房里的锅碗瓢盆收拾得整整齐齐。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手指在文竹的叶片上轻轻拨了一下。 “你一个人住,倒是收拾得挺干净。” 她脱下军大衣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那件浅绿色的军装衬衫,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王景轩系上围裙开始洗菜。 “春妮周末会过来帮忙打扫。”王景轩头也不回地说。 李文秀沉默了片刻,然后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把袖子卷到手肘,从袋子里拿起一把韭菜开始择。 “景芳和景芬呢?她们周末不来?” “明天来,还有周琳琳。” 王景轩把鱼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说好了明天一起吃饭,算是给我饯行。今晚就咱们俩,我把昨天剩的排骨汤热一热,下了面条凑合一顿。你坐了一天火车,早点休息。” 李文秀把一根择好的韭菜放进盆里,水流从水龙头里哗哗地淌着,王景轩的手在鱼身上打着鳞。 她侧过头看着他,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这个人平时什么大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可刚才那句“今晚就咱们俩”说得那么自然,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景轩。” “嗯?”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她低下头继续择韭菜,嘴角弯弯的。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王景轩一早就把老母鸡炖上了,砂锅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他把买回来的一大堆菜一样一样收拾干净,切的切,腌的腌,灶台上摆得满满当当。 十点刚过,楼下就传来了王景芳叽叽喳喳的声音。 “哥!我们来了!” 她的嗓门还是那么大,隔着六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是上楼梯的脚步声,咚咚咚的,不紧不慢。 门被推开了,王景芳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王景芬跟在她后面,叫了声“哥”;苏春妮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景轩哥,这是我炖的银耳莲子汤,你坐飞机容易上火,带着路上喝。” 她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声音轻轻的。 她今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毛衣,正是上次和王景轩一起在惠罗公司买的。 王景芳看见她那个保温桶,噗嗤笑了一声,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苏春妮用手背在她胳膊上拍了一下。 快十一点的时候,楼下又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声。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王景轩擦了把手去开门,周琳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里面是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用一根珍珠发卡别着,整个人看起来比在王景轩金岛时期成熟了不少。 她手里拎着两个精致的纸袋,一个装着一瓶红酒,另一个装着几盒进口巧克力。 “王主任,好久不见。” 周琳琳笑着把纸袋递过去,迈进客厅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沙发上的几个姑娘扫到餐桌上已经摆好的凉菜,最后落在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李文秀身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了一瞬,周琳琳先笑了,“这位就是文秀姐吧?常听景轩提起你,说你穿军装的样子特别好看,今天总算见到了。” “周秘书。”李文秀把最后一盘凉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去,“我之前就听说景轩在那边有个特别能干的合作伙伴,没想到还这么年轻漂亮。” 两个女人的手握在一起,各自打量着对方。 周琳琳在香江长大又在英国留过学,但言谈举止间没有半点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说话带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李文秀今天没有穿军装,一件浅蓝色的高领毛衣配深色长裤,但举手投足间那股子军人的挺拔和从容藏不住。 她给周琳琳让座的时候,周琳琳注意到她走路的步子有种军人特有的利落。 “听景轩说你在军区后勤部工作?那边应该很忙吧,能请到假不容易。” 周琳琳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王景芳递来的茶杯。 李文秀也在旁边坐下。“这次是专门请了假来送他的。他要去美国待一年,下次见面还不知道什么时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厨房方向飘了一下。 王景轩正在灶台前翻动锅里的红烧肉,锅铲碰到铁锅发出叮当的声响,香味一阵一阵地飘出来。 周琳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厨房方向,收回视线的时候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转头跟王景芳聊起上次暑假她们在永泰实习时做的一个项目,说供应商那边又出了问题,过完年想让她们帮忙重新梳理一下报价流程。 苏春妮从厨房那边又端了两盘切好的水果出来,周琳琳一见她就夸张地捂住心口:“春妮你上次穿那件大衣可太好看了,早知道我也去买一件。” 苏春妮脸红了一下,抿着唇说了句“琳琳姐你穿什么都好看”。 王景芳在旁边也跟着笑,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聊开了。 第353章 周琳琳的处境 十二点整,菜全部上桌了。 王景轩解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在主位上坐下来。 李文秀坐在他左边,周琳琳坐在他右边,王景芳、王景芬和苏春妮依次挨着坐下。 六个人围坐在玻璃面的餐桌旁,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这杯我敬景轩。” 周琳琳第一个端起酒杯站起来,杯中的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祝你一路顺风,到了米国好好搞研究。不过有一点,” 她话锋一转,语气从郑重变成了调侃,“别忘了遥控指挥你的事业,每次我见赵光明,他都说没你的指示他不敢轻举妄动。” “赵光明?”李文秀侧过头看着王景轩。 “你见过的,前年秣陵救那个赵老板,后来康复了,现在在香江帮我处理一些不便抛头露面的事。” 王景轩拿起酒杯跟周琳琳碰了一下,“光明做得很出色,不过那家伙确实太谨慎了点。” 周琳琳喝完杯中酒坐下,王景芳凑过来问周琳琳赵光明是谁,周琳琳小声说了句“你哥在香江的化身”,王景芳“哦”了一声,看王景轩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些崇拜。 觥筹交错间话题渐渐打开了。 过了一会儿,其他几个人还在吃菜,李文秀晃了晃杯中的红酒,忽然对着周琳琳开口了。 她说早听景轩说起过周家姑侄在金岛刚起步的时候帮了很多忙,服装厂从建厂到投产都是周琳琳这边盯着,饮料厂的事也承蒙关照。 周琳琳笑了笑,端起酒杯跟李文秀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文秀姐你太客气了。我做那些事,说白了也是帮我自己。没有景轩,我在家族里的日子不会像现在这么好过。” 这话说完,桌上沉默了一瞬。 周琳琳放下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嘴角的笑容还在,却多了一丝苦涩。 王景轩给她夹了一块红烧排骨,问她家里是不是又催了。 周琳琳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靠回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说不催才怪,催了好几年了,只是她一直不肯回去。 姑姑也替她挡了不少,但有些事终究还是要靠她自己站起来,别人才会真正看得起你。 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又是一大口,然后眼神迷离的看着王景轩,她已经有点醉了。 “王书记,你知道吗,我为什么一直赖在魔都不回香江?不是香江不好,是我在那边永远是周家的大小姐,是永泰集团的继承人之一,是某个豪门公子未来的联姻对象。” 她把“联姻对象”四个字咬得极重,“可在魔都,我是周琳琳。是我自己。” 包间里安静下来。王景芳和苏春妮都放下了筷子,连一直在埋头吃虾的王景芬也抬起头看着周琳琳。 李文秀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敬意。 周琳琳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 红酒的后劲上来了,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平时在人前总是端着的从容劲松了下来。 “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姑姑当年为了永泰集团,为了回来帮助我爸爸稳定住局面,和他爱的人分了手。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为自己活过一回。到了我这一辈,家里就我一个独女,老爷子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我身上,嘴上不说,心里就盼着我像别人一样,找个门当户对的豪门嫁了,用联姻给周家换来更大的靠山。”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嘴角的苦涩更深了。 “他们给我安排的那个人,是陈家的三公子。你们在香江可能没听过,陈家在港岛算是老牌豪门,做地产起家的。这个陈三公子,长得倒是人模狗样,但私下里玩得特别花,跑车买了一车库,夜总会一晚上能换三拨人,最离谱的是有一回喝醉了酒开着跑车撞了人家的店铺,死了好几个人,他爹花了几百万才把事摆平。” “那你还犹豫什么?直接拒绝不就行了?”王景芳忍不住插嘴。 “拒绝?”周琳琳苦笑了一声,“我爸那边压力很大。永泰这几年在香江的业务增长放缓,董事会对他的意见越来越多。老爷子身体又不好,家族里那些堂叔伯一个个虎视眈眈,就等着我们家断子绝孙好瓜分家产,吃绝户。我爸觉得,只要我跟陈家联姻,有了陈家在地产和金融圈的关系,永泰就能稳住阵脚,他在董事会上说话也硬气。”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手指在杯沿上划了一圈又一圈。“可我不甘心。我拼了这么多年,从英国念完书回来,在魔都从头做起,一个人跑供应商、盯生产线、谈客户,就是为了证明一件事,我周琳琳不靠联姻也能把企业做好。就算有一天真的离开永泰,我也能靠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站住脚。可这条路太难了,你们不知道,做实业,一分钱一分钱地攒,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磨,慢得像蜗牛爬。” “琳琳姐,你已经很厉害了。”苏春妮轻声说了一句又递了张纸巾过去。 周琳琳接过纸巾,朝苏春妮弯了弯嘴角。 一直没说话的王景轩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听完了周琳琳这一大段倾吐。 周琳琳略显失态地用纸巾擦了擦眼角,自嘲地说今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喝了点酒什么话都往外倒。 王景轩摇了摇头,说她不靠联姻靠自己,这条路在她这样的人里已经很少有人选了。 “周秘书,我不是劝你放弃实业,服装厂那边你继续开着,饮料厂的分红你也每年照拿。但这些钱放在账上只是数字,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跟着我做投资。用投资养实业,两条腿走路,总比一条腿硬撑强。” 餐桌上又安静下来。 周琳琳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好一会儿没说话。 李文秀在旁边夹菜,没有插嘴,但眼神里也没有意外的神色。 周琳琳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说“我姑姑说过,你这个人比看上去要深得多。香江那边,赵光明的投资公司已经小有名气了,我知道大方向都是你在定的。” “回去和你姑姑商量一下吧。”王景轩没有接周琳琳的话,只是说道。 第354章 三不原则的受害者 几个姑娘吃完饭后主动收拾了碗筷,把剩菜端进厨房,桌子擦得干干净净。 王景芬从冰箱里拿出事先切好的水果,王景芳泡了一壶新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桌上的气氛从刚才的沉重渐渐变得松弛。 每个人端着茶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王景芳先开了口。她靠在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说大三快要结束了,身边的同学有的已经在准备考研,有的在投简历找实习单位。 她不知道自己该走哪条路,考研还是直接工作。 继续读书,怕给家里增加负担;直接工作,又怕以后学历不够用。 她还提到最近有个男生追她追得很紧,是隔壁系的,人挺好的但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感情。 王景轩听完只说了一句:“考研。不要急着工作,你现在多读一些书,将来起点就高一层。至于家里,不用你操心。感情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觉得少了点什么,那就别急着答应。” 王景芬的烦恼则简单得多。 医学生的课业繁重,期末又要考十几门,其中生理学和生物化学是她的弱项,背了又忘忘了又背,压力大得她最近睡眠很差。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景芳先说她们学校的生物化学教材和第二医科大学的版本不一样,但她有个室友的妹妹在第二医科大学,可以帮忙复印一份复习资料,这两天就给景芬送过去。 王景芬说了声“谢谢姐”,王景芳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大姐姐特有的操心:“还有你那个睡眠问题,别老喝咖啡,晚上早点关灯,躺床上别想考试的事,越想越睡不着。” 苏春妮没有主动开口。 她就坐在李文秀斜对面,两个女人之间只隔着一盆文竹。 一直到王景芳问了她一句“春妮姐你不是说最近实习又遇到问题了吗”,她才放下茶杯轻声说了句“没什么大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又咸了:“就是上次那个姓谭的星探不再来了以后,他那个公司好像又换了一个人来找我。不过这次我没理,直接让门卫拦了。” 王景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周琳琳那边会处理的,那家公司的底细查得差不多了,挂在香江一家空壳公司下面,专门在内地高校周边活动,盯上的不止她一个人,过阵子自有人找他们算账。 苏春妮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周琳琳也在一旁说自己的姑姑在香江已经让人警告过他们了,让苏春妮不用担心。 周琳琳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李文秀和苏春妮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又落在王景轩身上,随即移开了。 她忽然转头对李文秀说:“文秀姐,你最近工作上有什么烦心事没有?说出来让咱们王书记给你参谋参谋。” 李文秀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吐了口气:“还真有一件。前阵子军区搞物资抽查,我负责的那批被服出了点纰漏,出厂时的防火指标明明达标,送到仓库以后复检竟然差了将近十个百分点。我怀疑有人在运输途中掉了包,但查了半个月所有的单据和手续都滴水不漏,经办人咬死说这批货从出厂到入库没经过任何第三方之手。” 她越说越气,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着,“你们说,这不是活见鬼吗?” “是不是有人吃了供应商的回扣,拿不合格品替换了合格品?”周琳琳问。 “可能性很大。但没有证据。” 李文秀说,“更可气的是,我找经办人谈话,人家反过来告我的状,说我业务不熟练、工作态度有问题。洪志强那几个人在背后没少添油加醋。虽然上面没采信,但这事憋在心里就是不舒服。” “这说明物资调配这块油水不小,有人已经把这当成了自己的自留地,谁碰就跟谁急。” 王景轩说着,忽然话锋一转,“文秀,你有没有想过,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因为缺乏有效的外部监督。除非上面下决心整治,否则靠下面自查是查不出结果的。”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上面下决心整治?现在各级都在忙着搞经济建设,谁顾得上这些?” “正因为要搞经济建设,才更不能容忍这种事。”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你想想,如果经商权一直是军队自己管,那很多单位的开支都要压在部队身上,军费就会越来越紧张,很多必要的装备更新和战备训练都会被挤占。这跟全军现代化建设的大方向根本就是背道而驰。我听一些朋友隐约提过,高层对这个问题已经有警觉了,只是还没到公开讨论的阶段。” “你的意思是,后面可能会禁止jd经商?”李文秀微微睁大眼睛。 “我判断是这样。”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回去以后,不妨把这个判断跟你家里老爷子提一提。趁现在政策还没明朗,有心的人可以提前布局,该收的摊子慢慢收,该转的方向提前转,免得到时候措手不及站错了队。” 李文秀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第一次听王景轩做这种预判,从开发区的政策到认购证,每一次他说的都准得吓人。 她知道他一定有他自己的信息渠道和分析逻辑。 半晌后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回去我就跟我爸说,让他跟老爷子汇报。” 旁边几个姑娘听着这番对话,都是似懂非懂。 “jd经商”这四个字对她们来说太过遥远,但她们能从李文秀郑重的表情里感觉到这件事的分量。 李文秀把关于jd经商的思绪暂时收起来,重新端起茶杯。 王景芳凑过去问她工作上的那些事后来是怎么处理的,李文秀说上面已经把她的报告压下来了,暂时不会有下一步动作,但也没有否定她的质疑。 几个姑娘又聊了一会儿,苏春妮和周琳琳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实习的事。 李文秀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目光在苏春妮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她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注意苏春妮了,不是那种审视的、带着敌意的注意,而是一种细微的、安静的观察。 眼前这个姑娘身上有种说不清的变化,不是穿衣打扮上的,是气质上的。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多了什么东西,跟她自己看王景轩时流露出来的感觉很像。 她忽然想起刚才周琳琳无意中说“像你这样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喜欢你的人。”时,苏春妮的目光也落在王景轩身上,只不过停留的时间比她更短,收回的速度比她更快。 “春妮,学校最近怎么样?课还跟得上吗?”李文秀主动开了口。 苏春妮正在剥橘子,闻言抬起头来。 “还可以,就是期末了报告比较多。”她把剥好的橘子分了一半递给李文秀。 李文秀接过道了声谢,掰了一瓣放进嘴里,橘子很甜,她却没有再说什么。 她不是看不出苏春妮的心思。 从在平胜老家第一次见面起她就知道,这个从十二岁起就被王景轩资助上学的姑娘,对她的景轩哥有着超越感激的感情。 以前她只是觉得那是一种小妹妹对大哥哥的依恋,但今天再看,分明不是了。 然而她也说不上敌意,看见苏春妮会主动给她夹菜,会在她外套滑落时不动声色地帮她重新披好。 这些下意识的举动让李文秀心里有点复杂。 她又看了一眼王景轩。 这家伙正在跟王景芳讨论她那个考研还是工作的选择,分析得头头是道,完全没注意到他身边两个女人之间微妙的气氛。 李文秀忽然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跟王景轩认识快十年了。 从秣陵大学第一年冬天,她在图书馆看见这个小孩一样的大学生埋头看书开始,她就一点一点地陷进去了。 她主动接近他,主动给他送吃的,主动陪他去批发市场跑年货生意,主动借钱给他倒腾那个从零开始的小买卖。 她以为时间久了,这个在学业和事业上都像开了天眼一样的人,总有一天会主动开口。 可她等了这么多年,从本科等到研究生,从秣陵等到金岛,从金岛等到魔都,每一次见面都是她主动,每一次离别都是她先说“我会来找你”。 他对她好,从不吝啬时间、资源、保护。 她在金岛被人纠缠他第一个冲上去,她在工作上遇到麻烦他马上帮她分析局势。 可那种好,跟他对苏春妮、对周琳琳、对王景芳似乎没有本质区别。 这个人对人好的方式像是太阳普照大地,人人都能感受到温暖,却没有人能独占阳光。 他似乎从来没想过感情需要排他这一回事。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在秣陵大学读书的那几年,有一次几个人聊感情的事,别人问王景轩为什么不谈恋爱,他半开玩笑地说了这三个“不”。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开玩笑,李文秀也没当真。 可如今从头到尾想一遍,这人还真就是这么活的。 他从来不会主动往感情的方向迈一步,但从来不拒绝别人对他的好,也从来没给过任何人一个明确的、排他的承诺。 想到这里,李文秀忽然对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剥橘子的苏春妮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类似于战友之间的相惜。 这些年被王景轩那个“三不”态度困扰的,怕是不止她一个吧。 正在这时,周琳琳王景轩访学的事情。 “访学一年还真去搞学术?” 周琳琳有些不太相信,“我以为你只是挂着学术的外壳,在里面掺点商业考察什么的呢。” “学术和商业并不矛盾。” 王景轩说着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了。” 周琳琳先站起来道别,随后王景芳和王景芬也开始收拾东西说明天还有课。 只有李文秀和苏春妮没有动,苏春妮是留下来帮王景轩收拾碗筷,李文秀则是本来就住在这里。 几个人穿上外套换好鞋,周琳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王景轩:“我回去就和我姑姑说,到时候有了结果再跟你联系。” 王景轩点了点头,周琳琳又朝李文秀挥挥手,转身下了楼。 王景芳走到楼梯口又折回来,抱了抱王景轩:“哥,你到了美国要按时吃饭,别光顾着搞研究。” 王景芬也学着姐姐的样子抱了抱他,小声说:“哥,你到了那边记得给我们写信,电子邮件也行,我们学校机房可以上网了。” 王景轩拍了拍两个妹妹的肩膀,笑着说:“知道了,快回去吧,再晚宿舍锁门了。” 回到屋里,苏春妮已经系上围裙开始洗碗。 李文秀也要帮忙,被苏春妮挡了回去,说她请假跑这么远来送景轩哥已经够累的了,这些碗她来洗。李文秀没有坚持,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苏春妮麻利地在水槽前忙碌。 泡沫在她指尖翻飞,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安静的背影忽然让李文秀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去平胜的那个夏天,苏春妮也是这样系着围裙在灶房里帮忙,那时候她才十六七岁,瘦瘦小小的,背影却有着一种让人没法忽视的坚韧。 第355章 离别无声 一九九四年一月三日,元旦的鞭炮硝烟还未散尽,魔都的天空灰蒙蒙的。 李文秀是在聚会结束后的第三天凌晨接到军区电话的。 电话是值班室打来的,上级要紧急开会,要求她即刻返回秣陵。 她握着话筒站在客厅里,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盏路灯在寒雾中泛着昏黄的光。 王景轩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挂了电话,正弯腰把最后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旅行袋里。 动作很快,但很稳,军人的利落劲儿在这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几点的火车?” “六点四十。现在走还来得及。” 李文秀直起腰,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然后转过身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军大衣,围巾还没来得及系,搭在肩上,头发用那根浅蓝色的发带随意扎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把她的围巾拿起来,一圈一圈地绕在她脖子上,然后把围巾的边角塞进军大衣的领口里。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格外用心的事。 李文秀低着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领口处轻轻按了按,然后收回去。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景轩。”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到了美国,要给我打电话。国际长途贵,但你不能不打。” “打。” “每个月至少一封电子邮件。地址我写在你笔记本最后一页了,别弄丢了。” “不会。” “还有,”她咬了咬下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一个人在外面,别老吃那些洋快餐,不健康。自己做饭吃,你有基础的,就是太懒。” 王景轩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李文秀松开他的手腕,拎起旅行袋,走到门口换了鞋。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的碎发飞起来。 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走了。” “路上小心。”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她下楼的脚步声,军靴踩在水泥楼梯上,节奏均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清晨的寂静里。 王景轩站在玄关处,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电子邮箱地址,字迹清秀而有力。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原处,然后拧开钢笔帽,继续写那份课题内容。 两天后,一月五日的傍晚。 王景芳、王景芬和苏春妮挤在客厅的沙发上,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着后天去机场的事。 “当然要送!哥这一去就是一年,不送怎么行?”王景芳双手叉腰,语气不容置疑。 “就是就是!”王景芬难得跟姐姐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我查过航班了,后天上午十点多的飞机,从魔都飞旧金山,经停东京。我们早点起来,坐公交车去机场,赶得及。” 苏春妮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昨晚写的,给王景轩准备的东西清单:保温杯、眼罩、晕机药、几包他爱喝的茶叶。 她没有参与争论,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书房的方向。 王景轩从下午就关在书房里,说要整理最后一批资料,一直没出来。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王景轩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他看了三个姑娘一眼,在茶几旁边站定,然后把钥匙放在桌上。 “后天不用送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为什么?!” 王景芳第一个跳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 “哥,我们就是想送你到机场,看你上飞机就走,不会耽误你时间的!”王景芬急得脸都红了。 苏春妮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他,手指把那张清单攥得更紧了。 王景轩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面前这三张表情各异的脸,无奈地笑了笑。 “送什么送,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最怕那种场面,到了安检口回头一看,你们几个站在那儿抹眼泪,我还得一个一个哄。太麻烦。” “谁抹眼泪了!”王景芳嘴硬。 “你。”王景轩看了她一眼,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上次我送你去双旦报到,回来的时候谁在宿舍楼下哭得跟花猫似的?” 王景芳的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芬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被王景芳在胳膊上拍了一巴掌。 “好了,说正事。” 王景轩把钥匙往前推了推,“这串钥匙你们拿着。上面那两把是防盗门的,下面那把是楼下单元门的。我不在这一年,你们周末想过来住就过来住。” 他顿了顿,看着苏春妮,“春妮,你比她们俩细心,平时多照看照看。房子长时间没人住容易积灰,水电阀门在厨房水池下面,万一漏水了知道怎么关吧?” 苏春妮点了点头,把钥匙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声音有些发紧:“景轩哥,你放心,我们会把家里照顾好的。” “还有就是隔壁的陆老师和盛老师。” 王景轩往对门方向看了一眼,“我走了以后,你们周末过来的时候多去看看他们。不用刻意做什么,就陪他们说说话。两位老人的女儿在国外,年纪也大了,平时家里就他们俩,怪冷清的。你们几个丫头去了,热闹热闹,他们也高兴。” 王景芳和王景芬同时点了点头。 说到陆敏之,王景轩忽然想起前天下午的事。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在楼梯口碰见陆敏之正拎着一袋米往上走。 他赶紧接过来帮她拎到家门口,陆敏之笑着说不用不用,又拗不过他,只好让他拎上去。 到了六楼,她把米接过去,忽然叫住他,说有个事想麻烦他。 她转身回了屋,过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用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缠了好几层。 她说女儿盛知微在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做研究员,研究方向是分子生物学。 “上次回国还是前年春节,机票都买好了,临行前又打来电话说实验室有个项目走不开。” 陆敏之把信封递给他,说里面是几张知微小时候的照片、一包她最爱吃的芝麻糖,还有一封信,不知道王景轩到了美国以后方不方便帮她去看看女儿。 王景轩接过信封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年纪大了,还是因为提起女儿时心里那股压不住的挂念。 “陆老师,您放心。斯坦福离伯克利不算远,等我到了那边安顿下来,一定找时间去看看知微姐,把东西亲手交给她。” 陆敏之摘下老花镜,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激,还有一种只有在提起远方的孩子时才会浮现在母亲脸上的复杂情绪。 从回忆里拉回思绪,王景轩看着面前这三个姑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以前在金岛的时候,每次出差他都是一个人拎着包就走,从来不用交代什么。 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更多的牵挂。 “好了,别愁眉苦脸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芳的肩膀,“我到了那边就给你们发邮件。你们好好学习,别惹事,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国际长途虽然贵,但真有事别省钱。” 王景芳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已经不争气地红了。 王景芬在旁边低着头,用手指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苏春妮把钥匙小心地收进外套内兜里,站起来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景轩哥,一路平安”。 一月七日,清晨六点。 魔都还笼罩在冬日凌晨的黑暗里,双旦小区那棵大雪松在路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王景轩拎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下了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在水泥楼梯上回响。 昨晚三个姑娘说要来送他,被他以“太早了,女孩子一个人走夜路不安全”为由坚决拒绝了。 她们只好提前一天把该交代的交代了,该塞的东西塞了。 王景芬给他织了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脚细密,两端还编了流苏。 王景芳给他买了一副皮手套,说旧金山虽然不冷,但骑摩托车的时候用得上。 苏春妮给他买了一包茶叶,又在他的行李箱最底层放了一小袋家乡的干桂花,说泡茶的时候放一点,能安神。 王景轩在走之前先去了一趟双旦大学,六点钟的校园还寂静无声,门卫迷迷糊糊地给他开了门。 王景轩在临行前,要做一场郑重的道别。 他移步至那座铜像前,放下一包香烟,而后缓缓地躬身行礼,又抬头凝视了铜像一眼,仿若穿越了时光的长河。 不知过去了多久,王景轩转身朝着校外迈步而去,耳畔似乎传来一声声沉稳坚定的少年声音:“孩儿立志出乡关,....” —————— 学校门口,一辆黄色出租车已经等在路灯下了。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拎着行李箱出来,把烟掐灭,帮他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师傅,去机场。” “好嘞。”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街景。 清晨的魔都还在沉睡,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下投下稀疏的影子,偶尔有一辆早班的公交车从对面驶过,车厢里空荡荡的,只坐着一两个缩着脖子打盹的乘客。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来魔都找周雅芳拉投资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清晨,也是坐着车穿过空荡荡的街道。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出租车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来。 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走进出发大厅。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按部就班。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飞往旧金山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王景轩站起来,拎着随身带的公文包走到登机口。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候机厅的大玻璃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第356章 初到旧金山 王景轩乘坐的航班降落在旧金山国际机场。 发动机反推的轰鸣声在机舱里回荡,舷窗外的跑道被加州冬日的阳光晒得发白。 王景轩解开安全带,从行李舱里取下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公文包,随着人流缓缓走下舷梯。 航站楼比他在国内见过的任何机场都要大。 眼前这座航站楼,光是出发大厅的挑高就有三四层楼那么高,钢结构的穹顶上嵌着一排排天窗,加州的阳光从头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擦得能照见人影。 飞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地勤车辆在机翼下来回穿梭,整个机场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井然有序。 王景轩推着行李车走过海关通道。 海关官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留着整齐的短须,接过他的护照和签证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打量了他一下,然后用带着美式口音的英语说了句“wele to america“,啪地盖了章,把护照递还给他,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没有刁难,没有索要额外材料,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你来米国干什么“,签证上写得清清楚楚,斯坦福大学访问学者。 他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大厅。 自动门在他面前无声地滑开,加州一月干燥而温暖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棕榈树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 他站在航站楼外的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天蓝得不像话。 一月的旧金山,气温在十五六度左右,阳光明媚却不灼人。 远处的山坡上,一排排别墅依山而建,在绿色的植被映衬下格外醒目。 那些别墅的窗户在阳光下闪着光,每一栋都带着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车库门口停着的轿车。 近处的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成百上千辆汽车,福特、雪佛兰、丰田、本田,还有不少他叫不上名字的欧洲品牌。 车漆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和他那辆了四五年的旧摩托车形成了鲜明对比。 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在他面前停下来。 司机是个皮肤黝黑的印裔中年人,从车窗里探出头,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去哪儿。 王景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后排,报了斯坦福大学的地址。 出租车驶出机场,汇入101号高速公路的车流。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风景。 公路宽得让他有些恍惚。 单向六车道,路面平整得像镜子,白色的车道线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车流密集却井然有序,车速保持在六十五英里左右,没有人随意变道,没有人按喇叭,每一辆车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各自的车道里安静地向前流淌。 公路两旁的隔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即使在一月也绿意盎然。 隔音墙后面,偶尔能看见一排排整齐的居民区,那些房子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远处,海岸山脉的轮廓在淡蓝色的天际线下清晰可见。 山上的植被是加州特有的灰绿色,矮矮的灌木丛和零星的橡树散落在起伏的山坡上。 更近一些的地方,几座低矮的办公楼从公路两侧掠过,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门口的花坛里种着棕榈树和不知名的热带花卉,即使在冬天也开得灿烂。 王景轩看着窗外这一切,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就是1994年的米国。 马路宽阔平整,汽车川流不息,路边的绿化带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在魔都待了将近一年,以为那座正在苏醒的远东大都市已经足够繁华了,浦东的打桩机昼夜不停,南京路上新开的商场一家接一家,外滩的夜景越来越璀璨。 可跟眼前这座城市比起来,魔都还像是一个正在拼命追赶的少年,步子迈得很大,却还差着几十年的火候。 他想起前世第一次来米国的情景。 那是2010年,他三十九岁,坐的是头等舱。 那时候的米国已经显出了疲态,机场设施老旧,高速公路坑坑洼洼,旧金山市中心的街道上到处是无家可归者的帐篷。 可现在是1994年,是米国最繁华的年代。 冷战刚刚结束,互联网革命正在硅谷的地下室里悄然萌芽,道琼斯指数从三千点一路攀升,中产阶级的购买力正处于历史最高点。 路边的确看不到无家可归的人,不是因为不存在,而是因为这个年代的社会保障体系还能勉强兜住底层,经济增长的红利还能泽被到大多数普通人。 难怪那么多华国年轻人来了就不肯回去。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在国内,一个大学毕业生月薪不过三四百块,一年到头省吃俭用也攒不下几个钱。 可在米国,即使在华人餐厅洗盘子,一个月也能挣七八百美金,换算成人民币就是小一万块。 这几乎是国内一个普通工人干好几年的收入。 更不用说这里的住房条件、医疗水平、教育资源、公共设施,每一项都跟国内拉开了巨大的差距。 对于那些在国内看不到出路的年轻人来说,在餐厅后厨洗一辈子盘子,也比回去强。 出租车拐下高速,驶入帕洛阿尔托的街道。 两旁的景色从商业区渐渐变成了居民区,一栋栋独立的别墅掩映在高大的橡树和棕榈树之间,每一栋都有自己的风格,有的是西班牙式的白墙红瓦,有的是现代主义的落地玻璃窗,有的是新英格兰风格的尖顶木屋。 院子里种着玫瑰和柠檬树,车道上停着沃尔沃和奔驰。 偶尔有几个穿着运动服的人在路边慢跑,耳朵里塞着随身听的耳机。 王景轩的目光从那些漂亮的别墅上移开,落在更远处的东西上。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橡树和柠檬树可以遮挡视线,但遮不住一栋栋别墅背后隐藏的东西。 那些巨大的、无形的资本洪流,正在以硅谷为中心,向全球每一个角落蔓延。 他看到的不是一栋栋漂亮的房子,而是一台台精密的财富收割机。 这台机器正在以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速度创造财富,也在以人类历史上从未有过的速度拉大贫富差距。 那些在谷歌、苹果、微软总部里敲键盘的年轻人,年薪十万美金起步,股票期权更是天文数字;而那些在圣何塞郊区的农田里摘草莓的墨国移民,时薪只有三四美金,没有医保,没有养老金。 农场主们只把他们当成随时可替换的零件。 而这一切,跟国内那些正在经历下岗潮的东北老工业基地、那些在市场化改革中迷茫挣扎的国有企业、那些在招商引资大潮中被外资冲得七零八落的民族品牌之间,有着某种他正在研究中、还未能完全说清的深层联系。 这些现象看似散落在不同国度、不同产业,背后却像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弄着。 米国的产业空心化推动了资本外流,跨国公司拿着从华尔街融来的廉价资金,在全球寻找成本最低的生产基地。 谁能提供最便宜的劳动力、最优惠的税收政策、最宽松的环保监管,谁就能把这些资本吸引过去。 而那些被资本抛弃的地区,无论是米国五大湖的铁锈带,还是华国松江,留下的只有生锈的厂房和失业的工人。 第357章 在斯坦福的课题 出租车在帕洛阿尔托的街道上又开了十来分钟,终于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棕榈树的宽阔大道。 王景轩透过车窗看见路边的指示牌,上面写着“stanford university“几个字,箭头指向正前方。 斯坦福的校园没有围墙。 没有他在国内见过的那种高大校门、门卫岗亭和铁栅栏,只有一条笔直的棕榈大道向里延伸,两旁的棕榈树高耸入云,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 大道尽头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坪后面是米黄色的石砌建筑,红瓦屋顶在加州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那是斯坦福的标志性建筑,主方庭。 出租车在主方庭附近停下来。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行李箱下了车。 他站在这座始建于十九世纪末的校园里,花了十几分钟才找到国际交流处所在的办公楼。 那是一栋罗马式风格的建筑,拱形窗户、红瓦屋顶、米黄色砂岩外墙,门廊上方刻着“office of international affairs“的字样。 办理入住的流程比他在国内经历过的任何一次都要繁琐。 前台的接待员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她用一种温和而严谨的语气逐一核对着他的材料。 每核对完一项就在电脑上敲几下键盘,打印机吐出一张又一张表格让王景轩签字。 最后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宿舍钥匙、校园地图、一张id卡和一本访学手册。 她双手把信封递给王景轩,笑着说了一句“wele to stanford, dr. wang“,这是王景轩落地美国以后第一次被人称呼为“博士“。 宿舍在国际学生公寓区,是一栋三层的小楼。 王景轩的房间在二层走廊尽头,十来平米,比双旦小区那套三居室的主卧还小一些,但收拾得干净利落,窗户正对着楼后的一片草坪,能看见远处胡佛塔的尖顶。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加州一月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落在书桌上。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胡佛塔上的钟琴正在演奏一首圣歌。 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换上那件来时穿的深蓝色西装,按照手册上的地图找到了经济学系所在的兰德大楼。 理查德·霍夫曼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王景轩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e in.“ 他推门进去。 办公室比他想象的要乱得多,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塞满了书、期刊、打印论文和文件夹,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往靠窗的办公桌。 桌上堆着几摞半人高的资料,两台大屁股台式电脑的屏幕亮着,键盘旁边散落着几只喝了一半的咖啡杯。 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是这间屋子里唯一的绿色。 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 “王先生?请进,请进。“ 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来。他的个子很高,将近一米九,握手的时候手掌干燥有力,骨节粗大,不像一个坐了三四十年办公室的学者,倒像一个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工程师。 “霍夫曼教授,您好。黄教授让我代他向您问好。“王景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霍夫曼摆了摆手,重新坐回办公桌后面,靠在椅背上打量着他。“何和黄都在电话里跟我说了很多关于你的事。何说你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年轻学者。黄说你是一个在基层创造过奇迹的实干家。一个来自中国的基层干部,然后又回到学校读博士,说真的,我见过很多访问学者,但像你这种履历的,还是第一个。“ 王景轩笑了笑。“教授您过奖了。对我来说,身份从来不是最重要的东西,重要的是能不能把事干成。“ 霍夫曼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喜欢这个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黄给我寄过你的那篇文章,关于非沿海开放城市吸引外资的那一篇。我看了,写得很好。数据扎实,案例分析有血有肉,政策建议也很务实。但他说你后来还写了一篇关于执政党建设的文章?“ “那篇是用中文写的,“王景轩说,“没有翻译成英文。” “那可惜了,我无缘一见了。” 霍夫曼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后面射过来,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王先生,我这个人带学生有个习惯,我不喜欢给学生一个明确的答案,我喜欢给学生一个需要用很长时间去解的问题。”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几本厚重的书和几沓打印论文,放在王景轩面前。 王景轩拿起最上面那本,是一本叫做《the petitive advantage of nations》的书,封面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 下面那本是关于组织制度经济学的经典着作,再下面是几篇关于演化经济学和制度变迁理论的论文,每一篇都用彩色便签条标记了重点段落。 霍夫曼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交叉放在桌上。 “你在黄那里做的课题,是关于米国去工业化进程中产业政策与政府角色的演变,对吧?这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但我希望你在这个课题的基础上,更进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来自华国,来自一个正在经历剧烈制度变迁的国家。你在基层亲眼见证了制度变迁是怎么发生的,不是从书本上,而是从你亲手推动的每一个项目、解决的每一个矛盾中。这种经验,是大多数坐在图书馆里写论文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有的。做我的研究助手,帮我收集资料、整理数据、参与课题讨论,同时也要完成你自己的独立研究。这个独立研究的题目,我给你一个方向...” 他拿起一支记号笔,在面前的一张空白打印纸上写下几个英文单词,然后把纸推到王景轩面前。 “制度变迁的比较研究。” 霍夫曼靠在椅背上,“华国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初的经济制度变迁,和米国七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产业政策调整过程中的制度变迁,放在一个比较框架里分析。” 王景轩看着那几个单词,目光在“institutional change”和“parative”两个词上停了很久。 这正是黄教授一直在引导他思考的方向,但从霍夫曼嘴里说出来,又多了一层不同的含义。 黄教授更侧重于政治学理论框架的搭建,而霍夫曼显然是希望他从经济学和组织制度的角度切入,用制度和产业变迁的理论工具,去重新解析他那些年在金岛亲历的一切。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那几本书和论文收进公文包里。 “除了独立研究,我们中心目前正在做一个关于东亚经济发展模式的比较研究项目,我和几位同事合作,涉及日国、韩国和新国的产业政策分析,不过研究团队里缺少一个真正了解这个国家国的人。” 他从桌上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研究提纲,递过来,“这是一份关于东亚新兴工业化经济体产业政策的文献综述和数据分析框架。我们需要有人帮忙整理经济和产业发展相关的原始资料。” 王景轩接过那份提纲快速浏览了一遍。 项目框架做得很有条理,分为几个子课题:出口导向型产业政策、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外资引入的技术溢出效应、劳动力市场转型与人力资本积累。 每个子课题下面都列了一长串需要收集和分析的资料类型。 霍夫曼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正式的表格,上面已经填好了大部分信息,工作内容、时间安排、薪资标准。 第358章 人的选择是不一样的 一九九四年一月中旬的斯坦福,加州的阳光依然明媚。 王景轩每天的生活轨迹简单而固定,早上七点起床,在公寓楼下的食堂吃一顿简单的早餐,然后步行去兰德大楼。 霍夫曼教授给他安排了一张靠窗的办公桌,旁边是一台连接着校园网络的台式电脑,窗外能看见主方庭的红瓦屋顶和胡佛塔的尖顶。 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每天的科研任务排得很满。 霍夫曼是个严格的导师。 他从来不给直接的答案,只给问题。 有时候是顺着王景轩的思路往下挖,把那些王景轩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逻辑漏洞挖出来;有时候是忽然把几个看似毫不相关的文献串在一起,让他回去自己想它们之间的联系。 每次个别指导结束,王景轩都带着一堆新问题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书桌前继续啃。 除了理论和文献的积累,霍夫曼还要求他掌握几种研究方法,定量分析需要懂得如何设计指标体系、如何从原始统计数据中提取有效信息、如何用统计软件做基础的回归分析;定性分析则侧重于制度变迁过程的案例研究,如何从大量政策文件和访谈资料中提炼关键变量,如何构建制度变迁的理论模型。 霍夫曼专门给他安排了一个统计学方向的博士后做定量方法的指导老师,每周二下午有一个小时的一对一辅导。 王景轩对这种高强度的学术训练没有半点不适应。 一月底的一个周六下午,王景轩正在图书馆里啃那本《制度经济学》,对面忽然有人用中文问了一句:“同学,你这本看完了能借我翻翻吗?” 他抬起头,一个戴黑框眼镜、穿着斯坦福连帽卫衣的年轻人站在对面,手里抱着几本刚从书架上抽出来的经济学教材。 两个人聊了几句,年轻人自我介绍说他叫陈远涛,国内过来的公费生,在工程学院读计算机科学硕士,刚来半年。 陈远涛听说王景轩也是刚从国内过来的,眼睛一亮,说周六晚上华人学生会在学生活动中心有个聚会,问他去不去。 王景轩想了想,点了头。 周六傍晚,王景轩按照陈远涛给的地址找到了学生活动中心。 那是一栋两层高的现代建筑,外墙贴着红砖色的瓷砖,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用毛笔字写着“斯坦福华人学生会春节联谊会”。 推门进去,里面已经聚了四五十个人,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面孔,有的端着饮料三五成群地聊天,有的围在一张乒乓球台旁边看热闹,还有几个女生在角落里包饺子,面粉撒了一桌。 陈远涛远远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拉着他在人群里转了一圈,挨个介绍。 王景轩很快就认识了几个新面孔,一个叫林晓峰的瘦高个,在国内读的本科,自费来斯坦福读电子工程博士,已经来了三年多;一个叫赵雪梅的短发女生,在商学院读mba,也是自费,来了一年半;还有一个叫许正阳的圆脸男生,在理学院读物理学博士,是国家公派的,刚来不到半年。 几个人围着一张高脚圆桌坐下来,话题很快从学业聊到了各自的去向。 林晓峰说他博士论文已经做了一半,毕业后打算先在硅谷找一份工程师的工作,攒几年经验再说。 赵雪梅说她mba毕业以后想进华尔街或者硅谷的投资银行,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留在米国。 许正阳则有些犹豫,说他是公派的,按协议毕业后必须回国服务两年,但他导师建议他继续做博士后,如果不回去的话需要交一笔违约金。 “我们系去年有一个师兄,也是公派的,毕业后没回去,直接进了硅谷一家半导体公司。违约金?人家公司帮他交了。” 林晓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倾向,“说实话,在这边干一年挣的钱,比在国内干十年都多。而且这边的科研条件、实验设备、数据库,跟国内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不是我瞧不起国内,是真没法比。” 赵雪梅在旁边点了点头。“我在商学院做案例分析,研究过国内几个所谓的龙头企业。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那些公司在管理上差得太远了。供应链、财务制度、人力资源、市场营销,没有一样能跟跨国公司比。我们这些人在这里学到的东西,回国以后能用到多少?大概率是英雄无用武之地。” 许正阳推了推眼镜,脸颊微微泛红。 “可是国家花钱送我们出来,不就是希望我们学成以后回去建设吗?我也知道回去以后条件肯定不如这边,但如果人人都留在外面,那国内什么时候才能追上来?” 林晓峰笑了,那笑容里有理解,也有一丝不以为然。 “正阳,我三年前也跟你一样想的。但你在这里待久了就会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几个留学生回国就能弥补的。就拿我们这个领域来说,国内连一台像样的实验设备都买不到,光刻机、示波器、eda软件全是进口的,一台就要几十上百万美金。就算我回去了,没有设备,我能做什么?在实验室里干瞪眼?” 赵雪梅也跟着补充了几句。“还有环境问题。我前年回国探亲,在燕城待了三天,嗓子疼了一星期。空气里全是煤烟味,街道上的汽车尾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我不是不想回去,是真的受不了那个环境。” 王景轩端着杯子安静地听着,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许正阳转过头问他:“景轩,你也是公派来的吧?看你年纪跟我差不多大,应该是公费读硕士的吧?” 王景轩放下杯子,摇了摇头。 “我是来这边做访问学者的,国内单位保留编制,访学期满就回去。不是硕士,是博士。” 圆桌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带着意外和重新审视的意味。 王景轩看起来太年轻了,顶多二十出头的样子,怎么也跟“博士”“访问学者”这些字眼联系不到一起。 “访问学者?博士?”林晓峰第一个反应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多大了?” “二十三。” 林晓峰倒吸一口凉气。赵雪梅端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许正阳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过了好几秒才合上。 “二十三岁的博士,还是访问学者,你是少年班的?”林晓峰追问。 “不是少年班,就是上学早了点。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在基层干了几年,后来调回学校读博。” “那你厉害。”林晓峰靠回椅背上,目光里的不以为然被一种复杂的表情取代了。 陈远涛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景轩,你刚才说你要回去。你是公派的,有协议要求必须回去,还是你自己想回去?” “我是公派的,有协议。但就算没有协议,我也会回去。”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很平稳,“我的家人都在国内,我爱的人也在国内。”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峰。 “你们说的那些差距,我都知道。科研条件、实验设备、生活环境、发展机会,每一项国内都差得远。但正因为有差距,才需要人回去。我回去以后做的事,跟你们留在米国做的事,本质上没有区别,都是在为这个世界创造价值。只不过赛道不同。” 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晓峰低头看着自己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饮料,没有说话。 赵雪梅用吸管轻轻搅着杯中的冰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许正阳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敬佩,也有一丝共鸣。 --- 那天的聚会在晚上九点多散了。 王景轩走出学生活动中心的时候,加州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棕榈树和草坪的气息。 他沿着棕榈大道慢慢往回走,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斑驳陆离。 陈远涛从后面追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陈远涛忽然开口了。 “王景轩,你刚才说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哪句?” “就算没有协议,你也会回去。” 王景轩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陈远涛脸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王景轩很熟悉的表情,在金岛的时候,很多刚毕业的大学生刚来开发区报到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有理想,有冲劲,但也有一丝不确定。 “是真心的。”王景轩说。 陈远涛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你知道吗,刚才林晓峰跟我说,你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 “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不是。”陈远涛推了推眼镜,“我觉得你是一个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这种人在哪里都不多。” 第359章 伯克利之行 一九九四年二月的第一个周六,王景轩天不亮就醒了。 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临行前陆敏之塞给他的,信封里装着一封手写的信和几盒盛知微小时候爱吃的芝麻糖。 陆敏之把信交给他的时候手微微发抖,说知微上次打电话回来还是七月份,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问她怎么了,她只说工作太忙。 陆敏之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盛柏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只是反复擦拭着老花镜。 王景轩把信封装进兜里,又检查了一遍随身带的斯坦福证件,然后出了门。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黄色的出租车,司机是个拉丁裔中年人,收音机里放着西班牙语的流行歌曲。 王景轩报了地址,出租车驶出帕洛阿尔托,沿着101号高速公路往北开去。 从斯坦福到伯克利,车程大约一个多小时。 路上经过旧金山湾,灰蓝色的海水在晨光里泛着粼粼的波光,远处金门大桥的红色桥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但王景轩无心欣赏风景,他在心里反复想着陆敏之说的那句话“声音不太对劲”。 一个母亲对女儿声音的敏感,往往比任何诊断都准确。 伯克利校园依山而建,比斯坦福更紧凑也更拥挤。 数学系的办公楼是一栋灰褐色的老建筑,爬山虎的枯藤爬满了半面墙。 王景轩推门进去,走廊里光线昏暗,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匆匆走过。 他找到一楼的前台,一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坐在电脑后面整理文件。 “excuse me, im looking for professor sheng zhiwei.”王景轩把斯坦福的访学证件放在台面上。 前台女人抬起头,目光在证件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王景轩的脸。 “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受她母亲之托来看她的。她母亲是我的邻居,这是她写给她女儿的信。”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陆敏之写的信,信封上“知微亲启”四个毛笔字是盛柏年的手笔,一笔一画写得工工整整。 前台女人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中文,又把信还给王景轩。 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审慎。 “盛教授今天不在办公室,周六她通常在家。我不能给你她的住址,这是隐私规定。但我可以给你她的电话号码。” 她从电脑里调出一个号码,抄在便签纸上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便签,道了声谢,走出数学系办公楼。 他在楼外的台阶上站了片刻,从腰间拔出那部摩托罗拉手机,拉出天线,拨通了便签上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来。 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 “hello?” “盛知微教授吗?我叫王景轩,是从魔都来的。你父母是我的邻居,陆老师和盛老师托我给你带了些东西。”王景轩用普通话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王景轩能听见隐约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某种电器运转的嗡嗡声。 然后盛知微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稍微清亮了些。 “王景轩?我妈电话跟我提过你。你住在他们对门,是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的副主任。” “对。你现在方便吗?我把东西给你送过去。” 盛知微又沉默了一瞬,然后报了一个地址。 “你打车跟司机说这个地址就行,离学校不远。到了楼下按门牌号,我下来接你。” 王景轩挂了电话,在路边重新拦了一辆出租车。 地址在伯克利校园西边的一片居民区里,出租车开了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是一栋两层的老式公寓楼,外墙刷着灰蓝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木板。 楼下的草坪倒是修剪得整齐,几棵柠檬树种在院子角落,枝头挂着几颗青黄色的果实。 王景轩按照盛知微的指示走到二楼走廊尽头,在一扇标着“4b”的房门前停下来。 他抬手敲了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像是门后的人一直在等着。 开门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腕。 她的身形瘦削,颧骨微微突起,眼窝有些深陷,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她的五官很精致,眉眼之间和陆敏之有几分相似,只是那双眼睛里少了陆敏之的温婉从容,多了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的疲惫。 “王景轩?”她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通道,“进来吧。” 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但家具很少,显得空荡荡的。 客厅里只摆了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数学期刊和英文专着。 窗台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枯黄的枝叶耷拉在盆沿上。 墙角堆着几个没拆封的纸箱,落了一层薄灰。 厨房的水槽里摞着几只没洗的碗,餐桌上的面包袋敞着口,已经干硬了。 盛知微让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她拿杯子的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有些毛糙。 王景轩注意到她放下杯子以后又下意识地把毛衣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手腕。 “我妈的信呢?”盛知微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又从随身的背包里拿出那几盒芝麻糖,一起放在茶几上。 盛知微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只是用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那四个毛笔字。 她的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盛知微低着头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忽然停住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信纸上,把墨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继续往下看。 从头到尾,她没有说一句话。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陆敏之坐在家里那间空荡荡的客厅里翻开一本英语教材的样子,想起盛柏年在书房里翻译法国小说、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那张全家福的样子。 女儿是他们的独苗,可他们只能透过信纸和偶尔的电话知道她的近况,连她为什么忽然不回国都不清楚。 盛知微终于看完了信。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来,正要说什么,忽然门口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那声音让盛知微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住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白人男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通红的皮肤。 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布满血丝,脚步有些踉跄,一只手还抓着门框。 一股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汗味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几乎要把整个客厅的空气都污染了。 “who the hell is this?”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声音粗粝而含混,带着明显的醉意。 盛知微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几乎是冲到王景轩面前,抓住他的胳膊往后门方向推。“你快走,从后门走。” 但她晚了一步。 那个男人已经跨进了客厅,一把抓住盛知微的肩膀把她整个人拽得转了半个圈。毛衣的袖子在拉扯中被扯上去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色瘀伤,有旧的已经发黄,有新的还泛着黑红色,层层叠叠地堆在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幅被打翻了颜料盘的画布。 盛知微拼命把袖子往下拽,但已经来不及了。 王景轩看见了。 那个男人也看见了,但他毫不在意,反而扬手就要朝盛知微脸上扇过去。 王景轩没有给他机会。 在金岛那几年处理过无数次突发情况的直觉在这一刻被唤醒,他往前跨了一步,左手格开那个男人扬起的手臂,右手一拳捣在他的肋下。 那个男人闷哼一声弯下腰,王景轩顺势抓住他的肩膀往前一送,膝盖顶上去撞在他的胸口。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那个男人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重重地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在茶几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眼睛一翻,不动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盛知微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从胸腔里撕裂了一样,从喉咙深处爆发出来,不是尖叫,也不是啜泣,而是一种压抑了太久、终于压不住的、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整个身体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眼泪一次性流光。 王景轩没有去扶她。 他知道这种时候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需要的不是语言,是一个安全的空间和足够的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盛知微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从地上慢慢撑起身子,坐回沙发上,用毛衣袖子擦了擦脸,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让你见笑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 王景轩从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这几年,你一直是这么过来的?” 盛知微接过纸巾擤了擤鼻子,然后靠进沙发角落里,蜷起双腿,把脸埋进膝盖之间。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 第360章 王景轩再次出手助人(一) 盛知微蜷在沙发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那个姿势像一只受了伤把自己团起来的刺猬。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角只剩下两道干涸的泪痕。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地上那个男人还在昏迷中,呼吸粗重而浑浊,像一头失去意识的野兽。 “我和迪克是八年前认识的,在伯克利数学系的研究生迎新派对上。” 盛知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那时候我刚到米国两个月,英语说得磕磕巴巴,上课听不懂教授讲的笑话,去餐厅点个三明治都要结结巴巴半天。我从小到大都是班里最好的学生,在双旦数学系拿了四年一等奖学金,可到了伯克利以后忽然变成了一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废物。”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毛衣袖口。 “那种落差,你没经历过可能不太懂。从人人仰望的天之骄子变成一个连最简单的事都做不好的废物,只需要十二个小时的飞机。我那时候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会躲在被子里哭,想回家,想我妈,想我爸书房里那股旧书和墨汁的味道。但我不能回去,我是拿了全额奖学金出来的,系里对我的期望很高,我爸妈把所有的积蓄都换成了美元塞在我行李箱夹层里。我要是回去了,怎么面对他们?” “迪克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他是加州本地人,家里几代人都在旧金山湾区生活,父亲是律师,母亲是中学教师。在迎新派对上,他主动走过来跟我说话,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读过一篇关于中国古代数学的论文,觉得你们古代数学家在没有符号系统的情况下能研究出那么多成果,简直不可思议’。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他不像其他米国学生那样对中国一无所知,他对我的专业有兴趣,而且他说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很专注。”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塌了下去,那一丝笑意还没有来得及绽开就碎在了唇边。 “一开始他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们同实验室的留学生都羡慕我,说我运气好,刚来就能找到这么好的男朋友。他帮我修改英文论文的语法,教我怎么在研讨会上做报告,带我去旧金山的唐人街吃中餐,周末开车带我去优胜美地看红杉树。我生病的时候他守在我床边一整夜,端水喂药,比我自己对我自己都上心。” “对一个刚到一个新国度的女孩来说,这种好是致命的。你不知道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忽然有一个人愿意接纳你、保护你、对你无微不至,那种感觉有多强烈。就像在一片冰冷的海水里挣扎了很久,忽然被人从背后稳稳托住。我那时候觉得,他就是我在这片新大陆上唯一的依靠。” “所以当他向我求爱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就答应了。那是在我们认识的第二年,在旧金山的艺术宫,他单膝跪地,拿着一枚他祖母传下来的钻戒。我哭得稀里哗啦地说了‘yes’。我们计划毕业后就结婚,先在米国工作几年,等我拿到终身教职就回国看我爸妈。我把这些计划写在信里寄回魔都,我妈回信说她和爸爸都为我高兴,让我好好过。我爸还在信尾写了句‘相知在急难,独好亦何益’。他说这首诗不适用这个场景,但他的心情是一样的。” 王景轩坐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窗外有一辆垃圾车缓缓驶过,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很快又远去了。 “后来一切都变了。” 盛知微的声音忽然沉下去,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变化不是一夜之间发生的,是一点一点地,像温水煮青蛙。先是他说压力大,需要放松,开始跟几个朋友去赌场玩几把。我们那时候已经住在一起,我跟他说赌博不好,他笑着说只是小赌怡情,不会上瘾的。后来从几周去一次变成每周都去,从每周都去变成每天都去。等他开始输钱的时候,已经晚了。” “他每次输了钱就会喝酒,喝了酒就会回来跟我吵架。一开始只是摔东西,把杯子、盘子、相框往墙上砸。后来开始推我,把我推倒在地板上,用脚踢我的腿。第二天酒醒了又会跪在我面前哭着道歉,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也不想的,说他只是压力太大了控制不住自己。然后他会变回那个温柔体贴的迪克,给我买花,给我做早餐,带我去海边散步。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后来他终于到了一种喝完酒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的地步,有一次他掐我脖子掐到我眼前发黑,第二天酒醒了看见我脖子上的伤痕居然问我是谁干的。” 她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眼睛红得能看见细小的血丝,但嘴角挂着一丝荒诞的笑意。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是我居然相信了他每一次的道歉。每一次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他会改的,他只是生病了需要帮助。我们系有一个女教授,是加州人,有一次无意中看见我手腕上的淤青,把我叫到她办公室去,问我是不是在家里遇到了什么麻烦。我吓坏了,赶紧说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因为我怕丢脸。我盛知微从小到大什么都比人强,从来没当过弱者。要我在异国他乡承认自己被未婚夫打得像条狗一样,比杀了我还难受。” “后来我终于下定决心要离开他。那是三年多前的事了。我偷偷攒了一点钱,打算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收拾东西搬走。我连新的住处都找好了。结果他发现了我藏的现金,把我打得耳膜穿孔。从那以后,他更变本加厉。他拿了我的工资卡和护照,锁在他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说这些都是‘我们共同财产’,密码只有他一个人知道。我每个月需要买什么生活用品,得向他列清单,他审核同意了才给我现金。他还以我的名义办了好几张信用卡,全部刷爆了,把我所有的信用额度都透支得干干净净,后来还拿我的社会安全号码去借高利贷。”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再颤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很难离开他控制的区域。他通过那帮跟他有赌博往来的朋友,安排了人在这片社区里盯梢。我去超市买菜有人跟着,我去学校上课有人在校门口等着。有一次我下了课鼓起勇气想往旧金山的方向开车,结果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辆皮卡逼停了,车里下来两个人把我押回车里开回了伯克利。迪克把车钥匙没收了,从那以后我只能骑自行车上班。他警告过我很多次,说只要我敢逃跑,或者敢报警,他就会让他认识的那些人去找我爸妈的麻烦。他手里有我家在上海的老地址,是我刚来米国的时候写在紧急联系人表格上的。” “我每个月挣的工资全被他拿走了。他还逼我签了一份协议,说所有债务都是夫妻共同债务。他嘴上说我们已经订婚了就是一家人,可每次我提正式登记结婚他都找各种理由推托。现在想来他不肯跟我领证,是因为一旦登记了他名下的债务也会变成夫妻共同债务,他怕我以配偶身份反过来追索他的资产。” “可是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没有钱,没有护照,没有车,连去旧金山领事馆的路都找不到。就算找到了,没有护照怎么回国?就算回国了,这笔债务怎么办?我每个月都在想,下个月也许他就改了,下个月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这么一拖就是好几年。” 她停下来,客厅里又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树梢上方,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说,但这回声音更轻了。 “本来他三个月前趁一次酒后高兴答应跟我一起回国看我爸妈。他嘴上说想去中国看看,其实我知道他只是想过去看看我家的实际情况,想知道我父母到底有多少钱,能不能从他身上榨出更多油水。” “我给家里打电话说过这事。我妈高兴坏了,说把房间都收拾好了,在阳台上种了我小时候最喜欢的栀子花。我爸把自己珍藏了很多年的那瓶茅台拿出来擦了又擦,说女儿回来了要好好喝一杯。” 她的声音终于又开始发抖了,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说不清的愧疚。 “结果他出发前一天晚上又去赌了,输了很多。回来的路上在车里就开始发酒疯,把车开得东倒西歪差点撞上护栏,我吓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好不容易熬到家,他一进门就冲我发火,说都怪我把他的运气搞没了,揪着我的头发往墙上撞。机票是第二天早上的,他把我锁在卧室里不管不顾地躺在客厅沙发上睡死过去了,我在床上坐了一整个晚上,看着天窗外面那棵桉树从黑色一点一点变成灰白。那是我成年以后第一次不是从书上读到‘万念俱灰’这个词的含义。” “最后当然没走成。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工作临时有变化走不开。她在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没关系,工作要紧,下次再回来也行。我挂了电话以后缩在浴室地板上哭了很久。我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墙上的阳光已经爬到了书架顶部,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 盛知微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王景轩。“对不起,我说的太多了。” “不多。”王景轩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盛老师,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和迪克有没有正式登记结婚?” “没有。” “第二,他用你的名义借的那些钱,你有没有在任何文件上签过字?” “一部分签了,是被逼着签的。但大部分是他伪造的。” “第三,你有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对你实施了长期的家庭暴力?比如医院的伤情鉴定、邻居的证词、或者你自己的照片记录?” 盛知微指了指墙角那堆没拆封的纸箱。“那里面有一个文件袋,装着他这几年威胁我的所有证据。每次他打完我我都偷偷用拍立得拍了照片,藏在实验室的抽屉里。上个月我把它们都搬回来了,怕万一出事至少有个凭证。他白天从来不管我在实验室干什么,因为他不觉得我有那个胆子。他一直以来都只把我当成一个精神已经彻底被打垮的女人,一个只会听话、只会顺从的工具,他看不起我,也从不认为我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些纸箱,然后收回目光。“最后一个问题,你想不想离开他?” 盛知微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红肿得厉害,但那双眼睛最深处有一星微弱的火光跳了一下,像一根已经在冰水里泡了太久、好不容易碰到一点温度的烛芯。 “想。做梦都想。可是.....” “没有可是。” 第361章 王景轩再次出手助人(二) 盛知微被王景轩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她扶着他的手臂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身体,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来。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比刚才清亮了一些。 王景轩从地上那个男人身上跨过去,走到墙角那堆纸箱旁边。 纸箱上落了一层薄灰,封口胶带已经有些松动了。 他撕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整齐地码着几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抽出其中一个打开,里面是一叠拍立得照片,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伤情描述“1991年3月,右眼眶青肿”、“1991年8月,左前臂大面积淤血”、“1992年1月,颈部抓痕及掐痕”。 照片上的伤痕触目惊心,有些是新鲜的青紫色,有些已经褪成黄褐色,层层叠叠地分布在同一个身体的不同部位。 盛知微的字体很工整,每一个日期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实验室里记录实验数据。 “这些都是你拍的?”王景轩拿着照片走回沙发旁边。 盛知微点了点头。“每次他打完我,第二天酒醒以后会去上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就趁他不在的时候对着浴室的镜子拍下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出奇地平静,像是在描述一个实验流程,“拍立得相机是我用实验室的科研经费偷偷买的。” 王景轩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又翻了翻其他几个袋子。 有信用卡账单的复印件,每一张都被人恶意透支到上限;有高利贷借据的影印件,上面的签名明显是伪造的,和盛知微本人的字迹一对比就能看出破绽;还有几封威胁信,措辞粗鄙,用语直白,显然出自迪克之手。 每一个证据都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有原件有复印件,还附了一张手写的索引目录。 这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保持着某种清醒和条理的女人,在黑暗中一点一点收集着反击的武器。 他把文件袋全部归拢到一起,用胶带重新封好纸箱,然后把箱子搬到门口。 “这些证据足够把他送进监狱了。但你刚才说你不想打官司,为什么?” “我不是不想打官司,”盛知微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是我打不起。在米国打一场家庭暴力官司少说也要几万美金,拖上几年都有可能。我现在身无分文,连这个月的房租都交不起。而且他的家族在旧金山湾区有几代人的根基,他父亲是律师,我跟他打官司,等于用鸡蛋去碰石头。就算打赢了,他也可以不断上诉,把我拖死在程序里。” 她睁开眼睛,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把纸箱推到一边,换了个更实际的切入点。 “你刚才说他以你的名义借了很多钱。总共欠了多少,你心里有数吗?” 盛知微低下头,手指在毛衣袖口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我偷偷查过几次信用记录。信用卡透支加上高利贷,本金大概二十多万。但他借的那些高利贷利息很高,拖了好几年,利滚利翻了不少。具体多少,我已经不敢算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 “大概在什么范围?” “三十多万。”她说出这几个数字的时候,肩膀明显往下塌了一截,“可能更多。”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王景轩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三十多万美金,在这个年代可以在帕洛阿尔托买一栋小型的独栋住宅,或者两辆全新的奔驰轿车。 这笔钱对他来说不是拿不出来,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这些债务,有多少是你本人签过字的?” “一部分是被逼签的,大概七八万。剩下的都是他伪造的签名。但问题是,这些债务全部挂在我们的联名账户上,从法律上讲,至少从银行和追债公司的角度看,我跟他是共同债务人。除非我走法律程序证明签名是伪造的,否则这些债会一直跟着我。” 她越说越急,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可是我一旦走法律程序,他父亲一定会给他找最好的律师,官司拖上三年五年都有可能。”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这件事不能简单地用“报警抓人”来解决,警察来了,按程序把迪克带走,但家庭暴力的案子在米国司法系统里往往拖得旷日持久,而且像迪克这种人大概率会被保释,保释之后会做什么谁也不知道。 更重要的是,那些黑帮的威胁不是空穴来风,迪克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欠的钱肯定不止信用卡和高利贷,他背后很可能牵扯着更复杂的债务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安安静静的,几辆二手车停在路边,一棵柠檬树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 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但他知道这种平常是脆弱的。 他转过身看着盛知微。“盛老师,你愿不愿意回国?” 盛知微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王景轩今天第一次在她眼睛里看到光,真正的光,不是泪水的反射。“愿意。可是我没有护照....” “没关系,我来找人联系领事馆的人。“ -----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 国内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左右,黄教授应该还没睡。 他拿起手机走进厨房,拨通了黄教授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四五声,那头传来黄教授略带睡意的声音:“喂?” “黄教授,是我,王景轩。我在伯克利,有件事需要您帮忙。” 他用最简洁的语言把盛知微的情况说了一遍,没有渲染细节,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黄教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等”,挂了电话。 不到十分钟,电话回了过来,黄教授的声音沉稳而果断。 “我给你一个号码,是旧金山总领事馆教育处的李利华参赞,他是我的老熟人。你直接联系他,提我的名字,他会帮你安排加急办理旅行证件。另外,这件事需要报警吗?” “必须报警。迪克现在就躺在地上,我刚把他打晕了。但我需要警察来把他带走,同时把家暴的证据固定下来。” “那就报警。我在电话这边等你消息,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王景轩挂了电话,又拨通了李利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王景轩报了自己的身份和黄教授的名字,然后把盛知微的情况简要说明。 李利华听完以后没有任何多余的感慨,只是用严肃的声音说:“王先生,这件事我们马上处理。你先把报警的事办了,我这边立刻安排人过去。盛知微同志是我们国家的公民,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第362章 王景轩再次出手助人(三) 王景轩放下手机,走回客厅在盛知微对面坐下,拨通了911。 电话那头的接线员声音平稳而专业,问他地址和情况。 他用简洁的英语描述了现场,家庭暴力,受害者需要保护,施暴者目前失去意识但无生命危险。 接线员说巡警将在十分钟内到达。 挂了电话,客厅里重新陷入沉默。 盛知微蜷在沙发角落里,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男人身上,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有恐惧,有厌恶,也有一丝恍惚,好像不敢相信这个把她的人生撕成碎片的人,此刻就那样毫无反抗能力地躺在她的客厅地板上。 “他醒来以后会怎么样?”她忽然问。 “会被警察带走。你那些证据足够申请紧急保护令,他至少在拘留所里待上一段时间。” 王景轩说,“至于他出来后会不会再来找你,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你安全地离开这里。” 盛知微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膝盖之间。 巡警来得比预想的更快。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不到十分钟,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伯克利警察站在门口,一男一女。 男警察是个四十来岁的白人,身材魁梧;女警察年轻一些,拉丁裔,腰间别着对讲机。 王景轩开门把他们让进来,指着地上那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用英语简要说明了情况:这名男子长期对盛教授实施家庭暴力,今天酒后再次施暴,他在制止过程中将其击倒。 女警察蹲下来检查了迪克的脉搏和瞳孔,用对讲机呼叫了救护车。 男警察则走到沙发前弯下腰,用一种温和而专业的语气询问盛知微事情的经过。 盛知微用清晰而冷静的语言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迪克醉酒回家,看见王景轩在屋里,冲上来就要动手,王景轩出于自卫将他击倒。 然后她卷起袖子,露出小臂上那片层层叠叠的淤青,又指了指墙角那个纸箱,说那里面有过去几年的伤情照片和威胁信。 女警察走过去打开纸箱,翻看了几个文件袋,然后抬起头和男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职业性的凝重。 她用对讲机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走到盛知微面前递给她一张名片,说这是伯克利家庭暴力援助中心的联系方式,如果需要临时庇护所或者心理咨询,可以随时联系他们。 救护车到了。 医护人员把迪克抬上担架,他的后脑勺肿了一个包,但呼吸平稳,应该只是轻微脑震荡。 警察带走迪克以后,公寓里重新安静下来。 盛知微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那是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状态后身体还没来得及放松的本能反应,就像一台被拧得太紧的螺丝即使卸掉了外力也还会残留着应力。 “警察走了,事情还没完。” 王景轩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外面,“迪克欠的那些钱,不是欠银行的,是欠黑帮的。他进去了,那些人会来找你。” 盛知微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迪克每次威胁她的时候都会提到那几个名字,他不只是欠了高利贷那么简单,他欠的是一个在旧金山湾区有组织犯罪网络里流通的赌债。 这些人的逻辑很简单:你未婚夫欠的钱,你来还。找不到你的人,就找你身边能找得到的任何人。 果然不出王景轩所料,警察走后不到半小时,两辆黑色的老式轿车无声地滑入公寓楼下的停车位。 车门同时打开,从里面出来四五个男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夹克,步伐不紧不慢,上楼的时候皮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口上。 敲门声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盛知微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下意识地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手指死死攥住毛衣下摆。王景轩回头看了她一眼,做了一个往下按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动,然后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男性,身材不高,但肩膀很宽,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 他身后站着三个年轻一些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mr. dick anderson.”领头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从容,“he owes us money. a lot of money.”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目光越过王景轩的肩膀扫了一眼客厅里的盛知微,然后重新落在王景轩身上,像是在评估这个陌生东方男人的分量。 王景轩没有让路,也没有后退。 他站在门口用英语回了一句:“迪克不在这里。他刚被警察带走了。” 那个男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这个消息并不让他意外。 “那他的债务谁来处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了一些,“他的未婚妻在这里。” 王景轩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在商场和官场上见过比这更凶险的场面。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账单带来了吗?” 领头的男人偏了偏头,身后那个年轻跟班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账单,一行一行看下去。 本金二十多万,利息滚了好几轮,滞纳金、违约金、催收费,最后一行赫然写着总计:四十三万七千多美元。 他把账单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转头看了盛知微一眼。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有电脑吗?”王景轩问她。 盛知微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指了指墙角那张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灰白色的机箱上贴着伯克利数学系的资产标签。 王景轩走过去打开电脑,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光明的电话。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赵光明的声音从那头传来:“王书记?” “是我。你现在马上去公司,从公司账户上紧急调拨一笔美元给我,四十五万,马上转到我那个米国账户上。不要走普通汇款通道,走花旗银行的chips系统,二十分钟内必须到账。” 王景轩报了一个账户号码,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晰。 赵光明没有多问一个字,说了一句“明白,王书记”,就挂了电话。 王景轩靠在书桌旁边,把账单放在键盘旁边,又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 盛知微现在身无分文,就算黑帮宽限时日她也不可能在短期内凑出这么多钱,与其拖延下去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不如一刀切干净。 迪克欠的债,盛知微被逼签的那些文件,统统从这笔钱里一次性了结。 二十多分钟后,赵光明的电话回过来了:“王书记,四十五万美元已经从花旗银行chips系统汇出,对方银行确认收到,资金已清算。” “好。你辛苦了。” “王书记,”赵光明犹豫了一下,“这钱够不够?不够我再加。” “够了。剩下的事你不用管,早点休息。” 王景轩挂了电话,拿起电脑旁边连着的那台针式打印机吐出来的转账确认单,走回门口。 “四十五万,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他把确认单递给那个领头的男人,“从现在起,迪克·安德森欠你们的所有债务与我朋友无关。如果你们的人再出现在她面前,我会把这份账单连同转账记录一起交给联邦调查局。你们应该清楚,跨国洗钱和非法高利贷在联邦法律里是什么罪名。” 那个男人接过确认单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后的跟班让他们核对。 过了片刻他抬起头来看着王景轩,那张疤痕纵横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说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审视。 他把账单原件从信封里抽出来当着王景轩的面撕成两半塞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递给身后的跟班,说了句“债务结清”。 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点了点头,不是那种黑帮分子对受害者的轻蔑,而是一种生意人对爽快客户的认可。 他转过身带着几个跟班下了楼,皮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声音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下的车门关闭声中。 盛知微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听见引擎发动、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逐渐远去,终于绷不住了,把脸埋进手掌里放声哭了出来。 她哭得比刚才迪克被打晕时更凶,那是被压在五指山下多年之后忽然听见山崩地裂的声响,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太久的释放。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像个在暴风雨中翻了船、又在最后一刻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人。 王景轩没有去打扰她。 他走到厨房里拿起水壶烧了一壶水,又在橱柜里翻了翻找到一盒不知放了多久的红茶包,泡了两杯茶。 盛知微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端起茶杯双手捧着,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比刚才更清明了一些。 “那些人以后真的不会再来了吗?”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字。 王景轩放下茶杯,说:“黑帮有黑帮的规矩。他们求的是财,不是命。钱还清了,债就了了。他们比你更不想惹麻烦,联邦调查局对跨州犯罪组织的打击力度这几年一直在加大,他们心里有数。迪克欠他们的钱已经转成了你的还款记录,从他们的账本上,这笔债已经不存在了。他们以后要找也只会找迪克,不会再来找你。” 盛知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茶很烫,但她没有松开杯子,仿佛那份灼热是她这一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笔钱,我会还给你的。” 王景轩摇了摇头。“钱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你的护照问题解决。” 第363章 王景轩再次出手助人(四) 茶凉了。 盛知微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只已经不再烫手的茶杯,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上,里面装着账单碎片。 她的表情比刚才平静了许多,不再是那种随时会崩溃的脆弱,而是一种经历了大起大落之后暂时性的麻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说了一句:“我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祖国’这两个字有任何关系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在米国待了八年,从一个二十二岁的研究生变成一个三十岁的副教授。我爸妈打电话来问我在米国过得怎么样,我说一切都好,伯克利的气候比魔都舒服,数学系给我的科研经费很充足,迪克是个很好的人。每一句话都在对自己撒谎,久而久之自己都快信了。我以为我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跟一个打了我的男人耗到死,连回魔都见父母最后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手里的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王景轩。“你知道吗?我今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还在想着怎么从这个月的工资里挤出一点钱来交话费。迪克说如果我能帮他从实验室里拷一份最新的金融模型代码出来,他就帮我交。我答应了他。我本来打算今天下午去实验室给他拷代码。如果不是你早来了半天,我大概现在正坐在电脑前面帮一个把我打得遍体鳞伤的人干活。” 她的眼圈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百叶窗。 正午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她深灰色的毛衣染成暖金色。 她眯着眼睛看着窗外那棵柠檬树,说:“伯克利的太阳真好。我在这个地方住了几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棵树。” 王景轩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她。“你以后每天都能看魔都的太阳。” 盛知微转过身,靠着窗框,问了他一个问题:“你说我爸妈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女儿特别丢人?从小把我当掌上明珠养大,送我出国留学,结果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了八年,连回家的机票都买不起。”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睛里的忐忑出卖了她。 “陆老师和盛老师在家等了你八年。他们和我提到你都是慢慢的思念。”王景轩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盛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回去,笑了一下。 大约半个多小时后,一辆挂着外交牌照的黑色轿车无声地驶入公寓楼下的停车位。 车门打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从车里下来。 男的四十出头,身材挺拔,步伐沉稳;女的三十多岁,齐耳短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两人站在楼下仰头看了看公寓楼的门牌号,然后一前一后走上楼梯。 王景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男的走过来伸出手,手掌干燥有力:“王景轩同志吗?我是李利华参赞。” 他偏了偏头指了指身后的女同事,“这位是领事处的吴芳,吴副主任。她在处理紧急领事保护案件方面很有经验。” 吴芳微微点头,短发轻轻晃了一下。 她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越过王景轩的肩膀落在客厅里的盛知微身上,然后迅速而不失温和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让她的眉头几乎不可察觉地微微蹙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两人走进客厅,吴芳在盛知微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李利华则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旁边。 吴芳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一张表格。 她的动作利落干脆,说话的声音沉稳而不带多余的情绪:“盛知微同志,我们今天来的目的,是帮你办理紧急回国证件。首先,我们需要核实你的身份信息,然后由你填写一份护照遗失情况说明,我们这边会同步调取你原来护照的档案记录进行比对。确认无误后,我们会为你签发临时旅行证件,有效期足够你从米国直接飞回魔都。” 盛知微点了点头接过表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表格上的栏目。她拿起笔,低下头一笔一画地填写起来。 她写字的手很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确认自己还是那个盛知微,没有被这八年抹去。 写到原护照号码那一栏的时候她停住了,抬起头有些茫然地说她不记得护照号码了,护照被迪克锁在保险柜里,上次亲眼见到它还是好几年前。 吴芳说没关系,这一栏可以先空着,使领馆的系统里可以调出她当年签发护照的原始档案,只要其他信息准确就能比对出来。 盛知微填完表格递过去。 吴芳接过仔细核对了一遍,又从公文包里的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一份档案复印件,那是使领馆提前调取的盛知微当年护照申请记录。 她逐项对照姓名、出生日期、籍贯、国内住址,每一项都吻合。 她把表格收进公文包里合上拉链,看着盛知微说核查无误,最快两到三周内可以签发临时旅行证件。 证件签发后,使领馆会安排她搭乘最近一班从旧金山飞魔都的航班,机票费用由使领馆先行垫付。 如果她担心迪克·安德森在保释期间会再来骚扰,使领馆可以协助她联系旧金山当地的临时庇护所,在证件办理期间提供安全的住所。 盛知微的眼眶红了,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说不用庇护所了,王先生已经帮她安排了住处。 吴芳把公文包拉链拉上,站起来理了理西装外套的下摆。 李利华也站起来,拍了拍大衣上并不存在的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盛知微,说这段时间有任何情况随时可以联系他本人,使领馆的大门随时为在外遇到困难的同胞敞开。 王景轩送两人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李利华放慢脚步让吴芳先走,自己和王景轩并肩走在后面。 他压低声音说王先生,黄教授在电话里把情况大致说了,如果不是你今天赶到伯克利,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年国内出来留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多,像盛知微这种情况也不是个例,使领馆很多时候心有余而力不足,像今天这样能及时介入,多亏了有同胞伸出援手。 王景轩说不必谢,盛知微的父母是对他照顾有加的邻居,他帮她是分内之事。 至于迪克的后续发展,他估计迪克会被起诉,但盛知微不想打官司,只想尽快回国,使领馆可否在回国手续上多费心。 李利华点了点头,说他们完全理解受害者的选择,使领馆会全力配合加快证件办理进度。 王景轩目送那辆黑色轿车驶离,转身回了公寓。 客厅里盛知微正在把刚才填的那份表格的副本和那封家信收进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嘴唇在微微发抖之后终于弯了起来。 不是那个在迪克面前低头缩肩的盛知微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有点像陆敏之,温婉,但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劲。 第364章 王景轩再次出手助人(五) 盛知微在酒店里住了一周之后,回了一趟伯克利。 王景轩陪她一起,还有吴芳提前联系好的一位伯克利校方代表。 数学系主任是个头发花白的犹太裔老教授,姓罗森塔尔,见过各种原因离职的同事,但盛知微的辞职理由还是让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应用数学家之一。” 罗森塔尔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遗憾,“三年前你解出那个随机波动率模型的闭式解的时候,整个系都在讨论你的前途。如果你留下来,终身教职只是时间问题。” 盛知微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端正正的,像当年在复旦数学系听老师讲课时的样子。 她的气色比一周前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眼窝也不那么深陷了,但整个人还是瘦得厉害,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穿在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 “罗森塔尔教授,谢谢您这些年对我的关照。我已经决定了。” 罗森塔尔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重新戴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职文件,在签名栏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推给盛知微的时候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女儿也在经历离婚。她花了九年才鼓起勇气离开那个男人。你比她勇敢。”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盛知微面前伸出手,“祝你好运,sheng。回国以后,如果还想做研究,随时给我写邮件。” 盛知微握住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从系主任办公室出来,她去了一趟自己的实验室。 那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窗户正对着校园里那几棵桉树,书桌上堆满了打印的论文和手写的推导草稿,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还留着她上次推导到一半的公式。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没有走进去,只是用目光把这一切慢慢扫过。然后她轻轻带上了门。 她没有去见迪克。 吴芳告诉她,旧金山警方已经正式立案,迪克·安德森因家庭暴力、非法拘禁和伪造金融文件等多项指控被拘留,保释金定得很高,短期内不太可能被释放。 地检署那边表示如果盛知微愿意出庭作证,他们可以提起公诉。 盛知微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不出庭。 “我不是原谅他。” 她对王景轩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我是放过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不信任米国的司法系统。他父亲是律师,他有本地人的关系网。” 王景轩没有再劝她。 接下来的两周,盛知微在酒店里完成了辞职手续的全部流程,离职文件、社保结算、退休金账户转移、最后一笔工资的清算。 二月底的一个清晨,旧金山国际机场。 晨光从航站楼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把整个出发大厅照得通透明亮。 盛知微穿着一件新买的深蓝色大衣,那是王景轩上周带她去旧金山市中心买的,她说回国不能穿得太寒酸,不能让爸妈看出她在米国过得不好。 大衣很合身,把她的身形衬得挺拔了一些。 她剪了头发,之前长到腰际的头发剪成了齐肩短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她推着行李车站在国际出发的安检入口前,李利华和吴芳站在她旁边,王景轩站得稍远一些,不想打扰她和使领馆的人告别。 吴芳把一份装订好的文件袋递给盛知微,里面装着临时旅行证件的副本、紧急情况联系方式以及一份领事保护后续跟进说明。 她握了握盛知微的手说盛老师,一路平安,到了魔都记得给使领馆打个电话报平安。 然后他们俩退后一步,把最后的时间留给王景轩。 王景轩走上前。 盛知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几秒之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把车钥匙。 “这辆车跟了我三年,虽然旧了点,但还能开。你在这边没有车不方便,留着吧。” 王景轩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有点哭笑不得地说:“我还没考米国驾照。” 盛知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安检口,旁边是来来往往的旅客和此起彼伏的机场广播声,阳光从穹顶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 那拥抱很短,短到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她就松开了。 “谢谢你,王景轩。”她退后一步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嘴角弯弯的,“我在这边的事情你不要告诉我爸吗,我不想他们担心我,你就跟我爸妈说,我很快就到家了。” 然后她转过身,推着行李车走进了安检通道。 深蓝色大衣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 飞机起飞的时候,王景轩正站在航站楼外的停车场里。 他抬头看着那架波音747从跑道上腾空而起,机翼划破加州清晨的薄雾,往西飞去。 他走到盛知微留给他的那辆深蓝色的丰田卡罗拉旁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当天晚上,王景轩用公寓里的电话拨通了盛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陆敏之的声音:“喂?” “陆老师,是我,王景轩。知微明天就到魔都了,现在已经上飞机了。” 他握着话筒,把这一天的航班信息报了一遍,又报了预计到达上海的时间。 电话那头先是安静了一瞬,然后他听见了陆敏之压抑着的抽泣声。 她不傻,应该是知道女儿应该是在米国遇到了什么难处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 接着是盛柏年苍老而急切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让我听听......景轩,知微她....她还好吗?” 王景轩记得盛知微的嘱托,不要把在这边的遭遇告诉她父母,就开口说:“她挺好的,在这边工作不是很顺利,她把这边的工作辞了,就回去了。她说回去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抱抱她妈,第二件事是把您那瓶茅台开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盛柏年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有些发抖,但依然郑重:“景轩,谢谢你。” 王景轩沉默了一瞬,然后对着话筒说:“盛老师,知微姐在米国过得不容易。但她挺过来了。具体的,让她自己跟你们说吧。” 他没有再多说。 有些事应该由女儿亲口告诉父母,而不是从一个外人嘴里说出来。 第365章 盛知微的新去处 一九九四年三月初的斯坦福,加州的雨季终于过去了。 王景轩站在公寓窗前,看着外面被雨水洗过的棕榈树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盛知微回国已经快一个月了,那辆深蓝色的丰田卡罗拉安静地停在楼下的停车位上,车顶上落了几片棕榈叶。 他上个星期刚考到了加州的驾照,偶尔开车去办事,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步行往返于公寓和兰德大楼之间。 生活恢复了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在楼下的食堂吃早餐,然后步行穿过棕榈大道去霍夫曼教授的研究中心。 上午的时间他全部用来做自己的独立研究。 下午他参与霍夫曼教授的课题组讨论,帮忙整理东亚经济发展模式比较研究的数据,偶尔替霍夫曼回复一些学术邮件。 傍晚从兰德大楼出来,他有时会去学校体育馆的游泳池游上几个来回。 晚上他在公寓里简单地吃一顿晚饭,吃完以后继续伏案工作到深夜。 日子过得像时钟一样规律。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王景轩刚从超市买完一周的菜回来,公寓里的电话就响了。 他把购物袋放在厨房台面上,擦了把手,走过去接起话筒。 “王景轩?是我,盛知微。” 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以前清亮了不少,不再是伯克利那个蜷在沙发角落里发抖的沙哑嗓音,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轻松和雀跃的语调,“我到魔都了,一切都安顿好了,给你报个平安。” 王景轩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到家就好。陆老师和盛老师高兴坏了吧?” “我妈哭了一整夜。” 盛知微的声音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温暖,“我爸把那瓶茅台开了,一个人喝了半瓶,喝多了以后拉着我的手反复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景轩笑了笑。 “你在魔都还适应吗?”他问。 盛知微在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说实话,不太适应。” 她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整理思绪,“不是生活上的不适应,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回来这一个多月,我每天就是陪我妈买菜做饭,帮我爸整理书房,偶尔翻翻以前那些数学期刊,但翻几页就不想看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自嘲。 “我在伯克利教了这些年应用数学,解了无数个偏微分方程,建了无数个随机模型。但说实话,我有点累了。可能是这些年绷得太紧,现在忽然松下来,就再也不想碰那些东西了。至少现在不想。我想换个方向,彻底换一个方向。”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他能理解这种感觉。 一个人在某种高强度的状态下被压了太久,一旦压力解除,身体和心理都会本能地排斥跟那段经历有关的一切。 数学对盛知微来说,不只是学术,更是那八年的记忆载体。 那些在实验室里推导公式的深夜,那些在讲台上面对学生侃侃而谈的白天,都和迪克的影子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属于她自己的,哪些是被强加在身上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了。“知微姐,你有没有想过做投资?” “投资?”盛知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对。”王景轩直起身子,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我在香江有一家资产管理公司,叫永明投资,法人代表是我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叫赵光明。这家公司目前管理着几千万港币的资产,主要是二级市场投资和一部分一级市场的早期项目。公司现在的团队大多是做交易和投资出身,对金融市场很熟,但缺乏一个真正懂量化分析和数学建模的人。” 他顿了顿,给盛知微留了几秒钟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然后继续说。 “你的数学功底很强,尤其是应用数学和随机过程,这在金融建模领域是极其稀缺的能力。目前我们做二级市场投资,很多决策还是依赖于主观判断和基础的技术分析,缺乏系统性的量化模型支撑。如果你愿意加入,可以从零开始搭建一个量化投资团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王景轩以为电话断了,正要开口,盛知微的声音重新传来,这一次明显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上次你打电话让赵光明转那四十五万的时候,我在旁边隐约听到了你们的一些.......我当时就想问,但后来事情太多,就没顾上。” “那时候不方便说太多。”王景轩没有回避,“现在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这家公司,是你个人的,还是.....”盛知微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是我个人的。”王景轩的声音平稳而坦率,“公司的初始资金来自我在内地的一些合法投资所得,委托给赵光明在香江运营。公司目前的资产规模在三千八百万港币左右,投资范围覆盖股票、债券、外汇和一些早期项目。赵光明是公司法人代表和总经理,负责日常运营和投资决策,但他手下的团队在量化分析和风控模型方面比较薄弱,这是他和我一直想补上的短板。” 他把赵光明的背景简单介绍了一下,最后说到公司的架构、主要业务线以及未来几年想在科技和互联网领域布局的计划。 盛知微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他有些意外的话:“你就不怕我知道得太多?” 王景轩笑了。“你知道的这些都是合法的。永明投资是一家在香江合法注册、合规运营的资产管理公司,每一笔投资都有据可查,每一分钱都经得起审计。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是让你用你的数学能力帮公司搭建一套能在市场上稳定盈利的量化体系。” “你倒是挺会说服人。”盛知微的声音里终于有了笑意,“不过我有个条件。” 她的语调忽然变得郑重起来,“前几年我不要工资,就当是还你那四十五万。” 王景轩正要开口拒绝,盛知微又抢在他前面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是在赌气,是真心的。你帮我是情分,我还你是本分。你不让我还,反而是在剥夺我自己的坚持。这件事没得商量。” 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当然可以坚持给她开工资,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但盛知微的性子他从那次报警后就看得清楚,这个人是那种骨头里带着骄傲的,越是困境越要撑住自己的尊严。 她在迪克面前被剥夺了多年的尊严,现在好不容易重新站起来,最不想接受的就是别人的施舍,哪怕是善意的施舍。 “行,”他最终说,“就按你说的。前几年没有工资,只有年终分红。什么时候抵完了,什么时候开始正常领工资。” 盛知微在那头轻轻笑了。 盛知微没有急着挂电话。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永明投资的组织架构聊到香江金融市场的监管环境,从赵光明这个人靠不靠谱聊到公司在科技领域的早期布局。 盛知微问得很细,有些问题涉及到具体的交易策略和仓位管理,王景轩一一回答。 有些问题涉及到他在内地的产业布局和在香江的资金往来之间的关系,他便用最简洁的框架把脉络理清楚,让她心里有数。 聊到后来盛知微忽然笑了一声。 王景轩问她在笑什么,她说她在想,如果她爸妈知道她刚从米国回来就要跑去香江搞投资,不知道是什么表情。 “陆老师那边,我帮你解释。”王景轩说。 “不用。”盛知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得的笃定,“我自己跟他们说。他们这几年为我操了太多的心,以后的事,我自己扛。”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门框上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过去把购物袋里的菜一样一样放进冰箱,然后拿起手机,给赵光明发了一条短信:过几天会有一个叫盛知微的人联系你,伯克利数学系副教授,我帮公司找的量化负责人。 你跟她对接入职的事,不用给她开工资,她会跟你解释。 前期让她先熟悉公司业务和持仓结构,后面慢慢把量化模型搭建的工作移交给她。 这个人靠得住。 发完短信,他关掉手机屏幕,转身走进书房。 第366章 奇怪的姑侄二人 五月中旬的旧金山,晨光从金门大桥的红色塔身背后渗出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层淡淡的橘色。 王景轩站在租车行的停车场里,看着面前这辆银灰色的福特房车,心里还在想着昨天收到的邮件。 霍夫曼教授对他提交的课题成果很满意。 那篇关于制度变迁比较研究的论文初稿,霍夫曼在邮件里用了“impressive“这个词。 东亚经济发展模式比较研究的数据整理工作也全部完成,研究中心的几位合作教授联名给他写了一封感谢信。 一个学期的高强度工作终于告一段落,接下来是暑假,他计划开车横穿整个米国,从硅谷到五大湖的铁锈带,从底特律的废弃工厂到匹兹堡转型中的科技园区,实地考察产业政策在不同区域的真实效果,为自己的博士论文做最后的完善。 原本他打算开盛知微留下的那辆丰田卡罗拉,一个人,一个背包,走到哪算哪。但现在计划得改一改。 “王主任,这辆房车也太大了吧!“ 周琳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防晒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戴着一副大框墨镜,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兴奋。 周雅芳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垂上那对翡翠耳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看起来比两年前更从容了,那种商场女强人的锋芒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成熟的沉稳。 她笑着说:“琳琳,你坐惯了香江的保姆车,这种房车在米国很常见的。“ 王景轩前天去机场接她们的时候,本以为这对姑侄是来谈投资合作的事,谈完了就走。 结果周雅芳在车上说“不急,我们好多年没有时间度假了,最近永泰那边不是很忙,我们打算陪你一起完成这趟旅行,路上慢慢再谈“。 周琳琳在旁边猛点头,说她们连露营的装备都带来了。 王景轩当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 他把行李放进房车后部的储物舱,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 周雅芳坐在副驾驶,周琳琳钻进了后面的生活区,很快就传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哇,有冰箱!还有微波炉!床也挺软的!“ 房车缓缓驶出租车的停车场,汇入101号高速公路的车流。 王景轩的第一站是萨克拉门托,从那里开始往东穿越内华达山脉,进入广袤的中西部平原。 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灿烂。 高速公路两旁,连绵的牧场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绿色的光,偶尔能看见几头黑白相间的奶牛在草地上悠闲地咀嚼反刍。 房车在笔直的公路上平稳行驶,王景轩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播放摇滚乐的老歌电台,鲍勃·迪伦的《blowinin the wind》从音响里飘出来,沙哑的嗓音和口琴声混在一起,填满了整个驾驶舱。 一开始,气氛很自然。 周雅芳坐在副驾驶座上,手里拿着王景轩标注过的地图,帮他确认路线。 周琳琳坐在后面的卡座上,一边整理带来的零食和饮料,一边叽叽喳喳地回忆上次在金岛开发区吃的那顿江鲜。 三个人聊的也都是正事,永泰集团最近在东南亚的业务布局、金岛开发区几个新项目的进展。一切都很正常。 变化是从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傍晚,房车停在内华达州东部一个叫埃尔科的小镇附近。 营地位于一片开阔的戈壁滩上,远处是连绵的紫色山脉,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绚烂的橘红色。 王景轩在营地外支起折叠桌椅,用便携式瓦斯炉烧水泡茶。 周雅芳从房车里拿出几条毯子,周琳琳则抱着一袋从镇上买回来的烤肉食材,兴致勃勃地往烤架上摆。 晚餐很丰盛。 烤牛肉、烤玉米、土豆泥、还有周琳琳从旧金山唐人街带过来的几罐榨菜和豆腐乳,中西合璧,混搭得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饭后,三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边,喝着热茶,看着戈壁滩上渐渐升起的星河。 内华达的星空和加州完全不同。 没有城市灯光的污染,银河像一条洒满了碎钻的绸带横跨整个天穹,远处的山脉在星光下只留下黑色的剪影。 周琳琳裹着毯子靠在折叠椅上,仰头看着天空,忽然感慨了一句:“我在香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这种星空。“ 周雅芳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目光落在篝火跳跃的火焰上,没有说话。 她的侧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不知道在想什么。 王景轩正准备说“明天还要赶路,早点休息”,周琳琳忽然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把一条毯子披在他肩上。 “王主任,晚上风凉,你穿这么少容易感冒。” 她的手指在毯子边缘轻轻按了按,指尖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脖子。 那触感很轻,像是无意的,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景轩道了声谢,把毯子裹紧了一些。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让自己不去多想。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小动作越来越频繁。 周雅芳在帮他查看地图的时候会靠得很近,手臂贴着他的手臂,问他下一站的目的地有什么值得看的工业遗址。 周琳琳每次停车休息的时候都会主动帮他揉肩膀,说“你开了一天的车太辛苦了“,手法专业得像是学过按摩,但指腹每次按压的力度都带着一种超越了普通朋友分寸的温柔。 有一次在加油站,王景轩弯腰检查轮胎,周琳琳从后面走过来,踮起脚用手帕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 王景轩直起身的时候,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转身走开了。 王景轩不是木头人。 无论是前世的商场还是今世的官场,他都处理过无数次的矛盾纠葛,对人的意图有着极其敏锐的直觉。 他看得出来,周雅芳和周琳琳这次来米国,绝不是单纯的度假。 她们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真正想说的话说出来。 只是他不确定那个“真正想说的话“是什么。 第367章 借种(上) 篝火烧得正旺,干燥的松木在火焰中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起来,在夜风中迅速熄灭。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两个女人。 周雅芳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难得没有盘起来,只是用一根皮绳松松地扎在脑后。 篝火的光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她今年三十三岁,比王景轩大了十岁,但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眼角还没有皱纹,皮肤依然紧致光滑。 周琳琳坐在她姑姑旁边,裹着一条羊毛毯子,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白葡萄酒。 她的脸颊被篝火烤得微微泛红,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嘴唇抿着,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着什么。 这已经是她们出发后的第八天了。 白天,王景轩参观了丹佛郊外两座废弃的钢铁厂和一家正在转型中的机械制造企业,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工厂的关闭时间、失业工人的安置情况、地方政府的税收优惠政策。 周雅芳全程陪同,偶尔用她经营服装厂的经验帮王景轩分析企业转型中的管理问题;周琳琳则拿着相机帮忙拍照,把每一座锈迹斑斑的厂房、每一块褪色的厂牌都记录下来。 但此刻,那些正事都被搁在了一边。 “王主任,”周琳琳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王景轩从未听过的郑重,“你对周家现在的情况,了解多少?”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只是用目光示意她继续。 周琳琳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爷爷周明远,是永泰集团的创始人和董事会主席。他今年快七十了,身体一直不太好。这几年集团的日常运营基本上都是我姑姑在撑着,但董事会里那些堂叔伯并不服气。周家是永泰的创始家族,持股比例一直保持在百分之三十八左右,在董事会里拥有相对多数席位。但这个相对多数正在被动摇,几个堂叔伯联合了外部股东,正在逐步收购市面上的散股,意图在后年的股东大会上提出改组董事会的议案。如果他们成功,周家将失去对永泰的控制权。” 周雅芳接过话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我父亲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已经不能承受高强度的工作压力了。永泰这几年的业绩增长确实放缓了。我们在内地的服装业务被本地的民营企业压得很厉害,东南亚的新工厂又因为当地政策变动迟迟没能投产。董事会里那些人对我们周家的不满已经不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说周家后继无人。“周琳琳的嘴角挂着一丝苦笑,“因为我爸就我一个女儿。” 篝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我爸周正江,在集团里一直是个尴尬的角色。” 周琳琳的声音变得有些苦涩,“他是爷爷的唯一的儿子,按理说应该顺理成章地接班。但他这个人性格太软,在董事会里压不住那些老狐狸。我姑姑比他强得多,但她是女儿在香江那个圈子里,女儿再能干,也从来不被当作继承人。所以我爸就想了一个他认为最稳妥的办法。” “联姻。”王景轩说出了这两个字。 周琳琳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厌恶,“我爸觉得,只要我跟陈家联姻,有了陈家的资源支持,我们在董事会上的话语权就能稳住。陈家那边也很积极,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是永泰的股份和内地市场的渠道。” “陈启文那个人,”周雅芳冷冷地插了一句,“在香江是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他托人带话给琳琳,说他不会嫌弃琳琳抛头露面做生意,只要琳琳嫁过去以后乖乖在家相夫教子,永泰的事他可以偶尔让琳琳参与参与。” “更麻烦的是董事会那边的态度。” 周琳琳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些堂叔伯本来就不服我们,现在更有了现成的理由。他们说,如果我跟陈家联姻,永泰迟早要改姓陈。与其让一个外姓人通过婚姻控制永泰,不如趁现在改组董事会,让他们房的人上位。所以我爸的联姻计划不但没解决问题,反而把两边都得罪了。“ 王景轩沉默了很久,他当然知道周琳琳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豪门联姻在这个年代的香江是家常便饭,但联姻的结果往往不是共赢,而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控制权争夺战。 周家现在的情况,说白了就是两头挨打,不联姻,董事会不服;联姻,董事会更不服。 “你们这趟来,不只是为了度假吧。”王景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雅芳和周琳琳对视了一眼。 然后周雅芳放下手里的茶杯,坐直了身子,用一种王景轩从未见过的郑重表情看着他。 “我和琳琳商量了很久。” 周雅芳的声音很稳,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们需要一个真正信得过的人,一个在商场上足够强、又不觊觎永泰控制权的人。你跟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你的能力、你的品行、你的格局,我们都看在眼里。但商业合作终究是有边界的。如果我们想用一种更稳固的方式把我们的利益真正绑在一起,你能想到的是什么?” 王景轩没有回答,他已经猜到了接下来的话。 “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周雅芳一字一句地说,“一个姓周的孩子,一个能在二十年后名正言顺地继承永泰的孩子。这样陈家就没有理由再逼琳琳联姻了,董事会里那些人也拿不出后继无人这个借口。周家的血脉延续下去了,控制权就保住了。“ 营地周围忽然安静下来,连山溪的轰鸣声都仿佛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本来只计划让琳琳来。” 周雅芳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但这种事情,成功的概率说高也不高,而且也不知道会是男是女。为了提高把握,我和她一起来了。希望你不要嫌弃我们。” 她说完这句话,篝火正好发出一声脆响,一根燃尽的松枝断成两截,火星溅起来,在夜风中打着旋儿升上夜空,和满天的星星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 王景轩靠在折叠椅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 周雅芳说完那番话之后就垂下了眼帘,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着,指节微微发白。 她是一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女人,此刻却像是一个在等待判决的人。 周琳琳坐在她旁边,平时那个叽叽喳喳,大大咧咧的姑娘,此刻把脸埋在膝盖里,耳根红得像要滴血。 他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犹豫过。 他有李文秀,虽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没有明确到排他的程度,但那份从秣陵大学一路走来的情谊,是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 他还有苏春妮,那个姑娘偷偷亲他那一下之后红着脸跑开的背影,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是眼前这两个女人,她们不是来争名分的。 她们只是走投无路了。 第368章 借种(下) 周雅芳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 她抬起头,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王景轩,我们不求你给我们什么名分,更不会纠缠不清。只是借种,这个词在香江的豪门圈子里不是什么新鲜事,只是大多数人做了不说。我们只是想借用你的基因,生一个周家的孩子。你的能力、你的品性、你的才能,都是我们最看重的东西。“ “以后你该回国回国,该工作工作,该结婚生子就结婚生子,一切都不会受影响。” 周琳琳也从膝盖里抬起头来,她的脸颊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孩子会在香江长大,姓周,继承永泰。不会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 王景轩还是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营地边缘,看着远处月光下泛着银光的落基山脉。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这件事的分量。 她们说不会纠缠,但这种事,真的能做到不纠缠吗?她们说孩子不会知道父亲是谁,但纸终究包不住火。 可反过来想,周家现在确实是走投无路了。 联姻陈家等于引狼入室,不联姻等于坐以待毙。 她们想到的这个办法,堪称最不坏的选项,用孩子堵住董事会的嘴,保住周家对永泰的控制权,又不用依附于任何外部势力。 而她们之所以来找他,不仅仅因为他王景轩有多优秀,而是因为他是她们唯一能信得过的人。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她们自己,他是唯一一个不觊觎永泰控制权、又有能力帮她们的人。 “你们想过后果吗?” 王景轩开口说,“这件事如果传出去,对你们的名声.....” “名声?” 周琳琳忽然打断了他。 她放下手里的酒杯,站起来走到篝火旁边,背对着火焰,面向王景轩。 火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浅蓝色的防晒外套染成暗金色,脸却藏在阴影里,只露出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景轩,你知道我今年多大了吗?二十四岁。在香江那个圈子里,二十四岁没嫁人的豪门女儿已经算老姑娘了。那些太太们在茶余饭后议论我,她们说我眼光太高,说我被惯坏了。我这些年在魔都拼死拼活地干,就是想证明我不靠男人也能做成事。可到头来,董事会里那些老家伙还是那句话‘她是个女儿’。就因为这四个字,我这些年所有的努力都可以被一笔勾销。”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不甘。 “所以你说名声?我还有什么名声好输的?” 王景轩沉默着。 周雅芳这时候开口了,语气比周琳琳平静得多,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疲惫。 “琳琳说的这些,我都经历过。” 她把茶杯放在折叠桌上,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沉静如水,“当年从英国回来,我也经历过联姻,但是被我拒绝了,因为我认为凭我自己也能闯出一片天,可以在集团站稳脚跟,可我我错了,没有男性继承人在那些老古董眼里什么都不是。后来我看着琳琳长大,看着她被推上联姻的老路,我就下定决心,不能再让她走我的老路。” 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可是决心归决心,现实是另一回事。董事会里那几个老家伙已经不再顾忌我父亲的面子了。我上次回香江开会,大伯公当着所有董事的面问我:‘雅芳,你和琳琳一个三十三一个二十四,你们不嫁人,集团谁来继承?你们这一房以后没有儿子,就算以后和人联姻了,永泰以后是不是要改姓?’景轩,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回答他?”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唇微微发颤。 王景轩从来没有见过周雅芳这样。 在他的印象里,这个女人永远是运筹帷幄、从容不迫的。 可现在她坐在他面前,像一座被风浪侵蚀了太久的礁石,表面还硬着,内里却已经布满了裂缝。 “你们找我,不是因为你们信得过我。” 王景轩看着她们,继续一字一句地说,“也不是因为你们对我有什么男女之情,是因为在你们认识的所有男人里,只有我不会把永泰据为己有。” 周雅芳和周琳琳都没有否认。她们做不到否认,也不屑于否认。 王景轩垂下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们真的想好了?” 王景轩抬起头,目光从周琳琳脸上移到周雅芳脸上。 “想好了。” 周雅芳的声音很轻。 “想好了。” 周琳琳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姑姑更坚定。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王景轩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景轩,我们不会纠缠不清,不会影响你的生活,更不会影响你以后回国的工作。我们会告诉所有人,孩子的父亲是一个不愿公开身份的华裔科学家,在米国做研究。” 王景轩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然后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二人面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周雅芳脸上。 (此处省略10万字,已删改,求放过。。。。) 掌心相贴的温度渐渐升高,像夜风中唯一温暖的火种。 “进车里吧。”王景轩低声说。 第二天中午时分,强烈的阳光透过房车车窗的遮光帘缝隙洒进来。 周琳琳睡得正沉,年轻女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丝红晕,像是在梦里也带着满足。 王景轩慢慢的睁开了眼睛,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他掀起被子,看到了让他惊讶的东西,这个发现让他胸口猛地一震。 周琳琳还是,他可以理解。 一直以来,他都以为以周雅芳的年纪、身份和经历,肯定不会和周琳琳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周雅芳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注视,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周雅芳轻轻摇头,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带着笑意:“我等了很久。等到一个值得的人。” 第369章 送别二女 一九九四年六月底,纽约曼哈顿。 王景轩把房车停在了哈德逊河畔的一处营地里。 这趟横跨美洲大陆的旅程已经持续了一个多月,从旧金山出发,穿越内华达的戈壁、犹他的红岩、科罗拉多的落基山脉,然后一头扎进中西部的广袤平原。 底特律的废弃汽车厂、匹兹堡转型中的钢铁基地、克利夫兰挣扎求生的制造业集群,一路上他看了十几座城市,访谈了三十多位工厂主、工人和地方官员,笔记本写满了整整两本。 周雅芳和周琳琳全程陪同。 此刻她们坐在房车的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张纽约市旅游地图,正在商量接下来几天要去哪些地方。 自由女神像、大都会博物馆、百老汇,周琳琳的清单列了长长一串。 但今天早上起来以后,周雅芳的脸色就不太好。 她说可能是昨晚在哈德逊河边吹了太久的晚风,有点着凉。 周琳琳倒是精神得很,但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放下叉子,皱着眉头说了句“这煎蛋的油味好重”,然后就再也没碰过那盘煎蛋。 周雅芳抬起头看了侄女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也没说。 吃完早饭,她一个人去了营地附近的cvs便利店。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纸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攥得有些紧。 她把纸袋放在房车的洗手台上,撕开包装盒,拿出两根白色的测试棒。 “琳琳,过来一下。”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周琳琳走过去,看见洗手台上那两根测试棒,整个人愣住了。 她抬头看看姑姑,又看看王景轩,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两个女人一言不发地各自拿着一根测试棒,按照说明书的步骤操作,然后把测试棒平放在洗手台边缘。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无限拉长了。 房车外纽约的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周雅芳的手指上,她的手一直按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周琳琳则咬着下唇,左手无意识地攥着姑姑的衣角。 两根测试棒几乎同时显出了结果。两道杠。 周琳琳最先反应过来。 她盯着那两根测试棒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周雅芳的反应平静得多,她只是长长地吐了口气,把测试棒放回洗手台上,然后用拇指轻轻擦了擦眼角。 “真的有了?”周琳琳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手里还攥着那根小小的测试棒,“姑姑,我们真的...都有了?” 周雅芳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王景轩,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女强人,此刻笑得像个得到了最珍贵礼物的孩子。她的眼眶红红的,但声音很稳:“景轩,我们...谢谢你。” 王景轩靠在洗手间的门框上,看着这两个女人。 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她们脸上,把她们的睫毛染成淡金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谢什么,”他说,“这是你们自己的运气。”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带着她们在纽约城里好好转了转。 自由女神像、中央公园、大都会博物馆,三个人像普通的游客一样挤在人群里拍照,在中央公园的草坪上野餐,在百老汇的剧院里看了一场《歌剧魅影》。 周雅芳和周琳琳的心情明显比之前更好了,两个人走路的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吃饭的时候也不再嫌这个油味重、那个腥味浓,而是开始认真讨论起孕期食谱来。 送她们去肯尼迪机场的那天傍晚,天边烧着绚烂的火烧云。 房车停在航站楼出发层门口,三个人站在车旁,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周琳琳往前迈了一步,轻轻地抱了抱王景轩。 她的肚子还完全看不出来,但她抱他的时候格外小心,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姑姑。 周雅芳没有抱他。 她只是伸出手,帮他把衣领整了整,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必须一丝不苟的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开口了:“永明投资那两千万港币,我和琳琳各出一半,占股百分之三十。我们已经让香江那边的律师在拟协议了,具体的条款赵光明会跟你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 “到了香江好好养胎。” 王景轩把她们的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拎出来,交给旁边的机场行李员,“工作的事交给光明和盛知微,他们搞得定。等孩子出生了,我会找个机会去香江看你们。” 周琳琳用力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周雅芳拉住侄女的手,转身往航站楼里走去。 走了几步,周琳琳又回过头冲他挥了挥手。 她没有说话,但嘴型分明在说“等我们”。两个女人并肩走进航站楼的自动门,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王景轩在航站楼外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上了房车。 纽约的晚霞烧得正旺,哈德逊河上波光粼粼,远处曼哈顿的天际线在暮色中亮起点点灯火。 他发动引擎,房车缓缓驶出机场,汇入通往西部的80号州际公路。 他没有在纽约多待,接下来要返回斯坦福,把这一路上积累的几十个小时录音、几百页访谈记录和两大本实地考察笔记全部消化掉,完善那篇关于产业政策与制度变迁的博士论文。 霍夫曼教授给他的反馈邮件已经在邮箱里躺了好几天,邮件末尾那句“你的实证部分非常扎实,但理论框架还需要进一步深化”让他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 与此同时,一架波音747从肯尼迪机场腾空而起,穿过纽约的晚霞,往西飞去。 机舱里,周雅芳靠在座椅上,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闭着眼睛。 周琳琳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渐渐缩小的纽约灯火,嘴角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 她们的孩子,周家未来的继承人,正在这片三万英尺高空的云层之上,安静地生长着。 而王景轩这个名字,将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公开的文件里,却会铭刻在周家血脉最深处的秘密中。 第370章 cia上门 一九九四年七月的斯坦福,加州的阳光一如既往地灿烂。 王景轩回到校园已经整整两周了。 他把全部精力都砸进了论文里。 那趟横穿米国的实地考察积累了大量的第一手资料。 三十多位访谈对象,从底特律废弃工厂里蹲在墙根抽烟的失业工人,到匹兹堡转型中的科技园区里西装革履的风险投资人,每一个人的原话都被他用录音带和笔记本一字不漏地记录了下来。 这些声音是活的,它们的价值远超任何一篇二手文献。 但要把这些活生生的经验和制度变迁的理论框架严丝合缝地对接起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他花了整整两周把所有的访谈录音重新听了一遍,用英文做了逐字稿,然后把关键信息分门别类地填入理论框架的各个节点。 哪些案例支撑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假说,哪些案例可以用来和八十年代金岛开发区的实践做比较分析,哪些现象需要进一步的文献支撑,每一个节点都被他用红笔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 脑子累极了的时候,他会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然后,那些画面就会不由自主地浮上来,怀俄明州那个星空低垂的营地,内华达戈壁滩上跳跃的篝火,犹他州红岩峡谷里被夕阳烧成金红色的岩壁,还有房车里那些温暖的夜晚。 周雅芳发间的清香,周琳琳蜷在他怀里的温度,三个人挤在狭小的房车卡座里喝着热茶规划下一站路线的声音。 荒唐。他在心里用这个词概括了那一个多月。 但这个词从他心底划过的时候,没有半分悔意,反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怀念。 他睁开眼睛,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然后重新拿起笔,继续啃下一个理论节点。 这段回忆之所以挥之不去,不只是因为那一个多月的亲密。 更是因为这两个女人在纽约和他道别时的姿态。 没有纠缠,没有索取。这种干净利落的分寸感,让王景轩在敬重之余,也多了一份说不清的牵挂。 九月,他的论文初稿终于有了一个完整的雏形。 理论框架部分他重写了三遍,实证分析部分他引用了从底特律到匹兹堡的十几个案例,比较研究部分他把金岛开发区的实践和米国铁锈带产业转型的困境放在同一个分析框架里,找到了几个让霍夫曼教授拍案叫绝的共鸣点。 “这一遍好多了。” 霍夫曼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把打印稿放在办公桌上,“你的理论深度明显比上学期进了一大截。特别是关于制度变迁中关键节点和路径依赖的互动机制,你结合金岛的案例和米国铁锈带的对比,提出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分析模型。” 王景轩正要开口道谢,霍夫曼又加了一句:“但最后一章还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打磨。另外,你的实证数据太依赖访谈,缺乏系统性的定量支撑。我建议你用几周时间补一些统计数据的分析。” “明白。”王景轩点头。 日子就这么平淡地流淌着。 做研究、写论文、泡图书馆,他几乎已经习惯了这种清苦而充实的生活节奏。 他以为接下来的几个月也会这样安静地度过,直到十二月份访学期满,收拾行李回国。 他错了。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王景轩从兰德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加州的秋天早晚有些凉意,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领口,沿着棕榈大道往公寓方向走。 路灯把棕榈树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斑驳陆离,偶尔有几个夜跑的学生从身边擦肩而过,脚步声在暮色里渐渐远去。 回到公寓,他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完以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准备继续修改论文最后一章。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汽车引擎熄灭的闷响,然后是他公寓楼下的门铃声。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九点刚过,这个时间很少有访客。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一辆深黑色的福特轿车,车身上没有明显的标识,但车顶那根短粗的天线和车头额外的雾灯,一般人也许不会注意到,但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种改装风格。 不是普通民用车。 门铃又响了一次,不紧不慢,三下。 他沉默了几秒,关上电脑屏幕,走过去按下了对讲机。“哪位?” “王先生吗?我们是斯坦福校友会的工作人员,想跟您聊聊关于您的研究项目。” 楼下的声音是一个讲着一口流利米式英语的男性,语气客气得像推销员,但那种客气底下有一种训练有素的笃定。 校友会。晚上九点。 王景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按下了开门键。 他重新打开电脑屏幕,但没有继续写论文,而是把桌上一份与博士论文无直接关联的、关于国内经济形势的个人分析笔记锁进了抽屉里。 不到一分钟,敲门声响了。 他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白人男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性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身后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亚裔女性,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齐肩短发,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王先生,晚上好。我是詹姆斯·卡特,这位是我的同事林美珊。” 打头的男人伸出手,握手的时候手掌干燥有力,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方便进去聊几句吗?” 王景轩侧身让开一条路。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詹姆斯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林美珊翻开笔记本搁在膝盖上。 王景轩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然后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詹姆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打量着这间不大的公寓,目光从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的英文学术专着扫到墙上贴着的思维导图,又落到书桌上那摞厚厚的打印稿上,然后开口了。 “王先生,我们就不绕弯子了。我们对你的背景做了一些了解,了解的深度可能超出了你的预期。” 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像是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你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主动申请回到华国最贫困的农村地区当了一名基层干部。你在金岛乡修了一座跨江大桥,建了一个省级经济开发区,引进了几千万美元的外资。你在省报上发表了一篇两万字的经济改革文章,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然后,你被调离了那个你一手打造的开发区,安排到一所大学的校史研究室做副主任。”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王先生,在我们看来,像你这样有才华、有抱负、又有实干能力的年轻干部,在华国现在这个阶段应该是被破格重用、放在核心岗位上发挥更大作用的。可事实恰恰相反。你立功之后,不但没有被提拔到更重要的位置,反而被调到了边缘岗位。我们对此感到很难理解。” 林美珊这时候从笔记本里抬起头,接着詹姆斯的话往下说:“王先生,我们不是来指责你的国家的。我们只是觉得,像你这样的人才,有权利在一个更公平、更能发挥你能力的平台上施展才华。我们仔细研究过,从修桥融资到外商谈判,从土地征收到产业规划,你在没有太多外部支持的情况下独立做出了一整套发展方案,并且把它执行到位。这种能力,不要说在华国基层,就是放在世界任何一个地方,都是极其珍贵的。” 她说话的时候语调温和而有耐心,和詹姆斯的配合也达到了一种近乎同步的节奏,一看就是在很多场谈话中反复磨合出来的默契。 詹姆斯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但没有打开。 “王先生,我们有一些途径,可以提供一些让你施展才华的机会,不需要你离开学术界。比如,某些国际学术会议的参与名额、顶级学术期刊的优先发表权、与一些国际金融机构合作做咨询项目的机会。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风险。”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第371章 通过了无形的考验 王景轩没有看那个信封,而是端起了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从詹姆斯说出“金岛乡”三个字的时候,他就已经确定了这两个人的来路。 不是普通的情报人员。 普通的情报人员不会对一个华国省级开发区从筹建到运营的细节了解得这么清楚,更不会知道他在省报上发表的那篇文章引起了多大的反响。 而这两个人,不需要打开信封,接下来要展示的内容他也能猜到大概,他在金岛的履历、他的家庭情况,甚至可能与他在香江的投资有某种模糊的关联。 ........ 二人把信封打开,果不其然和王景轩猜想的差不多,里面还有一张邀请函,是关于一个星期以后在旧金山举行的国际会议。 “王先生,我们不急着要答复。” 林美珊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我们只是觉得,你值得比现在更好的发展空间。” 她把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上面只有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打印的名字,没有任何机构头衔。 詹姆斯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外套的下摆,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希望我们下次再聊的时候,你可以考虑一下我们的建议。” 门轻轻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下楼梯的脚步声,然后是楼下那辆福特轿车发动引擎、缓缓驶离的声音。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响在夜色里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窗外那棵雪松在风里沙沙的声响。 王景轩站在窗前,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着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张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用打火机在烟灰缸里把它和信封烧成了灰烬。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然后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人表情平静,眼神清醒,看不出一丝波澜。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翻到“李利华(旧金山总领事馆)”那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李利华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小王先生?这么晚打电话,有什么急事?” 王景轩握着手机,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李参赞,今天有两个可能是cia的人来我公寓找我。他们没有出示证件,没有明说身份,但根据他们谈话的内容和提问的方式,我可以基本确定他们的身份。他们认为我在国内的发展被打压了,表示愿意提供平台和机会,还提到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帮助我在国际学术界获得更多的资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李利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沉了几分,但语调依然平稳:“你跟他们说了什么?” “什么也没说。他们留了一张只有电话号码的名片和会议邀请函,我把它们烧了。从他们进门到离开,前后大约十五分钟。” “好。你做得对。” 李利华那头的背景音里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似乎是他在记录什么,“这件事你不用太担心。这种事在旧金山这个区域并不少见。你从国内过来,又是年轻的公派学者,在基层有过突出成绩,履历对外界来说具有一定的吸引力,他们自然会对你产生兴趣。你拒绝了,把名片和邀请函处理了,这件事就结束了。他们不会在你身上投入太多精力,他们的工作模式是大面积撒网、愿者上钩,不会在明确拒绝的人身上浪费时间。” 王景轩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李参赞,这件事需要正式向组织汇报。”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然后李利华的声音传来,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按照程序,确实需要。这样,明天如果你有时间,咱们见个面谈一谈。我会把你的情况整理成书面报告,按照组织程序逐级上报。这对外后续的安全审批也会有帮助。”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窗外加州的月光很亮,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公寓里很安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从发现异常到做出决定,前后不过十几分钟。 他没有给自己任何犹豫的机会,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这类问题的性质——对于那些想要在体制内走得远的人来说,这种事是高压线,碰不得。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如约来到旧金山总领事馆。 李利华参赞已经安排好了一间内间会议室,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景轩把昨晚的情况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包括进门时那两个人的外貌特征、所开车辆的品牌与大致型号、谈话内容、对方离开后自己处理名片,邀请函与向领事馆汇报的全部过程。 李利华认真听完,在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了几个要点,然后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沉稳而温和。 他的表情没有王景轩预想中的那种严肃和紧张,反而带着一种“见惯了这种事”的平静。 “王先生,这件事你处理得非常妥当。” 李利华靠在椅背上,“我这些年在旧金山工作,接触过不少类似的事情。 有些人没有你这样的警觉,糊里糊涂就断了前程。 你第一时间拒绝、第一时间销毁了对方留下的任何可能构成‘联系’的证据、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每一步都踩在了正确的节点上。” “今后如果那些人再来找你,无需与他们多言,直接拒绝,然后给我打电话。” 李利华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 王景轩握住那只干燥有力的手,点了点头。 从领事馆出来,旧金山十月的阳光晒得街道发白,远处的金门大桥笼罩在薄雾里。 他上了那辆停在路边的深蓝色卡罗拉,发动引擎往斯坦福的方向驶去。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他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王景轩不知道,就在他和李利华面谈结束后的几个小时内,一份由领事馆起草的简短报告已经通过外交系统的内部渠道传回了国内。 王景轩不知道自己在无形中又过了一关。 黄教授接到李利华打来的电话时,正在枇杷树下翻一本刚收到的英文期刊。 “黄教授,是我,李利华。” 李利华的声音从大洋彼岸传来,带着一点电磁干扰的沙沙声,但语调很稳,“有件事我得跟你通个气。你那个学生王景轩,昨晚被cia的人上门接触了。” 黄教授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靠在书桌边缘,安静地听着李利华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王景轩是如何识别出对方的身份,如何拒绝了对方的拉拢,如何销毁了对方留下的名片和邀请函,又是如何主动联系领事馆汇报情况的。 “他处理得很干净。” 李利华最后说,“这种人,这些年我见过不少。有些年轻人,遇到这种事要么怕得不敢说,要么自以为瞒得住。像他这样第一时间拒绝、第一时间汇报、每一个动作都踩在正确节点上的,不多。” 黄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笑了,眼神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宽慰,“这小子,不错。” 五个字,很简短,但是分量却是十足。 李利华在那头也笑了,“黄教授,你这个学生,将来能成大事。” 第372章 访学结束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斯坦福大学兰德大楼。 霍夫曼教授把最后一页论文稿放在那摞厚厚的打印纸最上面,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坐在对面的王景轩。 窗外的棕榈树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胡佛塔的钟声刚刚敲过下午四点。 “王,我必须说实话。” 霍夫曼的手指在论文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你刚来的时候,我对你是有保留的。一个来自华国基层的年轻干部,没有任何海外学术背景,直接跳进制度变迁比较研究这个领域,换了任何一个导师都会心存疑虑。”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腰挺得笔直,没有说话。 “但你用十一个月的时间证明了我的疑虑是多余的。” 霍夫曼站起来,走到书柜前,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论文集,翻到某一页,“你的博士论文我已经通读了三遍。理论框架的搭建、实证数据的收集、比较分析的深度,都达到了很高的水准。更重要的是,你做到了大多数访问学者做不到的事,你没有把这里当成一个镀金的地方,你是真的扎下去做研究了。” 他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霍夫曼教授,这十一个月,您教给我的不只是研究方法,更是看问题的视角。在我来斯坦福之前,我分析问题更多是依靠经验和直觉。是您让我学会了如何用制度变迁的理论工具去解构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经济现象,如何从比较研究的框架里找到不同案例之间的内在逻辑。这些东西,比论文本身更让我受益终生。” 霍夫曼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里。 “我教过很多学生,有的成了华尔街的基金经理,有的当了大学教授,有的进了政府部门。但像你这样既有深厚的实践经验、又有扎实的理论功底的,说实话,你是第一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已经填写完毕的表格,推到王景轩面前,“这是你的访学结业评估表。各项指标我都打了最高分。你的学分转换回国后可以直接用于博士毕业申请,论文答辩的时间你自己跟黄教授商量。” 王景轩接过表格,低头看了看。 每一项评估指标后面的评语栏里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英文,最后那一栏“综合评价”下面,霍夫曼的笔迹力透纸背,一段长长的评语,末尾是一个单独的单词:杰出。 他把表格小心地折好放进公文包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小盒子,放在桌上。“教授,这是我家乡产的一套紫砂茶具。东西不贵重,是一位老匠人手工做的。您平时喜欢喝茶,这个泡岩茶和普洱都合适。” 霍夫曼接过盒子打开,拿出那只紫砂壶在手里转了转。 壶身温润细腻,壶嘴和壶把的比例匀称优雅,壶底刻着一个古朴的篆字。 他看得仔细,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挲着,然后抬起头笑了。 “我在唐人街见过这种壶,但那些都是机器压制的。这个不一样,我能感觉到做壶的人花了心思。”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伸出手,“王,你回国以后,希望你能继续保持研究的势头。制度变迁这个领域还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挖掘,尤其是你们国家正在经历的这场史无前例的经济转型,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它的研究价值怎么强调都不过分。” 王景轩握住那只苍老而有力的手。 “教授,您放心。等我的博士论文答辩通过以后,我会继续沿着这个方向深入研究。如果有机会,我也希望能把更多的华国实践经验用国际学术界通用的理论语言表达出来,让更多人了解华国正在发生什么。” 从兰德大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棕榈大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路两边修剪整齐的草坪。 远处的胡佛塔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塔顶的钟琴正在演奏一首圣诞颂歌。 他深吸一口气,把加州冬夜清冽的空气吸进肺里,然后大步往公寓走去。 十一月的访学期满之后,他申请了一个月的延期,理由是需要补充一些实证数据。 实际上,他是想利用这段时间把论文的收尾工作做得更扎实一些,同时等一个重要的事件。 十二月十八日,他公寓里的电话响了。 电话是霍夫曼教授打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王,你上次让我帮你联系香江大学的那场学术会议,邀请函已经发到我邮箱了。我转发给你了。不过,你确定要去香江大学?我记得你们的协议上写的访学期满后必须直接回国。” 王景轩握着话筒,声音平稳而自然。“教授,我会按规定向领事馆报备。香江大学那场会议的主题恰好跟我的研究方向有关,我想趁回国之前多收集一些前沿的学术资料。” 霍夫曼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随你”,没有再追问。 他从来不追问学生的私人安排,这是他一贯的风格。 王景轩挂了电话,打开电脑,登录邮箱,把那份邀请函打印出来。 邀请函的抬头写着他的全名,落款是香江大学亚洲研究中心,会议主题是“亚洲新兴经济体的制度变迁与产业政策比较研究”,会议时间是1995年1月9日至11日。 他把邀请函和护照、签证放在一起,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旧金山总领事馆李利华参赞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李利华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小王?什么事?” “李参赞,有件事需要向您报备。” 王景轩把自己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访学任务已于十二月中旬全部完成,按照与双旦大学的协议,他的回国日期定在1月25日。 从现在到回国还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恰好收到了香江大学一场学术会议的邀请,主题与他的博士研究方向高度契合。 他计划利用这一个月的时间,先去香江参加为期三天的学术会议,然后做为期一周左右的学术调研,最后从香江飞回魔都报到。 “机票的事麻烦您给我重新安排一下,”他补充道,“我需要在领事馆这边做一个行程变更的报备,把回程机票从旧金山直飞魔都改为旧金山飞香江、香江飞魔都的两段联程,如果可以请给我出具一个证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利华是在想这件事的程序问题。 公派访学人员的来回机票都是领事馆负责安排的,如果因学术需要临时变更行程,在政策上是允许的,只要提前报备、手续齐全、回国日期不超出原定协议范围。 王景轩的情况完全符合这些条件。 “你把邀请函和拟定的行程单传给我,”李利华说,“我这边给你改签机票,审核通过后会给你开一份行程变更确认函,你拿着这份确认函,回国后交给单位人事部门存档就行。” 王景轩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把邀请函和事先拟好的行程单传真给领事馆,当天下午就收到了李利华发回的确认函。 函件的措辞很正式,大意是:兹有国家公派访问学者王景轩同志,因学术交流需要,经审核批准,将原定由旧金山直飞魔都的返程航班变更为旧金山-香江、香江-魔都两段联程,在香江停留时间不超过十天。 他把确认函折好放进公文包最里层,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赵光明压低的声音:“王书记?这么晚还没休息?” “光明,我1月5号到香江。不用来接,我自己打车去公司。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 赵光明在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明白。” 王景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被圣诞彩灯装饰得五颜六色的雪松。 他之所以要去香江,当然不只是为了一场学术会议。 周雅芳和周琳琳的预产期都在明年二月底,现在是十二月底,她们怀孕已经七个月了。 他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孕期反应严不严重,肚子多大了,有没有按时做产检。 这些事她们从来不主动跟他说,他也不方便主动问。 他和她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划定了一条清晰的边界。但边界归边界,他做不到对两个怀着他孩子的女人不闻不问。 他要亲眼去看看她们,确认她们一切安好。 顺便,也看看永明投资这几年的发展情况。 1995年1月2日,他处理完了在斯坦福的所有收尾工作。 行李打包寄回了魔都双旦大学的宿舍地址,随身只带了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第373章 资产规模破亿了 1995年1月4日,傍晚。 启德机场的跑道从九龙城寨边缘伸入维多利亚港,飞机降落时,机翼几乎擦着居民楼的天台掠过。 入境手续比预想的顺利。他把那份学术会议的邀请函和领事馆出具的行程变更确认函递给入境处的官员,对方翻看了一下,在护照上盖了章,用带着粤语口音的英语说了句“wele to hong kong”,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出了机场,他拦了一辆红色的出租车。 司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收音机里放着粤语新闻,说的是华英谈判的最新进展。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九龙城狭窄的街道两旁挂满了霓虹招牌,繁体字和英文交错闪烁。 这座城市和他记忆中十几年后的样子重叠在一起,既熟悉又陌生。 中环的夜景更加璀璨。 出租车穿过海底隧道,驶上干诺道,两边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玻璃幕墙反射着维多利亚港的波光。 王景轩在皇后大道中附近下了车,找了一家四星级酒店办理入住。 房间在十八楼,窗户正对着维多利亚港,对岸尖沙咀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 他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站在窗前看着这座不夜城,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这趟来香江,名义上是参加学术会议,实际上他只有一件事想做,亲眼看看周雅芳和周琳琳,确认她们母子平安。 至于永明投资,赵光明每个月都会通过加密邮件向他汇报公司的运营情况,他对公司的财务状况和投资布局了如指掌,这次来,更多是想当面听听赵光明和盛知微对未来的想法。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换上一身深灰色的西装,打了条素色领带,拎着公文包出了酒店。 永明投资的办公室在中环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二十三层,离他住的酒店步行只要十来分钟。 他没有提前通知赵光明具体到达的时间,只是在酒店前台留了个口信,说今天上午会去公司拜访。 写字楼的大堂铺着大理石地面,四部高速电梯无声地上下穿梭。 王景轩在前台登记了访客信息,然后乘电梯上了二十三层。 电梯门一开,迎面是一面玻璃幕墙,上面用哑光金属字刻着“永明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几个繁体字。 前台小姐穿着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笑容专业而亲切:“先生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我姓王,赵总的朋友,从米国来的。麻烦通报一声。” 前台小姐拨了内线电话,不到一分钟,走廊尽头那扇实木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赵光明大步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和在金岛时相比,他整个人像是脱胎换骨了,以前那种拘谨的、小心翼翼的神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从容的自信。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金丝边眼镜后面的目光锐利而不失温和,举手投足间已经是一个成熟的金融从业者该有的样子。 “王----先生!”赵光明快步迎上来,伸出手的时候差点脱口喊出“王书记”,硬生生在半路改了口。 他的手掌握力很大,摇了又摇,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光明,你这办公室够气派的。”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别紧张,我今天就是以你朋友的身份来看看。回头我们就去你办公室慢慢聊。” 王景轩跟着赵光明穿过开放式办公区。 大约三四十个员工坐在格子间里,有的在盯着彭博终端上跳动的数字,有的在打电话用粤语和英语交替沟通,还有几个年轻的分析员围在一块白板前面争论着什么。 每个人都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特别注意到这个从老板办公室里进出的年轻访客。 赵光明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不大,但采光极好。 落地窗正对着维港,对岸尖沙咀的文化中心和太空馆清晰可见。 赵光明把百叶窗调了个角度,让阳光不那么刺眼,然后请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从办公桌后面抱出一摞文件夹,放在茶几上。 “王书记,这是公司过去半年的完整运营报告。” 赵光明在王景轩对面坐下,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夹,语气恢复了汇报工作时的认真,“我先说总盘子。截至今年一月初,公司管理资产总规模为一亿一千三百万港币。其中您原始投入的资本金经过这几年的增值,在追加投资前已经接近五千万;半年前周雅芳女士和周琳琳女士各投资一千万,合计两千万;剩下的四千多万是这半年新增的投资收益。按这个增速,今年年底总盘子有望突破一亿八千万。” 王景轩接过报表,一页一页地翻看。 赵光明的汇报条理清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附了简要的注释。 “公司现在一共四十二个人。” 赵光明翻到组织架构那一页,指着上面的人名和职务,“前台是交易和投研,中台是风控和合规,后台是财务和行政。核心投研团队十个人,有三个是从摩根士丹利和汇丰跳过来的资深分析师,剩下的都是这几年我们自己培养的。盛教授来了以后,又招了两个量化方向的博士,专门帮她搭模型。” 王景轩的目光在“量化投资部”那一栏停了一下。盛知微的职务是“量化投资总监”,下面管着两个博士和一个数据工程师。 “知微适应得怎么样?”王景轩合上报表,靠在沙发背上。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赵光明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佩服,“她刚来的时候,我还有点担心,伯克利数学系副教授,搞纯理论研究的,能不能适应金融市场的快节奏?结果她只用了两周就摸清了公司所有持仓的交易逻辑,一个月之内搭建了第一版量化选股模型,三个月后那个模型的实盘收益率跑赢了恒生指数将近十五个百分点。那几个从大行跳过来的分析师,最开始对她还有点不服气,觉得一个搞数学的教授不懂金融市场。后来她在一个内部研讨会上,用了十分钟把那几个分析师推荐的重仓股从波动率、相关性、下行风险三个维度拆了个底朝天,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把人家说得哑口无言。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在她面前摆资历了。” 第374章 盛知微的变化 王景轩听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盛知微的变化,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他在心里默默点了点头,那个在伯克利公寓里蜷缩在沙发角落、被家暴折磨得几乎崩溃的女人,已经彻底活过来了。 “还有一件事。” 赵光明从文件夹最底层抽出一份投资意向书,递给王景轩,“这是上个月我们内部立项的一个新方向。盛教授带着量化团队做了一个关于互联网行业早期投资机会的专题研究。她认为未来十年是信息技术产业的爆发期,建议我们在二级市场之外拿出一部分资金做早期项目的战略投资,重点看米国硅谷和内地。” 他的语气有些迟疑,像是在征求王景轩的意见,又像是在为自己还没完全想明白的事情寻求肯定。 王景轩接过意向书翻了翻。 盛知微的字迹清秀而有力,条理分明。 报告里列举了十几个潜在的投资标的,每一个都附了简要的技术分析、市场前景评估和风险提示。 他看完以后把意向书放回茶几上,看着赵光明说:“光明,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基金经理了。方向性的判断,你和知微商量着定,不用事事都问我。你觉得对,就放手去干。” 赵光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他在公司里是说一不二的总经理,在同行面前是眼光独到的投资人,但在这个比他小好几岁的年轻人面前,他永远带着那份最初在秣陵病床上被救回来的感激和敬畏。 王景轩看出了他的心思,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换了个话题。 “说说明年的大方向。”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语气沉下来,“九七越来越近了。回归前后,香江的金融市场大概率会有一波剧烈的波动。外资会撤,信心会动摇,恒生指数的震荡幅度可能远超所有人的预期。”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赵光明的眼睛。 “从现在开始,逐步降低港股的敞口。不是清仓,是减仓,把仓位控制在三成以内。多余的现金不要闲着,一部分配置到美元计价的避险资产上,一部分留着,等市场恐慌性抛售的时候,别人都在跑,我们逆向进场。” 赵光明听得很认真,手指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关键词。 他没有问“为什么”,在香江这几年,他早就习惯了王景轩这种看似跳脱、实则精准的长线判断。 “另外,”王景轩继续说,“互联网的事,知微的判断是对的。未来二十年,信息技术产业将是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现在硅谷那边已经开始热起来了,内地虽然还早,但迟早会跟上来。你们可以把互联网早期投资作为公司的一个长期战略方向,从现在开始就做布局。不要太急,慢慢挑,挑那些真正有技术壁垒、有商业价值的项目。” 赵光明把最后一条记完,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没有半分犹豫。 “王书记,您放心。这些事,我一定办好。” 王景轩看着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几年前在秣陵鼓楼医院,赵光明跪在地上给他磕头,说“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那时候他还是个被病痛和债务压得直不起腰的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神里全是绝望。 而现在,这个人在香江金融市场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管着四十多号人,操盘上亿的资金,和那些从华尔街回来的精英们平起平坐地讨论交易策略。 他对赵光明的信任,不亚于对自己左膀右臂的信任。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盛知微早上出去见客户,按赵光明的说法,这个点应该已经回来了。 盛知微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门上挂着“量化投资部”的牌子。 王景轩走过去,轻轻敲了三下。 “请进。”里面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 他推门进去。盛知微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是三台并排的电脑屏幕,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数学模型。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的西装马甲,头发剪短了,齐耳,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和在旧金山的时候相比,她像是换了一个人,那时候她瘦得几乎脱了相。 现在她胖了一些,脸颊红润了,下颌的线条变得柔和,手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淤青也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块简约的银色手表。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神,不再是那种被长期恐惧磨钝了的、小心翼翼的目光,而是一种专注的、自信的、带着几分锐利的明亮。 “景轩?!”盛知微抬起头看见他,先是愣了一秒,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绕过办公桌快步走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怎么来了?赵总也没提前说一声!”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跟他握手,又觉得太生分,想拥抱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是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笑着说:“你瘦了。在斯坦福是不是又天天熬夜?教授没少折磨你吧?” “还好。”王景轩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墙上挂着一块大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满了数学公式和交易策略的思维导图。 书架上除了金融和数学的专业书籍,还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和一个相框,照片里是陆敏之和盛柏年在双旦小区那套老房子阳台上的合影,背后是那盆盛开的栀子花。 盛知微给他倒了杯茶,坐回办公桌后面,嘴角弯弯的,“说吧,大老远从旧金山飞过来,不可能是专程来看我的吧。”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主要还是想看看你们。公司的事光靠光明一个人盯着我不放心,你来了以后,他压力小了不少。” 盛知微点点头,把最近量化部门的工作简要汇报了一遍。 她说得很专业,用了不少金融术语,但每个术语都解释得很清楚。 她现在手头有两个核心模型,一个做统计套利,一个做风险平价配置,都已经跑了大半年,实盘表现稳定。 下一步打算把两个模型打通,做一个多策略组合优化的框架,同时开始研究另类数据和基本面因子的结合,为以后做互联网行业的早期项目估值打基础。 王景轩听完以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看着她。 “知微,你在伯克利的时候跟我说,你对数学已经没有激情了。现在呢?” 第375章 光明,知微是个好女孩 盛知微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粼粼波光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笑了。 “现在不一样了。以前我做数学,是为了发论文、评职称、拿终身教职,每写一篇都像是在完成一个任务。伯克利那些年,我把数学当成一个避风港,躲进去就不用面对门外的世界。”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声音比刚才更柔了几分,“但在这里不一样。我建的每一个模型,算的每一个参数,都能直接在市场上看到结果。错了就是赔钱,对了就是赚钱,没有模棱两可的中间地带。这种真实感让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价值的。”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赵总对我很信任。我有时候半夜想到一个新的因子想加进模型,给他发邮件,他第二天一早就回,说‘你放手去试,赔了算我的’。我在伯克利待了八年,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领导能这样无条件地支持下属的探索。”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暖。赵光明这个人,他看人果然没错。 一个能在自己厂子倒闭时还想着给员工找下家的人,骨子里就是厚道的。 他抬起头看着盛知微,忽然换了个话题。 “光明跟我说,你爸妈年后要来香江旅游?” 盛知微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往前倾了倾,声音里多了一种难得的兴奋:“对!我跟我妈说香江这边的气候比魔都好,冬天不用穿棉袄。她高兴得不得了,已经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夏天的衣服了。我爸更逗,专门去书店买了一本香江旅游指南,天天在小本子上规划路线。” 她说得眉飞色舞,让王景轩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才是盛知微该有的样子,不是在伯克利那个蜷缩在沙发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受害者,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笑有泪、对生活重新燃起期待的、鲜活的人。 “好。到时候让他们好好玩,多拍几张照片。”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认真。 “那是肯定的。” 盛知微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里那支钢笔,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下来,换了一种更放松的、更私人的语气,“景轩,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我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那种正常的日子了。这些对别人来说稀松平常的事,对我曾经是奢望。” 她的声音没有哽咽,只是轻轻的,像是在回忆一段已经被埋葬的往事。 窗外维港的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一点点细纹染成淡金色。 “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请几天假去太平山顶吹吹风,可以在浅水湾的沙滩上赤脚走几步,可以把爸妈接过来,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 她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没有感激涕零的煽情,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认真,“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 王景轩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把空了的茶杯放在茶几上。“你已经让我觉得值得了。” 两个人又聊了好一会儿,话题从量化模型聊到香江的美食,从陆敏之种的那盆栀子花聊到赵光明这个人。 说到赵光明的时候,盛知微忽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 “景轩,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不过你得先答应我,不许笑话我。” “说。” 盛知微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心里反复斟酌措辞。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赵总,他对我有点...不太一样。” 王景轩端着茶杯,没有插话。 “他对别的同事都很正常,但每次到我办公室来跟我讨论工作的时候,说话的声音就会不由自主地压低几分。我们公司有内部食堂,他每次都把靠窗的位置留给我,自己坐到另一边去。有时候我加班到很晚,他会让前台帮我订一份外卖,还特意叮嘱不要放香菜,我从来没告诉过他我讨厌香菜。” “还有一次,我感冒了好几天,嗓子哑得说不出话,照常去公司上班。中午的时候,前台送来一份川贝炖雪梨,说是赵总让楼下茶餐厅现炖的。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我还是后来从行政那边知道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很难启齿的事。“可是景轩,我现在真的很矛盾。不是光明不好,他真的很好。但正因为他太好了,我才更不敢靠近。我怕我对光明的感觉,只是感激,只是依赖,不是真正的感情。而且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谈恋爱。” 她抬起眼睛看着王景轩。“你能理解吗?” “能。”王景轩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知微,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把赵光明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他说赵光明原来是水城一家服装厂的老板,白手起家,把所有积蓄都砸在厂子里。 后来他得了肝癌,老婆跟他离婚,分走了一半财产,他连治病的钱都凑不齐,只能把设备贱卖了筹手术费。 他说赵光明这个人,自己都快死的人了,还惦记着给厂里的工人找下家,把最好的技术员推荐给了他。 他说那年除夕,赵光明跪在他家门口,说这条命是他给的。 他说赵光明也有一段失败的婚姻,前妻在他最困难的时候逼他离婚,他二话不说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还把剩下的钱分了一半给她。 盛知微安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划圈,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所以,”王景轩看着她,语气温和而认真,“我不是要告诉你光明有多好,你应该接受他。感情的事,你自己拿主意,谁都替不了你。我只想说,他和你一样,都是从泥潭里爬起来的人。他不是神神秘秘,只是不太会表达。一个从农村出来、没太高的文化,这辈子都没学过怎么追女孩子。” 盛知微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维港上空的最高处,海面上往来的天星小轮拉着长长的汽笛声,把维多利亚港的中午染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犹豫和沉重,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的轻快。“谢谢你,景轩。我知道了。” 从盛知微办公室出来,王景轩沿着走廊往电梯口走。 走到前台会客区的时候,看见赵光明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 听见脚步声,赵光明转过身来。“王先生,中午一起吃个饭吧?楼下有家不错的粤菜馆,我让秘书订个位。” “不了。”王景轩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公司这边的事你和知微多费心。下午我还有事,我这次来要在香江待十天,后面找时间再聚聚。” 赵光明点了点头,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正要说什么,王景轩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光明,知微是个好女孩。” 赵光明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手里的咖啡杯盖差点滑落。 他的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尖,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解释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有一份财务报表要请您过目......不.....不是,我刚才就是想问问您午饭的事.......” 他越解释越乱,连平时那份沉稳从容的腔调都丢了个干净,急得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王景轩看着他这副窘态,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他。“行了,我走了。你们俩的事,自己看着办。” 第376章 我来看你们(上) 从永明投资出来,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回了酒店。 他把从米国带回来的那个小行李箱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服,大半空间都塞满了给周雅芳和周琳琳带的东西。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一个礼品袋里,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拎着袋子出了酒店。 周雅芳和周琳琳的住处,他是知道的。 她们在香江购置了一套高档公寓,就在半山的一栋新建住宅楼里,三十层,视野极好,从客厅的落地窗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 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上开,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榕树和紫荆花。 这片区域的住宅楼大多是近几年新建的,外立面贴着米白色的大理石瓷砖,楼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热带植物。 楼门口有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岗,进出都需要刷卡或者登记。 王景轩在楼下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那栋高耸入云的住宅楼。 三十层的窗户反射着午后的阳光,他看不清哪扇窗是她们的,但知道她们就在那里。 他走到对讲机前,按下了门牌号。 对讲机响了几声,然后那头传来一个慵懒的、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女声:“喂?边个啊?” 是周琳琳的声音。王景轩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琳琳,是我。王景轩。”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周琳琳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那种慵懒和不耐烦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景轩?!你怎么在楼下?你不是在米国吗?你怎么来香江了?” 她连珠炮似的问题让王景轩忍不住笑了。 “我从米国回来,在香江转机,顺便来看看你们。能不能先让我上去?楼下保安盯着我看了好久了。” 周琳琳在那头“哎呀”了一声,然后声音忽然变得委屈起来,带着一种孕妇特有的娇嗔:“你不早说!我最近胖了好多,脸都圆了,丑死了,你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让我化个妆。你上来你上来,别站楼下了,我让阿萍下去接你。” 对讲机挂断了。 王景轩站在楼下等了两三分钟,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菲佣从大堂里小跑出来,用带着口音的英语问他是王先生吗,然后刷卡打开了门禁,领着他进了电梯。 电梯无声地上升。 王景轩拎着礼品袋,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心跳居然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自嘲地笑了笑,活了这么些年,经历过那么多大场面,此刻居然紧张了。 到了三十层,电梯门打开,迎面是一条铺着地毯的宽敞走廊,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菲佣领着王景轩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棕色的双开大门前,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请他进去。 玄关很宽敞,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地毯,鞋柜上摆着一盆蝴蝶兰,花开得正好。 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味,混着某种木质香薰的气息,让人一进门就觉得放松。 王景轩换了拖鞋,拎着礼品袋往里走。 穿过玄关是一条短短的走廊,走廊尽头豁然开朗,客厅大得让他有些意外。 落地窗占据了整整一面墙,午后的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通透明亮。 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的全景,对岸尖沙咀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海面上几艘天星小轮缓缓驶过。 另外一个菲佣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和几碟点心走进客厅,把茶具放在茶几上,然后朝周雅芳说了一句粤语,示意午饭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用餐。 汇报完毕,她和阿萍便很有默契地退回了佣人区。 这间公寓在装修时,周雅芳专门请设计师把佣人区和主人区完全分离开来。 两个菲佣有自己独立的卧室、卫生间和小厨房,通往主人区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隐形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菲佣们平时只在周雅芳按铃呼唤时才会出来,其余时间绝不主动打扰。 这种设计最大限度保障了主家的隐私。 从王景轩这个客人进门,两个菲佣全程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任何异常的表情。 客厅中央摆着一组米白色的真皮沙发,沙发上坐着两个女人。 周琳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宽松的淡粉色家居裙,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丸子头,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她比在纽约时胖了一圈,脸确实圆润了,但那种圆润不是臃肿,而是一种健康的、被精心滋养着的丰腴。 她的肚子已经隆起得很明显了,家居裙柔软的布料贴着圆滚滚的腹部,勾勒出一个饱满的弧线。 周雅芳坐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居长裙,外面披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披肩。 她的变化没有周琳琳那么明显,光是看脸几乎看不出怀孕的痕迹,还是那副清瘦从容的样子。 但当她微微侧身往门口看过来的时候,长裙的布料贴紧了身体,隆起的小腹便清晰地显现了出来。 她的肚子比周琳琳稍微小一些,但同样圆润饱满,像一颗被小心翼翼护在怀里的珍珠。 两个人本来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两杯牛奶。 随着两个菲佣的离开,她们同时转过头来看着王景轩。 周琳琳的反应永远比姑姑快一拍。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杏眼猛地瞪大,嘴唇微微张开,一只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她的眼眶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红了,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有些笨拙,因为肚子太大,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一只手扶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还捂在嘴上。 “你.....你这个人!“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笑意的混合,语无伦次地说,“你不是在米国吗?你怎么.....” 周雅芳也站起来了。 她的反应比侄女平静得多,但那双被商场磨砺得锐利而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没有捂嘴,也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轻轻搭在小腹上,用一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着王景轩,像是要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描摹一遍。 王景轩拎着礼品袋走过去,把袋子放在茶几上,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们,笑了。 “我来看你们。” 第377章 我来看你们(下) 就这五个字。 普普通通的,没有煽情,没有修饰。 但周琳琳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用手背使劲擦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看我这样子多丑”“我都没化妆”,越说越委屈,眼泪越擦越多。 王景轩往前走了一步,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轻声安慰。 过了好一会儿,周琳琳才恋恋不舍的抬起头来。 她用拳头在他胸口捶了一下,力道凶巴巴的:“你不是说不来吗?你不是说要回魔都吗?你不是说.....” “我从旧金山飞的香江。” 王景轩扶着她重新在沙发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坐在两个女人中间,“学术会议,香江大学那边的。” 他开始给他们做一些按摩,这样可以舒经活血。 她挣扎了一下就不再动了,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无奈的目光看着他。 周琳琳根本就没挣扎。 她舒舒服服地把腿伸直,两只脚直接搁在王景轩大腿上,脚趾头还调皮地动了动,嘴里继续大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最近天天晚上腿抽筋。抽得我从梦里疼醒,疼得直掉眼泪。医生说缺钙,我就天天吃钙片,吃海带,喝骨头汤,都喝腻了。可是还是抽。” 她的语气委屈巴巴的,像是在告状,“还有晚上睡觉翻身,翻个身都要喘半天,我想平躺着睡,医生说我这个月份平躺容易压迫血管,对宝宝不好,只能侧着睡。但侧着睡肩膀又酸,你说我难不难受?” 王景轩笑着听着,手指在她脚底轻轻按揉着。 “还有呢?” “还有!” 周琳琳来了精神,掰着手指数给他听,“你知不知道去产检一次要用多久?光是排队就要排大半个小时!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那么久,腰酸背痛。医生拿个冰凉的探头在肚皮上划来划去,一边看一边说这是什么头围、腹围、股骨长,一堆数据,我听都听不懂,只关心到底是不是健康.....” 周雅芳在旁边听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 “琳琳,你让景轩先把外套脱了,他刚从外面进来,热。” 周琳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脚从王景轩腿上收回去,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王景轩弯下腰,从袋子里一样一样往外拿礼物。 周琳琳接过那件粉色衣服,展开来在身前比了比,眼睛亮亮的。 周雅芳没有急着比划,只是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那件米白色衣服的面料,然后轻声说了句“谢谢”。 王景轩又把那两盒花旗参拿出来。“加州的野生花旗参,唐人街的老药铺买的。药店老板说孕妇炖汤喝最补气,你们让阿姨帮忙炖鸡汤的时候放几片,不用太多,多了会上火。” 他说完又把那几瓶孕期维生素、比利时巧克力、还有那对小熊玩偶一一拿出来,“维生素是给你们的,巧克力偶尔吃一颗解解馋。小熊是给孩子们的,算是他们还没出生就收到的人生第一份礼物了。” 周琳琳拿起一只小熊,看着它身上那件写着“stanford”的小毛衣,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了小熊柔软的绒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有抬起头来。 周雅芳没有周琳琳那么外露,但她的眼眶也红了。 她拿起那盒花旗参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当初在纽约临别时她说的话。 那时候她告诉王景轩,以后不用管我们了。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笔生意。 可此刻王景轩坐在她面前,帮她揉着浮肿的脚踝,从行李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掏那些他从旧金山唐人街一家一家挑回来的东西,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当初说得太硬了,硬得自己都有点绷不住了。 她以为自己是个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的女人,董事会里那些老头在她背后戳了多少年的脊梁骨,她都挺过来了,从来没在人前红过眼眶。 可此刻,面对这个男人,她忽然想靠在他肩膀上哭一场。 周琳琳在旁看得愣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所以,你这次来,能待几天?” “九天。” 王景轩握住她的手,“学术会议只需在开幕式露个面,之后的两天我可以不去。九天我都在这里。” 周琳琳眨了眨眼睛,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只穿着斯坦福小毛衣的熊玩偶,再抬起头时眼眶还挂着泪光,嘴角却弯了起来。 她情绪从来藏不住,她拿起她的那只小熊又放下,拿起巧克力又放下,然后抬头望着王景轩:“那你这九天不许走远,每天都要帮我们按脚。” 王景轩说:“按。” 午饭是在餐厅吃的,长方形的红木餐桌上铺着白色亚麻桌布,菲佣做了一大桌菜,清蒸石斑、花胶炖鸡、瑶柱扒时蔬、虾仁炒蛋,每一道都是营养均衡的孕期餐,鱼刺挑得干干净净,鸡汤上面的油花也撇得一干二净,配上软糯的白粥。 王景轩时不时给周雅芳夹菜剥虾,又扭头提醒周琳琳别挑嘴,鱼肉有营养。 周琳琳刚才还眼泪汪汪的,此刻已经恢复了本性,一边喝汤一边偷他盘子里的虾,偷完还理直气壮地说“是宝宝想吃,不是我想吃”。 周雅芳偶尔插一句嘴,问他在斯坦福的情况,博士论文进展如何,又问赵光明那边怎么样。 一顿饭吃下来,三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家常,那些在纽约分别时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克制,在热汤热饭的香气里一点一点地融化了。 第378章 陪伴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的生活节奏变得简单而规律。 香江大学的学术会议开了三天,他只去了两次。 除了这两次,其余的时间他全部留在了半山那间三十层的公寓里。 一月的香江正是最舒服的季节,气温在十八九度上下,阳光温暖而不灼人。 每天早晨,王景轩会比两个孕妇早起一些。 公寓的厨房很大,菲佣阿萍会提前把食材准备好,他就系上围裙,给周雅芳和周琳琳做早餐。 他在米国这一年厨艺没怎么荒废,煎蛋、煮粥、蒸虾饺、炒两个清淡的时蔬,有时候还会用电炖盅给她们炖一盅花胶鸡汤,汤里放几片从旧金山带来的花旗参,小火慢炖一上午,到中午端出来的时候汤色清亮,参香浓郁。 周琳琳每次都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感慨:“景轩,你要是走了,我再也喝不到这么好喝的汤了,胃口都要被你养刁了。” 周雅芳则安静得多,她喝汤的时候习惯用勺子一勺一勺慢慢地舀,喝完之后会用纸巾轻轻按按嘴角,然后说一句“今天的参放得比昨天多了些,味道更浓”,语气平淡,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每次都会把汤喝得干干净净。 吃完早饭,三个人就待在客厅里。 周雅芳通常在书房处理一些永泰集团的事务,她的笔记本电脑就放在落地窗旁边的书桌上,偶尔开电话会议,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让客厅里的人听见。 周琳琳则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或者翻育儿杂志,翻到有意思的地方就读出来给王景轩听,絮絮叨叨的,像一只抱着坚果不肯撒手的松鼠。 王景轩坐在她旁边,一边帮她按摩浮肿的小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周琳琳的腿确实肿得厉害,脚踝那里一按一个坑,王景轩每天早晚各帮她按半个小时。 周琳琳有时候被他按得舒服了,就歪在沙发上眯着眼睛打盹,睡相毫无防备。 有一天下午,周雅芳从书房出来倒水,看见王景轩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周琳琳靠在他肩膀上睡得正香,一条薄毯盖在两人腿上。 她站在走廊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王景轩抬头看了她一眼,把书放下,轻声问:“看完文件了?” 周雅芳点点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王景轩看着她,发现她眼角有一点疲惫的细纹,嘴唇也有些干。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坐下,伸手帮她揉太阳穴。 周雅芳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把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波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关于孩子的事,是到香江之后的第三天才正式聊起来的。 那天下午,周雅芳和周琳琳刚从医院做完产检回来。 王景轩拿起报告翻了翻,上面全是英文缩写和专业术语,但结论栏里的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周琳琳的报告上写着:胎儿a(男),胎儿b(女),各指标正常。 周雅芳的报告上写着:胎儿性别(男),各指标正常。 王景轩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报告,靠在沙发背上,“琳琳是龙凤胎,难怪肚子那么大。” 他看着周琳琳圆滚滚的肚皮,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一下。 周琳琳得意地挺了挺肚子,骄傲地哼了一声:“那当然,也不看看是谁的。一男一女,一步到位。” 周雅芳的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但她没接侄女的话茬,只是把自己的那份b超报告折好放进文件袋里,语气平淡地说:“医生说我这边各项指标都正常,预产期在二月底,比琳琳早几天。现在就是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饮食上继续保持就行。” 王景轩点了点头,但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他悄悄在心里臭美了一把,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用一种很沉稳的语气说:“那接下来一个多月你们更要注意了,尤其是琳琳,走路要慢一点,楼梯尽量别走,有什么事让阿姨去办。” 周琳琳“哦”了一声,听话地点了点头。 周雅芳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感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被人管着的温暖。 聊完产检的事,周雅芳又从书房里拿了一份文件出来,是关于永泰集团董事会最近动态的内部简报。 她靠在沙发上,把简报递给王景轩,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冷静的分析状态。 “最近董事会里有人动作很大。三房的堂叔伯,就是我爸的堂弟周明德和他的两个儿子,正在跟外面的一个英资基金接触。他们想在九七回归之前把永泰的部分资产转移出去,打包卖给那家基金,自己拿现金套现离场。同时他们还在暗中收购市面上其他小股东的散股,想在下一次股东大会上联合几家外部机构股东,逼迫我们周家把董事会主席的位置让出来。” 周琳琳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插了一句:“他们凭什么?永泰是我爷爷一手创立的,他们才占多少股份?百分之十几而已,就敢这么跳。” “凭现在股价低迷。”周雅芳的声音冷了几分,“这几年香江的整体经济环境不太好,永泰的股价一直在低位徘徊。股价低,散户就愿意抛,他们收购散股的成本就低。而且那几个外部股东,主要是两家英资机构,在董事会有席位,但从来不参与经营,只关心分红和股价。周明德跟他们说,只要改组董事会、把我们踢出去,他就能把永泰拆分出售,短期之内让股价涨一波,那些机构股东当然动心。”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把那份简报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 “他们现在的持股比例大概是多少?” “周明德一脉,加上他两个儿子,直接持股大约百分之十四。” 周雅芳翻开面前的一份股权结构表,指着上面的数字,“两家英资机构加起来百分之十一。剩下的散股大约还有百分之二十在市面上流通,另外百分之三十八是我们家的,我父亲、我大哥、我、琳琳,以及我们这一房名下的家族信托基金共同持有。” “也就是说,如果周明德把那百分之二十的散股收走一大半,再加上英资机构那百分之十一,他们的总持股就可能超过你们,达到相对多数。”王景轩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对。”周雅芳点了点头,“而且他们的收购速度在加快。据我在券商那边的朋友说,最近两个月市场上有人在不声不响地吃货,每次的量都不大,但频率很高,手法很隐蔽。我怀疑就是周明德的人。”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看着周雅芳,目光沉稳而笃定:“对付这种局面,最稳妥的办法不是正面跟他争夺散股,那是消耗战,他背后有英资基金撑腰,资金成本比你低,你跟他拼消耗不划算。”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周雅芳问。 “用他自己的力量绊住他自己的脚。”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不是在秘密收购散股吗?那就找人把这个消息放出去,不是放给媒体,是放给那两家英资机构。让他们知道,周明德正在偷偷吸纳市面上的散股,目的不是帮他们抬轿子,而是等他自己持股超过一定比例之后,反过来把英资机构也踢出局,他手里已经有百分之十四了,再收百分之七到百分之八,就能超过英资机构的持股,到那时候他完全可以翻脸不认人。英资机构不是傻子,他们不会容忍一个可能威胁到自己利益的新大股东出现。让他们自己去查。等他们查到周明德确实在地下吃货的时候,他们不但不会再跟着周明德走,反而可能主动向你们靠拢。” 周雅芳听完以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欣赏:“这个办法比我之前想的都高明。不费一枪一弹,让对手自己内耗。” 王景轩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另外,九七回归是个重要节点。我判断回归之后,内地的政策风向会对华资企业更加友好,尤其是在香江有实业根基、又跟内地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你们可以在适当的时候释放一些信号,比如加大在金岛开发区的投资力度、跟魔都那边谈一个新的合作项目。让市场看到你们在内地有长期发展战略,这对稳定股价、争取中间派股东都有好处。” 周雅芳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第379章 取名字和离别 白天的时光属于三个人共同的客厅和餐桌,但到了晚上,公寓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微妙起来。 他陪周雅芳的晚上,就会提前去她的房间,帮她掖好被角,然后躺在她旁边。 周雅芳睡觉很安静,几乎不打鼾,也不怎么翻身,但她的手会无意识地往旁边摸索,摸到他的胳膊就抓住不放。 陪周琳琳的晚上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周琳琳睡觉很不老实,照样翻来覆去,一会儿嫌枕头太低,一会儿嫌被子太厚。 有一次她翻了个身,脸凑得离王景轩很近,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轻声说:“景轩,要不你让姑姑也搬过来啊?这张床够大。” 王景轩二话不说,直接把她按回枕头上,把被子拉到她下巴,语气不容反驳:“不行。你怀的是双胞胎,肚子这么大,万一晚上不小心碰到或者压到怎么办?胡闹。” 周琳琳噘着嘴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但没过多久又悄悄挪回来,把脚伸到他腿边让他继续按摩。 其实就算睡在同一张床上,王景轩也没做什么。 两个人都到了孕晚期,医生专门叮嘱过要避免劳累和剧烈运动,他比她们更小心。 每天晚上他只是躺在旁边,帮她们揉揉腿,听她们絮絮叨叨地说白天看育儿杂志看到的新知识,或者聊孩子出生以后的事。 周琳琳总是说个没完,从奶瓶的材质聊到幼儿园,天南海北的乱扯,扯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枕着他的胳膊沉沉睡去。 周雅芳则不同,她睡前话很少,但每次王景轩以为她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她会忽然轻声说一句“景轩,你在旁边,我心里踏实”,然后翻个身,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有一天晚上,两个人都在王景轩陪周雅芳说话,周琳琳起来喝水路过门口发现门没关严,就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非要挤上来说话。 王景轩无奈地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床位。 周雅芳被她闹醒了,坐起来给侄女让出位置,周琳琳毫不客气地钻进被窝,然后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 三个人就这么并排躺着,周琳琳在左边,周雅芳在右边,王景轩被夹在中间。 周琳琳忽然开口了:“景轩,你说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好?总不能一直叫‘大宝’‘二宝’吧,难听死了。”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回答,周雅芳在旁边轻声接了一句:“我也在想这件事。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了,名字确实该定下来了。” 王景轩在黑暗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没有打开的水晶吊灯,想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姓周,对吧?” “嗯,姓周。”周雅芳和周琳琳几乎同时回答。 王景轩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月光里显得格外温和。 “那我想了几个,你们听听看。” 他侧过头看着周雅芳,“雅芳的预产期在二月下旬,男孩。我想了两个名字,一个叫周朗,朗字取天清气朗的意思,寓意一辈子豁达通透;另一个叫周尧,尧舜的尧,寓意才华和品德都站得住。” 周雅芳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她说周朗好听,就叫周朗。 王景轩看着她点了点头说好,周朗就周朗。 周琳琳在旁边等不及了,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腰,大声抗议说“我的呢”。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说:“你这边两个,龙凤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我想叫周知行,知行合一的知行,寓意有知识更要有行动;女孩我想叫周舒然,云卷云舒的舒,坦然的然,希望她一辈子从容舒展。” 周琳琳默默念了好几遍周知行和周舒然,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觉得这两个名字确实是不错。 名字就这么定下来了。 周雅芳的儿子叫周朗,周琳琳的儿子叫周知行,女儿叫周舒然。 一月十四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把那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小行李箱。 周雅芳和周琳琳还在各自的房间里睡着,他不想吵醒她们。 昨晚已经跟她们说了今天要走,周琳琳当时就红了眼眶,低着头不吭声,吃完晚饭以后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只斯坦福小熊抱了很久。 周雅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帮他把他那几件皱了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一件一件叠好放在行李箱旁边。 王景轩拎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他直起腰,正准备换鞋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略带鼻音的、委屈巴巴的声音:“你是不是打算偷偷跑掉?” 他转过身,周琳琳正从走廊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孕妇睡裙,外面披着一条薄毯,头发乱糟糟地散着,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刚醒,也可能根本没怎么睡好。 周雅芳站在她后面,已经换好了一身米白色的家居长裙,脸色有些白。 周琳琳走到王景轩面前仰着头看他,攥着他的手腕说:“我们送你去机场。”语气不容反驳。 王景轩低头看着她的肚子,圆滚滚的,双胎的肚子隆起得比她姑姑还要高,又看了看周雅芳同样笨重得厉害的身子,摇了摇头说:“不行。” 他伸手把周琳琳肩膀上滑下来的薄毯重新裹好,声音很轻但也很坚定:“你们俩预产期就在下个月,机场人多噪杂,万一挤到怎么办?安检排那么长的队,候机厅又闷,你们跟着我折腾,万一出了问题谁负责?” 周琳琳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完全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好低下头盯着他行李箱的拉杆,手指在拉杆上抠来抠去,眼睫毛上很快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周雅芳站在旁边没有加入她的“据理力争”,只是默默帮王景轩把行李箱的拉杆擦了一遍。 擦完之后她直起腰看着他开口了:“到了魔都给我们打个电话。” 王景轩点了点头说:“嗯,到了就打。” 然后抬起头看着两个女人,笑了笑:“不要胡来。以后日子长着呢。” 周琳琳终于不再抓着拉杆了。 王景轩见时间不早了,和二女依依惜别,然后他直起身走到玄关换了鞋,推开门,拎着行李箱走进了走廊。 第380章 王景轩的新想法 一九九五年一月中旬,魔都的冬天阴冷潮湿。 王景轩乘坐的航班降落在机场时,天正下着细密的小雨。 他把从香江带回来的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双旦小区的地址。 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熟悉而又带着一丝久违的陌生,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推进。 魔都这座城市,在他离开的这一年里又悄悄地长高了几层。 回到双旦小区,王景轩看见楼下那辆摩托车擦洗的很干净。自己从米国寄回来的行李,也已经被整齐的放在了客厅。 第二天去学校报到,他给同事们带的几样小礼物也都没有拉下,同事们收到了都很高兴。 办完手续以后,他回到了自己的副主任办公室。 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博士论文初稿,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这次通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在斯坦福的十一个月,他的理论功底被霍夫曼教授反复锤炼过,那趟横穿米国的实地考察又给他的实证分析注入了鲜活的第一手资料。 现在重新看自己的论文,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哪些地方当初的论述还不够有力,哪些地方的逻辑链条还需要再补上一环。 他用了一周的时间把论文从头到尾修改了一遍。 改完之后他又通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把打印稿装订好放进牛皮纸档案袋里。 ---- 二月上旬的魔都终于放了晴。 王景轩骑上摩托车,沿着梧桐大道再次往黄教授家驶去,过年的时候他已经去过一次了,但是那时候人多,也就随便聊了两句。 枇杷树的叶子在冬末春初的季节里依然翠绿,树冠比去年他走的时候又茂密了一些。 黄教授早就在客厅里等着他了,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刚沏好的龙井。 他接过档案袋,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打量着王景轩。 “在斯坦福这一年,收获不小吧?”黄教授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而沉稳。 “很大。”王景轩在石凳上坐下来,端起茶杯暖了暖手,然后把自己在霍夫曼教授指导下完成的几项核心工作简要汇报了一遍。 黄教授安静地听着,偶尔微微点头,但当王景轩说到自己那晚被两个疑似cia的人找上门时。 黄教授虽然早就知道了,但是还是问了一句。 “他们说了什么?” “大致是说像我这样有才华的年轻干部,在华国被边缘化太可惜了,他们可以提供平台和资源,帮我在国际学术界获得更多机会。没有明说身份,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 王景轩把当时处理的全过程简要复述了一遍。 黄教授听完,笑了笑。 “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干净。李利华之前给我打过电话,对你的评价很高。他说你从识别对方身份到向组织汇报,全程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没有半点犹豫。景轩,你知道吗,这些年我见过很多有才华的年轻人,有的一出国就花了眼,面对外界的拉拢和诱惑,立场动摇甚至主动投靠的都有。你能在第一时间做出正确的判断,这比你在斯坦福写出多好的论文更让我欣慰。” 王景轩看着眼前比自己只大了十来岁的年轻教授,有点欲言又止。他想说这都是自己作为一个华国人应该做的,但是他觉得有点空喊口号的意味,毕竟有句话叫“轻言大义者,临阵必变节”。最终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黄教授重新戴回眼镜,抽出那沓论文稿一页一页地翻看。 看到第二章新补充的文献综述部分,他微微点了点头;翻到第四章关于金岛开发区案例分析中那段关于“非正式制度”的论述时,他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许久,然后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这个观点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霍夫曼提示的?” “是我跟他讨论的时候他提了一句,说西方学术界在研究发展中国家制度变迁的时候,往往忽略了非正式制度在产权保护不完善情况下起到的替代性激励作用。他说华国的农村改革和乡镇企业崛起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西方学者缺乏第一手资料。我在金岛的经历恰好可以填补这个空白。” 黄教授把论文合上,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睁开眼看着王景轩:“霍夫曼是个好导师。他帮你把视角从一个乡镇开发区的微观实践提升到了制度变迁理论的高度。你现在分析问题的深度和广度,跟去斯坦福之前确实不一样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这篇论文,已经达到了博士毕业的水准。我这边没有什么需要你再改的了。你准备准备,今年四月安排答辩。” 王景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薄薄的提纲放在茶几上:“老师,我还有一件事想跟您商量。在米国这一年,我看了一些东西,想了很多。” 他把提纲推到黄教授面前,“米国的去工业化进程从七十年代开始,持续了二十多年。跨国公司为了追求更低的人力成本和更宽松的环保监管,把大量制造业产能转移到了东亚和东南亚。结果是米国中西部那些曾经繁荣的工业城市变成了铁锈带,几十万蓝领工人失业,整个社会结构被撕裂。而东亚承接了这些产业之后,用出口导向型的发展模式实现了快速工业化。但这个过程会永远持续下去吗?” 黄教授拿起那份提纲翻开,目光在扉页上那行标题上停住了《产业转移的长期效应与政府调控的必要性,基于米国去工业化与东亚产业承接的比较分析》。 他没有说话,只是示意王景轩继续往下说。 “我认为不会。”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迟早有一天,华国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当我们的人力成本上升到一定程度,当我们的环保标准越来越严格,那些追求低成本的外资制造业就会寻找下一个承接地。如果我们对这个过程完全放任不管,几十年后华国也会出现自己的铁锈带。金岛开发区现在是全县的骄傲,但假如有一天那些服装厂、电子厂因为成本上升而大规模外迁,金岛的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还没有米国蓝领那样完善的社会保障体系兜底,一旦工厂关了,他们的生计就断了。” 黄教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这个观点,你打算在文章里怎么展开?” “我想分三个层次。 第一层,先用米国铁锈带的案例和我在底特律、匹兹堡实地考察的数据,分析产业转移对一个地区的社会经济结构造成的长期破坏。 第二层,把这些发现放在华国目前的发展阶段里做对比分析。我们现在是产业转移的承接地,外资制造业大量涌入带来了就业、税收和gdp增长,这是好事。但如果我们只看到好的一面,不考虑二十年、三十年后这些产业外迁之后留下的空白,到时候就会措手不及。 第三层,提出政策建议,政府在产业政策上不能只做‘守夜人’,不能完全放任市场自发调节,必须要有前瞻性的调控机制。在经济上行期就要开始培育替代产业,要建立多层次的社会保障和再就业培训体系,要在承接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同时就开始布局技术密集型产业的升级。” 黄教授听完,把那份提纲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靠在藤椅上沉默了很漫长的一段时间。 枇杷树的叶子在初春的微风里轻轻摇晃,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 然后他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王景轩从未见过的复杂,那是惊讶、欣慰和隐隐的担忧交织在一起。 “景轩,你这篇文章的论点,在国内目前这个阶段几乎是逆潮流而动的。现在上上下下都在拼命招商引资,把外资引进来就是最大的成绩,你当年在金岛就是靠这个起家的。现在你却要写一篇文章说,光顾着引进来是不够的,还要考虑几十年后产业外迁之后的应对。说实话,你的这篇文章可能不但进不了内参,还会被看作是在给改革泼冷水。”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我支持你写。你的论点有扎实的实证基础,米国的铁锈带就在那里,底特律的废墟不会撒谎。你的政策建议也有经济学和政治学的理论支撑,不是拍脑袋的。正因为现在国内还没有人提这个问题,所以这篇文章更有价值。你花两个月把它写好,我来帮你看。” 第381章 改变人生轨迹的文章 一九九五年二月中旬,魔都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王景轩把自己关在双旦小区那套三居室的书房里,开始写那篇注定要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文章。 他原本只想写一篇两万字左右的分析文章,放在黄教授主编的那本学术辑刊上发表,供学界内部讨论。但笔尖一落在纸上,思路就像决了堤的江水,怎么都收不住。 从米国铁锈带的实地考察写起。 底特律那些废弃的汽车工厂,车间里还留着当年工人手写的生产记录,墙上的安全标语已经褪色,窗玻璃碎了大半,野草从水泥地面的裂缝里疯长出来。 他在笔记本上写道:这座曾经创造了米国中产阶级神话的城市,如今每三栋房子里就有一栋是空的。 匹兹堡的情况稍好一些。 这座城市在钢铁业衰落后及时转向了医疗和教育产业,但转型的痛苦依然刻在城市肌理里。 他访谈过一个曾在钢厂干了二十三年的老工人,那人说:“我儿子在匹兹堡大学当程序员,他写的代码我看不懂,就像当年我父亲看不懂我在钢厂操作的那些机器一样。” 他把这些鲜活的细节一条一条写进文章里,每一段都有时间、地点、人名和原话。 这不是二手资料的堆砌,是他在米国公路上开了将近两个月、访谈换来的第一手素材。 文章的第二部分,他用制度变迁的理论框架分析了米国去工业化的深层原因。 跨国公司的逐利本能、美元霸权对产业空心化的容忍、资本力量对劳工权益的侵蚀,每一条都写得鞭辟入里。 他引用了霍夫曼教授推荐的那本《制度经济学》里的核心概念,但用自己从金岛和铁锈带实践中总结出来的案例做了本土化的诠释,让抽象的理论有了血肉。 文章的第三部分,是他最用力也最谨慎的段落——华国未来的隐忧与出路。 他在这一节的开头写道:华国目前是全球产业转移的最大承接地,每年实际利用外资超过三百亿美元,沿海地区成千上万的工厂昼夜不停地运转,为全世界生产着从袜子到电脑的各种商品。 这是华国改开以来最伟大的成就之一,也是华国融入全球化的标志性成果。但任何成就都有代价,任何模式都有周期。 他分析了华国与米国的根本性差异。 米国在去工业化的同时,拥有全球最发达的金融市场、最完善的法治环境、最强大的科技创新能力,以及最重要的,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 这些因素加在一起,使得米国能够承受相当程度的产业空心化而不至于立即崩溃。 华尔街可以在一夜之间通过金融工具从全球资本市场抽走数千亿美元,美联储可以通过印钞向全世界转嫁通胀压力。 这些能力,华国在短期内不可能具备。 如果未来十年、二十年,当华国的劳动力成本不再具有比较优势,当国际资本开始寻找下一个更便宜的承接地,华国将面临比米国更严峻的挑战。 我们没有成熟的金融体系来对冲产业外迁的冲击,没有国际货币地位来转嫁危机成本,我们的社会保障体系还在襁褓之中,经不起大规模失业的冲击。 他在这一节的末尾写道:产业转移不是洪水猛兽,而是全球化进程中的必然规律。但政府在产业政策上不能只做“守夜人”。 市场可以决定哪家企业胜出、哪家倒闭,但市场不会自动为一座城市的几万失业工人规划再就业的路径,不会自动为一个区域的产业空心化开出药方。这是政府的责任,是政策制定者必须提前布局的长远考量。 文章的第四部分,他提出了具体的政策建议。 第一,提前布局高端制造业,用核心技术锁定产业主动权。他写道:一个国家在全球化分工中的地位,最终取决于它掌握了多少不可替代的核心技术。即使劳动力成本上升,只要你在产业链的高端拥有话语权,资本就不会轻易离开。政策上应该加大对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投入,鼓励产学研结合,在某些关键领域建立起自主可控的技术体系。半导体、航空发动机、高端数控机床、生物医药,这些领域哪怕短期内看不到回报,也必须咬牙投入。 第二,建立多层次的产业备份机制。他借鉴了米国铁锈带几个成功转型城市的经验,提出在承接劳动密集型产业的同时,就要开始在每个区域培育一到两个替代性产业方向。不是等工厂搬走了再去找新产业,而是在工厂还在运转的时候就同步布局。 第三,完善社会保障和再就业培训体系。他用匹兹堡的例子说明,一个城市能否从产业衰退中复苏,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失业工人能否通过再教育获得新的技能。华国目前的职业培训体系覆盖面太窄、质量参差不齐,需要从国家层面加大投入。 第四,布局华夏币的国际化。他在这一节的措辞比前面更加谨慎,但论点依然清晰。他写道:一个国家要想在全球化体系中掌握主动权,货币的国际地位至关重要。米国之所以能在产业空心化后依然保持全球经济领导力,美元的国际储备货币地位是最核心的支柱之一。华夏币的国际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几十年的努力,但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布局。可以先从跨境贸易结算开始,逐步扩大华夏币在国际金融市场上的使用范围,同时稳步推进资本项目可兑换。这条路很长,但不走,就永远到不了。 文章的最后一节,他回到了金岛。 他写了自己在金岛四年的经历。修桥、建开发区、招商引资,每一件事都是在“等不起”的紧迫感下干成的。 但今天回头看,他更希望金岛在招商引资热火朝天的时候,也有人开始思考二十年后的金岛会是什么样子。 那些在服装厂流水线上站了一天的女工,二十年后还能不能找到工作?那些从砖瓦厂转型到路桥公司的工人,二十年后路修完了他们又去哪里?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市场的手里,在政策制定者的手里。 他在结尾写道:我们这一代人,有幸赶上了华国历史上最好的发展时期。但最好的时期不意味着我们可以高枕无忧。恰恰相反,越是在顺境中,越要有逆境的准备。产业转移的大潮终将退去,只有那些在潮起时就准备好了退路的人,才能在潮落时依然站在岸上。 文章的初稿,他写了将近三万字。 修改一遍之后,他觉得不够,又加了米国五大湖地区几个典型城市的详细案例分析,每一篇都有上千字,数据翔实,引用了大量原始文献和访谈记录。这部分写完,文章变成了五万多字。 写到这里他本该收手了。但他又想到一个问题:米国在去工业化进程中,并非所有地区都衰落了。硅谷、西雅图、波士顿这些地方不但没有衰落,反而在新技术革命中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 为什么?区别在于这些地区在传统产业衰落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向知识经济的转型。 这个发现让他的文章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论纵深,不是所有产业转移的承接方都会重蹈铁锈带的覆辙,关键在于你是否有前瞻性的产业政策。 他把这部分也写了进去,洋洋洒洒又多了两万字。 写到第三稿的时候,文章已经将近八万字了。 他开始觉得不对劲。这不像是一篇学术文章了,更像是一本专着的初稿。 但每一个案例都舍不得删,每一条政策建议都言之有物。 他又花了一周时间,把全文通读了两遍,删掉了一些重复的论述,调整了章节之间的逻辑衔接,补充了几个关键的数据图表。 最终定稿的时候,他数了一下字数,十万零三千字。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厚厚一沓打印稿,苦笑着摇了摇头。 原本只想写一篇两万字的分析文章,结果把自己写成了十万字。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拖泥带水”,但他心里清楚,这些文字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是他在米国跑了将近两个月、在国内基层干了四年、又在斯坦福跟霍夫曼教授啃了将近一年的理论和文献之后,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东西。 每一句话都有出处,每一个论点都有支撑。 他把打印稿装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封面上用钢笔写下了文章的标题:《产业转移的长期效应与政府调控的必要性——基于米国去工业化与东亚产业承接的比较分析》。副标题写着:兼论华国未来二十年产业政策的战略选择。 然后他骑上摩托车,去了黄教授家。 第382章 后生可畏 四月的魔都,梧桐树的嫩芽已经从枝头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晃。 黄教授坐在书房的藤椅上,面前摊着那篇十万字的打印稿。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从八点半看到快十二点,中途只站起来续了一次水,连烟都没顾上抽。 王景轩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看手表,只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 四月的枇杷树已经结了青色的果子,一串一串藏在肥大的叶子中间,和去年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黄教授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打印稿合上,摘下眼镜,靠在藤椅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枇杷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楼报时声。 过了很久,黄教授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他的目光里有一种混合着欣赏和担忧的情绪。 “景轩,你这篇文章,我读了三遍。”他的声音有些低沉。 “第一遍读的时候,我在想,这个学生胆子太大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 “第二遍读的时候,我开始认真思考你提出的那些问题。米国的铁锈带不会撒谎,底特律的废墟就在那里。你访谈的那些工人、那些地方官员、那些试图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人,他们的原话比任何统计数据都有说服力。我开始意识到,你不是在泼冷水,你是在敲警钟。这个警钟敲得早了十年,甚至三十年,但正因为早,才有价值。” 他拿起那沓打印稿,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 “特别是你关于华夏币国际化的论述。你说‘这条路很长,但不走,就永远到不了’。这句话我反复读了好几遍。你说得对,货币国际化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能需要几十年的努力。但如果不从现在开始布局,等到产业转移真正大规模发生的时候,我们手里连一张像样的牌都没有。” 他把打印稿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三遍读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了。这篇文章,必须让上面看到。”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震,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 黄教授说:“我下周要去燕城,顺便带上你这篇文章。” 王景轩知道黄教授在学术圈的人脉很广,在政界也有不少老朋友。 但他没想到黄教授会直接把文章带到燕城去。 这篇文章的分量他当然清楚,十万字,不是随便翻翻就能看完的。 “老师,这篇文章的观点确实有些超前,会不会给您带来麻烦?”他问。 黄教授摆了摆手,笑了。 “麻烦?你这篇文章有扎实的实证基础,有严谨的理论分析,有建设性的政策建议。不是那种空洞的口号文章,也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警示文章。你提出了问题,也给出了答案。这样的文章,放到哪里都站得住脚。” 他站起来,把打印稿装进公文包里,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你回去准备答辩的事。博士论文我看了,没有问题。等我从燕城回来,再跟你细说。” ------ 黄教授在燕城待了将近一周。 他先去开了会,然后抽了一天时间,专门去了那位领导那里。 领导接过那沓厚厚的打印稿,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看封面上的标题,然后抬头看了黄教授一眼,笑着说:“小黄,你这学生,文章写得比你当年还长啊。” 黄教授也笑了:“他原本只想写两万字的,结果收不住了。不过您放心,这十万字没有一句废话。我读了三遍,没有发现一句不负责任的论断。” 领导没有再说什么,戴上那副黑色老花镜,翻开了第一页。 那天下午,领导没有安排其他工作,就坐在办公室里,一页一页地读那篇文章。 他看得很慢。 遇到引用的数据和文献,他会停下来翻看后面的注释;读到案例分析的部分,他偶尔会用红笔在旁边画一道线;读到关于华夏币国际化的论述时,他把那一页反复看了两遍,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看。 黄教授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没在意。 窗外的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走廊里偶尔传来工作人员走动的脚步声,然后很快又归于安静。 将近傍晚时分,领导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把打印稿合上,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领导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了反复琢磨才说出来的。 “小黄,你这个学生,后生可畏。” 他喝了一口茶,转过头看着黄教授,“这篇文章写的有些问题,我们不是没有想过,但没有人像他这样把它系统地写出来。他从米国铁锈带的现状倒推华国未来的隐忧,这个视角选得好,选得准。而且他不是光提问题,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政策建议。尤其是华夏币国际化那一段,步子迈得大了些,但方向是对的。” 他从桌上拿起那沓打印稿,翻了翻,又合上。 “你把他的情况给我讲讲。哪里人?多大了?以前哪个学校的?怎么到双旦来的?” 黄教授把王景轩的履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江省海阳人,今年24岁。十四岁考上秣陵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主动申请回海阳县金岛乡工作,从副乡长干到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建了一个省级开发区,引进了几千万美元的外资。 后来因为工作中得罪了一些人,被人设局陷害,虽然化险为夷,但也感受到了威胁。 在他的建议下,调到了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工作,一边读博士一边做研究。 去年作为公派访问学者去了斯坦福大学,访学期间论文写得很扎实,导师评价很高。 领导听着,目光里的欣赏越来越浓。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小黄,你下半年要来燕城工作了吧?” “对。”黄教授点了点头。 领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节奏很慢,像是在盘算什么。 “你那个学生,毕业以后让他和你一起到燕城来工作。我看外经贸部就不错。他在国外待过,学的又是经济,英语应该也不错。去那个世贸组织处做个副处长好了,级别还是副处,但他年轻,锻炼几年再提也不迟。” 黄教授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太多。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回去跟他谈,让他做好准备。” ---- 黄教授回到魔都的第二天,就把王景轩叫到了家里。 四月底的枇杷树已经挂满了青果,再过一个月就该黄了。 黄教授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两杯龙井,旁边搁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王景轩坐在石凳上,腰挺得笔直,手里端着茶杯,但没有喝。 黄教授没有绕弯子,把在燕城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领导看了那篇文章,评价很高,说“后生可畏”。问了王景轩的履历,听了以后很满意。 下半年黄教授要去燕城工作,领导的意思是王景轩毕业以后也到燕城来,去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处,副处长,级别还是副处,但那个平台和视野,跟在大学里完全不一样。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老师,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处,这个位置,是不是跟入世谈判有关?” 黄教授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说:“你猜对了。今年年初,世贸组织正式成立,取代了原来的关贸总协定。华国是创始成员国之一,但恢复席位的问题还在谈。外经贸部那个世贸组织处,就是专门负责这些谈判事务的。你从米国回来,懂英语,学的是经济,又对产业政策和国际贸易有深入的思考,那个位置,简直就是给你量身定做的。” 他又喝了一口茶,语气更加郑重:“你不是一直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事吗?在金岛,你让八千多人过上了好日子。到了外经贸部,你做的事会影响整个国家。格局不一样了。” 王景轩沉默着。 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上,青色的果实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他想起十四岁那年站在秣陵大学校门口的样子,想起十九岁那年主动申请回海阳时的决心。 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踩在了该踩的位置上。 “老师,我去。”他说。 黄教授看着他,笑着点了点头。 第383章 学生生涯彻底结束了 一九九五年六月中旬,王景轩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 王景轩站在讲台上,面前摊着那本厚达三百多页的论文,腰挺得笔直,声音平稳而清晰。 他不需要看稿子,每一个论点、每一组数据都在他脑子里生了根。 答辩结束时,五位教授当场投票,全票通过。 黄教授在宣布结果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祝贺你”。 王景轩走出答辩教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从十四岁上大学到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十年时间,他从一个瘦弱的农村少年变成了一个能在国际学术平台上和顶尖学者对话的年轻博士,这也意味着他的学生生涯彻底的结束了。 这条路走得不算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深深的。 七月初,黄教授把他叫到家里。 枇杷树的果子已经黄了大半,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压得树枝弯了腰。 黄教授坐在藤椅上,面前的小茶几上放着两杯新沏的龙井,还有一盘刚摘下来的枇杷。 “调令的事,我跟那边又确认了一下。 ”黄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八月中旬应该能下来。外经贸部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那个位置接触的层面不一样。你到了燕城以后,先熟悉熟悉情况,不要急着表现自己,多看、多听、多学。” 王景轩点了点头,从果盘里拿起一个枇杷,慢慢剥着皮。 “老师,我在金岛那四年,学的是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怎么在夹缝中把事干成。在双旦,学的是怎么用理论工具分析问题。到了外经贸部,恐怕又要从头学起了。” 黄教授看着他,笑了。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准备好了。基层、高校、部委,三个不同的战场,你用七八年时间把前两个都走了一遍,而且走得不错。第三个战场,会比前两个更复杂,但你的底子比绝大多数人都厚。你不是从零开始。” 他看了看王景轩,又补了一句:“这一个月你好好休息休息,别老泡在书房里。该吃吃,该喝喝,该见的人见一见。去了燕城以后,可能就没有这么清闲的日子了。” 王景轩笑着点了点头,把剥好的枇杷送进嘴里。 果肉甜中带酸,汁水丰盈,是夏天的味道。 七月的最后一天,双旦小区那套三居室又热闹起来了。 王景芳和苏春妮先到的。 两个人刚从双旦大学毕业,同时被保送了本校的研究生。 录取通知书是上周收到的,王景芳拿到通知书的时候在宿舍里激动得又叫又跳,苏春妮则安静得多,只是把通知书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进文件袋里。 王景芬是中午到的。 她在魔都医科大学读了两年,已经从当初那个青涩的大一新生变成了能在解剖室里面不改色的医学生。 她比去年暑假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眼睛亮亮的,说话的时候语速比从前快了,带着一种医学生特有的干练。 王景秀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在楼下等着。 两年多没见,她比之前长高了一截,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她是刚刚从海阳赶过来的。 “哥!”她看见王景轩,远远地就喊了一声,然后小跑着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头笑嘻嘻地看着他,“你猜我考得怎么样?” 王景轩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看你这副得瑟的样子,应该是不错。” 王景秀捂着额头,也不恼,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举到王景轩面前,得意地晃了晃。“华东大学,电子信息工程!第一志愿!哥,我没给你丢人吧?” 王景轩接过通知书,一行一行看下去。 华东大学,座落在魔都西南角,电子信息工程专业在全国排得上号。 他看完以后把通知书折好放回信封里,递还给王景秀,伸手在她头上拍了拍。 “不错。比去年进步了一百多分,这一年没白熬。” 王景秀的眼眶忽然红了。 她想起去年夏天,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夜。 四百八十分,离本科线差了快二十分。 她不甘心,她觉得自己不该只考这么点分。 母亲张桂芳在门外敲了好几次门,她都不开。 后来电话响了,是王景轩从米国打来的,国际长途,越洋电话,每一分钟都要好几块钱。 “哥你在电话里跟我说,复读不可怕,可怕的是被一次失败打趴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 她把信封小心地收进背包里,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笑了。“哥,我今年能考这个分数,一半是我自己的努力,一半是你的鼓励。” 王景轩看着妹妹红红的眼眶,心里有些发酸,但他没有流露出来,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句“走了,上楼,你姐她们已经到了”。 五个人围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摆满了水果和零食。 王景芳从冰箱里翻出一瓶汽水,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又给苏春妮倒了一杯。 王景芬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放在茶几中间。 王景秀则窝在沙发角落里,翻着华东大学的新生手册,一边翻一边问王景芬大学里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话题从王景秀的志愿聊到王景芬的解剖课,从解剖课聊到王景芳和苏春妮的研究生方向,聊着聊着,王景芳忽然放下汽水杯,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睛里带着一种八卦的光芒。 “哥,我上学期在公司实习的时候,听说了一件事。” 王景轩正剥着一个橘子,头也没抬。“什么事?” “就是那个周秘书,”王景芳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周琳琳,还有她姑姑周雅芳,她们俩几个月之前同时生了孩子。你猜怎么着?周琳琳生的是龙凤胎!一男一女!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说她们俩是同时怀孕的,连预产期都差不多,好巧不巧的。” 王景轩剥橘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苏春妮,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王景芳没有注意到哥哥那一瞬间的停顿,她越说越兴奋,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苏春妮。 “春妮姐,你上学期也在永泰实习,你没听说过这事吗?人事部那边传得可厉害了,办公室里都炸开锅了。” 苏春妮接过那半瓣橘子,没有急着吃。 她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轻,像是蜻蜓点水,但她注意到王景轩的右眼微微跳了一下。很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我听说过。”苏春妮的声音很轻,她把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不过我没太在意,毕竟是人家的事。” 王景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公司里的传言,什么“周秘书从来没公开过男朋友”“她姑姑也一直单身”“两个人同时生孩子也太巧了”之类的。 王景轩听了一会儿,忽然咳嗽了一声,把橘子核吐在纸巾上,抬起头看着王景芳。 “你一个小姑娘,瞎八卦人家干嘛?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王景芳被哥哥这么一说,有些不服气地噘了噘嘴。 “我就是随口说说嘛,又不是故意的。再说了,我马上就研究生了,哪里还是小姑娘?” 王景轩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随意的、聊家常的语气问了一句:“对了,你之前说的那个对你有好感的男生呢?就是那个隔壁系的,后来怎么样了?” 王景芳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在汽水杯的杯沿上划来划去,声音忽然小了下去。 “那个啊......我后来发现那家伙在同时追两个女生。他跟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转头又给另一个女生送花、写情书,内容都差不多。我室友在图书馆看见的,两个人坐在一起,头挨着头,亲亲密密的。我直接没理他了。” 王景秀从新生手册里抬起头来,瞪大了眼睛。“姐,还有这种事?那男的长什么样?要不要让哥去找他算账?” “算什么账?”王景芳瞪了妹妹一眼,“他又没跟我确定关系,人家愿意追谁是他的自由。我只是觉得这种人没意思,就不来往了。都过去的事了,别提了。” 苏春妮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把那半瓣橘子吃完,又从果盘里拿起一颗荔枝,慢慢剥着皮。 她的手指很白很细,剥荔枝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她注意到王景轩刚才转移话题的方式很自然,语气、表情、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如果不是她观察的仔细,根本不会发现他在回避什么。 但她是苏春妮,在她的心里王景轩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她对他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 他右眼跳的那一下,不是因为王景芳八卦周家的事让他不耐烦,而是因为王景芳说到了他最不想被触及的地方。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剥好的荔枝递到王景轩面前。 “景轩哥,吃荔枝。刚买的,很甜。” 王景轩接过荔枝,看了她一眼。 苏春妮的目光很平静,嘴角微微翘着,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咬了一口荔枝,果肉饱满多汁,确实很甜。 “嗯,甜。”他说。 苏春妮低下头,又拿起一颗荔枝,继续剥。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那样慢,但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确认着。她不需要问,也不需要求证。 她只需要知道,那个她默默喜欢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有他自己的秘密。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不想说的时候,不追问。 窗外的蝉叫得正欢,阳光从南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五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王景芳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个男生的事,王景秀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插一句嘴。 王景芬安静地吃着西瓜,偶尔抬头看看姐姐和小妹,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苏春妮把剥好的第二颗荔枝又递给了王景轩。 第384章 如果官做不下去,就回来做富家翁 一九九五年八月初,调令终于到了。 王景轩从校党委组织部领到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时,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外经贸部人事司发来的调令,措辞简练,大意是:经研究决定,调王景轩同志到外经贸部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工作,任副处长。请于八月十五日前报到。 他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上,看着远处那几棵老法桐。 八月的魔都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像是在替这座城市的夏天做最后的注脚。 校史研究室的同事们提前得到了消息。 夏安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支用了多年的老烟斗从嘴里取下来,在烟灰缸上磕了磕,说了句“到了燕城好好干,别给双旦丢人”。 小何眼眶红红的,却硬撑着笑,说王主任你去了部委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同事。 王景轩挨个敬了酒,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诚恳。 他在校史研究室待了两年多,这个地方虽然是别人眼里的冷衙门,却给了他最宝贵的缓冲期。 在这里,他从一个在基层摸爬滚打的实干者变成了一个能用理论工具分析问题的学者,从被人算计后狼狈撤退的“失败者”变成了重新蓄力、准备再次出发的“赶路人”。 酒散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一个人走在梧桐大道上,路灯把法国梧桐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图书馆的灯还亮着,几个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匆匆走过,没有人认出他来。 他在这个校园里待了两年多,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不舍。 但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就像当年离开金岛一样。 双旦小区的那套房子,他托付给了王景芳和苏春妮。 摩托车也留下了。 那辆跟了他好几年的旧车,王景轩擦干净了车身上的泥浆,加满了油,把钥匙交给了王景芳。 “你们谁想骑就骑,不想骑就放着。” 王景芳接过钥匙,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钥匙,鼻子有些发酸,但她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哥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家里的”。 原本王景轩打算在去燕城之前回一趟海阳,跟父母当面告别。 还没动身,母亲张桂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说她和父亲八月初要来魔都参加一个农产品博览会,饮料厂的新产品要在展会上亮相,正好在魔都见一面,省得他来回跑。 王景轩知道母亲是不想让他多折腾。 从魔都回平胜,坐船要一天一夜,到了以后住一两天又要赶去燕城,路上太折腾。 母亲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嘴上说是“正好来魔都参展”,其实就是心疼儿子跑太多路。 八月三日,王德厚和张桂芳到了魔都。 博览会的地点就在虹桥那边的展览中心,张桂芳订了附近一家宾馆。 王景轩到的时候,父亲正坐在宾馆大堂的沙发上翻一本饮料行业的产品手册,母亲在跟前台确认第二天的参展流程。 张桂芳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烫了头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这两年饮料厂的生意越做越大,她从一个围着灶台转的农村妇女变成了能在全国性展会上跟经销商侃侃而谈的企业家,变化大得让王景轩都有些感慨。 王德厚还是老样子,话不多,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头发花白了不少,但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手里的产品手册,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儿子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一家人在宾馆附近的一家饭店里吃了顿饭。 王景芳、王景芬、王景秀都来了,加上苏春妮,一张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张桂芳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鲈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全是王景轩爱吃的。 菜上齐了以后,她端起酒杯,眼眶有些红,但声音很稳:“轩儿,这杯酒妈敬你。从小到大你都没让妈操过心,十四岁考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在金岛干了四年,又读了博士,现在要去燕城了。妈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大道理,但妈知道,你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到了燕城,好好工作,别惦记家里。家里的事有你爸和我在,厂子里的事有建国和童仁盯着,出不了乱子。” 王景轩端起杯子跟母亲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是白酒,辣得他嗓子发紧,但他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德厚一直闷头吃饭,没怎么说话。 他偶尔抬头看看儿子,又低下头继续吃。 一桌子人热热闹闹地说着话,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饭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王德厚放下了筷子。 他端起面前的酒杯,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开口了。 “娃啊。”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海阳口音,语速很慢,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掂量了好几遍才放出来。 “你从小就聪明,有主见。你十四岁考上大学,全村人都说你是文曲星下凡。我最大的本事,就是没给你拖后腿。” 他停下话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但娃啊,你爹我虽然没本事,可我不傻。你被人算计,虽然你不说,但我也听见了一些传闻。你一个农村出来的孩子,没背景,没关系,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官场上这种事,你爹我见多了。以前公社里那些干部,斗来斗去,最后倒下的,大多是那些没什么背景的。”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只有旁边几个人能听见。 “你去了燕城,那个地方更大,水更深。你爹帮不了你什么,但有一句话,你得记住,如果这个官不好做,如果做得太累,太憋屈,就回来。回来当个富家翁,咱家厂子够你吃一辈子的。你爹我不盼你当多大的官,只盼你平平安安的。” 桌上安静了。 张桂芳低着头,用手指悄悄擦了一下眼角。 王景芳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 王景秀的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忍着没出声。 王景芬端着茶杯,手指微微发抖。 王景轩看着父亲。 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这个在村里从来不跟人红脸的老实人,这个连跟经销商讨价还价都要妻子出面的男人。此刻坐在他面前,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认真的、带着恳求的语气,说了肺腑之言。 他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就像二十多年后,在那部红遍大江南北的电视剧里,最后,唯一死的那个却是一个农民的儿子。 在官场上,没有背景的人往往是最先被牺牲的。 父亲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懂人心,懂世道。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他端起酒杯,跟父亲碰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 “爸,您放心。您儿子不是那种不知道进退的人。我知道自己是几斤几两,不会去跟人硬碰硬。但您也要相信,您儿子有本事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我在金岛能站稳,在魔都能站稳,在燕城也是能站稳的。” 不用父亲说这些,王景轩自己早就想到过了。 所以他才和香江的周家姑侄有了那些牵扯,就是怕自己哪天败了,还能有人能照拂自己亲人一二。 他本人可以愿赌服输,但是他不想自己的家人因为自己而被牵连。 王景轩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把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然后放下杯子,看着一桌人,笑了。 “再说了,万一这个官真的做不下去了,我就回来做个富家翁。咱家厂子那么大,够我吃一辈子了。” 一桌人都笑了。 张桂芳拍了他一下,说“你少贫嘴”,王景芳破涕为笑,用纸巾擦了擦眼睛。 王景秀吸了吸鼻子,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红烧肉。 王德厚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那天晚上王景轩没有回家,他在宾馆也开了一间房,和父母聊到很晚。 到了凌晨12点才聊完,王景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父亲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他没有后悔过。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一点二十。 八月四日,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起了床。 王景轩不是直接去燕城,而是要先去一趟秣陵,李文秀还在秣陵等他。 张桂芳和王德厚一早起来,已经在大堂里等他了。 张桂芳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着,反复叮嘱他到了燕城要注意身体,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天冷了记得加衣服,别跟领导顶嘴,凡事多留个心眼。 王德厚站在旁边,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在王景轩要上车的时候,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娃,到了打个电话”。 王景轩点了点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他没有直接去火车站,而是先去了双旦小区。 王景芳、王景芬、王景秀和苏春妮已经在小区楼下等着了。 王景芳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矿泉水和几个面包,说是路上吃的。 王景芬递给他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深蓝色风衣,说“燕城秋天来得早,你带着”。 王景秀把一条新织的围巾塞进他的行李箱,围巾是浅灰色的,针脚不太均匀,但很厚实。 苏春妮站在最后面,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走到王景轩面前,把保温桶递给他。 “银耳莲子汤,你路上喝。” 王景轩接过保温桶,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用那根红头绳扎着,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春妮,你跟我一起去秣陵,顺路对吧?”王景轩问。 苏春妮点了点头。“永泰在那边有个项目对接。” 几个人把行李搬上出租车。 王景芳抱了抱王景轩,说“哥,到了燕城别忘了我们”。王景芬也抱了抱他,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王景秀最舍不得,抱着他的胳膊不撒手,最后还是被王景芳拽开的。 出租车发动了。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着三个妹妹站在路边,一个在挥手,一个在抹眼泪,还有一个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怕被他看见自己哭。 苏春妮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 【这一章解释了为什么主角要留后手的原因。当然了,主角肯定不会败亡,只是既然是小说,自然要设置各种曲折,不可能一帆风顺。】 第385章 上任前的秣陵行 火车是下午一点钟到的秣陵,火车开了接近5个小时。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脑子里却在想着昨晚和父亲的那番对话。 “景轩哥,到了。” 苏春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轻柔柔的,像一缕春风。 王景轩回过神来,站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苏春妮也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的旅行袋,是她昨晚就收拾好的。 她说这次去秣陵是为了永泰那边的一个项目对接,时间安排在三天后。 但王景轩知道,她完全可以晚两天再走。她只是想多陪他一段路。 两个人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八月的秣陵热得像蒸笼,站台上的空气又闷又湿。 王景轩把行李箱的拉杆提起来,侧过头看着苏春妮。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的脸蛋在热气里泛着浅浅的粉色,鼻尖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热吧?”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苏春妮接过纸巾抽出一张,轻轻按了按额头和鼻尖,然后朝王景轩笑了笑。 “还好。” 出站口的人流比预想的还要密集。 扛着编织袋的农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拎着公文包的干部,挤挤挨挨地往出口涌。 王景轩个子高,远远就看见了站在栏杆外面的那个人。 李文秀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短袖军衬衫,下面是一条深绿色的军裙,腰间的皮带束得紧紧的,勾勒出纤细而挺拔的腰身。 她的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几缕碎发从耳后散出来,搭在肩章上。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一只手举着一块纸板,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王景轩”三个字,字迹端正有力。 她看见王景轩从人群里走出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光亮得像是夏日正午的阳光,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喜悦。 她把纸板往旁边一放,快步迎上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景轩!” 她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嘴角翘得高高的。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苏春妮身上。 那双杏眼微微睁大了一下,但很快就被笑容盖住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半点不自在,反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热情,“好久不见!你在魔都还好吧?” 苏春妮从王景轩身后走出来,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 “文秀姐,好久不见。我挺好的。” 李文秀伸出手,握住苏春妮的手,用力摇了摇。 “景轩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顺路来秣陵办事,我提前帮你也开了房间。招待所就在我们单位附近,条件还行,你将就住几天。” 苏春妮愣了一下。 她本以为到了秣陵就要跟王景轩分开了,自己找个旅馆住下,等三天后办完事再回魔都。 她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哪家旅馆比较便宜、离永泰那边的办事处近不近。 她没想到李文秀会帮她开房间,更没想到王景轩提前跟她说了自己会来。 她侧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没有看她,只是把行李箱拎起来,准备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苏春妮收回目光,跟着李文秀往外走。 王景轩跟在后面,看着李文秀和苏春妮并肩走在前面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两个姑娘一个穿军装一个穿连衣裙,一个英姿飒爽一个温婉安静,走在一起却出奇地和谐。 他快走两步,跟上去,看着李文秀手里那个行李箱,又看了看停车场方向,忽然笑了。 “文秀,你开的什么车?” “bj212。”李文秀头也不回,“怎么了?” “你这算不算公车私用?”王景轩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 李文秀停下脚步,转过身,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嗔怪,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笑意。 “王景轩同志,你要是嫌公车坐着不舒服,可以在车后面跟着跑。火车站到招待所也就五六公里,你当年在金岛修桥的时候不是最能跑吗?” 王景轩举手投降,笑着说:“我开玩笑的,李少尉大人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苏春妮在旁边看着两个人斗嘴,嘴角弯了弯,没有插话。 李文秀走到一辆bj212旁边,掏出钥匙开了车门。 “上车吧。”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苏春妮坐在后座。 八月的秣陵热得像个蒸笼。李文秀把车窗摇下来一半,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蒸腾的气味和路边小吃摊飘来的油炸香。 “秣陵这几年变化大不大?”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 他在秣陵读了四年书,每条街都烂熟于心,但现在再看,有些地方已经认不出来了。 中山路拓宽了,两边的老店铺拆了大半,新盖的商业楼外墙贴着乳白色的瓷砖,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大。”李文秀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以前常去的那家书店关门了,改成了一个快餐店。学校南门外那条街也拆了好多,新修了一条步行街,比以前宽了不少。不过你最爱吃的那家鸭血粉丝汤还在,老板还认得我,每次去都要问我‘你那个同学怎么好久不来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来分钟,拐进一条两旁种着法桐的街道。 街两边是一排排灰白色的楼房,外墙有些斑驳了,但看起来还算新。 街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门口立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秣陵军区后勤部招待所”几个字。 院子里停了不少车,王景轩一眼扫过去,发现大半都是军车。 李文秀把车停好,三个人下了车,往招待所大厅走去。 大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前台服务员穿着深蓝色的制服,看见李文秀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把两把房间钥匙递过来。 “你的房间在三楼,308。” 李文秀把一把钥匙递给王景轩,又转向苏春妮,“春妮,你住310,就在隔壁。” 苏春妮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三个人拎着行李往电梯口走,谁也没有注意到,院子角落里那辆黑色的桑塔纳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们。 第386章 被下药 王景轩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他本能地想要抬手揉太阳穴,却发现右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温热而柔软。 他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亮得晃眼,嗡嗡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怀里那个人身上,瞳孔骤然收缩。 苏春妮。 她蜷缩在他臂弯里,赤裸的肩膀露在薄被外面,锁骨下方有一片浅浅的红痕。 她的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均匀,显然还在沉睡。 王景轩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猛地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自己赤裸的上身。 他的衬衫和裤子散落在地上,苏春妮的连衣裙也扔在床尾,内衣搭在椅背上,触目惊心。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发生的事。 下午,他和苏春妮到了秣陵,李文秀开车来接,三个人在招待所安顿下来。 晚上六点多,三个人在招待所附近的一家小饭馆吃了饭。 李文秀说单位还有一份报表要赶,七点不到就先走了。 天气太热,他和苏春妮在招待所门口的摊贩那里买了两瓶冰镇饮料,一边喝一边往回走。 苏春妮说时间还早,去他房间坐坐,聊聊天。 然后........ 然后记忆就开始模糊了。 他们坐在沙发上,聊着王景秀考上大学的事,聊着王景芳和苏春妮保研的事。 饮料喝了大半,他忽然觉得身体有些不对劲,燥热,心跳加速,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蒙住。 他记得自己站起来想倒杯水,然后....... (此处省略10万字) 王景轩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上的手表,九点四十多了,快十点了。 他又搓了搓手,手指上还有齿痕,淡淡的,是被人咬过的痕迹。 他的目光落在苏春妮脖子上那些红痕上,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缓缓抽出被压麻的右臂,动作极轻极慢,生怕惊醒她。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衬衫,刚套上一只袖子,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猛地抬起头。 李文秀坐在房间角落的沙发上,背靠着墙,双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穿着那件浅绿色的军衬衫,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用那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不知在这里坐了多久。 王景轩整个人僵住了,手指攥着衬衫的衣领,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没有愤怒,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质问的意思,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文秀.......” “先穿好衣服。” 她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清晰。 王景轩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迅速把衬衫穿好,扣子一颗一颗扣上,又弯腰捡起裤子穿好。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床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苏春妮还在睡,呼吸均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知觉。 李文秀站起来,走到床头柜旁边,弯腰拿起那两个空了的饮料瓶。 玻璃瓶身还残留着几滴水珠,瓶盖拧开放在一旁。 她把瓶子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她把瓶子放回原处,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你们进来以后,有没有喝别的东西?” “没有。” 王景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就在门口买了这两瓶饮料,一边喝一边上楼。进来以后就坐在沙发上聊天,聊着聊着就....” 他停住了,因为他说不下去了。 记忆在这里断裂,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剪断的胶片,前面还有画面,后面只剩一片黑暗。 李文秀点了点头,又走到沙发旁边,弯腰看了看茶几上的两只玻璃杯。 杯子是干净的,没有用过。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两瓶饮料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进来的时候,房间里有一股甜腻的气味,不是香水,也不是饮料本身的味道。”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分析一个工作上的问题,“你睡得很沉,我走到床边你都没有醒。春妮也是。我摇了你两下,你翻了个身,继续睡。” 她转过头看着王景轩,那双杏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王景轩,你的睡眠质量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王景轩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像一把锁被打开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药效的残留。 “饮料里有东西。”他说,声音沙哑。 “我觉得也是。” 李文秀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弯腰把两个饮料瓶包起来,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这些东西,我带走。” 王景轩看着她做这些事,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他上前一步,想说什么,李文秀抬起手,制止了他。 “现在不要说。”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等春妮醒了,等事情弄清楚了,再说。”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深红色的地毯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苏春妮是被一阵轻微的摇晃唤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慢慢浮上来,像一个人从深水里往上爬。 她先感觉到的是头痛,太阳穴突突地跳,然后是身体的酸软,四肢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她翻了个身,想要继续睡,手却碰到了一具温热的躯体。 她的手指触电般缩了回去。 苏春妮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王景轩的侧脸。 他坐在床沿上,背对着她,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瘦削的肩胛骨。 他正低着头,双手撑在膝盖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春妮的目光从王景轩身上移到自己身上,薄被滑落,露出肩膀和锁骨。 她看见了那些红痕,看见了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看见了搭在椅背上的内衣。 她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啊!!!!” 尖叫声刚到喉咙就被一只手捂住了。 王景轩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 他的手掌干燥而有力,捂在她嘴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别叫。”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文秀在外面。” 苏春妮的眼睛瞪得浑圆,泪水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拼命挣扎,想要挣脱他的手,想要从床上坐起来,想要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房间。 但她的身体太虚弱了,挣扎了几下就没有了力气,只能躺在他身下无声地流泪。 王景轩松开手,退后一步,给她腾出空间。 苏春妮撑着身子坐起来,把薄被拉上来裹住自己,缩在床角,浑身发抖。 她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看见了自己的衣服,看见了床头柜上空了的饮料瓶,看见了窗外黑沉沉的夜。 “我们......”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从砂纸上磨出来的,“我们是不是......” “是。”王景轩没有回避,也没有安慰,“但我们是被下药的。饮料里有东西。” 苏春妮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她没有哭出声,但那种无声的哭泣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疼。 王景轩站在床边,看着蜷缩在床角的苏春妮,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一刀一刀地割。 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知道她喜欢他。他早就知道。 但他从来没有给过她任何回应。 不是不喜欢,是不敢。 他怕伤害她,怕辜负她,怕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 可最后,伤害还是来了,以这样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春妮。”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苏春妮没有抬头,肩膀还在抖。 “我们先穿好衣服。文秀在外面等着,她说要弄清楚这件事。” 王景轩顿了顿,“她说得对,这件事不是意外。” 苏春妮慢慢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的嘴唇在发抖,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反而冷静下来的、倔强的光。 “景轩哥,那两瓶饮料....”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已经稳了一些。 “对。” 苏春妮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把薄被裹紧了一些。 “景轩哥,你先出去。我要穿衣服。”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第387章 凶手是谁?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白得晃眼。 李文秀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 孙静婉站在她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手提包,表情有些复杂。 “孙姐。”王景轩走过去,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文秀说是你告诉她这边出事的。你怎么知道的?” 孙静婉看了李文秀一眼,李文秀点了点头。 孙静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是招待所的一个服务员告诉我的。她叫小陈,在招待所当服务员已经好几年了。今天晚上八点多,我正准备洗澡,她敲门来我家门,说她刚才在隔壁那栋楼的走廊上,看见王先生房间的纱帘没拉严实,里面有一男一女在亲热。她说那两个人是跟文秀一起来的,她认识文秀,怕文秀吃亏,就来告诉我了。” 她撇了一眼王景轩,“我本来不想管的,但想了想还是给文秀打了电话。她在单位加班,接到电话就直接赶过来了。” 王景轩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把孙静婉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孙静婉,问了一个问题。 “孙姐,那个服务员说她在隔壁那栋楼的走廊上看见我房间的纱帘没拉严实。隔壁那栋楼离我这间房有多远?” 孙静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大概二三十米吧。” “二三十米,晚上七点多,光线不好,她一眼就能认出是我和春妮?”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走廊里,“而且,她一个服务员,七点多应该已经下班了。她不下班回家,跑到隔壁那栋楼的走廊上去干什么?” 孙静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李文秀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静婉,那个小陈家的地址,你知道吧?” “知道。”孙静婉点了点头,“就在招待所后面那条巷子里,走路五分钟就到。” “走。”李文秀直起身,拍了拍军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去问问她。” 这时,苏春妮也穿好衣服,打开房门走了出来,她说了一声:“我也去。” 王景轩看了一眼脸色依然泛着潮红的苏春妮说:“春妮,要不你在招待所歇会儿吧。” 苏春妮抿了抿嘴,没说什么,就站在那不动。 王景轩顿时尬在那边不知道说什么。 李文秀看了一眼王景轩,又看了一眼苏春妮,开口道:“让她跟着吧。” 招待所后面那条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式的居民楼。 孙静婉走在最前面,在一栋六层楼的单元门口停下来,回头说:“就是这儿,她住三楼。” 四个人鱼贯而入。 楼道里没有灯,黑漆漆的,只有从楼梯转角窗户漏进来的一点月光。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回响,格外清晰。 三楼的走廊尽头,一扇防盗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亮和隐约的说话声。 孙静婉走上前,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碎花睡裙,头发湿漉漉的,显然是刚洗过澡准备睡觉。 “孙姐?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紧张。 “小陈,我们想问你几句话。”孙静婉的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没了那种邻居之间的随意,多了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 小陈的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侧身让开一条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进来吧。” 客厅不大,十来平米,一张沙发,一台电视机。 小陈把电视机关了,转身看着四个人,两只手绞在身前,手指不停地搓着。 李文秀没有坐下。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小陈,开门见山。 “小陈,你今天晚上去找静婉,说你看见王先生房间里有情况。你是怎么看见的?” 小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目光躲闪,不敢跟李文秀对视。“我、我就是路过的时候看见的....” “路过?” 李文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你六点就下班了,不回家,跑到隔壁那栋楼的走廊上去‘路过’?那栋楼是办公区,晚上根本没有人,你去那里干什么?” 小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王景轩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小陈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个姑娘不是主谋,他看得出来。 她的慌乱不是装的,但那种慌乱不是做错事后的心虚,而是被逼着做了某件事之后、被抓住时的恐惧。 “小陈,”王景轩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你不用怕。我们今天来,不是要找你麻烦。我们只是想弄清楚,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小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掉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归于沉寂。 “是......”小陈终于开口了,声音颤抖,像是在做一件背叛了谁的事,“是洪科长。” 孙静婉倒吸一口凉气,李文秀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洪志强?”李文秀的声音一下子冷到了冰点。 小陈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声音断断续续的:“他下午来的,他找到我,说.....”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他说晚上有好戏看,让我下班以后不要走,到隔壁那栋楼的走廊上去等着。他说只要我看见了里面的情况,就去告诉孙姐,让孙姐告诉你。他说.....”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李文秀,“我一开始是不乐意的,但是他说可以帮我转正.....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他就只让我帮他传个话给孙姐.....”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文秀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裤兜里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第388章 别报警 小陈被李文秀掏出手机的动作吓得魂飞魄散。 她猛地扑上前,双手死死抓住李文秀的胳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李干事!李干事您千万别报警!我求求您了!我家里还有弟弟在上学,爹妈身体都不好,全家就指着我这份工作,要是警察来了我肯定被开除,我....” 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在狭小的客厅里嗡嗡回荡。 李文秀被她拽得身子一晃,眉头皱了起来,但语气依然平静:“松开。” “李干事我求您了....” “我说松开。” 李文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小陈打了个寒颤,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退后一步,双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站在客厅中央,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树叶。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对小陈的那点怒气已经散了大半。 这姑娘不过是一颗棋子,洪志强随便许了个转正的甜头,就把她当枪使了。 她不知道这件事的后果有多严重,她甚至可能根本没想过,自己的“传话”会引发什么连锁反应。 “文秀,”王景轩走上前,伸手按住了李文秀握着手机的那只手,“别报警。” 李文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意外,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不报警?王景轩,有人给你下药,把你和春妮.....你觉得这事能就这么算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景轩没有松开手,目光沉稳地迎上她的眼睛:“文秀,我不是怕事。我是怕这件事闹大了,对春妮的影响不好。她是女孩子,还没出校门,研究生刚保上,如果这件事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她?就算最后查清楚是被下药的,那些闲话也不会少。”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了:“我一个大男人,又没结婚,自然是不怕的。但春妮不一样。她以后还要在社会上走,还要找工作,还要成家。我不能因为要出一口气,就把她的后半辈子搭进去。”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的失望一点一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复杂。 她刚才只想着要把洪志强绳之以法,想着要让那个阴险小人付出代价,却没有想过这件事如果走正常的司法程序,苏春妮会被推到什么位置。 警察来调查,要做笔录,要问细节,要采证,要出庭,要上新闻。 每走一步,苏春妮的伤疤就要被揭开一次。 等到尘埃落定,她的名字和这件事绑在一起,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放心,我不是报警。” 李文秀把手从王景轩掌下抽出来,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洪志强是现役军人,他的事归部队管。军事司法案件不公开审理,卷宗不向社会公开,知情面可以控制在最小范围。” 王景轩松开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文秀?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伯,出事了。”李文秀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她把今天下午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王景轩和苏春妮从魔都到秣陵,她去火车站接人,三个人在招待所安顿,晚上她和王景轩、苏春妮一起吃了饭,七点左右她回单位加班,八点多接到孙静婉的电话说王景轩房间有情况,她赶到招待所发现王景轩和苏春妮被人下药,现在已经查清楚幕后主使是物资供应处的洪志强,手段是在饮料里投放药物,同时买通了招待所服务员传递消息,目的是制造“抓奸”的假象,让她在愤怒中失去理智,当场闹翻,不给王景轩任何解释的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洪志强,魔都军分区洪一鸣的儿子?” “对。” “你现在人现在在哪儿?” “我和孙静婉在.......当事人也在这里,我们已经找到那个服务员,她承认是洪志强指使的。” “你们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了。 李文秀把手机收好,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人。 小陈还坐在地上哭,孙静婉蹲在她旁边轻声安慰着什么,苏春妮靠在门框上,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稳了许多。 王景轩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不到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 紧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节奏均匀,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景轩转过身,走到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楼道里的灯全亮了,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快步上楼。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肩章上缀着两颗将星,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才有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校官,步伐沉稳,面色严肃。 李文秀从客厅里迎出来,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伯。” 李海川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侄女的肩膀,落在客厅里那几个人身上。 他先看见了靠在墙边的苏春妮,那张苍白的、带着泪痕的脸让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窗前的王景轩,那个年轻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目光沉稳,不躲不闪。 李海川走进客厅,身后的几个校官鱼贯而入,不大的客厅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他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小陈身上扫过,从孙静婉身上扫过,最后落回王景轩身上。 “你就是王景轩?” “是。”王景轩微微欠身,“李主任好。” 李海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评估。 他听说过这个年轻人,从李文秀嘴里,从其他家里其他人嘴里。 他以为侄女嘴里那个“了不起的人”多少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此刻站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沉稳和从容,让他觉得那些传闻可能没有夸大。 “王景轩,今天这件事,你怎么看?”李海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有人想利用文秀对我的感情,制造一场误会,让我们之间的关系出现不可修复的裂痕。” 王景轩的声音很稳,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手段很阴险,但不算高明。” 李海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多问,转身对身后的几个校官说了几句。 几个人迅速散开,分头行动。 一个走到小陈面前,从公文包里拿出纸和笔,开始做询问笔录。 另一个走到苏春妮面前,语气客气但严肃:“同志,我们需要了解一些情况,请你配合。” 苏春妮的嘴唇动了动,脸色更白了。 王景轩见状,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苏春妮面前,看着那个校官,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同志,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做笔录。我们几个人说的已经够清楚了,该有的证据,饮料瓶、服务员的口供,都是在的。能不能先让她休息?” 那个校官看了李海川一眼。 李海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苏春妮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轻声说了句“谢谢景轩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李文秀走过去,把苏春妮拉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李海川面前,把那两个用白手帕包着的饮料瓶递过去。 “大伯,这是那两瓶饮料。我闻了一下,有一股甜腻的气味,不是饮料本身的味道。我怀疑里面加了东西,需要化验。” 李海川接过那包东西,递给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王景轩没注意到。 “连夜化验,天亮之前我要结果。” 那人接过东西,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王景轩靠在窗边,看着这一切在眼前有条不紊地展开。 李海川的做事风格跟他预想的一样,干脆、果断、不拖泥带水。 他没有在现场过多地追问细节,没有让情绪干扰判断,该取证的取证,该做笔录的做笔录,一切都在按程序走,但每一步都比正常程序快了好几拍。 李海川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在几个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都跟我回军营。这里不方便。” 几个人跟着李海川下了楼。 楼下停着三辆军用吉普车,发动机都没熄,车灯把漆黑的巷子照得雪亮。 李海川上了第一辆车,李文秀跟在他后面坐进去。 王景轩扶着苏春妮上了第二辆车,孙静婉坐在副驾驶。 小陈被一个校官带上第三辆车,她没有挣扎,只是低着头,眼泪一直在流。 第389章 李海川的介入 车队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往秣陵军区的方向开去。 八月的夜晚闷热难耐,车窗开着,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蒸腾的气味和远处田野里蛙鸣的聒噪。 苏春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 王景轩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上去了一半,让风不那么直接地吹在她脸上。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她说自己没事,但她的身体在发抖,从上车开始就没有停过。 那不是冷的,是吓的,是身体在经历过那一切之后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了一条两旁种满法桐的宽阔大道。 道两边是整齐的营房和修剪平整的草坪,路灯把路面照得通亮。 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看见车队过来,立正敬礼,栏杆缓缓升起。 车队在一栋三层办公楼前停下来。 李海川下了车,大步走进楼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人跟着他上了二楼,走进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条桌,几把椅子,窗户开着,夜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李海川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其他人也坐。 李文秀坐在他左手边,王景轩坐在李文秀旁边,苏春妮挨着王景轩坐下。 孙静婉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小陈被安排在门口的位置,一个校官站在她旁边。 李海川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开始了询问。 他先问孙静婉,让她把接到小陈电话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孙静婉的声音有点紧张,但条理清楚,几点几分小陈来自己家、对方说了什么、她怎么去跟李文秀说的,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李海川问完,又转向小陈。 小陈已经哭不出来了,眼睛红肿得厉害,声音沙哑。 她把洪志强怎么找到她、怎么让她去隔壁楼走廊上等着、怎么让她看到“情况”以后去告诉孙静婉,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他说只要我帮他这个忙,他就帮我转正。”小陈说完这句话,低下头,肩膀又抖了起来。 李海川面无表情地听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你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一遍。” 王景轩没有犹豫,从下午两点火车到秣陵开始说起,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交代得清清楚楚:李文秀来接站、三个人到招待所安顿、晚上六点多在附近饭馆吃饭、七点左右李文秀回单位加班、他和苏春妮在招待所门口的流动摊贩那里买了两瓶饮料、一边喝一边上楼、在他房间里坐着聊天、聊着聊着开始感觉不对劲、然后........直到被李文秀叫醒。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项工作,但坐在旁边的苏春妮能感觉到,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 李海川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在饭馆吃饭的时候,有没有人接近过你们的饭菜?” “没有。”王景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饭馆是文秀选的,是她单位的同事常去的地方,老板认识她。而且那顿饭从头到尾都是文秀在张罗,她没离开过座位。” 李海川看了李文秀一眼,李文秀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问题只可能出在你们买的那两瓶饮料上。”李海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对。” 李海川没有再问王景轩,转向苏春妮。 苏春妮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有的同情、有的严肃、有的好奇,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她想开口,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眶又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它们掉下来。 王景轩坐在她旁边,感觉到她的身体又开始发抖了。 他侧过头,看见她的侧脸绷得紧紧的,下颌的肌肉微微抽动,是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 他伸出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然后松开。 苏春妮的手指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李海川,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李主任,该说的我们几个已经说得差不多了。她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先不问?如果需要她的笔录,等明天她缓过来了,我们再配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李海川看着王景轩,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部队待了大半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人。 有的年轻人遇到事第一个想到的是撇清自己,有的只会哭天喊地怨天尤人,还有的表面上镇定自若,心里已经慌得六神无主。 但王景轩不一样。 这个人从进门到现在,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没有推卸过任何责任,甚至在所有人都被愤怒和恐惧裹挟的时候,他还能冷静地替旁边这个姑娘考虑。 李海川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事,想起了那个在战场上替他挡了一枪的老班长,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我妹妹”。 有些人的担当是长在骨头里的,不需要说出口,做出来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别人,这个人可以托付。 “行。”李海川点了点头,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今天就到这儿。” 他站起来,对门口那个校官说了几句,大意是安排苏春妮和王景轩在军营招待所住下,小陈先看管起来,等天亮以后再处理。 几个人站起来,跟着那个校官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海川忽然叫住了王景轩。 “小王。” 王景轩转过身。 李海川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今天这件事,你处理得不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换了别人,早就乱了方寸。你能在这种时候还想着保护身边的人,不容易。” 王景轩摇了摇头:“李主任,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李海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但王景轩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份量。 “去吧,好好休息。” 第390章 抓捕洪志强 夜晚的秣陵军营笼罩在一片深沉的寂静中。 暂住的宿舍在军营东北角,一栋三层的小楼。 王景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房间住着苏春妮,走廊尽头是李文秀的房间。 他刚才送苏春妮回房的时候,她低着头说了句“景轩哥,我没事,你别担心”,然后关上了门。 那扇薄薄的木门隔不住声音,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她在里面哭了很久。 王景轩闭上眼睛,又睁开。 脑子里反复过着今天下午的画面。 那些断片的记忆像碎掉的镜子,碎片散了一地,怎么也拼不完整。 他想起自己从混沌中醒来时,右臂被压得发麻的温热感,想起苏春妮蜷缩在他怀里时均匀的呼吸声,想起李文秀坐在角落沙发上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 每一帧画面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睡不着。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齐。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一路响过来,在他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往楼梯口的方向去了。 王景轩翻身坐起来,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二十。 他穿上鞋,拉开门走到走廊里。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白得晃眼,空气里还残留着那些人经过时带起的一阵风。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好几辆车同时启动,车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墙壁上画出一道道快速移动的光斑。 王景轩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停着四辆军用吉普车,车灯全开着,把军营门口那片空地照得雪亮。 几个穿军装的人正快步上车,动作利落干脆,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李海川站在最前面那辆车旁边,正在跟一个校官交代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透过开着的窗户,王景轩隐约听见了几个词:“洪志强”、“不管在哪儿”、“带回来”。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四辆吉普车鱼贯驶出军营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王景轩站在窗前,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他知道李海川是去抓人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洪志强正在秣陵城东的一家卡拉ok厅里,搂着两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得正欢。 包厢不大,灯光昏暗暧昧,墙上的电视机正放着流行歌曲的mv,声音开得很大,震得茶几上的酒杯都在微微发颤。 洪志强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一个女人肩上,另一只手端着酒杯,面前的长条桌上摆满了空酒瓶和果盘。 他今天心情不错。 下午安排的那出戏,应该是按照他的剧本在上演。 小陈那个服务员虽然胆子小,但应该不敢不听他的话,毕竟转正的事,那姑娘家里困难,这份工作是她全家的命根子,她不敢得罪他。 至于王景轩那边,他在招待所的矿泉水里也做了手脚。 那两瓶饮料只是第一层保险,如果王景轩她们不买,或者买了不喝,招待所房间里的矿泉水也让人涂了东西。 就算这些都不中招,他还安排了人假扮推销员上门,以“酒店免费赠送”的名义送两瓶“苏打水”过去。 三层保险,万无一失。 他想不出王景轩有什么理由能躲过去。 至于李文秀那边,按照他的设计,她接到消息后赶到招待所,推开王景轩房间的门,看见自己的男朋友和另一个女人赤裸地躺在一张床上,任何一个正常女人在那种情况下都会崩溃的。 她不会给王景轩解释的机会,不会冷静下来分析事情有没有蹊跷,她只会哭、会闹、会摔门而去。 然后呢?然后两个人的关系就会出现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缝。 就算后来王景轩查清楚是被下药的,那道裂缝也已经存在了。 信任这种东西,碎一次就再也粘不回去了。 至于那个叫苏春妮的女大学生,不过是个工具而已,用完就扔,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洪志强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个得意的笑容。 从去年在魔都那家本帮菜馆被李文秀当众打脸开始,他就在等这一天。 那天在饭馆里,李文秀站起来挡在王景轩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洪志强,我今天就直接跟你说了”的时候,他脸上的笑容还能维持住,但心里已经把这对狗男女恨到了骨子里。 他洪志强在军区后勤部待了这么多年,追过的女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手到擒来? 偏偏这个李文秀,从进后勤部第一天起就对他爱搭不理。 他送花,她原样退回;他请吃饭,她说没空;他在她办公室门口堵她,她说“洪科长,我跟你不熟,请你不要影响我的工作”。 每次拒绝都干脆利落,不带任何回旋余地,就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自尊心上。 那个所谓的男朋友,一个农村来的穷小子,连个像样的背景都没有,凭什么跟他争? 后来他打听到王景轩被调到了双旦大学,又去了米国做访问学者,这些信息并没有让他觉得王景轩有多厉害,反而让他更不平衡了,一个农村出来的泥腿子,凭什么能走到这一步? ---- 他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布置计划。 买通小陈、找人在招待所门口摆摊卖饮料、在矿泉水上做手脚、安排人假扮推销员,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敲过,确保万无一失。 他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招待所,以“检查军产”的名义确认了王景轩和苏春妮的房号。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他估算着时间,觉得李文秀那边应该已经“发现”了。 他不知道的是,李文秀确实发现了,但没有按照他预想的那样大吵大闹、摔门而去。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等了将近一个小时,等王景轩醒来,等他自己发现问题。 洪志强的这个错误判断,将决定他接下来的命运。 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洪志强以为是服务员又来送酒,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说了句“先放着”。 但进来的不是服务员。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门口涌进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又快又齐。 洪志强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 他看见了李海川。 秣陵军区政治部主任,肩章上两颗将星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刺眼。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纠察制服的人,面无表情,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包厢里的音乐还在放,但洪志强已经听不见了。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千百只蜜蜂在里面乱撞。 两个女人吓得缩到沙发角落里,抱在一起,不敢出声。 “洪志强。”李海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石板上,“跟我们走一趟。” 洪志强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 “李、李主任,这么晚了,什么事啊?” 他没有站起来,还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沙发扶手,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指节发白。 “什么事你心里清楚。”李海川没有跟他废话,偏了偏头,身后两个纠察队员上前一步。 洪志强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出了纰漏,是那个服务员没管住嘴,还是那个摆摊的跑得不够快,又或者是招待所的监控拍到了什么。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结果都是一样的。 李海川亲自来了,不是派个科长来传话,是秣陵军区政治部主任亲自带着纠察队来抓人。 这说明事态的严重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的腿开始发软,但他强迫自己站起来。 “李主任,我配合组织调查。但我真的不知道你们说的是什么事。” 他的声音还在努力维持镇定,但尾音的颤抖出卖了他。 两个纠察队员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洪志强的身子晃了一下,酒杯从手里滑落,砸在地毯上,酒液溅了一地。 他没有挣扎,因为他知道挣扎没有用。 纠察队的人不会跟你讲道理,他们只执行命令。 他被架着走出包厢,经过走廊的时候,几个服务员和客人站在两边,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走的年轻军官。 洪志强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被塞进了一辆吉普车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音乐和窃窃私语。 洪志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要想对策,要编一套说辞,要尽可能地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 但他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什么都想不出来。 他只是反复在想一个问题:那个摆摊卖饮料的人,跑掉了没有? 第391章 审问 与此同时,另一场抓捕正在秣陵火车站进行。 凌晨两点半,候车大厅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等车的旅客,有的靠在座椅上打盹,有的蜷在角落里盖着外套睡觉。 一个穿着灰色t恤、戴着一顶旧棒球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候车厅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和一个旅行包。 他的表情不太自然,不停地看手表,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看候车厅墙上的列车时刻表,又低头看看手里的车票。 他的车票是凌晨三点十五分发车的,目的地是樾东,从秣陵出发,要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两个穿着便装的已经盯了他将近一个小时。 他们从火车站广场就开始跟着他,看着他慌慌张张地买票,看着他在候车厅里坐立不安,看着他每隔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候车厅门口,像是在确认没有人来找他。 他的反应太明显了,一个正常旅客不会在凌晨两点半还戴着帽子低着头,不会把旅行包抱在怀里不撒手,不会每隔几分钟就看一次手表还反复确认车票上的时间。 那个人就是洪志强派出去摆摊卖饮料的。 他在招待所门口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专门等着王景轩和苏春妮从外面回来。 他看见他们从出租车上下来,看见那个年轻男人和那个年轻女人有说有笑地往招待所走,看见他们在他的摊位前停下来,买了两瓶冰镇饮料。 他记得很清楚,那个年轻男人没有犹豫,随手拿了两瓶就付了钱,连价格都没问。 这比他预想的顺利得多。 他甚至不用想办法推销,那两个人自己就走过来买了。 他收了钱,把那两瓶提前处理过的饮料递过去,然后看着他们一边喝一边走进招待所的大门。 他等到那两瓶饮料被喝掉大半,才收拾摊位离开。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他拿着钱离开秣陵,谁也不会找到他。 但他低估了这件事的严重性,也低估了李海川的行动速度。 晚上十一点多,他正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准备跑路的时候,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他趴在窗户上往下看了一眼,没有看见警车,但他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 他没有开门,而是从后门溜了出去,一路小跑到街上,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 他不知道敲门的是谁,也许是房东,也许是邻居,也许只是走错了门的醉汉。 但他不敢赌。 他宁愿白跑一趟,也不愿意被抓。 此刻他坐在候车厅的椅子上,看着墙上的钟,还有半个多小时就要检票了。 只要上了车,到了樾东,天大地大,谁也找不到他。 就在这时候,两个便装从他身后无声地包抄过来,一左一右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同志,你的身份证,看一下。”左边那个人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客气,但眼神不容置疑。 卖饮料的男人身子一僵,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旅行包。 “你、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们是警察,请你配合调查。把身份证拿出来。” 那个人的声音还是那样客气,但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但位置很刁,刚好卡在他锁骨和肩膀的连接处,让他无法挣脱也无法用力。 卖饮料的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想站起来跑,但肩膀上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卡着他,他根本动弹不了。 右边那个人已经拿过了他的旅行包和编织袋,拉开拉链翻了翻。 编织袋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沓现金和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颗白色的药片。 右边那个人把塑料袋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双手套戴上,把塑料袋小心地装进一个证物袋里。 “这是什么?” 卖饮料的男人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左边那个人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身份证,看了看上面的名字和住址,然后拿出对讲机说了一句:“人抓到了,在候车厅,我们这就过来。” 几分钟后,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火车站广场上,两个便衣把卖饮料的男人移交给了军区的人。 他坐在后座,双手被反铐在身后,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全完了。 ---- 凌晨三点半,四辆吉普车先后驶回秣陵军区。 洪志强被押进一楼的一间审讯室,卖饮料的男人被带进了另一间。 李海川没有亲自参与审讯,但也没有回家睡觉。 他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两份还没出结果的化验单和刚送来的询问笔录。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浓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漫长的夏夜终于快要过去了。 审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是铁制的,漆成深灰色,门上开了一个小窗,用铁栅栏封着。 洪志强被带进去的时候,脚步骤然慢了下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狭小的审讯室里扫了一圈,一张铁桌子,两把椅子,一盏日光灯白得晃眼,墙上贴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大字,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到铁桌后面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维持着一个军官该有的体面。 但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出卖了他。 日光灯把他脸上的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那张平日里趾高气扬的脸此刻白得像一张纸。 审讯他的是政治部保卫处的一个副处长,姓秦,四十出头,面庞方正,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 旁边坐着一个记录员,面前摊着笔录纸,钢笔拧开了笔帽。 秦副处长没有急着开口。 他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洪志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些纸移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洪志强,你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到这里来吗?”秦副处长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回荡。 洪志强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不知道。我今天晚上跟几个朋友在外面吃饭,喝了几杯酒,然后.......” “吃饭?在卡拉ok里搂着两个女人叫吃饭?”秦副处长的语气依然平淡,但话里的刀子已经亮出来了。 洪志强的嘴唇抖了一下。“那、那是朋友聚会,不是....” “洪志强,我建议你想清楚再回答。”秦副处长把手放在桌上那几张纸上面,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我们现在不是在跟你闲聊。你已经进来了,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你是军人,应该知道主动交代和对抗调查的区别。” 洪志强沉默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张纸上,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他不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也许是那个服务员的口供,也许是招待所的监控记录,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在诈他。 但他不敢赌。 “秦处长,我、我真的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咬死了不松口。 秦副处长没有跟他争辩,只是从那几张纸里抽出一张,推到洪志强面前。 是一份询问笔录的复印件,落款处按着红手印,签名栏写着“陈某某”三个字。 洪志强的瞳孔猛地一缩。 小陈。 她全都交代了。 秦副处长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洪志强面前。 是一份监控记录的图片,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来是招待所走廊的监控。 时间显示是晚上七点零八分,一个穿着灰色t恤的男人蹲在招待所门口摆摊卖饮料。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了,从指尖蔓延到手腕,再到整个小臂。 “洪志强,你还要继续扛吗?”秦副处长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砸在他的心口上。 第392章 三层保险 洪志强低着头,盯着面前那两张纸,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 他的嘴唇在哆嗦,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像野兽一样的低鸣。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声音如同地狱中传出来的一样:“是我干的。” 秦副处长靠在椅背上,没有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都是我干的。”洪志强像是一下子泄了气,肩膀塌下去,整个人佝偻在椅子上,“那个服务员是我买通的,让她看见以后去通知孙静婉,让孙静婉告诉李文秀。” 他顿了顿,咽了咽口水。 “卖饮料的人也是我找的。我去秣陵火车站外面找了一个做流动摊贩的外地人,给了他一千块钱,让他把药下在饮料里,在招待所门口等着。那两个人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肯定会经过那个摊位,招待所附近就那一个卖饮料的,他们没得选。” “药从哪里来的?”秦副处长问。 洪志强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个名字。 “药是一个开歌厅的朋友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来越小,像在做一件自己都觉得荒诞的事,“我试过,效果很好......” 洪志强突然嘿嘿的笑了起来,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那个乡巴佬应该是中招了吧,那药效还是挺猛的,那个女孩应该....” 秦副处长正要呵斥洪志强,就听他继续说:“李主任是李文秀的大伯,这件事情能惊动李主任,说明李文秀已经知道了。李文秀没有闹,反而是让李主任来抓我,说明她没有和那个乡巴佬闹翻。可惜了,本来我还给那个乡巴佬准备了矿泉水和推销员,没想到都没用上。” 秦副处长听了直皱眉头,但是听见“准备了矿泉水和推销员”,这应该是新的线索,他追问道:“什么矿泉水和推销员?” 洪志强自觉失言了,但是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犹豫了一下,还是交代了:“我让人在招待所那两间房的矿泉水也下了药。如果那两个人不买饮料,或者买了不喝,他们回房间以后也会打开矿泉水。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多一层保险。” “还有推销员呢?” “我让人假扮成酒店推销员,如果前两个都不中招,就以‘招待所免费赠送’的名义敲门,送两杯酸梅汤过去。”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居然浮起一丝笑意,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秦副处长看着他那副样子,眉头微蹙,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这份口供从头到尾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笔录推到洪志强面前让他签字。 ----- 隔壁的审讯室里,卖饮料的男人比洪志强扛得久一些。 但他也没什么可扛的。 他只是一个被雇来跑腿的,连雇他的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他照做了,钱收了,饮料卖了,人走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完了。 他不知道那两瓶饮料里下的是什么药,不知道喝饮料的人是谁,更不知道那两个人喝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他只是一个在火车站附近摆摊讨生活的外地人,一千块钱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够他半年生活费了。 “药从哪里来的?”秦副处长问。 “一个男的给我的。”卖饮料的男人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搓着,“我不认识他。他给了我一小瓶药,让我下在饮料里。他说不会出人命,就是让人睡一觉。” “那个人长什么样?” 卖饮料的男人想了想,形容了一番:中等个子,不胖不瘦,说普通话,右手虎口有一颗痣。 秦副处长把这些信息一一记录下来,这些特征和洪志强一模一样。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没有了。”卖饮料的男人摇了摇头,“对方说,事成之后让我离开秣陵,不要再回来。他说他会再联系我,给我剩下的钱。” “他给了你多少?” “一千。”卖饮料的男人说完这两个字,忽然抬起头,眼眶红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的。他说就是安眠药,让人睡得沉一点。我、我以为是谁家两口子闹矛盾.....”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抖了起来。 秦副处长没有安慰他,只是把笔录推过去让他签字。 卖饮料的男人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签完以后他抬起头,看着秦副处长:“同志,我、我会不会被判刑?” 秦副处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走出了审讯室。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案子,有因为钱杀人的,有因为情杀人的,有因为一时冲动犯下大错的。 但像洪志强这样,为了一个女人,处心积虑设下三层保险,用最阴险的手段去毁掉一个人、拆散一对情侣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个人,骨子里已经烂透了。 他将烟头掐灭,推开李海川办公室的门。 李海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那两份化验单,是凌晨五点刚送来的。 “李主任,洪志强和那个卖饮料的交代了。”秦副处长把那份签了字的笔录放在桌上。 李海川接过笔录,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完了最后一行,把笔录重重的放在桌上。 “洪志强这个人,疯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怒意,“能想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还tmd三层保险。他把部队当什么了?把他身上的军装当什么了?” 秦副处长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桌前,安静地等着。 --- 走廊里,晨曦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淡金色的光。 李海川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刚洗漱完的王景轩。 两个人站在楼梯口,隔着一小段距离,对视了一瞬。 “李主任早。”王景轩微微欠身。 李海川点了点头,看着他。 晨曦落在这个年轻人脸上,把那些被疲惫刻出的纹路照得一清二楚。 他昨晚显然也没有睡好,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但目光依然沉稳,腰板依然挺得笔直。 “小王,事情已经查清楚了。”李海川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洪志强全部交代了,卖饮料的人也抓到了,物证、人证、口供,全部齐全。案子我们会按程序处理,你放心。”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谢谢李主任。” 李海川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你。” “您说。” “你昨天晚上说,你是受害者,不怕报警。但怕影响那个姑娘的名声,所以拦着文秀不让她报警。” 李海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审视,“你当时是认真的,还是只是一句场面话?” 王景轩没有犹豫:“认真的。” 李海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转身下了楼。 那双军靴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轩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他知道,这件事还没有真正结束。 第393章 这件事,我和春妮商量商量 八月十二日的清晨,秣陵军区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晨光里。 王景轩六点不到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午离开军营去机场,中午的飞机飞燕城,到了以后先去外经贸部人事司报到,然后去单位安排的宿舍安顿下来。 流程他已经在心里走了无数遍,每一个环节都烂熟于心。 但此刻占据他脑海的,不是这些。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这几天,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敲李文秀的门,每次都没有回应。他又去敲苏春妮的门,同样没有人开。 但昨天晚上他听见隔壁房间有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一直持续到深夜。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叹了口气,坐起来穿好衣服,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漱。 回来的时候,他在李文秀的房门前站了一会儿。 门上没有贴任何东西,门把手干干净净的,和他前几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抬起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厘米的地方,停了片刻,又放了下来。 然后他转身走到苏春妮的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没有开。 他又敲了三下,力度比刚才重了一些。 笃笃笃。 门开了。 李文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绿色的军衬衫,头发散着,没有扎起来,垂在肩膀上。 她的眼睛有些肿,像是刚睡醒,又像是昨晚没睡好。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瞬,然后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王景轩走进房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窗户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飘动。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混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苏春妮坐在床沿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也用一根红头绳松松扎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王景轩站在门口,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听见的说话声。 她们昨晚应该是睡在一间屋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至于说了什么,他不知道。 “坐吧。”李文秀指了指那把椅子,自己在床沿上挨着苏春妮坐下来。 王景轩把椅子拉过来,在她们对面坐下。 “你几点走?”李文秀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中午的飞机。李主任说送我去机场。” 李文秀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你落在招待所的东西。你的工作证,还有几份文件。” 王景轩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放在膝盖上。 “景轩。”李文秀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 “到了燕城,好好工作。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你胃不好,自己注意。” “好。” “还有,你那个手机,到了燕城换个号,把新号码告诉我。长途贵,但你不能不打。” “好。” 苏春妮一直低着头,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圈,划了一圈又一圈。 这时候她忽然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翘着。 “景轩哥,我去年给你买了一件羊毛呢子大衣,一直忘了给你。那边冬天冷,比魔都冷多了。”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好。到了燕城我打电话给你地址,你寄过来就行。” 苏春妮点了点头,又低下头。 房间里静了下来。 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窗外的蝉叫得越来越响。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开口了。 “景轩,这几天我和春妮聊了很多。” 王景轩看着她。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聪明,能干,有担当,对谁都好。”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但你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拒绝。”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么多年了,你从来不会主动往感情的方向迈一步。但你也从来不拒绝别人对你的好。”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还是很平静的,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攥着窗台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苏春妮抬起头,看了李文秀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错。但有些事,不是一句不是你的错就能翻篇的。” 李文秀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他脸上,“春妮跟我说,她从小就....” 王景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看苏春妮,但他的余光能感觉到她偷偷看自己的眼神。 “我也.....” 李文秀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双杏眼里的光在微微发颤,“从秣陵大学第一次看见你开始。”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但我们都知道,你没法选。” 李文秀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苦涩,“不是因为你不会选,是因为你不想伤害任何一个。”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确实没法选。 他喜欢李文秀,从秣陵大学到金岛,从魔都到米国,再到如今,这么多年了,那份感情从来没有变过。 但他也喜欢苏春妮,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喜欢,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绵长的感情,像老家那棵老槐树,年复一年地长在那里,不声不响,却根深蒂固。 “所以,”李文秀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这件事,我和春妮商量商量。”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苏春妮抬起头,看了李文秀一眼,又看了王景轩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点了点头,低下头,手指停止了划圈。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他有很多话想说,但到了嘴边都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说“你们能不能不要走,我们都在一起”,但他知道,走的人不是她们,是他。 李文秀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八点了。 “时间不早了,你该收拾东西了。大伯说八点半出发。”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燕城,安顿好了,给我们打个电话。”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转过身,看着苏春妮。 苏春妮还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手指又开始在床单上划圈了。 她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像一朵被风吹过的花,颤了颤,但没有落。 “景轩哥,到了燕城好好照顾自己。”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房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第394章 出发,燕城 八点二十分,王景轩拎着行李箱下楼的时候,李海川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有穿军装,站在那辆黑色的奥迪100旁边,目光落在远处操场上正在出操的官兵身上。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看了王景轩一眼,点了点头。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李海川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王景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军营大门,拐上了通往机场的大路。 八月的秣陵,阳光已经有些烈了。 路两边的法桐枝叶繁茂,树冠在头顶搭成一道绿色的拱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海川开得很稳,不紧不慢,车速始终保持在限速以下。 他没有说话,王景轩也没有说话。 车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凉风。 过了好一会儿,李海川开口了。 “洪志强的案子,程序已经走完了。军法处置,开除军籍,移交军事司法机关追究刑事责任。”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那个卖饮料的,不是军籍,移交地方公安机关处理。按刑法,以欺骗方法致人重伤,可能要判三到七年。”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那个也抓到了。就是是在矿泉水里下药和假扮推销员的,是洪志强在部队的一个同乡,也是军籍,跟洪志强一起处理。” 李海川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陈那边,认错态度好,而且确实只是传了一句话,不知道洪志强的全部计划。她没有别开除,但调到了其他岗位。”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稻子已经开始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 “具体的判决结果,还要走流程,可能要过一段时间才能下来。” 李海川说完这句话,沉默了片刻,然后话锋一转,“小王,海洋他,你李叔叔,很看重你。”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他。 “他昨天打电话给我,问了你的情况。” 李海川的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你在金岛干得很好,在双旦也干得很好,去了外经贸部肯定也能干好。他说他一直看好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还问你,什么时候去安州坐坐。”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 “等到了燕城安顿下来,我就给李叔叔打电话。”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认真,“他上次说安州的发展规划,我一直想当面跟他请教。” 李海川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车子在机场航站楼前停下来。 王景轩下了车,从后备箱里拎出行李箱。 李海川也下了车,站在车旁边,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晨光从航站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过来,落在他们身上。 “小王。”李海川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王景轩看着他。 “文秀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从小就懂事,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家里说苦。” 李海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审视,“她妈妈那边,对你有看法,这事我知道。但文秀这孩子,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海洋那边,你自己跟他联系。他这个人,话不多,但心里有数。” 王景轩点了点头。 李海川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不轻不重,但王景轩能感觉到那只手掌的份量。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汇入机场出发层的车流,尾灯在晨光里渐渐远去。 王景轩站在航站楼门口,看着车消失在匝道的拐角处,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出发大厅。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 广播里传来登机通知,他拎着随身带的公文包走到登机口,排在队伍里。 他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后面是一个戴着耳机听音乐的年轻女孩。 没有人认识他,没有人知道他是谁,没有人知道他昨天经历了什么、前天经历了什么、过去几年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众多即将奔赴各自目的地的旅人中的一个。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面对的是一个全新的战场。 他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接过他的登机牌,撕下副联,递还给他。 他走过廊桥,走进机舱,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公文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舷窗外,机场的跑道在晨光里泛着银灰色的光,一架架飞机在滑行道上缓缓移动,引擎的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飞机开始滑行,速度越来越快,机头抬起,窗外的地面飞速后退,楼房、道路、田野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幅模糊的地图。 他在那片越来越小的地图上努力辨认着方向,那里是秣陵的方向,那里是魔都的方向,那里是海阳的方向。 然后飞机穿过云层,窗外的世界变成一片白茫茫的云海。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今天早上那间屋子里的画面,李文秀靠在窗边攥着窗台的手指,苏春妮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划圈的样子。 她们说,这件事,她们要商量商量。 他不知道她们会商量出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结果。 他只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他都没有资格抱怨。 谁让他是那个“不主动、不拒绝”的人呢。 飞机在云层上平稳地飞行,舷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 他睁开眼睛,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他的工作证和几份文件。 他抽出工作证,看了一眼上面那张照片,照片里的人穿着深蓝色西装,白衬衫,领口扣得规规矩矩,表情严肃,目光沉稳。 那是几个月前在双旦大学拍的,那时候他还以为自己在校史研究室至少还要待上一两年。 他把工作证收好,放回公文包里,靠在椅背上,继续看着窗外的云海。 燕城,他来了。 第395章 初到燕城 一九九五年八月十二日,星期六。 燕城的天没有魔都那么蓝,阳光倒是烈的,但总像是隔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 出了航站楼,热浪扑面而来。 八月的燕城热得干燥,不像秣陵那样闷,也不像魔都那样黏。 王景轩眯着眼睛站了片刻,在出租车候车区排起了队。 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道,好在车来得快,不到二十分钟就轮到了他。 “师傅,去东城区。”他打开车门坐进去,把行李箱放在旁边。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燕城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胳膊上搭着一条毛巾,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东城区哪儿?” 王景轩说了一下地址。 司机应了一声,打了一把方向盘,出租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脑子里在想着事。 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星期日,从五月份开始,国家机关就开始实行双休日制度了。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下周一。 出租车下了高速,拐进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居民楼,灰白色的,五六层高,窗户上装着防盗网,阳台上晾着被单和衣服。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头蹲在树荫下下棋,旁边围着一圈看客,偶尔传来一声“将”的喝彩。 “前面就是你们单位那片了。” 司机指了指前方,热情的说道,“再往前开一段,我给你找找附近的旅馆。” 出租车在外经贸部附近转了两圈,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旅馆前停下了车。 王景轩拎着行李箱走进去。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 他把行李箱放在墙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热风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蒸腾的气味和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他靠在窗边,点了一根烟,慢慢吸着。 楼下的街道上,一个推着三轮车的小贩正在卖西瓜,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沙瓤大西瓜,不甜不要钱”。 几个穿着背心短裤的男人围在车边,挑挑拣拣,把西瓜举到耳边拍一拍,听声音判断熟没熟。 王景轩把烟掐灭,关上窗户,打开空调。 他从行李箱里拿出那件深蓝色的西装,挂在衣架上,用旅馆的蒸汽熨斗把褶皱烫平。 ....... 做完这些琐碎的事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秣陵的事。 李文秀和苏春妮。 她们说,这件事要商量商量。 他不知道她们会商量出什么结果,也不知道自己该期待什么结果。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期待什么结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被窗外的阳光晃醒了。 他看了看手表,七点刚过。 他翻身坐起来,简单洗漱了一下,去一楼食堂吃了早饭。 吃完早饭,他出了旅馆,沿着街道往外经贸部的方向走。 外经贸部的大楼在东城区的一条宽阔的大道上,是一栋灰白色的高层建筑,外墙贴着瓷砖,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泛着光。 王景轩没有走过去,只是在马路对面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栋大楼。 下午他去了一趟超市,买了一袋生活用品,拎回旅馆。 星期一早晨,他七点不到就醒了。 从旅馆到外经贸部,走路不到二十分钟。 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他走到那栋灰白色的大楼前,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上台阶,推开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 门口站着一个武警,二十出头的样子,脸膛方正,目光锐利。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调令和工作证递过去,武警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王同志,请进。人事司在三楼,出了电梯右拐,走到走廊尽头就是。” 王景轩道了声谢,走进大厅。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华国地图,旁边是一排烫金的字,“对外开放,经济发展”。 上了三楼,他沿着走廊往右拐,走到尽头,看见一扇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人事司”。 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女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 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小卷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她正低头填一份表格,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景轩走过去,从公文包里掏出调令和组织关系介绍信,双手递过去。 “同志您好,我是王景轩,今天来报到。” 鲁凤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她见王景轩年轻,面相也嫩,以为是哪个大学刚毕业分配过来的学生,脸上带着那种机关干部惯有的、客气而审慎的微笑。 她接过调令,翻开,目光落在“副处长”三个字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出生年月那一栏“一九七一年九月”。 二十四岁。 她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抬起头,重新打量了王景轩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了不少,从头到脚,从西装到皮鞋,从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到那双沉稳得不像二十四岁的眼睛。 她在机关待了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事调动,但一个二十四岁的副处长,从高校跨系统调到部委来,这种事她还是头一回见。 “王景轩同志?”她的声音比刚才客气了几分。 “对。” 鲁凤把调令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开始帮他办理入职手续。 她填得很慢,一边填一边问,问一句写一句,字迹工工整整。 问到“原单位”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副主任。这个职务也是副处级?” “对。”王景轩点了点头。 鲁凤低下头继续填,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了。 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副主任,跨省跨系统调到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处当副处长,这种调动在体制内极为罕见。 高校和部委是两个系统,跨系统调动要走很复杂的程序,没有相当的能量根本办不下来。 更何况,他才二十四岁。 她在这栋楼里见过最年轻的副处长是三十岁,那已经是破格提拔了。 鲁凤在心里把王景轩的档案信息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王景轩同志,手续都办完了。” 她把表格收进档案袋里,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我带你去处里认认门。” 王景轩道了声谢,跟着她出了办公室。 鲁凤走在他旁边,步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小王,”她忽然换了称呼,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你是双旦大学博士毕业的?哪个专业?” “政治学。”王景轩说。 鲁凤点了点头,又问:“你老家是哪儿的?” “江省海阳。” “海阳?”鲁凤想了想,对这个地名没什么印象,“是在江北吧?” “对,长江北边,靠海。是个小地方。” 鲁凤“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但她心里是不太相信的,一个从小地方出来的农村孩子,二十四岁就能副处级,还能跨系统调到部委来,这种事在她整个从业生涯里从来没有听说过。 也许这个年轻人有什么来头,只是他不肯说。 她想到这里,心里对王景轩的态度又热络了几分,不管他背后是谁,能在二十四岁坐到这个位置的人,早晚是要往上走的,现在跟他搞好关系,不是坏事。 “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她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王景轩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说:“我爸妈在老家做点小生意。” 鲁凤“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心里已经把这个信息过滤掉了。 做小生意的,那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背景。 那他的提拔和调动,靠的是什么? 她越想越觉得蹊跷,但也不好再问,只是笑了笑说:“小本生意能供出你这个博士生,你爸妈也不容易。” 王景轩没有接话。 鲁凤又试探了几句,无非是问他以前在双旦大学具体做什么工作、导师是谁、有没有出过国之类的问题。 王景轩一一回答,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字不漏。 鲁凤问了一圈,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套出来。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年轻人,看着年纪轻轻,嘴比那些在机关里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还严。 “对了,住房的事,”鲁凤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部里现在住房比较紧张,暂时没有合适的房子分给你。你先住在临时宿舍,等以后有了空房再调整。临时宿舍在部里后面那条街,走路七八分钟就到了,一室一厅,家具齐全,水电都通。就是老楼,条件差了点,你先将就住着,等有了合适的房子,我第一时间通知你。” 王景轩点了点头,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鲁凤领着他走到走廊尽头,在一扇挂着“国际经贸关系司”铜牌的门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到了。你们世贸组织处是新成立的部门,去年才挂牌。处长周永年,是谈判老将,在外经贸部干了快三十年。副处长章经年,比你大十来岁,之前在外院做高级翻译,英语特别好。还有七八个年轻干事,都是这几年分配来的大学生、研究生。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情况,不急着上手。” 她说完,推开了门。 第396章 世贸组织处 门推开的那一刻,王景轩感觉到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办公室不算小,有五十来平米,摆着七八张办公桌。 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门上贴着标签,写着“关贸总协定”“乌拉圭回合”“谈判记录”之类的字样。 七八个人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电脑上打字。 听见门响,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鲁凤走在前面,把王景轩让进来,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给你们送人来了。这位是王景轩同志,新来的副处长,从双旦大学调过来的。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冷场,而是一种集体的、本能的审视。 几道目光在王景轩身上扫过,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意外。 这个副处长,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副处长,倒像是刚分配来的实习生。 靠窗那张最大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翻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听见鲁凤的话,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周永年。世贸组织处处长,个人级别高配副厅,外经贸部的谈判老将。 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 “王景轩同志,欢迎。”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在谈判桌上磨砺出来的沉稳。 “周处长,您好。”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以后请多关照。” 周永年点了点头,松开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在外经贸部干了近三十年,见过无数年轻人来来去去,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有背景,有的有能力。 但像王景轩这样,二十四岁就坐到副处长位置的,他是头一回见。 “你的事,我听说了。” 周永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双旦大学博士,斯坦福访问学者,在基层干过四年。这个履历,在我们处里是独一份。” 王景轩笑了笑:“周处长过奖了。基层工作跟部委工作不一样,我初来乍到,还有很多要学的。” 周永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看向旁边那张办公桌。 那张办公桌靠墙,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和一摞英文资料,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英文文件的编辑界面。 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清瘦,目光锐利。 “这是章经年,副处长。之前在外交部做高级翻译,英语特别好。处里的英文文件都是他把关。” 章经年站起来,伸出手。 “王处长,欢迎。”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章处长,您好。以后请多指教。”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章经年松开手,重新坐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才开始继续打字。 周永年又指着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一一作了介绍。 靠门坐着的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方兴,二十六岁,前年从燕城外国语大学毕业后分来的,在处里负责外文资料的翻译和整理。 他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笑得有些腼腆,说“王处长好”。 他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叫林雅,去年刚从燕城大学国际经济专业毕业,是处里年纪最小的,23岁,也是唯一的女同志。 她站起来的时候有些紧张,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才伸出来跟王景轩握了握,声音很轻:“王处长好。” 靠窗那边坐着两个年纪稍大一些的,一个叫郑明,一个叫孙浩,都是三十出头,在处里干了四五年了。 郑明是燕城大学国际政治专业的硕士,孙浩是外经贸大学国际贸易专业的本科。 两个人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态度客气,但那种客气底下有一种老同志对新同志的审视。 还有一个叫郭瑞的年轻人,二十八岁,从魔都外国语大学毕业后分来的,负责处里的对外联络和会议组织。 他正在打电话,看见王景轩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英语,语速很快,带着一点魔都口音。 周永年介绍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王,你初来乍到,先熟悉熟悉情况。处里的工作主要是两块,一是跟踪研究世贸组织的规则和动向,二是参与华国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和加入世贸组织的谈判工作。具体的事,你让经年带着你,他比你早来一年,情况熟。” 章经年抬起头,看了周永年一眼,又看了王景轩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王景轩站起来,朝办公室里的人点了点头。 “各位同事,以后一起工作,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大家多批评、多指点。”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方兴鼓得最用力,林雅轻轻拍了两下就停了,郑明和孙浩象征性地拍了拍,郭瑞还在打电话,没顾上。 鲁凤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一眼就能看出一个新人进来时,老同志们的态度是热是冷。 世贸组织处这些人的态度,算不上冷淡,但也算不上热情。 她理解。一个二十四岁的副处长空降到一个新成立的部门,处长五十多岁,副处长三十五岁,下面还有七八个干了四五年的老同志。 这个年龄结构,王景轩插在中间,确实有些突兀。 比他大的不服气,比他小的有距离感,想融入这个圈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小王,你先坐经年旁边那张桌子。” 周永年指了指章经年旁边那张空着的办公桌,“电脑、电话都有,缺什么跟办公室说。” 王景轩点了点头,走到那张办公桌前,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桌子是新的,深棕色的漆面在日光灯下泛着光。 桌上摆着一台联想电脑,大脑袋的显示器,灰白色的机箱,键盘上蒙着一层薄灰。电话是红色的,老式的拨盘电话,听筒放在机座上,电话线缠了好几道。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拿出那个搪瓷缸子,放在桌角。 缸子是旧的,底座磕掉了一块搪瓷,把手也有些松动,但在金岛的时候用惯了,舍不得扔。 后来跟着他从金岛到双旦,又从双旦到了燕城。 此刻摆在这张崭新的办公桌上,显得格外突兀。 章经年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搪瓷缸子,目光在那块磕掉的搪瓷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打字。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周永年戴上老花镜,继续翻那份厚厚的文件。 章经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发出细碎的嗒嗒声。 方兴在翻一本英文资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词。 林雅在整理一摞文件,用订书机把它们订在一起,订书机咔嗒咔嗒地响。 郑明和孙浩在低声讨论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郭瑞终于打完了电话,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笑了笑。 “王处长,你那个搪瓷缸子,挺有年代感的。”他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带着一种年轻人之间才有的随意。 王景轩也笑了笑:“用了好几年了,用惯了,舍不得扔。” 郭瑞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过身去,继续翻桌上的资料。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节奏。 【1995年这个单位的正式名称是国际司二处,但是为了方便,我直接称世贸组织处。】 第397章 簋街的饭局(上) 下午四点多,窗外的阳光开始偏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半天,该翻的文件翻完了,该打的电话也打完了。 方兴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林雅把订书机放回抽屉里,郑明和孙浩的低声讨论也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等下班。 章经年还在打字,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比上午慢了许多,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敲几个字。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看不出是在赶工还是在磨时间,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电脑屏幕上的文件从下午三点以后就没怎么往下滚动过。 周永年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四点三十五。 还差一个小时零五分钟。 王景轩把面前那本厚厚的《乌拉圭回合最终文件》英文版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 方兴在偷看手表,林雅在转笔筒,郭瑞在抖腿,郑明在闻烟,孙浩在翻杂志,章经年在假装打字,周永年在喝茶看钟。 他忽然笑了。 部委机关的人,跟他在金岛乡政府看到的那些人,跟他在双旦大学里看到的那些人,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都会在快下班的时候心不在焉,都会偷偷看手表,都会在心里盘算晚上吃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 办公室里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他。 “大家今天晚上别走,我请大家吃饭。”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不过地方你们来挑,我刚来,对燕城不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方兴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王处长,真的假的?” “真的。”王景轩笑着点了点头。 林雅放下手里的笔筒,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她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周永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 所有人都看着周永年。 处长没发话,谁也不敢动。 周永年喝了一口凉茶,慢慢放下,然后笑了。 “这件事你们年轻人决定就好了。” 他看了一眼林雅,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我看,就交给我们处里唯一的女同志来决定吧。” 林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双手在胸前拍了一下:“处长英明!” 林雅歪着头想了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地方好呢......什么地方好呢.....” 她忽然一拍桌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簋街!我们去簋街吃麻辣小龙虾!” 方兴第一个响应,举起双手表示赞成。 郭瑞跟着点头,说他早就想去簋街吃小龙虾了,一直没找到机会。 郑明和孙浩对视一眼,也点了点头,说簋街的小龙虾确实不错,虽然环境嘈杂了点,但味道正宗。 林雅说完,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选对。 王景轩笑了笑,点了点头:“行,就去簋街。” 章经年没有说话,只是把电脑关掉了,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他的动作不紧不慢,看不出是积极还是消极。 周永年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倒进窗台上的花盆里,把缸子放进抽屉里。 “那就这么定了。下班以后,大家一起走。” 五点半的铃声响了。 办公室里一下子活了过来。 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抽屉拉开又关上,文件被摞起来塞进柜子里,电脑屏幕一个接一个地暗下去。 几个人都先后出了门。 周永年走在最后面,把办公室的门带上,从兜里掏出钥匙锁了门。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说了一句:“小王,今天这顿饭,你破费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周处长,应该的。” 几个人下了楼,走出部委大院的大门。 簋街在东城区,离外经贸部不算近。周永年说坐无轨电车去,到东直门下来,走几步就到了。 几个人挤上了车。正是下班高峰期,车厢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人贴着人,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车子在东直门站停下来。 几个人下了车,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簋街就在前面。 远远就能看见那一排排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街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招牌上写着“麻辣小龙虾”“烤串”“火锅”“涮羊肉”,字体五颜六色,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 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 这个时候,正是燕城最流行吃麻辣小龙虾的年代。 簋街的火爆从九十年代初就开始了,到了九五年,已经到了鼎盛时期。 几个人沿着街走了一段,林雅在一家叫“胡大”的饭馆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大家:“这家不错,我朋友推荐过。味道正宗,价格也公道。” 几个人没有异议,推门进去。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穿着一件红色t恤,胸前印着“胡大”两个字,手里拿着点菜单,笑盈盈地迎上来。 “几位?” “八位。”周永年说。 服务员翻了翻手里的点菜单,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二楼有个包间,刚空出来的,能坐十个人。您几位跟我来。” 八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 周永年自然坐了主位,章经年坐在他右手边,王景轩坐在他左手边。 林雅挨着王景轩坐下,方兴坐在林雅旁边,郭瑞、郑明、孙浩依次落座。 服务员把菜单放在桌上,林雅接过去翻了翻,又递给王景轩。 她看了一眼王景轩,欲言又止,手指在菜单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景轩看出来了。 她在犹豫,不知道点多少合适。 这个年代的小龙虾是论个卖的,三毛五一只,听着不贵,但八个人一人来二十只就是五十六块,一人来五十只就是一百四十块。 再加上烤串、啤酒、凉菜,一顿饭下来,小两百块是打不住的。 王景轩一个副处长,一个月工资才三百多块,这一顿饭就要花掉大半个月的工资。 王景轩笑着从林雅手里接过菜单,没有看,直接对服务员说:“每个人先来五十只小龙虾。每人再来五根大羊肉串,一个人两瓶啤酒,不够再加。花生米、海带丝、拍黄瓜,各来两份。” 服务员飞快地在点菜单上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林雅,问了一句:“你能喝酒吗?要不你换个北冰洋?” 林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王处长,我不太会喝酒。那给我来个北冰洋吧,橘子味的。” 服务员在点菜单上又添了一笔,然后拿着菜单出去了。 第398章 簋街的饭局(下)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里都带着一丝惊讶。 不是惊讶王景轩会请客,是惊讶他出手这么阔绰。 每个人五十只小龙虾,八个人就是四百只,光小龙虾就要一百四十块。 加上羊肉串、啤酒、凉菜,这顿饭少说也要两百多块。 王景轩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三百出头。 方兴第一个反应过来,用一种既佩服又心疼的语气说了一句:“王处长,你今天这顿饭,可真是下血本了。” 王景轩笑了笑:“大家高兴就好。我刚来,什么都不懂,以后还得靠各位多帮忙。” 郭瑞在旁边接了一句:“王处长,你这话说得太客气了。你是领导,我们是兵,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郑明和孙浩对视一眼,也笑了,说王处长太谦虚了。 章经年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王景轩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眼神里似乎有一种审视之后的保留判断。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没有插话。 菜很快就上来了。 几个人都不客气了,开始大快朵颐起来。 包间里热热闹闹的,像一个大家庭的聚餐。 方兴喝了两瓶啤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凑近王景轩,用一种带着几分酒意的语气问:“王处长,你今年到底多大?我看你面相挺年轻的,但你的履历又那么吓人,博士、访问学者、副处长,我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虾壳,在纸巾上擦了擦手,笑了笑:“我七一年九月的,今年二十四。” 方兴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二十四?你才二十四?我靠,我跟你同岁!我七一年十一月的,比你还小两个月!可我现在还是个小干事,你都副处长了!” 他端起啤酒杯,跟王景轩的杯子碰了一下,一脸真诚地说:“王处长,你真厉害。我十四岁的时候还在上初中,整天想着怎么逃课去打游戏机呢。” 林雅在旁边也接上了话,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王处长,你十八岁就参加工作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对,硕士毕业以后就参加了工作。” “那你是分配回去的,还是自己申请的?” “自己申请的。”王景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老家在江北农村,穷。我想回去做点事。” 林雅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我们班同学毕业的时候,没有一个愿意去农村的。大家都挤破头往部委、往国企、往外企钻,谁要是说去农村工作,别人肯定觉得他脑子有问题。” 她偷偷瞄了王景轩一眼,又补了一句,“你能做出这种选择,我挺佩服的。” 郭瑞在旁边插了一句嘴:“王处长,你在农村那几年,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 王景轩把自己在金岛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林雅放下北冰洋,双手捧着瓶子,说:“王处长,那你是怎么又跑到双旦大学去了?” 王景轩笑了笑,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在基层干了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的知识储备不够,想提升一下自己,就去读了博士。” 桌上的人都不傻。 一个干了四年的乡党委书记,忽然调到双旦大学的校史研究室当副主任,这中间如果没有什么事,谁信? 但王景轩不说,他们也不问。 这是成年人的分寸,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章经年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心里在掂量,在比较。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王景轩这个年纪的时候,他还在外院当翻译。 他以为自己这条路走得不算慢,三十五岁的副处长,在外经贸部虽然是少数,但也不是没有。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二十四岁就到了他三十五岁的位置。 他下意识地觉得,如果自己当年去了基层,也能干出一番成绩。 但转念一想,他在外院当翻译的那些年,连跟人吵架都很少,更别说处理征地拆迁、招商引资那些复杂的事务了。 他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茶杯放在桌上,拿起一只小龙虾,开始慢慢剥。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一种在承认差距和维持自尊之间小心维持平衡的态度。 王景轩察觉到章经年细微的变化,但没有点破,只是把话题引向了更轻松的方向。 方兴又问起斯坦福的事:“王处长,你在米国待了将近一年,那边怎么样?是不是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跑的全是豪车?” 王景轩笑着摇了摇头:“斯坦福在帕洛阿尔托,是个小镇,没有高楼大厦,街上跑的车也不算豪车,大部分是丰田本田。但他们的学术环境确实好。” “你是公费去的?”林雅问。 “对,公派访问学者。” 林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羡慕:“我也好想出国看看。我本科的时候申请过交换生,没选上。后来工作了,更没机会了。我连护照都没办过。”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笑:“在世贸处工作,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国看看。咱们处就是搞世贸组织研究的,国际会议、双边磋商、出国考察,以后少不了。你好好干,把英语练好,机会多的是。” 林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了点头:“王处长,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啊。以后有出国的机会,你得帮我争取。” 方兴在旁边也跟着起哄:“我也要去!我英语也不差,好歹是燕城外国语大学毕业的。” 郭瑞说他也要去,郑明和孙浩虽然没说话,但目光里也带着期待。 连章经年都微微抬了抬眉毛,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周永年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靠在椅背上,剥着虾,慢慢嚼着,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意。 他看着这一桌年轻人,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刚参加工作时的样子。 那时候他也像他们一样,有冲劲,有热情,对未来充满期待。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少弯。 吃完饭,王景轩叫来服务员结了账。两百三十六块。 “走吧,今天就这样。以后有机会,再聚。” 几个人出了饭馆,站在簋街的路边等车。 王景轩住的临时宿舍在另一个方向,和他们不一路。 他站在路边,看着他们陆续离开,然后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今天的事。 处里的人,他基本都认识了。 周永年是个好相处的领导,章经年对他有距离感但不算敌意,几个年轻人性格各异但都还算好相处。 他走进那条通往临时宿舍的小巷,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临时宿舍不大,一室一厅,家具简单但齐全。 第399章 世贸处的第一个考验 报到后的第二周,王景轩才真正感受到世贸组织处的工作节奏。 星期一早晨八点半,他准时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周永年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眼。 “小王,来得够早的。” “周处长早。”王景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想早点来熟悉熟悉情况。” 周永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那份文件。 王景轩回到自己的工位,把笔记本摊开,开始翻上周五从资料室借来的几本关于关贸总协定和乌拉圭回合谈判的专着。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到了,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抽屉拉开又关上,电脑屏幕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九点整,周永年放下手里的红笔,摘下眼镜,清了清嗓子。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同志们,今天开个短会。” 他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翻开第一页,“部里要求我们在两周之内完成一份关于服务贸易总协定的内部研究报告,作为下一步谈判的参考依据。这份报告要覆盖服务贸易的十二个核心部门,包括金融服务、电信服务、运输服务、专业服务、旅游服务等等。”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时间紧,任务重。我的想法是,分头写,最后我来统稿。经年负责运输服务和专业服务,郑明负责电信服务,孙浩负责旅游服务,方兴负责建筑服务和分销服务,林雅负责环境服务和健康服务,郭瑞负责教育服务和娱乐文化服务。” 几个人纷纷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各自的任务。 周永年最后把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停顿了片刻。 “金融服务附录部分,小王你来写。” 他的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王景轩脸上,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意外。 金融服务附录。 那是服务贸易总协定里最复杂、最敏感、技术含量最高的章节之一。 银行、保险、证券、资产管理,每一个子行业的规则都不一样。 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立场差距巨大,谈判桌上的交锋最为激烈。 这份报告要写给部领导看的,是要作为谈判参考依据的,写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接下来的工作能不能顺利开展。 周永年把这部分交给王景轩,既是考验,也是信任。 王景轩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 他只是点了点头,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金融服务附录”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看着周永年。 “周处长,我需要几份资料。gats金融服务附录的英文原文和中文译文,主要缔约方在乌拉圭回合谈判中关于金融服务出价的汇总表,还有国内金融监管部门关于对外开放现状的评估报告。” 周永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丝笑意很淡,但王景轩捕捉到了。 “资料的事,你找经年。电子版和纸质版都有。” 章经年坐在旁边,从听到“金融服务附录”几个字开始,他的手指就停在键盘上没有动过。 他低下头,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放在桌角,没有看王景轩,只是说了一句:“资料都在这里。你先看,有不懂的问我。” 语气客气,但客气底下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不是敌意,是一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斤两”的审视。 他在处里干了快两年,金融服务这一块一直是他在跟进,现在周永年把附录部分交给了新来的副处长,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散会后,办公室里恢复了日常的忙碌。 王景轩把那厚厚的文件夹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是一份复印的英文文件,页眉上写着“gats——annex on financial services”,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也卷了,显然是被人反复翻阅过。 他翻开第二页、第三页,一页一页地看下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资料确实齐全。 但问题是,这些资料太零散了。 章经年显然是一个优秀的资料收集者,但不是一个合格的分析者。 他把能找到的所有相关文件都塞进了这个文件夹里,却没有做任何梳理和归纳。 英文原文和中文译文混在一起,不同版本的文件交叉叠放,出价汇总表上的数据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只是原样打印出来。 要想从中提炼出有价值的分析结论,他必须先把这些资料重新整理一遍,像淘金一样从泥沙里把金子筛出来。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把所有文件分成几大类:规则原文类、缔约方出价类、国内现状类。 他把每一份文件都编上号,在笔记本上记下编号和内容摘要。 光是这一步整理工作,就花了他整整一个上午。 中午食堂开饭的时候,方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喊了一声“吃饭了吃饭了”,林雅和郭瑞也站起来往外走。 方兴走到王景轩工位旁边,探过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整整齐齐的文件,又看了看王景轩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摘要,忍不住啧了一声:“王处长,你这是把章处长的文件夹重新拆了一遍啊。” 王景轩笑了笑:“太乱了,不整理没法看。” 章经年摘下耳机,也站起来准备去食堂。 他路过王景轩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堆分类整齐的文件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加快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王景轩开始啃gats金融服务附录的英文原文。 这份文件他以前在斯坦福的时候读过,但那时候读是为了完成霍夫曼教授布置的作业,是从学术研究的角度去理解国际规则的形成逻辑。 现在读是为了写内部报告,是要从谈判实务的角度去分析每一条规则对华国金融开放的利弊影响。 视角不同,读出来的东西也完全不同。 他把每一条规则的核心要义用中文概括出来写在旁边。 他在笔记本上把这一条的分析写了整整两页,从规则的本意到谈判桌上的攻防策略,从发达国家的立场到发展中国家的底线,每一点都写得清清楚楚。 窗外渐渐暗下来了。 办公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电脑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把那几页分析笔记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他看了看手表,快九点了。 从早上八点半到现在,他在这个工位上坐了将近十二个小时,除了中午吃饭和下午去了一趟洗手间,几乎没有离开过。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开始写第二天的计划。 金融服务附录一共十二个条款,今天分析了前三条,明天再写三条,后天再写三条,大后天把剩下的三条和总结部分一起收尾。 五天之内完成初稿,再用两天时间补充数据和案例,一天时间修改润色。 如果一切顺利,下周一之前就能把完整的附录部分交给周永年。 他把计划写在纸上,每个时间节点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工作内容,然后合上笔记本,关掉电脑,把桌上的文件摞整齐,放进抽屉里。 他拿起那个搪瓷缸子,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然后穿上外套,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第400章 同事的认可 周二早晨,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摞新书。 他弯腰翻了翻,是几本关于国际金融监管的专着,有中文的也有英文的,其中一本的扉页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几个字:“参考用。章经年。”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练过硬笔书法的人写的。 王景轩拿起那张便签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把便签夹进笔记本里,翻开最上面那本英文专着,开始寻找与gats金融服务附录相关的章节。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兴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忍不住问了一句:“王处长,你这金融服务附录,写得怎么样了?” 王景轩夹了一口米饭,嚼了咽下去,说:“刚写到市场准入。” 方兴“哦”了一声,表情有些复杂。 他是燕城外国语大学英语专业毕业的,在世贸处负责外文资料的翻译和整理,偶尔也参与一些相对简单的分析报告写作。 但金融服务这一块,他从来不敢碰,太专业了,那些银行、保险、证券的术语,他连中文都搞不太明白,更别说英文了。 他看着王景轩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佩服。 下午,王景轩继续写国民待遇条款的分析。 这一节比市场准入更难写,因为国民待遇在金融服务领域的适用存在大量例外和变通。 周三,他开始写新金融服务规则的分析。 他分析了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这一条款上的立场差异,发达国家希望扩大新金融服务的范围、简化“考虑允许”的程序,而发展中国家则希望缩小定义范围、为国内监管机构保留更大的裁量权。 写完这一节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手指因为长时间打字而有些僵硬,手腕也有些酸,但思路还在继续往外涌,像开了闸的水,关都关不住。 他没有休息,直接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开始写第七到第九条款的分析。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 方兴走的时候在他桌上放了一个橘子,林雅走的时候帮他倒了一杯水。 王景轩一一应了,目光却没有离开过电脑屏幕。 周四,他把剩下的条款全部写完。 写到第十二条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gats允许成员在承诺生效三年后修改或撤销其具体承诺,但必须进行补偿性调整,即对受影响的贸易伙伴提供等值的替代性承诺。 这个机制在货物贸易领域是不存在的,因为货物贸易的关税减让一旦承诺就难以撤回。 而在服务贸易领域,由于涉及大量的国内规制主权,gats的起草者特意设计了这一灵活性条款。 他在这一节的末尾写道:修改承诺的补偿机制是华国在金融服务谈判中需要高度重视的政策工具。在开放初期,我们可以采取相对谨慎的承诺策略,为国内金融机构留出缓冲空间;随着国内金融体系的成熟和竞争力的提升,我们可以利用承诺修改机制逐步扩大开放范围,同时通过补偿性调整优化承诺结构。这是一个动态的、可逆的开放路径,与华国“渐进式改革”的总体战略高度契合。 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晚上七点四十。 他把全文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措辞,补了两组数据,然后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周五早晨,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章经年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这不太寻常。 章经年平时九点才到,八点五十到已经算早的,今天八点刚过就坐在那里了,面前摊着那摞王景轩整理过的文件,正在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得非常仔细,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偶尔还拿起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王景轩走过去,在工位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 章经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 王景轩打开电脑,调出那个写了三天的文档,开始写全文总结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他写了将近三万字才写完。 章经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看完了那摞文件,正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敲键盘。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他敲键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第二周的星期一早晨,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周永年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他摘下老花镜,接过报告,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桌上,看着王景轩。 “写完了?” “写完了。” 周永年点了点头,戴上老花镜,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永年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 看到市场准入和国民待遇那几节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又慢慢舒展开。 看到新金融服务规则那一段,他的目光在纸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继续往下看。 看完全文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 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开口了。 “写得好。” 就这三个字,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三个字的分量。 周永年在外经贸部干了快三十年,经手过的报告不计其数,他从来不会轻易用“好”这个字来评价一份下属写的材料。 能用“还不错”“可以”“能用”这几个词,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写得好”这三个字,王景轩是头一个从他嘴里听到的。 周永年把报告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全是欣赏。 “你用了多久写完的?” “四天。”王景轩说,“上周二开始写的,周五写完初稿,周末修改了两遍。” 周永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拿起报告,翻开某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说:“这一段,关于新金融服务规则的发展中国家立场分析,写得很有深度。我以前看过的几份材料,只是简单罗列了各方的立场分歧,没有分析分歧的根源。你把它归结为创新能力差距和监管能力不足,这个判断是准确的。” 他又翻到另一页。 “还有这一段,关于承诺修改机制的补偿性调整策略,写得很有新意。以前没人从这个角度想过。大家都觉得承诺一旦做出就不能动,你提出这个机制正好利用了gats的灵活性,为华国争取了政策空间。” 章经年坐在旁边,手指一直停在键盘上没有动。 午饭后,王景轩去茶水间接水,章经年也端着杯子进来了。 两个人站在饮水机旁边,一个接热水,一个接凉水,谁也没有先开口。 饮水机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水蒸气从出水口升起来,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章经年先开口了。 “你那篇报告,我看了。” 王景轩看着他。 “市场准入那一节,你把六种限制措施的类型和适用条件梳理得很清楚。” 章经年的声音不大,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但王景轩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用“写得不错”或者“写得还行”这种保留性的评价,而是直接用“梳理得很清楚”这个肯定性的表述。 王景轩端着水杯,没有接话。 章经年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新金融服务规则那一段,我以前也写过类似的分析,但没你写得透。” 他说完,端着水杯转身走了。 第401章 陈建明的关怀 周四上午,王景轩难得地闲了下来。 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交上去之后,周永年没有给他安排新的任务,只说“你先熟悉熟悉其他几个章节,等部里的反馈回来再说”。 办公室里和往常一样,翻纸声、键盘声、偶尔的电话铃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不紧不慢的机关交响曲。 王景轩正读到关于“国内规制”的那一章,他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脆。 他放下书,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你好。”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秣陵口音。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紧,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陈老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陈建明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怎么,到了燕城就把我这个老头子忘了?” “陈老师您别打趣我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声音里带着一种在导师面前才会流露出来的放松和亲切,“您身体还好吧?最近在忙什么?” “好着呢,好着呢。” 陈建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景轩,我跟你说个事。周六,燕城大学有一个学术会议,关于国际贸易体制改革的,我是主旨发言嘉宾。正好我想趁这个机会,见见你,也见见几个在燕城部委工作的学生。大家聚一聚,聊聊天,认识认识。” 王景轩心里一暖。 陈建明从他在秣陵大学读本科的时候就对他格外照顾,后来他去了金岛,陈建明也一直关注着他的发展。 前年他调到双旦大学,陈建明专门打电话来问情况。 去年他去米国访学,陈建明还托人给他带了几本英文专着,扉页上写着“景轩存阅,陈建明赠”,字迹苍劲有力。 这份师生情谊,从秣陵到金岛,从魔都到燕城,从未断过。 “陈老师,您来燕城,我肯定去接您。”王景轩的声音认真起来,“会议具体在哪个地方?” “在燕城大学经济学院。上午九点开始,我的发言安排在十点半。你中午过来就行,不用赶早。” 陈建明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种老派知识分子的郑重,“景轩,上次在秣陵,你说要来学校看我,后来没来成。电话里你也没说原因,我也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做老师的,理解。” 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 上次在秣陵,他本来打算去秣陵大学看望陈建明,结果出了洪志强那档子事,计划全被打乱了。 后来他给陈建明打了个电话,只说临时有事走不开,下次再去看他。 陈建明在电话那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句“那就下次吧”,语气平淡,像是早就习惯了学生的爽约。 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陈老师,上次是真的有事。” 王景轩的声音有些发紧,“这次我一定去。” “我知道你有事。” 陈建明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通透,“你在电话里不说,我就不问。做老师的,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行了,不说这个了。周六中午你过来,会议结束后,我约了几个同在燕城部委工作的学生,大家一起吃个饭。你到了部委,多认识几个人没坏处。” 王景轩心里一动。 陈建明这是借着来燕城开会的机会,给他铺路。 这些年在秣陵大学,陈建明带过的研究生不计其数,分布在各行各业,有不少已经在部委机关里崭露头角。 把这些人介绍给王景轩认识,用意很明显,你一个人在燕城,人生地不熟,多几个朋友,多几条路。 “那就谢谢陈老师了。”王景轩说。 陈建明在那头笑了,“谢我做什么,都是年轻人,吃顿饭聊聊天的事。对了,你最近在部里怎么样?工作还适应吗?” 王景轩把上周写金融服务附录报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陈建明听完,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走到哪儿都闲不住。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 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瘦弱的农村少年变成了外经贸部的副处长,陈建明也从那个意气风发的中年教授变成了头发全白的老人。 但师生之间的那种默契和信任,从未改变。 本来二人还想继续聊一会儿,但是王景轩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王景轩只能带着歉意和陈建明挂了电话,去接单位电话。 晚上到家,王景轩给陈建明回了一个电话,确认了周六见面的具体时间和地点。 陈建明说会议下午四点左右结束,他在燕城大学附近的一家餐厅订了一个包间,到时候直接过去就行。 “人不多,三四个,都是你的师兄师姐。有个在计经委外资司的,叫吴致远,比你大几届;有个在财政部税政司的,叫何雨晴,是女生;在央行那个叫徐思平,在货币政策司工作。这几个人你都认识一下,以后在燕城有什么事,互相有个照应。”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把这些名字和单位一一记下来。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陈老师,周六我去接您。您住哪个酒店?” “不用接不用接,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陈建明在那头笑着拒绝,“你周六好好休息,中午过来就行。别折腾,我最怕学生搞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王景轩没有坚持。 他知道陈建明的脾气,这个老教授一辈子低调,最讨厌的就是形式主义。 在秣陵大学的时候,有学生开车来接他去参加学术会议,他从来都是自己坐公交车去,说“坐车还能看看路上的风景,坐车什么都看不见”。 挂了电话,王景轩翻开笔记本,在周六那一页写下了“陈老师聚会”四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了那几个人的名字和单位。 窗外的阳光开始西斜了,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王景轩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第402章 结识在燕同门(上) 周六的燕城,天高云淡。 王景轩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他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确认没有褶皱,才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从临时宿舍到燕城大学,坐公交车要四十多分钟。 车子在燕城大学站停下来。 他下了车,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往经济学院的方向走。 经济学院在经济学院楼是一栋灰白色的老建筑,门口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门楣上刻着“经济学院”四个字,笔力遒劲。 王景轩推开玻璃门走进去,走廊里光线有些暗,墙上挂着一排排教授的照片和简介。 他沿着走廊往里走,在一间大教室门口停下来。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熟悉的、中气十足的声音。 他推开门,站在后门口。 陈建明正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一支粉笔,在黑板上写着什么。 他的头发全白了,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洪亮,带着秣陵口音的普通话在教室里回荡。 台下坐着四五十个人,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翻资料,还有几个举着录音笔。 王景轩没有打扰,在后排找了个空位坐下来。 陈建明讲的是“国际贸易体制改革与华国的战略选择”,从关贸总协定的历史沿革讲到乌拉圭回合的谈判成果,再从世贸组织的成立讲到华国入世的战略意义。 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四十分钟的发言一气呵成,没有看一眼讲稿。 讲到结尾的时候,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华国加入世贸组织,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怎么入、何时入的问题。这不是一道选择题,是一道必答题。”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真诚。 陈建明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抬起头,目光往教室后面扫了一眼。 他看见了王景轩。 那双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微微睁大,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 王景轩冲他点了点头,双手合十,做了个“抱歉打扰”的手势。 陈建明也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那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力道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会议在下午四点左右结束了。 参会的人陆续散去,陈建明站在讲台上整理讲义,王景轩从后排走上去。 “陈老师。”他喊了一声。 陈建明抬起头,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瘦了。部里的工作累吧?” “还行。”王景轩接过他手里的讲义,帮他装进公文包里,“比在基层轻松多了。” “轻松?”陈建明瞪了他一眼,“你骗谁呢?我来燕城三天,听好几个朋友说起你。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处,最年轻的副处长。你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吗?”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陈建明把公文包拎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两个人出了经济学院楼,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 陈建明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着校园里的景色。 “景轩,上次在秣陵,你没来。” 陈建明忽然开口了,语气平淡,“我知道你有事。你不说,我就不问。但你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事,老师这里,永远是你的后盾。” 王景轩的眼眶有点湿润,老师还是这么关心他。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餐厅在校门外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陈建明订的包间在二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 两男一女。 靠窗坐着的是一个三十三四的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是吴致远,计经委外资司的,比王景轩高好几届。 他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五官清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她是何雨晴,财政部税政司的。 靠门坐着一个三十一二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看起来比前两个人随意一些。他是徐思平,央行货币政策司的。 三个人看见陈建明进来,同时站起来。 “陈老师。” 吴致远第一个迎上来,接过陈建明手里的公文包,“您辛苦了,快坐。” 何雨晴拉开主位的椅子,徐思平把茶杯挪到一边,给陈建明腾出位置。 陈建明在主位上坐下,笑着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忙活了,都坐。” 他指了指王景轩,“这就是王景轩,你们的小师弟。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处,副处长。你们认识认识。” 吴致远伸出手,手掌干燥有力。 “久仰。陈老师在电话里提过你很多次,说你是他带过最好的学生。”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吴师兄过奖了。我听老师说过你,计经委外资司最年轻的处长。” 吴致远摇了摇头,笑了。 “什么最年轻,你别听陈老师瞎说。来来来,坐。” 何雨晴也伸出手,手指修长白皙,握手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王师弟,你好。以后在燕城有什么事,尽管说话。虽然咱们不是一个系统的,但财政部和外经贸部经常打交道。” “谢谢何师姐。”王景轩点了点头。 徐思平最后一个伸出手,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大,不像坐办公室的人,倒像是在工地上干过活的。 “王师弟,我是徐思平。你以后跟金融有关的事,可以找我。虽然央行跟外经贸部打交道不多,但入世谈判肯定绕不开金融开放这块,咱们多联系。” 几个人落座,服务员拿着菜单进来。 陈建明让吴致远点菜,吴致远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接过了菜单,点了几道燕城的本地菜,都是老字号的做法,地道但不铺张。 菜陆续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陈建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了大家一杯。 “今天这顿饭,一是想见见你们,二是想给你们介绍认识。你们几个都在燕城工作,以后多联系,互相照应。” 几个人端起杯子,跟陈建明碰了一下。 第403章 结识在燕同门(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快起来。 吴致远先开了口,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根牙签,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师弟,你在世贸处工作,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王景轩放下筷子。 “吴师兄请讲。” “华国加入世贸组织的事,你怎么看?什么时候能成?”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何雨晴放下手里的茶杯,徐思平也放下了筷子,连陈建明都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种期待的审视。 这个问题,是在座所有人都关心的。 计经委管外资,财政部管税收,央行管货币政策,外经贸部管对外贸易。 华国能不能加入世贸组织,什么时候能加入,直接关系到他们每一个人的工作。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 “吴师兄,你这个问题,我在部里也经常被人问到。说实话,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表。谈判的复杂程度,远超外界的想象。” 他顿了顿,声音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整理思路。 “从一九八六年正式提出恢复关贸总协定缔约国地位以来,我们已经谈了将近十年。这十年里,我们完成了关贸总协定向世贸组织的过渡,也完成了从复关到入世的谈判目标转换。现在的谈判焦点,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说。 “第一,市场准入。发达国家要求我们大幅降低工业品和农产品的关税,取消非关税壁垒。我们的要价是,发展中国家身份,在市场开放的速度和程度上要有所区别。” “第二,服务贸易。金融服务、电信服务、专业服务,这些领域的开放是谈判的重中之重。欧美国家希望我们取消外资股比限制,放开经营范围。我们的底线是,资本项目可兑换必须循序渐进,金融安全不能出问题。” “第三,贸易救济措施。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这些规则直接关系到国内产业的保护空间。欧美国家希望我们接受更严格的纪律约束,我们希望在过渡期内保留一定的政策弹性。” “第四,承诺的执行机制。世贸组织有强有力的争端解决机制,如果我们的承诺没有按时兑现,就可能被诉诸国际仲裁。这对我们的法治建设和政府治理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他说完这四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 吴致远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也就是说,困难还很多?” “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困难确实很多。但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欧美国家有没有意愿接纳我们。” 徐思平往前倾了倾身子。 “你这话怎么说?”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徐师兄,你想想,华国现在是全球最大的产业转移接收地。欧美的制造业企业,把生产线搬到华国来,看中的是什么?廉价的劳动力、便宜的原材料、优惠的税收政策。这些优势,不会因为我们加入世贸组织就消失,也不会因为我们不加入世贸组织就永远存在。”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对欧美国家来说,接纳华国加入世贸组织,是一个理性的选择。他们需要华国的市场,也需要华国这个工厂。把华国排除在多边贸易体系之外,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华国的产品该出口还是出口,只是要走更多的弯路,交更多的关税。而他们自己的企业,在华国投资的意愿也会受到抑制。” 何雨晴点了点头,插了一句嘴。 “我们财政部内部也有讨论。如果华国能加入世贸组织,关税收入会下降,但贸易规模会扩大,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会增长。从宏观上看,利大于弊。” “何师姐说得对。”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所以我的判断是,大势所趋,势在必行。欧美国家不会永远把我们挡在门外,因为把他们自己挡在了华国市场的门外。”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一些。 “我个人的判断是,最迟六年之内,华国一定能加入世贸组织。今年是一九九五年,最迟两千年左右,这件事一定能成。” 陈建明靠在椅背上,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景轩,笑了。 “景轩,你这个判断,跟我预想的差不多。我在会议上也讲过类似的观点。华国入世,不是要不要的问题,是什么时候的问题。” 吴致远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朝王景轩举了举。 “王师弟,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计经委那边对入世的预期一直比较谨慎,你这些分析,我回去以后可以给领导参考参考。” 王景轩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吴师兄客气了。我也是初来乍到,很多东西还在学。” 徐思平在旁边忽然问了一句:“王师弟,金融开放这块,央行那边的压力很大。资本项目可兑换,短期内不可能完全放开。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王景轩想了想,说:“徐师兄,我的建议是,步子可以慢,但不能停。在入世谈判中,我们可以承诺逐步开放,但要保留资本管制的政策空间。具体的节奏,可以跟国内金融改革的进度挂钩。这样既能让对方看到诚意,又能守住底线。” 徐思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何雨晴也问了几个关于税收政策协调的问题,王景轩一一回答。 话题渐渐从工作聊到了生活。 吴致远说他最近在忙一个外资项目审批的事,天天加班到半夜,媳妇抱怨他不着家。 何雨晴说她在准备一个关于分税制改革的内部报告,已经改了十几稿,领导还是不满意。 徐思平说他上周去了一趟香江,参加一个国际金融研讨会,那边的人对华国入世的前景普遍乐观。 陈建明听着他们聊天,嘴角一直带着笑。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几个人站在餐厅门口,互相留了联系方式。 吴致远说他下周有个饭局,想介绍几个计经委的同事给王景轩认识。 何雨晴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徐思平说他回去以后会把央行的内部讨论纪要整理一份,给王景轩参考。 王景轩一一道谢,心里暖暖的。 陈建明最后一个走。他站在餐厅门口,看着王景轩,忽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景轩,今天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比在秣陵的时候成熟多了。到了部委,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对你的信任,也别辜负了你自己。” 王景轩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 “陈老师,您放心。” 陈建明笑了,松开手,转身往停在路边的出租车走去。 第404章 研讨会前的准备 一九九五年九月中旬,燕城的秋意渐浓。 王景轩到外经贸部已经一个多月了,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交上去之后,部里的反馈迟迟没有下来。 周永年说部领导还在看,让他耐心等着。 他也没闲着,每天照常上班,翻资料、读文件、参加会议,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这天上午,他刚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周永年朝他招了招手。 “小王,你来一下。” 王景轩端着水杯走过去,周永年示意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标题写着:《关于召开入世谈判策略内部研讨会的通知》。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说明,大意是:为进一步统一思想、明确谈判策略,定于九月二十五日至二十六日召开内部研讨会,部领导、各相关司局负责人参加。世贸组织处需准备金融服务、电信服务、知识产权保护三个专题的发言材料,每个专题发言时间控制在二十分钟以内,重点分析谈判现状、分歧焦点和对策建议。 王景轩翻到第二页,目光落在参会人员名单上。 部长景兴国,主持会议。 副部长三人,各相关司局负责人十几人,国际经贸关系司、条约法律司、外国投资管理司、对外贸易司、海关总署、国家计委、财政部、央行……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显赫的职务。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周永年。 “周处长,这个研讨会,规格很高。” “对。”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部里对入世谈判的重视程度,你从这份名单就能看出来。景部长亲自坐镇,各司局一把手全部参加,这在部里是很少见的。”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下。 “金融服务那个专题,你写的那份报告我看了。部里的反馈还没下来,但我在内部已经跟几个司长沟通过,大家的评价都不错。这次研讨会的发言材料,金融服务这块,还是你来准备。” 王景轩没有犹豫,点了点头。“行,我来写。”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欣赏,又像是提醒。 “小王,这次研讨会跟平时写报告不一样。台下坐着的都是部里的领导,各司局的一把手。他们不是来听你念稿子的,是来听你的思路、你的判断、你的建议。你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部里对谈判策略的决策。所以,你必须想清楚,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周处长,我明白。” 从周永年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把那份通知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部领导、各司局负责人、十几个单位、几十个人,每一个都是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他们要听的不是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而是实实在在的、能用在谈判桌上的策略建议。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脑子里在飞速转动。 金融服务谈判的现状、分歧焦点、对策建议,这些内容他在那份报告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 但那是书面报告,是给领导慢慢看的。 现在是口头汇报,只有二十分钟,他必须把最核心的东西提炼出来,用最简洁的语言说清楚。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关键词:市场准入、国民待遇、新金融服务、资本项目可兑换、审慎例外、承诺修改机制。然后在这几个词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已充分论述”。 笔尖停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主动提出,而非被动接受。 这一行字,他没有在之前那份报告里写过。不是没想到,是不敢写。 他知道这个观点太超前了,在部里可能没有几个人能接受。 但这次研讨会的规格这么高,部领导亲自参加,各司局一把手全部到场,如果他不把这个观点说出来,可能再也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发言提纲。 接下来的几天,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足不出户。 金融服务那块的内容,他写得很快。 他用一天的时间把这一部分写完,又用半天的时间修改润色,确保每一个数字都准确无误,每一条建议都有据可查。 但“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那一部分,他写得很慢。 他用了整整两天时间,反复推敲每一个措辞。他不是要否定现有的谈判框架,而是要在这个框架之内,为华国争取更大的政策空间。 他不能说得太激进,不能让领导觉得他是在挑战既定的谈判策略。 但也不能说得太保守,不能让这个建议变成一句空话。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发言稿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一组数据,然后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周永年看完他的发言稿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说出来的。 “小王,你这一节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内容,观点很新颖。部里之前讨论过类似的问题,但没有人像你这样系统地提出来。” 他顿了顿,把发言稿放在桌上,看着王景轩的眼睛。 “但是,你这个观点,可能会引起一些争议。有人认为,华国应该先集中精力解决入世的问题,不要节外生枝。也有人认为,提出这样的条款,可能会激化与发达国家的矛盾,增加谈判的难度。” 王景轩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周处长,我知道。” 周永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发言稿推回来。 “你自己决定。你是发言的人,稿子是你写的,观点是你提的。我作为处长,只能提醒你,不能替你做决定。” 他语气缓了一些,“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的这个观点,我个人认为是值得探讨的。” 王景轩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周处长。” 第405章 景兴国的认可 外经贸部的大会议室,王景轩已经提前到了。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藏青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许多。 他把发言稿放在桌上,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今天要讲的内容在脑子里再过一遍。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 王景轩睁开眼睛,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多四五十岁,面容严肃,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每一个人都比他资历深,每一个人都比他经验丰富,每一个人都有资格在这个会议室里对他的发言提出质疑。 但他没有紧张。 今天这个研讨会,不是来比资历的,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提出的观点,不是为了出风头,是为了给华国的谈判团队提供一个可以参考的政策选项。 至于领导们接不接受,那是领导的事。 他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说清楚。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景兴国走了进来。 他五十多岁,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研讨会,主要议题只有一个:华国入世谈判的策略选择。”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入世谈判已经进行了将近十年,现在到了关键阶段。部里需要在一些重大问题上统一思想、明确方向。今天的研讨会,就是要听听大家的意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议程,然后抬起头。 “按照议程,先由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汇报金融服务、电信服务、知识产权保护三个专题的谈判分析。先从金融服务开始吧。谁写的?” 周永年站起来,朝景兴国微微欠身。 “景部长,金融服务专题是我们处副处长王景轩同志写的,由他来汇报。” 景兴国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开始吧。” 王景轩站起来,拿起发言稿,走到前面的讲台后面。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汇报的是金融服务专题。” “金融服务是服务贸易总协定中最复杂、最敏感的部门之一。华国在金融服务领域的谈判目标,可以概括为三个层面....” 他从谈判现状讲起,讲了市场准入的限制措施、国民待遇的适用例外、新金融服务的规则解释,每一项都讲得清清楚楚。 数据翔实,逻辑严密,语言简洁。 台下的人听着,有的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有的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有的端着搪瓷缸子慢慢喝茶。 讲到“承诺修改机制”的时候,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承诺修改机制是金融服务附录中一个被低估的政策工具。华国可以充分利用这一机制,在开放初期采取相对谨慎的承诺策略,为国内金融机构留出缓冲空间;随着国内金融体系的成熟,再逐步扩大开放范围,同时通过补偿性调整优化承诺结构。”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把金融服务专题的内容全部讲完,然后合上发言稿,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以上是金融服务专题的基本分析。下面,我想补充一点个人的思考。”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几个正在喝茶的司长放下搪瓷缸子,靠在椅背上的人坐直了身子,正在记笔记的人停下了笔。 个人思考。在这个规格的研讨会上,一个副处长在汇报完正式内容之后,还要补充“个人思考”,这种事在部里极少发生。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期待的神情。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各位领导,华国在入世谈判中,不应该只是一个规则的接受者,更应该是一个规则的参与者、塑造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司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景轩继续说:“世贸组织的规则,是在发达国家的推动下建立的,更多反映了发达国家的利益诉求。发展中国家在多边贸易体制中处于弱势地位,不是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规则本身就是不平衡的。华国作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在入世谈判中不仅要争取与自身发展水平相适应的权利和义务平衡,更应当主动提出对发展中国家有特殊待遇的条款。”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第一个开口了:“王景轩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在谈判桌上主动提出新的规则?现在连入世都还没入,就去谈修改规则,是不是有点本末倒置了?” 王景轩看着他的眼睛,不慌不忙地回应:“张司长,我不是说要修改规则,而是要在规则框架内,为发展中国家争取更大的政策空间。世贸组织的规则本身就有特殊和差别待遇的原则,只是在实践中没有得到充分体现。华国要做的,是把这个原则具体化、可操作化。”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外国投资管理司的司长接过话头,语气比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缓和一些,但质疑的力度一点不弱。 “王景轩同志,你这个想法很好,但会不会激化与发达国家的矛盾?现在我们最需要的是尽快入世,而不是节外生枝。” 王景轩摇了摇头。“顾司长,我认为这不是节外生枝。恰恰相反,主动提出发展中国家的合理诉求,可以争取更多发展中国家的支持,在谈判中形成更有利的态势。入世不是目的,在公平的规则下参与国际竞争才是目的。”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的院长姓陈,五十多岁。 他推了推眼镜,开口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学者的严谨。 “王景轩同志,你这个观点,在学术界也有人提过。但我有个问题,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具体怎么操作?怎么避免被发达国家用各种技术手段架空?” 王景轩早有准备。 “陈院长,这个问题我思考过。具体操作上,可以从几个方面入手。第一,在过渡期安排上,给予发展中国家更长的政策调整时间。第二,在技术援助上,发达国家有义务帮助发展中国家提升贸易能力。第三,在争端解决上,对发展中国家的违规行为采取更加灵活的处理方式。第四,在市场开放上,允许发展中国家在特定领域保留一定的政策空间。” 陈院长听着,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景兴国一直没有插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年轻人的调令,是他亲自操办的。 当时是上面的领导秘书亲自打电话过来,说有个叫王景轩的年轻干部要从双旦大学调到外经贸部来,让他在程序上关照一下。 这种事在部里不是没有,但能让领导的秘书亲自打电话过问的情况,还是比较少的。 他当时让人事司调了王景轩的档案来看。 履历确实漂亮,但真正让他决定接收这个年轻人的,不是这些光环,而是那份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 一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能把gats金融服务附录拆解得那么透彻,能把谈判桌上的攻防逻辑分析得那么清楚,还能提出“承诺修改机制”这种连老谈判手都未必想到的政策工具,这说明这个年轻人肚子里有货。 今天再听他这番话,景兴国心里的那个判断更确定了。 这个年轻人,确实不一般。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开口了。 “还有其他同志要发言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 景兴国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同志,你刚才提出的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想法,部里会认真研究。你的发言就到这里吧。” 王景轩点了点头,收起发言稿,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的手心全是汗,但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景兴国又看了他一眼,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继续主持会议。 “下一个议题,电信服务。” 第406章 周永年的提醒 研讨会开了整整两天。 王景轩没有再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记着每一个人的观点和质疑。 最后一个议题结束时,已经是二十六日下午四点了。 景兴国作了总结发言,肯定了大家的讨论成果,要求各司局回去以后认真消化研讨会的意见,进一步完善谈判策略。 散会以后,王景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正准备往外走,周永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你和来办公室一趟。 王景轩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会议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推开门,侧身让王景轩先进,然后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坐。” 周永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景轩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周永年没有急着开口。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王,你的发言,我都听到了。” 王景轩看着他,没有说话。 “金融服务那部分,讲得很好。数据翔实,逻辑清晰,语言简洁。条约法律司的张司长私下跟我说,你们处里新来的那个副处长,业务水平不错。” 王景轩微微欠身。 “周处长过奖了。” “我没有过奖。” 周永年摆了摆手,“金融服务那块,你确实讲得好。但我要跟你说的,不是这个。”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你最后补充的那段个人思考,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观点很新颖,论证也有一定说服力。景部长听完以后没有表态,但他在总结发言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关于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的问题,部里会认真研究’。这说明什么?说明你的观点,引起了部领导的重视。”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跳,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但是,”周永年话锋一转,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小王,你有没有想过,今天在会上提出这个观点,可能会带来什么后果?”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周处长,我想过。” “你想过,那你说说看。” “这个观点太超前了,在部里可能没有多少人能接受。有人会觉得我是在挑战既定的谈判策略,有人会觉得我是在出风头,还有人会觉得我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还要说?” 王景轩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周处长,因为这个问题,如果我不说,可能就没有人说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小王,你说得对。这个问题,如果不说,可能真的没有人会说。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说了以后,别人会怎么看你?” 王景轩没有回答。 周永年继续说:“你在世贸处待了一个多月,应该也感觉到了。咱们这个处,是部里最年轻的处之一,今年才改组成立。处里的人,有从部里其他司局调过来的,有从高校分来的,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每个人的背景不一样,想法不一样,做事的风格也不一样。你是副处长,是领导,但你的年龄比处里大多数人都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才能服众。”王景轩说。 “对。” 周永年点了点头,“你比别人做得更好,还不够。你还要比别人更稳。业务上你可以出彩,但在政治上,你不能出格。今天的发言,观点没问题,论证没问题,但你表达的时机和方式,还是值得商榷的。” 王景轩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永年,认真地说:“周处长,今天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我不应该在那个场合,用那种方式提出这个观点。我应该先向您汇报,听听您的意见,再决定怎么说、在什么场合说。”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慰。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吐出一口烟雾。 “小王,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基层和高校都做的很好,甚至相比于很多比你大的人,你的政治素养也不差。但部委这个地方,跟基层不一样,跟高校也不一样。这里没有老百姓的掌声,也没有学术圈的喝彩。这里只有规则、程序和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 “你的观点,我支持。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这个方向是对的。但你得学会怎么把它包装成领导能接受、同事能理解、谈判对手能听得进去的语言。不是所有的问题都要在今天、在这个会上全部说出来。有些话,可以私下沟通。有些事,可以慢慢推进。” 王景轩坐得笔直,认真地听着。 “周处长,谢谢您。您今天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 周永年摆了摆手,笑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回去好好工作,把今天会上收到的那些质疑整理一下,写一份补充材料,把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的操作方案再细化细化。景部长说了要认真研究,咱们就得拿出东西来。” 王景轩站起来,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周永年。 “周处长,这两天会上,如果我说得太过,给您添麻烦了。”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摆了摆手。 “不麻烦。你是我处里的人,你出了彩,我脸上也有光。但你记住了,下次再有这种想法,先跟我通个气。我比你多吃了几十年的盐,有些坑,我能帮你绕过去。” 王景轩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第407章 李文秀来电 一九九五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五。 燕城的秋意已经很明显了。 路边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满了人行道,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在,他午饭吃完回来比较早。 他面前摊着一本燕城旅游指南,正用红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今年的国庆节,是他来燕城后遇到的第一个长假。 按照规定,国庆节放假两天,加上前后的双休日,一共三天。 从九月三十日到十月二日,整整三天假期。 他原本打算利用这三天时间,好好逛逛燕城。 上辈子他成了成功人士以后没少来燕城,住的都是五星级酒店,吃的是米其林餐厅,谈的是几千万上亿的生意。 但那些都是十几年后的事了,九十年代中期的燕城是什么样子,他还真没有好好体验过。 他在旅游指南上划了几个地方:故宫、天坛、颐和园、八达岭长城。这些都是来燕城必去的地方,这个年代这些地方是什么样子,他是很好奇的。 还有那些藏在胡同深处的老字号,爆肚冯、小肠陈、东来顺,他打算一家一家去尝。 上辈子吃的都是改良过的版本,这个年代的味道应该更地道。 他把旅游指南合上,正要往公文包里塞,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拿起手机。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清脆、干净,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是我。”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李文秀。 自从秣陵一别,已经快两个月了。 他没有主动给她打过电话,她也没有打来过。 那些在军营里说过的话“这件事,我和春妮商量商量”,像一根悬在半空中的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会通向哪里。 他原本以为她会生气很长时间,甚至已经做好了二人关系从此慢慢冷却、甚至断绝的准备。 每次想到这个可能,他心里都会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但他没有资格抱怨。 “文秀?”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你、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 李文秀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春妮也挺好的。” 王景轩握着话筒,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问“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怕听到答案,更怕听到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李文秀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 “景轩,我和春妮现在在魔都。明天一早的飞机,到燕城。你来机场接我们。”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们要来燕城?” “对。国庆节放假,我们想来看看你。” 李文秀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道,“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 王景轩连忙说,“你们几点的飞机?我去接你们。” “上午十点半到首都机场。” “好,我去接你们。” “那就这样。到了给你打电话。” 电话挂断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千米。 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夏天的飞虫一样嗡嗡地转。 她们要来燕城。一起。 这意味着什么?是来跟他摊牌的?还是来跟他告别的?还是来告诉他那个“商量”的结果?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他都得面对。 他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拨了酒店预订的电话。 “您好,我想订一间房。九月三十日到十月二日,两个晚上。行政套房,要有两个房间的那种。” 电话那头报了价格,他没有还价,直接报了自己的信用卡号。 这不是心疼钱的时候。 九月三十日,星期六。国庆长假的第一天。 王景轩起得很早。他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深蓝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口又整了整。 街上的人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今天是国庆假期的第一天,燕城的街道上到处都是人。 出租车很难打。他在路边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拦到一辆空车。 “师傅,去机场。”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哟,去机场啊?今天路上堵,您得有个心理准备。” 王景轩点了点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车子在路上走走停停,比平时多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到机场。 他付了车费走进航站楼。 机场里的人比街上还多。 出发大厅里人头攒动,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牌子的接机人员、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挤挤挨挨地涌来涌去。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女声温柔而机械,在嘈杂的大厅里若隐若现。 王景轩走到国内到达的出口,找了一个能看清所有人的位置站定,然后开始等。 他靠在墙边,目光落在出口处那扇自动门上。 门每开一次,就有一群人涌出来,有的推着行李车,有的拎着旅行袋,有的抱着孩子。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生怕错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点半,十点四十,十点五十。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出口。 十一点刚过,他终于看见了她们。 李文秀走在前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苏春妮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薄毛衣,头发用一根红头绳扎着,安安静静的。 她手里拎着一个浅蓝色的旅行袋,肩上还背着一个双肩包,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 王景轩举起手,朝她们挥了挥。 李文秀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但王景轩注意到,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很久了吧?”她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还好。” 王景轩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又伸手去接苏春妮的旅行袋。 苏春妮犹豫了一下,李文秀忽然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瞪了她一眼。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着想呢?这种事情就应该让他来做。” 苏春妮的手缩了回去,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她把旅行袋的带子攥得更紧了,小声说了一句:“文秀姐,景轩哥拿得动吗?” “他拿得动。” 李文秀说完,转身就往出口走,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没有听出李文秀话里的含义,只是笑了笑,从苏春妮手里接过那个旅行袋,拎在手里,又把李文秀的行李箱拉杆提起来。 “我拿得动。走吧。” 苏春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只是低下头,跟在李文秀后面往前走。 两个姑娘手挽手走在前头,一个穿着米白色风衣,一个穿着浅紫色毛衣,肩并肩,步子不快不慢,有说有笑的。 她们谁也没有回头跟王景轩说话。 王景轩拎着行李箱和旅行袋跟在后面,像一个人形行李架。 他看着前面两个姑娘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们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在秣陵的时候,她们就住在同一间屋子里,说了很久的话。 他当时没在意,以为只是女孩子之间互相安慰。 现在看来,她们聊的远不止是安慰。 她们在商量。 商量怎么处理他这件事。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加快步子跟上去。 第408章 苏春妮怀孕了 出了航站楼,王景轩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 队伍很长,弯弯曲曲地绕了好几道。 排了将近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他们了。 王景轩把行李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车门,李文秀先坐进去,苏春妮跟着坐进去,两个人挨在一起。 王景轩关上车门,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出租车驶出机场,汇入进城方向的车流。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李文秀和苏春妮在后座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王景轩听不清内容,偶尔只言片语飘过来“到了再说”“你别紧张”“我知道”。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苏春妮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 李文秀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上,表情平静。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行李走进大堂。 他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服务员查了一下预订记录,把两张房卡递给他。 “先生,您的行政套房在十八楼,1806。早餐在二楼餐厅,早上六点半到九点半。” 王景轩接过房卡,转身走到两个姑娘面前,把其中一张递给李文秀。“走吧,先上去看看。” 电梯里只有他们三个人。王景轩站在前面,李文秀和苏春妮站在后面。 电梯无声地上升,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 十八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 王景轩找到1806,用房卡刷开门,侧身让两个姑娘先进。 套房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套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一张玻璃面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台液晶电视。 落地窗正对着燕城的城景。 主卧和次卧各有一张双人床,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散发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卫生间很大,有淋浴也有浴缸,洗漱用品一应俱全。 苏春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然后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景轩哥,这房间不便宜吧?”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心疼。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文秀就从后面走过来,把手里的包往沙发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不在意:“你别替他省钱。他可是有钱得很。有个词是怎么说来着?富二代?不对,暴发户?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 他能听出李文秀话里的夹枪带棒,那些话不是真的在讽刺他,而是在用这种方式掩饰别的什么情绪。 他只是笑了笑,把行李箱和旅行袋放在沙发旁边,然后转过身看着她们。 “你们先休息一会儿,中午想吃什么?” 李文秀靠在沙发上,把风衣脱了搭在扶手上。 “随便,你安排。” 苏春妮在窗边站着,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浅紫色的毛衣染成淡金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低下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划着。 王景轩想了想,说:“来燕城当然得吃铜锅涮肉。我订个位,咱们先去吃饭,吃完饭再回来休息。” 他拿起电话拨了东来顺的订餐电话,订了一个包间,然后穿上外套,在门口等着。 两个姑娘没有让他等太久。 李文秀洗了把脸,重新扎了头发,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苏春妮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件外套,浅灰色的,穿上以后比刚才那件薄毛衣显得更文气了一些。 三个人出了酒店,沿着街道往东来顺的方向走。 东来顺是老字号,门口排着长队。 王景轩报了预订信息,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窗户临街,能看见下面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流。 铜锅端上来了,炭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王景轩给两个姑娘调了小料,又给她们倒了饮料。 三个人开始吃饭。 铜锅涮肉的气氛本该是热热闹闹的,但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李文秀偶尔说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羊肉不错、麻酱调得挺好、燕城的秋天比秣陵干爽。 苏春妮一直低着头慢慢吃,偶尔抬头看一眼王景轩,又很快低下头。 王景轩夹了一筷子羊肉放进锅里,涮了几秒捞出来,蘸了麻酱送进嘴里。 味道确实地道,比上辈子在燕城吃的那些改良版强多了。 吃到一半,苏春妮忽然放下筷子,捂着嘴巴,脸色微微发白。 她没有说话,只是猛地站起来,转身就往包间外面走。 王景轩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他看着苏春妮的背影消失在包间门口,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会这么巧吧? 就一次。春妮不会就怀上了吧? 他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文秀。 李文秀正夹着一片羊肉往锅里放,动作很慢,很稳,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羊肉在沸水里翻滚了几秒,她用筷子捞起来,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然后她放下筷子,伸手在王景轩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啊?” 那一下不重,但王景轩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弹得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李文秀。 李文秀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 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攥着杯子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别问我,”她说,“等她回来你问她。” 包间里安静下来。铜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羊肉的香味混着麻酱的醇厚弥漫在空气中。 过了好一会儿,苏春妮回来了。 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有些发白。 她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低下头,没有说话。 李文秀看了她一眼,语气难得的轻柔:“没事吧?” 苏春妮摇了摇头,嘴角勉强弯了一下。 “没事,可能是吃得太急了。” 三个人继续吃饭。谁也没有再提起刚才的事,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李文秀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涮羊肉,动作比刚才快了不少。 苏春妮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半天没夹起一块肉。 王景轩也没有了胃口,随便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东来顺,沿着街道往酒店的方向走。 路上的人还是很多,车流还是那么密。 王景轩走在两个姑娘旁边,手里拎着李文秀的包和苏春妮的外套,心里有一肚子的话想问。 他想问苏春妮,刚才是不是真的吃急了。 他想问李文秀,那句话“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他着想呢”,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问她们,那个“商量”的结果到底是什么。 但路上的人太多了,这里不是开口的地方。 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去,沉默地跟在她们旁边,一步一步地往酒店走。 到了酒店,三个人上了电梯,回了1806套房。 王景轩把包和外套放在沙发上,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两个姑娘。 李文秀脱了风衣挂在衣架上,在沙发上坐下来,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苏春妮站在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声。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文秀,春妮,你们今天来,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第409章 二女商议的结果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李文秀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苏春妮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春妮,过来坐。”李文秀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苏春妮转过身,走过来,在李文秀旁边坐下。 她的手指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不敢看王景轩。 王景轩在对面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他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景轩。” 李文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春妮有了。” 王景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一个多月了。” 李文秀的声音继续响着,平静得近乎冷酷,“上次在秣陵的事。就那一次。” 王景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他看着苏春妮,声音沙哑:“春妮,是真的吗?” 苏春妮没有抬头。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嘴唇,拼命不让它们掉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嗯。”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在想怎么办。 说什么? 李文秀靠在沙发背上表情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 苏春妮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中央空调出风口的风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汽车喇叭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李文秀先开口了。 “景轩,我和春妮商量了快两个月。” 她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的眼睛,“我们把所有可能的路都想过一遍。”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工作汇报,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第一条路,我退出。你和春妮在一起,你们好好过日子。” 苏春妮猛地抬起头,看着李文秀,李文秀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第二条路,春妮退出。我们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圈。 “第三条路,”李文秀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王景轩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景轩,你和春妮先结婚。” 王景轩的瞳孔猛地一缩。 “先把孩子生下来。等孩子出生以后,你们再离婚。” 李文秀的声音依然平稳,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然后,”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你再和我结婚。”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脑子里像有一千只蜜蜂在嗡嗡地飞。 这个方案,非常离谱,但他在离谱的背后,看到了这两个月来背后的一些博弈。 这不是李文秀一个人拍脑袋想出来的,也不是苏春妮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 这是她们两个一起商量出来的,唯一的、能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案。 “这样做,”李文秀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对你影响最小。” 她看着王景轩的眼睛,目光里有心疼,有不甘,还有一种破釜沉舟之后的坦然。 “上次在秣陵的事,虽然是在军区处理的,知情面控制在最小范围。但一定范围内已经有人知道了。春妮的孩子出生以后,肯定会打上你的标签。如果春妮是你的前妻,就算你们有孩子,也没人能说什么。”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开口。 “我也想过,”李文秀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就这样退出,把你让给春妮。” 苏春妮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但是我不甘心。”李文秀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从十六岁就开始喜欢的人,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王景轩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我试过。在秣陵,那件事发生以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很多天。我想过不再见你,想过把你从我的生命里删掉。”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抖,“但是我做不到。跟你比起来,其他男人根本进不了我的眼睛。” 苏春妮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李文秀。 “所以,”李文秀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我和春妮商量了很久,才做出这个决定。” 她停顿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真是便宜你了。”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看着面前这两个女人。 他想说“对不起”,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托不起这份感情。 他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客套了,客套得像在敷衍。 他想说“我会对你们好的”,但这句话太空了,空得像一句口号。 他认真的说道,“哎都是我的错。” 李文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嘴角却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她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就好。” 苏春妮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茶几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 她的肩膀在抖,但她的手被王景轩握着,那只手很稳,没有抖。 “景轩哥,”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我不觉得苦。” 王景轩用力握了握她的手,又握了握李文秀的手。 “文秀,春妮,这件事,我来安排。”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眼眶是红的。 “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求审核放过啊,已经删掉了很多啦】 第410章 王景轩的安排 那天晚上,三个人没有出去吃饭。 王景轩去酒店楼下的超市买了一些食材,在套间的小厨房里煮了一锅粥,又炒了两个清淡的小菜。 苏春妮怀孕一个多月,正是孕吐最厉害的时候,吃不了太油腻的东西。 李文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她忽然想起在平胜的那些日子,也是这个背影,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那时候她还是个大学生,他还是个乡干部。 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简单下去。 “粥好了。” 王景轩把粥盛进碗里,又把炒好的菜端上桌。 三个人围坐在小餐桌旁,安静地吃着。 苏春妮喝了几口粥,脸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还是没什么胃口。 李文秀吃得也不多,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 吃完饭,王景轩收拾了碗筷,在厨房里洗刷干净。他擦干手,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春妮坐在他旁边,李文秀坐在他对面。 三个人之间隔着一盏没开的台灯,和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 “景轩,”李文秀先开口了,语气比下午平静了许多,“结婚的事,你想过怎么安排吗?”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这个问题,他从下午到现在一直在想。 “我想过。”他说,“有几个事要办。” 他掰着手指,一项一项地说。 “第一,春妮的身体最重要。前三个月要特别注意,不能累着,不能颠簸。你先把学校那边请个长假,理由就说身体不好,需要休养。研究生的事不急,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苏春妮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 “第二,结婚的事,不能大张旗鼓。我在燕城这边,没什么认识的人,而且我刚刚来上班,现在就请假回海阳也不好。我的想法是,就在燕城领个证。家里人知道就行,不用大操大办。就是要委屈春妮一下了,不能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 说完王景轩看了看苏春妮,苏春妮开口说:“有没有婚礼不打紧的。” 王景轩看了看懂事的苏春妮,对她更加愧疚了。 李文秀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三,”王景轩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离婚的事,等孩子出生以后再说。具体什么时候办,怎么办,到时候再商量。” 他抬起头,看着李文秀,“文秀,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向你保证,这件事不会拖太久。” 李文秀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也带着一点释然。 “景轩,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等。我怕的是,等来等去,等到的不是你。” 王景轩心里一酸,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不会的。” 苏春妮坐在旁边,一直低着头。 这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景轩哥,文秀姐,我有一个请求。”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她。 苏春妮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又看了看李文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孩子出生以后,我想让他也管文秀姐叫妈妈。”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李文秀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也愣住了。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圈,声音更轻了。 “我一个人,带不好孩子。文秀姐比我强,比我稳重,比我会教育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李文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翘着。 “文秀姐,我不是在让。我觉得你确实比我思想更成熟。” 李文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站起来,绕过茶几,在苏春妮旁边坐下,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你这个傻丫头。”她的声音哽咽了,“谁说你不适合了?” 苏春妮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但没有哭出声。 王景轩看着这两个女人抱在一起,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烫得他眼睛发酸。 他伸出手,把她们俩一起揽进怀里。 三个人就这么抱着,在酒店套房的客厅里,在国庆节前夜的灯火中,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燕城华灯初上,远处的广场上,庆祝国庆的彩灯已经开始调试,红的、黄的、绿的,把夜空染成一片绚烂的颜色。 过了好一会儿,三个人才慢慢松开。 李文秀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瞪了王景轩一眼。 “都怪你。” 王景轩愣了一下。 “怪我什么?” “怪你让我们俩都放不下。”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怪我,都怪我。” 苏春妮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伸出手,也轻轻擦了一下王景轩的眼角。 “景轩哥,你也哭了。” 王景轩这才发现自己眼眶也是湿的。 他笑了笑,用袖子擦了擦。“风沙大。” “屋里哪来的风沙?”李文秀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三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把那些沉重的、压抑的东西冲淡了一些。 那天晚上,三个人聊到很晚。 王景轩把他的计划一项一项说给她们听。 结婚的事怎么安排,孩子的事怎么办,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他说得很细,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过,像是在写一份工作报告。 李文秀听着,偶尔插一句嘴,提一些意见。 苏春妮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划着圈。 聊到凌晨一点多,李文秀打了个哈欠,说困了。 王景轩站起来,帮她们把被子铺好,又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 “早点睡,明天我带你们去逛故宫。” 李文秀靠在床头,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景轩,你以后不许再让任何女人为你哭了。” 王景轩看着她,点了点头。 “不会了。” 苏春妮躺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景轩哥,晚安。” “晚安。” 王景轩关了灯,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第411章 震惊全家的消息 十月一日,国庆节。 王景轩六点不到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脑子里反复过着昨晚三个人商量的那些事。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 这个点,平胜老家的父母应该已经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那头传来母亲张桂芳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惊喜:“轩儿?这么早打电话,今天放假了吧?” “妈,国庆节快乐。” 王景轩握着话筒,靠在床头,声音尽量放平,“放假了,在燕城歇着呢。” “歇着好,歇着好。” 张桂芳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你一个人在燕城,没人照顾,可得吃好点,别老凑合。你胃不好,早饭必须吃,听见没有?” “听见了,妈。” 王景轩顿了顿,手指在被单上轻轻划了一下,“妈,我跟您说个事。” 电话那头的张桂芳听出了儿子语气里的郑重,笑声收了几分。“什么事?你说。” “妈,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张桂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结婚?!跟谁?”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犹豫。“苏春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王景轩以为电话断了。 他正要开口,听见那头传来母亲急促的呼吸声,还有椅子被碰倒的声响。 “春妮?!” 张桂芳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的是春妮?苏春妮?她不是在魔都和你大妹一起在上学吗?” “对,就是她。”王景轩没有做多余的解释。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母亲压低了声音对父亲说的话:“老王,你快来,轩儿说要结婚!跟春妮!苏春妮!” 王景轩听见父亲王德厚低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听不清说了什么,但母亲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就是村里苏家的那个丫头!” 话筒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父亲拿起话筒时粗重的呼吸声。 “娃啊,你说你要跟春妮结婚?” “对,爸。” 王德厚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景轩意外的话。 “那文秀那姑娘呢?” 王景轩握着话筒,喉咙有些发紧。 他早就知道父母会问这个问题,但真到了要回答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爸,这件事,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总之,我要跟春妮结婚。婚礼的事,我这边太忙,回不去,您和妈帮我在平胜操办一下。不用大操大办,家里人吃顿饭就行。” 王德厚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王景轩能听见父亲的呼吸声,粗重,缓慢,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行。”王德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你忙你的,家里的事,有你妈和我。” 张桂芳接过话筒,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那股子震惊还没完全散去。 “轩儿,你跟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王景轩知道母亲比父亲敏感得多。 她能从一个电话里听出儿子的情绪,能从一句“我很好”里判断出儿子是不是在撒谎。 他不能说实话,但也不能让母亲继续追问下去。 “妈,没什么事。就是想结婚了。春妮是好姑娘,您不是一直挺喜欢她的吗?” 张桂芳在那头叹了口气。 “喜欢是喜欢。可是轩儿,你跟文秀那姑娘,不是处得好好的吗?” 王景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妈,文秀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把春妮的事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张桂芳没有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无奈。 “行,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妈不干涉。什么时候办?在哪办?” “越快越好。就在平胜办,家里人吃顿饭就行。不用请外人,不要大操大办。” “行,妈来安排。” 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了。“妈,还有一件事。” “你说。” “妈,您给我打点钱过来。” 张桂芳在那头没有犹豫。“多少?” “先打四百万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过了好一会儿,张桂芳的声音才重新响起,这一次低了很多,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震惊:“四百万?轩儿,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王景轩早就想好了说辞。“妈,我在燕城要买房子。这边的房价贵,一套像样的公房都要大几十万。我想买两套四合院。” 张桂芳没有问为什么要买两套。 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行,妈这几天就把钱打过去。” 王景轩心里一暖。“妈,您不问问我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问什么?” 张桂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笃定,“你从小就有主见,花钱从不乱花。你要这么多钱,肯定有你的道理。妈信你。” 王景轩的喉咙有些发紧。 “妈,谢谢您。” “谢什么?” 张桂芳在那头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心疼,“你一个人在燕城,身边没人照顾,妈本来就不放心。现在你要买房,有了自己的窝,妈反而踏实了。” 她又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轩儿,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凑。” “够了,妈。四百万够了。” “行。那我跟你爸这几天把钱凑一凑,打到你卡上。” “妈,不急。您跟爸忙厂里的事要紧,不耽误。” “耽误什么?你的事比厂里的事要紧。” 张桂芳在那头笑了,“行了,不说了。你那边照顾好自己,别老熬夜。有空了,妈和你爸去燕城看你。” “好。”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床头,长长地吐了口气。 四百万。在这个年代,是一笔天文数字。 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四百万够一个工人干几百年的。 但对他来说,这不是为了享受,是为了安家。 他要给李文秀和苏春妮一个家,一个承诺。人可以不看物质,但是没有物质也是不行的。 第412章 购买四合院 十月二日,国庆长假的最后一天。 王景轩一大早就起了床,换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深蓝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 李文秀和苏春妮也已经收拾好了。 三个人在酒店楼下吃了早饭,然后打车去了刹海。 这个年代的刹海,还没有后来那么商业化。 银锭桥还是那座石拱桥,桥下的湖水还算清澈,岸边的垂柳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沿着湖边的小路往里走,两边的四合院一座挨着一座,灰砖灰瓦,门楼高耸,有的门口还蹲着石狮子,气势不凡。 但在这个年代,四合院并不受待见。 年轻人喜欢的是那种新建的小洋楼,有暖气、有抽水马桶、有宽敞明亮的落地窗。 四合院在他们眼里是“老古董”,冬天冷得要命,上个厕所还得跑院角,采光也不好,住着憋屈。 能买得起房的年轻人,首选是楼房,其次是郊区的别墅,谁也不会花大价钱去买这种“破院子”。 正因为如此,四合院的价格跌到了谷底。 一套占地二百平米的四合院,在这个年代只要几十万就能拿下。 这个价格,在后来的王景轩眼里,简直是白菜价。 他清楚地记得,再过十几年,同样的四合院会涨到几千万甚至上亿。 今天他要看的,是什刹海附近的两套相邻四合院。 中介是个五十来岁的燕城本地人,姓赵。 他在电话里听说有人要买四合院,而且一次性要买两套,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在电话那头连声说“有有有,我手里正好有两套相邻的,就在刹海边上,位置好得很”。 四人在刹海边的银锭桥碰了头。 赵中介看见王景轩,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惊讶这个买家的年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李文秀和苏春妮身上,目光里闪过一丝了然。 “王先生,您运气真好。这两套院子,是前清一个官员的宅子,后来分给了两家人。前几年政策变了,产权清晰了,两家人先后搬走了,院子就一直空着。” 他一边说,一边领着三人穿过一条窄巷,在一扇朱漆大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铜环已经有些锈了,但门板的木料很好,这么多年了都没有变形。 赵中介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找了半天,才找到对应的那把,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吱呀一声开了。 王景轩推开门,侧身让两个姑娘先进。 院子比他预想的要大。 这是一套标准的二进四合院。 进了大门是影壁,转过影壁是第一进院,正对着的是倒座房,左右两边是东西厢房。 穿过垂花门进入第二进院,正房坐北朝南,东西厢房分列两侧,院子中间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 李文秀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嘴角微微翘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苏春妮站在她旁边,目光从正房的雕花窗棂扫到厢房的青砖灰瓦,从院角的石桌石凳扫到那棵老槐树。 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纹路,然后低下头,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摩挲着。 “景轩哥,这院子真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喜欢。 赵中介在旁边介绍:“这套院子占地四百六十平,建筑面积二百九十平。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倒座房三间。水电都通了,暖气也接了,去年刚做的翻新,您看这墙面、这地面,都是新做的。” 王景轩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又去看了旁边那套院子。 格局差不多,面积也差不多,只是院子里的树种的不是槐树,是枣树,秋意渐浓的季节里还挂着几颗青枣。 看完两套院子,三个人站在湖边,吹着秋风,看着湖面上几只野鸭悠闲地游来游去。 “景轩哥,这院子得多少钱?”苏春妮问。 王景轩看了看中介。赵中介伸出三根手指,又缩回去两根,最后比划了一个数字。 “两套一起买,三百八十万。单买的话,一套两百万,两套三百八十万。您要两套,就给您算三百八十万。” 苏春妮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她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那两扇朱漆大门。 王景轩没有还价。 他知道这个价格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但放在十几年后,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支票本,在上面填了数字,签了名,撕下来递给赵中介。 “这是定金。剩下的钱,下周一办完过户手续以后一次性付清。” 赵中介接过支票,看了一眼上面的数字,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经手过的四合院少说也有几十套,但像王景轩这样连价都不还、直接开票的买家,他还是头一回见。 “王先生,您不还还价?”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王景轩笑了笑。“不用了。您把手续办好就行。” 赵中介连连点头,把支票小心地收进公文包里,又拿出两份买卖合同,让王景轩在上面签了字。 签完合同,赵中介千恩万谢地走了。 王景轩站在湖边,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心里像有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两套院子,一套给李文秀,一套给苏春妮。 李文秀的那套,他打算写她的名字。苏春妮的那套,也写苏春妮的名字。 苏春妮站在他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景轩哥,这院子太贵了。我不能要。”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开口,李文秀就从旁边走过来,伸出手,在苏春妮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他给的东西你就收着。不拿白不拿。” 苏春妮抬起头,看着李文秀,又看了看王景轩。 李文秀挽住她的胳膊,语气里带着一种故意的不在意:“走吧,进去看看。以后这可是你的房子了,不得好好看看?” 苏春妮被她拽着往院子里走,脚步有些踉跄。 她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感激,有不安,还有一种被人护着的温暖。 王景轩跟在后面,嘴角弯了弯。 三个人在院子里又转了一圈。李文秀站在正房门口,伸手摸了摸雕花的门框,又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 屋子里的家具是原来房主留下的,一套老式的硬木桌椅,一张罗汉床,墙上还挂着一幅没来得及取走的山水画。 “这套院子我得好好收拾收拾。” 李文秀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这罗汉床得搬走,太老气了。墙上那幅画也得换,挂一张地图什么的。” “你就不能有点情调?”王景轩靠在院角的枣树上,笑着看她。 “什么叫情调?你那套理论在燕城不好使。”李文秀瞪了他一眼,嘴角却翘着。 苏春妮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树冠。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在闪。 “景轩哥,这棵树好大。得有几百年了吧?” “差不多。”王景轩走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树干上的纹路,“前清的时候这院子就有了,这棵树应该是那时候种的。”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摩挲着。 她忽然想起平胜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泡桐树,小时候她经常坐在树下写作业,王景轩在旁边给她讲题。 那时候她十二岁,他十四岁。 十几年了。 第413章 刹海边的意外相遇 看完院子,已经快中午了。 王景轩带着两个姑娘沿着刹海边的小路慢慢走着。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只野鸭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偶尔发出几声嘎嘎的叫声。 岸边的垂柳在秋风中轻轻摇曳,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了。 李文秀今天晚上就要飞回秣陵。苏春妮不走了,学校那边王景轩已经帮她办了休学,手续让王景芳去代办。 她要留在燕城,安心养胎。 三个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银锭桥附近的时候,王景轩看见前面聚集了一群人。 他本没在意,国庆假期,什刹海这种地方人多是正常的。但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群拍婚纱照的人。 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站在银锭桥上,身边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两个人手挽着手,面对着摄影师的镜头。 摄影师蹲在桥下,举着一台老式的海鸥相机,嘴里喊着“靠近一点”“笑一笑”“好,就这样”。 身后还跟着几个帮忙拎东西的人,有拿反光板的,有拿化妆箱的,还有两个抱着花束的小姑娘。 王景轩的目光扫过那对新人,本来打算走过去。 但就在这时候,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忽然转过头,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不到三十岁,身材挺拔,五官端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体面。 但吸引王景轩注意的不是他的外表,而是他的眼神。 那双眼睛在看见他的那一刻,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那种变化极其细微,如果不是王景轩习惯了观察人的细微表情,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个男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甘,愤恨,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要爆发却不得不克制的怒意。 王景轩皱了皱眉。他确定自己不认识这个人。 但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分明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那个男人旁边的女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她侧过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见了王景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文秀和苏春妮。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由于是必经之路,王景轩没有绕道,只是放慢了脚步,从容地从那对新人旁边走过。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开口了。 “文秀,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 但王景轩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李文秀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久不见。” 就这四个字。没有寒暄,没有问候,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然后她收回目光,挽着苏春妮的胳膊,继续往前走。 那个男人站在银锭桥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指节攥得发白。旁边的女人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跟着李文秀走过银锭桥,在桥的另一头,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还站在桥上,目光落在他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景轩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追上了李文秀和苏春妮。 三个人沿着湖边走了好一会儿,在一棵老柳树下停下来。 李文秀靠在树干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野鸭。 苏春妮站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王景轩站在李文秀对面,看着她。 “文秀,那个男的是谁?” 李文秀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湖面,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燕寒松。”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好像在哪里听过,但一时想不起来。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李文秀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妈三年前安排的那场相亲。” 王景轩心里一动。他想起来了。 三年前,一九九二年春节,李文秀被母亲金阮香拉到燕城,在茶馆里见了一个“家里条件特别好”的年轻人。 后来李文秀在电话里跟他提过这件事,语气轻描淡写的,说“就是一个不相干的人,你别多想”。 他没在意,以为就是一次普通的相亲,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后来去了海阳。”李文秀的声音继续响着,“在你调到魔都以后。” 王景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去了海阳?干什么?” “挂职。副县长。” 王景轩靠在柳树上,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燕寒松,燕城人,家里条件好,去海阳挂职副县长。 时间点正好在他被调到双旦大学之后。这一切,是巧合吗? 李文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这是我后来听说的。他问了好几个人,想知道你在海阳的情况。我猜,他去海阳,可能跟你有关。” 王景轩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之前想不通的东西,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在了一起。 有人推他。那个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推动他提拔副处的人。 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黎东来没有主动报,张涛也没有主动报。 他一直想不通是谁在背后推他。 现在他知道了。 燕寒松。这个人先是推动他提拔副处,把他推到一个更高的位置,让更多人盯着他。 然后他自己去了海阳,准备在他身边盯着他、找他的茬、甚至找机会整他。 捧杀。 先把你捧得高高的,等你从高处摔下来的时候,摔得更狠。 但燕寒松没想到的是,他王景轩被调走了。 王景轩睁开眼睛,看着湖面上波光粼粼的湖水。 “文秀,这个燕寒松,是不是在部委工作?” “对。”李文秀点了点头,“经贸委的。他家里在燕城有些关系。他在海阳那边待了一年多,没什么大的成绩,也就让家里调他回燕城了。回来以后,家里就给他安排了人结婚,对方是燕城一个小家族的女孩。” 经贸委。外经贸部。 后面虽然两个单位合并成了商务部,但是现在是两个系统,业务上有交集,不算直接相关。 王景轩靠在柳树上,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 这个人,以后说不定还会遇到。 燕城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像他们这种级别的年轻干部,迟早会在各种场合碰面。 但王景轩不怕。 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背景,多大的靠山。 是因为他相信自己。 “景轩,”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你以后在燕城,可能会遇到他。这个人,心术不正。” 王景轩笑了笑。“不怕。他再厉害,能厉害到哪里去?他在海阳,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灰溜溜地回来了。这种人,不值得我怕。”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的担忧慢慢散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王景轩看着湖面上游来游去的野鸭,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燕寒松今天结婚。新娘不是李文秀,是“二流家族的女生”。 他的表情虽然平静,但王景轩看得出来,他不甘心。 不是对那场婚姻不甘心,是对李文秀不甘心,对输给他王景轩不甘心。 湖边起风了。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落在湖面上,随着水波慢慢漂远。 “走吧,”王景轩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该吃午饭了。下午送文秀去机场。” 三个人沿着湖边往回走。 阳光从柳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文秀挽着苏春妮的胳膊走在前面,王景轩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第414章 弱水三千,只取四瓢 下午四点多,王景轩和李文秀、苏春妮从酒店出来,打车去了机场。 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有怎么说话。 李文秀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上。 苏春妮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 王景轩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几天的相处,像一场梦。 她们从魔都飞来,带着一个让他既震惊又欢喜的消息,带着一个让他既愧疚又感动的方案。 她们把所有的路都想好了,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了,然后站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我们商量好了。” 他何德何能。 车子在航站楼前停下来。 王景轩付了车费,从后备箱里拎出李文秀的行李箱。三个人站在出发大厅门口,秋风吹过来,把李文秀的风衣下摆吹得轻轻飘起来。 “就送到这儿吧。” 李文秀接过行李箱,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到了秣陵我给你打电话。” 王景轩点了点头。“路上小心。到了早点休息,别熬夜。” 李文秀没有接话,而是转过头看着苏春妮。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春妮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春妮,你在燕城好好养胎。别操心别的事,有什么事让他去做。” 苏春妮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翘着。“文秀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李文秀松开她的手,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你也是。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你胃不好,自己注意。” “好。” 李文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那一下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然后她转过身,拎着行李箱,走进了航站楼。 米白色风衣的背影在人流中渐渐远去,她没有回头。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站了好一会儿。 苏春妮站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话。 她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胳膊上,像是在给他一点支撑,又像是在给自己一点依靠。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收回目光,转过身看着苏春妮。 “走吧,我们也回去吧。” 苏春妮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秋天的燕城,天黑得早。 从机场回城里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整座城市笼在一片昏黄的光里。 王景轩和苏春妮没有回酒店,而是直接去了刹海。 他想让她再看看那套院子,那套以后就是她家的院子。 推开那扇朱漆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暮色中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枝丫伸向灰蓝色的天幕,像一幅水墨画。 苏春妮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景轩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孩子出生以后,像谁好?” 王景轩走到她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 “像你好。像你乖。” 苏春妮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过了好一会儿,苏春妮忽然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景轩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不是我给你一个家。是你给了我一个家。” 苏春妮的眼眶红了,但嘴角翘着。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攥紧了他后背的衬衫。 王景轩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拢在怀里。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那天晚上,王景轩没有回自己的临时宿舍。 他在四合院里陪苏春妮待了很久,帮她把正房的床铺好,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又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 苏春妮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景轩哥,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王景轩靠在床头,想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伸出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不急。还有好几个月呢。慢慢想。” 苏春妮被他弹得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捂着额头,嘴角弯弯的。 “好,慢慢想。” 王景轩关了灯,轻轻带上门,走到隔壁的房间。 他躺在硬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的吊灯,脑子里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 两套院子,三百八十万。一套写李文秀的名字,一套写苏春妮的名字。 本来给李文秀的房子可以等过段时间再说,但是他还是这次就买了,他怕这次自己只给苏春妮买了,李文秀会心里感到不平衡。 虽然王景轩知道李文秀不是那种在乎一套房子的物质性很强的女人,她是在乎他有没有把她放在心上。 还有,燕寒松。这个名字他记住了。 今天看燕寒松的眼神,王景轩预计,这个人应该不会轻易的放过自己。 但他不打算主动去找他,也不打算刻意避开他。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他不怕。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燕城的夜已经带着丝丝寒意了。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线。 他闭上眼睛,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两天的经历,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 从接到电话时的意外,到机场接人时的忐忑,到饭桌上得知春妮怀孕时的震惊,到酒店里听她们说出那个方案时的感动,再到今天看房,湖边偶遇燕寒松。 每一件事都出乎他的意料,但每一件事的结果,都比他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还要好。 他承认他自己很渣,不,现在应该还没有这个说法,现在这个词是叫多情。 这是他的性格使然,不过他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 周家姑侄不在内地,没什么太大的风险,苏春妮这边有李文秀的方案解决。 不过,自己如果再整出别的什么,怕是就没有这么好解决了。 想到这里,他笑了笑,暗自发誓以后自己坚决不搞其他幺蛾子了。 然后闭上眼睛,安然睡去。 王景轩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里他在一条名叫弱水的河里,舀了四瓢水喝下。 【也算是给挖的坑都填上了。】 第415章 处里同事的惊讶 国庆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早晨,王景轩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周永年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周处长早。” 王景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 周永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小王,你脸色不太好。假期没休息好?” 王景轩笑了笑。“还行,就是跑了两天,有点累。” 周永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 王景轩回到自己的工位,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上周研讨会上的意见。 办公室里的同事陆续到了。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抽屉拉开又关上,电脑屏幕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 方兴打着哈欠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林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头发扎成高马尾,看起来精神不错。 王景轩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事,跟大家说个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我月底结婚。到时候请大家吃顿饭,就在家里,不搞什么仪式,就是聚一聚。”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炸开了锅。 方兴第一个反应过来,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王处长,你要结婚了?!跟谁啊?我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听到?” 林雅也放下咖啡杯,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八卦兴奋:“对啊王处长,你这也太突然了吧?之前从来没听你说过有对象啊!” 郭瑞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笑着说:“王处长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处里这么多人,愣是没人知道你有对象。” 郑明和孙浩对视一眼,也笑了,说王处长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章经年没有说话,只是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表示了祝贺。 王景轩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什么大事。她是同村的,从小认识。现在还在上研究生,比我小几岁。” 林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双手在胸前拍了一下:“原来是青梅竹马啊!王处长,你也太浪漫了吧?从小一起长大,然后在一起,这种故事我只在小说里看过。” 她说着,双手托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一副非常憧憬的样子。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表情,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 方兴在旁边起哄:“王处长,嫂子长什么样?有没有照片?让我们看看!” “没有。”王景轩摇了摇头,“月底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林雅又追问了一句:“王处长,嫂子叫什么名字?在哪个学校读研究生?” “姓苏,苏春妮。在双旦大学读企业管理。” 王景轩没有隐瞒,这些信息迟早大家都会知道,没必要藏着掖着。 林雅“哇”了一声,眼睛里满是羡慕:“双旦大学的研究生!王处长,你们家两口子都是高材生啊!你博士,她研究生,将来孩子得多聪明啊!”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心里想,孩子的事,确实够他操心的。不过这些事现在不能说,以后也不一定能说。 周永年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 “小王,结婚是大事。房子的事,你打算怎么办?部里的临时宿舍才二十来平,两个人住还行,将来有了孩子就不够用了。” 王景轩张了张嘴,正要说自己已经买了婚房,周永年又开口了。“你先别急,我来帮你想办法。” 他说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女声。 “鲁处长吗?我是周永年。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处里的小王要结婚了,现在的临时宿舍太小,住不开。部里还有没有空房?对,就是前两个月你亲自带来的王景轩副处长。我知道房源紧张,但年轻人结婚是大事,总不能让人家在新房里转身都转不开吧?行,你帮我查查,有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挂了电话,周永年看着王景轩,笑了笑。 “先别谢我,还不知道有没有呢。” 王景轩心里一暖,郑重地说:“周处长,谢谢您。不管成不成,您这份心,我领了。” 周永年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 下午,鲁凤的电话回了过来。 周永年接了电话,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对着话筒说了句“行,我让他去找你”,就挂了电话。 他摘下老花镜,看着王景轩。 “小王,有戏。部里有一套腾退房,八十来平,两室一厅。楼层不太好,是一楼。你要是觉得行,就去鲁凤那儿办手续。” 王景轩愣了一下。 八十来平,两室一厅,在燕城这个地段,按市价至少也要二三十万,内部价差不多要10万。 他虽然已经买了两套四合院,但那两套是给李文秀和苏春妮的,他自己还没个像样的住处。 如果能在部里分到一套福利房,对他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周处长,这房子是分给我的?” “对。按你的级别,副处级,标准就是八十平左右。不过部里房源一直紧张,这种腾退房一般都是留给资历老的同志的。这次能轮到你,鲁凤那边是做了工作的。” 周永年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房子,不是因为你的级别到了就能分的。是鲁凤在领导面前说了不少好话。再加上你确实要结婚、确实需要房子,领导才特批的。你去了以后,好好谢谢人家。”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周处长,我一定好好谢谢鲁处长。也谢谢您,要不是您帮我去跑,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个渠道。” 周永年摆了摆手,笑了。“行了,别在这儿表决心了。去吧,鲁凤在办公室等你。” 王景轩拿起桌上的文件,快步走出办公室,往人事司的方向走去。 他心里暖洋洋的,不是因为分到了房子,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有人愿意帮他、替他着想。 周永年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做事一板一眼,但关键时刻,他是真把下属的事当自己的事在办。 王景轩来部里不到两个月,周永年对他既严格又宽容,业务上从不含糊,生活上却处处照顾。 能有这样一个领导,是他的运气。 第416章 新家的温馨 鲁凤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低头填一份表格,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王来了?坐。” 王景轩在她对面坐下,把带来的两盒茶叶放在桌上。 “鲁处长,周处长跟我说了房子的事。太感谢您了,这点心意您收着。” 鲁凤看了一眼那两盒茶叶,包装很朴素,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 她没有推辞,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和一份购房合同,推到王景轩面前。 “一楼,两室一厅,建筑面积八十二平。上个住户是个老同志,退休以后回老家了,房子就腾出来了。楼层不好,一楼,潮气重,而且没有车库。你要是嫌弃,就再等等,以后有更好的房源再调。” 王景轩摇了摇头。“鲁处长,我不嫌弃。有地方住就行。” 鲁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认可。 她在人事司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年轻人对分房挑三拣四,不是嫌楼层高就是嫌朝向不好,不是嫌面积小就是嫌地段偏。 像王景轩这样,给什么就接什么、二话不说就点头的,不多见。 “那行。你把合同签了,钥匙拿着。这房子按部里的福利房政策,你付十万块就可以过户到你名下。钱的事不急,你可以分期付,每个月从工资里扣。” 王景轩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条款很规范,价格也很公道。 八十多平的房子,在燕城这个地段,十万块,基本上是成本价。 他拿起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又填了付款方式,一次性付清。 鲁凤接过合同,看了一眼,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小王,你刚参加工作没几年,一次性付清十万块,压力不小吧?” 王景轩笑了笑。 “还好。家里帮衬了一些。” 鲁凤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把合同收进档案柜里,把钥匙推过来,又叮嘱了一句:“房子是一楼,潮气重,你回去以后买点除湿的东西,别把家具搞坏了。上个住户就是因为嫌弃潮湿,家具都发霉了,才急着搬走的。” “谢谢鲁处长提醒。我回去注意。” 从人事司出来,王景轩没有回办公室,而是直接打车去了方庄。 银花小区是一排排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小区里的绿化还不错,楼与楼之间种着碗口粗的槐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王景轩找到那栋楼,上了台阶,掏出钥匙开了门。 一楼的采光确实不好。 虽然是白天,但客厅里光线有些暗,需要开灯才能看清。 地面铺着老式的水磨石,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 墙面倒是新刷的,白色的乳胶漆,还散发着淡淡的气味。 厨房和卫生间都不大,但功能齐全。 两个卧室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他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怎么布置。 他站在主卧窗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这房子,虽然不大,虽然楼层不好,虽然采光一般,但它是一个家。 当天晚上,王景轩带着苏春妮来看了房子。 苏春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目光从略显昏暗的顶灯扫到开裂的水磨石地面,从新刷的白墙扫到厨房那扇关不严的窗户。 然后她走到主卧窗前,推开窗户,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空气涌进来。 王景轩站在她身后,有些忐忑。 “房子条件不太好,一楼,潮气重。你要是觉得不行,咱们再想办法。” 苏春妮转过身,看着他,笑了。“我觉得挺好的。” 她走到客厅,伸手摸了摸那面新刷的白墙,又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水磨石。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头看着王景轩。 “景轩哥,这个地方住的比四合院温馨。” 王景轩愣了一下。 “温馨?” “嗯。” 苏春妮点了点头,嘴角弯弯的,“四合院太大了。我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害怕。晚上风一吹,院子里的树沙沙响,我总觉得有人在外面。还是这个好,小小的,暖融融的,关上门就是一个世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一个人住四合院,害怕。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给了她一套房子,就是给了她一个家。但房子和家是两回事。 房子再大,没有人陪着,也只是一个空壳。 “好。”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指,“那以后就住这个。” 苏春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弯。 当天晚上,两个人开始商量怎么布置这个家。 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户型图。 苏春妮坐在他旁边,指着户型图上的客厅,说沙发要放在靠窗的位置,茶几要小一点的,电视不要太大。 又指着厨房,说油烟机要换一个吸力大的,灶台要擦干净,橱柜要重新做。 又指着主卧,说床要放在靠窗的位置,床头柜要两个,衣柜要大一点的。 王景轩一一记下来,写得很快。 写到最后,苏春妮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景轩哥,你说文秀姐以后来燕城,住哪儿?” 王景轩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行“床头柜要两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来了,住次卧。我在客厅打地铺。”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 她想起在魔都的时候,李文秀每次来王景轩家,都是住主卧,王景轩住书房。 现在轮到她住主卧了,李文秀来了住次卧。 这个变化,让她心里既温暖又不安。 “景轩哥,文秀姐会不会不高兴?” 王景轩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 “春妮,文秀不是那种人。她能跟你商量出那个方案,就说明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来燕城,住次卧,不会不高兴。” 苏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光。 她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那就好。”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景轩忙得脚不沾地。 白天在部里上班,处理世贸处的日常工作,跟进金融服务附录的修改意见,偶尔参加几个内部协调会。 晚上下了班,他先去方庄的新房,盯着装修工人干活。 他请了一个装修队,把墙面重新刷了一遍,地面铺了浅色的复合木地板,厨房和卫生间重新做了防水,换了新的橱柜和洁具。 苏春妮每天下午从四合院过来,带着一杯热茶和一包点心,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工人们忙活。 她偶尔提几句意见,说这个颜色不好看,那个位置不对,工人师傅们都笑呵呵地改。 王景轩每次来,第一件事不是看进度,而是走到她面前,问她今天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吃了没有。 苏春妮每次都笑着摇头,说没事、不难受、吃了。 他这才放心地去跟工人师傅们沟通。 十月二十五日,房子终于装修完了。 白色的墙面,浅色的木地板,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玻璃面的茶几,十七寸的彩色电视。 主卧里放了一张双人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衣柜是白色的,里面挂着苏春妮的几件衣服和王景轩的几件衬衫。 苏春妮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眼眶有些泛红。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转过身看着王景轩,笑了。 “景轩哥,这是我们的家了。” 王景轩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嗯,我们的家。” 第417章 正式开启第一段婚姻 星期五,下班以后,王景轩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黄教授在燕城的住处。 黄教授上个月正式调到燕城工作了,王景轩正想找机会去拜访一下。 到了地方,王景轩敲门,不一会儿门就开了,黄教授手里还拿着一份报告。 “景轩?来,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把带来的两盒茶叶放在茶几上。 “黄老师,这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我让人从折省带过来的,您尝尝。” 黄教授看了一眼那两盒茶叶,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你倒是还记得我爱喝什么。” 王景轩笑了笑。“老师的事,学生哪能忘。” 黄教授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也笑了。 “说吧,今天来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 “老师,我明天结婚。” 黄教授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就被笑意盖住了。 “结婚?跟谁?” “苏春妮。就是我大妹的那个同学,您在双旦应该是见过的。她跟我一个村的。” 黄教授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没有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他只是看着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结婚是好事。不过,我明天还有个会议,走不开,不能去参加你的婚礼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他对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我明天让秘书小陈给你送两瓶酒过去。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算是我这个做老师的,一点心意。”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说:“老师,您的心意,我领了。您忙您的,不用操心我这边的事。” 黄教授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是我学生,你结婚我表示表示,是应该的。” 他语气认真起来,“景轩,你到了燕城以后,我一直想找时间跟你好好聊聊。你在研讨会上的发言,我听说了。发展中国家特殊待遇条款,这个观点提得很好。但你也要注意,部委不比学校,有些话,不能说得太直白。” 王景轩点了点头。 “老师,我记住了。周处长也提醒过我。” “周永年?” 黄教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这个人我听说过。外经贸部谈判老将。你能在他手下工作,是你的福气。多听他的话,少走弯路。” “我知道。” 黄教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欣慰。 “景轩,你一步步走到今天,每一步都走得不容易。但做老师的,心里有数。” 王景轩的喉咙有些发紧。“老师,那些都过去了。” “对,都过去了。”黄教授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但你记住,过去了不等于忘了。那些经历,是你最宝贵的财富。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自己是从哪里来的。”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鞠了一躬。 “老师,您放心。我不会忘的。” 黄教授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欣慰。他摆了摆手,笑着说:“行了,回去吧。明天是你的好日子,别在这儿跟我耗时间了。” 王景轩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老师,谢谢您。” 黄教授靠在椅背上,冲他挥了挥手。“去吧。” ---- 十月二十八日,星期六。 王景轩天没亮就起来了,没有打扰一旁还在睡着的苏春妮。 苏春妮比他起得晚一些。 她从房间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毛衣,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惺忪。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嘴角弯了弯。 “景轩哥,今天家里真干净。” “那当然。”王景轩系上围裙,走到厨房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今天可是咱们的好日子。” 苏春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走到厨房里,要帮忙择菜。 王景轩把她推出去,说今天你是新娘,什么都不用干,坐着就行。 苏春妮拗不过他,只好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十一点刚过,门铃响了。 王景轩擦了把手,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打头的是周永年,他身后是章经年。 方兴、林雅、郭瑞、郑明、孙浩,一个不落,全来了。 王景轩连忙让他们进来。 几个人鱼贯而入,在客厅里坐下来。 林雅第一个注意到坐在沙发上的苏春妮,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快步走过去,在苏春妮旁边坐下,上下打量着她。 “你就是苏春妮吧?我是林雅,王处长的同事。” 她伸出手,握住苏春妮的手,笑得眼睛弯弯的,“王处长在办公室把你夸得跟天仙似的,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春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轻声说:“林雅姐,你别取笑我了。” 林雅摇了摇头,认真地打量着她。 浅粉色的毛衣,红头绳扎着的马尾,干净白皙的皮肤,清秀的五官,安安静静的气质。 她忽然理解了王景轩为什么会对这个女孩念念不忘。 “我说真的。王处长在我们处里从来不说私事,但每次提起你,语气都不一样。” 林雅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有一次他接了一个电话,挂了以后嘴角翘了好久。我们都猜是你打来的。”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划着圈,嘴角弯弯的。 周永年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苏春妮给他倒的茶,慢慢地喝着。 他的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从新刷的白墙看到浅色的木地板,从米白色的布艺沙发看到玻璃面的茶几。 “小王这房子,虽然条件一般,但收拾得挺好的。”他对旁边的章经年说。 章经年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上。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景轩解下围裙,在苏春妮旁边坐下,端起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同事,今天是我和苏春妮结婚的日子。感谢大家来家里做客,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是几个家常菜。大家吃好喝好,别客气。” 方兴第一个端起杯子,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王处长,新婚快乐!祝你和嫂子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王景轩笑了笑,一饮而尽。 林雅也端起杯子,敬了苏春妮一杯。 “嫂子,王处长这个人,工作起来不要命。你以后要多管管他,让他按时吃饭、早点睡觉。” 苏春妮端着饮料杯,跟林雅碰了一下,轻声说:“我会的。” 周永年最后一个敬酒。他端着杯子站起来,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期许。 “小王,你结婚了,就是大人了。以后在部里好好干,家里的事,多操心。有困难,跟大家说,别一个人扛。” 王景轩站起来,双手端着杯子,跟周永年碰了一下。 “周处长,谢谢您。您对我的帮助,我记在心里。” 吃完饭,王景轩送同事们出了门。 周永年最后一个走。 他站在单元门口,看着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好好过日子。别辜负了人家。” 王景轩点了点头。“周处长,您放心。” 几个人陆续走了。 王景轩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小区门口,然后转过身,上了楼。 回到家里,苏春妮正在收拾碗筷。 王景轩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苏春妮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靠在他怀里。 “春妮,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嫁给我。” 苏春妮低下头,看着水槽里那些被冲洗干净的碗碟,嘴角弯了弯。 “景轩哥,该谢的人是我。” 不知过了多久,门铃又响了。 王景轩松开苏春妮,走过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他微微欠身,语气客气而恭敬。 “王处长您好,我是黄组长的秘书,姓陈。黄组长让我给您送两瓶酒过来,祝您新婚快乐。” 王景轩接过酒,低头看了一眼。 两瓶茅台,包装精美,瓶身上的标签还闪着金光。 他把酒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转身从兜里掏出两盒烟,塞进陈秘书手里。 “陈秘书,辛苦你跑一趟。替我谢谢黄老师,等我忙完这阵子,去看他。” 陈秘书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第418章 婚后的第一次仗 王景轩的婚后生活还没来得及品出滋味,就被一通电话拉回了现实。 那是婚后第二周,星期一早晨,他刚进办公室,桌上的内线电话就响了。 周永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比平时沉了几分:“小王,来会议室一趟。” 会议室就在办公区的隔壁,王景轩放下公文包,走过去敲了敲门。 周永年坐在会议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拆封的机要件,红头,密级不高,但措辞很重。 他把那份文件推到桌边。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目光扫过标题,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关于召开中米知识产权谈判预备会议的通知》。 通知是部里转发的,上面还有内阁的批示。 大意是:米方已正式来函,要求就知识产权保护问题举行新一轮双边磋商。时间定在十一月中下旬,地点燕城。我方需在一周之内提交谈判背景材料,两周之内完成谈判预案。内阁领导对此高度重视,要求各相关单位密切配合、全力以赴。 王景轩把文件放下,看着周永年。 “一周之内出背景材料,两周之内出预案。这个时间,够紧的。” “岂止是紧。”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知识产权这个议题,是中米贸易摩擦里最敏感的几根刺之一。米方每次谈都要把门槛抬高一截,我们每次都要在底线和妥协之间反复掂量。这次他们主动提出磋商,恐怕不是善意,是试探。” 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下,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周处长,背景材料需要覆盖哪些方面?” 周永年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提纲,递给他。 “米方历年来的要价清单、我方历次谈判的立场演变、中米知识产权保护制度的差异对比、国内相关产业的承受能力评估。每一块都要有数据支撑,不能空对空。部领导要拿这份材料向内阁汇报,数据不实、分析不透,到上面就是给自己挖坑。” 王景轩接过提纲,快速扫了一遍。 二十多个小项,每一项都不好啃。 光“国内相关产业的承受能力评估”这一条,就要协调好几个部委的数据。 “章经年那边,我让他配合你。” 周永年重新戴上老花镜,语气里多了一丝提醒的意味,“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这个人,业务能力没问题,就是性子慢。你催他可以,别跟他急。” 王景轩点了点头,拿着那份提纲回了自己的工位。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坐在椅子上,把整个任务拆解了一遍。 一周之内出背景材料,意味着他必须在三天之内完成框架设计和数据搜集,四天之内完成初稿撰写和内部讨论,第七天定稿上报。 时间掐得很死,一天都不能耽误。 他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时间轴,标出每一天的节点,然后在旁边列出需要协调的单位:国家版权局、专利局、海关总署、外交部,还有几家行业协会。 每一个单位都需要对接,每一组数据都需要核实。 他拿起电话,开始一个一个地打。 整个上午,他几乎没有离开过座位。 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有的单位配合,说数据整理好了马上传过来;有的单位推诿,说这个数据不归他们管,让他找别处;还有的单位态度客气,但话里话外都是“你们外经贸部的事,为什么要我们出数据”。 王景轩不急不躁,该客气的时候客气,该坚持的时候坚持。 碰到推诿的,他不跟对方争辩,只是把内阁的批示文件号报过去,说“这是上面交办的任务,麻烦您帮忙协调一下”。对方一听是内阁交办的,态度立刻就不一样了。 到中午的时候,他已经把大部分数据需求发了出去,剩下的就是等。 午饭时间,章经年端着饭盒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他吃饭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不少,几口就把大半盒饭扒完了。 “王处长,知识产权这块,我以前跟过几次。” 章经年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推到王景轩面前,“这是之前几次谈判的要点汇总。米方的要价、我方的底线、双方的分歧焦点,都在这上面。你参考一下,省得从头摸。” 王景轩接过那张纸,目光从密密麻麻的字迹上扫过。 章经年的字写得很工整,条理也清晰,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和出处。 这份材料,不是临时起意能拿出来的,是平时积累的功夫。 “章处长,这份东西很有用。” 王景轩把纸折好收进笔记本里,抬起头看着他,“背景材料这块,我想分三个部分来写。第一部分是事实梳理,把米方的要价和我们的立场按时间线串起来。第二部分是差异分析,从法律、制度、执行三个层面对比中米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的异同。第三部分是影响评估,重点分析如果接受米方要价,国内哪些产业会受到冲击、冲击有多大。” 章经年一边听一边喝水。 “框架没问题。”他说,“但第三部分的数据不好拿。国内很多企业的知识产权数据根本不健全,有的连自己有多少专利都数不清。你让行业协会报上来的数据,水分太大,拿到部领导面前经不起推敲。” 王景轩知道他说的是实情。 这个年代,国内企业的知识产权意识还在萌芽阶段,很多企业连商标注册都没搞明白,更别说专利布局了。 行业协会手里那点数据,大多是估算的,精度根本不够。 “数据的事,我来想办法。” 王景轩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章处长,你帮我盯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第一部分的时间线要准,每一轮谈判的关键节点、米方的要价变化、我方的立场调整,都要有据可查。第二部分的法律制度对比,你比我熟,你来主笔,我帮你协调资料。” 章经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端起饭盒站起来,走了。 下午,王景轩开始构思背景材料的第三部分---影响评估。 他在基层四年,最清楚一件事:政策好不好,不是看理论多漂亮,是看执行层面扛不扛得住。 知识产权保护也一样。 米方的要价再高,条文再严,如果国内企业根本做不到,那就是一纸空文。 谈判桌上的让步,如果超出了国内产业的承受能力,最后吃亏的不只是企业,是整个国家的创新生态。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关键词:药企、软件、影视、出版物。 这些都是知识产权密集型产业,也是中米谈判里最敏感的领域。 米方在这几个领域的要价历来最高,国内企业的承受能力也最参差不齐。 他拿起电话,拨了医药行业协会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但带着一丝警惕:“您是哪位?” 王景轩报了自己的身份和来意,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王处长,不是我不配合。这个数据,我们真的拿不出来。国内药企的专利情况太复杂了,有的企业手里攥着一大堆专利,但大多数是外观设计,核心技术的专利寥寥无几。你要我们统计仿制药占多少比例,这个数字报上去,不好看。” 王景轩没有逼他,只是说:“理解。那您帮我估一个数,不用太精确,但要有代表性。我自己会做交叉验证。” 对方犹豫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 王景轩记下来,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待验证”。 接下来他又打了软件行业协会、出版行业协会、影视行业协会的电话,有的配合,有的推诿,有的说数据在统计中让他等几天。 他没有时间等。 放下电话,他翻开笔记本,开始做另一件事,设计一套简易的评估模型。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表,横轴是产业类别,纵轴是影响维度,就业、税收、创新、国际竞争力。 每一个维度下面再细分几个指标,每一个指标都对应一个数据来源。 表画完以后,他开始往里面填数据。 有些数据是现成的,从统计局和行业协会的报告里摘出来的。 有些数据是估算的,根据几家龙头企业的年报和市场占有率推算出来的。 还有些数据是“拍脑袋”的,但每一个“拍脑袋”的数字后面,他都标注了估算依据和误差范围。 写到晚上七点多,他终于把初稿框架搭完了。 办公室里还剩下章经年,王景轩没有去打扰他,而是把自己做完的框架整理了一份放在了他的桌角。 章经年和王景轩点了点头,继续打字。 第419章 经年从质疑到配合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发现章经年已经坐在工位上了。 这在平时极少见。 章经年从来都是踩着点到,八点五十五分进办公室是常态,八点半到就算早了。 今天八点刚过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打印稿,正在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王景轩放下公文包,走过去。 “章处长,这么早?” 章经年抬起头,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王处长,你昨天那个框架,我回去想了想。” 他把那沓打印稿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你想用简易的指标体系来量化产业承受能力。这个思路没问题,但有几个地方,我觉得需要再斟酌。”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来,点了点头。“你说。” 章经年把打印稿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他说话不快,但每一条都切在要害上。 “第一,指标的可比性问题。不同行业的数据口径不一样,药企的专利和软件企业的版权在法律性质上就不是一回事,你直接把它们的知识产权密度拿来比较,说服力不够。” “第二,数据的时效性问题。你用的很多数据是去年的,甚至前年的。米方如果问‘你们这个评估依据的是什么时期的数据’,我们怎么回答?”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这个评估模型是静态的。它只能告诉你现在的承受能力是多少,但谈判不是静态的。米方的要价在变,国内企业的适应能力也在变。你拿一个静态的评估去应对一个动态的谈判,到桌子上容易被对方抓住漏洞。”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章经年提的这三个问题,他不是没有想过,但他没想到章经年会想得这么深、这么细。 “章处长,你提的这三点,都对。”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指标可比性的问题,我的想法是,不搞跨行业横向比较,分行业写。药企写药企的,软件写软件的,每个行业的评估独立成段,不强行统一口径。这样虽然篇幅会长一些,但经得起推敲。” 章经年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数据时效性的问题,确实是我的疏漏。我昨天光顾着搭框架,没顾上核对数据的年份。今天上午我把所有数据重新过一遍,能更新的尽量更新,实在更新不了的,在注释里标注数据截止日期。这样至少让读者知道这个数字是什么时候的,避免歧义。” “第三,动态评估。” 王景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你这个建议提得好。我回去想一下,怎么在静态评估的基础上加一个敏感性分析的章节。就是假设米方的要价在不同程度上得到满足,国内产业的受损程度会如何变化。这样至少能让决策者看到,不同的让步幅度对应不同的风险等级。” 章经年听完,沉默了会儿。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王处长,你能这么想,那这个材料就站得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拿起那沓打印稿,翻回到自己负责的部分,继续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接下来的两天,王景轩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工位上。 每天早晨七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以后才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兴端着饭盒过来坐在他对面,看他一边扒饭一边翻资料,忍不住说了一句:“王处长,你这也太拼了。嫂子刚怀孕,你不在家多陪陪,天天泡在办公室,小心嫂子有意见。” 王景轩笑了笑,说没事,她比我还忙。 这话倒不全是敷衍。 苏春妮虽然休了学,但每天也没闲着。 上午在家里看书,下午去四合院那边盯着装修,晚上回来给他煲汤。 她从来不催他早回家,只是每天在他出门的时候往他公文包里塞一个保温桶,里面装着炖好的汤或者煮好的粥。 王景轩每天到了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开电脑,而是把保温桶里的汤喝掉。 汤是温的,不烫嘴,正好入口。 他喝的时候会想起苏春妮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周三下午,初稿终于出来了。 王景轩把三个部分拼在一起,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改几个措辞,又补了两组数据。 然后他站起来,拿着那沓厚厚的打印稿,走到章经年工位旁边。 “章处长,初稿出来了。你帮我看看,有没有硬伤。” 章经年接过稿子,看了看封面上的标题《中米知识产权谈判背景材料(初稿)》。 然后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 方兴在打电话,林雅在整理文件,郭瑞在敲键盘,郑明和孙浩在低声讨论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章经年看得很慢。 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有时候用红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有时候翻回去对照前面的内容。 看到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才把全部稿子看完。 他把稿子放在桌上,喝了口水,靠在椅背上,闭眼思考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王处长,这个材料,可以拿得出手了。”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 “不过,”章经年话锋一转,拿起那支红笔,翻到第三部分的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这个地方,你写‘如果米方要求我方的知识产权保护标准达到trips协议的上限,国内软件产业将面临严重的冲击’。严重这个词太虚了。你要给出一个具体的数字,哪怕是一个区间。‘预计造成xx亿到xx亿的经济损失’,‘可能导致xx%到xx%的中小软件企业倒闭’。” 王景轩接过红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我回去算一下,明天上午给你一个数字区间。” 章经年点了点头,把稿子推回来,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看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王景轩回到工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算那笔账。 周四上午,王景轩把修改后的稿子送到了周永年桌上。 周永年接过去,没有急着看,而是先翻了翻页码,确认是完整版,然后戴上老花镜,从第一页开始看。 周永年看完了第一部分,放下稿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然后他拿起稿子,继续看第二部分。 看到章经年写的那段法律制度对比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又慢慢舒展开。 看到王景轩写的第三部分评估模型时,他的目光在那一页停留了很长时间,然后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永年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这个评估模型,是你自己想的?” “框架是我搭的,具体数据和算法是章处长帮我一起核的。”王景轩没有独揽功劳。 周永年看了章经年一眼,章经年正低头打字,没有抬头。 周永年收回目光,把那沓稿子拿起来,又翻了翻,然后放在桌上。 “材料我看了。框架没问题,数据也比较扎实,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是个亮点。你们再打磨一下措辞。明天上午定稿,我签字上报。”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处长,您放心。” 第420章 跨部门协调会(上) 材料交上去的第三天,反馈就下来了。 那天上午,王景轩正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修改一份关于服务贸易谈判的内部简报,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周永年的声音从窗户那边的隔断传来,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小王,来一下。”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笔,拿起笔记本快步走过去。 周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王景轩和章经年熬了一周写出来的那份背景材料。 材料的封面右上角多了一行红笔批注,字迹遒劲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久居高位者的从容。 “你看看这个。”周永年把材料推过来,手指在那行批注上点了点。 王景轩低头看去,那行字写的是:“材料扎实,评估模型有新意。同意作为谈判参考依据。景兴国。” 王景轩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心里微微一松,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景部长看过了?”他问。 “看过了。昨天下午景部长专门把我叫过去,当面问了几个问题。” 周永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他问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是谁做的,我说是你和章经年一起弄的。他说这个模型思路对头,把产业承受能力量化出来,比空对空讲道理强得多。”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另外,下周一要开一个跨部门协调会。” 周永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议题是中米知识产权谈判的预案。参会单位除了我们部里的几个司局,还有经贸委、外交部、计委、财政部、农业部,一共六个部门的司局。景部长亲自主持。” 王景轩接过文件翻开,目光在参会人员名单上扫过。 各单位的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人名,大多是处长、副处长级别的干部,有几个是司局级领导亲自参会。 “景部长的意思是,你作为背景材料的主要起草人,在会上把第三部分讲一讲,你是要第一个发言的。” 周永年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日常工作,但王景轩听得出来这背后的分量。 跨司局协调会,部领导亲自主持,六个部门参加。 在这个场合发言,不只是汇报工作,是在各部委的同行面前亮本事。 “周处长,发言时间多长?”王景轩问。 “二十分钟。你把评估模型的核心逻辑讲清楚就行,不用念数据,数据大家都能看。” “景部长特别交代,要让参会的人听明白、听进去。这个分寸,你自己把握。” “明白。”王景轩点了点头。 和周永年聊完,王景轩坐回工位上,翻开笔记本,开始准备发言提纲。 周一早晨,燕城下了一场小雨。 王景轩提前四十分钟到了部里。 他换了一身深黑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 对着走廊尽头的玻璃门整了整领口,然后拿着公文包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在三楼东头,是部里最大的那间,能坐二百人。 王景轩按照名牌,在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有带发言稿,所有的内容都在脑子里,不需要念。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 王景轩一一打量着这些人,在心里默默记下他们的面孔和姓氏。 这些人都是各部委的业务骨干,有的管外资,有的管外贸,有的管财政,有的管农业,有的管外交。 中米知识产权谈判,涉及面极广,哪一块都绕不开。 就在这时候,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皮鞋擦得锃亮。 他的身材挺拔,五官端正,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体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从容。 王景轩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脸上,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燕寒松。 燕寒松进门以后,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他的视线从一张张脸上掠过,在某个瞬间,和王景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双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恢复了正常。 他的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在经贸委那边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钢笔,动作不紧不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训练有素的体面。 王景轩收回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景兴国走了进来。 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沉稳,目光锐利。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会议室,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开这个跨司局协调会,主要议题是中米知识产权谈判的预案。上周我让国际司牵头做了一份背景材料,今天把大家请来,一是听听他们的汇报,二是请各部门结合自己的职责范围,提出意见和建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议程,然后抬起头。 “先由国际司世贸处的同志汇报背景材料的核心内容。谁来讲?” 周永年听完闻言微微欠身:“景部长,是我们处的副处长王景轩同志来汇报。” 景兴国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开始吧。”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前面的投影幕旁边。 他没有拿稿子,只是把笔记本翻开放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同志们,我汇报的是中米知识产权谈判背景材料的第三部分,关于国内相关产业承受能力的评估。”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他从评估模型的设计思路讲起,讲了指标体系的分层逻辑、数据来源的可靠性验证、各行业承受能力的分级标准。 每讲到一个关键点,他都会停下来,用目光确认在座的人跟上了思路,然后继续往下讲。 讲到敏感性分析的时候,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一种假设条件下的产业受损区间报了出来。 数字精确到个位数,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估算依据和误差范围。 第421章 跨部门协调会(下)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的初步结论是:如果米方的要价被控制在trips协议规定的下限区间,国内相关产业的受损程度在可承受范围内;如果米方的要价达到trips协议的上限,国内软件产业和制药产业将面临严重冲击,需要提前制定应对预案。” 他说完最后一句话,合上笔记本,朝景兴国微微欠身,然后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没人说话。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王景轩身上收回来,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有什么意见,请提。” 经贸委的方志远第一个举手。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客气但直接:“王景轩同志,你刚才说的评估模型,我听了。思路不错,但我有一个疑问。这个模型的底层数据,大部分来自行业协会的统计。行业协会的数据,说实话,水分不小。你拿这个数据做决策依据,万一不准,谁负责?” 王景轩早有准备。 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一行字说:“方处长,您提的这个问题,我们在设计模型的时候就考虑到了。行业协会的数据确实存在偏差,但我们做了三重交叉验证。第一重,跟统计局的企业年报数据比对;第二重,跟几家龙头企业的公开财报比对;第三重,跟海关的进出口数据比对。三组数据交叉验证以后,偏差基本控制在了可接受的范围内。具体的验证方法和偏差区间,在背景材料的附录里有详细说明。” 方志远听完,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 外交部的秦志国接过话头,语速不快,但每个问题都踩在关键节点上:“王景轩同志,你刚才说的可承受范围,这个判断是站在哪个时间节点上做的?是现在,还是谈判结束以后?如果谈判拖上一年半载,产业的承受能力会不会发生变化?” 王景轩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平稳:“秦处长,我们做的不是单点评估,是动态区间评估。您刚才问的问题,在敏感性分析那一节有专门的讨论。我们的结论是,如果谈判周期在一年以内,产业的承受能力不会发生质的改变;如果谈判周期超过两年,需要重新做评估。这个建议已经写在了材料里,供领导决策时参考。” 秦志国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计委的赵志平是第三个发言的。 他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抬起头看着王景轩,语气比前两个人更直接一些:“王景轩同志,你这个评估模型,把产业承受能力分成了三个等级:可承受、需关注、高风险。这个分级标准是怎么定的?有没有政策依据?” 王景轩拿起一支白板笔,转身走到主席台旁边的白板上画了一条曲线。 “赵处长,分级标准主要依据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是产业的经济贡献度,包括就业、税收、出口创汇。第二个维度,是产业的创新能力,其中包括专利密度、研发投入强度、国际竞争力.........” 王景轩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四象限矩阵,分别将数据填入其中........ 赵志平看着白板上那条曲线和旁边的四象限矩阵,思考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随后,财政部孙晓梅、农业部周长青也先后提了几个问题。 王景轩一一回答,不绕弯子,不推责任,该承认的局限就承认,该明确的判断就明确。 景兴国一直没有插话,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等所有人都发完言,他开口了。 “还有其他同志要提问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景轩的目光不自觉地往经贸委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燕寒松坐在方志远旁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钢笔搁在笔记本旁边,笔帽拧开,但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写。 他始终没有开口,没有提问,没有质疑,甚至没有翻开面前那份背景材料。 王景轩收回目光。 会议继续开始,一直持续了两个小时。 ........ 最终,景兴国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没有要发言的,我说几句。”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的会开得不错。各部门都提了很好的意见,世贸处的背景材料也做得比较扎实。特别是第三部分的评估模型,把产业承受能力量化出来了,这个思路值得肯定。” 他看了一眼坐下台下了王景轩,继续说道。 “中米知识产权谈判,是下一阶段双边经贸关系的一个焦点议题。各部门回去以后,要对照今天的会议纪要,把各自职责范围内的工作抓紧落实。要根据今天的意见,把背景材料再完善一版,下周报我。”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站起来。 “散会。” 椅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脚步声往门口涌。 王景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夹在里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又一次不自觉地往经贸委那个方向扫了一眼。 燕寒松正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抬起头,目光正好和王景轩撞在一起。 这一次,他没有移开。 两个人隔着半个会议室的距离,对视了大约两秒。 燕寒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转头和旁边的方志远说了些什么。 然后他低下头,拉上公文包的拉链,站起来,跟着方志远走出了会议室。 王景轩收回目光,把手里的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扣好扣子。 周永年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讲得不错。景部长挺满意。” 王景轩笑了笑。“周处长,多亏您把关。” 周永年摆了摆手,笑着拍了拍王景轩的肩头,也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王景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站在门口,看着走廊里渐渐散去的人群。 燕寒松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藏青色的西装在人流中并不显眼,但王景轩记得那个身影。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第422章 紧急征调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初,燕城的秋意正浓。 王景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翻一份关于服务贸易总协定的英文资料。 周永年的声音从里间传了过来,声音比平时沙哑了许多,带着明显的鼻音和咳嗽后的疲惫。 “小王,你来一下。” 王景轩放下资料,快步走往周永年方向。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脸色比平时白了不少。 办公桌上摆着几盒药和一缸已经凉透的浓茶,搪瓷缸子旁边还搁着一支体温计。 “周处长,您病了?” 王景轩在对面坐下,眉头皱了起来。 “流感,不碍事。” 周永年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中米知识产权谈判,后天正式启动。江旭副部长全权负责。部里要求我们处派两个人进谈判小组。本来应该是我带队,经年协助。” 他咳嗽了两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我这个身体,医生说我至少得休息一周。高烧反复,嗓子也哑了,去了也是添乱。我跟江副部长汇报了情况,建议让经年进组。江副部长同意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周永年抬手制止了他。 “但是,”周永年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经年这个人,业务能力没问题,临场应变是他的短板。谈判桌上瞬息万变,很多时候拼的不是谁对条款更熟,是脑子转得快不快、嘴跟不跟得上。”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我跟江副部长多要了一个名额。”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你进去。跟经年一起。”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周处长,我进部里才三个多月。这种级别的谈判,我还没参加过。” “我知道。”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又放下了,“但我看过你在研讨会上的发言,也看过你写的那些材料。你有两个别人没有的优势。第一,你在米国待过,知道他们那套思维方式。第二,你英语好,不用带翻译。” 他咳嗽了两声:“经年英语也好,但他只会翻译,不会谈判。你不一样,你是能跟他们掰手腕的人。” 王景轩点了点头。“周处长,我服从安排。” 周永年看着他那副沉稳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封面上贴着“中米知识产权谈判·内部参考”的标签。 “这是过去两年谈判的全部记录。米方代表团的名单、每个人的背景和谈判风格、我方历次出价的底线和变通空间,都在里面。你这两天看完,心里有个数。” 王景轩接过那个文件夹,沉甸甸的。他没有翻开,只是郑重地收进公文包里。 “米方这次的带队是谁?”他问。 “米奇·罗伯茨。这个人,不好对付。” 周永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去年谈判的时候,他在金融开放条款上卡了我们整整五天,最后我方在证券市场的开放时间表上做了让步才把协议签下来。今年他肯定会故技重施,而且要价只会更高。” 王景轩把“米奇·罗伯茨”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从周永年那里出来,王景轩没有回工位,而是直接去了资料室。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翻开那个蓝色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 米奇·罗伯茨,耶鲁大学法学博士,在米国贸易代表办公室工作了近二十年。 他的谈判风格被内部文件描述为---咄咄逼人,但极其专业。 他惯用的手法是先抛出一个高得离谱的要价,然后在我方表现出抗拒的时候“示弱”让步,换取我方在其他领域的妥协。 去年金融开放条款的谈判,他就是用这一招,先用一个我方根本不可能接受的要价把我们逼到墙角,然后主动让步,换走了我们在证券市场的开放时间表上的让步空间。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先高后低、示弱换空间、步步为营。 然后他翻到米方代表团其他成员的资料,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副代表是个四十出头的职业外交官,姓黄,英文名叫david,是华裔二代,从小在米国长大,普通话不太标准,但对华国的情况很了解。 法律顾问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白人女性,哈佛法学院毕业,据说在知识产权领域是个专家,引经据典的能力极强。 他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消化掉,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人物关系图。 章经年也在准备,他负责把这次谈判涉及的所有法律文件整理成册,中英文对照,标注出双方分歧的焦点。 十一月六日,星期一,中米知识产权谈判在燕城正式启动。 王景轩坐在中方的第二排,位置在章经年旁边。 江副部长坐在中方代表团的最中间。 他在外经贸部干了三十多年,经历过无数场谈判,是华国对外贸易战线上的一员老将。 此刻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米方代表团坐在对面。 米奇·罗伯茨坐在最前面,身材高大,至少一米八五,肩膀宽厚,一头灰白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从对面的中方代表脸上一一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分量。 上午九点整,谈判正式开始。 江副部长先致辞,措辞客气但立场清晰。 他说华国重视知识产权保护,近年来在立法和执法层面都取得了显着进展,欢迎米方通过对话解决问题,但反对任何形式的单边制裁和贸易报复。 米奇·罗伯茨的回应同样客气,但话里的刀子藏得很深。 他说华国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在纸面上已经相当完善,但在执行层面还存在巨大差距。 米方关注的不只是法律条文,更是执法的实际效果。 第一天的谈判集中在两个议题上:药品专利保护和软件版权执法。 米方的要价果然如周永年所说,高得离谱。 中方代表团对这两个议题有备而来。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负责主谈,章经年负责提供法律条文支持。 王景轩在旁边负责记录和数据分析,当米方提出某些数据质疑时,他会快速翻出资料,把数据递给前排的主谈人员。 第一天的谈判没有实质性进展,双方只是在各自的立场上反复拉锯。 散会的时候,米奇·罗伯茨站起来,面无表情地收拾好文件,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王景轩回到部里已经快六点了。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去了周永年的办公室。 周永年还没有回家,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文件。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第一天怎么样?” 王景轩在对面坐下,把米方的要价清单简要复述了一遍。 周永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冷哼了一声。 “跟去年一个套路。先扔一个高得离谱的要价,把你逼到墙角,然后等你着急了,他再做一个‘善意’的让步,换走你的底牌。药品专利链接、软件版权问责,这两条都是我们的红线,去年就没让。今年他们再提,估计也是老调重弹。” 王景轩点了点头,但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周处长,米方今天在金融服务领域几乎没有发言。” 周永年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是他们一贯的战术。知识产权谈不动,就换个战场接着谈。金融开放这块,他们去年就卡了我们好几天,今年估计也憋着大招。” “我担心的是,”王景轩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今年他们可能在知产这边只是虚晃一枪,真正的杀招放在金融服务上。” 周永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你回去准备一下金融服务的资料,别等他们出牌了才想对策。” 王景轩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收起笔记本,站起来。 “周处长,您也早点下班。身体还没好利索,别太累。” 周永年摆了摆手,“去吧,你那边也要注意身体。别到时候你也趴下了。” 第423章 硝烟四起的谈判 谈判的第二天,果然如王景轩所料。 上午的议程原本是继续讨论药品专利保护。 华方在前一天的立场基础上做了微调,在仿制药审批的程序优化上做了一些技术性让步,希望以此换取米方在专利链接问题上的松动。 但米方接住这个让步以后,非但没有在专利链接上松口,反而忽然把话题一转,抛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中方预料的议题。 “我们注意到,华国在金融服务领域的市场开放承诺与贵国在入世谈判中的出价存在明显差距。” 米奇·罗伯茨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特别是在证券承销、资产管理、信用评级这几个子行业,贵国的外资股比限制远超国际通行标准。我们认为,知识产权保护和金融服务开放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一个健康的知识产权保护体系,离不开一个开放、透明、有竞争力的金融服务环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中方代表团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江副部长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罗伯茨先生,金融服务的市场开放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涉及国内金融体系的稳定和国民经济的整体安全。贵方把知识产权保护和金融服务开放捆绑在一起讨论,这个逻辑,我方难以认同。” 米奇·罗伯茨微微一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只是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转向下一个议题。 但王景轩知道,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果然,在接下来几天的谈判中,米方在金融服务领域的攻势越来越猛。 他们在证券承销方面要求华国取消外资股比限制,允许外资证券公司在华设立独资子公司。 在资产管理方面要求华国放开养老金和保险资金的境外投资渠道,允许外资资产管理公司参与管理。 在信用评级方面要求华国承认米国信用评级机构的评级结果,不得设置额外的准入壁垒。 在银行服务方面要求华国进一步放宽外资银行的业务范围,特别是人民币业务的经营限制。 每一条要价都精准地踩在我方的红线上。 谈判进行到第四天,双方在金融服务领域陷入了僵局。 米方寸步不让,咬死了“必须实质性开放”的立场。 我方也寸步不让,坚守着“渐进式开放、风险可控”的底线。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凝重,双方代表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僵硬。 王景轩坐在第二排,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米方每一次出价的数据和逻辑。 他把米方的要价清单和国内金融监管部门的底线摆在一起,反复对照、反复推敲。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米方的要价虽然高,但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在证券承销和资产管理两个子行业的要价最硬,寸步不让;但在信用评级和银行服务方面,他们的措辞明显留有余地。 这意味着,米方也有自己的优先次序。他们最想要的是证券和资产管理领域的突破,其他领域可以谈。 王景轩把这个发现写在了笔记本上,在旁边画了一个三角形的图,顶端是米方最想要的两个子行业,底边是可以谈判的领域。 谈判进行到第五天,江副部长在内部会议上把金融服务的议题单独拎了出来。 “各位,米方在金融服务这块卡了我们好几天了。罗伯茨的态度很明确,如果金融服务没有实质性进展,知产那边的协议他也不会签。”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的想法是,今晚把金融服务这块的方案重新梳理一遍,明天给他们一个新方案。不能全让,也不能不让。底线不能动,但可以在节奏和方式上做文章。”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先开口了,语气有些沉重:“江部长,证券承销的外资股比限制是证监会反复论证过的底线,百分之三十三的顶,一步都不能让。养老金和保险资金的境外投资更是红线中的红线,谁敢在这上面松口?” 财政部派来的的代表孙晓梅也发言了:“财政部这边也有顾虑。信用评级的准入标准如果放得太宽,国内评级机构的生存空间会被严重挤压。这个行业还在起步阶段,需要政策保护。” 其他人也纷纷发言,各说各的难处,各守各的底线。 会议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方案还是没有眉目。 王景轩坐在后排,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他在笔记本上把各方意见整理了一遍,然后在心里反复推演。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王景轩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把金融服务相关的所有资料调出来,一份一份地重新看。 章经年也留下来了。 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英文文件,正在用红笔在上面勾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翻纸的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章经年忽然开口了。 “王处长,你觉得米方在信用评级和银行服务这两个子行业上的要价,是真的想要,还是只是虚晃一枪?” 王景轩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了章经年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章经年平时话不多,在谈判桌上更是能不说话就不说话,但他的观察力一直很敏锐。 他问的这个问题,正中要害。 王景轩说道:“我觉得是虚晃一枪。他们在证券和资管上的要价最硬,寸步不让。但在信用评级和银行服务上,措辞明显留有弹性。这说明,他们的核心目标是证券和资管,其他两个只是陪衬。” 章经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表示认可,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件。 王景轩没有急着写方案。 他在脑子里反复推演着一种可能性:如果他在信用评级和银行服务上给米方一些甜头,能不能换他们在证券和资管上松口?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思路。 信用评级和银行服务虽然不是米方的核心目标,但这两个领域同样关系到国家金融安全。 给出去的甜头,以后想收回来就难了。 不能给实质性的让步,但可以在节奏和方式上做文章。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分步走,试点先行。 这是华国改革最成功的经验之一。 在特区试点,在自贸试验区试点,等经验成熟了再推广。 这个模式,同样可以用在金融服务开放上。他越想越觉得这条路可行。 不是不让,是慢慢让。 不是一下子放开全部市场,是先在一个小的、可控的范围内试试水。等试成功了,再逐步扩大。 他在笔记本上把方案框架写了出来。 写完以后,他把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又改了几个措辞。 第424章 通宵达旦写的方案 方案写完之后,王景轩没有立刻上报。他想先让章经年看一遍,听听他的意见。 章经年接过那几页手写的稿纸,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有时候眉头微微皱一下,有时候又慢慢舒展开。 看完以后,他把稿纸放在桌上,思索了片刻,说道:“分步走、试点先行,这个思路对。但是有几个地方需要再细化。” 王景轩点了点头,拿起笔,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证券承销的‘绿色通道’,不能只给米国企业。如果只给米国企业,其他国家的企业会抗议。措辞上要改成‘优先审批符合条件的境外证券公司’,不单独针对米国。” “对。”王景轩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第二,资产管理试点,燕城、魔都、羊城三个城市的选取没问题,但试点期限要明确。外资最怕的是不确定性,你只说‘试点’,没说试点多长时间、什么条件下可以扩大、什么条件下会终止。这些都要写清楚。” “第三,信用评级的‘评级结果互认’技术工作组,米方大概率不会接受。他们想要的是直接承认,不是跟你慢慢研究。这个条款可以作为我们的妥协空间,如果米方在证券和资管上让步,我们可以在评级互认上给他们一个更明确的时间表。” 王景轩看着章经年,目光里同样是多了些认可。 “章处长,你提的这几点,都很关键。”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把章经年的意见一条一条记下来,“我回去改一版,明天早上发给你看。” 章经年点了点头,继续低头看文件。 王景轩回到工位上,把方案重新写了一遍。这一次他写得比第一次慢得多,每一个词都反复推敲。 写完全文以后,他又加了两个段落。 第一个段落是“总体原则”。他写道:华国在金融服务领域的市场开放,将遵循“循序渐进、风险可控、试点先行、分步实施”的总体原则。 第二个段落是“下一步工作建议”。他建议在谈判结束后,由外经贸部牵头,会同央行、证监会、银监会等金融监管部门,成立金融服务开放专项工作组,研究制定试点方案的具体实施细则,明确时间节点和责任分工。 写完以后,他把方案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四十。 章经年还在工位上。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正在看一份英文文件。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但腰板挺得笔直。 “章处长,该回去了。” 王景轩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章经年摘下耳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关掉电脑,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 “王处长。”章经年忽然开口了。 王景轩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他。 “你这个方案,如果江部长能同意,明天的谈判就有转机。”章经年的语气充满了肯定。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知道章经年还有话要说。 果然,章经年过了没多久,又补了一句:“但如果江部长不同意,我们得准备一个备用方案。” 王景轩看着他,心里对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同事又多了一分敬意。 章经年不是一个只会提意见的人,他是一个会替团队想退路的人。 “你说得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明天上午我先跟周处长通个气,听听他的意见。如果他觉得行,再往上报。” 章经年没有再说什么,加快步子往前走。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没有去谈判会场,而是先去了周永年的办公室。 周永年的感冒已经好了大半,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不少,但说话的时候偶尔还会咳嗽两声。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面前摊着王景轩连夜写的那份方案。 他看得很慢。 王景轩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只是看着周永年的表情变化。 周永年看到“分步走、试点先行”那一段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目光在那个词上停留了片刻。 看到“绿色通道”那一段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翻到下一页又慢慢舒展开。 看到“信用评级”那一段的时候,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等他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方案放在桌上,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王景轩知道他在思考,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周永年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小王,这个方案,是你一个人想的?” “框架是我搭的,章处长提了很多修改意见。” 王景轩没有独揽功劳,“特别是‘绿色通道’的措辞调整和试点期限的明确化,都是他的主意。” 周永年点了点头。 “分步走、试点先行,这个思路好。既给了米方面子,又守住了里子。” 他缓了一下,语气认真起来,“但是,这个方案能不能过,不光看方案本身,还要看江副部长的判断。他这个人,做事谨慎,不喜欢冒险。你写的那几个试点城市,燕城、魔都、羊城,选得不错,都是金融基础比较好的地方,风险相对可控。但如果江副部长觉得试点范围太大,你要做好缩小的准备。” 王景轩点了点头。“周处长,您觉得应该怎么报?” “你先给我一份,我再找机会跟江副部长汇报。” 周永年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那头说了几句,然后挂了电话,看着王景轩,“江副部长上午在会场,下午有个空隙。你先回去继续参会,方案的事,我来办。” 王景轩站起来,把方案留在周永年桌上,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上午的谈判依然在金融服务领域僵持。米方寸步不让,我方也寸步不让。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前几天更凝重了,双方代表说话的语气都比平时硬了几分。 米奇·罗伯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翻文件的频率比前几天高了,这是一个细节,他在等消息,等华方的反制方案。 江副部长的表情同样平静。 他端坐在主位上,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茶,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从头到尾没有流露出任何焦虑或急躁。 但王景轩能感觉到,他在等。 下午三点,谈判暂时休会。 华方代表团回到会议室旁边的休息室,准备休整一下再继续。 江副部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跟条约法律司的司长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很低,偶尔皱一下眉头。 周永年走进休息室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径直走到江副部长面前,弯下腰,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然后把信封递过去。 江副部长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 他看了周永年一眼,周永年点了点头。 江副部长抽出信封里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 看到“分步走、试点先行”那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看完以后,他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里,看着周永年,开口了。 “永年,这个方案,是你处里的哪个同志写的?” “王景轩。章经年也参与了。” 江副部长的目光在休息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王景轩身上。 他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第425章 有建设性的谈判 下午四点半,谈判重新开始。 江旭副部长没有急着发言,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看了看对面的米奇·罗伯茨,开口了。 “罗伯茨先生,关于金融服务领域的市场开放,我方经过认真研究,提出一个新的方案。” 他把王景轩写的那个方案的核心内容提炼出来,用最简洁的语言说了出来。 分步走。试点先行。绿色通道。三年时间表。 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米方代表团安静地听着。 米奇·罗伯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江副部长脸上。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手臂上停止了敲击。 江副部长说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米奇·罗伯茨端起面前的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合上,抬起头看着江副部长。 “江副部长,贵方的这个方案,我方需要时间研究。” 这是谈判中的惯用语言,不是拒绝,也不是接受,而是一种缓冲。 江副部长点了点头。“可以。明天上午,我方继续等待贵方的答复。” 谈判进行到第六天,局势终于出现了转机。 那天上午,米方代表团比平时晚了十分钟才进入会议室。 米奇·罗伯茨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表情比前几天松弛了一些。 他在座位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翻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 他没有急着发言,而是先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副部长。 “江副部长,贵方前天提出的金融服务开放方案,我方经过认真研究,认为有一定的建设性。” 他目光在对面华方代表的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继续说。 “特别是‘分步走、试点先行’的思路,我方理解这是贵方在维护国内金融体系稳定的前提下,逐步扩大对外开放的一种务实安排。我方愿意在此基础上,进一步讨论具体的实施细则。”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松。 几个华方代表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 但王景轩知道,米方不会这么轻易就接受华方的方案。 他们一定会提出修改意见,一定会试图在华方的底线之上再往上拱一拱。 果然,米奇·罗伯茨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但是,我方有几个具体建议,希望贵方认真考虑。” 他翻开面前的那份文件,一条一条地说。 “第一,关于证券承销的绿色通道,我方认为‘符合条件的境外证券公司’这个表述过于笼统。我方建议,将‘绿色通道’的适用范围明确为‘在贵国证券市场有良好记录的境外证券公司’,并由双方共同制定一个具体的认定标准。”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米方这个建议,表面上是要求明确化,实际上是想把“绿色通道”的门槛定得低一些。如果认定标准由双方共同制定,米方就有机会把自己的标准塞进去。 “第二,关于资产管理试点,我方同意在燕城、魔都、羊城三个城市先行试点,但我方认为试点期限不应超过两年。两年后,无论评估结果如何,贵方都应无条件将试点范围扩大到全国。” 王景轩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这是米方的核心诉求,缩短试点期限,扩大试点范围。两年时间,对于国内金融机构来说太短了,根本来不及适应。 “第三,关于信用评级,贵方提出的入世后三年内逐步建立评级结果互认机制,我方认为时间过长。我方建议,将时间表缩短为入世后一年内,并在互认机制建立之前,暂时承认米国评级机构的评级结果。” 这条建议更狠。在互认机制建立之前就承认米国评级机构的结果,等于把国内评级机构的市场拱手让给米方。 江副部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椅背上。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江副部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罗伯茨先生,贵方的建议,我方收到了。但我方需要时间研究。” 这是谈判桌上最常用的缓冲手段。 你提了建议,我不当场反驳,也不当场接受,我说“需要时间研究”。 这样一来,既给了自己思考的时间,又给了对方一个积极的信号,我们愿意谈。 米奇·罗伯茨点了点头。 “当然。” 谈判暂时休会。 华方代表团回到休息室,关上门,立刻开始了内部讨论。 江副部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米方提出的那三条建议,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大家说说吧,这三条,哪条能接,哪条不能接。”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第一个开口,语气有些沉重:“第三条肯定不能接。在互认机制建立之前就承认米国评级机构的评级结果,等于把国内评级机构的饭碗砸了。这个底线必须守住。” 孙晓梅也点头:“我同意。信用评级是国家金融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不能让给外资。” 江副部长没有表态,看向王景轩。“小王,你呢?”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他抬起头,迎上江副部长的目光,声音不大但很稳:“江部长,我的意见是,第三条坚决不能接,第二条可以谈,第一条可以接受但需要限定条件。” “具体说说。” “第一,绿色通道的认定标准,可以双方共同制定,但我方必须保留最终审批权。也就是说,标准可以商量,但谁能进这个通道,最后由我方说了算。” 江副部长微微点头。 “第二,试点期限,两年太短。我方可以接受三年,但不能接受两年。而且,两年后不能无条件扩大到全国,必须经过评估。评估合格的试点项目可以扩大,评估不合格的维持原状。” “第三,信用评级,这是底线中的底线。我方可以成立技术工作组继续研究,但绝不能在没有互认机制的情况下单方面承认米方的评级结果。这个口子一开,后患无穷。” 王景轩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江副部长靠在沙发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在心里掂量着王景轩的分析,然后点了点头。 “行。就按这个思路,给米方回话。” 下午的谈判,华方按照这个思路回应了米方。 关于“绿色通道”,华方接受了“共同制定认定标准”的建议,但强调最终审批权在华方手中。 关于试点期限,华方拒绝了“两年”的要求,提出了“三年试点、评估后逐步扩大”的方案。 关于信用评级,华方明确拒绝了米方的要求,坚持“三年内逐步建立互认机制”的原有立场。 米方代表团内部进行了短暂的讨论。 米奇·罗伯茨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没有继续在这三条上纠缠,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其他领域。 王景轩知道,这是米方在重新评估形势。 他们最想要的证券承销和资产管理领域,华方给出了一个有诚意的方案。 虽然试点期限和评估机制没有完全满足他们的要求,但“绿色通道”和“三年试点”已经是一个实质性的进步。 当天下午六点多,谈判终于有了突破。 米方接受了华方在金融服务领域的整体方案,不再将金融服务与知识产权保护捆绑在一起。 知识产权谈判也随之取得了进展。 双方在药品专利保护的问题上达成了初步共识,华方在仿制药审批程序上做了技术性让步,米方在专利链接问题上不再坚持。 双方在软件版权执法的问题上也达成了协议,华方承诺对政府机关和国有企业的软件使用情况进行自查,米方不再要求追究领导责任。 散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 米奇·罗伯茨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走到江副部长面前,伸出手。 “江副部长,今天的谈判很有建设性。希望我们的合作能继续下去。” 江副部长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 “罗伯茨先生,我方也期待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推动双边经贸关系健康发展。” 两个人松开手,各自转身离开。 第426章 宴会上的偶遇 谈判进行到第七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双方只剩下一些技术层面的扫尾工作。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几个年轻干事在会议室里逐条核对协议文本,王景轩反倒暂时闲了下来。 下午四点,江旭副部长的秘书忽然找到他。 “王处长,江部长请您去一趟。”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秘书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小休息室。 江旭副部长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明天的日程安排。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笔直。 “小王,今天晚上我方要在燕城饭店宴请米方代表团。” 江旭副部长看着王景轩,“这是惯例,谈判结束以后吃顿饭,缓和一下气氛。你也参加。” 王景轩微微愣了一下。 他是副处长,在这种级别的宴会上,通常只有司局级以上干部才会被安排在主桌。 江旭副部长亲自点他的名,用意很明显。 “江部长,我需要准备什么?”他问。 “什么都不用准备。” 江旭副部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就是吃顿饭,聊聊天。你在米国待过,英语好,到时候帮我招呼招一下他们。罗伯茨那个人,谈判桌上难缠,但私下里不难相处,你跟他说说你在米国的事,拉近一下距离。” 王景轩点了点头。 ---- 晚上七点,燕城饭店二楼宴会厅。 华方代表团坐了三四桌,米方代表团坐了两桌。 王景轩被安排在主桌,位置在江旭副部长右手边隔了两个座位。 米奇·罗伯茨坐在江旭副部长对面,两个人的座位正对着。 宴席开始前,江旭副部长先致辞,说这次谈判取得了积极成果,为下一步双边经贸关系的发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米奇·罗伯茨也致辞,措辞客气,说米方重视与华国的经贸合作,愿意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继续推进对话。 致辞结束,宴会正式开始。 王景轩吃得不多,主要是在观察。 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对面那些米方代表的面孔,在心里默默回忆着他们的背景和谈判风格。 米奇·罗伯茨和江旭副部长,两个人隔着圆桌,偶尔碰一下杯,说几句客气话。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江旭副部长转过头,看了一眼王景轩,用下巴朝罗伯茨的方向努了努。 王景轩会意,端起酒杯,站起来,绕过大半个圆桌,走到米奇·罗伯茨旁边。 “罗伯茨先生,我敬您一杯。”他用英语说,发音标准,语调自然。 罗伯茨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cheers.”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王景轩没有急着走,而是在罗伯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 “罗伯茨先生,这次谈判辛苦了。”王景轩的语气客气而不失分寸。 罗伯茨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还是那样锐利,但比谈判桌上多了一些松弛。 “你是华方代表团的成员?我之前好像没怎么注意到你。” 罗伯茨的英语带着一点米国中西部的口音,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在后排,负责记录和数据分析。不出声的那种。”王景轩笑了笑。 罗伯茨点了点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你英语很好。在哪里学的?” “在大学的时候学的,后来在斯坦福待了一年,做访问学者。” 罗伯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斯坦福?哪个学院?” “经济学系。霍夫曼教授指导我的研究。” 罗伯茨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意外,那种意外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被触动了什么。 “理查德·霍夫曼?”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对,就是他。”王景轩点了点头。 罗伯茨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霍夫曼教授是我的老朋友。”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回忆什么,“我在八十年代初期,在斯坦福做过两年的访问学者,那时候霍夫曼刚刚开始做制度变迁的研究。他的课很难,但讲得极好。我记得有一堂课,他用了整整一个半小时讲科斯定理的一个推论,从黑板这头写到那头,写了整整四块黑板。” 王景轩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在斯坦福的时候,霍夫曼教授也是这样,讲起理论来滔滔不绝,黑板写满一块又一块,粉笔灰落得满肩都是。 “霍夫曼教授身体还好吗?”罗伯茨问,语气里多了一丝关切。 “很好。今年年初我回国之前,他还是那样,每天泡在办公室里,周末也不休息。他夫人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休息。” 罗伯茨哈哈大笑,笑声在宴会厅里显得格外响亮。 旁边几个米方代表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霍夫曼就是这样的人。” 罗伯茨摇了摇头,笑意还没散去,“他当年跟我说,经济学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推导模型,是要走到现实世界中去,看那些活生生的人是怎么做选择的。这句话,我十几年了还记得。” 王景轩看着罗伯茨,心里忽然对这个谈判桌上的“对手”有了一种新的认识。 在谈判桌上,他们是立场对立的双方,寸步不让;但在课堂和学问的世界里,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导师。 “罗伯茨先生,霍夫曼教授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王景轩端起酒杯,又敬了他一杯,“他说,制度变迁的研究不能只靠二手资料,必须到现场去。所以我从斯坦福回国以后,专门开了一辆房车,从旧金山到纽约,横穿了整个米国,走了十几个城市,访谈了三十多个工厂主和工人。” 罗伯茨的眼睛亮了一下。“你去了底特律?” “去了。那些废弃的汽车工厂,车间里还留着工人手写的生产记录。我拍了很多照片。” 罗伯茨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端起酒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你是一个真正的学者。霍夫曼会为你骄傲的。” 王景轩摇了摇头。“罗伯茨先生,您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赶上了好老师。”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话题从霍夫曼教授的讲课风格聊到斯坦福校园里的棕榈大道,从棕榈大道聊到加州的阳光。 罗伯茨说他最喜欢斯坦福的地方是那座教堂,每次路过都会进去坐一会儿,不管信不信教,那个空间本身就让人安静。 王景轩说他最喜欢的是胡佛塔,爬上去能看见整个湾区,天气好的时候能看见海。 两个人聊得很投机,完全不像几天前还在谈判桌上互相较劲的对手。 江旭副部长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目光在王景轩和罗伯茨之间来回扫过。 他知道王景轩在米国待过,也知道他英语好,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用一口流利的英语跟米方的首席代表聊得这么自如,而且聊的不是天气和美食,是学术、是经历、是那些能真正拉近距离的东西。 他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罗伯茨站起来,跟江旭副部长握了握手,说了几句道别的话。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王景轩,伸出手。 “王,很高兴认识你。”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我也是,罗伯茨先生。” 罗伯茨松开手,转身走出了宴会厅。他的背影在大厅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人,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王景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饮料,慢慢喝了一口。 第427章 谈判核心小组的成立 “王处长。” 方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周处长请您去会议室一趟。” 王景轩转过身,点了点头,往会议室走去。 周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坐。”周永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 周永年没有绕弯子,把面前那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去,目光落在标题上《世贸组织谈判核心小组》。 他继续往下看。 核心小组的职责、组成人员、工作方式,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扫到最后一行的“其他成员”时,停住了。 “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拟增派一名代表参加。” 后面跟着一个空白的括号,显然名字还没有填进去。 “周处长,这个核心小组,是常设的?”王景轩抬起头。 “对。”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入世谈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核心小组专门负责谈判的统筹协调。小组的成员,都是各相关部委的业务骨干。” 他停住话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认真起来。 “我跟江部长推荐了你。江部长原则上同意,但还要走程序。”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看着那份文件上那行空白的括号,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入世谈判核心小组。这是整个华国外经贸系统最高级别的谈判协调机制。 能进这个小组的人,都是在这个领域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将。 而他,进部里还不到一年。 “周处长,我进部里才四个月。”王景轩的声音不大。 “我知道。”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但你的业务能力、谈判桌上的临场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江部长也看在眼里。”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周永年继续说:“核心小组的成员,最低是正处级。你现在是副处,级别上差了一点。所以,在提名你进小组之前,先解决你的级别问题。” 他从抽屉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王景轩面前。 是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上面已经填了大部分内容,只有“拟任职务”和“审批意见”两栏还是空白的。 拟任职务那一栏,用钢笔写着“正处级”三个字。 “正处级?”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从正科到副处,用了两年十一个月。 虽然只差一个月就满三年,但严格来说也算是破格提拔。 现在从副处到正处,按规矩要满三年。他从一九九二年底提副处,到现在刚好满三年。 年限是够了,但这个速度,还是太快了。 “周处长,我不急着提正处。” 王景轩把那份审批表推回去,“我以副处的身份进核心小组,也没什么问题。” 周永年没有接那份审批表,而是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今年五十六了。” 王景轩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刻出深深纹路的脸,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按部里的规定,我还能干几年,干到六十岁退休。入世谈判,短则两三年,长则五六年,甚至更久。我怕我等不到那一天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世贸组织处,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从关贸总协定到世贸组织,从复关到入世,我在这条战线上干了快二十年。我不想等我退休以后,这个处变得面目全非。” 他拿起那份审批表,在手里翻了翻,然后放下。 “小王,我看好你。你业务能力强,外语好,有基层经验,又懂国际规则。你是最适合接我班的人。” 王景轩沉默了。 他看着周永年那双被岁月磨砺得沉稳而锐利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老人,把一生最精华的时光都奉献给了华国的复关入世事业。 现在,他要把这份事业交到下一代人手里。 “周处长,您身体还好。” 王景轩的声音有些发紧,“入世谈判,您一定能看到结果的那一天。” 周永年摆了摆手,笑了。 “借你吉言。但不管我看不看得见,处里的事情不能断档。所以,你得赶紧把级别升上去,到时候顺理成章接班。” 他语气更加认真了:“这件事,过几天的部务会,江部长会提名你晋升正处级。”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朝周永年鞠了一躬。 “周处长,谢谢您。不管结果如何,您的这份心,我领了。” 周永年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 “去吧,别在这儿表决心了。” --- 十二月二十八日,外经贸部部务会议。 参会的是部领导、各司局主要负责人,以及人事司的相关同志。 景兴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会议的议程。 人到齐以后,景兴国敲了敲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的部务会,主要议题是几项人事任免。先由人事司汇报相关情况。” 鲁凤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逐项汇报。 汇报到王景轩那一项时,她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副处长王景轩同志,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任副处级,至今已满三年。该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在中米知识产权谈判和金融服务专题研究中表现优异,经国际司推荐、人事司考察,拟晋升正处级。” 鲁凤汇报完,坐下了。 景兴国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请发表。”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江旭第一个开口。 “我同意。王景轩同志虽然年轻,但业务能力和政治素质都是过硬的。他在世贸处工作期间,独立完成了金融服务附录的分析报告,在中米知识产权谈判中提出的评估模型得到了部领导的高度评价。这样的干部,应该提拔。” 条约法律司的司长也点头:“我也同意。王景轩同志在中米知识产权谈判中的表现,我有目共睹。虽然年轻,但沉稳老练,不输给干了十几年的老同志。”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端传来。 “我提一点不同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 史秉钧。外经贸部副部长,二把手。 他今年五十五岁,身材瘦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在外经贸部干了三十多年,从科员一路做到副部长,是部里资历最老的领导之一。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景兴国脸上。 “王景轩同志的能力,我不否认。但是,他的资历太浅了。” 他顿了顿,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老机关特有的分量。 “他一九九二年十二月提副处,到现在刚满三年。从正科到副处,他只用了两年十一个月,已经算是破格了。现在从副处到正处,刚满三年就提,这个速度,是不是太快了?部里比他资历深、比他年龄大的同志还有很多。如果我们这么快就提拔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其他同志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的目光在史秉钧和周永年之间来回扫过。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着史秉钧,问了一句:“秉钧同志,你的意思是,这次不提拔?” 史秉钧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不提拔,是觉得时机不对。王景轩同志还年轻,再锻炼一两年,资历够了,到时候再提,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江旭眉头皱了起来。 “秉钧同志,入世谈判核心小组马上就要组建了。王景轩同志已经被推荐进小组,如果级别跟不上,他以副处的身份进小组,合适吗?小组里其他成员最低都是正处级,这让他怎么开展工作?” 史秉钧没有被他的话说动,语气依然不紧不慢。 “江旭同志,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是,提拔干部不能只看工作需要,还要看程序、看规矩。” 江旭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景兴国抬手制止了他。 “行了,不要争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史秉钧脸上扫到江旭的脸上,最后落在桌上那份《干部任免审批表》上。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王景轩同志的提拔问题,今天暂时不议。先放一放,后面再说。” “下一个议题。”景兴国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第428章 不急着升正处 景兴国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刚才会上发生的事。 王景轩的提拔问题,他不是不同意,只是觉得时机不够好。 这个年轻人的履历确实漂亮,但问题恰恰出在“太漂亮”上。 从正科到副处,用了两年十一个月,少一个月,按规矩算是破格。 从副处到正处,刚满三年就提,速度还是太快。 虽然年限够了,但在部委机关里,这种速度还是会引起一些人的议论和质疑。 景兴国不是不欣赏王景轩。 他看过那份金融服务附录的报告,也看过那份背景材料的评估模型。 在中米知识产权谈判期间,王景轩的表现他也听江旭汇报过。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担当、有分寸,是难得的好苗子。 但正因为是好苗子,才更要保护,更要替他考虑长远。 如果这次提拔太快,在履历上留下一个“破格”的印记,将来到了更高层次,这个印记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想了很久,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景轩同志吗?我是景兴国。你现在方便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 王景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处理那份一直看不进去的文件。 他放下电话,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拿起笔记本,快步往部长办公室走去。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刚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周永年。 周永年看见他,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有点复杂。 “你的任命会上没通过。” 周永年没有隐瞒,语气平静,“我刚刚从江部长那边出来,听说史部长觉得你资历太浅,景部长说这事后面再议。” 王景轩面上没有太多的情感流露,只是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惆怅。 ---- 王景轩走到部长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景兴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景兴国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小王,刚才部务会上的情况,你应该听说了。” “听周处长说了一点。”王景轩没有装糊涂。 景兴国点了点头。 “史部长说你资历太浅。他说得有一定道理。你从副处到正处,刚满三年就提,这个速度在部里确实少见。” 他停下话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随即继续说道:“但是,史部长的反对,不是主要问题。主要问题在我。” 王景轩脸上没有太多的惊讶,也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你从正科到副处,用了多久?” “两年十一个月。”王景轩的回答没有犹豫。 “差一个月满三年。” 景兴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按规矩,正科满三年才能提副处。你差一个月,算是破格。” 他拿起桌上那份王景轩的干部履历表,翻了翻,放下。 “这次从副处到正处,你刚满三年。年限是够了,但如果这次再提,你的提拔速度就太快了。从正科到正处,你只用了不到六年。在部里,这个速度是头一份。”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我不是不信任你。你的能力、你的表现、你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但正因为信任你,我才更要替你考虑长远。你的履历上如果留下太多‘破格’的印记,将来到了更高层次,这些印记可能会被人拿来做文章。” 王景轩明白了。 景兴国不是不同意提拔他,是在替他考虑以后的路。 “景部长,我理解您的意思。”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急着提正处。入世谈判核心小组,我以副处的身份进去,也没什么问题。级别是级别,工作是工作。只要能把事干好,级别的事,我不计较。”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景兴国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 这个年轻人,没有因为提拔被搁置而表现出任何不满,也没有为了争取提拔而说任何违心的话。 他只是平静地告诉他:我不急着提,工作要紧。 “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核心小组的事,你正常参与。级别的事,后面再说。” 他喝了一口茶,语气更认真了一些。 “小王,你在中米知识产权谈判中的表现,我都听说了。特别是你跟罗伯茨的那段对话,江旭跟我汇报过。虽然整场谈判你没有开口,但是你能在业务上化解对方的攻势,在谈判桌下又能跟对方推心置腹。这种游刃有余的能力,不是谁都有的。” 王景轩摇了摇头。“景部长,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景兴国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行了,你回去吧。好好工作,别因为级别的事分心。” 王景轩站起来,朝景兴国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到门口。 拉开门的时候,景兴国忽然叫住了他。 “小王。” 王景轩回过头。 景兴国看着他,目光里有欣赏,有期许,也有一丝意味深长的提醒。 “你今年才二十四。路还很长,慢慢走,别着急。” 王景轩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景部长,我记住了。”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景兴国看着王景轩离去的背影,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 王景轩是上面领导安排下来的人。 他虽然不知道王景轩和领导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领导秘书亲自打电话来过问调动的事,这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他不想让王景轩的履历变得不够完美。 不是因为怕得罪谁,而是因为他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将来能走得很远。 周永年,江旭他们可能没这么多思量,他们也许只是单纯的认为王景轩需要这个正处才能在小组里更好的工作,但是他不能不多做一些考虑。 ---- 走廊里很安静。 王景轩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往世贸处的办公室走去。 周永年已经回了办公室,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文件。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招呼王景轩到那那边去。 “景部长怎么说?” “景部长说,级别的事后面再议,让我先好好工作。”王景轩在对面坐下。 周永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那就再等等。” 他语气认真起来,“但是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不管级别什么时候提,处里的事情你要扛起来,你心里要有数。” 王景轩看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周处长,我明白。” 第429章 第一次参加核心小组会议 一九九六年一月的燕城,干冷得像是要把空气里的最后一滴水汽都榨干。 王景轩走进外经贸部大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整了整领口,深吸一口气,推开会议室的门。 人已经到了一多半。 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搪瓷缸子和文件袋。 王景轩的目光从那些名牌上扫过去,外经贸部、海关、人行、计委、农业部、外汇管理局。 他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旁边。 周永年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开了,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主要是务虚,听听各家的想法,不急着定事。”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九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景兴国,是江旭。 他在主位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是入世谈判核心小组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各单位抽调的业务骨干。以后这个小组的工作,就是统筹协调入世谈判的各项事务。”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今天的议程主要有两项。第一,明确小组的工作机制和议事规则。第二,听取各单位对下一步谈判重点的意见。”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 “先由国际司汇报一下总体情况。” 周永年放下搪瓷缸子,翻开笔记本,开始汇报。 他的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从复关到入世的历程、谈判的焦点议题、下一步的工作安排,一项一项说得清清楚楚。 他汇报完以后,江旭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下面,请各部门发言。先从海关开始。” 海关总署来的是一位副司长,姓马,四十出头。 他把海关在入世谈判中涉及的几个核心议题逐条列了出来,关税减让、海关估价、原产地规则、贸易便利化,每一条都说得很细,数据翔实,逻辑清楚。 他讲完以后,农业部的代表接过了话头。 农业部的代表是一位女同志,姓刘,三十五六岁,说话干脆利落。 她把农业谈判的几块硬骨头一一摆了出来,粮棉油糖的关税配额、农业国内支持、出口补贴、动植物卫生检疫措施,每一条都踩在敏感的神经上。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把每一个关键数字都圈了出来。 央行来的是一位处长,姓林,四十出头。 他把金融服务谈判的几大块梳理了一遍,银行业开放、证券业开放、保险业开放、人民币可兑换,每一条都踩在国内金融监管的红线上。 “资本项目可兑换,是央行的底线。” 林处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这个口子不能开,至少在现阶段不能开。” 国家计委的代表是一位副司长,姓赵,五十来岁。 他把产业政策的谈判空间一项一项地分析了一遍,汽车产业的国产化要求、电子信息产业的技术引进,每一条都涉及国内产业的核心利益。 外汇管理局的代表是一位副司长,姓孙,四十出头。 他把外汇管理体制改革与入世谈判的衔接问题讲了一遍,资本项目管制、汇率形成机制,每一条都和政策工具箱的深度绑定在一起。 王景轩听着,手里的笔没有停过。 这些人的发言,每一条都是干货,每一句都带着各自系统的立场和底线。 但没有人提到一个问题。 一个他一直在想的问题。 这些系统的立场,都是各自为战的。 海关要保护关税收入,农业要保护农民生计,金融要防范系统性风险,计委要保护幼稚产业,外汇局要维护国际收支平衡。 每一条底线都有道理,每一条诉求都应该被尊重。 但问题是,这些底线不是平行关系,是嵌套关系。 农业谈判的让步,会直接影响外汇储备的消耗;外汇储备的消耗,会影响人民币可兑换的进程;人民币可兑换的进程,又会反过来影响金融开放的节奏。 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任何一个环节的松动,都会在其他环节产生连锁反应。 没有人提这个。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把杯子放下了。 他没有举手,没有插话,只是在笔记本上把那几个关键词写了下来:关税、配额、补贴、可兑换、储备、底线。 每一个词下面都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又画了几条分支,把各系统之间的关联一条一条地连起来。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江旭一直在听,偶尔插一句嘴,问的都是很具体的问题。 他没有对任何人的发言做评价,只是说“记下来”“回去研究”。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王景轩没有急着走,他把桌上的笔记本合上,钢笔夹在里面,靠在椅背上,把刚才记的那些东西又过了一遍。 周永年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样?第一次参加这种会,有什么感想?” 王景轩站起来,把笔记本放进公文包里,想了一下,说了一句:“大家的发言都很精彩,各有各的道理。但我有一个感觉,各部门的底线是独立的,不一定是兼容的。” 周永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也是这个核心小组存在的意义,不是让各部门各说各话,是要找到一个最大公约数。”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 王景轩回到办公室,把刚才会上记的那些东西重新整理了一遍,然后把金融服务谈判的细化方案拿出来,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 央行的底线很清晰,资本项目可兑换不能动。证监会的底线也很清晰,外资股比限制不能轻易松口。保监会的底线更清晰,保险资金运用渠道不能全面放开。 但问题是,米方的要价不会因为这些底线就自动降低。 必须找到一个能让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不是让步,是换一种方式表述。不是全盘接受,是有限度、有节奏、有条件的接受。 第430章 家里的烦心事 王景轩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屋里亮着灯。 王景轩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往客厅里看了一眼。 苏春妮坐在沙发上,面前开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但王景轩一眼就看出来,她的眼神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孕妇装,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 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 餐桌上的菜已经做好了,用盆扣着,怕是凉了。 “春妮。”王景轩喊了一声。 “嗯。”苏春妮应了一下,声音不大,也没有回头。 她只是应了一声,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走过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弯腰帮他拿拖鞋。 王景轩在玄关站了片刻,自己弯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走进客厅,在她旁边坐下来。 他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微微隆起的腰侧,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 “怎么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春妮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还是落在那台十七寸的彩色电视上。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景轩哥,你吃饭了吗?” “还没。” 苏春妮坐直了身子,转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有些红,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憋了很久、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疲惫。 “我去把菜热一下。”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王景轩的手从她腰上收紧了一些,把她轻轻按回沙发上。 “不着急。你先说,怎么了?” 苏春妮重新靠回沙发背上,沉默了片刻。 “我今天给我妈打电话了。”她的声音很轻。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妈支支吾吾了半天,我问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不肯说。后来我急了,说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买票回去。她才告诉我。”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整理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碎片。 “是我那两个弟弟。文骏和文濠。”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一顿。 苏春妮的两个弟弟,一个十八岁,一个十六岁。 名字里都有一个“文”字,但这两个小子跟“文”没有半点关系。 小时候就是村里的霸王,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谁家的鸡鸭跑到他们家门口,都能被追出半里地。 村里人都说,苏家这俩小子,比他们爹在世的时候还要混。 苏春妮争气,一路读书读到魔都,考上了双旦大学,又保了研。 可这两个弟弟,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文骏初中毕业两年了,在咱家厂子里打杂。” 苏春妮的声音有些发涩,“文濠去年刚毕业,也去了厂里。我妈说,他们两个在厂里不学好,跟工友一起抽烟、喝酒、打牌。” 她的手指在肚子上停止了抚动,攥住了衣角,很用力的样子。 “我妈说,现在还只是小打小闹,没闹出什么大动静。但她害怕。怕他们哪天闯出大祸来,怕他们学坏,怕他们.....” 她说不下去了。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 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怕什么?她怕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有一天进了派出所。 她更怕的是,万一真出了事,她该怎么开口跟王景轩说,难道让王景轩去笆篱子里捞人吗? “景轩哥,”苏春妮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妈一个人在家,管不住他们两个。” 王景轩把手从她肚子上收回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 “春妮,你别急。这事我来想办法。” 苏春妮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王景轩说的是真心话,他说“我来想办法”,就一定会想办法。 但她害怕的不是他不想办法,她害怕的是,她家的这些烂事,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上他。 她已经给他添了太多麻烦了。 “景轩哥,”她低下头,“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些事。” 王景轩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弟弟,就是我弟弟。他们不学好,我这个当姐夫的,不能不管。” 苏春妮的眼眶终于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一滴砸在王景轩的手背上,温热的。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把她轻轻揽进怀里,让她的脸靠在自己肩膀上。 过了好一会儿,苏春妮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吸了吸鼻子。 “菜都凉了。”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 王景轩笑了笑,伸手帮她理了理被压乱的头发。 “凉了就热一下,又不是不能吃。” 苏春妮站起来,走到餐桌前,把扣在菜上面的盆一个一个掀开。 她端起盘子往厨房走,王景轩跟在她后面,从她手里接过盘子。 “我来,你坐着。” 苏春妮没有争,在餐桌旁边坐下来,双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系上围裙,打开煤气灶,把菜一样一样倒进锅里加热。 锅铲碰到铁锅,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油烟机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厨房里渐渐有了烟火气。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在平胜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 十几年了。 她从一个小丫头变成了他的妻子,肚子里还怀着他们的孩子。可他系围裙的样子,和那时候一模一样。 王景轩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来,给她盛了一碗汤。 “先喝点汤,暖暖胃。” 苏春妮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西红柿鸡蛋汤,酸酸的,暖暖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把胸口那股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些。 她放下碗,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景轩哥,”她忽然开口,“你说文骏和文濠,还有救吗?” 王景轩正在夹一块红烧肉,闻言放下筷子,看着她。 “什么叫做有救?他们还年轻,才十八、十六,路还长着呢。” 他语气认真起来,“春妮,你想想你自己。你十二岁那年,你妈也差点让你辍学。后来你走到今天这一步,考上了双旦大学,保了研,来了燕城。谁救的你?你自己救的你自己。”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划着圈。 “可是他们两个,不像我。他们不爱读书,从小就不爱。” “不爱读书不代表没出息。” 王景轩夹起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关键是得走对路。走错了,越走越偏;走对了,歪脖子树也能长直。” 苏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景轩哥,你打算怎么管他们?”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这事我来想办法,你先别急。” 他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 不是他不想说,是他还没想好。 苏文骏和苏文濠这个年纪的农村男孩,他见过太多了。 初中毕业,不想读书,在家待着没事干,就想去厂里打工。 在厂里干了几天,觉得累,又嫌工资低,就开始跟人学着抽烟喝酒打牌。 这种人,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你骂他,他跟你顶嘴。 但你不能不管。 不管,他越混越差。管,又怕管错了方向。 王景轩在心里叹了口气。 第431章 决定回一趟平胜 王景轩决定回去一趟。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 从周四晚上苏春妮跟他说了弟弟们的事之后,他脑子里就在反复转。 上班的路上在想,在办公室处理文件的时候在想,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也在想。 他想了几个方案。第一个方案最简单,打电话回去,让母亲张桂芳把苏文骏和苏文濠从厂里开掉,眼不见为净。但这个方案不行,两个小子被开了以后没地方去,在村里游手好闲,更容易学坏。 第二个方案,让童仁把他们盯紧一点,不许跟那些工友混在一起。但这个方案也不行,盯得了一时盯不了一世,而且童仁是外人,管太严了人家背后说闲话。 第三个方案,当面跟他们谈。 王景轩想了很久,觉得只有这个方案可行。 不是隔着电话线骂他们一顿,是面对面坐下来,像哥哥跟弟弟聊天那样,问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周五上午,王景轩处理完手头几份急件,敲开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 周永年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看见王景轩进来,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周处长,我想请半天假。” 王景轩在对面坐下,“今天下午,家里有点事,得回去一趟。” 周永年没有问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台历上画了一个圈。 “行。什么时候回来?” “周日下午。不耽误周一上班。” 周永年把钢笔插回笔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看了他一眼。 “家里出了什么事?要不要紧?” 王景轩摇了摇头。“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两个小舅子不听话,回去看看。” 周永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再多问,只是摆了摆手。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中午,王景轩回到家的时候,苏春妮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 一个不大的行李箱,装了两件换洗衣服和几包燕城的特产。 “你怎么收拾得这么快?” 王景轩换了鞋,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 苏春妮低着头,手指在衣角上绞着,声音有些发紧。 “我怕来不及。”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 “景轩哥,你真的要飞回去?”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不安,也有一丝隐隐的期盼。 “票都买好了,你说呢?” 王景轩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走吧,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打车到机场,用了将近一个小时。 换登机牌、托运行李、过安检,一切都很顺利。 王景轩买的是公务舱,苏春妮的肚子大了,经济舱的座位太挤,腿伸不开。 苏春妮第一次坐公务舱,有些拘谨。她靠在宽大的座椅上,两只手放在肚子上,目光落在舷窗外灰蒙蒙的天上。 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着眼睛,一只手攥着王景轩的衣袖,攥得很紧。 “怕?”王景轩侧过头看着她。 苏春妮摇了摇头,没有睁眼,只是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从燕城飞静海,不到两个小时。 飞机落地的时候,天已经开始暗了。 一月的静海,天黑得早,机场跑道上的灯亮起来,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王景轩牵着苏春妮的手走出航站楼。 静海的冬天比燕城湿冷得多。苏春妮缩了缩脖子,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整个人往王景轩身边靠了靠。 从静海机场到平胜,开车要一个多小时。 来接他们的是童仁,开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车身上还沾着泥点子。 他现在是厂里的保卫队队长,管着几十号人,比以前在棚城蹬三轮车的时候胖了不少,脸更圆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王书记,你们可算回来了。” 童仁把他们的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车门,等苏春妮坐进去以后才轻轻关上。 车子驶出机场,上了回平胜的省道。 车子在厂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平胜饮料厂的厂区不大,几排灰白色的厂房,院子里堆着一摞摞空瓶子。 食堂在厂区最里面,是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一楼的窗户亮着灯,热气把玻璃窗熏得雾蒙蒙的。 王景轩牵着苏春妮走进食堂。包间在一楼走廊尽头,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母亲张桂芳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烫了小卷,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年轻了不少。 她看见王景轩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站起来,又看见后面的苏春妮,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春妮,你这肚子.....” 她快步走过来,伸手在苏春妮的肚子上轻轻摸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阿姨。”苏春妮轻声说。 “还叫阿姨?” 张桂芳瞪了她一眼,拉着她的手在椅子上坐下,“该叫妈了。” 苏春妮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轻声叫了一句“妈”。 张桂芳的眼眶更红了,拉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父亲王德厚坐在张桂芳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又白了不少。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王景轩一眼,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苏春妮,目光在她肚子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苏春妮的母亲坐在王德厚旁边。 她比张桂芳瘦得多,穿着一件蓝色棉袄,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手上全是干裂的口子。 她看见女儿进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眼睛。 苏文骏和苏文濠坐在对面。 苏文骏十八岁,个子已经蹿到了一米七几,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刘海遮住了半边额头。他坐在椅子上,腰挺得不是很直,但也没有像平时那样翘着二郎腿。 他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落在王景轩身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苏文濠十六岁,比哥哥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他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划了一圈又一圈。 童仁把王景轩和苏春妮送到以后,就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张桂芳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轩儿,你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什么菜都没准备,就在食堂随便弄了几个。” “妈,随便吃点就行。” 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又不是外人。” 菜很快上来了。 苏春妮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偶尔夹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 张桂芳坐在她旁边,一个劲地给她夹菜,把红烧肉里的瘦肉挑出来夹到她碗里,又把鸡汤上面那层油撇掉,盛了一碗清汤放在她面前。 苏母坐在苏春妮另一边,没有给她夹菜,只是时不时看她一眼。 苏文骏和苏文濠吃得很快,呼噜呼噜扒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 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吃,筷子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完饭,张桂芳和王德厚先走了。 苏母也站起来,看了两个儿子一眼,又看了看苏春妮,最后只说了句“你们聊”,就低着头走出了包间。 第432章 让苏家兄弟入伍 包间里只剩下四个人。 王景轩,苏春妮,苏文骏,苏文濠。 空气像是凝固了。 苏文骏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苏文濠还端着碗,碗里的饭已经吃完了,但他没有放下,两只手捧着空碗,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躲藏的地方。 王景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 包间里的暖气烧得不是很足,但苏文骏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苏文濠也是,鼻尖上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开口了。 “文骏,文濠,最近在厂里怎么样?”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随意,像是哥哥在跟弟弟聊天。 苏文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还行。”他的声音闷闷的。 “还行是怎么样?” 王景轩随意的靠在椅背上,笑着问,“工友们对你怎么样?” 苏文骏支吾了一阵,说:“挺客气的。” “客气?”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不是我和你姐结婚以后,他们就对你更客气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苏文骏的手指在夹克口袋里攥紧了,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苏文濠端着空碗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两个人都不是傻子。 从王景轩和苏春妮突然出现在平胜的那一刻起,他们就猜到了什么。 自己的姐姐和姐夫,特地从燕城飞回来,进了厂里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来食堂吃饭,而且是把他们俩叫来一起吃。 这顿饭,吃的是什么,他们心里清楚。 “工友们对你们客气,不是冲你们的面子。” 王景轩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是冲你姐的面子,冲我的面子。但你们想过没有,这个面子,能吃多久?” 苏文骏和苏文濠都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们姐,”王景轩看了苏春妮一眼,“她现在怀孕五个月了。大老远从燕城飞回来,坐飞机,坐汽车,折腾了一整天。你们觉得她是为了什么?” 苏文骏抬起头,看了一眼苏春妮。 苏春妮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她的眼眶有些红。 苏文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你们两个可能不记得了。” 王景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下来,“你们小时候,你们的妈带着你们姐去江滩上打芦苇。那时候你们爹刚走没多久,你们妈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吃了上顿没下顿。你们姐才多大?十二岁。十二岁的姑娘,蹲在江滩上,一把一把地割芦苇,手被芦苇叶子割得全是口子,回来还要给你们烧火做饭。”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肚子上慢慢抚摸着,一圈一圈的。 “那时候她可以养你们。” 王景轩看着苏文骏和苏文濠,“以后当然也可以养你们。她可以养你们一辈子,没问题的。” 兄弟二人的头低得更深了。 “但是,”王景轩话锋一转,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你们真的想就这样混一辈子?” 包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车间里机器运转的低沉轰鸣。 苏文骏的额头上,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苏文濠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 苏春妮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两个弟弟,看着他们低着头、眼眶通红的样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可眼泪越擦越多。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苏文骏抬起头,看见了姐姐在哭。 那个从小到大护着他们、给他们做饭洗衣、割芦苇割得满手是口子也不吭一声的姐姐,坐在那里,无声地流着眼泪。 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一下子红了,挤出一句话。“姐,对不起。” 苏文濠也跟着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苏春妮:“姐,对不起。” 苏春妮用手背擦了擦脸,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两个弟弟,嘴角弯着,眼泪还在流。 王景轩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等包间里的气氛稍微缓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 “你们两个还年轻,文骏才十八,文濠才十六。一辈子长着呢,现在走歪了,还能掰回来。再混几年,就真的掰不回来了。” 他看着他们两个,目光沉稳而认真。 “待在厂里,不算事。厂里那些工友,请你们喝酒、请你们抽烟、请你们打牌,不是因为你们多有本事,是因为你们是苏春妮的弟弟,是王景轩的小舅子。你们今天能喝他们的酒,明天就能跟着他们干别的事。你们信不信?” 苏文骏和苏文濠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信。 “你们俩,去入伍吧。”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部队是个大熔炉,能把歪脖子树烧直了。你们还年轻,在部队待两年,学点本事,见见世面。等退伍回来了,想读书的读书,想学技术的学技术。到时候你们凭自己的本事吃饭,不用看你姐的面子,也不用看我的面子。” 苏文骏抬起头,看着王景轩。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种之前没有的光。 “姐夫,我愿意去。” 苏文濠也跟着开口,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比刚才稳了很多:“我也去。” 王景轩看着他们两个,点了点头。 “行。回去跟你们妈说一声,让她心里有个数。入伍的事,我来安排。” 苏文骏和苏文濠同时点了点头。 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苏母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 她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但看她那副样子,显然是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 她走进来,走到两个儿子面前,伸出手,拉住苏文骏的手,又拉住苏文濠的手,把两个人的手攥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你们答应姐夫的,不许反悔。” 她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充满了坚定。 苏文骏低下头,看着母亲那双粗糙的、满是裂口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妈,我不反悔。” 苏春妮坐在旁边,看着母亲和两个弟弟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景轩的手。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然后他站起来,轻轻拍了拍苏春妮的头,转身走出了包间。 包间里传来苏母断断续续的哭声,和苏文骏苏文濠含混不清的说话声,还有苏春妮轻轻的、安抚的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 第433章 拜访静海的旧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童仁就开着那辆桑塔纳在王家门口等着了。 王景轩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扶着苏春妮上了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王景轩昨天晚上就打电话给了海阳县人武部门,询问了关于征兵的事情,对方说在2月之前就能报名。 王景轩说了苏家兄弟的情况,其他都没什么问题,去县里报名就行了。 但是有一个小问题,苏文濠的年龄还差两个多月才满17。 王景轩问能不能通融一下,对方犹豫了一下就同意了。 苏母见事情办成了,对王景轩这个女婿就更加感激了。 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院门,拐上村道。 苏春妮靠在座椅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闭着眼睛。 昨晚她跟母亲和两个弟弟聊到很晚,聊的内容王景轩没有细问,但从她红肿的眼睛来看,应该是哭了很久。 童仁开得很稳,车速不快不慢。 从平胜到静海,走省道要一个多小时。 他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苏春妮,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关切,但没有说话。 到了静海市区,王景轩让童仁把车开到静海大酒店。 这是静海最好的酒店,一栋十五层的高楼,外墙贴着黄褐色瓷砖,门口立着几根大理石柱子,门童穿着制服站在玻璃门两侧。 王景轩扶着苏春妮下了车,在大堂开了房间,又把行李放好。 “春妮,你在酒店里休息一会儿。我出去转转,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王景轩把窗帘拉上一半,把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又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 苏春妮靠在床头,点了点头。 “景轩哥,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王景轩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转身出了门。 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卢明理家的地址。 王景轩上楼敲门的时候,是卢明理本人开的门。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景轩?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卢学长,好久不见。回来处理点家里的事情。” 卢明理见是家事,也就没有过多追问。 王景轩换了拖鞋,跟着他往里走。 客厅里暖烘烘的,暖气片烧得正旺。 王景轩把带来的两盒茶叶放在茶几上:“卢学长,一点心意,您和嫂子尝尝。” 卢明理看了一眼那两盒茶叶,没有推辞,只是笑着说:“来就来,带什么东西。你在燕城怎么样?我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中米知识产权谈判,你是中方代表团的成员?”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接过卢明理递来的茶,喝了一口。 “卢学长消息灵通。就是跟着跑跑腿,主要谈判还是部领导在谈。” “少来。” 卢明理在他对面坐下,靠在沙发背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在海阳的时候就是这样,有功不居,有绩不显。”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卢明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里多了一丝感慨。“景轩,你从海阳到魔都,从魔都到燕城,每一步都走得稳。我在静海这些年,看着你一路走过来,心里真是替你高兴。” “卢学长,您过奖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我在金岛那些年,要不是您和蔡主任帮忙,不可能走得那么顺。” 卢明理摆了摆手。“行了,别说这些客套话了。你今天来,不光是看我的吧?” 王景轩点了点头。 “还想去看看张书记、黎市长和蔡主任。来都来了,不去看看说不过去。” 卢明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认真起来。“张涛现在是副市长了,分管工业经济。黎东来退居二线了,在市政协当副主席,明年就退了。” 王景轩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卢学长,那我先去张市长那边看看。” 卢明理知道王景轩这趟来静海是百忙之中抽出的时间,他笑着和王景轩挥了挥手以做告别。 从卢明理家出来,王景轩又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张涛家赶。 张涛住在市政府家属院,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 王景轩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张涛的妻子刘慧。 她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朝屋里喊了一声:“老张,小王来了!” 张涛从书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 “小王,好久不见。”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微微欠身。 “张市长,打扰您了。” 张涛同样问了王景轩在燕城好好的,怎么今天回来了。 王景轩复述了一下在卢明理那说的答案,张涛同样没有追问。 张涛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让刘慧去倒茶,“你在燕城的事,我都听说了。中米知识产权谈判,你可是露了脸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张市长,我就是个跑腿的。” 张涛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目光里有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小王,你把金岛从全县最穷的乡变成了全省闻名的开发区。后来你去了魔都,去了燕城,每一步都走得稳。但你也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你在燕城,要小心。” 王景轩点了点头。“张市长,我记住了。” 张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开发区的事,你放心吧。白子健和许敬国配合得不错。金岛的老百姓,日子比以前好过多了。” 王景轩心里一暖。 “张市长,这些年辛苦您了。” 张涛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我就是个守摊子的。这个摊子是你打下来的,我只是帮你看着。”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景轩站起来告辞。 张涛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在燕城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张涛家出来,王景轩又去了黎东来家。 黎东来住在市政协后面的一栋小楼里,离张涛家不远。 开门的是黎东来本人,他看见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王?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黎主席,我正好有事回了一趟静海,这就顺路来看看你。” 黎东来笑着点了点头,王景轩跟着他走进客厅。 王景轩把带来的两盒茶叶放在茶几上。 “黎主席,一点心意,您尝尝。” 黎东来看了一眼那两盒茶叶,没有推辞,只是点了点头。 “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黎东来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王,你在燕城做的很好嘛。参与进了中米知识产权谈判里去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 “黎主席,您过奖了。” 黎东来摆了摆手。“我没有过奖。你在金岛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行。后来你去了魔都,去了燕城,我一直关注着你。” 他停住了笑,语气变得惆怅起来。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七年就过去了。想当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一个十八岁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娃娃,现在也是做出一些成绩了。我也老喽,明年也就要退休了,未来就要看你们年轻人的了。” 王景轩知道黎东来这位老人并不是贪婪权势,而是真正的心怀祖国,临到退休心里还是有点放不下,这才会发出这样的感慨。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黎主席,未来同样属于你们这些老同志,我们会一起见证祖国发展,百姓的安康。” 黎东来点了点头,算是对王景轩的话的认可,二人聊了不少。 黎东来问他燕城的工作情况,问他是否结婚了,问他在燕城住得习不习惯。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得简单但实在。 从黎东来家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 第434章 静海旧忆 王景轩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半了。 他轻轻推开房门,房间里很安静。 苏春妮侧躺在床,蜷着身子,她睡得很沉,连他推门进来都没有醒。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开大灯,只是走到床边,弯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苏春妮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脸朝向他这边,睫毛颤了颤,又沉沉睡去了。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温热的。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拿起话筒拨了客房服务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服务员轻柔的声音。 王景轩没有看菜单,尽量压低声音说:“来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西红柿炒蛋,一份清炒时蔬,一碗米饭,再来一碗小米粥。粥熬久一点。” 苏春妮是快一点的时候醒的。 她先是翻了个身,然后慢慢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迷蒙,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儿。 她看见了坐在床边椅子上的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动作快得让他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慢点慢点,肚子里还有小的呢。” 苏春妮扶着他的胳膊坐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偏西的太阳,脸一下子红了。 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好意思:“景轩哥,我睡着了?我、我本来想等你回来的,躺着躺着就.....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王景轩笑了笑:“回来有一会儿了。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苏春妮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手指在被单上划着圈:“我昨天晚上跟我妈聊得太晚了.....本来不想睡的,不知道怎么的就.....” “累了吧?”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你身子重,不能跟以前比了。该睡就睡,不用等我。” 苏春妮接过杯子,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景轩哥,你吃饭了吗?” “还没。等你一起。” 苏春妮愣了一下,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王景轩走过去开门,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站在门口。 王景轩侧身让服务员把餐车推进来,在茶几上摆好,然后签了单。 吃完饭,王景轩按了服务铃让人来收餐具。 苏春妮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景轩哥,我想出去转转。” 王景轩正在擦手,闻言看了她一眼:“行啊,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静海老城不大,一会儿就逛完了。” 苏春妮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 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的深蓝色孕妇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但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不仔细看不太像怀孕五个月的人。 她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偏过头看了看自己的侧脸,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景轩哥,我这样行吗?” 王景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好看。” 两个人出了酒店,沿着人民路往西走。 苏春妮走在王景轩旁边,步子不快不慢。 她一只手挽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路两边的店铺上。 走到人民路中段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了。 “景轩哥,你看。” 她指着路对面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那是不是咱们当年住的那个旅店?” 王景轩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那栋楼还是老样子,一楼的招牌换了新的,但门头的样式没变。 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是这家。当年咱们就是在门口那个小吃摊吃的早饭,豆浆油条,你喝了一碗豆浆,吃了半根油条就不吃了,说吃不下。” 苏春妮笑了笑,声音轻轻的:“那时候我紧张。第一次跟你出来做生意,怕做不好给你丢人。” 王景轩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继续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就到了人民广场。 广场还是那个样子,几棵老槐树,一圈石凳,中间一片空地。 王景轩在广场边上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片空地上,像是想起了什么。 “当年咱们就在这儿摆的夜摊。” 他指了指广场东边那片空地,“从下午四点多摆到晚上九点多。你记得吗?” 苏春妮点了点头。她当然记得。 那年她十四岁,第一次跟着王景轩出来做生意。 她站在这个广场上,手里举着一个发光气球,对着来来往往的人喊“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刚开始喊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后来喊多了就放开了。 “后来咱们又去了那个农贸市场。” 王景轩继续往前走,苏春妮跟在他旁边,“在人民路最西头,靠墙的那个位置,夹在卖豆腐的和卖咸菜的中间。” 苏春妮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当然也记得那个农贸市场。 那天早上他们去晚了,好位置都被占光了,只能在最里面靠墙的地方挤了一个小空当。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一直往西走,过了两个路口,就看见了那个农贸市场。 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摊位一家挨着一家。和当年不同的是,路面从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两边的招牌也换了新的,但那股子热闹劲儿,一点没变。 王景轩牵着苏春妮的手,慢慢往里走。 走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他停下来,指着那个空当说:“就这儿。当年咱们就在这儿摆的摊。” 那个空当现在已经被人占了,卖的是水果。 苏春妮站在王景轩旁边,目光落在那块空地上。 她想起当年在这里站了一整天,腿都站肿了,可晚上回去数钱的时候,看着那一沓花花绿绿的钞票,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景轩哥,”她忽然开口,“你还记得吗?那天中午你让我和大妹先回去吃饭,你自己守着摊子。我和大妹吃完饭给你带了一份过来,你就蹲在那个墙角,端着饭盒吃,吃得特别快,吃完了抹抹嘴又开始吆喝。” 王景轩笑了:“记得。那天吃的是青椒肉丝盖浇饭,肉丝不多,青椒倒是不少。你们俩把肉丝都挑给我了,自己吃的全是青椒。” 苏春妮同样笑着说:“你那时候瘦,得吃点肉。”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才开口:“走吧,回去歇一会儿。晚上你不是说想喝鲫鱼汤吗?我让酒店厨房给你做。” 回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在玄关换鞋,弯腰去解鞋带的时候,一双手从背后伸过来,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苏春妮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衬衫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脸颊的温度。 他直起身,没有动。鞋带还没解开,他就那么弯着腰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直起来,把手覆在她交握在他腹部的手上。 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但环得很紧,像是不想松开。 “春妮?”他轻声叫她。 苏春妮没有应,只是把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过来:“景轩哥,我不知道这段婚姻什么时候会结束。”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他说一件藏在心里很久的事,“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这辈子,跟你分不开了。” 王景轩看着面前那扇关着的门,看着门板上细密的木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 他慢慢转过身,把自己的手从她手里抽出来,然后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轻轻拢进怀里。 他就这么抱着她,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在玄关,抱了很久。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才开口:“春妮,不管以后发生什么,这个家不会散。你,文秀,我们三个人的关系,不是一张纸能界定的。” 苏春妮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 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景轩哥,有你这几句话,就够了。” 王景轩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第435章 香江商业访问代表团 一月的燕城,干冷得像是要把空气里的最后一滴水汽都榨干。 王景轩站在外经贸部大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的手边摊着一份刚批阅完的文件,是世贸组织处关于下一年度谈判计划的初步方案。 红笔批注密密麻麻,每一个数字都反复核对过。 从静海回来以后,他就一直没闲下来过。 入世谈判核心小组的工作节奏比他预想的还要紧张。 每周至少两次碰头会,各单位的立场材料雪片一样飞来,每一份都要仔细研究,每一组数据都要反复核实。 逢年过节,反而是他们这一行最忙的时候。 国与国之间的谈判,从来不会因为节日就停下来。 恰恰相反,越是节假日,对方越可能趁你松懈的时候抛出新的要价。 元旦前夕,米方就在金融服务领域忽然提出了一个补充条款,措辞隐蔽但杀伤力极大。 如果不是王景轩在放假前连夜通读了一遍对方发来的文件,从一段看似普通的措辞里嗅出了不对劲,那一条很可能就被当作“技术性调整”滑过去了。 “王处长,江部长那边来电话了。” 方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王景轩转过身,接过方兴递来的便签纸,上面记着一个内线号码。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是江旭副部长秘书的声音,客气而简短:“王处长,江部长请您来一趟。” 王景轩放下电话,整了整领口,拿起笔记本往江旭的办公室走去。 江旭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江旭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江旭没有绕弯子,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 《关于香江商业访问代表团接待工作的方案》。 他继续往下看。香江回归在即,两地经贸往来比往年更加密集。二月初,一个由香江工商界人士组成的商业访问代表团将到燕城访问,规格很高,由内阁领导亲自接待。 代表团成员涵盖金融、地产、贸易、制造业等多个领域,都是香江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其中一项行程,是到外经贸部座谈。 “外经贸部这边,本来应该是xx司负责对接。” 江旭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但分管香江事务的司局人手紧张,这次访问团的规模又大,需要从各司局抽调人手支援。”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跟周永年商量过了,从世贸处抽你。” 江旭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直白,“理由有几个。第一,你形象好,拿得出手。第二,你学历高,博士,跟那些香江商人打交道不跌份。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会樾语。” 王景轩微微愣了一下。 “我听周永年说你樾语讲得不错。” 江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随意,“在米国访学的时候学的?” 王景轩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嗯,那边樾省的华人多,听多了也就学会了,日常交流没问题。” “那就行。” 江旭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推,“你回去看看这个方案,熟悉一下行程安排。代表团二月初到燕城,在内阁那边开完会以后来我们部里。你的任务主要是陪同、翻译、现场协调。代表团里有几位是香江商界的元老,普通话说得不太好,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帮忙沟通。“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 “这次接待的规格很高,内阁领导亲自出席。部里很重视,不能出任何差错。” 王景轩把方案收进公文包里,郑重地点了点头。“江部长,您放心。” 从江旭办公室出来,王景轩没有直接回世贸处,而是站在走廊里,把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代表团成员名单长长一串,每个人后面都跟着公司名称和职务。 他的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然后停住了。 周雅芳,周琳琳。 王景轩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把方案合上,放回公文包里,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 王景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他把那份接待方案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些在走廊里翻涌上来的思绪一点一点压下去。 雅芳和琳琳。他已经一年没见了。 去年一月初,他在香江待了九天。 后来他回了魔都,又去了燕城,日子忙得像打仗。 一年时间,他只收到她们两次电话,一般也是聊聊公事,不该说的一句没有说过。 他知道她们不想打扰他,也知道自己不该主动联系她们。 那条线,从一开始就划得很清楚。 可他做不到不想。 周朗、周知行、周舒然。三个孩子,他连面都没见过。 他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像爸爸还是像妈妈,会笑了没有,会翻身了没有。 这些念头偶尔会在深夜冒出来,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心上,不疼,但拔不掉。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钢笔,拧开笔帽,在接待方案的第一页写下了一行批注:需确认座谈环节的具体流程,提前准备部领导致辞稿的粤语翻译版本。 笔迹工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刚放下笔,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魔都的号码。 “喂?” “景轩!”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是我!” 王景轩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琳琳?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什么叫怎么想起?我给你打电话还要挑时候吗?” 周琳琳在那头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娇嗔的理直气壮,“我跟你说,我下个月要去燕城。商业访问团,你知道的吧?就那个香江工商界代表团的行程,我在名单上。” “我知道。” 第436章 名单里的熟人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名单我刚看到。你和你姑姑都在。” “那你到时候可得好好带我们在燕城玩玩!” 周琳琳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一些,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可是提前跟你打招呼了啊,不许推脱。” 王景轩笑了笑。“行。到时候安排。” “不止我,还有我姑姑。” 周琳琳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她最近很累,永泰那边的事情多,董事会里那帮人又不消停。我想趁这次机会让她放松放松。你别跟她提工作上的事,就带她到处走走,吃点好吃的。” 王景轩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周琳琳在那头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说燕城冬天冷,要多穿点,又说她给王景轩带了几件香江那边的衬衫,面料好,穿着舒服。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的,什么都不耽误。 “对了,”她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微妙,“景轩,春妮怎么样了?” 王景轩的手里转动的笔微微一停:“还早,五月中旬是预产期。” “那你可得好好照顾她。” 周琳琳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少了平时那种嬉笑的味道,“女人怀孕不容易。你那个工作再忙,也得抽时间陪她。” “我知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周琳琳说要去开会了,匆匆挂了电话。 王景轩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把刚才那通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琳琳最后那句话的语气,他听得出来。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她是在替苏春妮着想,也是在替他自己着想。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懂得分寸。 从香江到魔都,从魔都到燕城,她从来没有让他为难过。 --- 王景轩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 他把大衣领子竖起来,双手插在口袋里,走得不快。 脑子里在想着几件事。 第一件,是入世谈判核心小组的年后工作安排。 景兴国在昨天下午的内部会议上定了一个调子:明年是关键之年,入世谈判必须取得突破性进展。各相关单位要拿出具体的谈判方案,不能再各自为战。 王景轩在会上汇报了金融服务谈判的最新进展,把央行的底线、证监会的顾虑、保监会的诉求,摆了出来,然后提出了一个“分行业、分阶段、有条件的开放路线图“。 景兴国听完以后没有当场表态,只是说了一句“再细化“,然后把那份方案收进了公文包里。 但王景轩注意到,他说“再细化“的时候,语气比平时缓了几分。 不是否定,是认可之后的精益求精。 第二件,是香江代表团的接待工作。 代表团二月初到燕城,在内阁那边开完会以后来外经贸部座谈。 他负责的环节是现场协调和粤语翻译。 第三件,也是他此刻最挂心的,是苏春妮。 她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大得行动越来越不便。 王景轩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把早餐做好,放在保温锅里,这样她起来就能吃。 中午他回不去,她就自己热一下剩菜,或者煮一碗面凑合。 晚上他尽量早点回来,陪她吃顿饭,说说话。 可最近这段时间,部里的工作越来越忙,他经常是八九点才到家。 苏春妮从来不抱怨,只是在他进门的时候,从沙发上站起来,接过他的公文包,弯腰帮他拿拖鞋。 回到家苏春妮已经把饭做好了。 王景轩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在她对面坐下来。 “今天怎么样?孩子踢你没?“ 苏春妮把手搭在肚子上,笑了笑。 “踢了。下午踢了好几脚,劲儿还挺大。景轩哥,我觉得他以后肯定是个淘气的。“ 王景轩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 “淘气不怕,别像他两个舅舅就行。“ 苏春妮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慢慢啃着排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轻轻的。 “景轩哥,文骏和文濠的事,你费心了。“ 王景轩端起碗喝了一口汤,“部队是个锻炼人的地方。等他们退伍回来,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苏春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吃完饭,王景轩洗了碗,擦干净手,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春妮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手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指节。 “景轩哥,你说周琳琳这次来燕城,咱们要不要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想到刚才饭桌上就是随便一提,她居然听进去了,不过也可以理解,毕竟她在周琳琳那边实习了不短的时间。 “人家大老远从香江过来,又是咱们的老朋友,不请人家吃顿饭说不过去。“ 苏春妮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行,到时候再说。“ 王景轩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看人家的行程安排,不一定有空。“ 苏春妮“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 夜深了,苏春妮已经睡了。 王景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份接待方案,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天没有落下。 他在想一件事。 周雅芳和周琳琳来燕城,他当然想见她们。 不只是因为工作,是因为他想亲眼看看那三个孩子。 三个孩子一岁多了,应该会走了吧?会叫爸爸妈妈了吗? 这些念头像藤蔓一样缠在他心上,理不清,剪不断。 他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 从一开始,他和她们之间就有一条清晰的边界。孩子姓周,在香江长大,继承永泰集团。 这是他答应过的,也是她们答应过的。 可答应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浮现出去年一月在香江半山那间公寓里的画面。 三个人就那样坐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波光在午后的阳光下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那些日子,像是偷来的。 第437章 外经贸部的招待会 二月十二日,小年。 年关将近,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但外经贸部大楼里却是一派忙碌景象。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苏春妮。 走到厨房,把粥煮上,又热了两个包子,放在保温锅里,然后给她留了一张纸条:“今天有接待任务,晚点回来。粥在锅里,包子在保温锅。” 写完之后,他换上那身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系了一条藏青色的领带。 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他到大楼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大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的在搬运材料,有的在调试音响设备,还有几个年轻的女同志在大厅入口处摆放鲜花和引导牌。 王景轩没有在大厅停留,直接上了三楼,去了江旭副部长的办公室。 江旭已经在了,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听见敲门声,他转过身,点了点头。 “小王,来了?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反复修改了好几遍的接待方案,放在桌上。 “江部长,这是最终的版本。座谈环节的流程、部领导致辞稿的樾语翻译版本、代表团成员的名牌顺序,我都已经核对过了。” 江旭拿起方案翻了翻,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你办事,我放心。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现场协调,你跟紧景部长,做好翻译和沟通。代表团里有几位老先生,普通话不太好,你多关照。” “明白。” 八点刚过,一辆黑色的大巴车缓缓驶入外经贸部大院。 车门打开,二十多位香江工商界人士鱼贯而下。 他们大多穿着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 周雅芳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着一件米白色的西,头发盘得整整齐齐。一年不见,她清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目光依然沉稳而锐利。 周琳琳走在她旁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衬衫和深灰色的西服,头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干练。她的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 王景轩站在景兴国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目光从代表团成员脸上一一扫过。 他看见周雅芳的时候,她的目光也正好转过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大厅的灯光下交汇了一瞬。 周雅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跟着队伍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周琳琳也看见了他。她的反应比姑姑大一些,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但很快又收住了。 她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文件袋,跟在姑姑后面往前走。 王景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侧过身,对身旁的一位工作人员说了一句“名牌都摆好了吗”,对方点了点头,他便快步跟上了景兴国的步伐。 座谈会在外经贸部最大的会议室里举行。 景兴国坐在主位,江旭坐在他右手边,几个司局的负责人依次落座。 香江代表团坐在对面,周雅芳的位置在中间偏左,周琳琳坐在她旁边。 王景轩坐在景兴国身后靠墙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座谈会开始后,气氛庄重而热烈。 景兴国先致辞,介绍了华国外经贸发展的最新情况,强调了香江在华国外贸格局中的重要地位,表达了对香江回归后两地经贸合作前景的信心。 他的致辞不长,但条理清晰,措辞得体。 王景轩在他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在代表团成员脸上扫过,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部分人都听得很认真,偶尔有人点头,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轮到香江代表团发言的时候,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先开了口。 他是香江纺织业的元老,姓陈,普通话说得不太利索,带着浓重的香江口音,语速又慢,说到关键处还会卡壳。 景兴国听了几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江旭一眼。 江旭会意,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用下巴朝陈老先生的方向努了努。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陈老先生旁边,弯腰在他耳边用樾语低声说了几句。 陈老先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然后点了点头。 随即他用樾语说了起来,其中还夹杂着不少的英文单词。 这也是为什么部里明明有樾省人却没有选用的原因。 王景轩听这位老先生的讲话完全没有困难,因为他在米国的一年里,接触过不少来自香江的华人,他们就是这种说话的习惯。 等老先生说完,王景轩直起身,面向会议室里的人,用标准的普通话把陈老先生刚才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景兴国的眉头舒展开了,微微点了点头。 江旭靠在椅背上,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座谈会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香江代表团先后有七八位成员发言。 每一次遇到语言沟通不畅的情况,王景轩都会适时地站出来,用樾语和普通话之间自如切换,把双方的意思准确传达。 会议结束后,景兴国站起来,跟香江代表团的每一位成员握了手。 握到周雅芳的时候,他笑着说了一句:“周女士,你们永泰集团在内地的投资项目,部里一直很关注。希望我们继续加强合作。” 周雅芳微微欠身,语气从容而谦逊:“景部长,感谢您和部里对永泰的支持。我们会继续加大在内地的投资力度,为两地的经贸合作贡献力量。” 景兴国点了点头,松开手,继续往下一位走去。 周雅芳的目光越过景兴国的肩膀,落在站在他身后的王景轩身上。 这一次,她的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大约两秒。 王景轩迎上她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幅度极小,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回应什么。 然后他移开视线,跟上景兴国的步伐,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 【有人评论,周家二女的事情以后会被翻旧账。我现在可以告诉大家,这个包查不出来的,具体我是怎么个剧情设计,我现在还不能透露,这个是大大大后期的剧情了。我都这样写了,自然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兄弟们相信我,我包没有乱写的。】 第438章 宴会上的简短交谈 晚上的宴会在燕城饭店二楼宴会厅举行。 厅很大,能坐二十多桌。 景兴国坐在主位,香江代表团的主要成员坐在主桌的另外几把椅子上。 王景轩被安排在主桌靠边的位置,他要随时看景兴国的眼色行事,周雅芳和周琳琳被安排在主桌的另一侧,离王景轩隔了好几个座位。 整个晚上,王景轩几乎没有闲下来过。 景兴国每跟一位香江代表碰杯,他都要在旁边协助沟通;有人过来敬酒,他要帮忙介绍身份和职务。 他端着酒杯,在景兴国和代表团成员之间来回走动,脸上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说话的分寸拿捏得精准而自然。 偶尔,他的目光会不经意地扫过主桌另一侧。 周雅芳正在跟旁边的一位老先生低声交谈,表情专注而认真,偶尔端起红酒杯抿一口,放下,继续说话。 她的侧脸在水晶吊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看不出任何疲惫或者不适。 周琳琳坐在她旁边,正低头吃着东西。 两个人的状态都很正常,但王景轩注意到,周琳琳目光往他这边飘了一下。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根本不会捕捉到。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敬酒的人少了,聊天的人多了,有人开始离席走动,互相交换名片。 王景轩趁着这个间隙,端起酒杯,不着痕迹地往二女所站的地方走去。 他走到周雅芳和周琳琳旁边的时候,她们正在跟一位中年男人说话。 那人看见王景轩过来,识趣地端起酒杯说了句“失陪”,转身走了。 三个人之间终于空出了一小片安静的角落。 “两位周总,招待不周,请多包涵。” 王景轩的语气客气而官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周雅芳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 “王处长客气了。今天的安排很好,景部长的讲话很有深度,我们受益匪浅。” 她的语气同样客气,同样官方,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外经贸部官员交谈。但她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藏着的东西,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周琳琳端着酒杯站在旁边,没有插话。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但表情很克制,看不出任何异常。 “周总,您最近身体还好吧?” 王景轩问,语气随意,像是在关心一个老朋友的近况。 “还好,就是工作忙了些。” 周雅芳放下酒杯,语气平淡,“永泰那边的事情多,董事会里有些变动,最近一直在处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小周总呢?魔都那边的事务还顺利吧?” 周琳琳放下酒杯,笑了笑。“顺利。永泰服装那边已经上了第四条生产线,订单排到了下半年。金岛开发区的配套也越来越完善了,开发区领导都很支持。” “那就好。”王景轩点了点头。 三个人之间沉默了片刻。 周围人来人往,觥筹交错,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短暂交谈。 周雅芳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代表团在燕城要停留两周,年后才走。年前这几天行程排得很满,内阁那边还有几场会见,没什么自由活动的时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过年期间,代表团休整几天,我们可以自由活动。”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琳琳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姑姑轻松了不少。 “景轩,我跟春妮打过电话了。她邀请我们去她那个刚装修好的四合院里坐坐,还说要给我们做她的拿手菜。” 她说着,嘴角弯了起来。 “我说行啊,正好趁过年去看看。春妮还说她怀孕了,肚子已经很大了,我让她注意身体。” 王景轩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事你和春妮商量就行。她一个人在燕城,平时也没人说话,你们去了,她高兴。” 周琳琳点了点头,正要再说什么,王景轩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见条约法律司的副司长正朝他招手,嘴里喊着“小王,这边来一下”。 “失陪了。” 王景轩端起酒杯,朝周雅芳和周琳琳举了举。 周雅芳也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就在两个人杯子相碰的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景轩一个人能听见。 “去的时候,我们把孩子也带过去。” 王景轩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周雅芳的眼睛,那双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从不手软的眼睛里,此刻有东西在闪,像是在征询他的意见,又像是在告诉他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 周琳琳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下,划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周雅芳,又看了一眼周琳琳,然后嘴角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很亮,很温暖。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端着酒杯,转身往条约法律司副司长的方向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背影在人流中渐渐远去。 周雅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端起酒杯,把杯中还剩的那点红酒慢慢喝完。 周琳琳站在她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姑姑,他刚才笑了。” 周雅芳放下酒杯,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等王景轩忙完,把文件还给李副司长,转过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刚才的方向扫了一眼。 周雅芳和周琳琳已经不在那个角落了。 宴会结束时,已经快九点了。 王景轩站在宴会厅门口,和几位同事一起送香江代表团的成员离开。 周雅芳和周琳琳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她们从他面前走过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出了大门。 她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好一会儿,直到最后一位代表也上了车,他才收回目光,转身往电梯口走去。 --- 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还亮着。 苏春妮靠在沙发上,面前开着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起来。 “回来了?累不累?饭吃了没有?” 王景轩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下午炖了排骨汤,给你留了一碗,在灶台上温着呢。” 苏春妮靠在他肩膀上,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 “景轩哥,今天周琳琳给我打电话了。” “嗯,她跟我说了。” “她说她们过年期间要来咱们的四合院坐坐。” 苏春妮的语气很轻,嘴角弯弯的,“我说行啊,正好过年人多热闹。” 苏春妮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景轩哥,你今天心情好像很好。” 王景轩愣了一下。“是吗?” “嗯。”苏春妮点了点头,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嘴角,“你这里,一直翘着。” 王景轩没有否认,只是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第439章 年前的最后一场硬仗 香江代表团的接待工作刚结束,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入世谈判核心小组的年前收尾工作就压了上来。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每一份都是各部门报上来的立场材料。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 周永年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已经泡得没了颜色。 他走到王景轩工位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摞文件,叹了口气。 “都报上来了?” “都报上来了。” 王景轩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海关、农业部、央行、计委、外汇局,一个不落。但问题是,这些材料各说各话,口径完全不统一。” 周永年在他对面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说话,等着王景轩往下说。 王景轩翻开最上面那份文件,是海关总署报上来的关税减让谈判方案。 他的手指点着上面几行数字:“海关这边希望在入世后继续保留对汽车、化工、电子等敏感产品的保护性关税,过渡期要求延长到二〇〇五年。他们的理由是,国内这些产业还不够成熟,过早放开会被进口产品冲垮。” 他又翻开第二份文件,是农业部的。 “农业部这边更绝。粮棉油糖的关税配额,他们要求把配额外的关税定在百分之六十五以上,配额内的进口量控制在国内消费量的百分之五以内。” 第三份是央行的。 王景轩把那份材料抽出来,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字:“资本项目可兑换,央行明确表态,入世后五年内不放开。外资银行的业务范围,人民币业务只能在试验区试点,不得扩大到全国。” 他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上,看着周永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周处长,您看。海关要保护关税,农业要保护配额,金融要保护资本管制。每一条都有道理,每一条都是底线。但这些底线加在一起,等于没给米方留任何谈判空间。我们拿这套方案去跟米方谈,人家会怎么想?会说我们根本没有诚意。”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搪瓷缸子的盖子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王景轩说得对。 入世谈判不是单方面的要价,是双方博弈。你守得越紧,对方攻得越猛。 如果所有部门都把自己的底线定在最硬的位置,不留任何变通空间,谈判桌上就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僵持,甚至是破裂。 “你打算怎么办?”周永年问。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那些材料里的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周永年,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近乎倔强的坚定。 “周处长,这些材料不能就这么报上去。我得重新梳理一遍,把各部门的底线按优先级排序,找出哪些是绝对不能动的,哪些是可以谈的,哪些是可以用来交换的。” 周永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你放手去干。需要什么支持,跟我说。”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什么,重新低下头,翻开那份厚厚的材料,开始一项一项地梳理。 他先从关税减让入手。 海关报上来的敏感产品清单,列了三十多个品类。 他把这些品类逐一分析,哪些是国内已经具备竞争力的,哪些是还需要保护的,哪些是压根没有竞争力的。 具备竞争力的,可以适当降低关税保护;还需要保护的,可以保留但需要明确过渡期;压根没有竞争力的,干脆放弃保护,用其他政策工具来扶持。 接下来是农业。农业的问题比关税更复杂,因为涉及的不只是经济利益,还有国家粮食安全的政治考量。 他不能触碰“粮食安全”这条红线,但可以在红线的范围内寻找变通空间。 保留核心底线,但在这两条底线之外,可以增加一些弹性安排。 最后是金融。央行和证监会的立场最为强硬,但这恰恰说明这个领域的重要性。 王景轩没有试图去松动央行的底线,因为他知道那是徒劳的。 他只是在央行划定的红线之内,寻找一些技术性的、程序性的优化空间,让方案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整整两天,王景轩把自己钉在了工位上。 他逐条分析各部门的立场材料,把每一组数据都反复核对,把每一条底线都反复掂量。 哪些是核心利益,哪些是可以谈判的筹码,哪些是可以放弃的次要诉求,他用红笔在材料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 章经年偶尔过来看一眼,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一会儿,然后默默走开。 等王景轩把汇总报告写完了。厚厚一沓,居然有小两万字。 他把报告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敲开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 周永年接过报告,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好一会儿。 “小王,这份报告,你花了多长时间?” “两天。” 王景轩说,“把各部门的材料重新过了一遍,把底线的优先级排了排。” 周永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把报告收进公文包里,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这份报告,我去跟江部长汇报。你回去好好休息,年前别把自己累垮了。” 王景轩站起来,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腊月二十九,部里发了通知,春节放假七天,这是第一次实行春节七天小长假。 走廊里空荡荡的,大多数同事已经回家了。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几天,他脑子里全是那些数据和底线,连做梦都在排列优先级。 现在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街上行人稀少,路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在提前放寒假的第一挂鞭。 第440章 李文秀的坦白(上) 腊月二十八,安州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地飘着,落在市委家属院那几棵老雪松绿油油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李文秀站在客厅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她在等。 等父亲从办公室回来,等母亲把厨房里的事情忙完,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那些压在心底很久的话说出来。 金阮香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看见女儿站在窗前发呆,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文秀,你发什么呆?过来吃水果,这橙子是今天早上刚买的,甜得很。” 李文秀没有转身,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妈,我等爸回来再说。” 金阮香端着水果盘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的背影,那件浅绿色的军装衬衫扎在裤腰里,腰身笔直,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这个背影她看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让她心里隐隐发慌。 “你爸今晚有应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金阮香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雪花落在法桐叶上细碎的沙沙声。 李文秀转过身,看着母亲。 金阮香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毛衣,头发烫了小卷,脸上的妆容比平时淡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子精明劲儿一点没减。 她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里带着一种审慎的、隐隐不安的审视。 “妈,我要等爸回来一起说。”李文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金阮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文秀从小就有主意,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卖关子。 她今天这副样子,分明是有什么大事要宣布。 金阮香在心里把各种可能过了一遍,升职?调工作?还是......她不敢往下想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李海洋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肩膀上落了几片雪花。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进客厅,看见妻子和女儿一个坐在沙发上一个站在窗前,两个人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太对。 “怎么了?”他摘下围巾,在金阮香旁边坐下来。 李文秀走过去,在父母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爸、妈,我有件事要跟你们说。” 李海洋和金阮香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我要跟王景轩结婚。” 李文秀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注定的结果,“但不是现在。他已经先跟苏春妮结婚了,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再离婚,然后我再跟他结婚。” 客厅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猛地掐住了喉咙的、令人窒息的那种安静。 金阮香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的复杂神色上。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的表情比妻子平静得多,但李文秀注意到,他敲手指的节奏比平时快了不少,这是他心里不痛快时的习惯动作。 “你说什么?” 金阮香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把茶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你再说一遍?” 李文秀没有退缩,她的目光迎上母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王景轩先跟苏春妮结婚,等孩子出生以后,他们再离婚,然后我再跟他结婚。这个方案,是我和苏春妮一起商量的。” 金阮香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走到李文秀面前想伸手抽在她脸上,但是最终还是停住了。 她猛地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双手撑在窗台上,肩膀微微起伏着。 李海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他的目光里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隐隐的失望。 “文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你刚才说,王景轩先跟苏春妮结婚,等孩子出生以后再离婚,然后再跟你结婚。那个孩子,是王景轩的?” “是。”李文秀没有回避。 “苏春妮,就是那个跟王景轩一个村的、在魔都上大学的姑娘?” “是她。” 李海洋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去年王景轩在秣陵出事的时候,他是知道的。大哥李海川在电话里把情况跟他说了,洪志强设局下药,王景轩和苏春妮被算计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在他看来,那是一次意外,一个年轻男人在那种情况下根本控制不了自己,更何况是被下了药的。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一次而已,男人嘛,偶尔有那么一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现在,女儿告诉他,那一次,苏春妮怀孕了。 而且王景轩已经跟她结了婚,虽然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的权宜之计,但那张结婚证是真的。 自己的女儿要等他们离婚以后,才能嫁给那个她喜欢了十一年的男人。 李海洋不是圣人,他也有私心。 自己的女儿,从小到大没让家里操过什么心,成绩好,工作好,长得也好,追她的青年才俊能从安州排到燕城。 可她偏偏就认准了王景轩,从十六岁在秣陵大学第一次看见那个少年开始,就再也没有变过。 这些年他看着女儿一步步走过来,从秣陵到金岛,从金岛到魔都,从魔都到燕城,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分别,他都看在眼里。 他以为王景轩也是真心待女儿的。 但现在,那个他看好的年轻人,让他女儿受这种委屈,他心里不可能没有想法。 “文秀,”李海洋睁开眼睛,看着女儿,“你为什么非王景轩不可?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青年才俊,你就非他不可吗?” 第441章 李文秀的坦白(中) 客厅里的暖气片烧得正旺,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但此刻坐在沙发上的三个人,谁也没觉得暖和。 金阮香还站在窗前,背对着客厅,肩膀不再起伏了,但她的手指还紧紧扣着窗台边缘。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身后的每一个字。 李文秀坐在椅子上,她看着父亲,目光平静而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赌气,不是任性,而是一个成年人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做出的不容更改的决定。 “爸,我今年二十七岁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喜欢王景轩,已经十一年了。”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从秣陵大学第一次看见他,到现在,十一年了。” 李文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十一年,我不是没有给过自己机会。我妈介绍的燕寒松,我见了,我不动心。部里那些追求我的同事,我拒绝了。不是他们不够好,是我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了。爸,除非他现在人没了,否则我不可能嫁给别人。” 金阮香的手指终于从窗台上松开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女儿。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文秀,”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一个没结过婚的大姑娘,要等一个结了婚的男人离婚以后再娶你?这要是传出去,你让别人怎么看你?你让你爸的脸往哪儿搁?你让你爷爷的脸往哪儿搁?” 李文秀抬起头,迎上母亲的目光,没有躲闪。 “妈,我知道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很荒唐。但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别人怎么看来衡量的。苏春妮怀孕了,孩子是无辜的。王景轩不能不管,他要是那种不管自己骨肉的人,我也不会喜欢他十一年。这个方案,是我和苏春妮一起商量的,不是王景轩提出来的。苏春妮不愿意打掉孩子,我也不忍心让她打掉。那是一条命,是王景轩的孩子。” 金阮香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她不是冷血的人,她也是一个母亲,她知道一个孩子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但她还是不甘心,她的女儿,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而且,”李文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目光从母亲脸上移到父亲脸上,“爸、妈,你们有没有想过,王景轩这个人,不光是能力强这么简单?”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似乎什么都能判断准确,”李文秀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涟漪,“就像那种.....先知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 金阮香擦眼泪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李海洋端茶杯的手也悬在了嘴边。 李文秀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继续说下去。 “爸,你还记得吗?王景轩在秣陵大学毕业以后没多久,写过一篇关于价格双轨制的文章,观点很尖锐,你压着没让他发表。但几年后呢?国家真的出台了政策,开始逐步取消价格双轨制。” 李海洋端着茶杯的手慢慢放了下来。 他记得那篇文章。李文秀从金岛带回来的,稿子写了好几页纸,论点犀利,论据扎实,把价格双轨制的弊端一条一条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当时看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李文秀说“这个观点太超前了,现在发出去不合适”。 几年后,国家真的开始取消价格双轨制,改革的路径和王景轩当年分析的一模一样。 “还有他在金岛搞开发区的事。” 李文秀的声音继续响着,平稳而笃定,“省里关于下放招商引资权限的文件还没下,他就已经在金岛把开发区的架子搭起来了。海阳县常委会上有人质问他‘省里文件没下,你们凭什么先干’,他说‘不是违规操作,是提前准备’。结果呢?省里文件一下来,金岛开发区就是现成的,企业直接进场,比其他地方早了整整一年。海阳县的gdp现在在江省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着扶手,但这一次的节奏比刚才慢了许多,不是烦躁,是在思考。 “还有认购证的事。” 李文秀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一九九二年,魔都第一次发行股票认购证,三十块钱一张,没人看好。王景轩动员家里人分批买了将近两万张,后来认购证涨到几百块一张,他赚了一千四百多万。爸,你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人能有的眼光吗?” 金阮香已经不哭了。她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女儿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认真。 她在听,在认真地听。 “还有一件更近的事。” 李文秀看着父亲,“上次我从王景轩那回来,跟你说他判断国家会禁止军队经商。你说他是随口说的,没在意。但爸,你有没有去核实过?你有没有问过爷爷,上面是不是真的有这个动议?” 李海洋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李文秀知道父亲已经去问过了,而答案,应该和她预期的一样。 “爸,王景轩不是一个普通人。” 李文秀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他做事的眼光、对政策走向的判断、对经济规律的把握,远远超出了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水平。我不是在替你女婿说好话,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金阮香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看着女儿,又看了看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想一件事。如果王景轩真的像女儿说的那样,有这种近乎“先知”的能力,那他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一个能在政策出台之前就提前布局的人,一个能在市场爆发之前就精准进场的人,这种人不管放在哪个时代、哪个国家,都不会平庸。 她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 第442章 李文秀的坦白(下) 窗外还在飘着雪,细细密密的。 客厅里的暖气烧得正旺,但三个人之间的空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李文秀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喉咙,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父亲。 她知道,刚才那些关于王景轩“先知”能力的论证,已经让父亲从最初的不快中抽离出来了,但还没有完全说服他。 她还有最后一件事要说,这件事,她压在心底很久了,本来不想这么早说出来,但今天,必须说了。 “爸,”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但每个字都很稳,“我们李家的情况,虽然看上去风光,但实际上,已经在悬崖边上了。” 李海洋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有一种莫名的灰暗,是被戳中痛处之后的刺痛,也是被点破现实之后的不甘。 金阮香也愣住了,她看着女儿,她没想到女儿会说这些。 李文秀一般从不过问官场上的事情,没想到今天居然突然说出如此犀利的问题。金阮香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 李文秀没有回避父亲的目光,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的传入李海洋夫妻二人耳中。 “爷爷前几年退休了。从总后的位置上退下来以后,军界的影响力虽然还在,但已经在逐年衰减了。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李海洋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攥紧了茶杯。 “大伯在秣陵那边,副大军区级,已经好几年了。” 李文秀停顿片刻,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能升上去的机会不多了。” 这句话说得很委婉,但在座的都听得懂。 “不多了”,是客气。真实情况是,没有意外的情况下,大伯李海川的晋升通道,基本上已经到顶了。 大军区正职,不只是看资历、看能力,还要看时机、看人脉、看运气。 而大伯的时机,已经错过了。 “本来是有机会的,”李文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苦涩,“但因为堂哥的事.....”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李海洋和金阮香都明白她指的是什么。 大堂哥李志远,从小成绩优异,大学毕业后去了米国留学,读的是名校,拿的是全额奖学金。 本来家里人都以为他读完书就会回来,在军界或者学界大展宏图。但他毕业后留在了米国,跟一个米国女人结了婚,入了米国籍,在一家军工企业做工程师。 这件事在李家内部是一个不能碰的话题,老爷子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不痛快。 大伯也因为这件事,在关键时刻被人拿来做文章,“子女教育问题”在高级将领的选拔中从来都不是小事。 李文秀还有一个堂弟,是大伯家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三岁,还在上初中。等他长大成人、在军界站稳脚跟,至少还要二三十年。 二三十年,黄花菜都凉了。那时候爷爷还在不在世都不好说,大伯也早过了退休的年龄。 “爸,”李文秀转过头,看着父亲,“你自己呢?你今年四十九岁,正厅级。这个年纪、这个级别,在地方上算是快的,但离更重要的岗位,还差着好几步。升副部的机会不小,但正部....” 她微微摇了摇头,继续说,“你自己应该比我清楚。”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没有反驳,因为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他在安州已经做了三年的市长了。 安州穷,gdp不到金贵的五分之一,财政年年赤字,干部工资都靠上面补贴。 他在这个位置上要想做出成绩,升书记再升副部,至少还需要三到五年。 等到副部,再等正部,他今年四十九,等得起吗? 李海洋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金阮香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愤怒、震惊,变成了一种无奈。 她不是那种没有脑子的女人,相反,她很聪明,甚至可以说有点势利。 这也是为什么她一直在帮李文秀找门当户对的人家,不是她嫌贫爱富,是她太清楚李家的处境了。 老爷子退了,大伯哥的上升通道基本封死了,丈夫在安州不知道要熬多少年,女儿虽然在军区后勤部工作,但那是个文职岗位,没什么实权。 李家,确实需要一个外援。一个能在关键时刻递得上话、帮得上忙的人。 金阮香抬起头,看着女儿。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在心里把王景轩这个人过了一遍。 农村出身,没有背景,十四岁上大学,十八岁硕士毕业回基层,二十一岁当乡党委书记,二十二岁建省级开发区,二十三岁去读博,二十四岁博士毕业到外经贸部当副处长。 这份履历,放在整个全国的年轻干部里,也是独一份。 更重要的是,女儿说的那些“先知”般准确的判断,如果都是真的,那这个年轻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不是那种需要靠李家提携的人,他是那种能带着李家往前走的人。 而且他没有那些世家子弟复杂的关系网,不会对李家吃干抹净,也不会莫名其妙地牵扯进那些派系斗争的漩涡里。 他是干干净净的,靠自己的能力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而且,王景轩重情重义,这样的人,不会忘恩负义,不会过河拆桥。 金阮香想到这里,心里那道一直过不去的坎,忽然松动了一些。 李海洋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雪还在飘,松枝上的积雪越来越厚,偶尔有一团从枝头滑落,砸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又放下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 “文秀,你打电话给王景轩。过年我们想见见他,就在燕城。” 李文秀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震。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 金阮香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低着头。但李文秀注意到,母亲的眼眶虽然还是红的,嘴角却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高兴,是在努力适应。 “好,”李文秀说,“我晚上给他打电话。” 第443章 鸿门宴? 冬日,燕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纱布。 王景轩站在四合院的院子里,手里拎着一把扫帚,正准备把墙角那堆落叶清理干净。 苏春妮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窗台上的灰。 今年过年就在燕城过了,这还是王景轩第一次在北方过新年。 “景轩哥,那间东厢房要不要再铺一床被子?周琳琳她们带着孩子来,小孩子的睡眠比较多,万一中途要睡觉,总不能一直抱着吧,还是需要有一个地方睡的....” “铺吧。” 王景轩直起腰,把扫帚靠在院角的槐树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柜子里还有几床新棉被,我妈上次从平胜寄过来的,一直没用。” 说着王景轩就要去东厢房拿,被苏春妮叫住,她说这种事情她来做就行。 王景轩也没有坚持,让他她动作慢点。 苏春妮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那棵老槐树上。 冬天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 他在想明天的事。 周雅芳和周琳琳要来,带着三个孩子,还有随行的保姆。 三个孩子,一岁多了。 他没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像爸爸还是像妈妈,会走了没有,会叫人了没有。 明天,周家姑侄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拜访的,他想回江省的计划都被打乱了,只能打电话回去说了一声。 上一世他有过很多女人,但是却没有要过一个孩子,那是他终生的遗憾。 所以明天的见面王景轩还是很期待的,虽然不能相认,但是看一眼,他也就满足了。 他越想越远,到最后他自己都在不经意间露出了微笑。 他摇了摇头,收回目光,弯腰捡起扫帚,继续扫那堆落叶。 就在这时,放在正房桌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脆,把屋檐下几只觅食的麻雀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王景轩放下扫帚,快步走进正房,拿起手机。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景轩,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李文秀的声音,清脆,干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文秀?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文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跟家里坦白了。我爸我妈,都知道了。” 王景轩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只有那几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我跟家里坦白了。我爸我妈,都知道了。 他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 他握着手机的手攥的紧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你跟他们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全都说了。” 李文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慌,“你和春妮结婚的事,春妮怀孕的事,我们三个商量的那个方案,全都说了。” 王景轩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撑着门框边缘。 “文秀,你爸你妈......什么反应?”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文秀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你别紧张。我爸一直是喜欢你的。我妈对你也没那么讨厌。” 她又停顿片刻,声音放轻了一些,“更何况去年那件事,他们早就知道了。他们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王景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他知道李文秀说的“那件事”是什么。 “景轩,”李文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认真了许多,“我爸说,想见你。明天上午。” 王景轩的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 “对。明天上午十点,你到这个地方来。” 李文秀报了一个地址,在燕城东郊。 “你记一下,别迟到。”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笔,在手心里把地址记了下来。 字迹有些潦草,但他的手指很稳。 “文秀,”王景轩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爸你妈.....他们到底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文秀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带着一丝说不清的释然。 “他们想见你。见了面,你就知道了。” 她迟疑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调皮,“景轩,你紧张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有一点。” “不用怕。” 李文秀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什么样的大场面没见过?在部里跟米国人谈判都不紧张,见我爸妈你紧张什么?” “那不一样。”王景轩说。 “怎么不一样?” 王景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握着手机,听着那头李文秀的呼吸声,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行了,”李文秀说,“明天见。你别迟到。” “好。” 电话挂断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站在正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苏春妮从东厢房走出来,手里抱着那床新棉被,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发呆,愣了一下。 “景轩哥?怎么了?” 王景轩回过神来,把手机挂在腰间,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棉被。 “文秀打电话来了。她跟她爸妈坦白了。她爸妈明天要见我。” 苏春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那你去吧。” 她继续说,“别担心家里。周琳琳她们,我来招待。” 王景轩看着她,喉咙有些发紧。 “春妮,辛苦你了。” 苏春妮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辛苦什么?饭菜都是订的,馆子送上门,基本上不用我做。我就是收拾收拾屋子,陪她们说说话。你忙你的,不用惦记家里。” 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明天见完文秀爸妈,我就回来。” 苏春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第444章 下马威,决裂了? 大年三十。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随便洗漱一番。 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从他的住所到东郊的地址,打车要将近半个小时。 王景轩付了车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扇深灰色的大铁门。 他走过去,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访的对象。 门卫核对了一下名单,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进去吧。第三排,最里面那栋。” 王景轩沿着柏油路往里走。 路两边种着碗口粗的雪松,枝丫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霜。 几栋灰砖小楼掩映在松树后面,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在第三排最里面那栋小楼前停下来,深吸一口气,走上台阶,按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李文秀。 她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来吧。我爸在客厅等你。” 王景轩换了鞋,跟着她往里走。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一组深棕色的皮沙发,一张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暖气烧得很足,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李海洋坐在主位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一份报纸。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报纸,看着王景轩。 “来了?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坐姿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李叔叔好。过年好。” 李海洋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 金阮香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王景轩,没有说话,转身又回了厨房,走之前还拉走了李文秀。 王景轩注意到,她走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里没有之前的敌意,像有一种难言的情绪。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海洋开口了,声音平和,看不出喜怒,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 “小王,文秀把你们的事都跟我说了。你和苏春妮结婚的事,她怀孕的事,你们那个‘先结婚再离婚’的方案,我都知道了。” 王景轩坐得笔直,没有说话。 “我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兴师问罪。”李海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我是想当面问你几个问题。” “李叔叔请讲。”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凌厉的认真。 “小王,你知道我们李家在燕城是什么背景吗?” 王景轩点了点头。“知道一些。文秀跟我提过。” “那你应该知道,文秀的爷爷。” 李海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透着坚定,“总后的部长。虽然已经退下来了,但在军界的影响力,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王景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文秀的大伯李海川,秣陵军区政治部主任,副大军区级,中将。” 他说完停顿片刻,看着王景轩的眼睛。 “我说这些,不是要炫耀。我是要告诉你,文秀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她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李家。” 王景轩点了点头。“李叔叔,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你也应该知道,文秀如果嫁给你,你能得到什么。”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家的资源,包括人脉、信息,都可以为你所用。” 李海洋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现在是副处级,有了李家的支持,一年之内提正处,五年之内提副厅,都不是问题。你在外经贸部,入世谈判是头等大事,你在那个位置上,如果能做出成绩,再加上李家的背书,未来的路会好走得多。” 王景轩坐得笔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但是,”李海洋话锋一转,语气冷了下来,“有一个条件。”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他。 “你要娶文秀,可以。但你以后必须跟苏春妮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断绝一切关系。” 李海洋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冰冷刺骨,透露着阵阵寒意,“孩子出生以后,归苏春妮抚养,你不能认,不能见,不能有任何联系。逢年过节,不许打电话,不许寄钱,不许以任何形式关注她们的生活。从今往后,她们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的人生,从娶文秀的那一天起,重新开始。”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循环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厨房里金阮香切菜的笃笃声,能听见窗外风吹松枝的沙沙声。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看着李海洋。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那双沉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聚。像一团火,在冰层下面燃烧。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海洋,开口了。 “李叔叔,您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话却透露着无比的坚定,“可是,您说的条件,我做不到。”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目光迎上李海洋的审视,没有躲闪。 “春妮怀的是我的孩子。不管是怎么怀上的,那是一条命,是我王景轩的骨肉。我不可能因为要娶文秀,就把她们母子抛弃。” 他没有迟疑,把声音放得更稳了些,继续开口说。 “李叔叔,您刚才说,有了李家的支持,我一年之内提正处,五年之内提副厅。这些我当然想要,但不是用这种方式。你认真想一下,如果我今天能为了利益断绝和苏春妮的关系,明天有了更大的利益,我也能断绝和李文秀的关系。这种事情,你们肯定也是无法接受的。而且,我王景轩做不来,也羞于去做这种事。” 他的目光变得更坚定了些,继续往下说。 “我一路走来,从海阳到魔都,从魔都到燕城,虽然得到过不少人的帮助,但主要还是靠自己。我不靠李家,也能继续走下去。” 他说完,站起来,朝李海洋微微鞠了一躬。 “李叔叔,谢谢您今天见我。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第445章 李家的考验与诉求 客厅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金阮香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站在走廊口,目光落在王景轩的背影上。 王景轩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李海洋的声音。 “小王。” 王景轩直起身,转过身。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却无比自然,像是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 他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文秀果然没看错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欣慰,“你果然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文秀交给你,我放心。” 王景轩愣住了。 他站在玄关处,一只脚还穿着皮鞋,另一只脚穿着拖鞋,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个被点了穴的木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把刚才那一幕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李海洋的条件,断绝和苏春妮的关系。 他的拒绝。 然后李海洋笑了。说“文秀果然没看错人”。 这一切,是一场考验? 就在这时,厨房里传来脚步声。 李文秀从里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嘴角翘得高高的。 她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拉住他的手,把他从玄关拽回来。 “走什么走?我让你走了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她把王景轩按回沙发上,自己在他旁边坐下来,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金阮香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茶几旁边,然后在李海洋旁边坐下来。 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审视的、冷硬的表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柔和的神色。 她看着王景轩,开口了。 “小王,今天这个考验,是我想出来的。” 王景轩看着她,没有说话。 “文秀跟我说了你的事,说了你们三个商量的那个方案。” 金阮香的声音沉稳,“我当时听完,心里是不舒服的。我自己的女儿,凭什么要受这种委屈?” “但我后来想了想,文秀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她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看人,一向很准。” 她看着王景轩,眼神里有着一丝笑意。 “所以我想试试你。看看你到底是真的像文秀说的那样有情有义,还是跟一般人一样,是个见利忘义的小人。” 她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结果还不错。你通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文秀握着王景轩的手,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划动着。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了李文秀一眼,又看了李海洋和金阮香一眼,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庆幸。 “李叔叔、阿姨,你们这考验,可够吓人的。” 李海洋哈哈大笑,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把那层凝固的空气彻底打碎了。 他端起茶杯,朝王景轩举了举。 “小王,你别怪我们。文秀是我们的独生女,我们这辈子就这一个孩子。她的终身大事,我们不能不慎重。” 王景轩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李叔叔,我理解。” 四个人坐在沙发上,气氛比刚才松快了许多。 金阮香把水果盘往王景轩面前推了推,“吃水果,别光说话。” 王景轩拿起一块橙子,咬了一口,很甜。 李文秀坐在他旁边,没有松开他的手。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杯,看着王景轩,开口了。 “小王,我跟你说说我们李家的真实情况。”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也更认真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什么老爷子在军界的影响力、大伯的副大军区级,都是真的。但这些光环,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他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盘水果上,像是在回忆什么。 “老爷子今年七十六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他在位的时候,李家在军界确实呼风唤雨。但他退下来以后,影响力就在逐年衰减。” 王景轩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文秀的大伯李海川,在副大军区级的位置上已经好几年了。升正大军区的机会不大了。不是能力不行,是时机过了。” “至于我,”李海洋苦笑了一下,“在安州,不知道还要熬多少年。我在这个位置上,要想做出成绩、升副部,至少还要三到五年。” 他把身子往后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王,我们李家,表面上看风光,实际上已经在走下坡路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李文秀握着王景轩的手,没有说话。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前世他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见过太多这种“家族兴衰”的例子了。 有的家族在鼎盛时期不可一世,短短十几年就烟消云散;有的家族在低谷时期咬牙坚持,后来抓住机遇重新崛起。 李家的处境,既不特殊,也不意外。 “李叔叔,”他开口继续说,“您跟我说这些,是不是希望我以后能帮衬帮衬李家的小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李海洋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这个年轻人,不仅重情重义,而且聪明通透。 他不需要你把话说完,就能猜到你的意图。 “是。” 李海洋没有否认,“文秀的堂弟,李海川家的小儿子,今年才十三岁,还在上初中。等他长大成人,至少还要十年。等他有所作为又需要再过十年,那时候老爷子还在不在世都不好说,海川也退休十来年了。李家在军界的这根线,到他那一辈,怕是要断了。” 他停顿片刻,看着王景轩的眼睛。 “你不一样。你现在外经贸部,走的是仕途。入世谈判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正好赶上了。如果你能在入世谈判中做出成绩,未来的前途不可限量。文秀的堂弟如果以后想从政,你可以在关键时刻递一句话;如果想从商,你也可以帮衬帮衬。我们李家,需要一个外援。” 王景轩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没有犹豫,也没有推辞。 “李叔叔,您放心。等海川大伯家的小儿子长大了,无论是从政还是从商,我都会照顾一二。就看他以后是哪块料。” 李海洋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端起茶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金阮香在旁边听着,一直没有插话,她的表情比刚才更柔和了。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 “你们聊,我去看看汤炖好了没有。” 李海洋也站起来去了卫生间,客厅里独留下王景轩和李文秀二人。 李文秀坐在王景轩旁边,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弯的。 “景轩,你今天表现不错。”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笑。 “你也是。你跟你爸妈坦白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 “提前跟你说?你肯定又要拦着我。这件事早晚要说,不如一次性说清楚。” 王景轩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金阮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客厅喊了一声:“吃饭了!” 二人站起来,往餐厅走去。 【坑挖的太大,终于算是填上了。家族利益往往大于个人感情,我觉得这样的方案已经算是两全其美了。】 第446章 职务含权量 茶几上摆着两杯新沏的龙井,茶叶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开来,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金阮香和李文秀在厨房里收拾碗筷。 李海洋靠在沙发的角落,手里端着那杯龙井,慢慢地喝着。 王景轩坐在他对面,坐姿不像刚才那么拘谨了。 “景轩,”李海洋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我跟你说说安州那边的情况。” 王景轩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一副认真倾听的姿态。 “我在安州已经三年了。” 李海洋的语速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来的,“今年我四十九岁。安州这个地方,经济在白省内部虽然不是倒数,但是比起金贵还是差不少。我在这三年,主要做了一件事,把安州的经济开发区架子搭起来了。招商引资的成果不算亮眼,但总算有了点起色。”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明年,安州的书记老邱就要退了。” 李海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省里的意思,大概率是由我接任。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我在安州干了三年,对情况比较熟悉,接书记也是正常的安排。”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 “但是,前两天江省那边有人给我递了一个话。说如果我不愿意在安州继续熬,可以平调回江省,任建设厅厅长、党组书记。”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江省建设厅厅长。全国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的省直部门一把手。 听起来比在安州当市长、甚至当书记都体面。 但王景轩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平调”背后的门道。 有些岗位,看着光鲜,实际上是个坑;有些岗位,看着不起眼,却是实打实的“含权量”高地。 “李叔叔,”王景轩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李海洋,“您自己是怎么想的?”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试探王景轩的反应。 “说实话,我在安州待了三年,确实有点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个地方财政紧张,干什么事都缺钱。招商引资,人家一听是安州,连看都不来看。我花了三年时间,才把开发区的路修好,水电通上。但要真正把企业引进来,没有三年五载根本看不到效果。我今年四十九了,如果在安州再耗上五年,等开发区真正出成绩的时候,我已经五十四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水仙花上。 “回江省当建设厅厅长,至少能回秣陵。你阿姨也一直想回去,她在安州这几年,人生地不熟,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王景轩听完,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直接说“您应该留在安州”或者“您应该回江省”,而是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随身带的小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图。 “李叔叔,我跟您说一个概念‘职务含权量’” 是的,王景轩打算借用一下某位田大市长的独家理论,不过也有一些他自己的独特想法。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王景轩在坐标图的横轴上写了“条条”,竖轴上写了“块块”,然后在中间画了一条斜线。 “体制内的岗位,大体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条条,就是垂直管理系统,比如省建设厅、省财政厅,这些部门管的是全省某一个领域的事务,权力是纵向的、条线化的。另一类是块块,就是地方党委政府,管的是一个区域的全面工作,权力是横向的、综合性的。” 李海洋点了点头,这些概念他当然不陌生,但他没有打断王景轩,等着他往下说。 “条条和块块,哪个更好?不能一概而论,要看具体的岗位、具体的人、具体的时机。” 王景轩看了一眼李海洋,继续说,“但是,有一个公式可以大致衡量一个岗位的含权量。”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职务含权量 = (决策自主权 x 资源调配能力) / (监督约束强度 x 政治风险系数) 李海洋看着那个公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不是第一次听人用这种量化的方式来分析岗位,但像王景轩这样简洁明了地总结成一个公式的,他还是头一回见。 “李叔叔,我们拿这个公式来套一下您的两个选项。” 王景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开始一项一项地分析。 “先说安州。您在安州,如果是市长,决策自主权受制于书记;如果接了书记,那就是安州的一把手,决策自主权相当大。省里对安州的定位是欠发达地区,只要不出大乱子,省里不会过多干预您的工作。这是第一点。” 李海洋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第二,资源调配能力。安州虽然穷,但您是书记,全市的财政、土地、项目审批,都在您手里。盘子虽然不大,但权力是完整的。而且,越是穷的地方,上级转移支付的比例越高,您在省里要钱要项目的空间反而比发达地区更大。” “第三,监督约束强度。安州是媒体关注度低的地方,省里的监督力度也相对较弱。只要不踩红线,您干事的空间很大。” “第四,政治风险系数。地方主官的风险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安全生产,二是群体性事件。安州工业基础薄弱,安全生产的风险相对较低;老百姓,只要不折腾他们,群体性事件的概率也不大。” 王景轩说完这四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开始分析建设厅。 “再看建设厅。建设厅是省直部门,条条上的岗位。决策自主权方面,您是厅长、党组书记,在建设厅内部是一把手,但建设厅的很多重大决策,比如年度计划、重大项目审批、大额资金分配,都需要报省政府批准。您的自主权,其实比在安州当书记要小得多。”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知道王景轩说的是事实。 第447章 王景轩的几点建议 “资源调配能力,建设厅手里确实有不少资源,全省的城建资金、保障房指标、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审批权。但这些资源不是您一个人能说了算的,要和其他厅局协调,要跟省政府的口径对齐。而且,建设厅的盘子虽然大,但大部分资金都是‘戴帽下达’的,上面指定了用途和去向,您能自由调配的部分,其实有限。” 王景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李海洋的眼睛。 “监督约束强度,这个我要重点说一下。省直部门的一把手,受的监督比地方主官多得多。省纪委、省审计厅、省人大,哪一个都能随时来查您。而且,建设厅是肥缺,盯着这个位置的人多,想挑您毛病的人也多。”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比刚才用力了一些。 “最后,政治风险系数。建设厅的政治风险,主要来自两个方面,工程安全和廉政风险。全省那么多在建项目,哪一个出了安全事故,建设厅都脱不了干系。而且,建设厅是‘高危行业’,在这个位置上,想干干净净地干几年不出事,需要极强的自制力。” 王景轩说完,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上,看着李海洋。 “李叔叔,我不是说建设厅不好。建设厅有建设厅的优势,回秣陵,离家近,熟人多。如果您想在仕途的最后一站求稳、求安逸,建设厅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但如果您还想再往上走一步,哪怕只是一步,安州的机会,比建设厅大得多。” 客厅里安静了。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雪松上,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没有说话,但王景轩知道,他在认真考虑。 过了好一会儿,李海洋开口了。 “景轩,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地方上,干出成绩容易出彩。安州虽然穷,但正因为穷,基数低,翻番才容易。我在安州当了三年市长,gdp从九十多亿做到了将近一百五十亿。如果我再当五年书记,做到两百五十亿甚至三百亿,这个成绩,省里是看得见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 “但是,”李海洋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犹豫,“安州那个地方,底子太薄了。我想干的事很多,但每一件都要钱。省里的转移支付就那么些,杯水车薪。我怕的不是干不出成绩,是怕干到一半,资金链断了,项目烂尾了,到时候不但出不了彩,反而要背锅。”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早就料到李海洋会担心这个问题。 “李叔叔,资金的问题,我有几个不成熟的想法,供您参考。” 李海洋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 “第一,安州有深水岸线。长江从安州穿城而过,岸线条件在整个白省都是数一数二的。现在国家正在推动长江经济带开发,安州如果能抓住这个机会,在岸线上做文章,建一个港口物流园,争取纳入省里的重点项目盘子,资金问题就能解决一大半。”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第二,安州有农业资源。安州是传统的农业大市,粮食产量在全省排前列。现在国家正在推进农业产业化,安州可以搞农产品深加工园区,把本地的粮食、油料、畜禽产品就地转化。这类项目,农业部和省里都有专项资金支持。” “第三,”王景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安州可以打‘扶贫’这张牌。安州是贫困地区,上级转移支付和专项扶贫资金的力度只会越来越大。与其等靠要,不如主动出击,把安州的贫困状况、发展潜力、项目需求,做成一份高质量的报告,直接报给省里和中央相关部委。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个道理,在争取资金的时候同样适用。” 李海洋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景轩,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你刚才也提到了政治风险。安州那个地方,也不是没有隐患。”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李海洋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雪松上。他的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些。 “安州地处长江北岸,每年汛期,江水位都要涨好几米。安州的江堤,是五六十年代修的,这么多年了,一直没有大修过。我在安州这三年,每年汛期都提心吊胆。去年水位涨到警戒线的时候,我亲自去江堤上巡了一遍,发现好几处渗水点。水利局的同志说,那些堤段已经年久失修,如果再不来一次大修,遇到大洪水,恐怕扛不住。”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下去。 1998年。长江全流域性大洪水。安州,正好在重灾区。他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但他不能说出来。 “李叔叔,”王景轩放下茶杯,声音平稳而笃定,“您说的这个事,确实是大事。防洪工程,是安州的命脉。如果江堤出了问题,不光是经济损失的问题,还关系到上百万老百姓的生命安全。” 李海洋点了点头。 “我的建议是,您回安州以后,趁着还没接书记,或者刚接了书记,把这件事当成头等大事来抓。” 王景轩的语气认真起来,“第一步,请省水利厅的专家来安州,对全线江堤做一次全面的安全评估,把隐患点一个一个标出来。第二步,根据评估结果,编制一份详细的江堤加固方案,报送省水利厅和国家水利部,争取纳入国家重点水利工程的项目库。第三步,资金落实以后,尽快启动加固工程,在下一个汛期到来之前,把最危险的堤段先加固一遍。” 李海洋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没有问王景轩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只是点了点头。 “你说的对。这件事,确实耽误不得。” 王景轩没有再说什么。他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说多了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 李海洋端起茶杯,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放下。 “景轩,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留在安州,还是回江省,我回去跟你阿姨再商量商量。” 王景轩点了点头。“李叔叔,不管您怎么选,我都支持您。” 李海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第448章 李文秀的惊讶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景轩,你今天说的这些,我会认真考虑。” 王景轩点了点头。“李叔叔,不管您怎么选,我都支持您。” 李海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金阮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汤勺,朝客厅喊了一声:“老李,饭好了,让小王过来吃饭吧。” 李海洋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走吧,先吃饭。你阿姨炖了一下午的排骨汤,你不喝她该不高兴了。” 王景轩没有动。他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李叔叔、阿姨,今天这顿饭,我可能吃不了了。”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金阮香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条围裙,脸上的笑容也凝住了。 “怎么了?家里有事?”金阮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解释。 “有几个朋友从香江过来,我本来应该在家接待的。早上接到文秀的电话,说您和李叔叔想见我,我就赶过来了。我要是一天都不露面,有点不合适。”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金阮香看了李海洋一眼,李海洋也看了她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金阮香的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看了一眼王景轩,没有说出口,随即望向丈夫。 李海洋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那你回去吧。正事要紧。” 王景轩站起来,朝李海洋和金阮香微微鞠了一躬。 “李叔叔、阿姨,今天真是抱歉。改天我再专程来看您二位。” 金阮香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去吧去吧,别让人家等急了。” 王景轩心里一暖,正要转身往外走,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看见李文秀正站在走廊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微微抿着。 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要走,不带上我? 王景轩读懂了那个眼神,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李海洋和金阮香,语气随意而自然:“李叔叔、阿姨,我想带文秀一起出去逛逛。她一个人在燕城也没什么事,我正好带她转转。” 李海洋看了金阮香一眼,金阮香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一次比刚才那个更短,但信息量更大。 金阮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无可奈何的纵容:“去吧去吧,别玩太晚。文秀,你穿厚一点,外面冷。” 李文秀从走廊里走出来,已经换好了那件米白色的风衣,围巾也围好了,显然早就做好了出门的准备。 她走到玄关,弯腰换鞋,动作利落干脆,头都没抬。 李海洋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女儿换鞋的背影,又看了看王景轩,摇了摇头,笑了。 “你们俩,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换了鞋,拉开门,侧身让李文秀先走。 “李叔叔、阿姨,那我们走了。” 金阮香站在客厅里,冲他们挥了挥手。“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门关上了。 走廊里传来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轻快,交叠在一起,越来越远。 金阮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两个身影并肩走在柏油路上,一个穿着深蓝色的大衣,一个穿着米白色的风衣,在冬日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醒目。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还站在客厅里的李海洋。 “老李,你说文秀这丫头,是不是早就跟小王约好了?” 李海洋端起茶几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喝完,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笑了。 “你以为呢?她那点小心思,还能瞒得过你?” 金阮香在他旁边坐下来,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算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文秀这孩子,从小就主意正,她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声音放轻了许多:“不过小王这孩子,今天确实让我刮目相看。我本来以为,他会顺着你的话说,答应跟春妮断绝关系。没想到他居然拒绝了。”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摇了摇头,用一种无奈又欣赏的语气说:“他能拒绝,说明他不是那种见利忘义的人。文秀跟着他,不会受委屈。” 金阮香点了点头,虽然还是对女人要和一个二婚男在一起有点不满,但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来,往厨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李海洋。 “老李,那排骨汤怎么办?炖了一下午了。” 李海洋笑了,站起来,往厨房走去。“我喝。倒了怪可惜的。” 出了大门,王景轩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侧身让李文秀先上,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车门。 “师傅,去刹海。” 出租车发动了,汇入大年三十的车流。 街上的行人比平时少了许多,路边的店铺大多已经关门了,只有几家卖年货的还亮着灯。 偶尔有几声零星的鞭炮响从远处传来,在冬日灰蒙蒙的天幕下显得格外清脆。 李文秀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着王景轩,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景轩,你刚才跟我爸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 王景轩转过头看着她。“哪句?” “就是那句,不管您怎么选,我都支持您。”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真心话。你爸是聪明人,他不需要我替他做决定。他需要的是有人帮他分析,然后他自己拿主意。”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的笑意更深了。 “你倒是挺会说话的。我爸那个人,平时在家里话不多,但今天跟你聊了那么久,说明他是真的把你当自己人了。”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语气随意而自然。 “文秀,你还记得周琳琳吗?”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记得啊。永泰集团那个,在金岛投资服装厂的。她怎么了?” “她和她姑姑这次跟着香江商业访问团来燕城,带着孩子来的。” 王景轩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本来说好今天来家里做客的,结果我接到你的电话就赶过来了。春妮一个人在家招待她们,我不放心。” 李文秀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 “周琳琳有孩子了?她什么时候结的婚?我怎么没听说过?” 王景轩看了一眼窗外,心里把组织好的语言又过了一遍。 第449章 四合院的合影 “她没结婚。” 王景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和她姑姑,都是在国外做的试管。” 李文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试管?她们两个的孩子都是?” “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淡,“她们周家在香江是大家族,家族里重男轻女,她们那一房没有男孩,家产一直被其他几房惦记着。她和她姑姑被逼得没办法,就想了这个办法。” 李文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 “这种事,在香江那些大家族里确实不稀奇。” 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见惯了世事的淡然,“我们燕城这边的家族虽然没有这么离谱,但互相倾轧的事也不少。像我们家这么和谐的,算是少数。”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算是认可。 李文秀收回目光,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倒是挺关心人家的。” 王景轩尬了一瞬,随即笑了笑:“人家大老远从香江来,又是老朋友,总不能不管。” 出租车在刹海附近的巷口停下来。 王景轩付了车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带着冬天特有的清冽。 他转过身,伸手把李文秀从车里扶出来。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里走。 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青砖灰瓦的院墙,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王景轩推开那扇朱漆大门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 正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把院子里的青砖地照得暖暖的。 苏春妮从正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空了的果盘。 她看见王景轩,又看见他身后的李文秀,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嘴角便弯了起来。 “文秀姐?你怎么来了?” 李文秀走上台阶,接过她手里的果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摸了摸。 “哇,肚子这么大了?是男孩女孩?” “是男孩,他老是不听话,在里面踢我。” 李文秀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真是的,景轩怎么放心你一个人在家。” 苏春妮笑了笑,没有接李文秀这句话。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景轩哥,周雅芳和周琳琳她们已经走了。公司那边临时有事,她们急着赶回酒店处理,就没等你。” 王景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两间厢房的灯都关着,院子里的石桌上还摆着几个没来得及收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她们走了?”他的声音透着一些失落。 苏春妮点了点头,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来。 “她们走之前拍的。说留个纪念。” 王景轩接过照片,低下头。 那是一张在院子里拍的合影。背景是那棵老槐树和正房的雕花窗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几个人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春妮坐在中间,笑得温柔而安静,手里抱着一个小女孩。周雅芳站在她左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小男孩。周琳琳站在她右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羽绒服,怀里也抱着一个小男孩。 三个孩子,两男一女。周朗、周知行、周舒然。 王景轩的目光在那三张小脸上一一扫过。 孩子们都还小,一岁多的样子,脸蛋圆圆的,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 这三个孩子,都像她们妈妈。 李文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 “这是周琳琳她们的孩子?长得挺像她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照片收进大衣内兜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嗯,像。” 苏春妮站在旁边,看着王景轩把照片收进内兜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而自然。 “周雅芳和周琳琳本来想等你回来的,等了快两个小时。后来接到公司那边的电话,说临时有事,就急着走了。走的时候还让我转告你,说下次来燕城再聚。”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间已经熄了灯的厢房,站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春妮和李文秀,笑了。 “行了,别站着了。外面冷,进屋说。” 他转身往正房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苏春妮。 “春妮,今天辛苦你了。一个人招待她们,累不累?” 苏春妮摇了摇头,嘴角弯弯的。 “不累。琳琳姐帮我收拾屋子,雅芳姐还帮我择菜。她们都是很好的人。” 王景轩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正房。 三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春妮给李文秀倒了杯茶,又给王景轩续了水,然后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下来,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看着王景轩。 “景轩哥,你今天去文秀姐家,怎么样?”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划着,像是在整理思绪,又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 “李叔叔和阿姨那边,已经知道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虽然心里不舒服,但也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 苏春妮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手指在肚子上轻轻抚摸着,一圈,一圈。 她的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那就好。”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李文秀坐在旁边,端着茶杯,一直没有说话。 苏春妮抬起头,看着李文秀,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文秀姐,以后景轩哥就交给你了。你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李文秀放下茶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苏春妮的手指。 “说什么呢?什么叫交给我了?你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呢。” 苏春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 王景轩坐在旁边,看着这两个女人,心里涌起一股别样的滋味。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系上围裙,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你们聊,我去做饭。今天大年三十,咱们好好吃顿年夜饭。” 他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李文秀和苏春妮并肩坐在沙发上,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 电视开着,声音开得很小,春晚的节目在屏幕上热热闹闹地演着。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还有远处孩子们的笑闹声,隔着院墙传进来,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王景轩在厨房里忙活着,偶尔探出头来看一眼客厅。 两个姑娘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偶尔笑几声。 第450章 有软饭吃,也是可以的 大年三十的年夜饭,吃得比王景轩预想的要安静,也比预想的要温馨。 吃完饭,王景轩收拾了碗筷,三个人窝在沙发上看春晚。 王景轩坐在中间,左边是苏春妮,右边是李文秀,两个姑娘一个靠在他肩膀上,一个靠着沙发扶手,偶尔说几句话,偶尔沉默,谁也不觉得尴尬,谁也不觉得别扭。 窗外的鞭炮声越来越密,零点的时候,整个燕城都炸开了锅。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夜空中一朵朵炸开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把墨蓝色的天幕染成一片绚烂。 苏春妮站在正房门口,双手捂着耳朵,嘴角弯着,眼睛里映着烟花的光。 李文秀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花棒,仰着头看得入迷。 --- 大年初一,王景轩是被鞭炮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传来苏春妮和李文秀说话的声音。 王景轩没想到李文秀早上这么早就来了,他连忙起来洗漱,走到院子里。 苏春妮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李文秀蹲在院子角落的笼子旁边,手里攥着一把菜叶,正在喂那几只苏春妮养来解闷的兔子。 “你还会喂兔子?”王景轩靠在门框上,笑着看她。 “我在部队什么没干过?喂兔子算什么。”李文秀头也不回,把菜叶撕碎了撒进笼里。 早饭是苏春妮煮的小米粥和王景轩昨天包好的饺子。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热热乎乎地吃了一顿。 吃完饭,王景轩把碗筷收拾了,泡了一壶茶,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着聊着,李文秀忽然提起了家里的事。 “景轩,昨天回去以后,听我妈说我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他在考虑你提的那几个建议。特别是江堤的事,他说他回安州以后要专门开一个常委会,好好研究一下。” 王景轩端着茶杯,点了点头。 “这件事耽误不得。安州的江堤是五六十年代修的,这么多年没大修过,汛期渗水的情况你爸也说了。如果再不加固,遇到大洪水,后果不堪设想。” 李文秀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笃定,但她没有追问。 她早就习惯了王景轩这种“先知”般的判断,每一次他都说得准,准得让人心里发毛。 “我还跟我爸提了你说的另一件事,” 李文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关于军队经商的。”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李文秀,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你爸怎么说?” “他说,他早就注意到了这个动向。” 李文秀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老爷子那边也听到了风声,上面确实有人在推动这件事。但阻力不小,涉及的面太广,不是说停就能停的。”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他知道李文秀说的是实情。军队经商这个问题,牵扯的利益太多了,不是一纸文件就能解决的。 但他也知道历史走向,再过几年,上面会痛下决心,彻底终结军队经商的历史。 “文秀,你回去跟你大伯说,”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这件事,早比晚好。主动比被动好。” 李文秀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大伯主动配合上面的政策?” “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你大伯现在的情况,你比我清楚。升正大军区的机会不大了。不是能力不行,是时机过了,而且志远哥的事,确实影响不小。” 李文秀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茶杯。她没有说话,等着王景轩往下说。 “但是你大伯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王景轩的语气很平稳,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演过的,“他大儿子移民海外了,但小儿子和夫人都在国内,其他亲属也都在国内。现在上面的政策还没有后面那么严格,子女海外移民这件事,还没有逐渐明确为制度化的‘红线’。在这个窗口期,你大伯唯一的机会,就是紧跟政策,全力支持,主动配合上面。” 李文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主动配合?” “对。”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现在有些单位,非但没有停手的意思,反而仍在幻想扩大军队经商规模。这就是机会。别人观望的时候,你大伯站出来主动配合;别人抵制的时候,你大伯带头执行。上面需要典型,需要有人带头。谁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谁就是功臣。”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苏春妮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件事,我回去跟爷爷和大伯说。” 王景轩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 “文秀,让你操心了。你们家的事,本不该我插嘴的。” 李文秀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什么呢?你也是我们家的人。虽然还没领证,但早晚的事。” 她说到这里,脸微微红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喝水,掩饰住了那抹红晕。 大年初二,燕城下了一场小雪。 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四合院的灰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苏春妮站在正房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着他在院子里发愣,轻声喊了一句:“景轩哥,进屋吧,外面冷。” 王景轩转过身,走上台阶,接过她手里的茶杯。 “景轩哥,”苏春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文秀姐她大伯,会听你的建议吗?”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只能把该说的说了,该分析的分析了。至于他怎么选,那是他的事。” 苏春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王景轩的手指。他的手有些凉,她用自己的掌心暖着他,一点一点地。 大年初三,李文秀在四合院住了一晚,当然她是和苏春妮一起睡的。 王景轩没有问李文秀和家里说的结果如何,李文秀却突然问了他一个问题。 “景轩,你昨天说,就算以后得不到李家的助力,你也有信心做得更好。你是真心的吗?” 王景轩直起身,转过身看着她。灯光下,李文秀的眼睛亮亮的,无比认真的样子。 “真心的。” 他的每个字都充满了坚定,“我王景轩从来就是凭真本事吃饭的。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我都不会靠谁的面子活着。” 李文秀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又感动又想哭的样子,忽然笑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当然,”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带着一丝半开玩笑的笑意,“如果能吃上李文秀同志的软饭,我也是不介意的。毕竟李家的门槛那么高,我不吃点软饭,怎么对得起我在你妈面前受的那些考验?”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在王景轩胸口锤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带着撒娇的意味:“讨厌!谁说要给你吃软饭了?” “那你刚才那副感动得眼泪汪汪的样子,不是要包养我的意思?”王景轩故作严肃地看着她。 “王景轩!” 李文秀又锤了他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一些,但脸上全是笑意,眼眶里那点红早就被笑意冲散了,“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不理你了!” 苏春妮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汤勺,看着两个人在客厅里你捶我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文秀姐,你别理他。他就是嘴贫。” “春妮你帮谁呢?”王景轩回过头,假装不满地看着她。 苏春妮笑了笑,没有接话,缩回厨房继续忙活了。 第451章 史秉钧的再次打压 燕城的年味还没散尽,外经贸部的大楼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忙碌。 王景轩推开办公室的门,发现周永年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 “周处长早。”王景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水。 周永年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那目光不是平时的审视,也不是关切,而是一种王景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犹豫。 “小王,你过来坐。” 王景轩端着水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周永年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着的郑重,“你注意一下史部长对你的态度。”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等着周永年往下说。 “初八的部务会,你不在。” 周永年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会上讨论核心小组的人员配置,史部长提了一个意见。他说,核心小组的成员原则上应该是正处级以上干部,副处级不宜承担核心谈判任务。”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端着水杯的手没有动,但他的心里像有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他想起年前那次部务会,史秉钧以“资历太浅”为由反对他的提拔。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正常的程序性讨论,一个老同志对新同志按规矩办事。 可现在,史秉钧又来了。这一次不是反对提拔,是直接质疑他参与核心谈判的资格。 “景部长怎么说?”王景轩的声音很平稳。 “景部长说,用能力说话。” 周永年的嘴角带笑,不过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慰,“他说,王景轩同志在华米知识产权谈判中的表现有目共睹,金融服务评估模型得到了其他部门领导和内阁的高度评价。核心小组需要的是能干事的人,不是比资历的人。”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是,”周永年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了,“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史部长这个人我了解。他不是那种无缘无故针对下属的领导。他对你,态度不太对。”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以前从没有过。”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放下,“史部长这个人。他在部里几十年,经手过的人事任免不计其数,从来没有因为私心打压过谁。” 他停顿片刻,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但是对你,他已经两次了。一次反对提拔,一次质疑资格。这不正常。” 王景轩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在脑子里把史秉钧这个人过了一遍。 五十五岁,外经贸部副部长,二把手,在外经贸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科员一步步做到副部长。资历老,人脉广,口碑一向不错。 他自认没有得罪过史秉钧。 工作上兢兢业业,待人接物有分寸,从不参与任何派系斗争。 史秉钧为什么要针对他? “周处长,史部长以前跟我没有过任何交集。”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的,“他为什么要针对我?” 周永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小王,有些事,不是你想得罪谁才得罪谁的。”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挡了别人的路,你不自知。你站的位置,别人想坐。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别人的障碍。” 王景轩没有接话。 周永年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史秉钧背后,可能有别人。 那个人不是史秉钧自己,而是史秉钧要维护的某个关系、某个圈子、某个利益链条。 “行了,别想太多。” 周永年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你自己多留个心眼。工作上别出纰漏,待人接物上别给人留把柄。其他的,该干什么干什么。” 王景轩站起来,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周处长,谢谢您。您说的这些,我记住了。” 周永年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低下头继续看那份文件。 王景轩回到自己的工位,把刚才那杯没喝完的水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史秉钧。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 这不是他第一次遇到这种事。 在海阳的时候,何不群在常委会上质问他;在秣陵的时候,洪志强用最下作的手段设局陷害他。 每一次,他都没有主动得罪过任何人。每一次,都是因为他挡了别人的路,或者占了别人想要的位置。 过了很久,他才睁开眼睛,翻开面前那份关于金融服务谈判的方案,继续工作。 下午两点,江旭副部长主持召开了核心小组春节后的第一次全体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各相关部委的代表悉数到场。 王景轩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 江旭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同志们,春节过完了,该收心了。今天的会,主要部署新一轮入世谈判的准备工作。”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开,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四月中旬,世贸组织将在日内瓦召开新一轮多边谈判会议。我方将派出代表团参加,重点就市场准入、服务贸易、农业补贴等议题与各方进行磋商。” 他停顿片刻,继续说:“部里的意见是,在会议召开之前,各相关单位要拿出具体的谈判方案。方案要有数据支撑,要有底线和妥协空间,要有应对各种可能情况的预案。”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停留了片刻。 “金融服务领域的华方的方案,由王景轩同志负责起草。其他领域的方案,由各单位按照分工落实。”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金融服务,这是他第三次承担这个领域的核心任务。 从华米知识产权谈判的评估模型,到入世谈判核心小组的背景材料,再到现在的谈判方案,这个领域已经成了他的“责任田”。 会议继续在进行着,王景轩见后面讲的东西与自己无关。他开始一心二用,一边做着笔记,一边陷入了另一番思考之中。 第452章 燕寒松进入谈判核心小组 会议开了两个小时才结束,王景轩随着众人出了会议室。 经过两个小时的思考,他终于有了一些猜测。 史秉钧针对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得罪了什么人。 王景轩刚刚来燕城也不过半年,和部里的同事们不说处得有多好,但是结仇倒是不至于。 不过,王景轩在燕城也不是一个仇人没有。 他想到了一个人。燕寒松。 去年十月在刹海边偶遇的时候,那天的画面,王景轩记得很清楚。 燕寒松看见他时的眼神,不甘,愤恨,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想要爆发却不得不克制的怒意。 燕寒松是经贸委的,外经贸部和经贸委虽然分属不同系统,但业务上有交集。 入世谈判涉及经贸委的职责范围,两家单位经常需要协调立场。 史秉钧如果和燕家有关系,那他在部务会上针对王景轩,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但王景轩还没有证据。他不能仅凭猜测就去怀疑一个副部级领导。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谨慎的判断。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 等了几秒,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不管背后是谁,他都不会退缩。 ---- 金融服务谈判的方案他已经写了半个月。 从框架到细节,从数据到论证,每一个字都反复推敲过。但方案不是最困扰他的。 最困扰他的部分,是揣摩史秉钧的态度。 年后这一个月,部里开了好几次会。 每一次,史秉钧都会在不经意间对王景轩负责的工作提出质疑。 不是那种粗暴的否定,而是一种精巧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挑剔。 比如上周的方案讨论会,王景轩汇报了金融服务方案的框架。 史秉钧听完以后,没有直接批评,而是说了一句:“王景轩同志,你这个方案的数据来源,主要是央行的内部统计和行业协会的调研报告。这些数据的时效性和准确性,你核实过吗?” 王景轩当时把数据来源的核实方法逐条解释了一遍,史秉钧听完以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那个问题本身,就是一颗钉子。 在座的其他人会想:这个方案的数据是不是有问题?王景轩的工作是不是不够严谨? 每一次都是这样。不是大问题,但每一次都在王景轩的专业能力和工作态度上画一个小小的问号。 这些问号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积累起来,就会在领导的印象里形成一个负面的轮廓。 周永年私下跟他说过:“史部长这是在给你穿小鞋。不疼,但膈应人。” 王景轩没有反驳。他知道周永年说得对。但他更想知道的是,史秉钧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月初的一个下午,王景轩正在工位上修改方案的第三稿,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拿起话筒,那头传来江旭副部长秘书的声音:“王处长,江部长请您来一趟。” 王景轩放下电话,整了整领口,拿起笔记本往江旭的办公室走去。 江旭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开着。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江旭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江旭没有绕弯子,从办公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他。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关于调整入世谈判核心小组成员的通知》。 他继续往下看。 通知的核心内容只有一条:根据工作需要,拟增补经贸委一名同志进入核心小组,参与金融服务、电信服务等领域的谈判协调工作。 拟增补人员的名字,王景轩的目光停在那一行字上。 燕寒松。 他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江部长,这个调整,是部里的意见还是上面的意见?”王景轩把文件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江旭。 “上面的意见。” 江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经贸委那边提的要求,说入世谈判涉及产业政策的协调,他们需要派人全程参与。部里同意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江旭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提醒。 “小王,燕寒松这个人,你认识?” 王景轩没有隐瞒。“见过一次,不算认识。” 江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然后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 “小王,我跟你说个事。史部长在部务会上又提了你的问题。”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说,金融服务方案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副处级干部负责,是不是不太合适?建议由周永年同志牵头,你协助。”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江旭往下说。 “景部长当场就否了。” 江旭笑了笑,说道,“景部长说,王景轩同志之前的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金融服务方案他负责到底,不需要调整。”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但脸上没有露出来。 从江旭办公室出来,王景轩没有回世贸处,而是站在走廊里,把刚才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能在外经贸部副部长面前递话并且说动他找理由整自己,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很深。 燕寒松的父亲是正部级,经贸委主任。这个级别,在外经贸部副部长面前,确实有递话的分量。 只不过,燕寒松进入谈判核心小组着实是让王景轩意外了一把。 不过这也符合燕寒松这种纨绔子弟的一贯做派,之前在海阳县,因为自己调走了,让他扑了一个空,听说还受了不少的气。 这下让他在燕城遇到自己了,必然是要找回场子的。 王景轩其实并不担心自己被报复,而是担心因为有这种纨绔子弟的加入,会导致工作方面受到影响。 他找了一间没人的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把那份通知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 “李叔叔,是我,景轩。” 电话那头的李海洋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景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文秀前两天还打电话和我提起你呢,说她想下半年调去燕城。” 王景轩笑了笑。“李叔叔,我这边没什么大问题。文秀下半年要来,那就更好了,到时候见面机会也多,这事她还没和我说过呢。” 他停顿片刻,看了看窗外没有人经过,他声音放低了一些。 “李叔叔,我想跟您打听几个人。” “谁?” “史秉钧。外经贸部副部长。还有一个叫燕寒松的年轻人,他的父亲好像是经贸委的一把手。”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海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低沉了几分,语气里多了一丝郑重。 “是工作上遇到困难了?” “嗯。史秉钧最近对我的态度不太对,燕寒松是之前文秀的相亲对象,今天我接到通知,他也加入了核心谈判小组。我想了解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李海洋也是知道燕寒松的,自然也是知道他和王景轩之间的恩怨。他也没再多问什么,让王景轩先挂了电话,他要去找人确认一下。 王景轩在会议室等了足足有20分钟,才接到回电。 “景轩,史秉钧和燕朴是发小,燕朴就是燕寒松的父亲。”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又沉默 “景轩,你要小心。” 李海洋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史秉钧这个人,做事还算讲究分寸。他不会搞阴谋诡计整你,但他会在关键时刻卡你的脖子。你在部里,工作上要更加谨慎。不过,你也不必害怕,我们李家虽然主要关系在军队,但是部委也不是没有人脉。你工作上不留把柄,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要是敢耍阴谋诡计,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王景轩握着话筒,郑重地点了点头。 “李叔叔,我知道了。谢谢您。” “谢什么。你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 第453章 李文秀带来的好消息 王景轩挂了电话,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中,把刚才李海洋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史秉钧和燕朴是发小。燕寒松是燕朴的儿子。 史秉钧在部务会上两次针对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是燕寒松的眼中钉。 而燕寒松为什么要针对他? 因为李文秀。因为那次相亲。因为他王景轩的存在本身,就是燕寒松这辈子最大的挫败。 一个从小在蜜罐里长大的世家子弟,要什么有什么,从没被人拒绝过。 偏偏在李文秀这里碰了钉子,偏偏输给了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 这种人的心性,王景轩前世见过太多了。 他们不是不懂道理,是不愿意接受失败。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上只有两种人,顺他们者昌,逆他们者亡。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在想下一步怎么办。 硬碰硬?不行。他没有燕家那样的背景和关系网。 在外经贸部,他是一个外省调来的年轻干部,根基浅,人脉薄,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的业务能力和几个赏识他的领导。 真要是跟燕家撕破脸,他输不起。 退让?更不行。他不是那种人,也不可能那样做。 而且退一次就要退一辈子,今天在金融服务方案上退让,明天在核心小组里退让,后天呢?工作岗位退让? 王景轩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想起这些年来遇到的对手,每一次,他都挺过来了。 这一次,他也能挺过去。 但是怎么挺?用什么方式挺? 他不能被动挨打。史秉钧在部务会上质疑他的能力,他就必须用更扎实的工作成果来回应。 燕寒松进了核心小组,他就必须在业务上碾压他,让他无话可说。 领导赏识他,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谁的女婿,是因为他能干事、能干成事。 只要这个基本面不变,他就立于不败之地。 王景轩想到这里,心里稍微安定了些。 可他马上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景兴国赏识他,江旭赏识他,周永年赏识他。 但如果有一天,他和燕家的矛盾激化到了必须站队的地步,这些人还会站在他这边吗? 景兴国是部长,要考虑全局,不可能为了一个副处长去得罪一个正部级的经贸委主任。 江旭是副部长,也要权衡利弊,不可能无条件地支持他。 周永年虽然是他的直属领导,但周永年也快退休了,能为他做的有限。 王景轩想到这里,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不是失望,是一种清醒。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背景的人,每一步都要靠自己。 他想到了李家。李海洋在电话里说,你的事就是我们李家的事。 这话是真心话,王景轩相信。但他不能把这个当成了倚仗。 他现在还不是李家的女婿,那张结婚证上写的还不是李文秀的名字。在正式跟李文秀领证之前,他不想给李家添任何麻烦。 他想到了黄教授。黄教授是他的恩师,从双旦大学到外经贸部,一路提携他、关照他。但他更不能去找黄教授。 黄教授把他推荐到外经贸部工作,是看中了他的能力和潜力。他如果连这种小风浪都扛不过去,还要去找老师帮忙,那他对得起黄教授的栽培吗? 王景轩摇了摇头。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那就只能靠自己了。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铃声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和关切:“景轩,是我。我爸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刚才问了他史秉钧和燕寒松的事。” “文秀?我遇到的都是小事,我能应付,你现在不是在上班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我怎么不能打?” 李文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嗔怪,但更多的是担忧,“我爸说你被人针对了。到底怎么回事?”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没有隐瞒,把最近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淡化。 李文秀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着的不忿。 “景轩,对不起。如果不是因为我,燕寒松不会盯上你。是我给你带来的麻烦。” 王景轩握着话筒,摇了摇头。 “文秀,你说什么呢?这不是你的错。错的是那些不长眼的人。燕寒松那种人,就是看不得别人比他好。就算没有你,他也会找别的理由跟我过不去。”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李文秀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比刚才稳了许多,语气里带着一丝轻松,像是被他那句话逗笑了。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怎样?” 王景轩笑了笑,“我又不能把史秉钧怎么样,人家是副部长,我就是个副处长。我总不能跟他拍桌子吧?” 李文秀在那头也笑了,笑声很轻,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是真心的笑,不是勉强的。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话,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文秀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景轩,你还记得孙婉静吗?” 王景轩愣了一下。“当然记得。你的那个闺蜜。” “对,就是她。” 李文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着的得意,“她大姨父就是你们部长,景兴国。” 王景轩一时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孙婉静的大姨父,就是景兴国。” 李文秀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她爸和景兴国是连襟。她们家跟景家关系一直很好。婉静以前跟我提过,她小时候经常住在她大姨家,经常跟景兴国的女儿一起玩。”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 景兴国。外经贸部部长。他的顶头上司。孙婉静的大姨父。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文秀,你确定?”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确定。” 李文秀的语气很笃定,“婉静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她家的事我知道得很清楚。她大姨父确实是景兴国,这事错不了。” 王景轩没有说话,他握着话筒,心里仿佛涌起了惊涛骇浪。 史秉钧在部里给他穿小鞋,燕寒松被增补进核心小组,他本来以为自己在部里是孤立无援的。 可现在,李文秀告诉他,他们单位老大、外经贸部部长景兴国,跟他女朋友的闺蜜是亲戚。 正当王景轩脑子里还在继续想着这些的时候,电话那头的李文秀说道:“景轩,等我帮你找婉静问问,看看能不能让她给你引荐一下她的大姨父。这样的话,在部里,就算有人给你穿小鞋,也能有个说理的地方。” 王景轩有点不知所措了,说道:“文秀,这不太好吧,人家会不会觉得我是要走后门?” “这算什么走后门,就允许他燕寒松找人整你,就不允许你也找点外援?” 王景轩还想再说些什么,就听李文秀继续说:“行了,景轩,我会尽快和婉静说的,我和她是从小玩到大的姐妹,她肯定会答应的。具体时间等五一吧,我们正好休假,到时候来燕城。” 王景轩听到李文秀都这么说了,他也就不拒绝了:“文秀,那就谢谢你了,我四月中旬要去一趟日内瓦,到时候五一也差不多已经回来了。” 这个年代出国公干可是个美差,不光能长见识,还能买很多国内没有的产品。 李文秀也不例外,去年王景轩从米国带的东西,可是让她在姐妹们面前张了不少的脸。 李文秀听见王景轩要出国公干,说道:“你记得买一点东西带回来,总不能让人家婉静白帮忙。” 王景轩明白李文秀的意思,说:“知道了,你的那份我也不会忘记的。” 二人又说了不段时间的悄悄话,挂完电话天已经擦黑。 王景轩推开会议上的门,向外走去,他比进来之前更多了几分从容,那些宵小之辈就随他们去吧。 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明月照大江。 第454章 被史秉钧关照的缘由 燕寒松坐在经贸委大楼三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 这是他从一个在公安系统有关系的朋友那里拿到的。 调查报告的内容比他预想的要详细得多。 王景轩,男,一九七一年九月生,江省静海市海阳县平胜乡人。父亲王德厚,农民,现经营平胜饮料厂、蟹黄酱厂;母亲张桂芳,农民,任平胜饮料厂法定代表人。配偶苏春妮,女,一九七三年五月生,海阳县平胜乡人,双旦大学工商管理学院企业管理专业研究生在读,一九九五年十月二十八日登记结婚。 调查报告的最后一页,附着一张登记照的复印件。 不是李文秀。 王景轩娶的不是李文秀。 燕寒松把调查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想起去年十月在刹海边的那一幕。 李文秀挽着苏春妮的胳膊从银锭桥上走过,王景轩跟在她们后面。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寒松?” “爸,是我。” 燕寒松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着的急切,“王景轩的调查结果出来了,他娶的不是李文秀,是他老家的一个女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燕朴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低沉了一些:“你确定?” “确定。调查报告写得很清楚,登记照都附上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燕寒松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燕朴才开口。 “寒松,你先别急。这件事,我来处理。” 燕寒松握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爸,您打算怎么办?” “你先别管。该干什么干什么。” 燕朴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现在的任务,是先把核心小组的事安排好。其他的,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了。 燕寒松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愣了好一会儿才放下来。 他知道父亲不会不管他,从小到大,父亲替他摆平过无数麻烦,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但他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想起之前在海阳的那些日子,想起张涛在常委会上不咸不淡的语气,想起白子健和郭维民在开发区里配合默契的样子,想起那些基层干部看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巴结,甚至没有敌意,只是一种客客气气的、保持着距离的疏离。 他们在等他这个从燕城来的公子哥挂职期满、拍拍屁股走人,然后一切恢复原样。 王景轩把他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 现在,这个农村出身的穷小子又出现在燕城,出现在他的地盘上,还进了入世谈判核心小组。 燕寒松想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这次,他不会让他再跑了。 一个周末,燕朴把史秉钧请到了家里。 史秉钧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燕朴站在院子门口迎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老史,来了?快请进。” 史秉钧下了车,整了整领口,走上台阶,握住燕朴的手。 “老燕,你客气了。” 两个人并肩走进客厅。 史秉钧在沙发上坐下,接过保姆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燕朴。 “老燕,你找我什么事?” 燕朴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老史,我听说你们部里有一个年轻人,叫王景轩?” 史秉钧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有。世贸处的副处长。怎么,你认识他?” “不认识。” 燕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但我听说这个年轻人很能干。年纪轻轻,就在华米知识产权谈判中立了功,还参与了入世谈判核心小组的工作。” 史秉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着燕朴,目光里多了一丝审慎。 燕朴这个人的套路,他太熟悉了。几十年的交情,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提起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老燕,你直说吧,什么意思?” 燕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歉意。 “老史,我跟你说实话。寒松那个孩子,你也知道,心气高,不服输。上次在海阳的事,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不痛快。就是那个王景轩,两个人之间有些过节,具体什么事,我就不细说了。” 史秉钧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寒松马上要进核心小组了。” 燕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那个王景轩也在核心小组里。我这个当父亲的,别的帮不了他,只能帮他铺铺路。老史,王景轩这个人,你帮我多关注关注。” 史秉钧的眉头皱了起来。 “关注”这个词,在体制内有太多的含义。正常的关注,是了解情况、掌握动态;不正常的关注,是挑毛病、找茬、穿小鞋。 他不确定燕朴说的是哪一种。 “老燕,王景轩这个人在部里的表现,确实不错。” 史秉钧的语气认真起来,“景部长和江部长都很看重他。金融服务方案的事,景部长亲自点名让他负责。我在部务会上提过一次不同意见,景部长当场就否了。” 燕朴靠在沙发背上,他看着史秉钧,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 “老史,我说的是‘关注’,不是‘针对’。你是副部长,关注一个副处长的工作情况,不是很正常吗?” 史秉钧没有拒绝,点了点头。“行。我多关注关注。” 燕朴笑了,端起茶杯,跟史秉钧碰了一下。“老史,寒松进核心小组的事,还要麻烦你多费心。” “这件事,是上面的意见,还是你们的意思?”史秉钧放下茶杯,看着燕朴。 “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燕朴的语气很随意,“寒松年前已经提了正处,现在需要一个更重要的岗位来锻炼。核心小组正好是个机会。其他关节都打通了,就差你们部里点头了。” 史秉钧点了点头:“行,我来安排。” 燕朴看着他,目光里的深意又浓了几分。 “老史,这件事麻烦你了。” 史秉钧摆了摆手,站起来。“老燕,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联系。” 燕朴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老史,路上慢点。” 第455章 在谈判小组的初次见面 燕寒松从楼上走下来,急切的问道:“爸,史叔叔怎么说?” 燕朴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面前猴急的儿子:“他说会多关注王景轩。” 燕寒松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就好。” “好什么好?” 燕朴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带着一种少有的严厉,“寒松,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王景轩这个人,你不是他的对手。” 燕寒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你调查他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他的履历?” 燕朴的声音带着一股无奈,“人家的履历,你比得了吗?你要是有那样的履历,我做梦都能笑醒。” 燕寒松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在海阳那一年,干成了什么?” 燕朴的声音更冷了,“学校危房改造?文化站的图书更新?这些事,换成任何一个副县长都能干。王景轩在海阳的所作所为。这些事,你干得了吗?” 燕寒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发出一阵脆响。 “爸,我知道我不如他。但我不服。” “不服有什么用?” 燕朴靠在沙发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寒松,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能帮你顺风顺水地提到正处,是因为你在这个级别上,不需要太突出的成绩,按部就班走程序就行。但你再往上走,到厅级,部级,没有真才实学,谁也帮不了你。就算把你扶上去了,你没有那个本事,早晚也会摔下来。” 燕寒松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委屈,有不服。 “爸,我知道了。” 燕朴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摆了摆手。 “行了,上去吧。核心小组的事,你自己多上心。别光想着跟王景轩较劲,把自己该干的事干好。” 燕寒松站起来,朝父亲微微鞠了一躬,转身上了楼。 燕朴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基层工作的那些年,那时候他没有靠关系,没有靠人脉,全凭一股不服输的劲头,硬是在一群老资历的干部中杀出了一条血路。 那时候的他,最看不上的就是那些靠家里关系往上爬的纨绔子弟。 可现在,他的儿子,正在变成他当年最看不上的那种人。 正如他刚才说的那样,燕寒松远不是王景轩的对手。这个王景轩年纪轻轻就能坐上现在这个位置,肯定不是简单角色,他的背后也不可能是空无一人。 燕扑无奈的摇了摇头,他在其他方面都是能坚持原则的,唯独对待这个独子,他始终狠不下心来。 他不知道将燕寒松放进核心谈判小组是对是错,他现在只是一个无法对儿子的要求说不的老父亲。 也许这个决定不一定正确吧,燕寒松或许还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来,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给儿子兜底。 燕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他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发现自己手上的老年斑似乎更深了几分。 或许自己真的老了,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锐气。 燕朴端着茶杯愣神了好久,最终拿起茶杯一口喝完,他站起来,转身上了楼。 楼梯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 三月二十八日,外经贸部召开核心小组扩大会议,欢迎新成员加入。 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各相关部委的代表悉数到场。王景轩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 江旭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开口了。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是欢迎经贸委政策研究处的燕寒松同志加入核心小组。” 他偏过头,看着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燕寒松。 “燕寒松同志,经贸委政策研究处副处长,正处级。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王景轩也鼓了鼓掌,力度不大不小,和周围的人保持一致。 燕寒松站起来,朝在座的人微微欠身,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我是燕寒松。以后请大家多关照。”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在某个瞬间,和王景轩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燕寒松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移开目光,坐下了。 王景轩收回目光,低下头,不知道在写什么。 会议继续进行。 江旭部署了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各相关单位分别汇报了谈判方案的准备情况。 燕寒松一直没有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散会的时候,王景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燕寒松从会议桌的另一端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来。 “王处长,好久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客气而疏离,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他。“燕处长,好久不见。”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会议室里,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对方。 周围的人陆续往外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短暂对视。 “王处长,以后咱们就是同事了。” 燕寒松伸出手,“请多关照。”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手掌干燥而有力。 “燕处长客气了。互相学习。” 两个人松开手,各自转身。 王景轩走出会议室,没有回头。 燕寒松站在会议室里,看着王景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的笑意慢慢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加掩饰的审视。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已经没有人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燕寒松走在走廊里,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在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 进了核心小组,只是第一步。 他要在这个舞台上,让所有人看到,王景轩能做到的,他燕寒松也能做到。王景轩做不到的,他也能做到。 他不信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能比他这个在燕城长大,水木大学毕业,在部委机关历练多年的精英更强。 第456章 从容应对 燕寒松加入核心小组的消息,在外经贸部内部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跨部门协调机制的一次正常人事调整。经贸委派一个人进来,参与金融服务和电信服务领域的谈判协调,合情合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王景轩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继续修改那份金融服务谈判方案。 方兴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探过头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忍不住啧了一声:“王处长,你这方案都改了多少版了?我看着都头疼。” “第七版。” 王景轩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移动,“周三之前要定稿,下周一报部领导审阅。” 方兴吐了吐舌头,端着水杯回了自己的工位。 接下来的半个月,王景轩的生活节奏被拉成了一条紧绷的直线。 每天早晨七点到办公室,晚上九点以后才离开。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端着饭盒坐在工位上,一边扒饭一边翻资料,眼睛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 金融服务方案的第七版,他用了三天时间写完,又用了一天时间修改润色,然后打印出来,分别送给了周永年、江旭和景兴国。 周永年看完以后,在方案封面上用红笔写了一行批注:“数据扎实,逻辑清晰,可作为谈判蓝本。” 江旭看完以后,把他叫到办公室,当面问了好几个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王景轩一一回答,不绕弯子,不推责任。 江旭听完以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了”,然后签了字。 景兴国没有当面给他反馈,只是让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说“景部长看过了,方案不错,按这个思路准备”。 王景轩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心里微微一松,但没有太多激动。他知道,方案写得好是应该的,是本职工作,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半个月以后在日内瓦的谈判。 这不是他第一次参加国际会议,在斯坦福访学的时候,他参加过好几次学术研讨会,跟各国的学者面对面地交流过。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学术讨论,是正式的政府间谈判。 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大学里的教授,是米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职业外交官,是一群以谈判为职业、以维护米国利益为使命的专业人士。 他们不会跟你客气,不会给你面子,不会因为你年轻就让着你。 他们会抓住你每一个逻辑漏洞,会质疑你每一组数据的来源,会把你逼到墙角,然后问你要一个答案。 四月十日上午,外经贸部召开了行前动员会。景兴国亲自主持,代表团全体成员参加。会议室里坐了二十多人,气氛庄重而严肃。 景兴国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开口了。 “同志们,这次日内瓦谈判,是今年入世谈判的第一场硬仗。世贸组织新一轮多边谈判已经启动,各方的要价都在提高,我们的压力也在增大。” “这次出去,不要求你们签协议,也不要求你们承诺什么。只有一个要求,把我们的立场讲清楚,把我们的底线守住了。能谈的谈,不能谈的不谈。不要为了谈判而谈判,不要为了达成协议而做无原则的让步。” 江旭坐在景兴国右手边,补充道:“这次代表团共二十三人,我带队。下设金融服务、电信服务、农业补贴、关税减让四个专题组。金融服务组由王景轩同志负责,成员有章经年、林雅和央行、证监会各一位同志。” 王景轩坐在靠边的位置,认真的听着每一句话。 散会以后,王景轩回到家,苏春妮已经帮他收拾好行李。 苏春妮的预产期是在下个月初,还有20多天,王景轩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家,已经让苏春妮的妈妈来了燕城陪她。 四月十二日,清晨六点。燕城的天还没亮透,代表团乘坐的大巴车从外经贸部大院出发,驶向机场。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在想一件事。这次谈判,燕寒松也去。作为经贸委的代表,参与金融服务和电信服务领域的协调工作。 这是燕寒松进核心小组以后第一次参加正式谈判,也是他第一次在国际舞台上亮相。 燕寒松会怎么表现?是会安安静静地坐在后排当听众,还是会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展示自己?王景轩不知道,也不想去猜。 他只需要管好自己,把金融服务这块的工作做好。至于燕寒松,只要他不添乱,王景轩不会主动去找他的麻烦。但如果他添乱,王景轩也不会客气。 飞机在法兰克福转了一次机,当地时间四月十二日傍晚,代表团抵达日内瓦。 四月的日内瓦,气温比燕城暖和得多。 从机场到酒店的路上,王景轩透过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莱芒湖在暮色中泛着灰蓝色的光,远处阿尔卑斯山的轮廓在晚霞的映照下若隐若现。 酒店在莱芒湖畔,是一家老牌的五星级饭店,外观古朴典雅,内部装修精致而低调。 王景轩和章经年住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窗户正对着湖面,能看到对岸法国境内的山峰在暮色中渐渐隐去。 王景轩把行李放好,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吃晚饭。 晚餐是自助餐,代表团成员三三两两地端着盘子,在餐厅里找位置坐下。王景轩夹了一些沙拉和一块煎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章经年端着盘子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林雅跟在后面,在他旁边坐下来。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吃着,偶尔说几句话,都是关于明天谈判的准备事项。 燕寒松坐在餐厅另一端的圆桌旁,和几个其他部门的代表坐在一起。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放松,偶尔端起红酒杯抿一口,偶尔偏过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英语很好,这一点王景轩不得不承认。 在燕城长大,水木大学毕业,又在部委机关历练了几年,他的语言能力确实比大多数同龄人强。但谈判不是英语演讲。 在谈判桌上,语言只是工具,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你的专业能力、你的逻辑思维、你的临场应变。这些东西,不是英语好就能解决的。 第457章 日内瓦的较量 四月十三日上午九点,世贸组织总部,会议室。 这是一间能容纳上百人的大型会议室,长条桌围成一圈,铺着墨绿色的绒布,上面摆着名牌、水杯和文件袋。 米方代表团坐在会议桌的一侧,华方代表团坐在对面。 其他国家的代表坐在后排的席位上,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笔记本电脑上敲着什么。 米方代表团的核心成员,王景轩大部分都认识。 带队的是米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副代表,罗伯特·泰勒,五十出头,身材高大,头发花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的谈判风格跟米奇·罗伯茨不同,罗伯茨是咄咄逼人型的,泰勒是绵里藏针型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平和,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经过精心设计,让你在不经意间就掉进了他挖的坑里。 金融服务专题的负责人是王景轩的老熟人,米奇·罗伯茨。 他看见王景轩坐在华方代表团的前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低下头,翻开面前的文件,表情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静。 江旭坐在华方代表团的正中间,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紧张或者焦虑。 王景轩坐在江旭身后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章经年坐在他旁边,林雅坐在章经年旁边。 燕寒松坐在金融服务组的后排,靠近门口的位置。他的面前也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但纸上还没有写一个字。 上午九点十五分,罗伯特·泰勒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他欢迎各国代表来到日内瓦,强调世贸组织多边贸易体制的重要性,呼吁各方在相互尊重的基础上推动谈判取得进展。 江旭代表华方致辞,同样客气,同样周到,同样没有任何火药味。 致辞结束以后,谈判正式开始。 按照议程,第一天上午讨论金融服务。米奇·罗伯茨代表米方发言,他把米方在金融服务领域的要价清单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米方的要价和他预想的差不多,没有超出他的准备范围。他把米方每一条要价的核心诉求提炼出来,在旁边标注了我方的应对策略。 米方发言结束以后,江旭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了。 “罗伯茨先生,各位代表,下面由我代表华方就金融服务议题作专题发言。” 他从华国金融服务开放的总体原则讲起。 “华国在金融服务领域的市场开放,将遵循循序渐进、风险可控、试点先行、分步实施的总体原则。” 说完,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米方代表,“这不是保守,是负责任。华国的金融体系还在转型过程中,监管能力还在逐步提升。如果一下子放开所有的限制,不但不会促进金融市场的健康发展,反而会引发系统性风险。这对华国不利,对在华国经营的外资金融机构也不利。” 米奇·罗伯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 王景轩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了证券承销领域的“绿色通道”方案。 他把“绿色通道”的适用条件、审批程序、时间节点一项一项地讲清楚,每一条都附了具体的数据和案例支撑。 米方代表团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东西了。 王景轩讲到了资产管理领域的试点方案。 王景轩没有否认米方的条件,而是说“我们可以在你们要价的基础上,做一个更务实、更可行的安排”。 米奇·罗伯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没有打断王景轩的发言,只是继续听。 王景轩讲到了信用评级领域的合作框架。他说“我们可以成立一个技术工作组,共同研究评级结果的互认机制”。 他讲到了资本项目可兑换的问题。 这是央行的底线,也是整个金融服务谈判中最敏感的部分。 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用外交辞令搪塞过去。 他说:“资本项目可兑换是华国外汇管理体制改革的长远目标。但在现阶段,华国不具备完全放开资本项目管制的条件。这不是华国的特殊要求,而是所有新兴市场经济体在金融开放过程中都会面临的共性挑战。” 他引用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相关研究,引用了几个新兴市场经济体在资本项目可兑换方面的经验教训,用数据和事实支撑自己的论点。 王景轩的发言持续了大约二十分钟。他讲完以后,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米奇·罗伯茨开口了。 “王先生,贵方的方案,我方有几个问题。”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用的是“贵方的方案”而不是“你们的方案”。 这个措辞的变化,意味着米方已经把王景轩的发言当成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方案,而不是一个敷衍了事的表态。 米奇·罗伯茨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个关于“绿色通道”的适用条件,第二个关于资产管理试点的评估标准,第三个关于资本项目可兑换的时间表。 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每一个问题都不好回答。但王景轩早有准备。 他把米奇·罗伯茨可能提出的所有问题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条都准备了至少两种应对方案。 他逐一回答了米奇·罗伯茨的问题。该承认的局限就承认,该明确的判断就明确,该保留的底线就保留。 米奇·罗伯茨听完他的回答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上午的会议在十二点半结束。华方代表团的成员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兴奋。 下午的会议,议题转向了电信服务。王景轩也认真的听了,还做了一些笔记。 一天的会议下来,华方代表团的整体表现得到了江旭的肯定。 晚上的内部总结会上,江旭表扬了金融服务组和电信服务组的工作,说“准备充分,应对得当,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王景轩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燕寒松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他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但写了几行又划掉了,划掉以后又写,写了又划掉,反反复复。 第458章 燕寒松话中的纰漏 第二天上午的议程,是金融服务专题的深入讨论。 按照计划,华方需要就昨天提出的方案回答米方的进一步质疑,同时就几个关键技术性问题进行澄清。 王景轩本来打算自己继续主谈。但江旭在早晨的内部碰头会上提出了一个建议。 “今天上午的讨论,让经贸委的同志也参与一下。燕寒松同志是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谈判,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 江旭的目光落在燕寒松身上,“寒松同志,你准备一下,在金融服务的数据核实环节,你来讲。” 燕寒松坐直了身子,点了点头。“江部长,我准备好了。” 王景轩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知道江旭的安排是有道理的。 燕寒松是经贸委的代表,参与金融服务谈判是他的职责范围。让他讲一个环节,既能锻炼他的能力,也能体现华方代表团的团队精神。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燕寒松的业务能力,他不了解。 这个人虽然在经贸委干了几年,但从来没有直接参与过金融服务谈判。 他对gats金融服务附录的理解有多深,对国内金融监管政策的把握有多准,对米方的谈判套路有多熟悉,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王景轩没有提出异议。他不是燕寒松的领导,没有资格对他的工作指手画脚。 他能做的,就是在燕寒松需要帮助的时候,及时伸出援手。不是为了帮燕寒松,是为了华方的整体利益。 上午九点,会议准时开始。 米奇·罗伯茨先发言,他对华方昨天提出的金融服务方案做了初步评估。 他的措辞比昨天客气了一些,但质疑的力度一点没减。他说华方的方案“有积极的一面,但在几个关键领域仍然无法满足米方的核心诉求”。 他把这几个关键领域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证券承销的“绿色通道”适用条件过于苛刻,资产管理试点的范围太小、期限太短,信用评级的互认机制时间表不明确。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米方的每一条质疑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江旭发言完毕以后,轮到了燕寒松。 燕寒松站起来,走到发言席上,把话筒调到合适的高度。 他穿着一身深藏青色的西装,白衬衫,系着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整个人看起来精神而干练。他的英语很好,发音标准,语调自然,这一点王景轩不得不承认。 “罗伯茨先生,各位代表,下面由我就金融服务方案的数据核实环节作专题发言。”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逐条陈述。 前几分钟,一切都很正常。他把米方质疑的几个问题逐一回应,数据翔实,逻辑清晰,看不出任何破绽。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也许燕寒松比他想象的要强,也许他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但问题出在第五分钟。 燕寒松在回应米方关于“绿色通道”适用条件的质疑时,引用了一组数据。他说:“根据华国证监会的统计,目前符合绿色通道准入条件的境外证券公司共有二十三家。这二十三家公司占据了华国证券市场外资经纪业务总量的百分之八十五以上。” 米奇·罗伯茨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他没有打断燕寒松的发言,只是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继续听。 燕寒松继续往下讲。 他说到了资产管理试点的评估标准,说到了信用评级互认机制的时间表,说到了资本项目可兑换的路线图。 每一条都讲得头头是道,每一条都引用了具体的数据和政策文件。 但王景轩听出了问题。 燕寒松引用的那组数据,关于“二十三家境外证券公司”的统计,是去年年底的数据。 今年年初,证监会又批准了两家境外证券公司的qfii资格,符合“绿色通道”准入条件的证券公司已经增加到了二十五家。 这虽然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是在谈判桌上,数据的时效性很重要。 如果米方抓住了这个漏洞,质疑华方数据的准确性和可靠性,就会很被动。 更严重的问题在后面。 燕寒松在回应米方关于“资本项目可兑换时间表”的质疑时,说了一句让王景轩心里猛地一沉的话。 “华国在资本项目可兑换方面的路线图是清晰的。根据央行的规划,华国将在入世后五年内实现经常项目完全可兑换,十年内实现资本项目基本可兑换。具体的推进节奏,将根据国内外经济形势的变化动态调整。” 王景轩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资本项目可兑换的时间表,是央行的核心机密,从来没有在任何公开场合披露过。 燕寒松是怎么知道的?就算他知道,也不应该在谈判桌上说出来。 这种敏感信息,一旦被米方掌握,就会成为他们下一步要价的依据。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燕寒松说的不是事实,只是他个人的判断。也许他说的“央行的规划”只是他道听途说的一鳞半爪,不是正式的政策文件。 但不管是什么,这番话已经说出口了。 米奇·罗伯茨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时的眼神,转瞬即逝,但王景轩捕捉到了。 他没有打断燕寒松的发言,只是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继续听。 燕寒松讲完了。他合上文件,朝米方代表团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我讲得不错吧”。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米奇·罗伯茨没有急着发言。他端起咖啡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翻开面前的文件,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华方代表团的方向,开口了。 “燕先生,您刚才关于资本项目可兑换时间表的陈述,我方有几个问题。” 第459章 国家利益大于个人恩怨 米奇·罗伯茨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和,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平和底下藏着的东西。那是一把锋利的刀,正在慢慢地、不动声色地出鞘。 “第一,您刚才说,华国将在入世后十年内实现资本项目基本可兑换。请问,这个时间表是贵国政府的正式承诺,还是您个人的判断?” 燕寒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他张了张嘴想张口解释,却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江旭的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第二,您刚才引用的那组数据,关于符合绿色通道准入条件的境外证券公司的数量,我方注意到,这组数据的截止日期是去年年底。请问,今年年初以来,贵国证监会是否又批准了新的qfii资格?如果有,这组数据是否需要更新?” 米奇·罗伯茨的话不轻不重,继续说着,但是燕寒松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第三,”米奇·罗伯茨的声音依然平和,但是却斩钉截铁,“贵方昨天在金融服务方案中明确表示,资本项目可兑换没有明确的时间表。今天您又说有明确的时间表。我方想知道,到底哪一个才是贵方的正式立场?” 会议室里安静到了极点。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沉默,而是像被人掐住了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华方代表团的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头,有人端起水杯假装喝水,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但谁也不敢看燕寒松。 燕寒松坐在那里,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的嘴唇在哆嗦,手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尊被霜打了的雕塑,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 王景轩坐在江旭副部长的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了别样的思绪。 他在想,要不要开口。 燕寒松的这番话,确实有破绽,被米方抓住了,是活该。 如果他不出声,让米方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华方的谈判立场就会陷入被动。如果他出声,就等于是在帮燕寒松擦屁股。 最终还是国家利益战胜了个人恩怨。 王景轩只犹豫了片刻。然后他深吸一口气,举起了手。 江旭看见了,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发言席上。 “罗伯茨先生,请允许我就燕寒松的发言做几点解释。” 王景轩的话语非常清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第一,燕寒松同志关于资本项目可兑换时间表的陈述,是他个人的学术判断,不是华国政府的正式承诺。华国政府在资本项目可兑换问题上没有明确的时间表,这一点我们在昨天的方案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米奇·罗伯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第二,关于绿色通道准入条件的数据,燕寒松同志引用的确实是去年年底的数据。我方承认,今年年初,证监会又批准了两家境外证券公司的qfii资格,符合准入条件的证券公司已增至二十五家。这是我方工作的疏漏,我方对此表示歉意。” 他停顿片刻,目光主动迎上米奇·罗伯茨的审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华方在金融服务开放问题上的立场是一贯的、明确的。我们愿意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与米方探讨进一步扩大开放的可能性。但任何开放措施都必须与华国的金融监管能力、市场成熟度、经济发展阶段相适应。这不是拖延,是负责任。” 他说完,朝米方代表团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米奇·罗伯茨开口了。 “王先生,谢谢您的澄清。华方的立场,我方已经清楚了。” 他没有再追问燕寒松。而是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技术性议题,语气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平和,好像刚才那段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上午的会议在十二点结束。 散会的时候,燕寒松第一个站起来,拿着文件快步走出了会议室,仿佛是在逃避什么。他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小跑,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急促的闷响。 王景轩收拾好桌上的东西,和章经年、林雅一起往外走。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看见燕寒松站在消防通道的门口,背靠着墙,脸色铁青,双手插在裤兜里。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并没有别人帮你解围后应有的感谢。目光里有不甘,有愤怒,有一种被人在伤口上撒盐的刺痛。 王景轩笑了笑,也不在意。 因为燕寒松站的地方是必经之路,王景轩也不可能因为他站在那边就不走了。 见燕寒松还紧紧的盯着自己看,王景轩也不示弱,他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燕处长,刚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谈判桌上,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燕寒松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只是在嘴角挂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 不过只是这一瞬,王景轩就察觉到了,燕寒松的这种小把戏在他的眼里就是小儿科。 “王处长,谢谢。”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王景轩听得出来。那不是感激,是一种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屈辱的东西。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什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章经年跟在后面,一直没有说话。走到电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王处长,你刚才为什么要帮他?他要是出丑了,对你不是更好吗?” 章经年是一个敏锐的人,他早就察觉到了这个新加入谈判小组的燕处长似乎和王景轩有什么恩怨。 王景轩按下电梯按钮,看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跳动。 “章处长,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华国。” 王景轩笑着继续说,“谈判桌上,没有个人恩怨,只有国家利益。燕寒松出了丑,丢的不是他燕寒松的脸,是华国的脸。我不能因为私人恩怨,看着华国在谈判桌上陷入被动。” 章经年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电梯门开了,三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景轩从缝隙里看见,燕寒松还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第460章 问心无愧 接下来的几天里,会议在继续的开着,并没有出什么差错,也取得了阶段性的成果。 米方这次倒是很务实,没有故意唱什么高调,比去年在燕城的那次谈判要更务实一些。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米国的本土产业早就开始严重空心化。王景轩前两年在那边实地考察的时候就已经发现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 米国急需一个劳动力廉价的代工厂,虽然有很多地方的劳动力同样廉价,但是他们那些地方很多人都是文盲,并不能很好的承接大规模的产业转移。 华国虽然贫困,但是因为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和华国百姓普遍重视教育的原因,华国是拥有大量有一定文化的优质劳动力的。 此外,除了劳动力,那些资本财团也是非常看重华国市场这一块大蛋糕。 所以,华方的努力外加上米方的需要,推进了谈判的进程。 会议结束的前两天,代表团迎来了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把回程前的采购清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李文秀要的护肤品,苏春妮要的衣服,家里人的礼物,周永年、方兴等同事的手信,还有黄教授爱喝的咖啡豆,卢明理、张涛、黎东来、蔡邦华几位老领导的纪念品。 长长一串,半个笔记本的页码。 章经年还在睡,呼吸均匀。 王景轩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的夹克,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四月的日内瓦清晨,气温只有七八度。 湖边已经有人在晨跑了,穿着鲜艳的运动服,耳机线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王景轩沿着湖边走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铺着石板的小巷。 巷子不深,两边的店铺还没开门,只有一家卖巧克力的老店亮着灯。他推门进去,店员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正在往货架上摆新到的货品。 “bonjour。”王景轩用刚学会的法语打了个招呼。 老太太抬起头,笑眯眯地回了一句“bonjour”,然后切换到英语,问他需要什么。 王景轩在店里转了一圈。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巧克力,包装精美得像艺术品。他挑了几盒最经典的,又让老太太推荐了几款本地人才知道的牌子。 “这个是我们的招牌,外面买不到。”老太太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骄傲。 王景轩没有问价格,直接买了几盒。 从巧克力店出来,王景轩又去了附近的一家百货商场。 他在护肤品柜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导购小姐用流利的英语给他介绍了各种品牌和功效。 他听得云里雾里,最后干脆把李文秀写给他的那张纸条递过去。导购小姐看了一眼,笑着说“这些我们都有”,然后麻利地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袋子里。 王景轩付了钱,又在商场里转了一圈,给三个妹妹各买了一条丝巾,给周永年买了一支瑞士产的钢笔...... 大包小包拎在手里,他走到商场门口,掏出手机拨了李文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文秀清脆的声音:“景轩?你那边几点?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早上八点多。睡不着,出来逛了逛。” “买东西了?” 李文秀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瑞士的东西可不便宜,你悠着点花。” “该买的还是要买。你那些护肤品,还有春妮要的衣服,我都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文秀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几分:“景轩,你对我太好了。” 王景轩笑了:“这就叫好了?那我以后可怎么办?” 李文秀在那头也笑了,笑声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甜。 “对了,”王景轩收起笑容,语气认真了一些,“文秀,孙婉静那边的事,你帮我问了没有?” “问了。” 李文秀的语气也认真起来,“婉静说没问题。她五一正好要来燕城看她大姨,到时候约个时间见一面。她说她大姨父那个人不喜欢张扬,最好是私底下见面,不要搞什么排场。” “好。等回去再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李文秀说她该上班了,匆匆挂了电话。 王景轩把手机收好,拎着大包小包往酒店的方向走。 走到湖边的时候,他停下来,靠在栏杆上,看着莱芒湖上渐渐散去的晨雾。 他想起了燕寒松。 昨天会议结束后,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一个人先回了酒店。 晚餐的时候也不见人影,服务员说他在房间里吃的,让直接送到房间去。 王景轩知道,燕寒松不是那种会被一次挫折打垮的人。他不会因为这次失误就消沉下去,也不会因为王景轩替他解围就感恩戴德。 恰恰相反,他会把这次失误记在心里,会把这份屈辱转化为更大的敌意。 但王景轩不后悔。 他站起来,拎着东西继续往酒店走。 回到酒店的时候,章经年已经起床了。他正坐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湖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 “买这么多?” 章经年看了一眼王景轩手里的大包小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难得出来一趟,带点东西回去。” 王景轩把东西放在床上,开始一样一样地整理。 章经年放下咖啡杯,走到床边,拿起那支钢笔看了看。笔身是深蓝色的,笔帽上刻着瑞士国旗的图案,简洁而精致。 “这是给周处长的?”他问。 “对。他那人,那只笔还是10多年前老毛子那边开会买的。这次给他带支好的。” 王景轩把那支钢笔装进一个精致的盒子里,放在床头柜上。 章经年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章经年开口了:“王处,那天的事,你是对的。”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处里干了两年多,见过不少人。有的嘴上说得好听,事到临头就缩了。有的能力很强,但遇到麻烦第一个想到的是撇清自己。” 章经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你和他们不一样。你明明可以不开口的,燕寒松出了丑对你只有好处。但你开口了。” 王景轩把最后一件东西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转过身看着他:“做人做事,问心无愧就好。” 章经年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第461章 问心无愧的回报 王景轩不知道的是,在他购物的时候,千里之外的燕城,一场关于他晋升的讨论正在外经贸部的会议室里悄然展开。 四月二十二日,星期一。 上午九点,部务会准时召开。 景兴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材料。 史秉钧坐在他左手边,分管国际经贸关系司的副部长陈志远坐在他右手边。 各司局的主要负责人依次落座,把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鲁凤坐在会议桌的中段,面前摊着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 她今天的角色是汇报人,不是决策者,但她知道,这份材料牵动着在座不止一个人的神经。 “同志们,今天的部务会,主要议题是几项人事任免。” 景兴国继续说道,“先由人事司汇报相关情况。” 鲁凤站起来,翻开面前的文件,逐项汇报。 她先汇报了两个副司长的提拔方案,又汇报了几个处长的轮岗安排。这些都属于常规人事调整,没有引起太多讨论,很快就通过了。 最后,她翻到最后一页,声音提高了一些:“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副处长王景轩同志,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任副处级,至今已满三年。该同志政治素质过硬,业务能力突出,在日内瓦谈判中表现优异,经国际司推荐、人事司考察,拟晋升正处级,职务不变。”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道目光同时落在鲁凤脸上,又移开了。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有什么意见,请发表。” 史秉钧第一个开口。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景兴国脸上,说的话还是和上次大差不差。 “景部长,王景轩同志的能力我不否认。但是,他提副处才刚满三年没多久,现在又提正处,是不是太快了?部里比他资历深的同志还有很多。如果我们这么快就提拔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其他同志会怎么想?”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景兴国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然后看着史秉钧。 “秉钧同志,你的意思是,这次也不提拔?” 史秉钧摇了摇头。“我不是说不提拔,是觉得时机不对。王景轩同志还年轻,再锻炼一两年,资历够了,到时候再提,名正言顺。”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接史秉钧的话,而是转过头,看着陈志远。 “志远同志,日内瓦谈判的情况,你跟大家说说,江旭同志前两天日内瓦从日内瓦陆续传回了消息,你这边应该也掌握了不少信息。” 陈志远今年五十三岁,身材清瘦,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他虽然没有亲自去日内瓦,但每天都能收到代表团发回的工作简报,对谈判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 “景部长,各位同志。这次日内瓦谈判,我方在金融服务、电信服务、农业补贴三个领域都取得了阶段性成果。特别是金融服务领域,米方对我方提出的分步走、试点先行方案给予了积极评价。”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更加认真。 “王景轩同志作为金融服务组的负责人,在米方突然提高要价、我方面临被动的情况下,临危不乱,及时调整策略,稳住了阵脚。他的英语表达准确,专业术语运用得当,米方代表团的罗伯茨先生私下里跟我方人员说,华方的年轻干部专业素养很高。”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继续说。 “谈判进行到第三天,经贸委的一位同志在发言中出现了失误,引用了一组过时的数据,还在资本项目可兑换问题上给出了不准确的表述。米方抓住这个漏洞连续追问,场面一度非常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史秉钧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他没有插话。 “王景轩同志在关键时刻主动站出来,用专业、严谨的陈述纠正了失误。他没有推卸责任,也没有指责同事,而是用数据和事实把局面稳住了。事后,江旭同志专门从日内瓦打电话回来,说王景轩同志的这次临场发挥,至少为我方挽回了百分之三十的谈判主动。” 陈志远说完这些,合上文件夹,对着一旁的景兴国说:“景部长,王景轩同志的表现,有目共睹。这样的年轻干部,如果不提拔,我怕以后没人愿意在国际谈判中挑大梁。”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史秉钧脸上。 “秉钧同志,你刚才说王景轩同志资历太浅。那么资历是什么?是在一个位置上坐了多少年,还是干成了多少事?” 史秉钧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景兴国继续说:“王景轩同志来部里不到一年,写了金融服务附录报告,参与了中米知识产权谈判,在日内瓦多边谈判中独当一面。这样的同志,我们不提拔,提拔谁?” “我不是不尊重老同志的意见,但干部提拔,最终要看能力、看实绩。王景轩同志的能力摆在那里,王景轩同志的实绩也摆在那里。这样的同志不提拔,那就是我们做领导的失职。” 他话头突然一转,看向史秉钧的目光变得更沉了一些。 “而且,日内瓦的事,秉钧同志你应该也知道一些。那位出现失误的同志是经贸委那边的人。王景轩同志主动站出来解围,这种大局观,比他的业务能力更难得。”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 史秉钧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虽然景兴国没有点名道姓,但是他知道景兴国说的是谁,也知道景兴国这是在给他留面子。 “其他同志还有意见吗?”景兴国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没有人说话。 景兴国点了点头,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既然没有意见,那就按程序办。王景轩同志晋升正处级。” 会议在十点半结束。 史秉钧站起来,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他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晨光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能为燕家做的,都做了,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他能控制的。 与此同时,景兴国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王景轩的那份干部任免审批表。 其实上次和王景轩谈话以后,他就已经认可了王景轩,如今正好借着王景轩在日内瓦表现优异的东风,提拔他正合适。 他拿起钢笔,在“审批意见”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第462章 蔡邦华来访 一九九六年四月二十四日,王景轩乘坐的航班降落在燕城机场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半。 飞机滑行的时候他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日内瓦的湖光山色固然美,但那是别人的地方。燕城再灰再干,也是自己的地方。 来接众人的是单位安排的大巴,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飞机坐了一晚上,大家都没有太多的精神。 不过,幸运的是,今天虽然是周五,但是王景轩这些人今天并不需要去上班,单位安排了时间让他们可以多休息几天,调整一下时差。 车子很快驶出机场,上了高速。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过了一遍。 先去看看苏春妮和苏母,然后把礼物分一分,晚上还有一件正事要办。 在日内瓦的时候蔡邦华就给他打了电话,说这两天要来燕城,有个项目需要他帮忙牵线搭桥。 王景轩与蔡邦华是有着多年的交情的,没有蔡邦华,自己在海阳县没有那么容易做成功,他是懂得感恩的人。 因此,在接到电话以后他也就没有拒绝蔡邦华的请求,因为国际长途太贵,王景轩也就没有细问蔡邦华是什么事情需要自己帮忙,他打算回来以后再联系蔡邦华细问,如果是自己能做到的,就一定会帮忙联系。 大巴车子是开到单位的,王景轩和同事做了一些简单的告别就先走了。 苏春妮母女在他出差的这段时间都是住在刹海那边的四合院,他从单位门口打了车过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地方。 王景轩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排骨汤香味扑面而来,混着槐树叶子的清苦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特有的木香,在午后的阳光里袅袅散开。 苏春妮的母亲系着一条围裙,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水池边洗菜。 她听见院门响,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提着大包小包,连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迎上来接过了行李:“景轩回来了?坐了一天的飞机,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妈,不累。” 王景轩笑着把手提着的包给了苏母,又把剩下的把行李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春妮呢?” “在屋里呢,刚睡醒。” 苏母朝正房努了努嘴,转身往厨房走,“我去把汤热一热,你陪她说说话。” 王景轩拿着装着给苏春妮带的礼物的行李箱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 苏春妮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孕妇指南,看得入神。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了起来,眼睛里有光在闪。 “景轩哥,回来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沉闷,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撑着床沿要站起来。 王景轩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床上。 “别动,你坐着。” 他在床沿上坐下来,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肚子上。 隔着薄薄的孕妇裙布料,他能感觉到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微微动弹,像一条小鱼在水里轻轻摆尾。 “预产期还有几天?”他抬起头看着苏春妮。 “医生说五月初,五月三号前后。” 苏春妮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手指凉凉的,“景轩哥,你忙你的,有我妈陪着我呢,你别操心。” “我哪有忙的?部里批了两天假,让我好好休息。” 王景轩笑了笑,从一旁的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精致的纸袋,从里面掏出一条淡紫色的丝巾,在苏春妮的脖子上比了比,“在日内瓦买的。围巾,羊绒的,瑞士那边的老牌子。你皮肤白,这个颜色衬你。” 苏春妮低下头,手指在围巾柔滑的面料上轻轻摩挲着。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嘴角弯得更深了。 “好看,真好看。景轩哥,你花这个钱干什么?瑞士的东西多贵啊。” “不贵。”王景轩站起来,又从行李箱最底层翻出了几件衣服。 “这两件衣服,是你上次在杂志上看见的,我记下了,就帮你买回来了,配上那条围巾也正合适。” 苏春妮很是感动,没想到那些小细节王景轩还记得,二人又腻歪着说了不少话。 苏春妮突然开口道:“景轩哥,你想好给孩子取什么名字了吗?” 王景轩在床沿上重新坐下来,想了想:“就叫王立言吧。” 苏春妮轻声回道:“王立言,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这个名字寓意好。” 就在此时,苏母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景轩,春妮,饭好了!出来吃吧!” 王景轩扶着苏春妮从床上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正房。 餐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都是江省的传统菜品,符合二人的口味。 吃完饭,王景轩没有多待。他站起来,把那些礼品归拢好,对苏春妮说晚上单位房子住,明天再来陪你。 苏春妮知道他在部里还有事要处理,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说好,路上小心。 王景轩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又朝苏母点了点头,拎着行李箱出了院门。 回去以后,王景轩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他打算去床上睡个回笼觉,等到下午的时候再联系蔡邦华。 就在王景轩已经脱了衣服进被窝的时候,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一阵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了过来。 “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蔡邦华爽朗的声音,带着静海人特有的那种直率和热情,“听说你回国了?我也刚到燕城,部里跑一个项目。你在不在?晚上有空没有?出来坐坐?” 王景轩心里一热。“蔡主任,您来了我肯定有空。地方您定,我请客。” “哈哈哈,你这小子,当了处长还是这么实在。” 蔡邦华在那头笑了,“行,那就燕城饭店,我正好住那边。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第463章 牵线搭桥 王景轩推开燕城饭店的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蔡邦华。 两年多没见,蔡邦华的精神头还是那么好,只是两鬓的白发比从前多了几根。 他在静海外经委主任的位置上已经坐了快六年,静海市的外贸进出口额从当初的不到四十亿做到了现在的将近一百四十亿元,这份成绩单在整个江省都是拿得出手的。 “蔡主任!”王景轩快步走过去。 蔡邦华放下报纸站起来,伸出手,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 “景轩,你瘦了。” 蔡邦华上下打量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感慨,“在部里比在基层累吧?我看你在《国际商报》上发表的那几篇文章了,写得真好。你在金岛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蔡主任您别夸我了。” 王景轩笑了笑,“就是事情多,还好,挺充实的。” 两个人上了二楼,在一间小包间里坐下来。 蔡邦华把菜单推给王景轩,让他点菜。 王景轩没有推辞,点了几个燕城菜,又要了一瓶不错的白酒。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王景轩给蔡邦华斟满酒,两个人碰了一杯。 “蔡主任,您这次来燕城,是跑什么项目?”王景轩放下酒杯,开门见山。 蔡邦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景轩,我也不瞒你。” 他的语气认真起来:“静海那边有一个中外合资的大型化工项目,米国杜邦公司和静海化工集团合资,投资额四亿多美元,在静海开发区建一套精细化工生产装置。项目的前期工作已经做完了,现在就卡在外经贸部外资司的审批环节。” 王景轩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四亿多美元的投资额,在当年是妥妥的大项目。 杜邦公司是全球化工巨头,这种级别的外资进入华国,审批程序确实复杂,不是走走过场就能批下来的。 蔡邦华继续说:“项目的审批权在外资司,具体经办的是外资司投资促进处的孙华处长。孙处长这个人,我们接触过几次,业务能力很强,做事也规范,就是太谨慎了。材料报上去三个多月了,一直在补充材料、进一步研究,就是不肯签字。省里那边催了好几次,市里也着急,再拖下去,杜邦那边怕是会有想法。”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王景轩面前。 “这是项目的全套材料,你看看。我不是要你违规操作,就是想请你帮我约一下外资司分管投资促进处的副司长,姓顾,叫顾建军。只要他能点头说句话,下面就好办了。” 王景轩没有急着打开信封,而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顾建军。这个名字他知道。外资司副司长,分管投资促进处和开发区管理处,五十出头,在部里口碑不错。 “蔡主任,牵线的事,我可以帮您问问。” 王景轩放下茶杯,“但是顾司长那个人,据我了解,不爱应酬,也不吃请。光靠吃饭不见得管用。您得准备一份像样的材料,把项目的优势,对当地经济的带动作用,技术先进性,环保措施的可靠性,一条一条写清楚。” 蔡邦华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叠材料:“材料我们有,比报上去的那份更详细。省里专门请了化工部的专家来论证,环保指标全部达到国际标准。杜邦那边也提供了全套的技术转让方案,包括几项核心专利的授权使用。” 蔡邦华的手在那摞材料上拍了两下,“景轩,材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缺的不是材料,是一个能在顾司长面前说得上话的人。你在部里干了快一年,跟外资司打过交道。你能不能帮我约顾司长出来坐坐?”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您问问。顾司长那边,我跟周处长提一嘴,周处长跟外资司打交道多,他出面比我去说更合适。您把材料给我一份,我先拿回去看看,心里有个数。” 蔡邦华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和文件夹一起推过来,端起酒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景轩,这事要是成了,静海那边市领导得记你一功。” 王景轩摇了摇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蔡主任,您别跟我客气。当年在金岛的时候,要不是您帮忙牵线搭桥,我也搞不定。我王景轩走到今天,不是靠一个人。您的事,就是我的事。” 蔡邦华看着他,眼里充满了笑意。 从燕城饭店出来,天色还早,王景轩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部里。 王景轩进去的时候,处里就只有周永年一个人在,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写着什么。 “小王?不是批了你两天假吗?怎么又跑来了?”周永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景轩走过去在对面坐下,把蔡邦华来燕城跑项目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他提了蔡邦华和自己的关系,说他来部里跑一个杜邦公司的合资项目,卡在外资司投资促进处好几个月了,想请顾建军副司长出来坐坐,递个材料。 周永年听完以后靠在椅背上,看了王景轩一眼。 “杜邦那个项目,我听说过。四亿多美元,在静海算大项目了。投资促进处的孙华处长确实谨慎,但谨慎不是坏事。这么大的项目,万一出点纰漏,谁都担不起。”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顾建军那边,我帮你约。他做事有分寸,不吃不拿,但只要项目本身过硬,他不会故意卡着不批。” 王景轩心里一松。“周处长,那就麻烦您了。” 周永年摆了摆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周永年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老顾啊,我周永年。还没下班呢?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江省静海那边有个杜邦的合资项目,在你们司压了好几个月了,静海那边外经委的同志来燕城了,想跟你见个面,递个材料。你看什么时间方便?......行,那就星期五晚上,燕城饭店,我做东。你把孙处长也带上,具体业务他更熟。好,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看着王景轩。 “星期五晚上,燕城饭店。顾司长答应过来,还把孙处长也带上。”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 “周处长,谢谢您。” 周永年摆了摆手:“别谢我。杜邦那个项目,我虽然不了解具体情况,但四亿多美元的投资,放在哪里都是大事。该批就得批,但不能因为急着批就把程序走歪了。” 从部里出来,王景轩站在大楼门口,掏出手机拨了蔡邦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蔡邦华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景轩?怎么样?” “蔡主任,成了。”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星期五晚上,燕城饭店,顾司长过来,投资促进处的孙处长也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蔡邦华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景轩,谢谢。太感谢你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笑了笑:“蔡主任,您别这么说。当年在金岛,您帮我那么多,我做这点事是应该的。”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 他想起当年在金岛开发区的时候,蔡邦华坐在静海经委的办公室里,帮他分析招商引资的策略,帮他联系静海开发区的企业。那些人情,他记在心里。 今天,总算有了一点微薄的回报。 第464章 燕城饭店的饭局 周五下午,王景轩从四合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在苏春妮那儿待了两天,他告诉苏春妮晚上要去见蔡邦华的事,晚饭不在家吃了。 苏春妮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帮他整了整衣领,说了句“少喝点酒”。 王景轩从刹海打车到燕城饭店,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暮色中的燕城饭店矗立在街旁,米黄色的外墙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暖的光。 门口的喷泉正在喷水,水柱在晚风中微微倾斜,溅起细密的水雾。 王景轩推开旋转门走进大堂,一眼就看见了蔡邦华。 蔡邦华坐在大堂靠窗的沙发上,旁边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面容清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茶,正在翻一本画册。 另一个三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国字脸,浓眉大眼,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在机关里坐出来的坐姿。 三个人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在等人。 蔡邦华最先看见王景轩。他放下手里的茶杯站起来,脸上绽开一个笑容,大步迎上来,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景轩,来了?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人,“这位是静海市外经委副主任,许国良,许主任。这位是静海经济开发区管委会副主任,刘建国,刘主任。都是咱们静海的老熟人。” 王景轩一一握手。 许国良的手干燥而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目光里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审慎和客气,嘴上说着“久仰久仰”。 刘建国的握手则干脆利落得多,笑着说了一句“王处长,早就听蔡主任提起你,今天总算见着了”。 许国良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感慨:“王处长,你在海阳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的事迹。现在在部委也是风生水起,真是厉害啊。” 王景轩摇了摇头:“许主任您过奖了。我就是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遇到了好领导。” 王景轩把手里的袋子递给蔡邦华,说这是自己出差日内瓦,给静海的几位老领导买的小礼物,他说上面都有标签,希望蔡邦华可以把这些东西带回静海。 蔡邦华见王景轩如此念旧情,心下也是感动,见礼物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也就收下了。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蔡邦华看了看手表,说周处长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刚落,大堂门口传来一阵动静。旋转门缓缓转动,三个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周永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步伐不紧不慢。 他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材中等,面容方正,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王景轩认出他就是外资司副司长顾建军。 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微微发福,走路的时候步子很快。 这应该就是投资促进处的处长孙华。 蔡邦华快步迎上去,王景轩等人跟在后面。 “周处长,辛苦了辛苦了。” 蔡邦华双手握住周永年的手,用力摇了摇,“大老远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 周永年笑了笑,侧身让出顾建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外资司顾建军副司长。这位是投资促进处的孙华孙处长。” 蔡邦华连忙转向顾建军,双手递上名片:“顾司长,久仰久仰。我是静海市外经委的蔡邦华,这次来燕城,专门来向您汇报工作的。” 顾建军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收进上衣口袋里,伸出手跟蔡邦华握了握。 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蔡主任,客气了。来,先进去再说。” 一行人上了二楼,服务员领他们进了一间包间。 蔡邦华自然是坐了主位,但推让了好一会儿。他请顾建军坐主位,顾建军不肯,说自己是来听汇报的,坐在旁边就行。 最后还是周永年打了圆场,让顾建军坐在蔡邦华右手边,孙华坐在顾建军旁边,周永年坐在蔡邦华左手边,王景轩挨着周永年坐下。许国良和刘建国坐在对面,位置正好对着顾建军和孙华。 菜是蔡邦华提前点好的,燕城饭店的招牌菜。酒是许国良从静海带来的,两瓶当地的粮食酒,说是静海酒厂的老窖,外面买不到。 服务员把酒倒上,蔡邦华端起酒杯站起来,先敬了顾建军一杯:“顾司长,今天能请您出来,是我的荣幸。这杯酒我干了,您随意。” 顾建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不急不缓,透着一种在体制内浸泡多年练出来的从容。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蔡邦华脸上扫到许国良脸上,又落到王景轩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蔡主任,项目的事,先不急。” 顾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今天就是吃顿饭,认识认识。孙处长那边已经把材料看过了,有些情况想跟你们当面沟通一下。” 孙华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听见顾建军点到自己的名字,他放下茶杯,微微欠了欠身子,脸上带着一种客气而审慎的表情。 蔡邦华连忙点头:“应该的应该的。顾司长、孙处长,项目的情况,我们准备了一份更详细的材料,比报上去的那份更全面。一会儿吃完饭,我把材料留给您二位,您二位慢慢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快了一些。 许国良和刘建国轮流向顾建军和孙华敬酒,话说得客气而得体,都是“请领导多指导”“请领导多支持”之类的场面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景轩坐在周永年旁边,没有急着敬酒,他只是在顾建军和孙华说话的时候认真听着。 孙华刚开始还有些拘谨,说话的时候总是先看一眼顾建军的脸色。 但聊到项目的时候,他的话渐渐多了起来。 他在投资促进处干了五六年,经手过的大项目不计其数,对化工行业的政策法规了如指掌。 他问了几个关于项目选址和环保配套的问题,许国良一一回答,数据翔实,条理清晰。 第465章 周永年的良苦用心 蔡邦华见时机差不多了,放下酒杯,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厚厚的材料,双手递到顾建军面前。 “顾司长,这是项目的全套材料。可行性研究报告、环评批复、土地预审意见、杜邦公司的技术转让协议、省里的支持文件,都在里面。您有空的时候翻翻,有什么问题随时问我们,我们随时解答。” 顾建军接过材料,翻了翻,没有细看,放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蔡邦华脸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蔡主任,项目的情况,孙处长跟我汇报过。四亿多美元的投资,放在静海是大项目。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这个项目的审批,不是外资司一家说了算的。化工部那边对项目的技术路线有不同意见,环保总局对项目的排放标准也有保留。这不是孙处长拖着不批,是相关部门之间还没有形成共识。” 孙华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气比顾建军更直白一些,:“蔡主任,我跟您说实话。这个项目的材料,我前前后后看了三遍。从申报材料的规范性、数据的完整性、程序的合规性来说,没什么大问题。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化工部那边认为,杜邦公司的技术转让方案中,有几项核心专利的授权使用费定价偏高,可能会对合资企业的长期盈利能力产生影响。环境保护局那边则认为,项目的废水处理方案虽然达到了现行标准,但考虑到项目所在地是长江沿岸,未来的环保标准只会越来越严,他们建议采用更先进的废水处理工艺,从源头降低环境风险。” 蔡邦华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孙华继续说:“我不是在给项目设障碍。这些问题,都是可以解决的。化工部那边的意见,需要你们跟杜邦公司重新谈判,把技术转让费的定价机制调整一下,或者至少做一个详细的财务分析,证明目前的定价不会对企业长期经营造成重大影响。环保总局那边的意见,需要你们在现有方案的基础上,增加一道深度处理工序,把排放标准再提高一个等级。这些工作做完了,材料补齐了,我这边才能继续往下走。” 包间里安静了片刻。许国良和刘建国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蔡邦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的表情比刚才凝重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平稳:“孙处长,谢谢您跟我们说这些。化工部那边的意见,我们回去以后马上跟杜邦公司沟通,争取尽快拿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案。环境保护局那边的意见,我们回去以后请设计院重新核算一下成本,把深度处理工序加进去,重新报批。” 顾建军靠在椅背上,听着蔡邦华的表态,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看了王景轩一眼。 周永年这时候开口了:“老顾,孙处长,静海这个项目,我虽然没有直接经手,但基本情况是了解的。四亿多美元的投资,在静海是头一份。杜邦公司是全球化工领域的龙头企业,他们选择在静海投资,本身就说明静海的区位优势、产业配套和政府服务是过硬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化工部和环境保护局的意见,确实需要重视。但审批的节奏,也不能拖得太慢。投资方那边的耐心是有限的,如果审批周期太长,人家可能会重新评估在华投资的战略布局。这不是静海一个地方的事,关系到华国整体的投资环境。” 顾建军听完,看了看蔡邦华,开口了。 “蔡主任,周处长说得有道理。审批的节奏,我们会把握好。但材料的问题,你们必须按照孙处长的要求,逐条落实。化工部那边的意见,你们回去以后尽快对接。环境保护局那边的意见,你们把设计院出的新方案报上来,我亲自盯着。” 蔡邦华连连点头,双手端起酒杯,敬了顾建军一杯:“顾司长,谢谢您的支持。您放心,材料的事,我们一定按您的要求,绝不马虎。” 顾建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放下。 孙华坐在旁边,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更随意的语气说:“蔡主任,材料补齐以后,我这边争取一个月之内把初审意见拿出来。如果一切顺利,夏天之前应该能上会。” 包间里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许国良和刘建国脸上露出了笑意,蔡邦华的眼角也舒展开了,端起酒杯又敬了孙华一杯。 王景轩坐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他看着顾建军和孙华的表情变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孙华虽然没有当场承诺,但夏天之前能上会这几个字,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基本就是定调了。 吃完饭,已经快九点了。几个人出了包间,在饭店门口道别。 蔡邦华握着顾建军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顾司长,许国良和刘建国也一一跟顾建军和孙华握手,态度恭敬而得体。 王景轩站在旁边,跟周永年并肩站着。 周永年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今天这顿饭,没白吃。”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顾建军和孙华上了一辆出租车,先走了。周永年也拦了一辆车,跟王景轩说了句“周一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蔡邦华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几辆出租车的尾灯消失在长安街的车流里,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转过身,看着王景轩,伸出手,用力握了握。 “景轩,今天的事,多亏了你。” 王景轩摇了摇头:“蔡主任,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帮着约了一下人,真正解决问题的,是您和顾司长、孙处长的沟通。” 蔡邦华看着他,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感慨,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 蔡邦华三人转身回了饭店。 王景轩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周永年的声音。 “小王,等一下。” 王景轩回过头,看见周永年正站在饭店门口的台阶上。 “周处长?您什么事?” 周永年走下台阶,在路灯下站定,看着王景轩:“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语气认真起来:“今天叫你一起来,不光是让你来吃饭。顾建军这个人,在外资司管着大项目审批,你以后少不了要跟他打交道。今天让你在场,就是让你在他面前露个脸,让他知道有你这么一号人。”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周永年继续说:“另外,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之前忘记说了。前几天的部务会上,你的正处级通过了。” 他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慰:“好好干,别辜负了景部长的信任。” 说完,他转身走到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第466章 这点事,根本不算啥 四月三十日,五一前的最后一天。 王景轩下午请了半天假,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他先回了一趟家里,从行李箱底层翻出那几个在日内瓦买的礼品袋,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打车去了机场。 李文秀和孙婉静是下午四点半的飞机落地。 王景轩到机场的时候还不到四点,他在到达厅的出口处找了个能看见所有人的位置站定,把那两个礼品袋放在脚边,然后开始等。 四点半,广播里报出航班到达的消息。又过了十几分钟,出口处开始涌出人流。 王景轩的目光在人流中搜寻着,很快就看见了李文秀。 她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她走在前面,步伐轻快,目光在接机的人群里扫了一圈,很快就锁定了王景轩。 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快步走了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他,然后伸出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 “等很久了吧?” “还好,刚到。” 王景轩笑了笑,弯腰拎起脚边的礼品袋,侧身看向李文秀身后。 孙婉静从人群里走出来,她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王处长,好久不见。文秀在飞机上念叨了一路,说你在日内瓦给她买了什么好东西,耳朵都快被她念出茧子了。” 王景轩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孙姐,好久不见。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李文秀瞪了孙婉静一眼:“我哪有念叨一路?你别听她瞎说。” 说完伸手去拿王景轩手里的礼品袋,“我的礼物呢?” 王景轩把礼品袋往身后藏了藏,故作严肃地说:“你的忘在日内瓦了,没带回来。”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伸手就要打他。 王景轩往旁边一闪,笑着把那两个礼品袋都递过去:“逗你的,都在里面。等会儿再拆,别在这儿拆。” 李文秀接过袋子,瞪了他一眼,嘴角翘得高高的:“算你识相。” 三个人出了航站楼,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后座的门让她们先上,自己坐进副驾驶。 “师傅,去三里屯。” 出租车驶出机场,汇入进城方向的车流,李文秀和孙婉静在后座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孙婉静这次来燕城,名义上是看望她大姨和姨父,实际上是在帮他牵线搭桥。这个人情,他记在心里。 三里屯的餐厅是王景轩提前订好的,一家法式西餐厅,环境安静,菜品精致,不张扬但拿得出手。 三个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服务员递上菜单。 王景轩把菜单递给孙婉静:“孙姐,你来点。我不太懂西餐,你帮我看着点就行。” 孙婉静接过菜单翻了翻,熟练地点了几道菜,前菜、主菜、甜点,搭配得恰到好处。 李文秀坐在旁边,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王景轩,眼睛里全是笑意。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王景轩吃得不多,主要是在听孙婉静说话。 吃到一半,王景轩放下刀叉,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礼品袋,双手递到孙婉静面前。 “孙姐,这是我从日内瓦给您带的一点小礼物。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瑞士当地产的一块手表,款式简洁,戴着舒服。” 孙婉静接过礼品袋,从里面拿出那个精致的手表盒,表盘是银白色的,指针纤细而优雅,表带是深棕色的真皮,整体设计低调而不失精致。 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把手表戴在手腕上转了转,满意的点了点头:“好看。王处长,你太客气了。我就是帮忙约了一下,你还专门给我带礼物。” 王景轩摇了摇头:“孙姐,您别这么说。您帮了我大忙,这点心意不算什么。” 李文秀在旁边看着,伸出手:“我的呢?” 王景轩从另一个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稍大一些的礼品袋,递过去:“你的在这儿,自己拆。” 李文秀接过袋子,迫不及待地拆开。 里面是一个乳白色的护肤品礼盒,国际大牌,价格不菲,还有一条浅蓝色的丝巾,和她在之前戴的那条同色,但款式更精致。 她把丝巾抽出来,在脖子上比了比,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她侧过头看了孙婉静一眼,又看了看王景轩,然后低下头,把丝巾小心地叠好,放回袋子里。 “算你识相。”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撒娇的味道。 孙婉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亮起来的街灯上。 她在想王景轩和李文秀的关系,这两个人纠缠了十几年,这种事在她们那个圈子里不稀奇,比这复杂的关系多的是。 有的家族为了利益联姻,夫妻各玩各的;有的高干子弟在外面养了好几个家,原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的干脆不结婚,搭伙过日子,孩子照生,家产照分。 李文秀这点事,放在那个圈子里,根本不算什么。 她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开口了:“王处长,我跟大姨和大姨父说了明天的事。大姨在电话里听说文秀要来,高兴得不行,说好久没见这丫头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还有,我大姨父说,你那个朋友王景轩,是不是就是世贸处的那个王景轩?我说是。他笑着说没想到你居然也认识小王。” 王景轩端着红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景部长日理万机,还能记得我这个小人物的名字,是我的荣幸。” 孙婉静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王处长,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大姨父这个人,不喜欢搞那些弯弯绕绕的事。他愿意在家里见你,说明他对你是有好感的。但你明天去的时候,千万别带什么贵重东西。你带两盒茶叶,一篮水果,就够了。去了以后,自然一点,不用刻意表现。” 王景轩点了点头,郑重地说:“孙姐,您放心。我不是去跑官要官的。我只是想去拜访一下景部长,感谢他对我的信任和栽培。” 孙婉静看着他,目光里的认真慢慢变成了欣赏,她端起酒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你能这么想,那明天的事就好办了。”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餐厅。孙婉静说她先回家去了,就不打扰他和李文秀了,明天上午直接去她大姨家那边集合。 王景轩帮她拦了一辆出租车,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过身看着李文秀。 “走吧,回家。” 李文秀拎着那两个礼品袋,跟在他旁边,步子轻快。 夜风吹过来,把她的碎发吹得飞起来,她伸手拨了拨,偏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景轩,明天的事,你紧张吗?” 王景轩笑着摇了摇头:“不紧张。又不是去跑官,有什么好紧张的?” 李文秀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刹海的方向驶去。 第467章 拜访景家 李文秀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王景轩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仰头看着夜空。 四月底的燕城,夜晚还有些凉意。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睡衣,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贴在耳侧,披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 “不冷啊?” 她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偏过头看着他。 “还好。” 王景轩把手里的茶杯递过去,“喝茶吗?刚泡的,龙井。” 李文秀接过茶杯,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开口了,声音很轻:“春妮什么时候生?” “医生说五月初,大概就这几天了。她妈在医院陪着她,我明天下午过去看看。” 李文秀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石桌上,双手插进开衫的口袋里,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拖鞋上的花纹。 “景轩,你说等孩子出生以后,春妮会不会舍不得?” 王景轩听完也是愣了一瞬,他知道李文秀问的是什么。 按照三个人商量好的方案,孩子出生以后,苏春妮和王景轩会办理离婚手续,然后,李文秀再和王景轩结婚。 这个方案,在纸面上是清晰的、可操作的,但感情的事,从来不是一张纸能界定的。 “春妮不是那种人。”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她能跟你商量出那个方案,就说明她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她不会反悔的。”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说:“我不是怕她反悔。” 她的声音更轻了一些,“我是觉得,对她不公平。” 王景轩沉默了,他知道李文秀说的是实话,不过现在这个时候最重要的不是纠结,而是赶紧把人哄好。 于是,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文秀,现在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春妮的错。是我的错。”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王景轩那紧张的样子,嘴角突然露出浅笑。 “行了,别说这些了。” 没等王景轩开口,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开衫上的灰,“明天还要去景部长家呢,早点睡吧。” 王景轩有点紧张,以为李文秀真的生气了,忙站起身想再解释些什么。 李文秀转身走了几步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王景轩,突然展颜一笑:“景轩,你今天晚上睡哪儿?” 王景轩被李文秀的态度搞懵了,他机械地指了指东厢房:“啊?...哦哦,你睡那边。床铺好了。”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去了。 王景轩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完,这才反应过来,李文秀没有生气,这是在逗自己玩。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在想着明天的事。 明天要去景兴国家。这是他来燕城以后,第一次去领导家里做客。虽然孙婉静说不用紧张,但说不紧张是假的。 他想了很多,想到最后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是被院子里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刚过。 他起床洗漱,然后从柜子里找出两盒茶叶,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李文秀已经起来了。 “你穿这么正式干什么?” 王景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不是你去见领导。” “我见长辈,我不得穿得体面一点?”李文秀瞪了他一眼。 二人又嬉笑着说了好多话,等吃完早饭,才拦了一辆出租车,往东城区的方向驶去。 景兴国的住处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离外经贸部不算远。 车子在一道铁栅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一个穿军装的武警,目光锐利。 王景轩报了来意,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 武警接过证件仔细核对了半天,做了登记,然后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过了片刻,他把工作证递还给王景轩,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铁栅门缓缓打开,出租车驶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很安静。 几栋灰砖小楼掩映在雪松和槐树之间,楼与楼之间隔着修剪整齐的草坪。 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东西下了车。 李文秀从兜里掏出手机,拨了孙婉静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孙婉静清脆的声音:“文秀?你们到了?我下来接你们。” 李文秀挂了电话,偏过头看着王景轩,嘴角弯了弯:“别紧张。” “我没紧张。”王景轩笑了笑。 李文秀伸出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手心都出汗了,还说没紧张。”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些潮,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跟着李文秀往楼里走。 孙婉静从楼门里快步走出来,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接过王景轩手里的东西,笑着说:“王处长,你太客气了,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王景轩摇了摇头:“应该的。” 三个人上了楼,孙婉静按了门铃。 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家居裙,头发烫着小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王景轩认出来了,这是景兴国的爱人,方萍。 “文秀!” 方萍看见李文秀,眼睛一下子亮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哎呀,好久不见,越长越漂亮了。李老身体好吧?” “方阿姨好,爷爷身体挺好的,谢谢您惦记。” 李文秀笑着应道,语气自然大方,没有半点拘谨。 方萍又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笑了:“你就是小王吧?老景在家经常提起你。快进来快进来,别站在门口。” 王景轩微微欠身:“方阿姨好,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 方萍侧身让开,领着他们往里走。 客厅很宽敞,一组深棕色的皮沙发,一张红木茶几,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面容清瘦,目光沉稳。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人,长发披肩,五官清秀,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 孙婉静在旁边介绍:“这是我表姐景珍珍,这是我表姐夫楼云归,这是我外甥女楼小棠。” 王景轩一一握手,楼云归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目光里带着一种基层干部特有的敏锐和审慎。 “王处长,听我爸提起过你。” 楼云归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他说你是部里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业务能力很强。” 王景轩摇了摇头:“楼县长过奖了。景部长那是抬举我,我还有很多要学的。” 楼云归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方萍从厨房里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坐下。 第468章 楼云归 几个人聊了一会儿,景珍珍问起李文秀的工作情况,李文秀说在军区后勤部,事情不多,但杂。 景珍珍又问她什么时候调来燕城,李文秀看了王景轩一眼,笑着说“快了”。 方萍在旁边听着,目光在王景轩和李文秀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她没有多问,只是站起来说要去厨房看看汤炖好了没有,转身走了。 孙婉静也跟着站起来,说去帮大姨打下手,把景珍珍也拉走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楼云归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王景轩,开口了。 “王处长,你在部里主要负责哪块?” “世贸组织处,主要是入世谈判的相关工作。”王景轩的回答很简洁。 楼云归点了点头,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入世谈判,我一直在关注。我们西省那边,虽然地处内陆,但入世以后的影响也不小。特别是我们县,煤矿是支柱产业,入世以后煤炭市场的开放,对我们冲击很大。”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 楼云归继续说:“我在县里最大的体会就是,基层的事,比文件上写的复杂得多。上面出台一个政策,出发点是好的,但到了基层,执行起来往往走样。不是基层不想执行,是条件不具备,是配套跟不上。” 王景轩点了点头:“楼县长说得对。我在基层也待过几年,深有体会。” 楼云归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在基层待过?” “对。在江省的一个乡里,干了三年多。” 楼云归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欣赏,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难怪”。 两个人就这么聊开了。 从基层工作的酸甜苦辣,聊到招商引资的艰难曲折,从煤矿安全生产的隐患,聊到产业转型的迫切性。 楼云归说他们县是煤矿大县,煤炭产量在全省排前列,但这些年,小煤矿事故频发,安全生产形势严峻。 省里一直在推动小煤矿整合关闭,但阻力很大。 “那些小矿主,背后都有关系。” 楼云归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我们去年关了十几家不合规的小煤矿,每一家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有的矿主找人说情,有的矿主托关系施压,还有的矿主干脆耍赖,把工人堵在县政府门口,说是我们关了矿让他们没了生计。” 王景轩听着,没有急着表态。他在基层干过,知道这种事有多棘手。 不是简单的“关”或者“不关”的问题,是关了你怎么办,关了以后那些工人去哪儿,那些矿主会不会闹事。 “楼县长,我觉得,”王景轩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小煤矿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但从长远看,整合关闭是大趋势。不只是安全生产的问题,还有环境保护、资源集约利用的问题。” 楼云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在米国访学的时候,专门研究过他们那边的产业转型案例。西弗吉尼亚州,以前也是产煤大州,煤炭产业衰落后,整个州的经济垮了将近二十年。后来州政府痛下决心,搞职业培训,搞产业多元化,搞旅游经济,慢慢才缓过来。” 王景轩继续说,“华国的情况跟米国不一样,但道理是相通的。如果等到煤炭资源枯竭了再想转型,就晚了。必须在还有能力的时候,主动调整结构,培育替代产业。” 楼云归靠在沙发背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不赞同,是在认真思考。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王处长,你说的这些,我在省里的文件上也看到过。但文件是文件,到了县里,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六十来自煤炭,你把小煤矿关了,县里拿什么发工资?拿什么搞建设?” 王景轩知道他说的是实情,这不是一个县长能解决的问题,是体制问题,是发展阶段的问题。 “楼县长,我不是说现在就全部关停。” 王景轩的语气缓了一些,“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开始,就要有意识地为转型做准备。比如,把煤炭收益的一部分拿出来,设立产业转型基金,用来扶持非煤产业的发展。比如,加大对职业教育的投入,为将来工人转岗培训打基础。步子可以慢,但不能停。” 楼云归没说话,好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这件事,我回去以后跟县里其他同志商量商量。” 两个人正聊着,书房的门开了,景兴国从里面走出来。 他看见王景轩和楼云归坐在沙发上聊得正欢,没有打扰,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安静地听着。 楼云归先注意到了岳父,连忙站起来:“爸,您忙完了?” “嗯,接了个电话。” 景兴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你们聊你们的,我听听。” 楼云归重新坐下,偏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笑着说:“王处长,你刚才说的那些,回头写个东西给我,我拿回去给县里其他同志看看。” 王景轩点了点头:“行,我回去整理一下,发给你。” 景兴国靠在沙发背上,端着茶杯慢慢喝着,目光在王景轩和楼云归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他没有插话,但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方萍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朝客厅喊了一声:“老景,饭好了!” 景兴国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走,先吃饭。边吃边聊。” 几个人站起来往餐厅走。 小女孩楼小棠从妈妈怀里跳下来,跑到姥爷身边,拉着他的手往餐厅拽,嘴里喊着“姥爷吃饭了姥爷吃饭了”。 景兴国弯下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好,吃饭”。 方萍招呼大家坐下,景兴国自然坐了主位,方萍坐在他旁边。 楼云归和景珍珍坐在对面,孙婉静挨着景珍珍坐下。 王景轩和李文秀坐在靠门的位置。 景兴国端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开口了:“今天五一,一家人聚在一起,不容易。来,先喝一杯。” 几个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气氛很轻松。 吃完饭,几个人回到客厅。 方萍和景珍珍、孙婉静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楼云归抱着女儿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花坛,李文秀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 景兴国看了王景轩一眼,朝书房的方向偏了偏头:“小王,你跟我来一下。” 王景轩站起来,跟着他走进书房。 第469章 景兴国愿意见面的原因 书房不大,但很安静,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塞满了书、文件和期刊。 景兴国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 景兴国没有急着开口。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也有一些淡淡的的欣赏。 “小王,你进部里快一年了吧?” “差几个月就一年了。”王景轩的回答很简洁。 景兴国点了点头,“你的工作情况,我都看在眼里。金融服务附录那篇报告,写得好。中米知识产权谈判,你也表现不错。日内瓦那一次,江旭打电话回来专门表扬了你。” 王景轩微微欠身:“景部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景兴国没有接这个话茬,又盯着王景轩看了一会儿,直到王景轩被看的有点不自在了,他才重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你的正处级,周永年那边给你申报了两次,一周前的部务会上才通过了。你这个提拔,有些人是有意见的。” 王景轩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装糊涂,也没有必要装糊涂。 他坐直了身子,诚恳地说:“景部长,谢谢您。如果不是您在部务会上为我说话,这个正处级恐怕没那么容易通过。” 景兴国摆了摆手。“我不是在为你说话,我是在为部里说话。你有能力,有实绩,就应该提拔。这不是照顾谁,是按规矩办事。” 王景轩正打算说些什么,就听景兴国继续说道:“不过,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感谢我提拔你吧?” 景兴国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但那种锐利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几十年练出来的洞察力。 王景轩没有害怕,他坦然地迎上景兴国的目光,他今天来,确实有目的,但不是来跑官要官的,也不是来拍马屁的。 “景部长,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他微微迟疑了会儿,仿佛是在组织语言,“关于我和燕寒松之间的矛盾。” 景兴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景部长,我跟燕寒松这个人,其实根本不熟。” 王景轩的语气很平静,没有激动,没有愤怒,“可以说,连正面冲突都没有过。他之所以针对我,是因为李文秀。” 景兴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燕寒松家里给他和李文秀安排过相亲,他没成。后来他调到海阳县挂职副县长,想在工作上找我麻烦,但我那时候已经调走了。” 王景轩没有提史秉钧和燕寒松的父亲燕扑的关系,这点他不说景兴国也是知道的。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他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也没有任何表态,只是安静地听着。 “景部长,我跟您说这些,不是要告谁的状,也不是要您帮我做什么。” 王景轩坐得笔直,继续说道,“我只是想让您知道一下情况。”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景兴国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又给王景轩递了一根,然后笑了,“小王,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了。” 王景轩接过来,也点上了,就听见景兴国继续说了起来。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史秉钧在部务会上两次反对提拔你,我就觉得不对。后来我让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他是受人所托。” 景兴国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费口舌,他一开始听见姨侄女孙婉静说要带人来家里,还以为是有人想通过孙婉静来自己这里跑官,他有点不悦,想拒绝。但是后面听说是部里的王景轩,他就改变了主意。 因为他知道王景轩不是那种能做出跑官的事情的人,而且他对王景轩确实是比较欣赏的,不然就算周永年打再多次的报告,他要是不点头,王景轩也升不上去。 景兴国自己到了如今的位置, 就算后面不能再进步,他也已经满足了,但是他得为了后辈考虑,自己的女婿如今在下面做县长,也算是年轻有为。不过,有机会能结实王景轩这样同样优秀的年轻人,还是很有必要的。 景兴国和王景轩二人都默默的抽着烟,把房间弄的烟雾缭绕。 过了好一会儿,二人把烟抽完,景兴国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不过,史秉钧这个人,做事还算有分寸,他不会搞阴谋诡计整你。你在部里,工作上要更加谨慎,别给人留把柄。” 王景轩也掐灭烟头,同时点了点头:“景部长,我记住了。” 景兴国正要再说什么,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楼云归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进来,放在桌上,笑着说:“爸,吃点水果。王处长,你也吃。” 景兴国看了女婿一眼,笑了笑,示意楼云归不要走,楼云归把果盘放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云归,你刚才跟小王聊的那些,我听到了。” 景兴国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咱们继续聊聊那件事,你们县的小煤矿整合,你打算怎么搞?” 楼云归坐直了身子,把县里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他说了几点想法,分步骤、分阶段,把最危险的那批先关掉,然后逐步扩大到所有不合规的矿井。 景兴国听完以后没有表态,只是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会意,接过话头说:“楼县长,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个思路是对的。但有一点,我想补充一下。” 楼云归看着他,点了点头。 “关停小煤矿,不能只靠行政命令,要有经济手段配合。” 王景轩的条理清晰,解释道,“比如,可以提高小煤矿的环保标准、安全标准,达不到标准的自然就开不下去了。比如,可以调整资源税的征收方式,让大矿有成本优势,小矿无利可图。这样,关停的阻力会小很多。” 楼云归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慢慢舒展开。 他想了想,说:“这个思路,确实比单纯下命令强。我回去以后跟县里其他同志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拿出一套方案来。”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听着两个年轻人的对话,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意,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们。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两点了。 他站起来,朝景兴国微微鞠了一躬:“景部长,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景兴国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王景轩握住那只干燥而有力的手,用力握了握。 “小王,好好干。” 景兴国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的事,我知道了。只要你好好干,谁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王景轩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景部长,您放心。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从书房出来,李文秀已经在客厅等着了。她看见王景轩,站起来,嘴角弯了弯:“聊完了?” “嗯。” 王景轩点了点头,跟方萍、景珍珍、孙婉静一一道别。 方萍拉着李文秀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无非是“有空常来”“你一个人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之类的话。 李文秀一一应了,笑着点了点头。 两个人出了楼门,王景轩站在楼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深棕色的防盗门,然后转过身,跟着李文秀往外走。 第470章 执笔论县域经济转型 五一假的第二天,燕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纱布。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二十。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声响。他披了件外套走出去,李文秀正系着围裙在水池边洗菜。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你怎么起这么早?再睡会儿。” “睡不着。” 王景轩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许多。 “你等会儿送我去医院,但是你不要进去。” 李文秀把洗好的菜放在沥水篮里,转过身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 王景轩点了点头:“行。我送到就走,不进去。” “你本来就不该进去。” 李文秀摘下围裙挂在门后,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帮他整了整睡衣的领口,“春妮现在这个样子,见了你难免激动。医生说预产期就这几天了,情绪不能有太大波动。我去就行了,我们女人之间说话方便。” 王景轩想反驳两句,但是想想还是没说话,苏春妮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这个时候确实不能让她情绪起伏太大,他去了,三个人见了面,气氛难免尴尬。 “那辛苦你了。”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辛苦什么?春妮是我妹妹,我去看她不是应该的?” 七点刚过,两个人出了门,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先把李文秀送到医院门口。 “你不用等我。” 李文秀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我陪春妮说说话,中午自己回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看着她走进医院大门,才让司机掉头往回开。 回到刹海的四合院,院子里很安静,偌大的院子就他一个人。 他泡了一杯茶,端到书房里,在桌前坐下来。 书桌上摊着一张白纸,他已经写了标题:《关于煤炭资源型县域经济转型发展的几点思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昨天和楼云归聊的那些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楼云归那个县,是西省典型的产煤大县。 煤炭储量丰富,开采历史悠久,财政收入的一大半来自煤炭。 这种经济结构,在煤炭价格高的时候日子好过,但风险也显而易见,过度依赖单一产业,一旦市场波动或者政策变化,整个县域经济就可能陷入困境。 王景轩在基层干过,深知这种“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发展模式的脆弱性。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当前,我国正处于工业化、城镇化快速推进的关键时期。能源需求持续增长,煤炭作为主体能源的地位短期内难以改变。对于煤炭资源型县域而言,这既是发展的机遇期,也是转型的窗口期。”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机遇期,窗口期,这两个词不是随便用的。 他见过太多案例,有的地方在煤炭黄金十年里赚得盆满钵满,等到资源枯竭、政策收紧的时候,手里除了几座废弃的矿山什么都没有。 而有的地方,趁着手里有钱,早早布局替代产业,改善基础设施,等到潮水退去的时候,人家已经穿好了裤子。 他在“窗口期”三个字下面画了一道线,然后继续往下写。 “从全国范围来看,煤炭资源型县域面临的主要问题可以归纳为三个方面。其一,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弱。其二,生态环境欠账多,治理成本高。其三,人才流失严重,发展后劲不足。”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这不是一份敷衍了事的官样文章,是写给主政官看的实操建议。 楼云归虽然是景兴国的女婿,能坐到县长的位置上,本身就有两把刷子,给他写东西,不能空对空,必须言之有物。 写到“产业结构单一”这一节的时候,他放下了笔,想了一会儿,他在想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多资源型地区转型失败?不是因为缺钱,是因为缺远见。 他拿起笔,继续写。 “造成上述问题的深层原因,是多方面的。从发展阶段看,资源型地区在工业化初期依靠资源优势实现快速增长,这是合理的路径选择。但从长远看,这种发展模式存在明显的路径依赖。一旦形成靠资源吃饭的惯性思维,就容易忽视产业多元化布局,错过转型的最佳时机。” “从体制机制看,现行的财政体制和干部考核机制也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这种路径依赖。煤炭产业贡献的税收和gdp增长,是最直接、最显性的政绩。而培育替代产业、治理生态环境、提升人力资本,这些工作的见效周期长、显示度低,在短期内难以转化为考核指标。这就导致了一个悖论,越是依赖煤炭的地方,越没有动力去改变这种依赖。” 他写到这里,想起前世在新闻里看到过的那些“资源枯竭型城市”。 有的城市在煤炭枯竭之后,经济断崖式下滑,人口大量外流,城市沦为鬼城。 那些城市的领导,在煤炭黄金十年里未必没有想过转型,但想归想,做归做,等到想转的时候,钱已经花完了,时机也错过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加粗的字:“转型的窗口期,往往也是财政状况最好的时期。等到财政困难了再想转型,就已经晚了。” 这句话,是他这份材料最想传递的核心观点。 他继续往下写,思路越来越清晰。 ...... 他放下笔,把整份材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五千多字,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论证有力。 每一个建议都有针对性和可操作性,不是那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话套话。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的牛皮纸信封,把稿纸装进去,封好口,在封面上写下了“楼云归同志亲启”几个字。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了看钟表,已经中午十一点半,他没有打电话问李文秀那边的情况,她说了中午自己回来,就一定会回来。 他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午饭。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了。 李文秀走进来,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桶。她的表情比走的时候轻松了不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王景轩从厨房里探出头:“回来了?春妮怎么样?” “挺好的。” 李文秀换了鞋,走进厨房,把保温桶放在水池边,“我跟她聊了一上午,她精神不错,气色也好。她妈在医院陪着她,你放心。”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471章 王立言的降生 五月七日的燕城,天不亮就开始落雨。 因为苏春妮的预产期就在这几天,王景轩已经好几天没睡好了,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熬到五点多。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苏母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和兴奋:“景轩,春妮要生了,刚送进产房,你快来!” 王景轩握着手机,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不少:“妈,我马上到。”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上催了司机好几次。 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着急去医院?老婆生孩子?” “嗯。” “恭喜恭喜,坐稳了,我开快点。” 王景轩到了医院门口,扔下一张钞票就往外跑,他冲进住院部大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白得晃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产房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上方亮着一盏红色的灯,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苏母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看见王景轩来了,她连忙站起来迎上去,拉住他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进去快一个小时了,刚才护士出来说胎位不太正,可能要...可能要侧切,让我签了字。” 王景轩扶着她重新坐下,把布袋子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声音尽量放平:“妈,您别急。现在医疗条件好,不会有事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有一团火在烧,他不知道自己是紧张还是害怕,是期待还是愧疚。 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把他的心搅成了一锅粥。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小车匆匆走过,车轮碾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王景轩靠在墙上,看着那盏红色的灯,一眨不眨地看着,仿佛他的目光能看见产房里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想起了很多事,一幕一幕,像老电影一样在脑海里放映。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 一个护士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用浅蓝色襁褓裹着的婴儿,脸上带着笑意:“苏春妮的家属,生了,男孩,六斤八两,母子平安。” 苏母猛地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王景轩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从护士手里接过那个小小的襁褓,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脸,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手背不停地擦眼睛,眼泪越擦越多。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心跳得很快。 那小东西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做一个很好很好的梦。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温热的,软得像一块豆腐。 护士说孩子要先抱去新生儿科做检查,让家属跟着去,苏母抱着孩子跟着护士走了。 苏春妮也很快被医生推了出来,进了普通病房。 苏春妮躺在产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有些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王景轩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看着她的脸,没有叫她。 过了一会儿,苏春妮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她的目光有些迷蒙,像是在辨认自己在哪儿。 然后她看见了王景轩,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立言呢?”她的声音很沙哑,没有什么力气。 “护士抱去做检查了。六斤八两,很健康。” 苏春妮点了点头。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他没有松开。 “春妮。”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发紧。 这个称呼他叫了很多年,从她还是一个小丫头的时候就一直叫到今天,但今天叫起来,感觉不太一样。 “谢谢你。”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了一句。 “老婆。”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老婆,他几乎没用过这个称呼,不是不会叫,是不敢叫,他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两个字。 苏春妮跟了他这么久,为他生了孩子,为他受了那么多委屈,他给她的却连一个名分都是临时的、过渡的、权宜之计的。 苏春妮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灯光照出来的亮,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惊喜。 她的嘴角弯得更深了,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闪。 她听见了,她爱听这个称呼。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叫他一声“老公”,但话还没说出口,王景轩看见她的眼神忽然暗淡了一下。 那变化很细微,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苏春妮没有看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被子上,声音很轻:“景轩,前两天我和文秀说好了,我们八月之前把婚离了吧。” 病房里的空气忽然变得凝固起来。 王景轩握着她的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虽然这个方案是他点头同意的,虽然他从来没有对苏春妮做过任何不离婚的承诺,但当他真的从她嘴里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苏春妮没有看他,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声音很轻,像在交代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在说服自己。 “我的安排是这样。我妈会继续在燕城带孩子,你也能经常看见孩子。我九月回双旦大学继续完成学业。” 王景轩看着她,她的侧脸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笑,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他看得见。 “外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前妻和你理念不合。我不想在燕城做官太太,我们俩有不一样的追求。我是读书人,想在学术界发展。你是做官的,想在仕途上进步。谁也不耽误谁,好聚好散。” 王景轩的手停住了。 他在见过太多离婚,有的为了房子假离婚,结果弄假成真;有的为了孩子忍着不离婚,结果日子过得比离了还难受。 但像苏春妮这样,离个婚还要替他考虑周全,连说辞都帮他编好了的,他没见过。 她说“前妻”,说“理念不合”,说“不想做官太太”,每一个词都在替他开脱,每一个词都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 外人听了会怎么说?会说苏春妮这个人不知好歹,放着官太太不当,非要回学校读书,不识抬举。 而对他的评价呢?顶多是“年轻人有追求,两口子过不到一块儿去,正常”。 王景轩的眼睛有点发酸,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苏春妮的手指还攥着他的,攥得不算紧,但没有松开。 他忽然伸出手臂,绕过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轻,但又很紧,好像稍微一松她就会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走。 苏春妮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下来,把脸埋在他胸口,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很快,比平时快很多。 “对不起。” 王景轩的声音很闷,从她头顶传下来,“春妮,对不起。” 苏春妮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安慰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你别这样,”她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们又不是真的闹掰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回学校上课以后,也争取一个月来一次燕城,陪陪你和孩子。”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她能感觉到他手臂在微微发抖。 窗外雨还在下。 苏春妮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远处走廊里传来护士推着小车走过的声音,车轮碾在地板上,咕噜咕噜的,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王景轩就这么抱着她,抱了很久。 第472章 来了紧急任务 王景轩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换了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走过去在小床旁边蹲下来。 王立言正睡着,脸蛋还是皱巴巴的,但比刚出生时舒展了一些,皮肤从最初的暗红变成了浅粉,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搁在脑袋两侧。 王景轩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温热的,软得像一块嫩豆腐。 “今天乖不乖?”他抬起头看着苏春妮。 “乖,就是老要抱着。” 苏春妮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一放下就哭,抱起来就不哭了。我妈说这孩子随你,从小就黏人。”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反驳。 吃完饭,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来。 苏春妮靠在他肩膀上,小床就在旁边,王立言还在睡。 “景轩哥,咱们出去走走吧。” 苏春妮继续说,“今天天气好,不冷不热的。我妈在家看着他,没事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推那辆新买的自行车。 苏春妮侧身坐上后座,一只手搂着王景轩的腰,另一只手扶着车座。 王景轩骑得不快,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刹海的夜景跟白天不一样,湖水在路灯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岸边的垂柳被晚风吹得轻轻摇曳,柳枝拂过水面,带起一圈圈涟漪。 王景轩骑得很慢,苏春妮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骑着。 路过银锭桥的时候,王景轩停下来,单脚撑地,从车筐里拿出那台新买的相机。 “来,拍一张。”他转过身,把镜头对准苏春妮。 苏春妮坐在后座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毛衣,嘴角弯弯的,她看着镜头,眼睛亮亮的,王景轩按下了快门。 “再来一张。” 苏春妮被他拍得不好意思了,用手挡住脸:“别拍了别拍了,刚才不是拍过了吗?” “多拍几张,以后看。” 王景轩没有放下相机,又按了一下快门。 苏春妮放下手,看着他,没有再阻止,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的日子。 王景轩推着车慢慢往前走,苏春妮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刹海边的石板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 “景轩哥,你说立言长大了会像谁?”苏春妮忽然问。 “像你好。像你乖,像你懂事。” 苏春妮低下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每天的生活节奏变得简单而规律。 回到家,先看看王立言,吃完饭,推着自行车带苏春妮出去散步。 每天走的路线都不一样。 王景轩脖子上总挂着那台相机,走到哪里拍到哪里,有的时候还会找路人给他们俩拍合照。 悠闲的日子总是短暂的,五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王景轩正在办公室里翻一份英文资料,周永年突然喊他过去。 “小王,过来一下。”周永年的声音和语气都比平时郑重了几分。 周永年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 周永年没有多余的废话,看着王景轩,直接开口说,“世贸处这边暂时没有急事。下一轮日内瓦谈判在七月,还有差不多一个半月的时间。”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周永年叫他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果然,周永年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 “不过,国际司于司长那边最近缺人手。他跟我提了好几次,想借你过去帮一段忙。”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国际司,全称是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其实就是国际司下面的二处。 他们处名义上归国际司管,但因为入世谈判的特殊性,世贸处的独立性很强,一把手也是高配。 平常跟司里的往来不算多,主要是通过周永年对接。 “于司长那边是什么事?”王景轩问。 周永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去,目光落在标题上。 《关于召开华国—东盟经贸合作联委会第五次会议的通知》。 他继续往下看。会议定于六月中旬在曼谷召开,华方代表团由外经贸部牵头,外交部、计委、财政部、央行等相关部门参加。 议题涵盖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投资便利化、经济技术合作等多个领域。 代表团团长是国际司司长于春生。 “于司长那边缺一个能写、能谈、懂英语的帮手。” 周永年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处、三处、四处的人,要么英语不够好,要么业务不够熟,要么太年轻没经验。他挑了一圈,最后挑中了你。”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于司长,你跟他打过交道没有?” “没有。只见过几次,没说过话。” 周永年点了点头,继续说。 “于司长今年五十二岁,是国际司老人了。性格强势,业务能力极强,在部里素有‘铁腕司长’之称。他主动提出来要借你,说明他对你的能力是认可的。” “不过,”周永年话锋一转,“他这个人,用人的时候往死里用,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王景轩笑了笑。 “周处长,我在基层的时候,一天干十五六个小时是常态。不怕累。” 周永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于司长,是我,周永年。王景轩同志在我这儿,我把情况跟他说了,你跟他直接说吧。” 他把话筒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话筒,深吸一口气。 “于司长您好,我是王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小王,我是于春生。长话短说,六月初我要带团去曼谷开华国—东盟经贸合作联委会。我这边缺一个能写会谈纪要,能参与专题讨论,能跟对方用英语沟通的人。周处长推荐了你,我也看过你的材料。你愿不愿意过来帮一段忙?” “愿意。” 王景轩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好。你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我们面谈。” 电话挂断了。 王景轩把话筒放回话机上,抬起头看着周永年。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于司长这个人,话不多,但办事利索。你明天去了以后,别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王景轩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景轩准时站在了国际司司长办公室的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他敲了三下。 “进来。” 他推门进去。 于春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但那双眼睛里的锐利,让人不敢轻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于春生没有绕弯子,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推到王景轩面前。 “这是华国—东盟经贸合作联委会第五次会议的议程草案和背景材料。你先看看。” 王景轩接过去,翻开,目光从那些条目上一一扫过。 货物贸易、服务贸易、投资便利化、经济技术合作,每一个议题下面都列了具体的讨论要点和双方的基本立场。 于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开口了。 “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我这边不缺写材料的人,也不缺跑腿的人。我缺的是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 “我看过你的材料。你在世贸处干的那些活,我都知道。周处长对你的评价也很高。”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所以,这次去曼谷,我不需要你当听众。我需要你当主力。”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司长,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 第473章 借调国际司 国际司的办公室就在世贸处的不远处,于春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王景轩敲门进去的时候,于春生正站在窗前打电话。 “.....我说了,那个方案不行,让他们重新报。对,今天下班之前,我要看到新方案。”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旁边。 于春生没有绕弯子,从办公桌上那摞半人高的文件里抽出一份,放在王景轩面前。 “这是华国—东盟经贸合作联委会第五次会议的筹备方案。你先看看。” 王景轩接过去翻开。方案很厚,少说有七八十页,从会议议程到谈判要点,从双边关系回顾到未来合作展望,每一项都写得密密麻麻。 他用最快的速度浏览了一遍,心里有了个大概的框架。 于春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 “小王,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个会,规格不算高,但政治敏感性很强。东盟十国,每个国家的利益诉求都不一样。暹罗想跟我们谈农产品出口,马国想谈棕榈油和橡胶,菲国想谈基础设施投资,印尼想谈矿产资源出口。我们不可能满足所有人的要求,但也不能把所有人都得罪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认真了几分。 “所以,在去曼谷之前,我们必须把每一个国家的底线和要价摸清楚。谁是可以争取的,谁是必须死守的,谁是可以用来交换的,心里要有数。”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于春生从桌上又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王景轩面前。 这一次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东盟十国的宏观经济数据,每一个指标后面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时间节点。 “这是经贸研究院上个月做的东盟经济形势分析报告。数据很全,但不够深。” 于春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意,“他们只会堆数据,不会分析。我要的不是数字,是数字背后的东西。暹罗的外债占gdp比重为什么这么高?马国的经常账户赤字扩大的原因是什么?印尼的银行业不良贷款率为什么在上升?这些问题,报告里一个都没回答。” 他把表格往王景轩面前推了推。 “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暹罗、马国、印尼、菲国这四个重点国家的经济情况吃透。特别是产业结构的脆弱性、外资依赖度和金融体系的抗风险能力。三天以后,你给我一份分析报告,不用长,但要说到点子上。” 王景轩接过那张表格,目光从那些数字上一一扫过。 外债占gdp比重、经常账户余额、外汇储备覆盖率、短期外债占比,这些指标他太熟悉了。 “于司长,三天够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表格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于春生也没有多说其他废话,他也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开口说:“行。你去吧。资料室的钥匙我让人给你一把。” 王景轩站起来,朝于春生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资料室在国际司办公区的角落里,王景轩从于春生的秘书那里拿了钥匙,开门进去的时候,一股陈旧的纸墨味扑面而来。 他在靠窗的位置找了一张桌子,把那摞从于春生那里拿来的文件摊开,又从铁皮柜里翻出了过去几年东盟各国的经济年报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国别评估报告,摞起来有半人高。 他没有急着看,而是先列了一个提纲。 暹罗、马国、印尼、菲国,四个国家,每个国家分四个维度分析:产业结构、外资依赖度、金融体系脆弱性、政策应对能力。 暹罗的经济数据,比他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 一九九五年,暹罗的外债总额已经占到gdp的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外债的结构,短期外债占比极高,超过百分之四十。这意味着,一旦国际资本流动方向逆转,暹罗将面临巨大的偿债压力。 更糟糕的是,暹罗的经常账户赤字在持续扩大。 一九九五年,经常账户赤字占gdp的比重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这个数字,在国际金融领域有一个专门的称呼“警戒线”。 超过这个线,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在靠借债过日子,而不是靠赚外汇过日子。 暹罗的外汇储备只有三百多亿美元,看起来不少,但跟短期外债的规模比起来,根本不够看。如果资本外流加速,暹罗央行手里的那点外汇储备,撑不了几个月。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暹罗——短期外债高企,经常账户恶化,外汇储备薄弱,危机一触即发。 他把这行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大大的感叹号。 接下来是马国。马国的情况比暹罗好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一整天下来,王景轩才把四个国家的数据都整理完毕,并做了分析。 王景轩写完最后一个字,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那些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暹罗、马国、印尼、菲国,四个国家,各有各的问题,但有一个共同点,它们的宏观经济基本面,都已经亮起了黄灯。有些指标,甚至已经到了红灯的边缘。 外资大量涌入,推高了资产价格,房地产泡沫膨胀,股市屡创新高。经常账户赤字扩大,短期外债激增,外汇储备覆盖率下降。 这些问题,单独看似乎都不致命,但它们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个火药桶,只需要一根火柴。 王景轩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想起了前世的那场金融风暴。一九九七年,量子基金狙击泰铢,暹罗央行耗尽外汇储备仍无法守住汇率,被迫放弃固定汇率制,泰铢暴跌。 随后,危机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蔓延到马国、印尼、菲国,整个东南亚陷入经济衰退。 那时候,他在新闻里看到那些画面,曼谷街头挤满了兑换美元的人群,雅加达的超市货架被抢购一空,吉隆坡的股市连续多日跌停。 他那时候不懂这些事背后的逻辑,只是觉得遥远,觉得跟自己没关系。 现在他懂了。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泰铢、量子基金、对冲、做空。 这不是他作为外经贸部官员该想的事。 作为外经贸部官员,他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保护华国的利益,如何在东盟国家经济衰退的时候,利用华国的外汇储备和产业优势,扩大在东南亚的影响力。 但同时,他也是一个人,一个有投资能力的人。 他不是索罗斯,没有量子基金那样的体量和影响力,但他有永明投资那三亿多港币的盘子。 三亿港币,放在全球资本市场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但如果操作得当,杠杆加得合理,回报率会相当可观。 前世索罗斯做空泰铢,据说动用了上百亿美元的资金。 他当然没有那个体量,但他也不需要那个体量。 他只需要抓住趋势,跟着大势走,喝一口汤,就够永明投资的资产规模翻几倍甚至十几倍了。 王景轩想到这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不是圣人。赚钱这种事,他不排斥。 而且这笔钱,不是从华国老百姓身上赚的,是从那些即将在金融风暴中崩溃的东南亚经济体身上赚的。 那些国家的热钱,那些推高泡沫的国际资本,那些在危机中仓皇出逃的机构投资者,他们才是真正的猎物。 他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 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锁进资料室的铁皮柜里,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第474章 深夜电话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王景轩推开门,客厅里亮着灯。 苏春妮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头看着,儿子王立言躺在她旁边的婴儿床上,睡得很香。 王景轩笑了笑,在苏春妮旁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今天累不累?” “还好。今天下午文秀姐来了一趟,她还给立言买了好几件小衣服,都是名牌的,我说太贵了,她说给立言买的,要买好点的。” 苏春妮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 王景轩愣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文秀挺喜欢孩子的。” 李文秀说调到了燕城军区工作,这件事他也是知道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嗯。” 苏春妮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吃完饭,王景轩在书房里坐下来,他把门关上,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写的那几页。 暹罗、马国、印尼、菲国,四个国家的经济数据和分析结论,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赵光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那头传来赵光明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喜:“王书记?您终于打电话来了,我还以为您把我忘了呢。”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笑了。 “光明,你这是什么话?咱们不是约好的嘛,每个月打一次电话。今天是五月二十九,我刚算着日子,正好一个月。” 赵光明在那头也笑了,笑声里带着一种被记挂着的温暖。 “您记性真好。王书记,我这边正好有事情要向您汇报。公司的资产规模,上个月突破了三个亿。盛教授那边的量化模型跑出了几个信号,说东南亚货币市场的波动率最近在异常升高。她建议我们提前布局,在外汇市场上做一些对冲安排。” 盛知微的量化模型,他信得过。她搭建的波动率预测模型,在过去一年里的准确率,比市场上绝大多数专业机构都要高。 “知微那边的信号,具体是什么?”他问。 赵光明翻开笔记本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然后是他的声音。 “盛教授说,泰铢的远期汇率与即期汇率的价差在持续扩大,已经超过了历史平均水平两个标准差。马国林吉特和印尼盾的情况也类似,波动率曲面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她判断,市场上有人在悄悄布局,做空东南亚货币。” 王景轩思索了片刻。 泰铢远期汇率与即期汇率的价差扩大,波动率曲面扭曲,这些信号他太熟悉了,这是大资金进场前的典型迹象,有人正在悄悄建立空头头寸,只等时机成熟,就会大举进攻。 “她有没有说,这股力量的规模有多大?” “她估算,至少几十亿美元。可能更多。” 在这个年代,几十亿美元的资金,足够掀翻任何一个东南亚国家的货币市场。 暹罗的外汇储备才三百多亿美元,如果空头集中火力攻击,泰铢根本扛不住。 “王书记,我们要不要提前布局?” 赵光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急切里又透露着一丝兴奋。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把整个局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现在是一九九六年五月,距离那场风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市场上已经有人在悄悄布局,但大多数人还没有意识到危机的临近。 暹罗的股市还在涨,房地产还在热,外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表面的繁荣,掩盖了底下的裂痕。 如果他现在就让赵光明进场做空,不是不行,但时机还没到最佳。 真正的机会,是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候,是在所有人都以为繁荣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时候。 那时候进场,成本最低,收益最大。 “暂时按兵不动。” 王景轩睁开眼睛,声音平稳而笃定,“让知微继续监控那几个货币的波动率,随时向我汇报。另外,让她把东南亚各国的外债结构、经常账户走势、外汇储备覆盖率这些数据,做成一个动态跟踪模型。我需要随时掌握这些指标的变化。” 赵光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还有一件事。” 王景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六月中旬,我要去曼谷开会。你提前安排一下,我们到时候在曼谷见一面。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方便。” 赵光明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王书记,您放心。我会安排好。” “光明,你现在在香江,消息比内地灵通。东南亚那边的动向,你多盯着。特别是暹罗央行的外汇储备变化、马国和印尼的资本流动数据。一旦有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明白。”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拿起笔,翻开笔记本的空白页,在上面写下了一些关键词:时机、杠杆、风险控制、退出机制。 每一个词后面,他都留了空白,等以后慢慢填充。 这不是一份正式的投资备忘录,只是他个人的思考框架。 永明投资的操盘,他之前最多提一个大方向,一直放手让赵光明和盛知微去做,因为他对他们有信心,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涉及的是宏观对冲,是外汇市场,这些都是属于高杠杆操作。 这种东西,没有经验的人去做,就是赌博。 如果他不是重生者,同时外加上辈子在棚城的一些经验,他也是不会碰这种东西的。 虽然当时他还只是一个跑腿的小弟,但是也算是经历过那些腥风血雨。 所以即将来临的这场金融浩劫,对于其他人来说可能是一场悲剧或者是豪赌,但是对于他来说则是一场风险极低的饕餮大餐。 他现在需要做的的是制定计划和筹备更多的资金,不过这都不急,离年底还有小半年时间。 王景轩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燕城。 他在这座城市待了快一年的时间,已经习惯了它的干燥、它的辽阔,但他知道,这仅仅只是他战场的一部分。 第475章 模拟谈判 王景轩把那份四国经济分析报告交到于春生桌上的时候,是三天后的上午。 于春生正在接一个电话,看见王景轩进来,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他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比平时更冷硬了几分:“我说了,那个方案不行。让他们重新报。对,今天下班之前。” 说完啪地挂了电话。 他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王景轩一眼。 “三天,你倒是准时。” “于司长交代的事,不敢拖延。” 于春生拿起那份报告,翻开第一页。 他看得很慢。 王景轩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 暹罗那一节,于春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到下一页,眉头皱得更紧了,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马国那一节,他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但嘴角却抿得更紧了。 印尼那一节,他停下来的时间最长,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继续看。 菲国那一节,他看得很快,但看完以后又翻回去,把最后两段重新读了一遍。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报告合上。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有半分钟。 王景轩端坐在椅子上,没有催促,没有解释,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于春生就这样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欣赏,但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可以。” 就两个字。 但王景轩知道,从于春生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比从别人嘴里说出“非常优秀”还要难。 “暹罗那一节,你说短期外债高企,经常账户恶化,外汇储备薄弱,危机一触即发。一触即发这四个字,是不是太重了?” 于春生的手指在报告封面上敲了敲,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暹罗的经济增长去年还有百分之八点几,外资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股市还在涨,房地产还在热。你说危机一触即发,根据是什么?” 王景轩早有准备。他翻开笔记本,指着上面一组数据:“于司长,暹罗的问题不在增长,在结构。短期外债占外债总额的比重已经超过百分之四十,外汇储备只有三百多亿美元。一旦国际资本流动方向逆转,暹罗央行手里的那点外汇储备,根本不够用。”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暹罗的经常账户赤字已经连续多年超过gdp的百分之八。这意味着暹罗在靠借债维持增长,而不是靠赚外汇。这种模式,可持续性很差。” 于春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把那份报告拿起来,又翻了翻,放在桌上。 “报告先放我这儿。有些观点,我还要跟研究院的同志再讨论讨论。”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缓了几分,“不过,你能看到这些,说明你下功夫了。” 王景轩微微欠身:“于司长过奖了。” 于春生摆了摆手,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王景轩面前。 他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我打算组织一次内部模拟谈判。” 王景轩抬起头。 “你扮演东盟国家的代表。” 于春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日常的工作安排,“把你在报告里写的那些质疑,一条一条地抛出来,越刁钻越好。我要看看,我们的人能不能接得住。”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于春生会让他扮演华方代表,在模拟谈判中练习如何应对东盟国家的质疑,没想到于春生让他扮演对方。 于春生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小王,你那份报告里的分析,很多是我方的谈判团队没有想到的。如果你能在模拟谈判中把我方的软肋全部暴露出来,到了曼谷,我们就能提前做好预案,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王景轩明白了,这不是在考他,是在帮整个代表团查漏补缺。 “于司长,我全力以赴。” 模拟谈判安排在出发第二天,国际司的大会议室里。 于春生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 华方代表团的成员分坐两侧,一共十来个人,有国际司一处、三处、四处的业务骨干,有从其他司局抽调来的同志,还有两个从经贸研究院请来的专家。 王景轩被安排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面朝华方代表团。 他面前只有一个笔记本、一支钢笔和一杯水,他不需要任何材料,那些数据和分析结论都在他脑子里,随时可以调出来。 于春生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同志们,今天搞一次内部模拟谈判。议题是华国+东盟经贸合作联委会的谈判要点。小王扮演东盟国家的代表,对我方的出价提出质疑。大家做好准备。”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看了王景轩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于春生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偏过头看着王景轩,点了点头:“开始吧。”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面,面朝华方代表团。 他没有拿稿子,就那么站着,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然后用流利的英语开口了。 “各位华方代表,我方对贵方在农产品贸易领域的出价有以下几点质疑。” 他的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响起,场面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贵方承诺的大米进口配额,与去年同期的实际进口量相比,几乎没有增长。我方认为,这不符合贵方在上一轮联委会上做出的‘逐步扩大市场开放’的承诺。” 华方代表团里,负责农产品谈判的同志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翻开面前的文件,飞快地找着什么。 王景轩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继续往下说。 “第二,贵方在棕榈油进口关税的减让方案中,将配额外的关税定在百分之三十。我方认为,这个税率仍然偏高,不利于马国棕榈油对华出口的持续增长。我方建议,将配额外的关税降至百分之二十,或者将配额内的进口量扩大一倍。” 负责关税谈判的同志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但是又咽了回去,也低头翻起了材料。 第476章 于春生的认可 王景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第三,贵方在服务贸易领域的出价,特别是在金融服务和电信服务方面,与我方的期望存在较大差距。我方理解贵方在金融开放问题上的谨慎态度,但我方认为,过于保守的开放策略,将削弱贵方在东南亚地区的经济影响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来越凝重。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人端起水杯假装喝水,有人低下头,不敢看王景轩的眼睛。 王景轩没有停下。 他把暹罗、马国、印尼、菲国这四个国家的核心诉求,一条一条地拆解、分析、质疑,每一个问题都切在要害上,每一个质疑都有数据和事实支撑。 他说到暹罗对华农产品出口的非关税壁垒问题时,负责农产品谈判的同志终于忍不住了,翻开文件,指着上面一行数字,声音有些发紧:“王先生,你刚才说的那个数据,我方在上一轮谈判中已经做出了调整。去年的实际进口量比前年增长了百分之十五,不是没有增长。” 王景轩迎上他的目光,不慌不忙地说:“百分之十五的增长,听起来不少。但基数是多少?前年的进口量只有两万吨,增长百分之十五,也不过是两万三千吨。而暹罗对华的潜在出口能力,每年至少十万吨。两万三千吨和十万吨之间的差距,贵方打算怎么弥补?” 负责农产品谈判的同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于春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没有打断,也没有替任何人解围,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一头在暗处观察猎物的猛兽。 王景轩继续往下说。 他说到马国棕榈油的关税问题时,负责关税谈判的同志终于找到了一组数据,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王先生,我方在棕榈油进口关税的减让方案中,已经将配额外的关税从百分之四十降到了百分之三十。这个降幅,我方认为已经充分体现了诚意。” 王景轩摇了摇头。“百分之四十降到百分之三十,降幅是百分之二十五,听起来不小。但贵方对其他国家同类产品的关税,平均只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为什么对马国的棕榈油,就要征收更高的关税?我方有理由怀疑,贵方在贸易政策上存在歧视性待遇。” 负责关税谈判的同志脸色白了一下,他看了看旁边的同事,又看了看于春生,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有力的反驳。 模拟谈判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王景轩把华方代表团的每一个成员都问了一遍,有的问题他们接住了,有的问题他们被问得哑口无言。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一开始的轻松、自信,变成了后来的紧张、焦虑,再到最后的凝重。 于春生一直没有插话。 等王景轩说完最后一个问题,会议室里安静了足有十几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文件,没有人端杯子,所有人都看着于春生。 于春生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每一个华方代表脸上扫过,那目光里有失望,有不满,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无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来得突然,带着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意味。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摇了摇头。“小王,你把我方的软肋全暴露出来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变了一下,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站在会议桌前面,迎上于春生的目光,不躲不闪。 “于司长,知道软肋在哪里,才知道怎么保护。” 于春生看着他,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王,到了曼谷,你可别帮倒忙。” 于春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那双眼睛里的认真,谁也骗不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于司长,您放心。到了曼谷,我是华方的代表。” 于春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其他人,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和不容置疑。 “今天的模拟谈判,大家都看到了。我们的准备,还不够充分。回去以后,把今天小王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写成书面材料,逐一回答。回答不上来的,去找数据,去找政策依据,去找兄弟单位协调。出发之前,我要看到每一份材料。” 会议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响和收拾文件的沙沙声,没有人说话,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王景轩走回自己的座位,收拾了一下东西,刚刚准备往外走。 于春生的秘书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处长,于司长请您留一下。” 王景轩点了点头,站在会议室门口等着。 等所有人都走了,于春生朝他招了招手。 王景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 “小王,你今天的表现,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那几个处里的人,平时在部里也是能独当一面的。今天被你一个人问得哑口无言,说明我们的准备工作确实有漏洞。” 王景轩摇了摇头:“于司长,不是他们不行,是我太了解他们的立场了。我知道底线在哪里,知道他们的软肋在哪里,所以才能问得这么准。到了真正的谈判桌上,东盟国家不会知道我们的底线,问不出这么刁钻的问题。” 于春生看着他,笑了笑。 “你倒是会替他们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于春生没有再说什么,他从桌上拿起那份王景轩写的四国经济分析报告,翻了翻,又放下。 “这份报告,我带在身上。到了曼谷,随时翻。” “还有,小王,这次去曼谷,你跟我一起走。有些事,路上说。”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于司长,我服从安排。” 第477章 托付 六月初的燕城,傍晚的风已经有了些夏天的意思,但吹在身上还算舒服。 王景轩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边的晚霞正烧得灿烂,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西单附近那家湘菜馆的名字。 车子在晚高峰的车流里走走停停,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地方。 他推门进去,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卡座里的苏春妮和李文秀。 苏春妮侧对着门口坐着,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碎花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比月子里清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 李文秀坐在她对面,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正低头逗婴儿车里的王立言。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张粉嫩的小脸蛋,王立言被逗得咧开没牙的嘴,发出咯咯的笑声,两条小腿在空气里蹬来蹬去,显得格外有力。 苏春妮抬起头,最先看见王景轩,她朝他招了招手,又低头对李文秀说了句什么。 李文秀转过头,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像往常那样开口调侃他,只是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一个位置。 王景轩走过去,先把公文包放在卡座靠墙的位置,然后弯下腰,看了一眼婴儿车里的王立言。 小家伙脑袋上长出了一层细细软软的绒毛,脸蛋比刚出生时白嫩了许多,下巴也圆了一圈,整个人虎头虎脑的。 王景轩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他立刻扭过头来,小嘴一张一合地做出吮吸的动作。 “胖了。” 王景轩直起身,在李文秀旁边坐下来,“刚出生的时候像个小老头,现在总算有人样了。” “你才像小老头呢。” 苏春妮瞪了他一眼,“立言比你小时候好看多了。你小时候的照片我看过,瘦得跟猴似的,眼睛倒是大,但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桌上,菜还没上。 “你们点菜了没有?” “点了。” 苏春妮把菜单推到他面前,“点了几个你爱吃的,你看还要不要加什么?” 王景轩翻了翻菜单,又加了一个酸豆角炒肉末,然后合上菜单,目光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苏春妮正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的王立言,见他睡着了,把盖在他身上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温柔而专注。 李文秀捧着茶杯,目光也落在孩子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立言今天乖不乖?”王景轩问。 “乖。上午睡了一觉,醒来吃了一顿奶,又睡了。下午我们带他去逛了逛商场,醒了,没哭没闹,就是到处看。” 苏春妮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做母亲的得意,“医生都这孩子以后肯定聪明。” 李文秀在旁边接了一句:“像春妮当然聪明,像某个黑炭头就不好说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反驳。 菜很快就上齐了,苏春妮把剁椒鱼头转到王景轩面前,又给他盛了一碗排骨汤。 吃到一半,苏春妮放下了筷子。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王景轩和李文秀脸上轮流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文秀姐,今天叫你出来吃饭,是有一件事想说。” 王景轩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放下碗,看着她。 苏春妮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划着:“我八月底就要回魔都继续读研了,我妈在燕城帮我带孩子,她身体还行,照顾孩子没问题,但孩子教养的事,光靠老人是不行的。景轩平时工作忙,三天两头加班出差,一个大男人,说实话,我不太相信他能带好孩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王景轩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王景轩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承认。 苏春妮继续说下去,语气更认真了:“所以我想,文秀姐你以后也在燕城,平时能不能多照看一下立言?不用每天去看,隔三差五去看看就行,要是孩子有个头疼脑热的,医院那边也要有人能帮忙拿主意。” 李文秀坐在对面,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看了看苏春妮,没有犹豫,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放心。” 苏春妮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但她很快就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空心菜慢慢嚼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点鼻音:“文秀姐,谢谢你。” “谢什么?你的孩子和我亲生的也没什么区别。” 苏春妮笑了笑,没有反驳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接下来的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不少。李文秀则一直在夸王立言长得好看,说他皮肤白,眉眼清秀,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俊后生。 苏春妮笑着接过话头:“你喜欢小孩,以后可以多生几个。” 说完看了看王景轩,又朝李文秀挤了挤眼睛。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脸一下子就红了,伸手去掐苏春妮腰间的软肉,苏春妮笑着往旁边躲,两个人闹成一团。 王景轩坐在旁边,脸上挂着一种略带尴尬的微笑,不知道该插什么话,只好低头喝汤,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吃完饭,三个人出了饭馆,沿着街边的人行道慢慢走着。 苏春妮推着婴儿车走在中间,王立言已经醒了,躺在车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头顶上的路灯看得入了神。 他们在一家卖小吃的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正好碰见两个人从店里走出来,林雅挽着她男朋友方群飞的胳膊,两个人说说笑笑的。 林雅最先看见王景轩,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就落在了苏春妮推着的婴儿车上,眼睛一亮,松开方群飞的胳膊快步走过来,弯下腰看着车里的王立言,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哎呀!王处长,这是你儿子?都这么大了?什么时候生的?你怎么也不跟我们说一声?” 王景轩走过去,笑着说:“五月初生的,还没办满月酒呢,最近太忙了。” “满月酒怎么能不办呢?” 林雅直起身,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处长,你这可不对啊,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悄没声息地就过去了?就算不请同事,至少也该请大家吃顿饭呀。” 王景轩点了点头:“等从暹罗回来吧,到时候一定请你们。” 林雅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逗了一会儿王立言,然后注意到了站在旁边的苏春妮和李文秀。 她和苏春妮见过几面,她笑着朝苏春妮点了点头,叫了一声“嫂子”,然后目光落在李文秀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心里暗暗赞叹了一句:这姑娘长得真精神,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姑娘。 李文秀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笑着说:“你好,我是李文秀,景轩的朋友。” 王景轩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是李文秀,我同学,现在在燕城军区工作。” 他没有多介绍,林雅也没有多问,握了手,又聊了几句。 聊了几分钟,两拨人就在路口分了手。 方群飞和林雅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出去五十多米,方群飞回头看了一眼王景轩他们的方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压低声音对林雅说了一句:“小雅,你们处长跟那个叫李文秀的女同志,可能关系不一般。” 林雅愣了一下,停住了脚步,转过头看着他:“你瞎说什么呢?我们处长刚结婚,孩子才满月,你可别乱说。” 方群飞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我是学行为心理学的,平时看人喜欢观察细节。那个李文秀说话的时候,你们处长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还有你们处长夫人抱孩子的时候,那个李文秀的目光也一直在孩子身上.....” 林雅的表情从不解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严肃。 她没有反驳方群飞的话,作为女性,她的直觉也告诉她,处长和那个文秀之间,确实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但她很快就把这些念头压了下去,拽了拽方群飞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行了行了,你别瞎猜了。我们处长的私事,跟我们没关系。你可别到处乱说。” 方群飞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478章 抵达暹罗 六月九日清晨,燕城的天还没亮透,代表团已经从外经贸部大院出发,驶向机场。 于春生坐在中巴车最前面的独立座位上,闭着眼睛假寐。 其他几个随行人员坐在后面的几排座位上,有的在翻材料,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靠在座椅上补觉。 王景轩注意到,坐在他斜前方的是国际司一处的处长宋志远,四十出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面容清瘦,是这次代表团负责货物贸易议题的牵头人。 宋志远旁边是三处的一个年轻科员叫杜晓峰,负责会议记录和后勤协调。 后排还坐着经贸研究院的两位研究员,一个姓周一个姓钱,都是做东盟经济研究的资深专家。 王景轩跟这几个人都不算熟,但也不算陌生。 从他被借调到国际司筹备这次会议开始,他就刻意放低姿态,该跑腿跑腿,该帮忙帮忙,从不因为自己的级别就摆架子。 几个处室的人一开始对这个突然空降过来的“外援”还有些观望,毕竟王景轩在世贸处的名声太大,二十五岁的正处级,景兴国在部务会上力排众议提拔的人,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层光环。 但相处了十来天,大家发现这个年轻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业务扎实,英语流利,对东盟经济数据的熟悉程度比研究院的老同志还深,而且为人极其谦和,从不抢话,从不显摆,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默默记笔记,该他说话的时候条理清晰、一语中的,不该他说话的时候绝不多嘴。 于是那层观望和距离感,也就慢慢消融了。 因为当一个人的能力超出周围人太多,又偏偏不恃才傲物的时候,人们对他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折服和信任。 飞机从燕城起飞,在下午两点多降落在曼谷廊曼机场。 机舱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湿热的风扑面而来。 王景轩眯着眼睛扫了一眼这座城市的轮廓。湛蓝的天空下,远处的高楼大厦在热浪中微微扭曲,高速公路上的车流川流不息,一片繁华喧嚣的景象。 代表团在机场贵宾通道办了入境手续,一路驶入曼谷市区。王景轩坐在面包车后排,透过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 九十年代末的曼谷,繁华程度远超他的预期,高架桥纵横交错,路两边全是闪着金光的大型商场外墙广告,挂满了国际奢侈品牌的巨幅海报,一个接一个,铺天盖地;街头上跑的私家车多得惊人,奔驰宝马不稀罕,连劳斯莱斯都能偶尔看见一辆;天铁在头顶轰隆隆地驶过,车厢里挤满了穿着时髦的上班族。 整座城市散发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活力,每个人都在忙,每个人都在消费,每个人都在享受着这个正在喷薄而出的时代红利。 面包车拐过一条主干道的时候,王景轩的目光扫过路边一处显眼的广告牌,上面印着一家金融公司的宣传画,用泰文和英文写着“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八,保本保息”字样。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看了看马路对面,另一栋写字楼的墙外也挂着类似的广告牌,这一家宣称“年化收益百分之二十”。 他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坐在他旁边的宋志远注意到他的表情变化,偏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王景轩摇了摇头,没有多说。 暹罗正在经历的,是一条被无数发展中国家反复验证过的老路,外资涌入、信贷扩张、资产价格暴涨、短期外债堆积,然后在某个不可预知的节点上,一切戛然而止。 他在给于春生的报告里写的“危机一触即发”,不是危言耸听,是他在前世见过太多次的市场周期的重演。 下午三点,代表团在酒店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确认了第二天的议程安排。 会议结束后,于春生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说晚上有个欢迎晚宴,让他跟着一起去。 欢迎晚宴安排在曼谷市区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 暹罗商务部做东,规格不低。 厅里摆了好几桌,中式和泰式的菜品交错摆放,侍应生穿梭其间,端着托盘给客人斟酒。 水晶吊灯的光线洒在白色的桌布上,映得杯盘泛着温润的光泽。 于春生被安排在主桌,王景轩坐在他右手边隔了一个座位的位置,对面坐着暹罗商务部的几位官员。 华方代表团的其他成员分散在另外几桌,宋志远和杜晓峰坐在靠窗的那一桌,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暹罗方面出席的官员,级别最高的是商务部副部长,巴吉耶功。 王景轩刚坐下来的时候,目光就落在这个人身上扫了一眼。他大约五十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会场里其他穿正装的官员显得随意不少,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上位者特有的松弛感。 他手腕上露出一块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属光泽,蓝色表盘上的月相窗口若隐若现,百达翡丽,年历月相,王景轩在日内瓦机场的免税店里见过同款,标价折合华夏币40万。 王景轩的目光在那块表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他在想这个巴吉耶功如果不是贪污,一定是在股市赚了不少钱。 王景轩笑了笑,他没想到暹罗现在就有了“表”哥的存在,或许更早就有,只是现在互联网不发达的时代,很少被普通民众知道。 宴会开始后,先是双方简短致辞,然后进入自由交流的环节。 于春生端着酒杯,与暹罗商务副部长交谈了几句,聊的是双边贸易数据之类的话题,语气客气而专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巴吉耶功副部长端着红酒杯,在和旁边的一位暹罗官员低声说着什么,说到某处时笑了起来,笑声在宴会厅里不算大,但也不算收敛。 他放下酒杯时习惯性地转了转手腕上的那支百达翡丽,落地灯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表盘的蓝宝石镜面反射出一道细碎的光。 王景轩端着茶杯,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他注意到于春生和暹罗商务部长之间的交谈还算顺畅,但于春生几次试图将话题往贸易便利化和市场准入的方向引导时,对方的话头总是被巴吉耶功不动声色地接过去,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在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上。 第479章 狂妄的百达翡丽部长 问题出在于春生主动敬巴吉耶功酒的那一刻。 于春生端着酒杯走到巴吉耶功面前,微微欠身,用英语说了一句客气话,大意是感谢暹罗商务部的热情款待,期待明天的会议能够取得积极成果。 巴吉耶功端起酒杯,没有站起来。 他靠在椅背上,晃了晃杯中的红酒,目光从于春生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了。 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措辞却相当流利,显然在国际场合历练过不少年。 “于司长,说实话,我不太理解华方为什么要在金融服务的市场准入问题上,提出这么多保留条件。”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居高临下,“暹罗的经济增长已经连续多年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上,我们的外汇储备充裕,资本市场活跃,旅游业每年接待上千万国际游客。我们对外资的态度是开放的,不像贵方那样....处处设限。” 他说到“不像贵方那样”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举起左手,用手指轻轻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袖口,那支百达翡丽的蓝色表盘不偏不倚地暴露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片耀目的光斑。 周围几张桌子的人安静了一瞬。 有人低下头假装看菜单,有人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但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王景轩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仍然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菊花茶,呼吸平稳,目光沉静。 他在心里已经把暹罗近几年的经济运行数据重新过了一遍。 巴吉耶功口中那些漂亮的外汇储蓄数字,大部分来自于不断累积的短期外债;那些持续走高的股市,其中有一半是外资热钱推起来的;那些“年化收益百分之十八”的金融产品,本质上是靠借新钱还旧钱的庞氏游戏在维持。 他们现在确实很狂,也确实有狂的资本。 目前这种狂热还没到顶峰,等顶峰的那根弦一断,多米诺骨牌会倒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 但今天这场晚宴上,他不是来跟巴吉耶功争论谁的经济数据更漂亮的。 于春生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正要开口回应,坐在旁边的王景轩忽然放下茶杯,站起身,端着面前的红酒杯走了过来。 “巴吉耶功部长,请允许我补充几句。” 他用的英语,语调平稳,不紧不慢,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迎上巴吉耶功略带惊讶的眼神,既不闪避,也不咄咄逼人。 巴吉耶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轻慢。 “这位是?” “王景轩,华方代表团成员。” 王景轩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我的本职是为明天的会议准备相关材料,但刚才听到您对于司长的提问,我觉得有必要从数据层面做一些澄清,以免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他把“数据层面”这四个字咬得很清楚。 巴吉耶功靠回椅背上,手腕靠在扶手上,百达翡丽恰好又露了出来。 他挑了一下眉毛,语气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好奇:“请讲。” “暹罗的经济成绩,我们有目共睹。连续多年的高增长、繁荣的资本市场和旅游业,确实令人赞叹。” 王景轩的语气依然平稳,没有半点挑衅的意味,像是在陈述一个业界共识,“但坦率地说,任何一个经济体在发展过程中,高速增长的同时都会伴随一些结构性的隐忧。恰恰是那些表面光鲜的数据,有时会掩盖更深层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巴吉耶功脸上移开,看向他袖口露出的那支表,然后用一种学术讨论般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口吻说道:“比如,暹罗去年的经常账户赤字占gdp的比重已经超过了百分之八。这个比例在国际上有一个通用的说法,叫做警戒线。而短期外债占外债总额的比重,已经逼近百分之四十五。每一年新流入的外资中,有相当一部分不是在投资建厂,而是流入了股市和房地产。” 他说到这里,手指在酒杯的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仍然温和:“所以,我方的谨慎,不是因为保守,而是因为我们在金融开放这条路上,看到了太多前车之鉴。我们不希望自己重蹈覆辙,也不希望我们的合作伙伴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陷入被动。” 宴会厅里的气氛微微一凝。 巴吉耶功嘴角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收了起来,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在红酒杯的杯柱上转了一圈,目光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比他年轻了将近三十岁的华国外交官员。 于春生端着酒杯,没有插话,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翘了一下。 王景轩放下酒杯,又笑了笑,语气自然地补了一句:“当然,我们更希望那些漂亮的数据能够持续下去。暹罗是华国在东盟最重要的贸易伙伴之一,贵方的繁荣,对我方同样重要。” 他在巴吉耶功开口之前轻轻鞠了一躬,端着空酒杯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宴会厅里的气氛像一条被搅动过的河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又慢慢地平复下来。 巴吉耶功没有再追问。他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口,转头和旁边的下属低声说了几句话,王景轩注意到他转动手腕的频率比刚才低了很多。 主桌上的话题也自然而然地转到了一些更轻松的领域,没有再触碰那些尖锐的政策分歧。 于春生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王景轩。 王景轩正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菊花茶,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盏水晶吊灯上,灯光透过棱镜折射出斑斓的光晕。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目前暹罗的外债总额已经接近一千亿美元,短期外债占比超过百分之四十五,而外汇储备只有不到四百亿美元。 这个缺口,早就被索罗斯这些猎人盯上了,而猎物们始终不自知。 眼前这位手腕上戴着价值燕城两套房的百达翡丽、意气风发的巴吉耶功副部长,大概根本不会相信,一年之后自己引以为傲的这一切会在三个月之内崩成碎片。 王景轩放下茶杯,嘴角保持着礼节性的微笑,目光从宴会厅里那些觥筹交错的暹罗官员身上一一扫过。 狂吧。 让你们再狂半年。 等明年下半年,我会亲自收割你们。 第480章 傲慢的开幕式 一九九六年六月十日,曼谷,华国—东盟经贸合作联委会第x次会议在曼谷正式开幕。 王景轩坐在华方代表团的中段,于春生坐在主位,他旁边是宋志远,再往旁边是杜晓峰和经贸研究院的两位专家。他的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目光从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上扫过。 东盟国家的代表,他已经在资料里研究过好几遍了,每个国家的利益诉求、谈判风格、主要代表的背景,他都在来之前做足了功课。 上午九点整,开幕式准时开始。 东盟轮值主席国暹罗的商业部副部长巴吉耶功走上发言席,他欢迎各国代表来到曼谷,回顾了华国与东盟经贸合作的历史沿革,肯定了双方在贸易、投资、经济技术合作等领域取得的积极进展。 但王景轩听得出来,那客气底下藏着的东西。 “华国近年来在经济发展方面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 巴吉耶功翻了一页讲稿,目光从纸上抬起,扫了华方代表团的方向一眼,“特别是沿海地区的开放程度,已经接近了一些新兴工业化经济体的水平。但我们也要看到,华国的市场经济体制仍在完善过程中,对外开放的广度和深度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他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东盟很多国家在对外开放和市场经济建设方面有着丰富的经验。我们愿意与华国分享这些经验,帮助华国更好地融入全球经济体系。” 台下的东盟代表席位上,有人微微点了点头,还有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巴吉耶功这话是什么意思“东盟教华国怎么搞市场经济”,这个论调在国际场合并不新鲜,但在这种规格的会议上,从一个轮值主席国的副部长嘴里说出来,措辞如此直白,还是让他感到意外。 于春生坐在主位上,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王景轩注意到,于春生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开幕式结束后,有一个短暂的茶歇时间。 王景轩端着咖啡杯,站在会议厅角落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曼谷的天际线。 远处的湄南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河面上船只来来往往,汽笛声隔着玻璃窗隐约传来。 三个东盟国家的代表站在他旁边不远处的沙发区,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说的是马语,确切地说,是马语和印语的混合体,这两种语言同源,很多词汇相通。 他们以为王景轩听不懂,就肆无忌惮的说着话。 “那个华方的年轻人是谁?昨晚在晚宴上,就是他让巴吉耶功下不来台的那个。”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带着一丝好奇。 另一个声音接道:“听说是华方代表团的成员,具体职位不清楚。但看起来顶多二十五六岁,这么年轻就能参加这种级别的会议,华方那边真是没人了。” 第三个人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慢:“他们那边就是这样,论资排辈不够,就用年轻干部充数。上次去燕城开会,接待我们的那个翻译,英语磕磕巴巴的,连wto的条款都解释不清楚。” “来学习嘛,总要给人家机会。” 第一个声音又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宽容,但那种宽容底下是更深的不以为然,“不过说真的,他们那些产业政策,太保守了。金融不让开放,电信不让开放,连零售都要设合资比例限制。这种搞法,怎么跟国际接轨?” “接什么轨?他们根本就没打算接轨。” 第二个人嗤了一声,“口号喊得响,实际行动一个没有。入世谈了多少年了?还不是卡在这里。” 王景轩端着咖啡杯,目光没有转向那个方向,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像是唇角不经意地牵动了一下。 他没有走过去,没有插话,只是把杯中的咖啡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旁边的回收台上,转身走回了会议厅。 下午两点,正式议题开始。 第一个议题是农产品贸易,暹罗代表率先发言。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用英语开始了他的陈述。 他的措辞客气,但态度并不客气,从一开始就把华国摆在了“需要做出更多让步”的位置上。 “华国是暹罗大米和热带水果的重要出口市场,我方对此表示高度赞赏。但是,华国目前的进口关税仍然偏高,特别是对香蕉,山竹,龙眼等热带水果的关税,高达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我方认为,华国加入世贸组织在即,应该提前与国际标准接轨,进一步降低农产品的进口关税。这不只是暹罗的诉求,也是整个东盟的共同期待。”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往左右扫了一圈。坐在他旁边的马国代表和印尼代表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附议。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于春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接到那个眼神,没有犹豫,翻开面前的文件,然后开口了。 “感谢暹罗代表的发言。贵方对华国农产品市场的关注,我方完全理解。华国是暹罗大米的第三大出口市场,热带水果的进口量也在逐年增长。贵方希望进一步降低关税,这个诉求本身是可以讨论的。” 他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文件,目光从纸面上抬起,迎上暹罗代表的视线,语气依然平稳:“但是,我想请贵方注意几组数据。第一,华国对东盟农产品平均关税已经从一九九二年的百分之三十以上,降到了一九九五年底的百分之十七。三年下降了十三个百分点,年均降幅超过百分之四。这个速度,在全球范围内也是少见的。” 暹罗代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王景轩继续说:“第二,华国对暹罗的大米进口配额,从一九九三年的十五万吨增加到了一九九六年的二十五万吨,增长了百分之六十七。对热带水果的进口,取消了许可证管理,改为自动登记制。这些措施,都是在入世谈判尚未完成的情况下,华国单方面做出的开放承诺。”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语气变得更加坚定:“第三,贸易自由化应该是双向的,不是单向的。我方注意到,暹罗对华国工业品的关税壁垒依然高企。比如,华国出口到暹罗的机电产品,平均关税仍然超过百分之二十;华国的钢材、化工产品在暹罗市场面临的关税和非关税壁垒,远高于东盟其他国家同类产品在华国市场面临的壁垒。” “如果贵方认为华国应该提前与国际标准接轨,那我方同样希望,贵方能够对华国工业品的市场准入做出相应的开放安排。单一方向的开放不是自由化,是单方面的让步。我方相信,这不符合联委会互利共赢的宗旨。”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暹罗代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 他旁边坐着的一位马国代表接过话头,试图替暹罗解围,把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引了引。 但王景轩没有给他转移焦点的机会,直接补了一句:“数据都在桌上。如果贵方需要,我方可以提供详细的对比表,包括我方降税的步伐和贵方尚未开放的清单。” 暹罗代表放下水杯,嘴角浮起一丝不太自然的笑容,但最终还是选择在这个问题上暂时收了手。 第481章 舌战群儒 农产品议题告一段落后,下午的会议进入第二个环节,服务贸易。 马国代表率先发言,他开口就直奔主题,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 “华国应该对外资开放更多的服务业领域,特别是金融、电信、零售。我方认为,华国需要外资带来先进的管理经验和技术,提高服务业的整体竞争力。过于保守的开放策略,只会让华国的服务业长期落后于国际水平。” 他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华方代表团的方向,带着一种“我说的都是为你好”的姿态。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上午农产品议题时更凝重了一些。 服务贸易,特别是金融和电信的开放,是华国在入世谈判中守得最紧的领域之一。 马国代表一上来就直接捅到了这个马蜂窝,显然是有备而来。 于春生的表情依然平静,他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收到那个信号,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口了。 “马国代表的建议,我方听到了。华国欢迎外资,这一点在过去的十五年里已经用行动证明了。截至一九九五年底,华国实际利用外资超过一千二百亿美元,连续多年位居发展中国家首位。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华国对外资的态度是开放的。” 他语气放慢了一些:“但是,开放必须与监管能力相适应。金融和电信涉及国家安全和民生保障,开放节奏必须与国内监管体系的完善程度相匹配。这不是保守,这是负责任,对国内市场负责,也对进入华国的外资机构负责。” 马国代表的嘴角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微笑,正要开口反驳,王景轩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道:“贵国在服务贸易领域的开放经验值得借鉴。但我想提醒贵方注意一个事实,一九九四年,贵国在资本账户开放方面迈出了较大步伐,结果当年就经历了外汇市场的剧烈波动,林吉特对美元汇率在三个月内贬值了百分之十二,贵国央行不得不动用大量外汇储备进行干预,才稳住市场。”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翻到预先准备好的那一页,语气平静地继续补充:“这个案例,在国际金融学界经常被用作开放节奏不当的典型教材。我方认为,开放不是一放了之,开放是有序的、渐进的。如果华国在监管能力尚未完善的情况下,盲目开放金融服务业,最后受伤害的不仅是华国自己,还有在华国经营的外资金融机构。” 马国代表的微笑僵住了。 他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好几秒,他被戳中了本国的一道旧伤疤,那道伤疤虽然已经结痂了两年多,但被一个华国年轻人在这种级别的会议上当面揭开,显然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坐在他旁边的印尼代表接过了话头,他没有陷入马国代表刚才的被动,而是直接把矛头转向了一个更具道德色彩的话题,知识产权。 “我方认为,华国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的执法力度远远不够。我方要求华国立即采取更严厉的执法措施,保护东盟国家的知识产权持有者的合法权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义正词严的压迫感,像是站在道德高地上俯瞰着华国的法律漏洞。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印尼代表的发言,心里却泛起了一丝敏锐的波澜。 这个国家的某些势力长期占据道德制高点,拿着放大镜审视别人的问题,却对自己国内的类似问题视而不见,但他没有让这种情绪浮上表面,他只是以同样郑重的语气做出了回应。 “华国在知识产权立法和执法方面已经取得了显着进展。一九九五年,华国修订了专利法,扩大了专利保护范围;同年,华国加入了《商标国际注册马德里协定》;去年底,华国在沿海城市开展了打击盗版光盘的专项整治行动,扣押了大批侵权复制品。”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印尼代表,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但发展中国家在知识产权保护方面,确实需要合理的过渡期。我方想问贵方一个问题,贵国一九九四年才加入世界知识产权组织,在此之前,贵国是否也经历过过渡期?在那段过渡期里,贵国是否也曾面临过执法能力不足的困境?” 印尼代表的嘴角动了动,没有立刻回答。 王景轩没有继续追问,他知道点到为止就够了。 服务贸易的讨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才暂时告一段落。 茶歇过后,会议进入第三个议题,工业品贸易与竞争力协调。 菲国代表第三个发言,她一开口,就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华国最具竞争力的出口行业。 “华国的纺织品出口对东盟国家造成了不公平竞争。华国凭借低廉的劳动力成本和大规模的生产设施,以低于市场平均水平的价格向东盟市场大量倾销纺织品,严重冲击了东盟国家的纺织产业。”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用指尖点着某一页上的一行数字:“一九九五年,华国对东盟的纺织品出口额增长了百分之三十四,而东盟国家本土纺织企业的销售额同比下降了百分之十二。我方认为,华国应该自愿限制对东盟的纺织品出口,为东盟国家的纺织产业留出发展空间。” 她说完,目光落在华方代表团的方向,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神态。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完了她的发言,他翻开面前的文件,找到了他预先准备的那一页。 “菲国代表的发言,我方听到了。关于纺织品出口的问题,我想做几点澄清。” “第一,华国的纺织品出口优势,来自于劳动力成本和生产效率的综合竞争力,不是补贴。华国没有对纺织品出口提供任何形式的政府补贴。这一点,世界贸易组织在去年的贸易政策审议中已经做出了明确结论。” 他停顿了一下,翻开下一页:“第二,华国对东盟的纺织品出口确实在增长,但与此同时,华国也从东盟进口了大量的纺织品原料。一九九五年,华国从东盟进口纺织原料同比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八。华国与东盟的纺织品贸易,不是单向的竞争关系,而是双向的供应链合作关系。” 菲国代表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翻开面前的文件,似乎在找什么数据来反驳。 王景轩没有等她开口,继续说:“第三,如果东盟国家感到竞争压力,正确的应对方式是提升自身竞争力,而不是设置贸易壁垒。菲国的纺织产业在过去五年里经历了设备老化和技术落后的困境,这不是华国造成的,是菲国自身产业结构调整的问题。我方愿意在技术合作和产业升级方面提供帮助,但我方不能接受自愿限制出口的要求。” 他放下文件,语气认真地说:“贸易保护主义从来不会让任何国家变得更强大。华国在纺织行业的竞争不是靠打压别人获得的,是靠提高生产效率、改善产品质量、优化供应链管理获得的。如果菲国愿意,我方可以组织纺织技术交流团,到菲国分享经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菲国代表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勉强点了点头。 她旁边的副手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像是在给她提供备用的论点,但她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旁边观战的几个东盟国家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人微微摇了摇头,有人端起水杯假装喝水,目光却暗暗瞥了华方席位上的那个年轻人一眼。 会议继续在开着,接着一些其他议题也开始讨论,王景轩也没有一直讲下去,他也不是全能,有的事情还是需要专业的人讲。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半。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宋志远走到王景轩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处,你今天舌战群儒,把东盟那几个国家的底牌全翻了一遍。当年诸葛亮也不过如此了吧。” 王景轩笑了笑:“过奖了,我哪里能比得了孔明先生,我只是让他们看到,华方的准备比他们想象的要充分。” 宋志远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 第482章 曼谷夜谈 接下来的五天,谈判在激烈的交锋中持续推进。 每一天都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役。王景轩几乎以一己之力扛下了对方小半的攻势。 上午他主谈,下午他做技术澄清,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和于春生、宋志远一起复盘当天的交锋,准备第二天的应对方案。 第六天下午,双方终于在各议题上达成初步共识。 华国在农产品关税上做了有限度的让步,东盟国家则在工业品市场准入上做出了对等回应。 服务贸易和知识产权议题则留待下一轮联委会继续磋商,双方同意各自成立工作组,就敏感领域的技术细节进一步对接。 于春生在闭幕式上致辞,他站在发言席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各国代表,语气沉稳而从容:“本次联委会富有建设性。双方在相互尊重、平等互利的基础上.......” 闭幕式结束后,有一段自由休息时间。 王景轩收拾好桌上的文件,正准备回房间整理这几天的会议纪要,于春生在走廊里叫住了他。 “小王,晚上没安排吧?” 王景轩转过身:“于司长,暂时没有。” “那你自由活动吧。这几天辛苦了,出去转转,放松放松。” 于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难得地松弛了几分,“曼谷的夜市不错,可以去看看,但别走太远,注意安全。” 王景轩笑着点了点头:“于司长放心,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跑远。” 于春生摆了摆手,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别忘了明天上午八点在酒店大堂集合,去机场。” “记住了。” 王景轩目送于春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回到房间把文件都整理完放进保险柜,然后只带了一个随身的小挎包和那本笔记本,出了门。 他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用英语报了一个地址,湄南河边的一家四星级酒店,距离华方代表团下榻的酒店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出租车沿着曼谷傍晚的街道穿行。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这座表面上歌舞升平的城市,心里却异常平静。 出租车在酒店门口停下来,他付了车费,下了车,走进大堂。 他直接走向大堂角落的咖啡吧。 咖啡吧的临窗卡座上,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美式咖啡。 赵光明。 他看见王景轩走过来,立刻站起来,脸上的笑容带着一种藏不住的欣喜和尊敬。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王景轩的手,低声说了一句:“路上辛苦了。”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柠檬水。 服务员端上来以后,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看着赵光明,笑了笑:“你倒是来得早。” “提前了两个小时到的。” 赵光明也笑了,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怕路上堵车,耽误了时间。” 两个人没有在咖啡吧多待。 王景轩喝完那杯柠檬水,站起来说了一句:“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赵光明会意,带着他穿过大堂,走到酒店后面的一处露台。 两个人在角落的桌旁坐下来。 赵光明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薄薄几页纸,递给王景轩。 “这是公司最新的资产负债表。截至上月底,总资产三亿两千万港币,其中股票仓位四成,现金六成,存在四家不同银行。” 王景轩接过报表,没有急着翻开,而是靠在藤椅上,看着河面上流动的灯火。 赵光明看着他,等待着,这几年,他已经习惯了王景轩这种节奏。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才开口:“光明,你觉得咱们是不是该动手了?” 赵光明坐直了身子,放下咖啡杯,声音压低了一些:“王书记,我一直在等您这句话。盛教授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交易通道,我们在香江的几家合作券商也都打点好了,随时可以进场。她说,技术指标可以给出区间,但精准的时机判断,需要看更大的宏观判断。”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直接回答。 他从随身的小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时间轴。 笔迹工整,标注清晰,每一段的起止节点都写得明明白白。 赵光明低下头,目光落在纸面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纸上的内容很简单,但每一个字如同炸雷: 1996年11月 — 1997年5月:布局期 1997年6月 — 7月:引爆期 1997年8月 — 12月:收割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笔锋有力:“泰铢为首,钉住汇率即死穴。” 赵光明看着这张纸,有点惊讶,他不是不相信王景轩,他只是被这份时间表所展现的那种笃定震住了。 他抬起头,声音有点急促:“王书记,这个时间表,您的把握有多大?” 王景轩没有说把握大不大,他只是看着河面上缓缓驶过的游船,慢慢开口说道。 “东南亚各国货币盯住美元的固定汇率制度,是最大的软肋。泰铢、林吉特、印盾、比索,都有问题。但最弱的是泰铢。”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光明,语气平静:“暹罗的短期外债占外汇储备的比重已经超过了百分之百。经常账户赤字连续多年超过gdp的百分之八。房地产泡沫已经吹到了历史高位,股市的市盈率畸高。这种局面,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赵光明听得入了神,像是在默记每一个要点。 “具体的操作方案,分三步。” 王景轩打断了他的思路,声音更低了一些。 赵光明立刻挺直了腰板。 “第一步,通过离岸市场建立泰铢的空头头寸。不要直接做空现货,用远期合约和期权组合,降低直接暴露。把建仓的时间拉长,分批次进场,不要在同一个时间点集中下注。” “第二步,同时布局香江市场,做空东南亚国家的主权债券和股指期货。泰铢一崩,主权债券和股指期货会跟着崩。这是连带效应,可以吃掉第二波利润。” “第三步,在泰铢崩盘的第一时间迅速锁仓平仓获利,然后将资金重新部署到下一站,比索,印盾,林吉特,高丽元。” 赵光明飞快地在脑海里记着,王景轩之前交代过他,这些东西不能写在纸上,必须全部记在脑子里。 “反正,你回去以后就开始准备,年底之前要回笼资金,完成资金出境,换汇成美元,拆借泰铢建仓。具体操作的时间节点,到时候我会再和你联系。” 王景轩靠在藤椅上,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现在不用急着进场,但准备工作要做好。还有就是千万不要做空港币,就算市场上消息再多,诱惑再大,也不行。” 赵光明郑重地点了点头:“王书记,您放心。香江那边,我都安排好了。” 赵光明没有问为什么不要做空港币,他对王景轩的话是无条件相信和执行的。 正事说完,王景轩放下杯子,看着赵光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不少。 “光明,你和知微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赵光明愣了一下,然后那张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脸上,居然浮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低下头,端起咖啡杯假装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最后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知微她....现在每周日都会和我一起吃饭。有时候在我家,有时候在外面。上个月她父母也从魔都来香江住了两周,她妈.....对我好像还算满意。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好好照顾知微。” 他说完这段话,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长长地呼了口气。 王景轩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面前的柠檬水,和赵光明碰了一下杯沿。 “那你好好把握。” 赵光明用力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第483章 两片一模一样的雪花? 王景轩独自走在曼谷唐人街夜市的人流中,他从赵光明那边出来,一时兴起,打车来了唐人街。 王景轩不知道的是,在暗处有一张特地为他编织的网,也在行动。 他走得不快,目光在两边的摊位上随意扫过。 他穿过一条游客密集的主街,见前面人流更多,还时不时的被人撞到,他一边避让,慢慢就被挤进了一条稍窄的横巷。 他无奈的笑了笑,也就继续沿着这条路往前走。 越往里走,人流越稀疏,灯光也渐渐暗下来,那种被商业包装过的“异域风情”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了这座城市更真实、更粗糙的一面。 他正准备折返,目光却被前方一条更加冷清的支巷吸引了。 那巷子窄得只够两个人并排通过,尽头隐约有一点昏黄的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 巷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如果不是刻意留意,很容易就会错过。 王景轩站在巷口犹豫了两秒,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不长,大约二十来米。 走到尽头,空间豁然开朗,是一块四五平米见方的空地。 街角处支着一个简陋的摊位,一张折叠桌,上面铺着一块蓝布,蓝布上摆着几十件手工编织的竹编小物,小篮子、小扇子、昆虫笼子、杯垫,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 手艺很精致,但生意冷清。 整条支巷就这一个摊位,没有其他店铺引流,偶尔有人路过也只是瞥一眼就走,没有停留的意思。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女孩,十四五岁的样子,扎着简单的马尾,穿一件碎花衬衫,领口有几处已经磨出了毛边。 她低着头,正在编一只半成品的小篮子,手指在竹篾间灵巧地穿梭,动作熟练而专注。 她身旁蹲着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蓝色t恤,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抠一块塑料玩具,那玩具已经缺了一个轮子。 王景轩在摊位前蹲下来,目光从那些竹编上一一扫过。 他随手拿起一只蚱蜢,在指尖转了转。 “多少钱?”他用暹罗语问。 女孩抬起头来。 就在那一瞬间,王景轩整个人愣住了。 那是一张他无比熟悉的脸,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与苏春妮有八九分相似,像是小时候的苏春妮。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落回原位。 定了定神,把那只蚱蜢放下,又拿起旁边一只小篮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看着女孩,用暹罗语问:“这个也是二十铢吗?” 女孩摇了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拘谨:“篮子三十铢。” 王景轩没有还价,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泰铢的纸币,递过去。“蚱蜢和篮子,一起算。” 女孩接过钱,低头在腰间系着的小布包里翻找零钱。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手指捏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两遍才递过来。 “先生是华国人吧,找你五十铢。”这次女孩的回话是用的华语。 王景轩接过零钱,没有立刻起身,他把蚱蜢和篮子放在膝盖上,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你华语说得很好,以前在华文学校读过书吗?” 女孩低下头:“我父母的祖籍是华国。母亲以前教过我说华语。我说得不好,有的词经常忘了怎么说。” 王景轩没有说话。 他又看了看女孩的脸——灯光下,那轮廓更加清晰了,像,确实像。 像到他这个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场合保持冷静的人,也在那一瞬间产生了片刻的恍惚。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帕塔拉蓬。” 女孩回答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华文名字叫陈茹茹。” “今年多大了?” “十五。” “那个是你弟弟?” 王景轩用下巴指了指那个还在低头玩玩具的小男孩。 “嗯。他叫阿奈,今年七岁。” 女孩的声音低了一些,“我爸妈都不在了。去年这个时候,他们在工厂上班的路上出了车祸。”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刻意的悲伤,也没有博取同情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人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你们就靠这个摊位生活?”王景轩问。 女孩点了点头。“我白天帮人洗衣服、串珠子,晚上出来摆摊。好的时候一晚上能卖一两百铢,不好的时候几十铢。”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旁边那个小男孩抬起头来,看了姐姐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抠那块塑料玩具。 王景轩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弱。 这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在他家院子里,那个怯生生来找自己读书的苏春妮,她当时大概也是这个年纪。 “你晚上一般摆到几点?” “看情况。有时候到十点,有时候到十一点。” “在这里摆摊,安全吗?” 女孩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晚上有时候会有喝醉的人过来,说一些不好听的话。但我不怕,我把东西收了就跑,他们追不上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得意。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下来,紧接着,一阵狂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摊位上的蓝布哗啦啦地翻卷起来。 女孩猛地站起来,抬头看了看天,脸色一下子变了。 “要下雨了!” 她的动作很快,一把扯下蓝布,把桌上的竹编一股脑往里兜,动作麻利却吃力。 小男孩也站起来,慌乱地抓起地上几只散落的竹编往袋子里塞,小手忙得不可开交。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整条巷子瞬间乱作一团。 女孩已经把那袋竹编抱了起来,但袋子太重了,她弓着腰,趔趄着往前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王景轩没有犹豫,他跨上前一步,一把拎起那只沉重的编织袋,扛在肩上。 “我送你们。” 女孩愣住了,雨水顺着她的刘海往下淌,她抹了一把脸,看着王景轩,不过还是她弯腰拉起弟弟的手,快步走在前面带路。 三个人穿过几条湿漉漉的巷子,雨水打在路边的铁皮棚顶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般的声响。 王景轩扛着编织袋走在后面,目光扫过两边的建筑。 这里的楼房越来越旧,外墙的涂料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体。 女孩在一栋三层的木板楼前停下来。 木板楼很老了,木质的楼梯裸露在外面,有些踏板已经松动,踩上去吱呀作响。 女孩住在三楼尽头,她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王景轩进去,然后跟在后面,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 屋子很小,目测不到十平米。 女孩赶紧把床上的衣服收走,腾出房间里唯一一张塑料凳子,用袖子擦了擦,请王景轩坐下。 她又从墙角拿起一个玻璃杯,倒了一杯水,双手端过来。 “先生,喝水。” 王景轩接过杯子,道了声谢,但没有喝,他自从上次洪志强事件以后就再也不喝来历不明的东西了。 女孩站在床边,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男孩坐在下铺边上,抱着那块缺了轮子的塑料玩具,怯生生地看着王景轩。 雨还在下,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而急促。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透过旧报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他转过身,看着女孩,“趁现在还没更大,我得走了。” 他从钱包里掏出七八张千铢大钞,没有数,大约七八千泰铢,用那杯水压住。 又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他的电话和名字。 “我姓王。这笔钱不多,你先拿着,给弟弟买点吃的穿的。这张名片上有我的电话,如果以后遇到了什么难处,不管什么事,可以打这个电话找我。” 女孩看着那沓钞票,又看了看王景轩,眼眶红了一下,但很快就低下头。 王景轩没有再说什么,他快步走下楼梯,一头扎进雨幕中。 他没有回头看。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一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消失在雨中的背影。 【想了想,总不能一直开会开会开会,那样太无聊了,想了点新剧情,不过这是长线,目前不会有太多剧情。】 第484章 林美珊的圈套 王景轩的脚步声在楼道的雨声中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陈茹茹站在床边,她看着床沿上那沓钞票。 名片就放在钱旁边,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名片,又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她身旁的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姐姐,又看了看床沿上的钱,用暹罗语小声问了一句:“阿姐,那个人是谁?” 陈茹茹没有回答,她只是摇了摇头,伸手摸了摸弟弟的头顶,手指有些发颤。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那扇一直紧闭的门开了。 从门里走出三个人。 打头的女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她身材匀称,步伐从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如果王景轩在场,他一定会认出这张脸。 正是他在斯坦福公寓里见过的那个自称“校友会工作人员”的女cia探员,林美珊。 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两人都面无表情,目光落在陈茹茹身上,像是在看一件被登记在册的物品。 林美珊走到桌边,没有急着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床沿上那沓钞票,伸手拿起来,在手指间翻了翻。 钞票新旧不一,面额不等,是刚从钱包里随手抽出来的。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王景轩,还真是和资料里说的一样,很有同情心嘛。” 说完她把钞票放回原处,语气平淡,像是在评价一件商品 她的手指又轻轻划过那张名片,指腹在印刷的字迹上按了按,然后收回手,在床沿上坐下来。 她坐得很自然,不像是不速之客,倒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可惜他没有喝那杯水。” 林美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但那遗憾很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不然今晚就能收网了。”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名片上移开,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幕。 “不过也好。” 她靠回椅背上,笑着说,“华国有句古话,放长线,钓大鱼。” 陈茹茹站在床边,低着头,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林美珊抬起头,目光落在陈茹茹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恶意,就像一个人在审视一件刚刚到手的工具,检查它是否完好、是否符合预期,但正是这种不带情绪的审视,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感到恐惧。 “把头抬起来。” 陈茹茹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林美珊的目光,又飞快地低下头,然后又强迫自己抬起头来。 林美珊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陈茹茹的下巴,力度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感。 她把她的脸转向灯光,左右端详了片刻,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这张脸还真是好看呢。” 林美珊松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满意的玩味,“为了找到你这张脸,我们可费了不少功夫啊,整个亚洲的数据库都翻了个遍,最后才在曼谷北边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你。”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陈茹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不敢表现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关,让那些颤抖闷在骨头里。 她弟弟被林美珊身后那个高大的男人一把抱了起来。 小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伸手朝姐姐的方向够着,两条小腿在空中乱蹬,嘴里用暹罗语喊着“阿姐!阿姐!” 陈茹茹猛地冲上去想抢回弟弟,却被林美珊伸出一只胳膊拦住。 林美珊的胳膊不算粗壮,但横在她面前,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铁栅栏。 “你弟弟很可爱。” 林美珊的声音依然柔和,但那种柔和底下压着的是刀刃般的冷漠,“他也不容易,这么小就没有爸爸妈妈了。你一个人带他,很辛苦吧。” 陈茹茹没有回答。她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林美珊的肩膀,看着弟弟在那个陌生男人怀里挣扎,伸手朝她够着的样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撑不住了,无声地滑落下来。 林美珊放下手臂,弯腰凑到陈茹茹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陈茹茹能看清她瞳孔里的自己。 “你乖乖听话,我们就不会对你弟弟怎么样。不但不会怎么样,我还可以送他去上好学校,还有很多你做梦都想不到的东西。也可以给你安排一个好的未来,过你从来没有想过的那种日子。”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 “今天你的演出就很不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房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雨声也渐渐小了。 陈茹茹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弟弟已经不哭了。那个高大的男人把他放了下来,但一只手还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按着,不让他往姐姐那边跑。 小男孩站在原地,抽抽噎噎的,用手背擦着眼泪,目光怯怯地看着姐姐。 陈茹茹看着弟弟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又看了看压在杯下的那沓钞票,那是那个人留给她的,那个素不相识的华国人,那个看着她的时候眼神里有某种莫名柔软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叫什么,做什么工作,为什么在曼谷,又为什么愿意帮她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穷丫头。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今天不继续答应这个自称林阿姨的女人合作,她和弟弟可能都活不到明天。 她松开了咬紧的嘴唇,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相符的平静:“你们还要我做什么?” 林美珊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满意。 她在床沿上重新坐下来,语气看似温和:“很简单。我们会派人教你华语。也会教你一些....有用的技能。” 她停了一下,看着陈茹茹的眼睛。 “等时机成熟了,我们会安排你去华国留学。到了华国之后,你什么都不用多想,按我们说的做就行。” 陈茹茹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美珊轻轻的拍了拍陈茹茹的脸蛋儿,站起身,笑着示意陈茹茹带着弟弟和他们走。 陈茹茹没有反抗,只是拿起刚才王景轩留下的钱和那张名片,塞进了口袋。 林美珊也不阻止,就这样看着陈茹茹,她没看见的是陈茹茹在口袋里用手紧紧的攥着那张名片。 第485章 也算是日行一善 王景轩回到酒店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湿透了。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在大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等身上不再往下滴水了,才穿过大堂走向电梯。 走廊里空荡荡的,其他同事这个时间要么已经休息了,要么还在外面逛夜市没有回来。 他掏出房卡刷开门,走进去,没有先开灯,而是站在玄关处,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火,先把整个房间扫了一遍。 床铺整洁,窗帘的拉法和自己离开时一致,行李箱放在柜子里,拉链上夹着的那根短发还在。 一切都没有异常。 他这才按下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刚才从陈茹茹家里出来的时候,他不是不是没想过那个女孩出现在冷僻支巷里、偏偏又长了一张和苏春妮如此相似的脸,意味着什么。 在暹罗华裔面孔的姑娘虽然不算是特别少见,但是这似乎有点过于巧合了。 但他还是去了她的住处。 不是因为他被同情心冲昏了头脑,而是因为他艺高人胆大。 他那件灰衬衫看起来和普通的商务衬衫没什么区别,但袖口的暗袋里常年藏着两把匕首,刃口锋利,是他让李文秀从军区退役的格斗教官那里搞来的。 他包的夹层里还有一根钢制笔式电击器,晚上出门留一手总没错。 这些底牌,让他有底气走进那栋破旧的木板楼,也让他有底气在必要的时候全身而退。 他脱下那件湿透的衬衫,露出精壮的上身。 常年锻炼的痕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肩宽腰窄,胸腹的肌肉线条分明。 到燕城以后工作忙了,他也没有放松锻炼,每天早上六点起来跑三公里,晚上睡觉前做一百个俯卧撑和两百个卷腹。 最近半年,他又让李文秀帮忙找了军区退役的格斗教官,每周末抽出半天时间学习匕首格斗术。 教官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兵,上过战场,手上见过血,他教王景轩的第一句话就是:“格斗这东西,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活着。” 王景轩学得很认真。大半年下来,虽然谈不上什么高手,但教官说了, 他现在的身手,在开阔地形上同时对付三四个普通人没有问题,在狭窄空间里的话,把握更大。 他把匕首从袖口暗袋里抽出来,用干毛巾仔细擦去刀身上的水汽,又插回刀鞘,放到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他走进浴室,拧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 热水冲刷着皮肤,把雨水带来的那股潮气和黏腻感一并冲走。他闭着眼睛,让水流淌过脸,在脑子里把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又过了一遍,发现并没有什么错漏的地方。 想到这里,他关掉热水,扯过一条干毛巾擦了擦身体,然后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手机给李文秀发了一条短信:“我已经到酒店了,一切顺利。明天回燕城,到了给你打电话。” 然后他拨通了苏春妮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苏春妮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迷糊:“喂?” “吵醒你了?”王景轩的声音放软了一些。 “没有,刚把立言哄睡着,我也准备睡了。” 苏春妮打了个哈欠,声音清醒了一些,“你怎么这么晚打过来?曼谷那边几点?” “快十一点了。刚忙完,回到酒店洗了个澡。” “那你赶紧休息呀,明天还要赶飞机。” “不急,想听听你和立言的声音。” 苏春妮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她换了个姿势靠在床头。“他今天可乖了,下午睡了三个多小时,醒来也不哭,自己玩手指头玩了老半天。我妈说他性格好,以后肯定好带。” 王景轩靠在床头,听着她说这些日常琐事,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那就好。你妈这几天辛苦了,你让她也多休息。” “我妈巴不得天天抱着外孙睡呢,哪里舍得休息。” 苏春妮停顿片刻,问道,“对了,你那边谈判顺利吗?” “挺顺利的。比预想的要顺利。” 王景轩靠在床头,踌躇了片刻,还是决定把那件事说出来,“春妮,我今天在曼谷遇到一件事挺有意思的。” “什么事?” “我在唐人街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碰见一个摆摊的小姑娘,十五岁,带着一个七岁的弟弟。她父母去年出车祸走了,她一个人摆摊养活弟弟。长得特别像你,不是那种模糊的像,是眉眼和脸型都很像,第一眼看到的时候我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然后苏春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好奇:“像我?真的假的?” “真的。如果不是在暹罗碰见的,我还以为是你失散多年的妹妹呢。” 苏春妮在那头笑了。 “那你有没有拍张照片带回来给我看看?” “我又没有带相机,我总不能拉着人家去照相馆拍照吧。” 王景轩笑了笑,“我给了她八千泰铢,留了一张名片。能帮一点是一点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钱。” 苏春妮在那头静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了几分:“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见不得别人受苦。” 王景轩握着手机,没有接话。 他不是什么圣人,他知道自己的底子。 那些他想帮的人,有一部分是真心实意的同情,也有一部分是他想拉拢的人心,还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从那些人身上看到了自己从前的影子。 “行了,不早了,你赶紧睡吧。” 王景轩把话题拉回来,“我明天下午到燕城,你给我做点好吃的。” “好。你路上小心。” “嗯。你也是,好好休息,别太累。” 电话挂断了。 王景轩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他平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在黑暗中隐约可见轮廓的吊灯。 前世在商场滚打多年,他对“巧合”这两个字向来抱着最大的警惕。 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绝大多数看似偶然的相遇,背后都藏着精心的算计。 不过,自己明天就要离开暹罗了,下一次来暹罗还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也许今天的事情真是一个巧合呢,自己给了她一些钱,也算是日行一善了。 王景轩躺在床上翻了一个身,慢慢的睡了过去。 第486章 表妹的失踪 六月中的燕城,天气已经开始热了。 王景轩从曼谷回来的第二天,就已经坐在了世贸处的办公室里。 办公桌上摊着一摞文件,是下周要提交给日内瓦方面的初步立场文件草稿。 他负责的部分已经差不多完成了,这些工作对他来说已经是驾轻就熟了。 他把最后一份文件批完,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办公室外面很安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电话铃响和同事低声交谈的声音。 他正打算去茶水间接点热水,手机忽然响了。 他拿起手机:“喂?世贸处王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急促的,带着浓重海阳口音的声音:“景轩!是我,你二舅!”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二舅为人老实本分,平时没什么大事轻易不会打电话给自己,更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二舅?您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景轩,秀丽不见了!” 张保华的声音在发抖,“昨天她跟家里说去学校上晚自习,结果老师晚上打电话来问说她没到学校。我跟你二舅妈找了一晚上,亲戚家、同学家,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人影子都没见到。今天一大早我们就去报了案,派出所的人也帮着找了半天了,还是没有消息!” 王景轩的眉头一下子皱紧了。 张秀丽,二舅家的小女儿,今年读高三。 他对这个小表妹的印象不算太深,逢年过节的时候见过几次,文文静静的一个姑娘,不爱说话。 成绩在几个表兄妹里是最好的,二舅一直指望她能考上个好大学。 “二舅,您先别急。” 王景轩的声音尽量放平稳,“秀丽失踪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努力回忆。 然后张保华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稍微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明显的焦虑:“异常.....倒也没什么特别大的异常。就是这半年她每个星期六从学校回来,晚上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跟你二舅妈起夜的时候,经常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她坐在书桌前看书,有时候看到一两点都不睡。我们劝她早点休息,她嘴上答应得好好的,可等我们睡着了,她又把灯打开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有了数,他知道这种症状了。 考前焦虑,严重的考前焦虑。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孩子,那些背负着整个家庭希望的学生,在高考前的那段日子里,心理压力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表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该吃吃该睡睡,可内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它断裂。 “二舅,秀丽平时成绩怎么样?” “还可以。” 张保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模拟考在班上前五名左右,老师说考个本科不成问题。”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 “二舅,报警了就对了。您有没有去秀丽关系好的同学家里问过?她有没有什么特别要好的朋友?” “问过了,都问过了。她班主任帮我联系了好几个同学家长,都说没见过秀丽。” “那她有没有在同学面前提过什么想去的地方?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平时喜欢去但不太常去的地方?比如县城里的书店、公园之类的?” 张保华在那头想了想,声音有些发苦:“这.....我这也不清楚。她平时在学校住校,周末才回来一趟,回来也不怎么出门,就在家看书。她的事,我跟她妈也说不清楚她到底在想啥。” 王景轩听完,心里有了底。 一个平时只知道埋头读书的女孩子,社交圈子有限,活动范围也不大。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被拐的可能性很小,因为人贩子没那么容易对一个十八岁的姑娘下手,那大概率是自己躲起来了。 躲在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二舅,您听我说。” 王景轩的语气认真起来,“您别急,我马上打电话联系县局的熟人,让他们加派人手找。另外,秀丽那些同学家,您再跑一遍,重点问问她平时跟谁关系最好,最近有没有说过什么不想考试之类的话。我这边也会想办法。” “好好好,景轩,麻烦你了。” 张保华的声音里带着感激,也带着一种病急乱投医的期待。 “二舅,您别客气。秀丽也是我妹妹。” 挂了电话,王景轩马上翻出抽屉里的电话本,找到海阳县公安局副局长吴国强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喂?哪位?” “吴局长,是我,王景轩。” 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热络了几分:“王书记?哎呀,好久没联系了!你现在在燕城还好吧?” “托您的福,挺好的。” 王景轩没有寒暄太久,直接把张秀丽失踪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又补充道,“吴局长,这是我二舅家的闺女,马上就要高考了,家里人都急坏了。麻烦您帮忙多派几个人手找找,重点查一下她那些同学家。” 吴局长在电话那头答应得很干脆:“王书记你放心,我现在就安排人手,扩大搜索范围。你二舅那边我一会儿也让人去对接一下,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你。” “吴局长,麻烦您了。等我回海阳,请您吃饭。” “哎,王书记你这话就见外了。都是自己人,应该的。”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摊开的那份立场文件上,刚才还在逐字推敲的文字,此刻看起来有些遥远,和一条鲜活的生命比起来,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他正要拿起话筒再给二舅打个电话,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母亲张桂芳打来的。 “喂,妈?” “轩儿,你二舅给你打电话了没有?” 张桂芳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秀丽失踪了!你说这马上就要高考了,这孩子到底跑哪儿去了!” “妈,二舅刚才给我打了。我已经联系了海阳县公安局的吴局长,他答应加派人手去找。” 张桂芳在那头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念叨个不停:“这个秀丽,平时看着挺懂事的,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你二舅跟你二舅妈都快急疯了,你外公那边也知道了,老人家急得血压都高了.....” 王景轩等母亲念叨完,才开口问了母亲一个很直接的问题,他怕刚才二舅说的不是实话:“妈,表妹是不是成绩不太行,马上要高考了,心里害怕才跑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张桂芳的声音变得有些支支吾吾:“她.....她平时成绩还可以的。老师说考个本科不成问题。” “那她有什么好怕的?” 张桂芳又安静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低了几分:“她心气高。她想考燕城的学校,就是....就是和你们单位有关的那个学校,对外经贸大学。”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过年的时候,你二舅带着秀丽来家里拜年,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要回来。你二舅的意思是,想让你指点指点秀丽,毕竟你是家里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又在燕城工作。但是后来我听说,其实你二舅主要是想找你看看能不能走走路子,毕竟那个学校是你们部里直属的。不过,因为后来你没回来过年,加上你外公不肯你二舅因为这件事来找你,说这样会让你为难,所以这件事我就没跟你提。” 王景轩没有说话,他现在大概知道张秀丽为什么会失踪了。 她的成绩不错,但距离对外经贸大学的录取线还差着一段距离。 二舅心疼女儿,想找关系帮她一把,但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 小丫头心里憋着一股劲,想在高考前冲刺一把,可越是临近考试,压力越大,越害怕自己考不上,越害怕对不起父母的期望。 于是她找了一个地方躲了起来。 “妈,我抽空回来一趟吧。” 张桂芳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你工作要紧,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的。你还是先忙你的....” “妈,没事。我最近手头不太忙,请几天假就行。我今天晚上就回,你让童仁到机场接我。”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起来,走出办公室,敲响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周永年正镜看一份文件,看见是他,笑着问:“小王?有事?” “周处长,我想请三天假。老家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周永年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日内瓦那边还有近一个月,不差这几天。去吧。” 请完假,王景轩回到办公室,打电话订了下午飞静海的机票。 第487章 紧急返乡 王景轩推开家门的时候,苏春妮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怀里抱着王立言。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站在玄关处,正在弯腰换鞋,不由得愣了一下。 “景轩哥?你怎么中午回来了?”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王景轩平时工作忙,中午基本都是在食堂随便对付一口,很少在这个时间点回家。 今天不仅回来了,而且表情明显比平时紧绷了几分。 她把育儿书放在茶几上,抱着王立言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王景轩换好拖鞋,从她怀里接过王立言,在儿子粉嫩的脸蛋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才开口:“我二舅家的表妹张秀丽,失踪了。” 苏春妮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王景轩把电话里二舅说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又把母亲提到的那些压力因素也说了。 苏春妮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这丫头是压力太大了。” 苏春妮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快到高考了,心里绷不住,就躲起来了。我觉得她应该没跑远,就在镇上或者县城附近哪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待着。” 王景轩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打算回去一趟,当面看看情况。” 他看着苏春妮:“春妮,你跟我一起回去吗?万一找到人了,你比我会说话,劝起人来比我方便。” 苏春妮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好。我跟你一起回去。立言让我妈带着就行,她一个人也能应付得来。” 王景轩把王立言放回小床上,拿起手机给航空公司打了个电话,又订了一张和苏春妮同一班飞机的票。 苏母那边交代起来也很顺利,老人家听说外孙的舅爷家有急事,二话没说就揽下了带娃的任务,拍着胸脯说“你们放心去,孩子我带着,饿不着冷不着”。 下午四点钟,飞机降落在静海机场。 童仁已经在到达大厅门口等着了,他站在那辆桑塔纳旁边,远远看见王景轩和苏春妮走出来,连忙迎上去接过行李。 “王书记,一路辛苦了。” 童仁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后座的车门。 王景轩二人上了车,车子很快驶出机场,上了省道,往海阳方向开去。 王景轩拿出手机,拨通了二舅张保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来了,那头传来张保华的声音,比上午的时候平稳了不少,甚至还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庆幸:“景轩,找到了!找到了!是图书馆后面那间废弃的仓库,她躲在里面。派出所的同志中午找到的,已经送回家了。人没事,就是饿了一天一夜,脸色不太好,其他都正常。”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就好。二舅,我已经到静海了,正在往您那边赶。大概还有一个多小时到。” 张保华在那头愣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过意不去:“景轩,你还专门从燕城跑回来?这么点小事,麻烦你跑一趟,这......” “二舅,您这话就见外了。秀丽也是我妹妹,她出事了,我能不回来看看吗?您在家等着就行,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人在就好。人在,什么都能解决。 车子在傍晚六点多的时候拐进了木兰镇。 木兰镇这些年因为推广果树种植,日子比从前好过了不少。 王景轩家的饮料厂每年从这边收购大量的水果原料,二舅和大舅都跟着种了果园,这些年也攒下了不少家底。 车子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二层小楼前停下来。 院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摩托车和自行车,院子里传来说话声,显然一家子人都来了。 王景轩推开车门走下来,苏春妮跟在他身后。 二舅张保华第一个从堂屋里迎出来,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短袖衬衫,脸上带着疲惫和庆幸交织在一起的表情,一把抓住王景轩的手,用力握了握:“景轩,辛苦你了,大老远跑回来一趟。” “二舅,您别这么说。” 王景轩握着他的手,又朝堂屋里看了一眼,“秀丽呢?在楼上?” “在楼上房间里,她妈陪着呢。派出所的同志说了,身体没什么大事,就是受了惊,休养两天就好。” 张保华说着,目光落在王景轩身后的苏春妮身上,愣了一下,“这是....春妮?” 苏春妮上前一步,笑着叫了一声:“二舅。” 张保华连忙点头,笑得眼角皱起几道褶子:“好,好。早就听说你们结婚了,一直没机会见面。快进来,快进来,外公外婆都在里面呢。” 王景轩和苏春妮跟着张保华进了堂屋。 屋子里的沙发上和板凳上坐了七八个人。 大舅张保夏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旁边坐着大舅妈。 外公坐在对面的藤椅上,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外婆坐在他旁边,手紧紧的和外公攥着。 王景轩走上前,在外公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外公,外婆,我回来看你们了。” 外公抬起头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苏春妮,想要站起身,但是被王景轩拦了下来。 外公今年79岁了,之前摔断腿那次虽然恢复的不错,但是也还是落下了病根。 外公紧紧的握着王景轩的手,说了好些话。 外婆也很热情,一把拉住苏春妮的手,上下打量了好一会儿,嘴里念叨着:“好,好,这姑娘长得真俊。景轩,你可算是有福气了。” 苏春妮被外婆拉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轻声回了几句问候的话。 王景轩又跟大舅大舅妈打了招呼,寒暄了几句。 堂屋里的气氛比刚才松弛了不少,大家的话题渐渐从张秀丽的失踪转到王景轩和苏春妮身上,问他们在燕城过得怎么样,问孩子好不好,问工作忙不忙。 王景轩一一回答,不多说,但句句实在。 聊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转头问二舅:“二舅,秀丽在哪个房间?我想上去看看她。” 二舅点了点头,站起来领着他往楼上走,苏春妮跟在后面。 第488章 这个口子不能开 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关着的门。 二舅敲了两下,推开,侧身让王景轩和苏春妮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窗帘拉了一半,傍晚的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带。 张秀丽坐在床沿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她的头发有些乱,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 旁边坐着二舅妈,手里端着一碗粥,正在低声劝她吃一点。 王景轩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走过去,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来,苏春妮在他旁边坐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就这么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房间里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二舅妈轻轻放下粥碗的声响。 “秀丽。” 王景轩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我是你表哥,王景轩。你还记得我吗?” 张秀丽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我听你爸说,你想考对外经贸大学。” 王景轩的语气依然平静,“那是所好学校,分数线确实不低。不过我记得你平时成绩挺不错的,对吧?” 张秀丽没有回答,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些。 王景轩没有追问,换了个话题:“你平时考试,各科成绩怎么样?哪科强一些,哪科弱一些?” 张秀丽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英语和语文还可以,数学差一些。” “数学一般能考多少分?” “一百二十分左右。” 王景轩心里有了数。一百二十分,对于文科生来说,算是不错的成绩了。 “高考想要考上对外经贸大学的话,总分大概多少?”他问。 张秀丽的声音更低了:“六百多分。我从来没考到过。最好的几次,也就五百九十多。就差那几分,就是上不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被一块石头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可以喘一口气了。 王景轩没有说话,从桌上拿起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翻了翻。 题做得密密麻麻,红笔改过的痕迹很多,说明她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他把练习册放回原处,转过头看着张秀丽。 “秀丽,你离那个目标,其实很近。” 张秀丽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五百九十多到六百,差的不是能力,是心态。” 王景轩的语气很认真,“你现在的能力,已经够得上那个门槛了。但因为太想够到,反而把自己压得太紧,越紧就越发挥不出来。” 苏春妮在旁边接过了话头,声音比王景轩柔和得多:“秀丽,你表哥当年高考的时候,压力也很大。他考上秣陵大学那年,家里也出了不少事。但他心态很好,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起点,不是终点。” 张秀丽的眼眶又红了,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划着圈。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写下了一串数字,然后转过身,放在张秀丽面前。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考上了对外经贸大学,就来燕城找我,我让你嫂子带你在燕城好好逛逛,吃好吃的,玩好玩的。” 张秀丽看着那张纸上那串数字,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带着哭腔:“表哥,我怕我考不上。” “怕什么?你离那个分数线就差那么一点,稍微调整一下心态,正常发挥,就上去了。” 王景轩的语气笃定,“你有这个实力,不用怕。” 张秀丽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家族里的天之骄子,他居然为了自己的事情特地从燕城回来。 泪眼模糊中,她那双眼睛里有神采在慢慢凝聚。 她心里突然有了无穷的动力,用力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表哥,我知道了。” 苏春妮又和张秀丽在房间里聊了起来,她示意其他人先出去。 从房间出来的时候,二舅张保华跟在王景轩后面,表情有些复杂。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还是开口说了起来,但是声音压的很低:“景轩,你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 张保华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在附近,声音压得更低了:“景轩,我有个事想求你。秀丽这孩子,心气高,她想考对外经贸大学,但是那个学校的分数线你也知道。你能不能....能不能在学校帮她说说话?” 他说完,有些不安地看着王景轩,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这件事,凭王景轩现在的能力和关系,想办到其实不难。 王景轩站在那,许久没说话,仿佛在权衡什么,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摇了摇头。 “二舅,这个口子我不能开。不是我不愿意帮秀丽,是我不能开这个头。这次帮了秀丽,下次其他亲戚的孩子怎么办?我如果开了这个头,以后就收不住了。其他方面,比如复读花多少钱,比如找名师指导,我都是能帮忙的。” 张保华的脸色暗了一下,低下头,没有说话。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了一些:“二舅,秀丽成绩真的不差。她离那个分数线就差那么一点,你给她太大压力了,她反而发挥不好。你和二舅妈少念叨几句比什么都强。她想学,她自己会努力。你们越逼她,她越慌。” 张保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你是你们这一辈里第一个大学生,你们家后面又出了三个大学生。我和你大舅加起来六个孩子,也就秀丽一个人是读书的种子,我们也想她能够....” 王景轩听完,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问题的根源在这儿,而且张秀丽想报考对外经贸大学,十有八九也是因为家里经常拿王景轩来唠叨。 舅舅老是拿他和张秀丽比,一个考上了秣陵大学、读了博士、进了外经贸部的表哥,像一座山一样压在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头上。 她拼命想追上他,可越追越累,越追越觉得自己不行,到最后就把自己逼进了死角。 “二舅,您以后别拿我举例子了。” 王景轩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开始挂果的橘子树,“每个人的路不一样。她考不上对外经贸大学,也可以考别的学校,毕业了找份好工作,一样是好日子。您老是这样逼她,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扛不住的。” 张保华靠在墙上看着王景轩,他似乎也意识到是自己给孩子的压力太大了,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晚饭是二舅妈张罗的,满满摆了一桌子。 大舅和大舅妈留下来吃了饭,外公外婆也在,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 王景轩坐在外公旁边,苏春妮挨着他。 外公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话不多,但目光一直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欣慰。 吃饭的时候,张秀丽从楼上下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重新扎好了,虽然眼睛还有些肿,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下午的时候精神了不少。 她在母亲旁边坐下,低着头,拿起筷子,慢慢吃了起来。 苏春妮和她聊了差不多一个小时,苏春妮从里面出来的时候,王景轩给了她一个眼神,意思是谈的怎么样。 苏春妮回了王景轩一个眼神,王景轩知道应该是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第489章 务实的帮助 王景轩和苏春妮当晚就在二舅家住下了。 王景轩虽然没有打算帮表妹直接找关系进大学,但是还是打算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帮一下她。 他也不是那种只会嘴上说两句好听的漂亮话的人,他打电话给了张涛,让张涛帮忙在静海找几个名师帮表妹好好一对一培训一下。 张涛在知道王景轩的需求以后也不含糊,直接连夜让教育局的人帮忙找人。 王景轩没有让人家白白帮忙,一共五门课,王景轩愿意每门课出2000块的辅导费。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人很快找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二舅家的客房虽然简朴,但是却收拾的很干净。 七点半,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王景轩看了一眼手表,知道是童仁到了。 苏春妮也醒了,她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问了一句:“童仁来了?“ “嗯。“ 王景轩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递过去,“起来吧,吃完早饭就走。“ 二舅妈已经起得比他们更早,堂屋的桌上摆着热腾腾的早饭。 二舅张保华坐在桌边,正抽着一根烟,看见王景轩和苏春妮下楼,掐灭烟站起来,招呼他们坐下吃饭。 张秀丽也下来了。 虽然眼睛下面还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但目光不再是昨天那种躲闪,而是多了一些亮光。 她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低头慢慢喝着。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一碟酱黄瓜往她面前推了推。 吃完饭,童仁已经把车开到了院门口,王景轩和苏春妮出了门。 张秀丽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跟在后面,里面装着课本和各种之前的试卷。 二舅和二舅妈站在院门口,二舅妈还在不停地叮嘱秀丽要听话,到了静海好好学,有事就给家里打电话。 二舅站在她旁边没有多说什么,但他静静地抽完了一整根烟。 车子驶出木兰镇,拐上通往静海的省道。 张秀丽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苏春妮坐在她旁边。 王景轩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表妹,她正低着头翻一本英语单词册,嘴唇无声地动着,在背诵什么。 车子在上午九点半左右进了静海市区。 童仁熟门熟路地拐过几个路口,在一栋六层高的办公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是平胜饮料厂驻静海的办事处。 张秀丽下了车,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又低下头,手指攥着书包带子,有些紧张。 王景轩带着她们上了楼。 办事处在三楼,虽然比不上魔都那些大公司的写字楼气派,但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王景轩提前让这边的负责人收拾出了一间空办公室当临时教室,桌子、椅子、黑板,一应俱全。 童仁帮忙把带来的东西从车上搬下来放在门口,然后王景轩吩咐他在楼下等人过来。 十来点钟的时候,静海教育局的一位姓从的副局长先到了。 他先是在楼下和童仁对接了一下,然后童仁把他领上来,介绍给了王景轩。 “王处,久仰久仰。“ 从副局长伸出手,“张市长昨天连夜给我打电话,交代了您这边的事。人我都带来了,都是静海最好的老师。“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辛苦您跑一趟。“ 从副局长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快速打量了一遍,心里暗暗吃惊,这个人看着比自己还年轻不少,但能让张涛亲自打电话安排,想必不是简单角色。 不过他脸上没显出什么来,只是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然后转身朝走廊尽头招了招手。 五个人陆续从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走进来。 四男一女,年龄各异,但无一例外都带着一股子资深教师特有的气质。 从副局长走在前面,挨个介绍。 “这位是孙老师,教语文,静海一中退休的特级教师。“ “这位是赵老师,教英语,是静海中学的骨干。“ “这位是刘老师,教历史。“ “这位是许老师,教政治。“ 介绍到那位戴厚老花镜的先生时,从副局长的语气明显多了一丝郑重:“这位是钱老师,刚刚退休下来的,多年担任高考数学命题工作。“ 王景轩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他把人领进那间临时教室,然后侧过身,朝站在门口的张秀丽招了招手。 张秀丽知道里面的五个老师都是各科的名师,如果不是表哥,她根本没有机会见到他们,张秀丽暗下决心,接下来的二十天一定好好查漏补缺,不辜负表哥的期望。 她虽然有点紧张,但是还是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她站在五科老师面前,有些拘谨,手指绞着书包带子,但她没有躲闪,微微弯下腰,朝每个人鞠了一躬:“各位老师好,我叫张秀丽。“ 几个老师交换了一个眼神,戴厚老花镜的钱老师上下打量了张秀丽一眼,点了点头,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王先生,您是她的?“ “我是她表哥。亲的。“ 钱老师又看了张秀丽一眼,然后说:“我先看看她最近几次模拟考的成绩,还有她的错题本和笔记本,这样才能有针对性的查漏补缺。“ 张秀丽连忙从书包里掏出几本练习册和试卷,双手递过去。 钱老师接过翻了几页,没有评价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开始看起来。 王景轩见老师们都已经进入状态,便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五个牛皮纸信封,走到几位老师面前,双手递过去:“各位老师,这段时间就麻烦你们了。这是之前说好的。每天上午三节课,下午三节课,后面还有几周时间,辛苦几位了。“ 几位老师接过信封,也没有推辞。 在这个年代,两千块钱的辅导费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这笔钱够他们大半年工资的,自然答应得也痛快。 王景轩走到张秀丽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学。别怕,有什么问题就问老师,这段时间就住在办事处这里好好学,学校那边已经替你请好假假,高考的时候直接让童仁送你去。“ 张秀丽眼眶红红的,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王景轩没有在公司多待,他交代了童仁几句,让他最近这段时间就在静海这边负责张秀丽的事情。 接着,又让办事处的经理帮忙照看一下,比如订饭,住宿之类的事情。 经理说已经接到了张桂芳张总的消息,这些事情都已经安排好了。 王景轩这才点了点头,让他们去忙,然后他和苏春妮一起下了楼。 “先去吃个饭,然后找个地方住下,晚上我们一起去张市长那儿坐坐。“ 王景轩笑着对苏春妮说了接下来的计划,苏春妮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第490章 张涛的问询 王景轩和苏春妮在办事处附近的一家小饭馆简单吃了晚饭,然后去酒店开了间房休息了一个下午。 两人睡到下午才出门,先去旁边的超市买了一盒茶叶和两瓶酒,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张涛家的方向驶去。 张涛还是住在市政府家属院里的一栋老式小楼里。 王景轩按响门铃没一会儿,门就被张涛的妻子刘慧打开了,她看见王景轩,脸上立即绽开一个热络的笑容:“小王?快进来快进来!” “刘姨你好,我回来办点事,顺路来看看张市长。” 王景轩把茶叶和酒递过去,侧身让苏春妮先进门。 刘慧接过东西,上下打量了苏春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着说:“这就是你媳妇吧?真俊。老张在书房呢,你们进去坐,我去泡茶。” 张涛听见动静,已经从书房里走出来了,他看见王景轩,嘴角弯了一下,走过来伸出手:“小王,你来得正好。我正想找你聊聊。”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刘慧端上茶来,又给苏春妮拿了一盘水果。 张涛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这个在十多年前他就非常看好的孩子,张涛的思绪仿佛陷入了回忆中,记得那是86年的春节,他从县城骑着摩托车去王景轩家送奖学金.... 时间过的真快啊,如今曾经的那个少年已经成长成为了青年才俊, 他的目光里有欣慰,也有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上次蔡邦华那个项目,我听说了。你在部里帮他牵的线,顾建军那边卡了好几个月,你一出面就通了。省里那边很满意,静海这边也记着你的人情。” 王景轩摇了摇头:“张市长,您别这么说。我能帮上忙,也是因为项目本身过硬。杜邦那个项目,四亿多美元的大投资,上面只是暂时没批。我也没给太多的帮助,只是帮着约了个人,真正批下来是靠项目自身的实力。” 张涛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客套,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认真了几分:“小王,我正好想问问你。你在部里待了快一年了,眼界比我们这些在地方上的人宽。你觉得静海接下来几年,应该往哪个方向发展?”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知道张涛不是随口一问,是真的在思考静海的未来。 他没有打马虎,认真地说:“张市长,那我就不客气了。静海这几年的发展,成绩有目共睹。开发区搞起来了,外资也进来了,gdp增速一直在全省前列。但接下来再往上走,光靠招商引资是不够的,得有产业规划的顶层设计。” 他伸出手,在茶几上比划着:“静海最大的优势,是区位。处在江省沿海的下游,北边是省内腹地,南边挨着魔都。这个位置,在物流和产业链配套上有天然的优势。我的建议是,静海应该重点发展两个方向。” 张涛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第一,临港产业。静海有深水岸线,虽然比不上那些大港,但在江省沿海算是不错的。如果能建一个专业的散货码头,配套粮食、建材、化工品的中转仓储,就能把静海打造成江省沿海的物流节点之一。此外,也可以考虑加大力度发展船舶产业,整个静海各县区都有一些中小型的船舶企业,但是却无法形成一个大型的产业集群,这是一个可以考虑的发展方向。” 张涛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在脑子里盘算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但没有打断王景轩。 “第二,农产品深加工。静海是农业大市。但目前大部分农产品还是以原材料的形式外运,附加值很低。如果能引进几家深加工企业,做粮油加工、水产冷冻、果蔬罐头,不仅能提高农业产值,还能创造大量就业岗位。这条路径,投入不算大,见效比较快。” 张涛听完,先没有开口,他看着王景轩,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思路是否正确:“你说的这两个方向,我都有考虑过。临港产业那一块,市里已经在做规划了,但资金缺口不小。农产品深加工,也谈了几家企业,还在推进中。” 王景轩笑着说:“机会是争取来的,就像我之前在海阳那边,也有很多困难,但是只要方向对了,就会有结果。” 张涛听完认可的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换了个话题:“景轩,你刚才说到临港产业,我顺便问一下。你觉得静海的交通条件,够不够支撑这些产业的发展?” 王景轩一听就知道张涛在问什么,他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张市长,您问到点子上了。静海目前的交通条件,确实是一个短板。高速公路有了,今年刚通了往秣陵的高速,这是好事。但铁路,还不够。”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拐弯抹角:“我之前看了相关报告,静海确实规划了铁路,但那是单线铁路,运力有限,而且不经过主城区,只经过海阳等几个下面的县。这对静海主城区的发展,帮助不大。要真正融入到全国的铁路网中,静海需要一条更高标准的铁路,最好是双线电气化铁路,能连接秣陵,甚至能直通魔都。这样静海的物流成本才能降下来,产业才有竞争力。” 张涛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他揉了揉太阳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但修铁路不是地方上能决定的事。线路规划、资金筹措、审批流程,每一步都要上面点头。静海虽然是地级市,但在这件事上,话语权有限。” 王景轩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没有退缩,而是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一些:“张市长,这件事光靠静海一家确实推不动。但如果您联合周边几个地级市,一起向上面打报告,共同争取,分量就不一样了。江省沿江沿海的几个市,都有类似的诉求。如果能形成合力,以区域发展的名义向上申请,省里和部里都会重视。铁路建设虽然投入大,但对整个区域的拉动效应也是巨大的。不能因为遇到一些阻力,就放弃向上争取的机会。” 张涛看着王景轩,知道王景轩说的是实话,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个事,我考虑考虑。等市里的规划做得再细一些,我找机会跟省里汇报,联合几个兄弟市一起推动。” 两个人又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从产业发展聊到财政改革,从干部队伍建设聊到营商环境优化,张涛问得细,王景轩答得实。 窗外夜色渐深,客厅里的灯光暖融融的,照在两个人脸上。 苏春妮坐在旁边,始终安静地听着,偶尔给两人续一续茶,没有插一句话。 第491章 张涛要去山城 刘慧很快把晚饭做好了,四人一起吃了顿饭。 吃完饭以后,王景轩又和张涛聊了好一会儿,还拿出一些照片,给王景轩看了这些年来金岛开发区的变化,王景轩看完笑了笑,和自己在的时候又多了好多变化。 将近九点的时候,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站起来准备告辞。 张涛却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他靠在沙发背上,手里端着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目光落在茶杯里几片沉底的茶叶上,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 王景轩重新坐下来,他知道张涛还有话要说。 张涛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很少流露出来的犹豫:“景轩,今天你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张市长,您说。” 张涛轻咳了两声,似乎是在重新组织语言一样:“组织上最近跟我谈了一次话。上面有个机会,平调去山城下面的一个县,做县委书记。但是级别会高配副厅。山城据说明年就会......”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张涛虽然没有明说,但是他知道张涛要说的是什么。 山城,这个地方在明年上半年会和魔都成为一个级别的城市。 这一点,虽然在社会上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但是王景轩和张涛这样的人是已经知晓一些的。 不过虽然山城的整体级别提高了,这体现了上面对于西南地区的重视,但是重视归重视,但是要去那边带领当地群众发展经济又是另外一回事。一个在内陆腹地的县,经济发展水平甚至远远不如海阳,gdp恐怕连海阳的四分之一都不到。 张涛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疲惫:“我不是怕去的地方有多少困难,80年代初的时候我来海阳做公社书记,一步步的带领大家脱贫致富,得到了上面的认可,才做到了现在的位置。我担心的是山城那边的情况和这里差别很大,我在这边用的这一套方法,去了山城那边还不知道能不能奏效。景轩,我就不瞒你了,你也知道,这种上面的下达任务如果能够完成,肯定会得到进一步的提拔,但是就怕去了以后没有想象的那么容易。”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可是如果不去,我在静海继续熬,熬到退休,大概率也能到正厅。但那个正厅,是熬出来的,不是干出来的。”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急着表态。 他在心里把张涛的处境过了一遍。张涛今年四十三岁,去年才刚刚提拔做的副市长,虽然年龄不算大,但如果继续在静海这个舒适区里待下去,等到正厅的那一天,恐怕已经错过了干事创业的最佳年龄,而且王景轩知道,张涛之前的老领导已经退下去了,能帮到张涛的地方有限。 如今的山城虽然落后,但正因为底子薄,才更容易出成绩。 而且,山城市的班子和江省不一样,如果山城市正式成立以后,在下面的县里的第一届班子的任上做出成绩,比在静海继续做副市长能够得到提拔的机会要大很多。 “张市长,我建议您去。” 张涛看着他,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第一,山城虽然现在还很落后,但是上面是非常重视的,它以后必然是西南地区的发展重点,很多政策资源都会向当地倾斜。而且,上面能选中您,希望让您过去,自然是看重了您这些年来在静海的工作能力,他们是认为您在新的岗位上也能胜任的。” 张涛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第二,越是落后的地方,越容易出成绩。而且您并不是赤手空拳的过去,您在静海这么多年,是和许多企业,许多投资商都认识的,您过去,可以劝说一些投资商和您一起过去。您的资源比那些一直在内陆地区工作的同志要好太多,真的去了新的地方,起步就比别人要快。” 张涛的眉头微微舒展开了一些,但依然没有说话。 王景轩和张涛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在海阳的时候,他们两个互相帮助,互相成就,才一步步的有了今天的成果。 所以,王景轩的话就很直接,直指问题的核心。 “第三,您那个老领导的事情也是和我讲过的,老领导退了以后,您在静海这个位置上,说实话,有点尴尬。不是您能力不行,是时机和位置不再契和了。我实话说,您就是什么时候能上常务都不好说,所以与其在静海继续熬着,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山城的情况您也知道,也许明年就会有正式的批复。等正式成立以后,像您这样从沿海地区过去的人才,肯定会在那边受到重视。只要您能拿出像样的规划,上面就愿意给政策、给资金、给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张涛的眼睛:“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按照年龄来说,如果能在山城干出成绩,三五年之后,您就是四十七八岁的正厅级干部。到那时候,您的路就宽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张涛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上,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有说太多,只是说了一句:“你说得对。与其在静海熬着,不如出去闯一闯。”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他知道张涛已经做出了决定。 张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一些:“景轩,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都记住了。临港产业、农产品深加工、承接产业转移、铁路升级规划,我会认真考虑。至于山城那边,等我过去了,我要是去燕城跑项目,你可不要忘记招待我啊。” 王景轩笑了笑,把称呼换成了亲近了一些:“张叔,您放心。家里还有几瓶好酒,一直留着呢,就等您去了再开。”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闲话,王景轩站起来,朝张涛伸出手:“张叔,那我先走了。您多保重。” 张涛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也是。在燕城好好干,别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王景轩点了点头,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去,苏春妮也站起来,朝张涛微微欠身,跟在他后面出了门。 第492章 打回燕寒松提交的文件 王景轩第二天回到燕城的时候,处里忙的热火朝天,他推开世贸处办公室的门,发现自己的工位上多了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的封面用红笔写着“急件“两个字,笔迹是章经年的。 他放下公文包,拿起那份急件翻了翻,目光在标题上停住了。 《关于金融服务谈判补充条款的初步建议,金融数据披露机制框架草案》。 起草人一栏写着“燕寒松”。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拿起文件翻了翻,然后转身望向章经年,章经年在忙自己手头的东西。 章经年见王景轩在打量他,就转过头来问王景轩怎么了。 王景轩掂了掂手头的文件,向章经年问开口询问,他知道章经年不会无缘无故的在自己桌子上放这份文件。 章经年瞥了一眼王景轩手里的东西,然后开口说:“王处,这份文件发到我们处里两天了。你不在,我就先拿着看了看。怎么说呢.....文字上的东西看起来都没问题,但是我看了一遍,总觉得不太对劲。燕寒松在文件里提出的那个金融数据披露条款,他写得很模糊,什么标准、什么范围、什么频次,全都没有明确说明。” 王景轩又瞄了一眼手中的文件,等着章经年继续往下说。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去核对,发现他引用的那些数据的口径和来源,都存在问题。比如他引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的季度数据,但实际上imf只发布年度数据。” 王景轩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文件的标题上,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是说,他故意用了不准确的数据来支撑自己的建议?” “我觉得有可能。” 章经年迟疑了一下,他走过来坐在王景轩旁边,低声说道:“如果按照他的这个条款草案来执行的话,在谈判桌上我们会被对方抓住数口径不一致的问题,导致我方陷入被动。这就像故意在自己阵地前沿埋了一颗雷,让别人去踩,最终炸的是我们自己。” 王景轩没说什么,但心下已经了然。 燕寒松在金融服务方案里塞进了这枚“定时炸弹”,如果这个条款草案被作为正式谈判文件提交给日内瓦方面,一旦对方追问数据的出处和一致性,华方要么承认数据有问题然后陷入被动,要么被迫接受更严苛的条款来换取对方的谅解。 到时候,责任会落到谁头上?金融服务方案的主要起草人,他王景轩。章经年作为复核人也跑不掉。 “章处长,这份文件的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我和周处长,应该没有别人了。周处长让我先不要声张,等你回来再说,他说这件事怎么处理,你来定。” 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周永年把这件事压了下来,说明他信得过王景轩的判断,也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在处里发酵,也给王景轩留了处理的空间。 “章处长,谢谢你。文件我先看看,明天核心小组会上,我来处理。” 和章经年聊完,王景轩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燕寒松的文字功夫确实不错,条款写得不急不躁,措辞得体,甚至在开头用了“建议”和“供参考”这类谦逊的措辞。 但他引用数据的那些地方,章经年说得没错,确实有问题。 王景轩拿起红笔,在那些数据出处的注脚旁边画了圈,又在空白处写了几个譬喻:“数据来源不实”“口径不一致”“无法交叉验证”。 这相当于给这份补充文件判了死刑。 然后他合上文件,放到抽屉最下层。 第二天的核心小组会议,在上午九点准时召开。 王景轩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旁边放着那本被他画满红圈的文件。 江旭坐在主位上,环顾了一圈,开口了:“同志们,今天主要议题是敲定金融服务谈判的最终方案。七月中旬就要去日内瓦了,时间紧,任务重。先把各部分的修改意见过一遍。” 很快江旭讲到了金融服务部分。 江旭看着那份文件,没有说什么,而是看向王景轩:“景轩同志,这份补充建议,你看了吗?你负责金融服务方案的起草,说说你的意见。”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王景轩身上。 王景轩没有急着开口,他翻开面前的文件,翻到燕寒松那份建议的页面,然后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走到会议室前面的白板前。 他拿起一支黑笔,在白板上写下了两个词:数据来源、披露标准。 “燕处长提交的这份补充建议,我认真看了,总体来说还可以。不过有一点,我想请大家注意。” 他在数据来源后面画了一条横线:“燕处长在建议中引用的几组数据,标注的来源是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但我们查证后发现,数据的真实性存在一些偏差。” 王景轩的用词虽然只是偏差,但是懂行的人都知道,这种事情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虽然在别人看来,王景轩这只是普通的在指点工作上的问题,但是在燕寒松看来就完全是两种感觉。 这已经是王景轩第二次指出他的问题了,燕寒松觉得这是自己的尊严第二次扫地。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燕寒松,又移开了。 燕寒松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有开口说什么。 燕寒松没想到王景轩会再次对自己做的东西提出了质疑,这让燕寒松感觉很丢人。 王景轩此时可没有心情在意燕寒松在想什么,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工作。 王景轩没有停顿,继续在白板上写下了披露标准四个字:“第二,燕处长建议的数据披露机制,对披露的内容范围、时间频次、执行主体,均没有明确界定。如果这样一个模糊的条款被纳入谈判框架,对方完全可以将它解读为无限度的信息披露义务。到那时候,我们要么被迫接受一个远超我方预期的透明度标准,要么在谈判桌上陷入被动。” 他把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所以,我的意见很明确:这份补充建议,目前不具备纳入谈判方案的可行性。我们不能把一个存在明显缺陷的条款带到日内瓦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没想到平时很随和的王景轩今天如此直接,这相当于当众否定了。 此时,燕寒松的脸色黑如锅底,不过王景轩没有时间考虑燕寒松是故意的,还是再次不小心犯了错误。 王景轩今天就是故意说出来的,不管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燕寒松多次犯错,在领导心中的信任度就会下降。 就算他很有背景,以后这种重要的工作领导再交给他的时候,都会再掂量掂量,燕寒松提交的文件,领导也都会花时间多看两眼。 江旭靠在椅背上,目光在燕寒松和王景轩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景轩同志的意见,我同意。模糊的条款不要带出去,容易出事。燕寒松同志,你再把这份建议细化一下,把数据来源核实清楚,把披露标准的适用范围和边界写明确。改好了,下周再提交讨论。” 燕寒松坐在椅子上,嘴角维持着一个勉强得体的弧度,但他难看的脸色大家都看得分明:“好的,江部长。我回去修改。” 第493章 根基愈稳 一九九六年七月,日内瓦的夏天比燕城凉爽得多。 王景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半凉的咖啡,目光落在湖面上那几只悠闲游弋的天鹅身上。 今天是入世谈判新一阶段磋商的最后一天,前面四天的交锋如同预想中一样激烈。 米方在金融服务领域的新要价在第一天就被王景轩以详尽的数据分析和严谨的逻辑论证逐条拆解,连米奇·罗伯茨都在第二天的闭门会议上承认华方的技术准备非常充分。 他放下咖啡杯,拿起床头的会议材料翻了翻。 最后一页的议程上,今天下午只有一个议题,闭幕总结。 这意味着前面四天的谈判成果已经基本锁定,框架协议的关键条款都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 王景轩合上材料,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房间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 隔壁住着燕寒松,这四天来,燕寒松的存在感几乎为零。 他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钢笔搁在旁边,但王景轩路过的时候注意到那些纸上写的内容大部分都跟会议无关。 第一天燕寒松在发言环节曾试图站起来补充几句,但话刚开了个头就被米方代表以“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了”礼貌地打断了。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主动开口。 上午九点,最后一次专题讨论在会议室按时开始。 王景轩坐在华方代表团第二排的位置,面前摊着那份他花了整整三周时间完成的金融服务立场文件。 今天上午的议题是审议最终协议文本的技术细节,需要逐条核对措辞,确保没有理解偏差和翻译纰漏。 米奇·罗伯茨坐在对面,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协议草案,目光从第一页开始逐行扫过。 期间,米方多次因为一些细节和华方人员进行了交涉,王景轩在江旭的示意下,逐一开口对问题进行了进一步的解释澄清。 整个上午的逐条审议过程中,类似的交锋发生了不下十次。 每一次王景轩都能用最精准的法律语言和最详实的数据依据来回应米方的质疑,既不回避问题,也不在原则上让步。 坐在后排的燕寒松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中午休会的时候,华方代表团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王景轩落在后面,正和章经年低声讨论下午闭幕词中需要强调的几个要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侧后方射过来。 他偏过头,看见燕寒松正站在走廊拐角处,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喝光了的咖啡,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王景轩没有在意这些,他收回目光,继续和章经年说话。 下午三点,闭幕式准时举行。 江旭副部长代表华方代表团作了总结发言,他回顾了双方的谈判进展,强调此次日内瓦磋商富有建设性,为下一阶段的深入谈判奠定了坚实基础。 米方代表团的发言同样客气而克制,双方在协议文本上最终签字确认。 王景轩坐在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看着对面那张长条桌上两方代表交替签字的场景,心里并没有太多波澜。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阶段性的成果,入世谈判的漫漫长路远未走到终点。 散会的时候,几位米方代表主动走过来跟王景轩握手道别。 米奇·罗伯茨甚至用带着明显赞赏的语气说了一句:“王先生,你的专业素养让我印象深刻。希望下次见面时我们能减少一些分歧。” 王景轩笑着回应,说希望下次见面时能找到更多的共同利益点。 当天晚上,代表团在酒店餐厅聚餐,庆祝此次谈判取得的阶段性成果。 江旭副部长端着酒杯绕桌敬了一圈,走到王景轩面前时特地多停了一会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王,这次你挑了大梁。景部长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他对你的表现很满意。” 王景轩见领导亲自来找自己,他也没有托大,双手端起酒杯跟江旭碰了一下,说:“江部长过奖了,是整个团队的努力。” 敬酒还在继续,餐厅里回荡着碰杯声和说笑声。 唯独燕寒松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那杯白酒几乎没有动过。他面前那碗米饭也只扒了几口。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莱芒湖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燕城,一场不为人知的对话正在悄然进行。 燕朴坐在家里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刚收到的传真。 传真只有薄薄一页纸,上面是史秉钧写的,内容简短而冷硬:“老燕,寒松在日内瓦的状况不太好。这次谈判,王景轩表现出色,寒松几乎全程没有参与。部里对他的评价已经降到了冰点。我能为他做的已经到头了,以后再有什么,需要他自己去争取。景部长今天下午找我谈了一次话,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是以后不要再针对王景轩了。老燕,该收手了。” 燕朴放下那页传真,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燕朴叹了口气,他后悔了。 当初燕寒松找到他让他对付一个人的时候,他就该一口回绝。 那时候他只当是年轻人之间的一点小摩擦,让老朋友帮忙敲打敲打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农村小子,算不上什么大事。 可现在回头看看,那个农村小子已经长成了一棵他扳不动的树,而他儿子的仕途却因为这棵树的阴影而变得日益逼仄。 他也派人去查了,王景轩虽然是草根出生,但是他本硕时期的老师是学术大牛,门生故吏遍布全国,他的博士导师更是有着很深的背景,据说王景轩能进外经贸部就是他一手安排的。 总之,王景轩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已经靠着自己编织了一张非常复杂的关系网,而且他在外经贸部里也混的如鱼得水,不仅仅业务能力强,还是个八面玲珑,和部里很多人交好,这也是史秉钧无法对王景轩下黑手的原因。 到了王景轩这个地位,就算是史秉钧也不可能一句话把王景轩弄到什么冷板凳去。 第494章 渔夫和鱼 七月的燕城,闷热得像一口架在炉火上的大蒸锅。 陈森坐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三层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冷气吹得桌上的文件边角微微卷起。 从外表看,他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进出口公司老板,这种人在九十年代末的燕城一抓一大把,开着不大不小的公司,做着不大不小的生意,既不引人注目,也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陈森做的生意,远不止进出口。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一个加密文档,里面整齐地排列着数十个姓名,照片和简要备注,每一个都经过长期跟踪和核实。 这份名单的最上方,用红色字体标注了一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王景轩。 陈森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屏幕右下角新收到的一份加密邮件。 邮件来自曼谷方向,只有一行字:“e-7阶段性任务已完成,目标未入局。备用方案启动中。lin。” 陈森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e-7,这是组织对王景轩的代号。 这个代号从前年秋天开始启用,最初只是cia亚太区的一次例行试探。 王景轩在斯坦福访学时被林美珊接触,当时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这种情况说明他不是一个容易撬动的目标。 后来的调查也印证了这一点。 陈森通过合法和灰色渠道调取了所有能获取的公开信息:王景轩的家庭背景、婚姻状况、社会关系、日常活动规律,甚至他常去的餐馆和购物的商场都摸得一清二楚。 越是了解,陈森越觉得无从下手。 这个年轻人几乎没有可被利用的弱点。 他的家庭条件很好,父母经营着规模不小的饮料和食品企业,资产充足到让任何金钱收买的尝试都显得可笑。 他本人生活极其规律,不去娱乐场所,不参与不必要的社交,周末要么在家陪妻子和孩子。 至于美色诱惑,陈森不负责这个方面的任务。 陈森放下杯子,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做这一行已经十几年了,在燕城经营这个外壳也快八年。 他见过的目标形形色色,有的贪财,有的好色,有的爱名,有的怕死。每一个弱点都是一扇可以撬开的门。但王景轩身上,他找不到那扇门。 就在陈森几乎要决定放弃这个目标,把精力转到其他更可行的方向上时,他的视线落在了屏幕角落里另一份文档上。 那份文档的标题写着“燕寒松”,是他这个月例行收集燕城官场信息时顺手整理的一份人物档案。 燕寒松,男,一九六九年生,燕城人。父亲燕朴,经贸委主任。本人水木大学公共管理硕士,现任经贸委政策研究处副处长。此前在外经贸部入世谈判核心小组挂职,但表现平平。 陈森的目光在“表现平平”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点开文档的附加页面,一条不起眼的备注让他坐直了身体:“与王景轩存在长期个人矛盾,据信因私人感情问题引发。两人现同属入世谈判核心小组。” 他把这条备注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两个文档并排摆在桌面上。 左边是王景轩,右边是燕寒松。 一个是华国入世谈判桌上的技术骨干,负责金融服务等敏感领域的核心文件起草;一个是同一小组里被边缘化的失败者。 陈森的嘴角缓缓浮起一个弧度。他不急着行动,只是把两个文档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共同工作环境,私人矛盾,信息接触权限,未被满足的诉求。 渔夫不需要在最湍急的河段下网,他只需要找到那条鱼习惯洄游的路线,在它必经的地方,耐心等待。 --- 七月二十三日,燕寒松从日内瓦回来的第三天。 他坐在经贸委大楼三楼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桌面上摊着一份打开的入世谈判会议纪要,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但那页他已经盯了将近半个小时,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日内瓦最后那天王景轩站在会议桌旁从容应对米方代表质疑的画面。 那画面像一段被卡住的录像带,自动循环播放,他怎么关都关不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草的苦味在口腔里散开,但没有让他更清醒。 他想起史秉钧托人带给父亲的那句“能做的已经到顶了”。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外经贸部系统里,史秉钧是他能触及的最顶层关系,现在这条路也断了。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忽然响了。他掐灭烟头,走过去拿起话筒。 “燕处长,楼下前台说有一位陈先生想见您,说是做进出口生意的,想跟您咨询一些政策方面的事。” 燕寒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本来想直接说让他明天上班时间再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连拒绝别人都觉得累。 “让他上来吧。” 大约五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燕寒松靠着椅背没有站起来,只是说了声请进。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浅灰色短袖衬衫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牛皮纸文件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燕处长,打扰了。我是陈森,做进出口生意的,主要做轻工产品出口。今天路过贵单位,顺便想向您请教一些关于外贸政策的新动向。” 燕寒松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中等,面相普通,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他的笑容很得体,既不像那些来跑关系的商人一样过分殷勤,也不像什么有来头的人物一样带着底气。 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意人,做着普通的生意,想了解一下政策方向。 “坐吧。”燕寒松随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也坐了下来。 陈森在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先是简单聊了几句关于最近出口退税政策调整的事,问得很专业,看得出确实是在做这一行的人。 燕寒松有一搭没一搭地回了几句,他作为政策研究处的副处长,对这类问题并不陌生,回答起来驾轻就熟。 聊了大约二十分钟,陈森站起来准备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语气随意而自然:“对了燕处长,我听说您也在参与入世谈判的工作?我最近有几个客户很关心入世以后进出口政策的走向,如果方便的话,以后有机会还想向您多请教。您看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吗?” 燕寒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从桌上的名片盒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陈森双手接过,仔细地收进上衣口袋里,又笑着补了一句:“多谢燕处长。今天耽误您时间了,改天请您吃饭。” 他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很快被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盖住了。 第495章 兼职研究员 王景轩回到燕城的第三天,时差还没完全倒过来,就被江旭副部长一个电话叫到了办公室。 “小王,坐。” 江旭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王景轩很少见到的那种近乎愉悦的表情。 他把文件推到王景轩面前,“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来,目光落在标题上:《关于成立对外经贸大学wto研究中心的批复》。 下面是一段简短的说明:经教育部批准,对外经贸大学拟设立wto研究中心,作为国内首家专门从事世界贸易组织规则与华国入世战略研究的学术机构。 “这个中心,规格不低。” 王景轩翻了两页,继续说,“学术委员会名单里有好几位经济学界的泰斗。” “规格确实不低。” 江旭靠在椅背上,笑着说:“所以,今天找你来,是有个人想见你。”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着话筒说了句“丁校长,您过来吧”,然后挂了电话。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推门进来,身材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从容和儒雅。 “江部长。” 他先跟江旭打了招呼,然后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 “小王,这位是对外经贸大学的丁体元校长。” 江旭介绍道,“丁校长,这就是王景轩。” 丁体元伸出手,手掌干燥而有力。 “王处长,久仰久仰。你在日内瓦的谈判表现,我都听说了。他们说华方代表团里有一个年轻人,把米方的金融服务要价一条一条拆得干干净净,对方愣是找不到反驳的余地。” 王景轩忙走过去,伸出双手握住丁体元的手,语气里带着他惯有的谦虚说道:“丁校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分内的事。” 丁体元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江旭也绕过办公桌坐到了对面。 三个人就这么坐在办公室里,气氛比正式的公务会谈松弛了一些,但该说的话一句都没有少。 丁体元没有绕弯子:“王处长,我们那个wto研究中心,下个月正式挂牌。中心需要一批既有理论功底又有实战经验的兼职研究员。你在部里负责金融服务谈判的实务,又在斯坦福做过制度变迁的学术研究,所以我们想邀请你去做兼职研究员。” 王景轩知道这份邀请不只是学术层面的认可,更是某种程度的站台和背书。 “丁校长,兼职研究员的事,我原则上没有问题。” 王景轩又斟酌了一下措辞说:“但是部里的工作不能耽误。” 江旭在旁边插了一句:“这一点你放心,我已经跟丁校长说过了。兼职研究员的身份不影响你在处里的本职工作,需要配合中心工作的时间,提前协调就行。” 丁体元也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聘书和一份中心的章程草案:“具体的协议细节,回头让人送到你办公室。挂牌仪式定在八月六号,到时候想请你做一场主旨报告。” 王景轩接过聘书,翻开看了看,合上:“行。报告的主题,我回去仔细想想,尽快给您一个提纲。” 八月六日,对外经贸大学的校园里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横幅,写着“热烈祝贺wto研究中心正式挂牌”、“积极应对入世挑战,深化国际经贸研究”之类的标语。 挂牌仪式在学校最大的报告厅举行,台下坐了两百多人,有教育部的领导、经贸界的学者、外经贸部的同事,还有不少在校学生。 王景轩站在后台的幕布旁边,手里攥着那份已经反复修改过好几遍的发言稿。 仪式开始后,先是教育部的一位司长致辞,然后是丁体元校长发言,接着是揭牌环节,两块红绸被同时揭开,露出“对外经贸大学wto研究中心”和“华国入世战略研究院”两块牌子。 掌声落下之后,主持人清了清嗓子:“下面,有请外经贸部国际经贸关系司世贸组织处副处长、研究中心兼职研究员王景轩同志,为我们做主旨报告。报告题目是:《入世谈判的技术逻辑与华国策略》。” 王景轩从侧幕走出来,走到讲台后面,把那份备用的发言稿放在桌上,却没有打开。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然后开口了。 “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各位同学。今天我想讲的,不是入世谈判的官方口径,也不是那些在公开报道中已经讲过很多遍的宏观立场。” “我想讲的,是我们在谈判桌上真正面对的东西。” 他的声音洪亮,他从金融服务附录的起草逻辑讲起,讲到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规则制定权上的博弈,讲到每一组看似枯燥的数据背后藏着怎样的利益算计。 他没有回避那些敏感的问题,也没有刻意粉饰华方在谈判中的弱势地位,而是用一种近乎解剖式的冷静,把入世谈判的真实面貌一点一点地摊开在听众面前。 台下时而安静,时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报告持续了将近四十分钟。 王景轩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会场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掌声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来,持续了很久。 自由交流环节,几个穿着职业套装的年轻女生端着咖啡杯围了过来。 她们是经贸大学的研究生,其中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最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王处长,你刚才说金融服务谈判那段,我好几个地方都没完全听懂。你是在国外待过很久吗?” 另一个圆脸的女生接过话头:“听说你十四岁就上大学了?还去过斯坦福留学?”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戴银框眼镜的男生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用一种“你们别想了”的语气说了一句:“我听说王处长去年就结婚了,孩子都出生了。” 圆脸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涨红了脸:“谁、谁问这个了?我们就是好奇他的学术背景!” 她旁边那个扎马尾的姑娘倒是大方得多:“人家有老婆又不耽误我们崇拜他的专业能力。王处长,你那个关于承诺修改机制的思路,能不能再展开讲讲?” 王景轩被这几个年轻人围在中间,有一种难得的放松和愉悦。 因为噪音太大,说话不太听得清,他接过那个扎马尾姑娘递来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行字:“这个框架还没有完全成型,如果你有兴趣,一个月以后中心有一期研讨班,可以来听。” 第496章 师祖的教诲 挂牌仪式结束后,丁体元在校内餐厅安排了一顿午宴。 王景轩被安排在主桌,坐在丁体元右手边隔了一个位置的地方。 他刚坐下,目光就落在了对面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 那老人穿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温和而锐利,他正和旁边一位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 王景轩盯着那个老人看了好几秒,总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他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丁体元已经站起来,端着酒杯朝那位老人微微欠身:“齐老,今天挂牌仪式能请您来坐镇,是我们中心的荣幸。来,我敬您一杯。” 齐开山端起面前的茶杯,跟丁体元碰了一下,笑着说:“体元,你少来这套。我退休五六年了,就是来蹭顿饭的。” 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 丁体元放下杯子,转过头,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又转向齐开山:“齐老,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王景轩,外经贸部世贸处的副处长,也是我们中心的兼职研究员。刚才做主旨报告的那个年轻人。” 齐开山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两三秒,然后轻声念了一下王景轩的名字:“王景轩.....”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震,他突然想起来了,这位就是陈建明的导师,算起来自己应该叫他师祖。 自己和齐开山是有过两面之缘的,就是自己毕业那年,一次是毕业答辩,一次是自己毕业陈建明请自己吃饭那次。 算起来已经有7年多时间未见了,老人家还是精神头这么好。 齐开山没有急着碰杯,而是靠在椅背上,上下又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笑了。 齐开山端起茶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我想起来了,你小子是陈建明的学生,我还参加过你的毕业答辩呢。” 他抿了一口茶,语气里多了一丝调侃:“你毕业以后,建明好几次遇到我都在惋惜你没有继续搞学术,说后面几届再也没有遇到你这样的学生,没想到我们今天在这遇到了。” 丁体元没想到二人居然是认识的,算起来王景轩还是齐开山的徒孙。 丁体元笑着插话:“我就说嘛,小王同志这么优秀,原来是从齐老开始这个根子上就正。” 丁体元这句适时的玩笑话很好的活跃了气氛,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王景轩也笑了,他重新坐下,语气里带着敬意:“齐老师,陈老师那时候是抬举我。我虽然现在没有继续搞学术研究,但是陈老师教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没丢。” 齐开山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指着旁边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说:“景轩,你认识一下。这位是武连水,对外经贸大学法学院的教授,国际贸易法方向的。你们以后少不了要打交道。” 武连水站起来,隔着桌子跟王景轩握了握手:“王处长,你刚才的报告我听了,我们法学院最近在做wto争端解决机制的研究,以后有机会想跟你请教一下实务层面的问题。” “武教授客气了,我在这方面也是边干边学。以后多交流。” 齐开山和丁体元分别给王景轩介绍了好几个同桌的人,都是一些以后研究中心的核心人员。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渐渐从学术转向了更轻松的领域。 王景轩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吃着菜,偶尔被齐开山点名才会说几句。 丁体元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筷子,他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思索。 “小王,你在日内瓦的表现我听说了,今天的报告也很有水准。我在想,下学期要不要给本科生开一门课。” 王景轩的筷子微微顿了一下。 丁体元继续说:“我们经贸大学一直缺一门能把理论跟实务结合起来的课程。入世谈判的资料倒是不缺,但是能把谈判桌上的真实博弈讲清楚的老师不好找。我在想,不如你下个学期来开一门选修课,就叫‘入世谈判模拟’。不用每周都上,隔周一次,都是晚上上课。” 桌上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端着茶杯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世贸处那边的工作确实不轻松,但隔周一次课也不是完全抽不出时间。 不过,王景轩有点怕后面忙不过来,他正要开口婉拒,目光却瞥见了坐在对面的齐开山。 齐开山没有看他,正低头吃着东西,但那老花镜后面的目光,几不可察地朝他的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那动作极轻,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王景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然后他放下筷子,朝丁体元笑了笑:“丁校长,既然您看得起我,那我就试试看。不过我得先说好,备课的时间可能会比较紧,讲得不好您别怪我。” 丁体元笑着点了点头:“你放心,备课的事中心会派人协助你,资料也是现成的。你只要负责把那些真实谈判桌上的经验讲出来就行。” “那行,那我以茶代酒,先敬丁校长一杯。” 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午宴结束后,齐开山说自己年纪大了,想找个地方歇一歇。 丁体元安排人在专家楼二楼给他开了一间休息室。 齐开山没有直接上楼,而是站在楼梯口看了看王景轩。 “景轩,你跟我上来坐坐。” 王景轩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王景轩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齐开山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看着王景轩:“景轩,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让你答应丁校长吗?” 王景轩摇了摇头:“还没想明白。” 齐开山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有一些暑假没有回去的学生正坐在草坪上聊天。 “你虽然走的是仕途,不是学界。不过,道理是相通的,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你一个人能走多远?”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齐开山继续说:“你如今的那些成就我也听建明说过,你做的很好,但这些都是你上级’赏识。上级赏识你,是因为你能干事、能出成绩。但如果有一天你到了需要人帮你托底的位置,光靠上级的赏识是不够的。”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需要有自己的人。不是那种点头之交的同事,不是那种看在面子上帮你一把的朋友,是真正志同道合的人。是那种你跌倒了愿意拉你一把,你走岔了愿意拍你肩膀的人。”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 齐开山继续说:“在单位,你没有太多选择的余地。但是学校里不一样。那些来上你课的学生,十几二十岁出头,一张白纸,他们会在你的课堂上第一次真正理解入世谈判是怎么回事,第一次看到坐在讲台上的不是照本宣科的老师,而是一个真刀真枪在谈判桌上跟米国人掰过手腕的人。你不需要刻意拉拢谁,只要把课讲好,自然会有人记住你。” 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语气更轻了一些:“再过十年、二十年,你的学生里会有人进部委,有人去地方,有人做学术,有人搞企业。他们分布在各个领域。”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没有说话,他在心里把齐开山的话反复过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朝齐开山郑重地鞠了一躬。 “齐老师,谢谢您。这些道理,以前没有人跟我说过。” 齐开山摆了摆手,笑了:“别搞得这么郑重。我就是个退了休的老头子,闲得无聊,想给年轻人说两句过来人的话。你听得进去就听,听不进去就当耳旁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草坪上那些正在聊天的学生,目光温和:“景轩,你今年二十五岁,路还长得很。要学会给自己留后手,学会培植自己的根基。你现在看到的燕城,只是一角。” 王景轩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同样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草坪上那群学生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不知道是谁说了什么笑话。 笑声穿过窗户传进来,清脆而悠远,在午后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王景轩站在窗前,心里那些之前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晰了许多。 他以前不是没想过培植自己的人脉,但更多地是从“关系”的角度去考虑,而不是从“育人”的角度。 齐开山今天这番话,把他的思路拨正了一个方向。 “齐老师,我记住了。” 第497章 离别前的愁滋味 一九九六年八月九日,燕城的夜晚依旧很闷热。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最近在写的文件,但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而是落在对面那扇敞开的卧室门上。 苏春妮背对着他,正蹲在床边,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行李箱,她的动作很慢,每放一件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拖延什么。 王立言躺在她身后的小床上,睡得正沉。 王景轩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 “春妮。” 苏春妮没有回头,只是应了一声:“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她把最后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叠好放进行李箱最上层,然后站起来,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就这些,不多。” 她转过身,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王景轩看得分明,眼神里有爱意,有不舍。 走到小床边,弯下腰,轻轻拉了拉盖在王立言身上的薄被。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小床上熟睡的孩子,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蝉叫得正响,一声接一声,把夜晚的寂静撕成碎片。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才开口,声音很轻:“明天几点?” 苏春妮的手指在薄被的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被角掖好。 “上午九点。我约了九点半。” 王景轩点了点头,明天要办的事情二人心照不宣。 这个日期是她定的,她说八月中旬要回魔都复学,休学已经休了一年,不能再拖了,在这之前把手续办完。 可此刻她站在小床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映得柔和而安静。 她低着头,手指还在薄被的边角上轻轻摩挲着。 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只是身体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春妮,要不...” 苏春妮没有等王景轩说完,就先开口了:“景轩哥,我们说好的。” 王景轩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放了下来。 他知道她说得对,方案是他们三个一起商量的,每一步都反复推敲过。 每一件事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可明明白白不代表不难受。 他走到客厅窗前,推开窗户。 他站在窗前,听着窗外那些还在不断鸣叫着的蝉声,心情也是越来越急躁,像有一块石头压着,闷得慌。 这两天他确实不太对劲。 昨天下午在办公室,方兴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折回来,犹豫着问了一句:“王处,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他当时摆了摆手说没事,但方兴显然不太信,走的时候还回头多看了一眼。 林雅也是,给他送文件的时候多留了一会儿,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只是安静地把文件放在桌上就转身走了。 他知道自己的状态被看出来了,他不擅长伪装这种情绪。 “景轩哥。”苏春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 她已经从卧室走了出来,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端着一杯水。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居家短袖,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随意,却也比平时更让他心里发紧。 “你这两天也不对劲。” 她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你在客厅里坐了快一个小时,翻了两页文件又合上,翻了两页又合上。你在想什么?” 王景轩没有否认。 他靠在窗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我这两天在想,要不要出去走走。” 苏春妮愣了一下:“出去走走?去哪儿?” “部里有个暑期福利,去北河疗养,四天三晚,可以带家属。之前我在日内瓦的时候错过了报名,本来不想去了。这两天心情不太好,想出去透透气。”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我想带你和立言一起去。” 苏春妮眼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许久没有出声。 “景轩哥,你知道我们明天的安排。” “我知道。” 王景轩没有回避,“但明天办完手续以后,你还有整整两周才开学。这两周你回魔都也是一个人待着,不如跟我去北河住几天,让立言也跟着。我们一家人还没有正经的出去玩过呢。” 苏春妮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着圈,她没有立刻回答。 王景轩也没有催促她,他尊重苏春妮的想法,如果她不乐意,王景轩也不会强求。 过了好一会,苏春妮才开口说道:“你还能报上名吗?不是早就截止了?” 王景轩露出惊喜的神色,笑着说道:“你同意了?太好了!那我打电话去问问周处长,看能不能临时补上。应该问题不大,名额本来就没满。” 苏春妮看着他,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种他很少在她身上看到的认真:“景轩哥,如果去的话,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到了那边,你要控制好情绪,别让你同事看出我们有问题。” 她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想让人知道你刚离婚就带着前妻出去疗养,更不想让人在背后议论你。等我走了一段时间后,你再和单位的人说,好不好?“ 王景轩看着她,心理更难受了,她的懂事让王景轩很是心疼,他知道她在替他考虑,替他维护那个在单位里的形象。 “好。到了那边,我们还是好好的夫妻。” 苏春妮低下头,嘴角露出笑容,很淡,但确实笑了。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卧室,重新开始收拾行李。 “北河那边靠海,晚上风大,要带长袖。” 王景轩站在客厅里,看着她蹲在行李箱前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也走进卧室蹲了下来,从柜子底层翻出王立言的小毯子和几件连体衣,一起放进箱子里。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行李箱两侧,一样一样地往里放东西,默契的样子完全不像是那种离婚之前闹得鸡飞狗跳的小夫妻。 “明天上午办完事,中午回来吃饭,下午出发。” 王景轩一边把小毯子叠好放进去,一边说。 苏春妮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王立言在小床上翻了个身,哼哼了两声,又沉沉睡去了,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些压了两天的石头,松动了一些。 他转身走进书房,拿起电话,拨了周永年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他把补报名额的事说了一遍,说是家里最近心情不太好,想带着家人出去散散心,如果还能安排的话,希望能补上。 周永年在电话那头嗯嗯了两声,然后说了一句:“你等着,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不到十分钟,电话回了过来:“补上了。明天下午2点,部里大巴出发。你带着家属直接去大院门口集合就行。” 王景轩道了谢,挂了电话,走回卧室门口。 苏春妮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看着孩子,听见动静,她偏过头看着他。 “成了?” “成了。明天下午2点,部里大巴出发。“ 第498章 离别前的旅行疗养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和苏春妮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手里各拿着一本绿色的小本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春妮低头看着手里那本薄薄的证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进包里。 王景轩站在她旁边,目光落在远处那棵被晒得发蔫的槐树上,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肩膀,但指尖悬在距离她肩头三寸的地方停住了,又收了回去。 苏春妮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动作,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被风吹过的水面,泛起一圈细碎的涟漪,很快就平复了。“走吧,回去接立言。下午还要赶大巴呢。” 两个人拦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刹海的家。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苏春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王景轩则偏着头看她的侧脸。 推开门的时候,苏母正抱着王立言在客厅里转圈。 小家伙已经醒了,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苏春妮走过去,从母亲怀里接过孩子,低头在王立言脸上轻轻亲了一口,然后把孩子交给王景轩,她转过头头对苏母说:“妈,您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您说。” 母女俩一前一后进了卧室,门虚掩着。 王景轩站在客厅里,能听见里面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具体内容。 过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苏春妮先走出来,苏母跟在她身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的嘴唇抿的很紧。 苏母站在卧室门口,盯着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景轩,春妮这孩子从小就懂事。她做了这个决定,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你以后对她好一点。” 没等王景轩回话,她说完便转过身走进了厨房,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填满了短暂的沉默。 王景轩看着那个消瘦的背影,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抱了抱苏春妮。 下午一点半,王景轩拎着行李箱,苏春妮抱着王立言,苏母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两辆大巴车停在外经贸部大院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 王景轩一家上车的时候,好几个同事的目光同时看了过来。 林雅坐在靠窗的位置,最先看见他们,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朝他们招了招手:“王处!嫂子!这边有座!” 王景轩笑了笑,拎着行李走过去。 苏春妮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王立言,小家伙好奇地转动着脑袋,看着周围这些陌生面孔。 方兴从后排探过头来,先是看看王立言,然后又看看苏春妮,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王处,你们一家子出来玩,这可是难得啊。嫂子平时在家带孩子辛苦了。” 苏春妮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不辛苦。他在外面工作才辛苦。” 林雅已经把旁边的座位腾了出来,拍了拍座椅示意苏春妮坐下。 一路上气氛很轻松。几个年轻同事在低声议论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笑。 林雅从包里掏出一袋零食,分给旁边的人,又拿了一小包磨牙饼干递给苏春妮:“嫂子,给立言吃的,这个牌子的我家小侄子也爱吃,不会噎着。” 苏春妮接过去道了谢,拆开包装,取出一根小饼干,在王立言面前晃了晃。 小家伙立刻伸出两只小手去抓,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咿呀声。 苏春妮被他逗笑了,眼角那点一直没有散尽的愁绪,终于被笑意冲淡了一些。 周永年的夫人夏萍坐在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她一直安静地翻着一本杂志,但目光时不时往王景轩这边瞟一眼。 过了一会儿,她合上杂志,站起来走过来,在苏春妮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你就是小王的爱人吧?” 夏萍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关切。 苏春妮点了点头:“阿姨好。” “我姓夏,你叫我夏姨就行。” 夏萍的目光落在王立言脸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着说,“这孩子长得真精神,像你。眉眼清秀,以后肯定是个俊后生。” 苏春妮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夏萍又问了她几句在哪个学校读书、学什么专业之类的话。 苏春妮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夏萍听着,时不时点点头,最后说了一句:“年轻又有文化,还会带孩子。小王有福气。” 王景轩坐在旁边,听着她们的对话,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苏春妮已经不再是法律意义上的夫妻了。 下午五点多,大巴车驶入北河疗养院的大门。 院子不大,几栋灰白色的楼房掩映在茂密的槐树和杨树之间,楼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尽头能看到海的影子,灰蓝色的海面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波光。 分配房间的时候,王景轩一家被安排在二楼走廊尽头的一间标准间,窗户正对着海的方向。 推开窗,带着咸味的海风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飘动。 王景轩把行李放好,走到阳台上。 阳台很小,只够摆两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 他站在栏杆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平面,忽然觉得心里那些积压了许久的东西被风吹散了一些。 苏春妮抱着王立言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小家伙也看着远处那片广阔的水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小嘴微微张着。 “立言第一次看海。” 苏春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孩子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王景轩偏过头,看着她抱着孩子的侧脸。 王立言在她怀里扭动了一下,小手朝海的方向伸过去,苏春妮被他逗笑了,低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以后妈妈常带你来看海好不好?”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孩子的襁褓拢了拢,挡住吹过来的海风。 晚饭后,一路上坐车很是辛苦,众人便陆续回了房间,越好明天早起再聚。 王景轩一家回到房间的时候,王立言已经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他搬了一把藤椅到阳台上,坐了下来。 北河的夜晚比燕城凉快得多,海风带着淡淡的咸味,吹在皮肤上很舒服。 苏春妮也从房间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的藤椅上坐下。 王景轩把孩子抱到膝上,让那张粉嫩的小脸枕着自己的臂弯。 苏春妮侧过头,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重新投向那片大海。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王景轩没有回答,但他把孩子抱得更稳了一些。 而在楼下那间朝南的房间里,周永年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杂志。夏萍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菊花茶。 “老周,小王两口子,感情挺好的。” 夏萍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看着丈夫,“我看他媳妇抱着孩子的时候,小王在旁边一直看着她,那眼神,装不出来。” 周永年放下杂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是啊。就是小王工作太忙,难得陪陪家人。这次出来散散心也好。” 夏萍想了想,说:“那你以后少给他派点任务不就行了?” 周永年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以为我不想?小王这个人,太要强了。工作起来不要命的那种。我在处里待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比他更拼的年轻人。” 夏萍瞪了他一眼:“那你不会劝劝他?你当领导的,不能光知道用人,也得替下属想想。” 周永年重新拿起杂志,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劝不住。他不是那种听人劝的人。他有他自己的节奏。” 第499章 短暂的欢乐时光 几天下来,王景轩和苏春妮带着孩子玩的非常开心,二人就像正常的小夫妻一样恩爱有加,没有人看出有什么异常。 王景轩和苏春妮二人似乎都忘记了烦恼,二人都绝口不提即将到来的分别。 可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飞快的,时间很快到了第三天。 清晨六点半,王景轩是被海浪声和王立言的咿呀声同时叫醒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苏春妮正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睡衣,头发随意披着,被海风吹得微微扬起。 王立言小手指着远处灰蓝色的海面,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充满好奇的咿咿呀呀声。 阳光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母子俩的轮廓镀成一层淡金色。 王景轩没有出声,就这么躺在床头,看着那个背影。 她侧着头,像是在跟孩子说些什么,声音太轻了,隔着玻璃门听不清,但王立言咯咯笑了两声,小手挥舞得更欢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走到阳台上,轻轻推玻璃移门,从后面给苏春妮披上一件外衣。 “起这么早?也不多睡一会儿?” 苏春妮感受到了披在身上的衣服,微微一笑,不过她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身,让他能看到孩子的脸,“立言比我们起得早,五点多就醒了,我怕吵醒你,就抱着他出去转了一会儿,现在也是刚刚回来,结果小家伙回来还想来阳台看海。” 王景轩从她怀里接过孩子,在王立言粉嫩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 小家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低头一看,是一枚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的白色小石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抓在手里的。 “哪里捡的?” “沙滩上。我抱着他沿着海边走了一会儿,他自己伸手抓的,攥了一路都不肯松。”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那枚小石子,又看了看苏春妮。 她的眼角带着一丝没睡够的惺忪,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她伸手拨了拨,露出半张侧脸。 “你去睡会儿吧,我抱他一会儿。等会儿我去食堂打早饭。” “不困。” 她摇了摇头,转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难得出来一次,不睡。” 王景轩没有坚持,抱着孩子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他知道苏春妮说的对,虽然他们不是真的感情破裂,但是下次一道出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王立言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会儿,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玩那枚白色的小石子。 楼下草坪上已经有人在散步了,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慢跑经过,朝楼上挥了挥手,王景轩认出了是部里法规处的老赵,也抬手回了一下。 早饭是王景轩去食堂打的。 他端着托盘上楼的时候,苏春妮已经把阳台上的小茶几收拾干净了,王立言在她怀里已经又睡着了,攥着那枚石子的手也松开了。 “睡得真快。” 王景轩把托盘放在茶几上,弯腰看了看孩子。 “小孩子就是这样,醒一阵睡一阵的。” 苏春妮把孩子轻轻放进房间小床里,盖好薄被,然后走出来,在藤椅上坐下,接过王景轩递来的豆浆,双手捧着,低头喝了一口。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阳台上,一个喝着粥,一个喝着豆浆,谁也没有急着说话。 海风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远处海面上有几只海鸥低低地飞过,划出几道弧线又消失在晨光里。 上午十点多,气温升上来了,王景轩提议去海边走走。 苏春妮抱着孩子走在前面,王景轩拎着一个小布包跟在后面,包里是孩子的奶瓶等东西。 沙滩不是很细的那种,混合着碎贝壳和小石子,走在上面沙沙响。 苏春妮脱了凉鞋,赤脚踩在湿沙上,走了几步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被涌上来的海水慢慢抹平。 王景轩在她旁边蹲下来,把王立言放在沙滩上坐着,让他用自己的小手去摸那些湿漉漉的沙粒。 小家伙好奇地抓了一把,又松开,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他愣了一下,又抓了一把,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奥秘。 “你看他。” 苏春妮也在旁边蹲下来,手指在沙面上划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又在中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对着王立言说:“像不像个太阳?” 王立言自然是听不懂苏春妮说的什么的,他但是伸手去够那个画出来的太阳,手指沾了一指腹的沙,举到眼前看了一会儿,然后往自己脸上抹了一把,弄得脸颊上全是沙子。 苏春妮被他逗得笑出声来,从兜里掏出纸巾帮他擦脸,小家伙不配合,扭来扭去,嘴里发出不满的哼哼声。 王景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从布包里拿出那台相机,对着母子俩按下了快门。 “别拍别拍!我头发都被风吹乱了。” “不乱。好看。” 王景轩又按了一下快门。苏春妮放下手,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晚上七点多,疗养院在沙滩上搞了一场篝火晚会。 几十个人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用木柴堆了一个火堆,有人搬来了音响,放的是如今正流行的歌曲,旋律在夜风里飘得很远。 王景轩坐在人群靠边的位置,苏春妮抱着王立言坐在他旁边,小家伙被火光映得眼睛亮晶晶的,趴在母亲肩头,好奇地看着那些在火光里晃动的人影。 周永年被人推上去唱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调子不太准但中气十足,唱完以后掌声还挺热烈的。 接着是几个年轻同事轮流上去,唱的大多是些情歌,唱到副歌部分有人起哄,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然后有人喊了一句:“王处长!来一个!” 王景轩摆了摆手想推辞,但方兴已经从旁边跳起来,跑到他面前,连拉带拽地把他往中间推:“王处,大家都等着呢!来一首!” 王景轩被推到火堆旁边,看了苏春妮一眼,她抱着孩子坐在原地,火光映在她脸上,表情看不清,但嘴角似乎弯着。 他接过话筒,想了想,点了一首《涛声依旧》。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周围的起哄声渐渐安静下来。 “带走一盏渔火,让它温暖我的双眼。留下一段真情,让它停泊在枫桥边。” 他的声音不算特别出色,但稳稳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唱到“月落乌啼总是千年的风霜”那一句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苏春妮的方向飘了一下。 她也正看着他,火光在她眼睛里跳动着,看不清表情,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来。 方兴吹了一声口哨,林雅在旁边喊“再来一首”,但王景轩已经把话筒递给了下一个人,走回原来的位置坐下来。 苏春妮把怀里的王立言递过来:“他困了。” 王景轩接过孩子,小家伙确实已经迷迷糊糊了,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很快就闭上了眼睛。他把孩子抱稳,侧过头看了苏春妮一眼。 她没有看他,正看着火堆里跳动的火焰,侧脸被火光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晕。 深夜回到房间,王立言睡熟了。 王景轩正要关灯,忽然听见苏春妮轻轻叫了一声:“景轩哥。” 他转过头,她已经躺下来了,面朝他的方向,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明天下午就要回去了。”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这几天,我很快乐。” 王景轩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他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只是弯下腰,伸出手,拂开她额前的碎发,然后在她额前亲了一口,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他轻声说:“我也是。” 第500章 离别 回到燕城的第二天清晨,王景轩是被一种异样的安静惊醒的。 他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时间应该刚过六点。 他侧过头,床的另外半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压平了所有的褶皱。 他坐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春妮的字迹,笔迹工整,干净利落:“粥在锅里,记得喝。立言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在柜子最下层。机票我已经买好了,你不用担心,等我安顿好了给你打电话。” 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他们虽然约定了会经常见面,但是再次相见就是以另外一重身份了,到时候自然又是另外一种感觉。 王景轩又用手抚摸了便签好几次,仿佛是想感受它的主人留下的余温。 过了许久,他才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厨房,打开锅盖。 小米粥还温着,旁边碟子里码着两根油条,摸上去还有有热气,看得出是早起去买的。 他又走回卧室,打开衣柜最下层,果然看到一个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行李袋,里面是王立言的东西。 衣服按大小叠好,尿布按数量码齐,一罐奶粉旁边贴着一张便签:“每天四顿,每顿六勺,水温五十度。” 他在衣柜前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换了衣服,去吃了早饭。 粥已经凉了,他热了一下,把那两根油条也吃了,每一样都没有浪费。 上午他没有出门,打电话过去和单位请了假。 一个人把房间里外收拾了一遍,把苏春妮留下的痕迹一一归整好,又好像什么都没动。 他坐在书房里,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是昨天没写完的那份文件,光标在文档末尾一闪一闪地跳动,他盯着那根光标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打。 中午他简单下了碗面,吃完以后躺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手机始终没有响。 下午一点多,他打车去了四合院看王立言。 苏母在院子里洗衣服,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立言刚睡着,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王景轩点了点头,走进正房,王立言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他在床沿上坐了很久,看着那张熟睡的小脸,仿佛是想在他的眉眼里找出苏春妮的影子。 他出来的时候,苏母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似乎已经等了王景轩许久了。 上次,苏春妮已经告诉了苏母她能够和王景轩结婚的真相,虽然之前她就很奇怪二人为何突然结婚,但是在得知真相以后她还是替女儿感到难过。 她也问过女儿的真实想法,苏春妮说她内心是不想离婚的,想和景轩哥过一辈子。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这么自私,李文秀和王景轩才是那种校园情侣,神仙眷侣。 而且王景轩走的这条路,是一条看似风光,却充满荆棘的道路,自己以后是帮不了王景轩什么的。 苏母听完只是叹气,但是也明白女儿的苦衷,而且王景轩对自家恩重如山,自己也不便过于苛责。 王景轩见苏母喊住自己,却没有说话,他也不急着开口催促,只是默默地等着。 苏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只看着他说了一句话:“景轩,春妮这孩子,从小就命苦,你不要让她再受委屈了。”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看着苏母消瘦的身影,然后点了点头说:“妈,我知道了。” 他没有在院子里多待,回到单位的时候正好赶上下午两点半。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方兴正趴在工位上翻一本文件,林雅在整理手头的材料。两个人看见他进来,同时抬起了头。 “王处,你不是说今天休息吗?怎么又回来了?”方兴直起身,好奇的打量了他一眼。 “有点事没处理完,过来看看。” 他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打开电脑。 林雅端着水杯走过来,在他工位旁边停了一下,欲言又止。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问了一句:“王处,嫂子走了?” 王景轩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画:“嗯。回魔都上学去了。” 这是前两天在北河的时候就放出的消息,而离婚的消息,要等过段时间再放出来。 林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端着水杯走回自己的座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那天晚上,王景轩一个人加班到九点多。他改完了那份立场文件,又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关掉电脑,锁好抽屉,拎着公文包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白得晃眼。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下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 他下了楼,推门走进外面的街道。 晚风带着夏天的潮热扑面而来,他走了一段路,在路灯下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钱包,打开夹层,那张在北河海滩拍的全家福还在里面。 三个人面朝镜头,他抱着王立言,苏春妮站在他旁边,头微微靠向他肩膀的方向,嘴角弯着。背景是灰蓝色的海面和远处模糊的礁石轮廓,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把照片放回钱包夹层里,拉上拉链,继续往前走。 王景轩回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掏出钥匙正准备上楼,手机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 他翻开手机屏幕,看到一条新消息,发信人是苏春妮,只有短短一行字:“到魔都了。学校宿舍已经安排好了。你记得按时吃饭。家里的东西别乱动,不然我下次回来都找不到,立言的东西妈那边都有。” 他站在单元门口,就着路灯昏黄的光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新的一周,王景轩一改以往随和的作风,变成了一个对自己都极其苛刻和上进的人。 他把手头的几份文件全部重新梳理了一遍,几处之前没有细究的细节被他逐条查证,核实,订正,连周永年在审阅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两眼。 “小王,你这次改得有点狠啊。” 周永年把那份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看着他,他只以为王景轩是因为和爱人分离而感到不适应。 王景轩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把材料做得扎实一点总是好的。” 周永年打量了他几秒,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那你注意身体,别太累。” 接下来的日子里,王景轩投入了近乎疯狂的工作状态,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任何空隙去思考那些已经离他远去的东西。 第501章 空荡荡的家 八月底的燕城,暑气依然肆虐。 王景轩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玄关处,没有急着开灯,就这么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路灯的昏黄,把客厅的轮廓勾勒出模糊的线条。 沙发上空荡荡的,原本那个每天都坐在那边的身影已经好多天未见,茶几上那本翻到一半的育儿杂志还保持着苏春妮走那天的角度。 他按亮灯,换了拖鞋,走进去。 王景轩简单地给自己做了顿饭,但是没什么胃口。 吃完饭,他洗了碗,擦干净灶台,然后他走进卧室,在床沿上坐下来,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相框上。 相框里是他们一家三口的合影,在北河海边拍的,苏春妮抱着王立言,他站在旁边,三个人都笑着。 他拿起相框,用指腹轻轻擦了擦玻璃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放回原处。 他想给苏春妮打个电话。 手机拿起来了,号码翻出来了,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说什么呢?问她吃了吗?问她上课累不累?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看立言?这些话好像都不对,又好像都对,就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说出来。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一丝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他想起来他们结婚那天,苏春妮穿着浅粉色的毛衣,站在客厅里,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他想起来她怀孕的时候,半夜腿抽筋疼醒,他帮她揉小腿,她靠在他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说“景轩哥,你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 他想起来在北河,她赤脚踩在湿沙上,回头笑着看他,手里举着那枚白色的石子,说“你看,像不像一颗心”。 这些事情,当时只道是寻常,现在回想起来,却比任何宏大的成就都更让他心里发紧。 原来自己对她,真的不只是责任那么简单。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起得更早,洗漱完,换好衣服,没有在家吃早饭,直接出了门。 办公室里的同事还没到。他打开电脑,把昨天没处理完的那份文件调出来,开始修改。 方兴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改完了三份文件。 方兴放下公文包,走到他工位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忍不住啧了一声:“王处,你这么早就来了?” “早上起得早,就过来了。” 方兴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接水了,但走的时候他多看了王景轩一眼,总觉得处长最近状态不太对,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雅端着餐盘坐到他旁边。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像是随口一问地说了一句:“王处,嫂子回魔都上学了,你一个人在家吃饭方便吗?” 王景轩正在扒饭,闻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还行。自己做。” 林雅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王景轩说“还行”的时候,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换了个话题:“对了王处,你下学期那个选修课,教材定了吗?要不要我帮你找几本参考书?” “定了一些。回头列个单子给你。”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吃完午饭各自回了办公室。 王景轩下午又改了两份文件,打了几个电话,把下周的工作安排理了一遍,然后在下班前敲开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 “周处长,下周那份关于服务贸易的立场文件,我来写吧。” 周永年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报告,闻言抬起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王景轩站在门口,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周永年知道,这个人最近半个月把处里能干的活全揽了。 “小王,你不用这么拼。该休息休息。” “没事。闲着也是闲着。” 周永年看了他好几秒,最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文件你拿去吧。不过周末别加班,好好歇两天。” 王景轩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周末他确实没有加班。 周六上午,他去了一趟刹海的四合院,看了看王立言。 小家伙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睡觉,苏母坐在旁边择菜。 看见王景轩进来,苏母放下菜,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轻声说:“他刚睡着,你声音轻点。“ 王景轩点了点头,在摇椅旁边蹲下来,王立言比半个月前又胖了一些,脸蛋圆鼓鼓的。 王景轩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碰那张小脸,温热的,软得像一块嫩豆腐。 “他乖吗?” “乖。白天醒的时候多,晚上睡得也踏实。就是要人抱,没人抱就哭。” 苏母重新坐下来,拿起一把韭菜继续择。她没有看王景轩,声音平平的:“你忙你的,孩子我看着,你放心。” 王景轩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蹲在摇椅旁边,看着儿子安睡的脸庞,心里的滋味很复杂。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母亲张桂芳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轩儿?这么晚了,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妈,没事,就是想跟您说说话。” 张桂芳在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声音放软了几分:“是不是工作太累了?你一个人在燕城,要学会照顾自己,别老熬夜。” “我知道。”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握着话筒,许久没有开口,张桂芳在电话那头也没有催促就这么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电话里才传出声音,“妈,有件事想跟您说。” “什么事?” “我跟春妮离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王景轩能听见母亲呼吸的声音,平稳的。 过了一会儿,张桂芳的声音传来,出乎意料地平静:“是这个月的事?” “对。” 张桂芳在那头叹了口气:“轩儿,你们的事,春妮她妈上次打电话来的时候,跟我提了一嘴。”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她跟您说了?” “没说太多。就说春妮要回魔都念书,你们俩聚少离多,就分开了。她怕我担心,还特意说你们是商量好的,不是闹掰的。” 张桂芳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轩儿,妈不是傻子。你跟春妮结婚,本来就突然。你心里想什么,妈虽然不太清楚,但妈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 “妈,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 ” 张桂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你从小到大,就没有一件事是做错了的。结婚是你选的,离婚也是你选的。妈相信你选的时候,都是认真的。” 王景轩低下头,用拇指指腹压了压发酸的鼻梁。 “妈,谢谢您。” “谢什么? ” 张桂芳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是我儿子,我不信你还能信谁?行了,别想太多了。春妮那孩子,妈也喜欢。你们就算离婚了,她也还是我半个闺女。你要是舍不得,就好好跟人家处着。一张纸的事儿,别想得太重。”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又给苏春妮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苏春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景轩哥?” “春妮,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苏春妮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稳了一些:“你还没睡啊?“ “睡不着。想听听你的声音。” 苏春妮那头静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肉麻了。” 王景轩也笑了,那笑容在昏黄的台灯下显得格外温和:“可能是年纪大了,越来越不会掩饰了。” 两个人在电话里聊了二十多分钟。 苏春妮说学校已经开学了,课程安排得挺满,导师给她布置了很多阅读任务。她白天上课,晚上泡图书馆,日子过得很充实。 王景轩问她累不累,她说还好,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第502章 表妹开学 王景轩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目光在涌出的人流中搜寻着。 他今天没有梳发型,比平时上班时随意了几分,但因为他个子高,在人群里很容易辨认。 人潮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包,正踮着脚四处张望。 张秀丽比上次见面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精神很好。 “表哥!” 她看见王景轩,眼睛一下子亮了,拖着行李箱快步跑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王景轩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路上累不累?” “不累!硬座坐了十几个小时,聊了一路,可热闹了。” 她说着,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递过来,“我妈做的酱黄瓜,让我带给你。她说你一个人在燕城,肯定想家里的味道。” 王景轩接过那袋酱黄瓜,沉甸甸的,隔着塑料袋能闻到熟悉的咸香。 他把袋子小心地放进自己的手提袋里,然后笑了笑:“替我谢谢二舅妈。” 两个人出了火车站,王景轩拦了一辆出租车。 张秀丽坐在后排,好奇地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她 以前没来过燕城,只在电视和课本里见过这座城市的模样。 此刻亲眼看到那些宽阔的街道,高耸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流,她忍不住发出小声的惊叹。 “表哥,燕城好大啊。” “等你住久了,就不觉得大了。” 王景轩从副驾驶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饿不饿?先回去放行李,然后出去吃饭。” “不饿。火车上吃过了。”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来,王景轩帮她把行李箱拎上楼,推开家门,侧身让她先进。 张秀丽站在玄关处,换鞋的时候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表哥,你现在一个人住?嫂子呢?” 王景轩正把她的行李箱拎进次卧,闻言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嗯。她回魔都上学去了。” 张秀丽没有追问。她虽然年纪不大,但从小在农村长大,对人情世故有着一种天然的敏感。 表哥说“她”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避免碰触什么,她便不再往下问,只是哦了一声,换好拖鞋,走进次卧看了看。 张秀丽把行李箱放好,又把自己的双肩包放在书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了一句:“表哥,开学前这几天打扰了。” “说什么打扰。你是我妹妹,住多久都行。” 王景轩靠在门框上,“你先收拾一下,我去买菜。晚上在家吃,给你接风。” 晚饭是王景轩做的,三菜一汤,不是很丰富,但是王景轩却很开心,因为家里多了一点烟火气。 吃饭的时候,王景轩问她为什么暑假的时候不来燕城玩。 张秀丽开口说不想麻烦表哥了,自己能考上经贸大学多亏了表哥,她说自己考完以后就跑到王景轩家的饮料厂里打了一个多月的暑假工。 “我在包装车间干了一个月,手速可快了。” 张秀丽一边扒饭一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车间的阿姨们都说我干活利索,比那些男工还快。一个月的工钱我都存着呢,够大半个学期的生活费了。” 王景轩笑了笑,他在心里给张秀丽点了 一个赞,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上次打电话张桂芳还提过,说想给张秀丽安排一个坐办公室的,小姑娘还不乐意。 王景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你打什么暑假工?你爸又不是不给你生活费。” “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张秀丽抬起眼睛看了王景轩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爷爷说了,不能什么都靠别人。他让我记住,你能帮我是情分,不是你欠我的。” 王景轩端着碗,听到外公那番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老人家一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不识几个,但教出来的道理却比很多读书人还通透。 “外公还说什么了?” 张秀丽放下筷子,学着外公的语气,压低了声音,板着脸,“到了燕城,不许拿你表哥的名头在外面显摆。人家知道你是谁,那是看你表哥的面子。你自己没本事,靠谁都不长久。” 王景轩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外公的这份清醒和分寸感,在当下的世道里,尤其珍贵。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张秀丽碗里。 吃完饭,张秀丽主动收拾了碗筷,系上围裙在厨房里洗刷。王景轩没有跟她抢,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表妹熟练地刷锅洗碗的身影,想起很多年前苏春妮第一次来他家吃饭的时候,也是这样主动去洗碗,也是这样小小的背影,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他摇了摇头,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秀丽,后天开学报到,我陪你去。” “不用不用!” 张秀丽连忙转过头,手里还攥着一只湿漉漉的碗,“表哥你上班忙,我自己去就行。学校又不远,我坐公交,你告诉我在哪站下车就行。” “没事。我正好有事要去你们学校。” 张秀丽愣了一下:“你去我们学校有事?“ “我在你们学校兼了一门课。” 王景轩的语气平淡,“下学期开始,每两周去上一次课。” 张秀丽手里的碗差点滑进水槽里。她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溜圆:“表哥你在我们学校当老师?!” “特邀的。不算正式。” “那也很厉害啊!” 张秀丽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惊喜,又从惊喜变成了崇拜,“你教什么课?” “入世谈判模拟。选修课,面向高年级本科生。” 张秀丽把碗放进沥水架,擦干了手,转过身来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表哥,我也要选你这门课!” “你大一,先学好基础课再说。” “我旁听总行吧?我就坐后排,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说了句:“等你把专业课上好了再说。” 张秀丽没有追问,但她暗暗在心里记下了那门课的名字,想着到时候就算不能选,也要打听好时间和教室,偷偷去旁听。 第503章 课程出人意料的火爆 丁体元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泡了好久的龙井,目光落在对面沙发上那个年轻人身上。 王景轩已经来了好一会了,丁体元因为手上还有文件在处理,就让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中途又出去接了两个电话,前前后后一共得有接近一个小时,期间王景轩一直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表现出任何年轻人的浮躁。 丁体元在心里对王景轩暗赞一番,不说能力,单论心性就很少有人比得上,不愧是老景和老江都看好的年轻干部。 王景轩坐在那里也不是在发呆,他在想张秀丽的事情,两天的时间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表妹和外公很像,为人处事都很有分寸,是一个非常讨喜的孩子。 早上,他和张秀丽打车来了经贸大学报到,张秀丽和前两天说的那样,她没有让王景轩陪同她入学,二人在学校门口就分别了。 “小王,课程安排的事,我再跟你确认一遍。” 丁体元的声音把王景轩唤回了现实,他抬起头看向丁体元。 丁体元见王景轩回过神来,他放下茶杯,拿起抽屉里那份教务处的排课表,“你那个选修课,每两周一次,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地点定在主教楼三零五。” 王景轩抬起头,点了点头:“时间没问题。周三晚上部里一般没什么安排。” “还有一件事。” 丁体元笑着又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过来,“上次你说不收课酬,我跟财务处商量了一下,虽然不能按正式教师的课时费给你发,但交通补贴和资料费这部分还是可以走专项经费。不多,但足够你每次来上课打个车、复印些材料的。” 王景轩接过文件翻了翻,看到“交通补贴”那一栏的数字,一个月200块,这个数字不算少了。 王景轩虽然不差钱,但是他也不想特立独行,而且这在程序上也是合法的,也就没有推辞,只是说了句“那就按丁校长的安排来”,然后把文件收进了公文包里。 他见事情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准备告辞,丁体元又叫住了他。 “小王,有个情况想提前跟你说一声。” 王景轩停下脚步,转过身。 丁体元靠在椅背上,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一种商量的语气开口说:“你这门课的消息放出去以后,反响比预想的要大。前几天教务处那边接到好几个电话,有在校研究生问能不能旁听,还有几个其他院系的老师也表达了想听课的意愿。” 他顿了顿,又说:“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把教室从三零五换到主楼报告厅。能坐两百多人。你看行不行?这事决定权在你,你要是觉得不方便就算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门选修课面向的是经贸大学高年级本科生,最多四五十人选修,没想到还没正式开课就已经传开了。 “丁校长,换教室我没意见。不过,来的学生可能有正式选课的,也有旁听的。我需要确认一下,旁听的学生同样要遵守课堂纪律,不能随意进出或干扰课堂。” 丁体元见王景轩没有拒绝,他笑着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我会让教务处提前发通知,把旁听规则明确下来。” 走出校长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迎面碰到几个来办事的学校教师。 其中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青年教师认出了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低声对旁边的同伴说了一句什么。 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和打量。 王景轩没有停留,朝他们微微点头示意,然后继续往楼梯口走去。 这件事很快就在经贸大学的校园里传开了。 最初只是在教务处和学院办公室之间流传,后来不知怎么传到了学生耳中然后是贴在公告栏上的课程介绍被撕走了好几份。 这门课之所以引起这么大的动静,原因其实很简单。 在这个年代的华国高校里,“模拟谈判”类的课程并非没有,但大多数是由本校教师讲授,以理论分析和经典案例复盘为主,很少有真正参与过一线谈判的人站上讲台。 王景轩不同。他在日内瓦的谈判桌上真刀真枪地跟米方代表交过手,他起草的金融服务方案在部里被列为内部学习材料。 光是这两个头衔,就足以让任何一个学国际贸易的学生眼睛发亮。 更不用说,他还很年轻。 二十五岁,正处级,双旦大学博士,斯坦福访问学者。 这些标签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在高校校园里近乎传奇的轮廓。 学生们私下里议论的时候,用的最多的词是“好像比我们也没大几岁”。 张秀丽是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就听到室友在讨论这件事,她当时刚扒了两口饭,坐在她对面的是她的室友赵美华。 赵美华是燕城本地人,性格外向,消息灵通,刚开学一周就把学校里的各种传闻摸了个七七八八。 “秀丽,你听说过咱们学校新开的那门课没有?” 赵美华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兴奋,“就是入世谈判模拟,说讲课的老师是外经贸部的,前几个月刚在日内瓦跟米国人掰过手腕,特别厉害。” 张秀丽咬了一口馒头,没有露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听说了。” “我打算去旁听。正式选课已经满了,我看公告栏上说旁听也行,只要遵守课堂纪律就好。” 赵美华说着,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补了一句,“对了,我听说那老师跟你是老乡,也是江省静海的。” 张秀丽嚼馒头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嚼,咽下去以后说了一句:“是么,这么巧啊。” 她低头继续吃饭,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去旁听表哥的课,早就在她的安排之内,不过他还记得爷爷的话,并不打算暴露她和王景轩的关系。 她抬起头,看着赵美华,笑了笑:“那到时候你喊我一起去,我也想见识见识。” “行!到时候咱们早点去,占个好位置!” 第504章 开坛授课 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燕城的傍晚已经有了几分秋意。 王景轩五点四十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他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经贸大学的地址。 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为王景轩是刚刚进入单位的小年轻,笑呵呵地问:“小伙子,去经贸大学上夜校啊?” “算是吧。”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里面装着今晚要用的材料,几份模拟谈判的案例资料,一份课程大纲,还有一页写得密密麻麻的备课笔记。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大学的讲台上,不过他并不紧张,心里似乎还有一些期待。 出租车在校门口停下来,王景轩付了车费,拎着公文包往校园里走。 九月底的经贸大学校园,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石板路上。 三三两两的学生抱着书本从身边走过,有的在讨论白天上课的内容,有的在商量晚上去哪儿吃饭,还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轻笑。 王景轩沿着主路往报告厅的方向走,快到楼门口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 他加快步子走过去,从人群旁边侧身挤进门。 教室比他预想的还要满,原本能坐一百五十多人的报告厅,此刻塞了至少两百人。 昨天王景轩接到电话,正式选课的同学也从之前的四五十个,变成了一百二十个,因为课程临时开放给了低年级的同学选。 过道里站满了人,靠墙的台阶上也坐着人,后排有几个年轻的面孔正蹲在窗台边上,手里攥着笔记本,看着像是没找到座位就索性蹲着听。 王景轩站在门口,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 这些人大多是二十岁上下的本科生,男生居多,也有不少女生,都穿着这个年代大学生最常见的打扮,衬衫、牛仔裤、运动鞋,朴素而干净。 还有几个看起来明显比周围学生大一些的,戴着眼镜,坐在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更厚实的笔记本,应该是来旁听的年轻教师或者研究生。 他沿着台阶走到讲台后面,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那份课程大纲和几份案例材料,整齐地码在桌角。然后他直起身,环顾了一圈教室。 原本喧闹的教室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渐渐安静下来。 几秒钟之内,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各位同学,晚上好。我是王景轩,这学期《入世谈判模拟》选修课的主讲人。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不急着讲正题,先互相认识一下。”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先说几个注意事项。第一,这门课是隔周一次,周三晚上七点到九点。如果遇到临时调课,我会提前一周通知。第二,期末考核方式是以小组模拟谈判为主,五个人一组,具体规则后面会发材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认真了一些,“这门课不划重点。所有的成绩都基于你们在课堂上的参与和模拟中的表现。能学到多少,取决于你们自己投入多少。”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景轩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他合上笔记本,靠在讲台边缘,用一种比刚才随意一些的语气开口了:“好,注意事项就这些。下面留点时间给大家提问。有什么想问的,现在可以举手。” 话音刚落,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就举起了手。 王景轩笑着朝她点了点头:“你说。” 女生站起来,声音清脆,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直觉:“老师,我听说你今年才二十五岁,是真的吗?” 台下响起一片压低的笑声。 王景轩也笑了,他没有回避,点了点头:“是真的。我上学比较早,十四岁读大学,十八岁毕业参加工作,所以比你们大部分人大不了几岁。” 台下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有男生在后排说了句“这也太厉害了吧”,声音有点大,引起很多人回头看,被旁边的人用手肘捅了一下,然后两个人一起低下头假装看笔记。 这时,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了手。 王景轩朝他点了点头,男生站起来,声音带着一丝拘谨,但问的问题比前两个更具体:“老师,我听说你在米国待过一年,在斯坦福做访问学者。你能不能给我们讲讲,米国那边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的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 前排几个女生同时转过头,后排几个原本低着头翻笔记的男生也抬起了脑袋,连蹲在窗台边上的那几个旁听生都往前探了探身子。 所有人都等着王景轩的回答。 在这个年代,出国留学对绝大多数大学生来说还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 能公费出国做访问学者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们对米国的了解,大多来自电视新闻,书籍,电影里那些零零碎碎的描述。 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去过米国”的人就站在讲台上,他们当然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把那些期待的目光一一收入眼底,然后才开口。 “米国那边怎么样,这个问题不小。如果展开来说,可能几个星期都说不完,不过既然有人问了,我也就简单说两句。” 他靠在讲台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我分几个方面说吧。第一,从物质生活水平来看,米国普通人确实比我们强很多。我在加州的时候,发现大部分家庭都有自己的小汽车,有的家庭甚至有两辆。高速公路到处都是,城市和城市之间连接得很紧密。超市里的商品种类也比国内丰富得多,各种蔬菜水果肉类海鲜应有尽有,价格也不算贵。” 他没有隐瞒,说得很客观,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带任何情绪色彩。 台下安静地听着,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有人露出向往的神色,有人则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 第505章 哪怕仅几人铭记,足矣 “第二,从基础设施来看,米国的城市建设和公共服务确实很完善。图书馆、公园、医院、学校,这些公共设施的覆盖面广,质量也高。我在斯坦福的时候,校园里有好几座图书馆,每一座都藏书丰富,二十四小时开放。学生可以随时去自习,随时借书,没有人会限制你。这种条件,在国内确实不多见。” 他拿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看到了那些年轻面孔上复杂的神情,有羡慕,有向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话锋一转,语气认真起来。 “但是,我今天和大家说这些,并不是在吹嘘国外有多好。国外再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原本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的手停住了,几道目光同时抬起来,落在王景轩脸上。 “我见过一些留学生,去了米国就不想回来了。那边确实好,物质条件好,生活环境好,工资也高。说句实话,在米国餐厅刷一个月的盘子,挣的钱可能比国内一个大学教授的工资还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更加认真,“但问题是,刷盘子能刷一辈子吗?一个国家的强大,不是靠出去刷盘子刷出来的,是靠一代一代人踏实做事、一步一步建设出来的。“ “我今天站在这里,把这些差距说给你们听,不是为了让你们羡慕或者沮丧,是为了让你们看到,我们和发达国家之间的差距在哪里。有压力才有动力,知道差距在哪里,才知道往哪个方向努力。“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偌大的阶梯教室里格外清晰,“你们还年轻,二十出头,正是学本事的时候。好好读书,把专业知识学扎实,把外语学好,把眼界打开。将来你们毕业了,不管是在国内工作还是出国深造,都有能力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哪怕只是在自己的岗位上多干一点、干好一点,积少成多,几十年后,整个国家就会不一样。” 他靠在讲台边缘,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语气放轻了一些,像是在和他们聊天:“而且,我相信,再过二十几年,普通人的物质生活水平一定能达到米国人的水平。到那时候,大家也能天天大鱼大肉,开上小汽车,住上宽敞的房子。这些东西,现在看起来很远,但只要路走对了,就不远。”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底下的议论声比刚才大了许多,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前排一个男生转头对旁边的同学说了一句“真的假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则低着头,手指攥着笔,嘴唇紧抿着,像是在默默下定决心。 还有几个人在交头接耳,低声争论着什么,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王景轩看着这些不同的反应,脸色没有变,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 他知道,在座的几百号人里,大多数人只是把这些话当成一个理想化的口号听听就算了。 有人会觉得他太天真,有人会继续盘算着怎么出去不回来,也有人会觉得“反正轮不到我”。 但他不在意。 只要有两百多人里有那么几个真正听进去了,愿意在以后的某个时刻想起这些话,目的就达到了。 他看见坐在第三排靠左位置的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正低着头,手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写完以后又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那是张秀丽。 她旁边的室友赵美华偏过头,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问了一句:“秀丽,你真的相信我们以后的生活能达到米国人的水平吗?” 张秀丽没有转头,目光依然落在讲台的方向。 她又盯着讲台上的表哥看了几眼,她在想从小到大听到的关于表哥的那些传奇事迹,虽然接触不多,但是他的事迹她还是听过不少的。 想到这里张秀丽莞尔一笑,然后侧过头看着赵美华,露出笑容,语气中带着坚定:“我信。” 赵美华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干脆,这让赵美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最终只是“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听课。 教室里的讨论声渐渐平息下来。 王景轩低头看了看手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比原计划多花了二十分钟,但效果比预想的要好。 他直起身,走到讲台后面,从公文包里抽出那几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一沓一沓地码在桌角。“好了,闲聊就到这里。下面讲一下这门课的具体安排和考核方式。” 他翻开面前那份课程大纲,把每一项都讲了一遍。 从课程目标到教学内容,从参考书目到课堂纪律,条理清楚,语言简洁,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底下的学生安静地听着,偶尔有人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考核方式刚才提过,以小组模拟谈判为主。” 王景轩翻到最后一页,拿起一支白板笔,转身在身后的白板上写下了几行字,“期末考核内容是这样,我会给大家提供一个完整的模拟谈判案例,包括谈判背景、双方立场、相关数据和政策文件。每组五个成员,分别扮演不同角色。谈判结束之后,提交一份书面报告,内容包括谈判策略分析、过程记录和自我评估。“ 他转过身,把白板笔放回笔槽里,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面孔:“组队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五个人一组,自由组合,不限专业不限年级。两周之内把组队名单报上来。” 话音刚落,教室里又热闹起来。几个男生同时转过头跟旁边的同学低声商量什么,有人已经开始在本子上写名字了。 “另外,” 王景轩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把那些议论声压了下去,“每个组需要选一个组长,负责协调组内分工、对接课堂任务。这个你们组内自己定,我不干涉。” 他顿了顿,又说:“为了课堂管理的方便,我需要选一位班长。主要负责收发材料、协调各组之间的信息沟通、对接教务处那边的相关事务。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当做一次锻炼机会。” “愿意!” “选我!” “老师,我来!” 声音从各个方向同时响起。 第506章 选出班长 王景轩看着那一只只高高举起的手,忍不住笑了,他没有急着做决定,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把那些举手的同学都看了一遍。 他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停在了第三排靠左的位置。 张秀丽旁边的赵美华正高高举着手,脸上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热切她的坐姿很端正,目光认真地看向讲台方向,像是在等待一个机会。 王景轩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犹豫了片刻,然后做了决定。 “第三排那个穿蓝衣服的女生,对,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 赵美华猛地站起来,有些紧张地整了整衣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和一丝紧张:“老师,我叫赵美华!经贸系大一新生!” “那赵美华同学,你愿意当这门课的班长吗?” 赵美华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喜色,飞快地点了点头:“愿意!我愿意!” “好,那就你来。” 王景轩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了“赵美华“三个字,“你回头把联系方式给我,方便我这边有事联系你。另外,组队的事,你也帮我统计一下。每个组的组长、组员名单、组长宿舍电话,整理成一份表格,两周之内交到我这里。” 赵美华一边点头一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完以后抬头看着王景轩,认真地说了一句:“老师,我记下来了。两周之内一定交上来。” 她旁边的张秀丽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没有说什么。 王景轩看着赵美华那副认真的样子,点了点头,然后翻开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份装订好的材料,递给第一排靠过道的同学:“这是今天的资料,里面有这门课的完整大纲和第一次小组作业的说明。大家传阅一下,每个人拿一份,有多余的放在讲台上,需要的同学下课来拿。” 纸张在教室里一沓一沓地传开,翻动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王景轩最后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五十。 “今天的内容就这么多,我们就提前下课。第一次课主要是让大家了解一下课程安排。下次课我们会正式开始,到时候我会带一些真实的谈判案例过来,大家可以提前预习一下。” 他又补了一句:“最后说一遍,组队的事不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弄。两周时间看起来很长,但找齐五个人、确定组长、协商分工,这些都需要时间。早弄完早省心。” 台下响起一阵收拾东西的窸窣声。椅子被推开的吱呀声此起彼伏,教室里的人流开始往门口涌去,脚步声和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在走廊里回荡。 张秀丽没有急着起身,她坐在座位上,慢慢地把笔记本合上,钢笔插回笔袋里,然后把那份刚发下来的课程材料从头到尾翻了翻。 旁边的赵美华还在激动地跟另一个女生说着什么,语速很快,手舞足蹈的。 “秀丽,你听到没有?老师选我当班长了!” “听到了,你是班长,你以后就是咱们这门课的大管家了。”张秀丽笑着调侃了一句。 赵美华嘿嘿笑了两声,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秀丽,你帮我出出主意,这个组队的事怎么弄?我刚才在脑子里过了过,咱们班好像没有特别熟的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上哪儿找五个人去?” “不急,下节课才交名单,还有时间。” 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流量很大,新生老生挤在一起,有人抱着书匆匆走过,有人站在公告栏前看通知,还有几个男生靠在楼梯拐角讨论着什么。 赵美华刚走了几步就被人叫住了,是同系高年级的一个男生,问组队的事能不能算上他。 赵美华连忙掏出本子记下了他的名字和宿舍号。 接着,又有几个人走过来,说他们已经组好队了,赵美华惊讶他们的速度,但是还是动笔记下了他们的信息。 张秀丽站在旁边等着,看着赵美华忙前忙后的样子,嘴角一直带着一丝笑意。 她在那里回味王景轩说的话,她觉得王景轩说的话一定是正确的,虽然她对于王景轩描述的那个米国也很是向往,也知道现在两国的差距有多大,但是她也知道一口吃不成胖子的道理。 而且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她可是清清楚楚王景轩是如何带领大家脱贫致富,过上好日子的。 张秀丽暑假的时候亲自去过王景轩之前奋斗过的海阳开发区,那里的发展是实打实的,按照那样的速度发展下去,张秀丽相信他说的那些愿景就一定可以实现。 “秀丽,走啦!” 赵美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准备走了。 张秀丽回过神来,快步跟了上去。 两个女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夜风从窗外吹进来,把走廊里最后几张散落的纸片吹到了墙角。 王景轩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他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正往外走,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书,朝他笑了一下。 “小王老师,课讲得不错。” 王景轩认出他是经贸大学法学院的教授武连水,之前在研究中心挂牌仪式上见过一面。 “武教授,您怎么来了?” “路过,正好听见你讲课,就站在后门听了一会儿。” 武连水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你那句国外再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说得挺好。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志气。” 王景轩摇了摇头,笑了笑:“也就是跟学生们随便聊聊。能听进去一个算一个。” 武连水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王景轩站在教学楼门口,夜风迎面吹来,已经没有了往日的柔和,而是多了一些冷意,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领口走下台阶,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校园里的路灯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在九月底的夜色里慢慢延伸。 第507章 双标的王景轩 九月的最后一天,王景轩从单位出来以后就直接去了四合院,他推开刹海四合院的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正房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青砖地面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斑。 苏母正坐在灯下择菜,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进来,脸上浮起一个意料之中的笑容:“景轩来了?立言刚醒,正在床上玩呢。” 王景轩换了鞋走进去,王立言正躺在小床上,两条小腿朝天空蹬着,小手攥着一只布老虎的尾巴,往嘴里塞。 看见王景轩走过来,小家伙松开布老虎,朝他伸出两只胖乎乎的手,嘴里发出一串含混不清的音节,像是在喊人,又像只是高兴。 王景轩弯下腰,把他从床上抱起来,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柔软的头顶。 王立言“咯咯”笑了两声,小手抓住他的衣领,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掉。 “今天乖不乖?”王景轩低头看着他。 小家伙当然不会回答,只是咧着没牙的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 王景轩陪王立言玩了一会儿,把他哄睡着了,才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回小床里,盖好薄被。 出了房间,他又和苏母说了一会儿话,才回到了家。 到了家,他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景轩哥?” 苏春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意外,也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高兴,“你怎么现在打过来了?” “刚哄立言睡着,你那边忙不忙?” “刚写完一份作业,正打算去水房打水呢。” 苏春妮在那头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你今天去看立言了?” “嗯,刚到四合院待了一会儿。感觉立言比之前重了一些。” ..... 二人聊了许久关于孩子的事情。 王景轩听着她絮絮叨叨的语气,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接下来,王景轩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春妮,她暑假谈的那个对象,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苏春妮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这个事挺有意思的,我得好好跟你说说。” 她清了清嗓子,像是要讲一个长篇故事。 “就是开学那天,我带着行李从双旦小区打车,然后在学校门口下了车,正拎着行李箱往学校里走。你也知道,开学那天学校门口人特别多,新生报到,老生返校,人来人往的。我正走着,一个男的从旁边凑过来,穿着白衬衫黑西裤,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看着倒还挺像回事。” “他走到我旁边,特别热情地说同学你好,你是新生吧?我是咱们学校学生会的,专门负责迎新接待。来来来,我帮你拿行李。也不等我说话,伸手就要接我的行李箱。” 王景轩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我还没来得及说不用,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阵摩托车引擎的声音,然后就是景芳的声音从车上传下来。” 苏春妮换了一种语气,模仿王景芳当时的嗓门,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嗤笑:“哟,这位学长,迎新迎到我嫂子头上来了?眼神不错嘛。” 王景轩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苏春妮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继续说下去:“那男的一听嫂子两个字,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他转过头看着景芳,景芳正骑着摩托车,歪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那种我看你怎么收场的笑。” “那男的脸涨得通红,嘴里支支吾吾说了句不好意思认错人了,转身就想走。结果景芳还不放过他,在他背后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对了学长,我刚才看见你在校门口跟另外三个女生也说了同样的话,你到底在迎新还是在相亲啊?” 王景轩笑出了声。他靠在石桌边沿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丫头,嘴巴还是这么不饶人。” “那是,后来我到宿舍以后,景芳来找我,跟我说了实话。那个男的,其实就是她暑假谈的那个对象。” 王景轩的笑声收住了,“你说什么?就是她暑假谈的那个?” “对,就是那个。景芳说他们暑假处了两个月,一开始那人表现得特别好,温柔体贴,嘘寒问暖的。结果后来景芳发现那家伙脚踏两只船,用的台词都差不多,景芳就跟他分了。没想到开学那天,他又在学校门口干同样的事,还撞到了我头上。” 王景轩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说:“春妮,我记得景芳这是第二次遇到这种人了吧?” “对。上一次也是,那个时候你还在米国。” 苏春妮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这丫头运气不太好,老是碰上这种人。”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开口:“春妮,你做嫂子的,可要帮她把把关。不要让她找个我这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传来苏春妮“啧”了一声。 “你这话说的。”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调侃,“简直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你自己在这边左一个右一个的,转头就担心妹妹遇到坏人?王景轩同志,你这双标有点明显啊。” 王景轩被她这番话噎了一下,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反驳的。 “我这不是.....人之常情嘛。” 苏春妮在那头笑了一声,没有继续戳他,只是说:“行了行了,不逗你了。你放心,景芳那边我会盯着。那丫头虽然两次都遇到这种人,但她心里有数,不是那种好骗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想起另外两个妹妹的情况:“景芬和景秀呢?她们最近怎么样?” “景芬忙得很,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上次她跟我说,她们最近在跟导师做一个课题,一周有六天都在实验室待到晚上十点多。” “那景秀呢?” “景秀那边也挺好的,华东大学的课业比我想象的要重,但她适应得不错。” 王景轩“嗯”了一声,没有多评价,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三个妹妹都有了自己的路,在各自的轨道上稳步往前走,这让他这个做哥哥的心里踏实。 两个人又聊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第508章 和李文秀的通话 挂了苏春妮的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握在手心里,屏幕的光灭了又亮,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静静躺在列表中间。 他拨出去的时候,手指比刚才悬停得更久。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那头没有立刻出声。 王景轩也不知道怎么开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先开了口:“文秀,是我。” “嗯,我知道。” 李文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像是正靠在床头翻一本书,又像是就在等他这通电话。 “最近挺忙的?也不见你打电话来。” “忙。本职工作堆了一堆,又接了个新活,去经贸大学那边兼了一门课。” “经贸大学?” 李文秀的语气忽然变了,王景轩听见李文秀电话那头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应该是从床上坐了起来。 王景轩没有插话,等着李文秀接下来的话。 过了一会儿,李文秀开口了,刚才语气中的那种慵懒已经消失不见,带着一丝明显的警惕和急躁,“怎么又去学校了?是有人又给你使绊子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应该是想起自己上次在双旦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忽然从开发区被调到了校史研究室,说是进修,实则是避风头,她大概以为历史又在重演。 王景轩没想到李文秀的反应这么大,也暗暗责怪自己没有说清楚,让李文秀担心了。 “不是那个意思。是经贸大学那边新成立了一个wto研究中心,校长亲自找的我,请我去当兼职研究员,顺便开一门选修课,我本来就只想兼职一个研究员,讲课的事情本来是想拒绝的。但是我还遇到了齐老,是他让我接受授课这个邀请的。” “齐老?” “嗯,就是齐开山,陈建明老师的老师,算起来是我们师祖。那天挂牌仪式上他也在,他建议我把这门课的任务接下来,说这对培植自己的根基有好处。”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接话,他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已经从刚才的急促恢复了平稳。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带着一丝心疼:“这个想法是很好的,我不反对,但是你太累了。本职工作就够忙的了,还去教书。备课要时间,改作业要时间,跟学生打交道也要时间。” “其实还好。” 王景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每两周也就一次。而且说实话,站在讲台上对着那些年轻人说话,比坐在办公室里对着文件轻松。” 李文秀沉默了几秒,她没有继续劝他,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你胃不好,别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我知道。” 王景轩应了一声,然后两个人之间又安静了一小段时间。 “景轩。” 最终,还是李文秀先开口了,“她那边怎么样?” 她没有说名字,但王景轩知道她问的是谁。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手机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如实回答:“她很好。上个月就回魔都了,已经恢复上课了。之前给我打电话,说课业挺忙的,但也挺充实。” “那立言呢?” “立言放在她外婆那儿,在刹海的四合院里。我隔几天去看一次。孩子挺好的,胖了不少,也会抓东西了。” 李文秀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王景轩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那种犹豫和不安:“景轩,你说我是不是那种坏女人?拆散了你们俩。”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他几乎是没有停顿地开口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不像平时那样沉稳,而是带着一种难得的急切:“你在胡说什么?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是我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是我贪心,是我舍不得放。你和春妮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我对不起你们俩。” 电话那头安静了,安静了很长时间,久到王景轩以为她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拿到眼前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继续。 王景轩又等了许久,就在他几乎以为对方不会再理会时,李文秀带着鼻音的声音终于幽幽传来,末了竟破涕为笑:“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的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她特有的、带着刺的娇嗔,“我就是想试探你一下,看看你会不会说‘那要不我们就算了吧’之类的话。”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你拿这种事试探我?” “不行吗?” 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带刺的俏皮,“我总不能白跟你这么多年吧?总要确认一下你是不是真心的。” 王景轩摇了摇头:“文秀,这些年让你受委屈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她一声轻哼,像是在掩饰什么:“行了行了,别说这些肉麻的话了。” 王景轩见李文秀的情绪恢复了正常,他不想在这个话题多聊,连忙换了话题:“行。明天有空吗?“ 李文秀在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拿腔拿调的戏谑腔:怎么了?王大处长有什么要差遣小女子的吗? 王景轩也顺着她的腔调接了下去,笑着说:“差遣谈不上,但是大小姐你能否赏个脸,明天一起出来吃个饭?” 李文秀在那头笑了一声:“王大处长相邀,小女子当然不敢不从了。明天几点?在哪儿?” “十点,王府井。” 王景轩说,“我请你吃烤鸭。部里那边有个同事推荐了一家老字号,说是比全聚德的味道更地道。” “行。那说定了。” 李文秀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爽利,“我明天穿好看一点,不能给王大处长丢人。” “你穿什么都好看。” 王景轩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然后传来李文秀带着笑意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好了,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第509章 逛街 今天是国庆节,整座城市像是从沉睡中猛然苏醒过来,大街上挂满了红灯笼和彩旗。 王景轩七点不到就起了床,他换了套新衣服,然后对着镜子把领口整了整,又用梳子把头发拨了拨。 他很少在意这些细节,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国庆节,也是他和李文秀约好见面的日子。 他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之前从日内瓦买的礼物,今天正好带给她。 王府井的街道上已经人山人海了。 王景轩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才远远看见李文秀从公交车上下来,李文秀也远远的就看见了王景轩,她加速往王景轩这边跑了过来。 “等很久了?” 她在王景轩面前站定,仰着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刚到没多久。” 王景轩把手里的礼物递过去,“给你带的。之前去日内瓦买的,一直没机会给你。” 李文秀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当场拆开,只是收进随身的帆布袋里,说了一句“算你还有良心”。 两个人并肩往王府井大街深处走去。 街道两边的店铺大多开门营业,卖糖葫芦的、卖气球的、卖小国旗的,摊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李文秀在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前停下来,问王景轩要不要吃,王景轩说好,她就跟老板要了一斤热的。 “那家烤鸭店在哪儿?”她一边剥栗子一边问。 “前面拐个弯就到了。” 那家店门面不大,招牌也不显眼,但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 王景轩带着李文秀在队伍末尾站定,前面的队伍缓慢地向前挪动,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才轮到他们。 进了店坐下以后,王景轩点了一只烤鸭,两碗鸭架汤和几个小菜。 李文秀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对面王景轩脸上。 “你最近瘦了。” “还好吧,就是忙了点。” 王景轩用筷子给她夹了一片烤鸭,蘸了酱放在薄饼上卷好递过去,“尝尝,他们说这家的口感不错。” 李文秀接过卷好的烤鸭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她咽下去以后又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这段时间又瘦了不少,” 王景轩自己卷了一片烤鸭送进嘴里,没有接她的话茬。 他知道骗不了她,这段时间他确实瘦了一些,虽然每天按时吃饭睡觉,但有些东西不是靠按时吃饭就能补回来的。 李文秀也没有追问,她低头喝了一口鸭架汤,然后把话题转了方向:“吃完饭我想去看看立言。之前答应过春妮要带着孩子出去转转的。” 王景轩端着汤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看了李文秀一眼,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点了点头:“好。” 李文秀见王景轩同意了,便没有再多说什么,二人很快吃完饭,出了店门。 路上的行人依然很多。 从王府井到刹海,坐公交要好几站路。 车上人很多,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王景轩侧身站在李文秀面前,用胳膊帮她挡住旁边不断挤过来的人群。 李文秀低头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到了院外王景轩用钥匙打开门,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母正抱着王立言在院子里来回转圈。小家伙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打量。 苏母看见王景轩,又看见他身后的李文秀,先是一怔,然后脸上浮起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 她虽然早就知道李文秀的存在,也听女儿说过这姑娘答应了要帮忙照看孩子,但亲眼见到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在。 “景轩来了?”她把孩子换了个姿势抱着,目光落在李文秀身上。 “妈,这是李文秀,我跟您提过的。” 王景轩侧身让出李文秀,“她今天刚好有空,想一起来看看立言。” 李文秀走上前一步,朝苏母微微欠身,声音放得很轻:“阿姨,您好。我是文秀,景轩的朋友。春妮走之前跟我说过,让我有空帮忙照看一下孩子。” 苏母听她提到女儿的名字时语气自然,心下那颗悬着的心也踏实了大半。 她把王立言抱过来,递到李文秀面前:“来,抱抱。” 李文秀接过孩子的时候动作明显有些生疏,她的手臂伸出去的弧度不够圆,手掌托的位置也不算太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是怕用力过猛会把孩子弄疼似的。 王立言被她抱着,一开始有些好奇地打量她,然后忽然伸出手去抓她垂下来的发梢。 李文秀被他抓得头皮一紧,却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用另一只手轻轻把头发从他小手里抽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她自己也没察觉的柔软:“这个小家伙,力气还挺大的。” 苏母站在旁边看着,见她虽然动作生疏但态度认真,便转身进屋去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拎着一个布袋走出来,里面装着奶瓶、尿不湿、小毯子和一包磨牙饼干。 “你们带孩子出去转转吧,就在附近走一走就行,别走太远。奶粉冲好了放在奶瓶里,温的,过一个小时左右喂一次。尿不湿在袋子里,要是拉了记得换。” 她一样一样地交代着,像是在叮嘱第一次单独带孩子的父母。 李文秀认真地听着,把那些注意事项在心里默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头。 王景轩从她怀里接过王立言放进婴儿车里,把布袋挂在车把上,推着车出了院门。 秋天的刹海,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的垂柳已经开始泛黄。 几个老人坐在石凳上下棋,偶尔传来一声“将”的喝彩。几只野鸭在芦苇丛里钻来钻去,嘎嘎地叫着。 王景轩推着婴儿车走在湖边的小路上,李文秀走在他旁边。 秋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伸手拨了拨,低头看了一眼车里的王立言。 小家伙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那些金黄色的柳枝,小嘴里发出含混的咿呀声。 “他长得真快。上次见的时候还是一点点大。” 李文秀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王立言的小脸。 王立言立刻张开嘴,含住了她的指尖,用力吮了两下,发现不是奶瓶,又吐了出来,皱了皱小眉头。 李文秀被他这反应逗笑了,直起身看着王景轩:“他是不是饿了?” 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布袋里的奶瓶:“差不多了,过一个小时,现在是快一个小时了。” 两个人在路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 王景轩把婴儿车停在面前,弯腰从布袋里取出奶瓶,摇了摇,又在手背上滴了两滴试温度,然后把奶嘴凑到王立言嘴边。 小家伙一碰到奶嘴就张大了嘴巴,两只小手同时抱住了奶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喝得又快又急。 李文秀坐在旁边,看着他动作熟练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还挺熟练的。以前没少喂吧?” “喂过几次。第一次的时候手忙脚乱的,奶嘴没对准,他急得直哭。后来慢慢就学会了。” 李文秀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侧脸认真的轮廓。 小家伙喝完奶以后满意地打了个嗝,然后咂了咂嘴,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第510章 宁可得罪千百干部、不负百万百姓 王立言睡着以后,二人也走得有点累了,打算找个地方歇歇。 正好不远处有一家糖水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摆着几张小方桌。 两个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王景轩要了两碗杏仁茶,一碟桂花糕,然后把婴儿车挪到旁边让王立言继续睡。 王景轩把勺子放进碗里,然后抬头问了一句:“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李文秀端起那碗杏仁茶,低头喝了一口:“忙倒是不算太忙,就是乱七八糟的事多。军区后勤部那边事情杂,天天有人在扯皮。” 她说着,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上个月有一个物资采购的项目,前前后后谈了三轮,最后定下来的供应商比第一轮报价涨了百分之十五,我说不行,那边又说那你就找别人。找了一圈发现别的供应商报价更高,最后只能咬着牙签了。” 王景轩听着,没有插话。 “你说这种事气不气人?明明知道对方在抬价,就是拿他没办法。” “后勤采购这种事,水很深。” 王景轩咬了一口桂花糕慢慢嚼着,“现在还没到整治的时候,但迟早会动的。”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把话题转向了家里的事。 “我爸那边,你上次跟他说的那些话,他回去以后认真研究了。” 李文秀放下汤碗,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他让人把安州全线的江堤都检查了一遍,发现了好几个渗水点。有几个地方问题还挺严重的,如果再遇上大汛,大概率要出事儿。”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结果不出他所料,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什么表情:“那你爸打算怎么处理?“ “他正在协调省里的资金,准备赶在明年汛期之前把最危险的几段加固一遍。市里有些人不太支持,说他是在瞎折腾,说那么多年的江堤都没事,你一来就要大兴土木,是不是在搞政绩工程。” 王景轩笑了笑,看着李文秀的眼睛:“你怎么想的?” 李文秀端起碗喝了一口杏仁茶:“我觉得我爸做得对。江堤这种东西,不出事的时候谁都看不见,出了事就是大事。现在查出来问题及时修,总比等洪水来了再后悔强。” “这件事,得罪人吗?”王景轩问。 李文秀没有回避,直接点了点头:“得罪了不少。市里,县里有好几个干部,原本在江堤沿线有一些利益关系,比如砂石料供应之类的东西。我爸一查,就动到了他们的蛋糕,他们的几个什么小叔子,小舅子之类的亲戚被抓进去了好几个。然后有人在常委会上当面顶他,说他好大喜功。还有人在背后传闲话,说他是想借着修堤来捞政绩。”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收起了笑脸:“这种事情,确实会得罪很多人。但宁可得罪千百干部、不负百万百姓。江堤修好了,安州的老百姓是最大的受益者。那些人现在骂你爸,等洪水来了的时候,他们会感激你爸。但前提是,你爸得顶住这些压力。” 李文秀默默重复了一遍:“宁可得罪千百干部、不负百万百姓。” 她看着王景轩说:“你这几句话,说得比我爸在常委会上讲的那些大道理都有用。我回去以后跟我爸说一说。” 王景轩摇了摇头:“这句话不是我原创,我也是听人说的,觉得有道理,就记了下来。不过话是这么说,做到不容易。你爸在安州这几年确实不容易,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一些:“只要他做的事情是对的,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李文秀没有在意王景轩是在什么地方听说的,她点了点头,对王景轩的话表示了认可。 “对了。” 李文秀放下汤碗,换了个话题,“还有一件事,我大伯那边可能有转机了。”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 “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件事,禁止军队经商的事情。我大伯回去以后,专门找了几位领导汇报了自己的想法。他想在秣陵军区搞试点,一开始大家都不太搭理他,觉得他是在出风头。但前几个月,上面忽然找他谈话了。” 李文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大伯回来以后没说太多,但他进门的时候是笑着的。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见他那样笑了。”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接话。 李文秀继续说:“具体谈了什么,大伯没有细说。但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什么好事,他是不会笑的。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你之前提的建议,可能真的起作用了。” 王景轩知道自己的话算是起了一点作用了,他端起面前的杏仁茶喝了一口:“只要方向是对的,坚持下去总会有回报的。你大伯这些年不容易,能走到这一步,是他自己争气。” 李文秀点了点头,她也没有在这个话题是深聊,那种层次的事情她和王景轩还不宜多聊。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桂花糕上,犹豫了一下,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犹豫。 “景轩,过段时间,我爷爷想见你。” 王景轩端起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看着李文秀。 李文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王景轩注意到她放在桌沿的手指在轻轻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的。 “他让我问问你,下个月有没有时间。” 李文秀的声音又轻了一些,像是在试探什么,“他说,如果方便的话,让你去家里坐坐。”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上那棵正在落叶的槐树,然后他坐直身子,认真地说了一声:“好。你安排时间就行,我随时可以。” 李文秀微微怔住,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你不紧张?” 王景轩笑了一下:“紧张有什么用?我总得去见,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你家里把你养这么大,我把你拐走了,总要让他老人家看看我这个人长什么样。” 他说完以后,眼睑微敛,像是有点心虚:“不过说实话,说不紧张是假的。” 李文秀被他逗笑了,嘴角弯弯的:“你倒是挺看得开的。那我回去跟我爷爷说一声,定了时间告诉你。” 王景轩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两个人坐在糖水铺子门口的小方桌旁,一个慢慢地喝着杏仁茶,一个低头看着婴儿车里熟睡的婴儿。 秋风从槐树梢头掠过,几片半黄的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落在桌面上,落在婴儿车顶棚上,落在李文秀的肩上。 她没有拂开,就让它那么停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三个人的身上。 第511章 暗处的快门 入夜后的刹海褪去了白天的喧闹,湖面上只剩几盏零星的灯火在水波里摇晃。 王景轩推着婴儿车走在石板路上,身旁是并肩的李文秀。 两人谈笑风生,他一个月来紧锁的眉头,也在这温馨的同行中渐渐舒展。 “前面那家馆子不错。” 王景轩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巷口一家挂着红灯笼的私房菜馆。 门面不大,青砖灰瓦,招牌是手写的木匾,灯光从雕花木窗里透出来,暖融融的。 李文秀探头看了一眼:“你提前订了?” “昨天就打电话留的位。” 王景轩偏过头看她,笑着说,“你在秣陵的时候就提过,知道你爱吃这家的菜。” 李文秀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两人进了店,服务员见他们带着孩子,就领他们在一楼靠窗的小隔段里坐了下来。 窗子临街,下面正好能看见亮着灯的红灯笼和偶尔走过的行人。 王景轩把婴儿车靠墙停好,弯腰看了一眼里面的王立言,小家伙睡了一下午,这会儿醒了,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头顶上的吊灯。 “来,给我抱。” 李文秀伸出手,动作比下午熟练了不少,她把孩子接过来搁在膝上,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软乎乎的头顶。 王立言不认生,伸手揪住了她风衣的扣子,攥着不放。 王景轩看她抱孩子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低头翻菜单。 二人没注意到的是,就在他们进店之后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馆子斜对面的路边。 燕寒松从驾驶座上下来,一个女人也从副驾上出来,他妻子陈露,头发卷得精致,脸上带着逛了一天街后那种强撑的疲倦。 “这家?”陈露抬头看了看招牌。 “人家推荐的,说味道不错。” 燕寒松的语气平淡,目光却越过妻子的肩膀,落在这家私房菜一楼窗边那两个侧影上,他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轮廓太熟悉了。 王景轩。 还有他旁边那个女人,李文秀。 燕寒松的脚步骤然停了一瞬,他看见李文秀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而王景轩正低头把菜单递给她。 然后李文秀指了指菜单,王景轩把头凑过去看,二人的头几乎靠在了一起,姿态自然得像是一家人出门吃饭。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孩子,但那种默契隔着整条街都挡不住。 可是,燕寒松记得分明,王景轩并没有和李文秀结婚 ,王景轩的结婚对象是一个姓苏的农村姑娘,叫什么名字来着,他已经忘了。 所以,这个孩子应该是王景轩和那个苏姓女人的孩子,那怎么会是王景轩和李文秀带着孩子出来吃饭呢? 燕寒松百思不得其解,打死他也想不到三人的复杂关系。 燕寒松此时脑海里唯一冒出的想法就是,王景轩以带孩子出来玩为由偷偷和李文秀见面。 燕寒松越想越生气,他的手插在裤兜里,在里面紧紧的捏成拳头。 陈露已经往馆子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他:“怎么了?” “没事。” 他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跟上去,“在想明后天还有没有别的安排。” 两人进了门,燕寒松侧头看向王景轩他们坐的位置,他们之间一道半镂空的木屏风,他的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刚好能看见王景轩侧脸的一角。 “你看什么呢?” 陈露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见屏风和对面墙上挂的一幅水墨画。 “看看环境。” 因为一楼已经坐满了,很快有服务员过来带着二人上了二楼。 陈露没多想,二人就这样跟着服务员上楼去了。 燕寒松趁着妻子点菜的空档,说了一句“我去趟洗手间”,起身离席。 他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到楼梯口的拐角,那里正好能透过屏风的上端看见王景轩那一桌,角度刁钻,但看得清楚。 他看见王景轩把小孩抱起来放在膝上,拿起桌上的奶瓶试了试温度,然后把奶嘴递到小孩嘴边。 小家伙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抱着奶瓶,咕咚咕咚地喝起来,李文秀坐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一切,嘴角带着一种燕寒松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柔软的笑。 燕寒松的手在裤兜里攥得更紧了。 他想起那年茶馆里李文秀看他的眼神,客气,疏离,不带温度。 他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的人,可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不会笑,只是不对他笑。 而且之前的事情也就算了,更让他生气的是,王景轩如今都已经结婚了,李文秀居然还和这样的有妇之夫还有来往。 当然了,燕寒松是不敢对李文秀起什么报复的心理的,但是对王景轩就不一样了,新仇旧怨加在一起,早已把他的怒火点燃。 他从上衣内兜摸出那台随身带的相机,下午给陈露拍照用的,胶卷还剩大半。 他调好焦距,从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对准了那个方向,镜头里王景轩正低头给王立言擦嘴,李文秀侧过身帮他接过孩子,两个人的手在孩子的襁褓上交叠了一瞬。 燕寒松按下了快门。 喀嚓一声轻响,被饭店里的喧哗声盖住了。 他连续拍了几张,不仅角度刁钻,而且画面上王景轩和李文秀的脸清晰可辨,还有二人中间的那个孩子,足够让人看出这是什么场景。 做完这一切,他把相机收回内兜,若无其事地走回座位。 “你去了好久。”陈露已经倒好了两杯茶。 “洗手间排队。” 燕寒松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菜点好了?” “点了三个他们家的招牌,你看还要不要加什么。” “够了。” 他的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甚至浮起一丝笑意,“今天逛了一天,你累了吧?吃完早点回去。” 陈露被他的体贴说得心情好了不少,低头夹了一筷子凉菜。 她没有注意到丈夫的目光在几分钟内又往楼梯那边飘了一下,像一根断了的线头,扯不回来。 王景轩那边毫无察觉,他正在给王立言换尿布,手忙脚乱的,李文秀在旁边低声指挥。 窗外秋风摇着灯笼,檐下的光影一晃一晃的,把隔断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米白色的墙面上,高高低低地交叠着。 第512章 举报信 十月中旬的燕城,秋风已经带上了凛冽的寒意。 纪检组组长陆冀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最东头。 陆冀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刚拆封的举报信,手边放着几张冲印好的照片。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信纸和照片之间来回移动。 举报信是打印的,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笔迹特征。 内容不长,寥寥几行:“外经贸部世贸组织处副处长王景轩同志,于一九九六年十月一日及十月十二日,与不明身份女子多次出入刹海四合院及附近的餐馆,举止亲密,关系暧昧。王景轩同志已婚。该同志身为国家干部,私生活不检点,品行败坏,严重违反组织纪律,请组织予以调查处理。” 信尾没有署名。 陆冀把那几张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照片拍得很清楚,第一个拍摄地点是在餐厅,第二个拍摄地点是在一处四合院门口,拍摄水平似乎更高一点。 照片背面分别用圆珠笔写着日期:“1996.10.01”和“1996.10.12”。 陆冀把照片放回桌上,然后慢慢靠在椅背上。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将近二十年,经手的举报信少说也有上千封。这种匿名举报,每个月都能收到十几封。 有的是真有其事,有的是捕风捉影,有的纯粹是泄私愤。 按照惯例,大部分举报信在初审阶段就会被筛掉,只有那些证据确凿、涉及领导干部重大违纪的才会送到他桌上。 至于这封信为什么能送到他面前,可能是因为下面人觉得王景轩的名气大,才破例将它送到了陆冀这里。 一般情况下像这种举报私生活问题的材料,他会让下面人去想办法核实或者归档,但这封信不同,信上举报的是王景轩。 王景轩是谁?部里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景兴国在部务会上力排众议提拔的人,入世谈判金融服务方案的主笔人,日内瓦会议上让米方代表刮目相看的年轻干将。 这样的人被举报私生活问题,他不能像处理普通举报信那样随手处理。 他拿起那张十月一日拍摄的照片,然后目光落在画面里那个女人身上,女人穿着一件浅米色的风衣,侧脸对着镜头,正低头笑眯眯的看着婴儿车里的孩子。 他又翻了翻那几张照片,十月十二日的那组拍的是王景轩和那个女人一起走进什刹海一座四合院的画面,画面中的二人有说有笑。 从照片角度判断,拍摄者应该是站在巷子对面的一栋楼上,用长焦镜头拍的。 这个拍摄位置选得刁钻,既不容易被发现,又能拍到清晰的正面,这说明举报者是做了准备的。 陆冀把照片和举报信收进一个档案袋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处理这种事,最稳妥的办法是按程序走,但他心里清楚,如果按正规程序对王景轩启动调查,不论结果如何,都会对王景轩的声誉产生影响,甚至可能影响十二月份即将到来的入世谈判。 他在纪检系统干了这么多年,深知一个道理:有些问题,能内部解决就不要公开化。 尤其是涉及年轻干部的事,一旦走程序,即使查清了没问题,那些流言蜚语也会像牛皮癣一样贴在他身上,洗都洗不掉。 陆冀思考了许久,虽然他们纪检工作组的办公是具有高度独立性的,在核心业务上不接受部委领导的领导,但是规定是规定,人情是人情 陆冀睁开眼睛,他用手掂了掂桌上的档案袋,然后把它放入明天开部党组会要带的那个公文包里。 第二天下午,部党组会结束后,陆冀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办公室。 他等在会议室门口,等其他人陆续走了,才走到景兴国面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景部长,有件事想跟您聊聊。” 景兴国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冀的表情很平静,但以景兴国对他的了解,能让这位纪检组长主动单独找自己谈话的事情,绝不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景兴国点了点头,把整理好的文件递给秘书,然后朝自己的办公室方向偏了偏头:“到我办公室说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部长办公室,秘书给二人倒了茶,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院子里汽车驶过的声响,隔着玻璃窗闷闷的。 景兴国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陆冀也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陆冀脸上,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说吧,什么事。” 陆冀没有绕弯子,把那个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推到景兴国面前:“昨天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关于王景轩的。” 景兴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陆冀一眼。 陆冀的表情依然平静,看不出任何倾向。 景兴国这才伸手拿起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举报信和照片。 他先看了举报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看到十月一日那张王景轩和李文秀吃饭的照片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看到十月十二日那张两人一起走进刹海四合院的照片时,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一些。 但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把照片和信放回档案袋里,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陆冀:“这件事你怎么看?” 陆冀的观察力相当的敏锐,他发现景兴国看见照片里的那个女人以后瞳孔好像收缩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景兴国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景部长,您认识照片里那个女人?” 景兴国迟疑了一下,还是微微点了点头:“认识。” 陆冀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景兴国没有解释照片里那个女人是谁,而是换了个方向:“鲁凤那边应该知道一些情况。她管人事,王景轩的个人情况按规定是要定期向她汇报的。把她叫过来问问。”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鲁凤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景兴国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鲁司长,你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然后就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两个人各自端着茶杯,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秋风把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几片金黄色的扇形叶从枝头飘落,在窗玻璃上一划而过。 第513章 鲁凤的证词 大约过了五六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景兴国说了声“进来”,鲁凤推门走进来。 她看见陆冀也在,脚步微微停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她走到沙发前,在景兴国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在两个人脸上飞快地扫了一圈。 鲁凤接过秘书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才把目光转向景兴国。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黄叶子贴着玻璃划过,又飘远了。 景兴国没急着说话,看了陆冀一眼,然后把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鲁凤面前。 “鲁司长,你看看这个。” 鲁凤放下茶杯,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举报信和照片。 她先看举报信,眉头皱了皱,然后拿起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过去。 看到十月一日那张王景轩和一个陌生女人在餐厅吃饭的,她瞳孔收缩了一下,但是没露出什么惊讶的表情。 看到十月十二日那张两个人一起走进刹海四合院的,她也只是“嗯”了一声,把照片和信放回档案袋里,抬起头看着景兴国和陆冀。 “景部长、陆组长,这件事的情况比较复杂,但是我这边有一个情况或许和这件事有关。” 见鲁凤这么说,景兴国和陆冀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不过二人没打断她,等着她往下说。 鲁凤低头理了理思绪,才开口:“王景轩同志九月初来找过我,跟我汇报了他的个人情况。他跟爱人苏春妮同志,八月底办了离婚手续。” 陆冀目光动了一下,没插话,景兴国喝了口茶,表情没怎么变。 鲁凤说得很慢,仿佛是陷入了回忆中:“我记得是九月三号还是四号,那天下午他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我当时还挺意外的,小王这个人平时在单位从来都精神抖擞的,很少见他那副样子。”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回想当时的场景:“他说个人生活上有变动,需要向组织如实汇报。我就有预感,可能出事了。果然,他说跟他爱人苏春妮同志已经离婚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两个人理念不合,他妻子想回双旦大学继续念书,王景轩想让她留在燕城当全职太太。俩人谈不拢,就和平分手了。” 鲁凤说完,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说实话,我当时挺感慨的。我见过苏春妮同志,小王带她来参加过几次部里举办的活动,那姑娘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两个人刚结婚的时候多好,这才不到一年就......现在的年轻人,真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了。” 景兴国听完来不及感慨,紧接着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他是不是提过,离婚的事暂时别往外说?不然这件事不应该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 “嗯,他主动提过。” 鲁凤对于景兴国的问题也不惊讶,她点了点头,“他说还没准备好跟同事说,想等自己缓过来了再公开。我当时看他情绪确实不好,就答应了。毕竟这是个人私事,只要不违反纪律,暂时保密也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一直没往外说,不是有意瞒组织,是觉得年轻人需要点时间调整。不过现在牵扯到举报信了,情况就得如实汇报。” 窗外的风小了些,银杏树叶的沙沙声也渐渐小了起来,办公室里变得格外安静。 景兴国靠在沙发背上,看了看鲁凤,又看了看陆冀,开口说:“鲁司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有书面材料吗?” “有。当时王景轩同志来汇报,我按程序做了记录,他也签了字。他还提交了一份书面说明,陈述了离婚原因和时间。那份材料一直存档,随时能调出来。” 景兴国听完鲁凤的话,舒了一口气,似乎是某种压力突然得到了释放,他点了点头,转向陆冀:“陆组长,你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陆冀放下茶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 他是一个干了多年的老纪检了,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分寸,王景轩在被拍照之前就离婚了,那举报信里“婚内出轨”的说法就站不住脚了。 “既然王景轩同志在照片拍摄之前已经离婚,那这几张照片反映的内容就不涉及违纪。” 陆冀先是摸了摸下巴,然后语气不紧不慢的开口了,“简单来说,这封举报信的核心指控,已经不成立了。”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面前的举报信,又看了看景兴国:“不过我有个建议。虽然举报内容不实,但有人专门拍了这些照片,还匿名举报到纪检组,说明有人在盯着他。这事如果就这么压下去,举报的人可能会觉得组织没处理,反而生出别的动作来。不如主动把王景轩同志已经离婚的消息放出去。消息传开了,这张照片就没有攻击的根基了。” 景兴国听完,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有道理。这种事,公开比藏着好。” 他转向鲁凤:“鲁司长,你回去把王景轩同志的个人情况变动记录整理一下,按程序归档。另外,后天周三处级干部例会上,你提一句就行。不用专门开会,也不用发文件,就是让处级以上干部知道有这么个情况,省得下面乱传。” 鲁凤点了点头:“明白。下周二例会上我会说。” 景兴国和二人说完话,走到桌前,按了一下铃,外间的秘书很久就进来了。 “景部长,有什么吩咐?” “你去通知一下世贸处的王景轩一声,让他现在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话要找他谈。” “明白,我马上去办。” 秘书走出去以后,景兴国重新走到沙发前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正在掉叶子的银杏树,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老陆,你觉得这个举报的人会是谁?” 陆冀端着已经半凉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匿名举报,打印的,看不出笔迹。照片拍得挺专业,选的正好是能拍到正面的角度。说明举报的人要么盯了他一段时间,要么是碰巧撞见了,然后专门做了准备。”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追查举报人,先把事情处理好,不让它在部里发酵。至于背后是谁,时间长了,总会露出马脚的。” 景兴国点了点头,目光还落在那棵银杏树上:“你说得对。先处理好眼下的事。” 第514章 景兴国的叮嘱 王景轩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工位上翻一份下周要提交到日内瓦的立场文件。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边是景兴国办公室秘书的声音,客气而简短:“王处长,景部长请您过来一趟。” 他连声说“好”,然后放下话筒,但是心里却紧了一下,感觉这应该不是什么好事。 部长直接找他这种事,他来部里这一年也就发生过一次。 平时汇报都是通过周永年或者江旭,景兴国极少直接找他。 不过,部长召见,也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整了整领口,拿起笔记本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 快到部长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从虚掩的门缝里看见里面坐着两个人,纪检组的陆冀和人事司的鲁凤。 他心里那一丝不太好的感觉愈发重了几分,但他没有犹豫,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朝三个人微微欠身:“景部长、陆组长、鲁司长。” 鲁凤和陆冀没有说话,只是和王景轩点了点头。 景兴国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景轩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训话的学生。 景兴国看了看王景轩那紧张兮兮的样子,也没绕弯子,把桌上的牛皮纸档案袋往前推了推:“小王,你看看这个。” 王景轩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他的目光先落在举报信上,一行行看下去。 看到“私生活不检点”“品行败坏”这几个词的时候,他捏着信纸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 然后他拿起那几张照片。 分别是十月一日在餐厅的,十月十二日在刹海四合院门口的。 他一眼就认出照片里的自己和一旁的李文秀,还有婴儿车里的孩子王立言,照片拍的很清晰,面部细节看得一清二楚。 他把照片和信放回档案袋里,抬起头看着景兴国,没有急着辩解,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景部长,照片里的情况属实,我都承认。不过,我九月初已经向鲁司长汇报过离婚的事了,当时就按要求做了书面记录。” 景兴国靠在椅背上,打量了王景轩一会儿,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松了些:“我知道。鲁司长已经把你那边的情况跟我们说了。你在九月初就办完了离婚手续,那十月份的照片就算是真的,也不存在‘婚内出轨’的问题了。” 王景轩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景兴国把档案袋放回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更加认真起来:“今天叫你来不是要处分你。按程序走,既然你已经离婚了,那就没什么问题。但有两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竖起耳朵,认真等待景兴国的话。 “第一,虽然法律上你已经离婚了,但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这件事在部里传开以后,总有人会议论。体制内就是这样,你做得再好,也挡不住别人的嘴。你要有心理准备,别让这些事影响工作。” 王景轩点了点头:“景部长,我明白。” 景兴国停顿片刻,看着对面这个因为紧张,身体有点紧绷的年轻人,继续开口说。 “第二,那几张照片拍得很清楚。说明有人在盯着你。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景兴国说这两句话的意思很明显,年轻人终归是年轻人,做事还是做不到滴水不漏,容易给人留下把柄,这次的事情虽然是有惊无险的,那下次呢? 人在河边走,哪儿有不湿鞋的。王景轩在工作上可以说是滴水不漏,但是在生活上呢? 景兴国虽然没有说透,但是他知道王景轩是个聪明人,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王景轩好半天没吭声儿,他知道景兴国这是在点自己,至于举报信是谁写的,他不知道,但他心里隐约有几个人选。 史秉钧不太可能,他在日内瓦谈判之后已经收敛了,而且这种手段太低级,不像他在体制内打磨了几十年的作风。 燕寒松那边......他的嫌疑最大,以他的性格,确实有可能做这种事。 王景轩回想了一下照片的细节,10月1日的照片看上去像是偷拍,12日的那张照片却很专业,应该是专业人士拍摄。 看样子以后除了不能吃来历不明的可疑食物,还得多注意在公共场合有没有人偷拍。 王景轩想到这里,心里苦笑了一下,不过也庆幸这件事自己处理的干净,符合程序。 “景部长,我工作上没得罪过什么人。但私人的事,我自己也不太确定。” 景兴国盯着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了,这事你先别管。该干什么干什么,工作别分心。另外,你离婚的消息,我会让鲁司长在周三的处级干部例会上提一下。不是让你辩解什么,就是让大家知道这个事实。至少部里的人在议论的时候有个统一的口径,省得下面乱传。” 王景轩心里暖了一下,他知道景兴国这是在帮他,与其让人在背后猜来猜去,不如自己先把事情摊开。 这样一来,那张照片就算传出去,也构不成什么杀伤力了。 “景部长,谢谢您。” 景兴国摆了摆手:“谢我做什么?按规矩办事。” 他重新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语气随意了些:“行了,别的没什么了。回去忙吧。” 王景轩站起来,朝景兴国微微欠身,又朝陆冀和鲁凤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的风从尽头开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他站在门口停了两三秒,长长吐了口气,然后转身往世贸处的方向走。 办公室里,王景轩走后,陆冀率先站起来也和景兴国告辞了。 鲁凤则是正好有事和景兴国汇报,就留了下来。 事情汇报完,鲁凤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景兴国:“景部长,我多问一句。照片里那个女同志,您认识?” 景兴国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认识。她是李老的孙女。” 鲁凤眉头动了一下:“李老?” “总后那个李老。” 鲁凤若有所思,似乎明白了部长对王景轩的事情这么上心的原因,她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515章 流言如风 周三上午,鲁凤在处级干部例会上提起王景轩离婚的消息时,语气平平,像是在汇报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人事变动。 “世贸组织处王景轩同志,因个人原因,于八月末与配偶苏春妮同志办理了离婚手续。相关材料已归档备案,特此通报。”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往王景轩的方向飘了一下,又很快收了回去。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正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表情如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散会以后,消息像一阵风,从三楼会议室吹到了一楼的走廊,又从走廊吹进了各个办公室的门缝。 方兴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 他端着搪瓷缸子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正好碰见隔壁处的两个科员在低声议论。 一个说“你听说了吗,世贸处那个王景轩离婚了”,另一个说“真的假的?他媳妇不是刚生了孩子吗?” 方兴的脚步顿了一下,端着缸子站在茶水间门口,没有往里走。 他等那两个人说完走出来,才若无其事地走进去,接了一杯热水,端着回了办公室。 放下搪瓷缸子以后,他坐回工位上,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王处,鲁司长在会上说的那个.....是真的?” 王景轩正低头看文件,闻言抬起头,看了方兴一眼,然后点了点头:“嗯,是真的。八月末办的。” 方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嫂子.....苏春妮同志....她还好吧?” “她挺好的。回魔都继续读书了。” 方兴“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林雅上午没来单位,还是她的一个在人事司工作的同学打电话给她,想从她这里套一些关于王景轩的八卦消息。 那同学在电话里语气夸张:“你们处那个王景轩离婚了你知道吗?我还见过他媳妇呢,上次北河疗养的时候,多好的一对儿啊,怎么说离就离了?” 林雅握着话筒愣了几秒,她完全没想到在北河还恩爱如常的两个人,居然传出了离婚的消息。 她忽然想到之前和男朋友方群飞在西单偶遇那次,王景轩和苏春妮带着孩子,旁边还有一个女人。 当时方群飞说王景轩和那个女人关系不简单,林雅只是当个笑话听,现在她却隐隐约约觉得之间有什么联系。 不过,林雅不是那种喜欢八卦领导的人,她随便敷衍了电话那头的同学几句,然后对着话筒说了一句“别人的私事还是少打听为好”,就挂了电话。 下午回到单位上班以后,她抬头看了一眼王景轩的方向,他正靠在椅背上接电话,语气平稳,偶尔笑一下,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她知道王景轩从北河回来以后就不太对劲,人还是那个人,做事还是那么利索,但有时候在食堂吃饭,他会端着碗发呆,筷子悬在半空中好几秒才落下去。 下午下班的时候,林雅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王景轩:“王处,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老加班。” 王景轩正在关电脑,闻言抬起头,笑了笑:“好,弄完这点就走。” 林雅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消息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午餐时间,食堂里最热闹的几张桌子都在聊这件事。 靠窗的那张圆桌上坐的是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同志,话题也差不多,但语气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感慨。 “小王那个人,工作上是没话说。就是太要强了,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家里的事,怕是顾不上。” “他媳妇也是,刚生了孩子就要回学校读书,换谁心里都不好受。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步,这日子过不长。” “不过小王也才二十五岁,年轻着呢。以后还能再找。” 王景轩坐在食堂另一头靠墙的位置,一个人端着餐盘,低头吃着饭。 他没有坐在处里同事的那一桌,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凑,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把碗里的饭菜慢慢吃完。 他听见那些议论了,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们谈论的是另一个王景轩。 事情真的像苏春妮之前料想的那样,那些指责的声音大部分都落到了她的头上,大家对于王景轩更多的是同情,可是王景轩的内心却没有任何的欣喜,对苏春妮的歉意更深了几分。 他很快吃完饭,在把餐盘放到回收处的时候,走出去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隔壁处的老赵,老赵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小王,吃完了?” “嗯,吃完了。” 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一句:“年轻人,想开点。”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什么,从他旁边走了过去。 下午的时候,王景轩敲开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前两天周永年不在,有一些文件需要刚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周永年签字。 周永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看见他进来,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景轩坐下来,把需要周永年签字的文件递了过去,周永年看了两眼 ,就在上面签了字。 周永年签完字以后示意让王景轩继续坐一会儿,他有话要和王景轩说。 他也没有绕弯子:“离婚的事,我刚刚回来就听说了。下面也传开了。你心里有没有压力?” 王景轩没想到周永年会和他聊这个,但是也不打算回避这个话题,他摇了摇头:“还好。该来的总会来。”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眼前这个似乎与往常无异的下属,在思索一番后,他还是开口了:“你工作上的事,我一直放心。但你个人生活上的事,我还是要说两句。” “周处长,您说。” “你还年轻,二十五岁,路还长。离婚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处不来就分,总比互相耗着强。但你心里要有数,这件事过去以后,你就得把重心放回工作上。下个月中旬就要在燕城召开新一轮谈判了,你要是状态不对,上了谈判桌,对手一眼就能看出来。” 王景轩直了直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知道周永年这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周处长,您放心。工作上的事,我不会耽误。家里的事,我会处理好。” 周永年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点欣慰,他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该休息休息,工作重要,身体也重要。” 王景轩站起来,朝周永年微微欠身:“周处长,谢谢您。” 周永年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文件。 第516章 陈森的诱导 那封举报信寄出去以后,燕寒松这几天的心情格外舒畅。 他等了三天,没有任何动静。 第四天,他实在忍不住了,借着去外经贸部参加核心谈判小组协调会的机会,想从侧面打听一下消息。 他在会议室里碰见了几个人,问“最近你们部里有什么新闻吗”,对方想了想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人事那边有几个处级干部轮岗”,他追问“没有别的?”,对方摇头说“没听说别的”。 燕寒松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看见王景轩坐在会议桌的另一端,正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偶尔笑一下,神态从容。 那姿态不像是一个正在被纪检部门约谈的人。 会不会是信寄丢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以后,他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焦躁起来。 他回去以后又等了将近一周。 每一天都没有消息。 直到有一天,他再一次去外经贸部开会,听见两个人在走廊里低声交谈。 一个说“听说世贸处那个王景轩离婚了”,另一个说“是吗?什么时候的事?” 第一个声音说“八月底就离了,鲁司长在例会上通报的”。 燕寒松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他站在走廊拐角处,背靠着墙,手紧紧的捏着公文包的提手。 八月底就离婚了,他拍的那些照片,是十月拍的。 也就是说那些照片,没有任何用。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然后大步走出了外经贸部的大楼。 他不知道是如何回自己单位的,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自己花了那么大的功夫,国庆节他偷拍了吃饭的照片,他总觉得不太够,后面请陈森帮忙安排人跟踪、拍照,又花了一个晚上反复斟酌举报信的措辞。 结果,那些照片派不上用场,信也石沉大海。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当天晚上下班以后,他没有回家。 燕寒松一个人开车去了城东那家他偶尔会去的酒吧。 酒吧里人不多,灯光昏暗,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 他喝到第二杯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进来,那人步伐沉稳,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到他面前。 “燕处长?这么巧?” 陈森在他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来,朝酒保招了招手,要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然后偏过头看着燕寒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不太好,出什么事了?” 燕寒松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上次那个事,没成。” 陈森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什么没成?” “照片。没用。” 燕寒松仰头把杯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他八月底就离婚了。我们拍的那些照片,什么都证明不了。” 陈森没有急着接话,他目光落在吧台后面那排酒瓶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燕处长,你有没有想过,普通的方法对付不了他,也许可以从别的方面想一想?” 燕寒松偏过头看着他。 陈森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比如,工作上的事。他负责的那些领域,不是马上就要谈判了吗?如果他在谈判之前出了什么纰漏,上面会怎么看他?” 燕寒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陈森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一些:“他手里那些材料,那些方案,那些数据....如果出了什么偏差,责任算谁的?” 燕寒松没有立刻回答。 陈森也没有催促,端起酒杯慢慢喝着,像是在等一个已经注定会到来的决定。 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没有急着续酒,只是把杯子放在吧台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燕寒松。 燕寒松也端着一杯酒,没有喝,像是在做一个很重大、也很艰难的决定。 陈森等了一会儿,见火候差不多了,才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燕处长,你要是真想做点什么,我倒是有个办法。” 燕寒松没有转头,但端着酒杯的手指停住了。 陈森把身体往燕寒松的方向偏了偏,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被酒吧里的爵士乐盖住:“你马上要参加那个谈判了吧?如果你能把核心小组的谈判方案提前透露出去一些,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上面的人就会足够伤脑筋。到时候,外面的人会觉得这是他工作上的失误。” 燕寒松端着酒杯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看着陈森,目光里有警惕,也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动摇:“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森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我只是一个做进出口生意的,在国内有几条还算稳定的供货渠道。我做生意,靠的就是信息。这种事,对你们来说可能只是一张纸上的几行字,对我来说就是真金白银。” 燕寒松沉默着,没有接话。 陈森继续说下去,语气依然平淡:“燕处长,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有分寸。不该知道的事我绝不打听,不该说的话我绝不会说。你今天跟我说什么,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一个字都不记得。” 他端起那杯只剩冰块的威士忌,在手里晃了晃,冰块碰撞杯壁发出细碎的声响:“燕处长,机会这种东西,错过了就没有了。” 燕寒松盯着那杯酒看了很久,最终拿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子放在吧台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钞票压在那里,转身走出了酒吧。 他走出门口的时候步子有些不太稳,夜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酒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街上稀疏的车流,深吸一口气,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又有什么东西正在收紧。 陈森坐在吧台前,看着燕寒松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的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二天上午,燕寒松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金融服务谈判的框架草案。 那份文件是王景轩起草的,他在核心小组的内部系统里也有权限查看。 他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了好几次,每次快要落下的时候又收了回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点了一根烟,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烟抽了一半又掐灭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写完之后,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衣兜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里有一个声音反复回荡:如果他把某几个关键的数据让陈森知道,而他燕寒松只是不小心泄露了一些“公开信息”,算不上什么大事,而王景轩会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那就与他无关了。 当天中午,他去了一家离单位不远的餐厅,在那家餐厅的二楼雅座里,陈森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他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副碗筷,像是已经等了一会儿。 燕寒松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从衣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便签纸,放在桌上,推向陈森。 “下个月谈判,金融服务领域有几组关键数据会在会上重点讨论。” 陈森拿起那张便签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了几个关键词和对应的数字,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 第517章 护夫的李文秀 王景轩从景兴国办公室出来以后,心里反复过着刚才那场谈话的每一个细节。 景兴国把举报信和照片推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人在暗处窥视了很久的毛骨悚然。 照片拍得太清楚了,时间、地点、人物全对上号,尤其是十月十二日在四合院门口那张,角度刁钻得像是有人蹲在对面楼顶上专门架了相机等他出现。 这让他想起上个月在曼谷唐人街那个雨夜,想起陈茹茹那张和苏春妮极其相似的脸。 当时他告诉自己那只是巧合,可此刻这组照片的出现,让他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巧合”。 他回到办公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方兴走过来问他“王处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他笑了笑说有点私事,没有多做解释。 出了部里的大楼,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了一段,秋天的晚风从领口灌进去,带着干燥的凉意,把他的思绪吹得清醒了一些。 到家以后他也没有做饭,而是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李文秀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停了好几秒。 犹豫不是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而是在斟酌要不要说,该怎么说。 那些照片里有她,举报信里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照片上的人清清楚楚。 尽管因为景兴国的介入,纪检部门没有对此事进行调查,事情没有波及到李文秀。 如果王景轩不说,李文秀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件事,但是王景轩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李文秀,毕竟她也是当事人。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文秀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清爽:“景轩?今天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不是前两天刚见过吗?” 王景轩握着手机,还是有点犹豫,电话那头没有催,就这样等了好一会儿。 王景轩组织了一下措辞,还是开口了:“文秀,我跟你说个事。今天下午我被景部长叫去谈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李文秀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明显认真了很多,带着一种本能的警惕:“谈话?谈什么?” 王景轩没有隐瞒,他把举报信和照片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景兴国是怎么处理的,鲁凤那边已经帮他证明了离婚是在照片拍摄之前,纪检组没有立案调查,事情已经过去了。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王景轩没有催促,就那么握着手机等着,隔着听筒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平稳的,但比平时略快一些。 然后,李文秀开口了,语气还是相当的平静,却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就是说,有人一直在跟踪我们。拍了照片,写了匿名信,想让你身败名裂?”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确实是这样。” 王景轩的声音依然平稳,“不过景部长那边已经把事情压下来了,而且我办完离婚手续了,就算他们拍到再多东西,也构不成违纪事实。文秀,这件事本来可能就这么过去了,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然后李文秀的声音传来,像是把那股火气压下去了一点:“ 景轩你怎么能不告诉我呢?如果你不说,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而且,万一你出事.....” 王景轩见李文秀的语气有点急,他忙笑着安慰说:“文秀,这件事不是已经过去了吗?你就不用担心了。” “我怎么能不担心。你就是脾气太软了,有的人见你好说话就欺负你!!!” 王景轩正要开口的时候,李文秀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对了,景轩,你有没有怀疑的对象?” “有。” 王景轩没有犹豫,“景部长也问了我同样的问题,不过我没有同他说。我下午回想了一下,我工作这么多年来得罪过的人不少,但大部分都在江省和魔都,而且大部分都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了。那些还在大牢里的,不可能有能力跑到燕城来跟踪我们,还拍照片,写匿名信。唯一还在燕城、又跟我有过节的,你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 “燕寒松。” 李文秀替王景轩补上了这个名字,声音冰冷。 “对。我没有直接证据,但是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人,剩下的那个就算再不合理,也是最大的可能。” 李文秀没有再说话,但王景轩能听见她那边的动静,像是站起来走动了,走到什么地方又停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重新传来:“这件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 “文秀,你别冲动。”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以为李文秀打算搞什么大动作,“他没有得逞,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要是去闹,反而会把事情搞大。” “谁说要闹了?” 李文秀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笑的东西,“我爷爷之前就说过,想见你。不过既然有人想搞事情,那我正好借这个机会去跟我爷爷多说点东西。让他老人家看看,他宝贝孙女的照片被人拍下来寄到纪检部门去了,让他出手派人好好查查这个燕寒松,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们总不能千日防贼吧?而且别人都欺负到你头上去了,如果不报复回来,下次就有更多人欺负你。老人家有句话叫‘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个道理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王景轩自然也是知道这个道理的,他没有再阻止李文秀,只是说了一句:“那你注意分寸。别让老人家太担心。” “你放心,我有数。对了,那些照片还在景部长那边?” “对。原件应该还在他那里。” “知道了。” 李文秀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干脆利落,“行了,你早点休息。别为了这件事熬夜。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那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王景轩应了一声“好”,又补了一句:“文秀,谢谢你。”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重新传来,带着那种只对王景轩展示的柔软:“谢我什么?你是我的人,我要是不替你出这口气,那我还是李文秀吗?” 王景轩听到李文秀这如果宣誓主权般的霸气发言,也是微微一笑:“那我就等着李大小姐的保护了。” 李文秀听到王景轩开始了说起了玩笑话,也是放软了声音:“你少贫嘴,对了,你晚上吃了没?你胃不好,可不能不吃饭呀。” “马上就吃,这不是忙着给你打电话吗....” “......” 第518章 李丰年 第二天下午,李文秀和单位请了假。 出了军区大门,她没有直接去爷爷家,而是先绕道去了外经贸部。 景兴国的秘书已经等在了门口了,他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李文秀:“复印件。原件在景部长那边。” 李文秀伸手接过来,然后笑着和景兴国的秘书点了点头。 车子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口停下来,李文秀拿着那个信封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去。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她奶奶赵冬梅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捧着一杯热茶。 看见孙女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目光在李永秀脸上停了一瞬,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文秀?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上班吗?脸色怎么这么不好?” 李文秀没有回答,换了拖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来,把那个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抱在胸前,嘴唇抿着,不说话。 赵冬梅太了解自己的孙女了,从小到大,这丫头有什么心事从来不藏着掖着,高兴了就笑,不高兴就皱眉头。 她这副样子,分明是憋了一肚子气来找爷爷撑腰的。 赵冬梅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拍了拍她的膝盖:“怎么了这是?谁惹我们文秀生气了?你爷爷出去钓鱼了,今天天气好,他说去水库那边坐坐,要晚上才回来。” 李文秀低着头想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奶奶:“奶奶,我被人跟踪了。还被人拍了照片。” 赵冬梅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她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军旅家庭浸淫了大半辈子之后那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冷肃:“谁?怎么回事?” 李文秀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桌上那个信封,从里面抽出那几张照片的复印件,推到她奶奶面前。 赵冬梅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看完以后她把照片放回茶几上,摘下老花镜,转过头看着孙女:“这些照片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找景部长要的复印件。昨天有人把这些东西寄到了外经贸部的纪检组,他们没有得逞,但是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文秀的声音稳了下来,但那股子委屈和不甘还在,“奶奶,我不是来告状的。但是我不能让人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而且还偷拍我。” 赵冬梅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李丰年慢悠悠的声音:“喂?冬梅啊?我还在钓鱼呢,今天运气不错,钓了三条鲤鱼.....” “老头子,你赶紧回来。” 赵冬梅没有给他继续炫耀鱼获的机会,“文秀来了,有急事找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丰年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关切:“文秀?她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赵冬梅没有在电话里细说,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先回来再说。” 大约过了四十分钟,院子外面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李丰年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他看见孙女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又看见茶几上摊着的那几叠纸,眉头一下子就皱了起来。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些纸张上,没有急着去拿,而是先看了看孙女的表情,又看了看老伴的神色,然后才伸手拿起那几张照片复印件。 他一张一张地看完了,又拿起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扫了一遍,然后把所有材料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小子今年八月办的离婚手续。这张照片拍的时间是十月。也就是说,写信的人不知道他已经离婚了。” 李文秀没想到爷爷对王景轩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这件事她还没有和家里说,但她只是点了点头:“对。所以这封信在法律上不成立。但是景轩被叫去谈了一次话,虽然最后没有事,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爷爷,我和他的关系你也知道,他被人偷拍、被人拿去做文章,我心里不舒服。“ 李丰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君子兰上,像是在想什么事。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文秀,你跟我说实话。你对那个王景轩,到底有多认真?” 李文秀没有回避这个问题,看着爷爷的眼睛说:“认真到如果你不让我嫁给他,我就像堂哥一样,去国外不回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李丰年心里。 他的大孙子,李家的长孙,从小到大他最寄予厚望的孙辈,去了米国就不愿意回来了,入了米国籍,在一家军工企业做工程师。 这是李丰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之一,也是李家如今处境艰难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端着茶杯,许久没有说话,一旁的赵冬梅眼神里满是担忧。 李文秀看着爷爷的表情变化,心里其实也有些不安。 她知道大堂哥的事是爷爷心里最深的伤疤,提起这件事无异于往伤口上撒盐,但她也知道,如果不用这个分量来表态,爷爷可能会一直拿那些“门当户对”的理由来卡着这件事。 李丰年重新开口了,声音有点落寞:“你堂哥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失算的一件事。你要是也走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几年?” 李文秀心里一酸,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有点过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李丰年摆了摆手,不让她接这个话茬,自己继续往下说:“这一年来,我让人查过王景轩的情况。”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从他毕业以后到现在的所有情况。我也让人查了他的履历,每一步都很扎实。” 李文秀没有接话,爷爷会派人去调查王景轩,这也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李丰年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他这个年轻人,就算没有李家帮衬,早晚也能走上去。与其说我是在考察他合不合格,不如说我们是在跟一个未来能干大事的年轻人提前搭上线。” 他收回目光,看着孙女,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啊,就跟你爸一个样,年轻的时候我们让他从军,他不肯,非要弃武从文,家里怎么拦都拦不住。现在你也长大了,我们也没法拦着你了......” 李文秀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知道爷爷这算是默认了自己和王景轩的事情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话题拉回到正事上:“爷爷,那这件事.....” 李丰年摆了摆手打断她,拿起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又看了一遍:“这封信是谁写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景轩说最有可能的是燕寒松。他之前追过我,没成,跟景轩有过节。现在燕寒松也进了核心谈判小组,两个人又碰上了。” 李丰年沉吟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燕寒松,燕朴的儿子?文秀,这件事你不要自己出面去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他转头看着孙女的反应,见她虽然有些不服气但没有反驳,才继续说:“不过我答应你,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如果查出来真是燕家那小子搞的鬼,我会让燕朴知道,我李丰年的孙女,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拍照片寄举报信的。” 李文秀看着爷爷那副冷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走到李丰年身边,拉着他的胳膊使劲摇了摇:“谢谢爷爷。” 第519章 暂时的平静 十月的最后一周,燕城的秋天正式进入了深秋。 王景轩从部里出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让人格外清醒。 回到住处,他简单做了晚饭,吃完以后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那本备课笔记。 明天晚上有课,他要提前把下周的模拟案例准备好。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写最后一组数据,他放下笔拿起手机,是李文秀打来的。 “在干嘛呢?”她的声音隔着听筒传来,透着慵懒。 “备课。明天晚上有课。” “你那个课还真是越上越起劲了,你说你当年如果留在学校任教是不是更好?我可听说连外校都有人都跑去旁听。” “你消息倒是灵通。” 王景轩知道李文秀这是在开玩笑,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二人又说笑了好几句,聊的很开心。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突然严肃了一会儿,王景轩也收起了笑容,静静地等着李文秀开口。 “对了,那件事.....爷爷那边说他已经安排人去查了。你不用管,安心忙你的事就行。” 王景轩知道她说的是偷拍的事。 李文秀的爷爷李丰年亲自过问,这件事就不是他该操心的层面了。 他只是应了一声:“好。 ” 挂了电话以后,王景轩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备课。 第二天,王景轩下午提前从部里出来,打车去了经贸大学。 他到教室的时候离上课还有十几分钟,但报告厅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 赵美华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字。 看见王景轩进来,她站起来迎过去,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委以重任后的认真:“老师,各组组长名单我整理好了,也核对了联系方式,都在这上面。还有几个组想确认一下期末模拟谈判的评分标准,我跟他们说等您来了再问。” 王景轩接过她递来的名单扫了一眼,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他把名单收进公文包里,点了点头:“评分标准下次课我会发书面材料,你跟他们说不用急。另外,上次我让你查的那几组数据,有结果了吗?” “查到了!” 赵美华眼睛一亮,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递过来,“我跑了三趟图书馆才找到最新的海关统计年报,数字跟我之前估算的有偏差,我觉得应该是这个更准。” 王景轩展开那张纸看了看,上面的数字确实比他之前用的那一版更新,出处也标注得很清楚,他朝赵美华点了点头:“做得好。辛苦了。” 赵美华被他这一句夸奖说得脸微微红了一下,连连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转身回了座位。 上课铃响了,王景轩走上讲台,翻开教案。 今天讲的是谈判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他用了一个真实的案例做引子,把双方在信息掌握上的差距如何影响谈判走向讲得深入浅出。 台下的学生听得入神。 张秀丽坐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她的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记着每一页要点,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讲台上的表哥,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两节课的时间过得很快。下课后几个学生围上来提问,王景轩一一回答,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室。 走廊里的人已经很少了,夜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秀丽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王景轩打开,发现是一件小衣服,应该是买给王立言的。 “我马上要期末考试了,最近就不去看小立言了。这是上次和同学出去逛街,看见这件挺好看,就买了下来。” 王景轩没有拒绝张秀丽的好意,他把袋子拎好,看着张秀丽,“那我就替立言谢谢你了,对了,你在学校怎么样?功课跟不跟得上?” “挺好的!” 张秀丽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专业课成绩都在班里前十,英语课老师还夸我口语好。就是....” 她迟疑了一会儿,声音小了一些,“就是有的同学知道我跟你是老乡,老是旁敲侧击的。” “没关系,你不要在乎他们说什么,你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王景轩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张秀丽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跑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日子过得平稳而规律。 白天在世贸处处理日常工作,晚上回家备课写材料,每周三去经贸大学上一次课。 偶尔李文秀下班早过来找他吃饭,两个人就在附近找一家小馆子,吃完以后沿着街道慢慢走一段。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上午,他先是去了刹海四合院,和王立言玩了一会,等他睡着以后王景轩把他轻轻的放在了床上,又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掏出手机拨了赵光明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赵光明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兴奋:“王书记,我正要给您打电话。资金已经全部就位了,保证金今天上午存进了花旗银行的托管账户。暹罗那边几家合作银行的离岸贷款协议也签完了,知微核对过所有条款,说没有漏洞。” 王景轩握着手机嗯了一声,问了一句:“没有引起注意吧?” “没有。我分了五家银行走的通道,每一笔都是正常贸易背景的换汇,从账面上看就是几笔普通的原材料进口预付货款。当地那些银行的人根本没多想,只觉得是几个香江贸易商在提前锁定成本。” “好。明年一月之前,不要有任何动作。该做什么做什么,公司日常业务照常运转,不要让人看出你们在等什么。” 赵光明在电话那头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王书记,十倍的杠杆....整个盘子一旦波动起来,我们每天的盈亏都是以千万港币计的。您真的.....有把握吗?” “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王景轩知道赵光明是好意,他笑了笑,声音还是那么平静而笃定,“你做好你的事,其他的不要多想。对了,知微那边,让她继续保持对那几个货币波动率的监控,一旦出现异常信号,第一时间通知我。” 赵光明没有继续追问,他郑重地应了一声“明白”,然后挂了电话。 这件事王景轩当然有把握,因为他并不打算等到最高点再离场,他知道有的时候不能太贪心。 日子就这么平平稳稳地过着。 单位上关于他离婚的议论早就散了,同事们各忙各的,谁也没工夫一直盯着别人的私事不放。 王景轩每天按部就班地工作、上课、回家,偶尔去看看儿子,偶尔和李文秀吃顿饭。 第520章 代号秋风 十一月底的燕城,气温已经降到了零度以下。街上的人裹着厚厚的大衣匆匆走过,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 王景轩对外面这些一无所知,他正在办公室里修改那份金融服务方案的第五稿,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过。 下周谈判就要开始了,这份方案必须在这周定稿。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埋头工作的时候,一场针对陈森的调查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事情要从十月底说起。 李丰年把那份举报信复印件递给保卫部的人之后,保卫部并没有因为李丰年退居二线就敷衍了事,恰恰相反,李家虽然影响力在减弱,但李丰年的名字在军界依然有着足够的分量。 保卫部抽调了两个经验丰富的侦查员专门负责此事,代号“秋风”。 他们首先锁定了偷拍照片的那个人。 照片的拍摄角度、光线条件和构图水准都显示这不是普通人随手拍的,而是有一定专业水准的跟踪拍摄。 他们从外经贸部附近的监控记录入手,结合十月十二日四合院周边的商户走访,很快就锁定了一辆多次出现在目标区域的黑色轿车。 车主登记的名字叫陈森,经营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 表面上看这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老板,但那辆黑色轿车的行驶轨迹显示,他不止一次出现在外经贸部附近,也多次出现在燕寒松的单位和住处附近。 这个发现让侦查员们觉得事情可能比预想的要复杂,他们随即对陈森进行了更深入的背景核查。 核查结果让人警觉。 陈森的进出口公司在账面上看起来一切正常,但资金往来的频次和对象却存在明显异常。 他的公司有相当一部分资金来自境外,收款方的账户也大多设在香江和新国,而这些账户的关联方中,有几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与某些已知的境外情报机构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保卫部迅速将这个情况上报。 十一月初,国安部门正式介入,成立了由国安和保卫部联合组成的专案组,对陈森及其公司进行全面监控。 陈森本人对此毫无察觉,他仍然像往常一样经营着那家不大的公司,偶尔跟几个“客户”吃饭喝茶,没有人知道他进出那些场所时被几双眼睛同时记录着。 与此同时,燕寒松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举报信石沉大海之后,他的焦躁与日俱增。 而且他也越来越后悔那天因为冲动写下的那张便签,万一陈森那边出了纰漏怎么办?万一被人查到他头上怎么办? 他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好几次拿起电话想打给陈森问一问,又放下了。 他知道这种事一旦开口问了就是留下了把柄,不问反而还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森给燕寒松打了个电话,语气如常轻松:“燕处长,上次你提的那个进出口政策的事,我这边有几个客户想了解一下。方便的话,最近有空出来坐坐?” 燕寒松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最近忙,等忙完这阵子再说。“他主动挂断了电话。 陈森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忙音,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对劲。 燕寒松以前从来不会拒绝他的邀约,更不会主动挂电话。 陈森做这一行多年,对人的语气变化极其敏感,燕寒松刚才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明显的疏离和不安。 陈森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 他意识到燕寒松可能已经开始紧张了,而一个紧张的合作者是最不可靠的。 他开始着手做一些收尾的安排,把公司里的一些敏感文件分批转移,同时缩减与外界的非必要接触。 但这些动作都在专案组的监控之中。 国安的人员已经掌握了陈森与境外机构通讯的多个频道,他们之所以没有立即收网,是在等更多证据浮出水面,同时也在核实陈森的通讯对象中是否还有其他“燕寒松”。 十二月初的一个深夜,专案组截获了一份陈森准备发往海外的加密邮件。 解密之后的内容让所有人精神一振,邮件附件里,赫然是几段关于金融服务谈判框架的数据摘要。 专案组派人多方核实,这些数据与王景轩起草的那份内部方案高度吻合。 泄密属实。 专案组连夜开会,决定扩大监控范围,同时启动了对燕寒松的更深入调查。 他们调取了燕寒松近几个月来所有的通讯记录、行程轨迹和社交往来,很快就发现燕寒松与陈森之间存在多次非公开接触,两次在餐厅,一次在酒吧,还有一次在陈森的办公室。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燕寒松就是泄密者,但这些接触足以让专案组将他列为重点嫌疑人。 考虑到燕寒松的父亲的身份,专案组在向更高级别汇报之后,得到了明确指示:不论涉及谁,一查到底。 而在这一切暗流涌动的同时,王景轩这边倒是一派岁月静好的模样。 他正坐在办公室里,跟章经年逐条核对方案中的数据。 “这里,第三组数据的口径跟前面不一致。” 章经年指着纸上某一行,眉头微微皱着,“前面用的是海关口径,这里忽然换成了央行口径,读者会混淆。” 王景轩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改。统一用海关口径,然后加一个备注说明。” 两个人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才把整份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十二月中旬,王景轩把那份反复打磨过的金融服务方案交到了周永年桌上。 周永年翻了一遍,在上面签了字,说:“可以了。下周的谈判就用这个版本。” 王景轩点了点头,走出周永年办公室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 距离谈判开始还有七天。 他暗暗松了口气,想着终于可以把这件事暂时放一放,准备迎接谈判了。 但他不知道,就在当天晚上,国安和保卫部的联合专案组已经做好了收网的全部准备,只等一声令下,就要对陈森的窝点展开突击行动。 而燕寒松那边,也已经被列入了同步控制的名单。 暗处的刀已经出鞘,只是站在明处的人还没有看见刀光。 第521章 雷霆一击 十二月十五日,燕城的气温降到了入冬以来的最低点。 清晨六点多,天还没亮透,几辆没有标识的深色轿车已经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陈森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附近。 与此同时,还有一组人守在了燕寒松单位的楼下。 两路人马同时待命,对讲机里传来简短的口令:“各就各位,等候统一指令。” 七点四十分,陈森像往常一样拎着公文包走进写字楼。 他昨晚睡得不错,前两天刚把最后一批敏感文件从公司转移到安全地点,心里踏实了不少。 只要再过几个月,等那笔操作收尾,他就可以考虑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了。 他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的小林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 刚走出两步,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走廊尽头那扇平时关着的消防通道门今天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 他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还没来得及多想,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整齐的、压得很低的脚步声。 他猛地转过身。 四五个穿着深色外套的人已经出现在公司门口,步伐很快,动作精准。 打头的那个人亮了一下证件:“国家安全机关。所有人不许动,配合检查。” 陈森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伸向腰间,但身后已经有人无声无息地贴了上来,在确认没有武器后,然后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墙上。 与此同时,另一路人马也在行动。 燕寒松像往常一样走进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开电脑,就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两个穿着便装的中年人走进来,后面跟着经贸委保卫处的一个同志。 “燕寒松同志,我们是国家安全机关的,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调查。” 打头的那个人语气客气,但目光锐利。 办公室里的同事们都愣住了。有人手里的笔掉在地上,有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燕寒松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惨白。 “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请跟我们走一趟。” 那个人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依法出具的传唤证。” 燕寒松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的红章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慢慢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没有用了。 两个侦查员一左一右跟在他两侧,没有用手铐,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 燕寒松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办公桌。 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外经贸部门口。 几个人下了车,径直走进了大楼,找到了世贸处的办公室。 带队的人敲了敲门,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我们是国家安全机关的,需要检查一下王景轩同志的办公设备。请问哪位是王景轩同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方兴端着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林雅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连正在打电话的章经年都捂着话筒往这边看。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不安和疑惑。 王景轩放下笔站起来,神态自如:“我就是王景轩。你们需要检查什么,我配合。” 带队的国安人员点了点头,让技术员走到王景轩的电脑前面开始操作。 他们检查得很仔细,不仅查了本地文件,还查了网络访问记录和系统日志。 整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四十分钟,期间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键盘敲击的声响和偶尔的低声交流。 最后带队的国安人员站起来,朝王景轩伸出手:“王处长,你的设备没有问题,感谢你的配合。”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虽然心里有所猜测,但是还是问了一句:“我能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对方没有隐瞒,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燕寒松涉嫌泄露金融服务谈判的机密文件,我们这次来是例行的技术排查,确认文件不是从你这台电脑泄露的。你不用担心。” 王景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他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明白了”。 那几个人离开以后,办公室里像是被解除了某种禁制一样,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方兴第一个冲过来,压低声音急切地问:“王处,刚才那人说什么?燕寒松?他泄密了?” “具体的不清楚,等上面的通报吧。” 中午的时候,消息在部里正式传开了。 食堂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压低声音说“没想到他居然做出这种事”,有人说“他爸是经贸委主任吧,这回也保不住他了”,还有人把话题扯到了更远的层面“这要是谈判受影响了可怎么办”。 王景轩没有去食堂,他在工位上简单吃了几口方兴帮他带回来的饭,然后继续翻手上的文件。 他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感觉,那个人处心积虑地偷拍他、举报他,没想到最后把自己搭进去了。 但说痛快也谈不上,这毕竟是一件让整个谈判团队都受了牵连的事,他之前写的那份方案,因为可能已经被泄露,大概率要作废重写了。 下午两点多,景兴国的秘书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王处长,景部长请您过去一趟。” 推开部长办公室的门,景兴国正站在窗前,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示意王景轩坐下。 景兴国没有绕弯子,把国安那边通报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间谍的身份已经确认,从他窝点缴获的文件中发现了燕寒松提供的方案摘要。 虽然只是部分数据,但已经构成了泄密事实。 景兴国说完这些停顿了片刻,看着王景轩,目光沉了下来。 “问题在于,你之前写的那个方案,虽然大部分内容没有泄露,但按照相关规定,所有涉及敏感数据的文件都必须重新评估。国安那边的建议是,下周一谈判用的金融服务立场文件不能沿用旧稿,必须全部重写。”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点了点头,他没有抱怨时间太紧,他只是问了一句:“景部长,新稿的截止时间是什么时候?” “本周五之前。也就是说你还有三天时间。” 王景轩没说话,他站起身,看着景兴国的眼睛:“景部长,文件是我起草的,出了纰漏我不能推卸责任。三天之内,我保证拿出一份全新的方案,比原来的更扎实、更严谨。完不成,我引咎辞职。” 景兴国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他走过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军令状就不必了。部里会全力支持你。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周永年说,写完以后还是交到老江那里。”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522章 人格魅力 王景轩从景兴国办公室出来以后,没有回自己的工位,而是直接去了资料室。 一路上他没有看任何人,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步子很快,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方兴正站在走廊里接水,看见王景轩急匆匆地走过去,还没来得及开口人就拐进了资料室。 他端着搪瓷缸子愣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回办公室,压低声音对林雅说:“王处刚刚回来了,脸色不对,直接进了资料室。” 林雅放下手里的笔,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是不是因为燕寒松那件事?” “肯定是。他那份方案可能用不了了,得重写。” “三天重写一份几十页的方案?这不是为难人吗?” 两个人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站了起来。 方兴放下搪瓷缸子,林雅合上笔记本,两个人并肩往资料室走去。 资料室的门虚掩着,方兴敲了两下,里面传来王景轩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景轩已经在那张靠墙的长桌前坐下了,面前摊着一摞新的空白稿纸和那本被他翻阅过无数次的参考材料。 他正低头在稿纸的第一行写下标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方兴和林雅,愣了一下。 “你们怎么来了?” 方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认真地说:“王处,我虽然是做翻译的,但那些金融术语我熟。你写中文,我帮你做英文对照,省得你最后再从头翻一遍。” 林雅也在旁边坐下,拿起一沓稿纸放在自己面前:“我帮你复核数据。你写一页我核一页,保证不出错。” 王景轩看着这两个在关键时刻主动站出来的同事,心里一暖,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因为他知道这两个字在这种时候太轻了,他只是把手里的稿纸分了一半推过去,说:“那就开始吧。” 三个人就这么在资料室里坐了下来。 王景轩负责写主体框架和核心论证,方兴在旁边同步做英文翻译和术语核对,林雅则拿着一摞原始数据逐条比对、验算。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翻页的声响和偶尔的低语交流。 六点多的时候,章经年推门进来了。 他下班前路过资料室门口看见里面亮着灯,探头一看里面三个人正埋头工作。 他没有说话,只是去食堂打包了四份饭拎回来放在桌角,然后拉开椅子在王景轩旁边坐了下来。 “你写前面几个部分,我帮你核对法律条款的措辞和引用。”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做一件例行公事,但王景轩注意到他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了之前做过的那个专题研究的那一页。 那天晚上,资料室的灯一直亮着。 四个人各自埋头手头的工作,偶尔有人站起来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喝口水又坐回去继续写。 窗外的天从傍晚到深夜,从深夜到凌晨,又从凌晨到天色渐明。 第二天早上,其他同事来上班的时候路过资料室门口,看见里面几个人的身影都愣了一下。 有人探头进去看了一眼,看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写满了字的稿纸和几个空了的咖啡杯,心里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便放轻脚步走开了,没有打扰。 王景轩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已经把主体框架全部写完,方兴的英文翻译也同步完成了大半。 章经年核对完了前半部分的法律引用,把几处需要调整的地方用红笔标注出来交给王景轩。 林雅那边最慢,因为每一组数据都要重新验算,但她没有催也没有急,一条一条地过,确认无误了才放进旁边的文件夹里。 第三天上午,初稿终于出来了。 王景轩把几个人的稿子拼在一起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和逻辑衔接,然后把定稿交给大家做最后校对。 每个人都把自己负责的那部分重新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和错误。 当天下午四点,王景轩把那份厚达三十多页的新方案装订好,敲开了周永年办公室的门。 周永年接过方案翻了翻,在看到金融服务部分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内容不仅没有比原稿缩水,反而多了一个之前没有的“风险对冲机制”的补充章节,显然是王景轩利用这几天的时间把方案又升级了一遍。 周永年把方案合上,抬头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明显的青色,嘴唇也有些干,但眼睛依然神采奕奕,亮得吓人。 “写完了?”周永年问。 “写完了。比原稿多了一个风险对冲的补充章节,我觉得加上去会更严谨一些。” 周永年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翻开方案第一页,开始逐行审阅。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审阅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每一段都认真看过,偶尔用红笔在空白处写几个字。 王景轩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他其实已经很累了,过去三天他总共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但此刻他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露出疲态。 周永年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整份方案看完,他把方案合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带着不加掩饰的赞许:“比原来的那份更好,特别是新增的那个风险对冲章节很有价值。可以了,拿给江部长看吧。你也辛苦了。” 王景轩站起来接过方案的时候,有点头晕,但他很快把它稳住了,朝周永年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当天傍晚,江旭亲自审阅了那份新方案,他看完以后给周永年打了一个电话,只说了一句话:“不错。就按这个准备。” 消息传回世贸处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 方兴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林雅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章经年把笔记本合上放进抽屉里。 王景轩坐在工位上,把那份已经归档的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空黑得像墨,远处几栋楼的灯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 他想起过去这三天,想起方兴和林雅主动走进资料室帮忙,想起章经年默默打包的晚饭,想起周永年那句“你也辛苦了。”。 这就是他这些年在乡镇、在高校、在部委一步步走到今天累积下来的人格魅力。 不是靠谁的关系,是靠一个个这样的人,愿意在关键时刻跟他站在一起。 第523章 大获全胜 谈判进行到第五天,也就是最后一天,局面已经明朗得不能再明朗了。 上午九点,米方代表团的几位核心成员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米奇·罗伯茨,虽然表面上依然维持着职业外交官应有的镇定和体面,但他的手指在面前那份厚厚的文件上反复摩挲,翻页的频率比前四天明显慢了许多。 他们得到的那份“情报”,原本是打算在这一轮谈判的最后阶段作为杀手锏来使用的。 按照陈森提供的信息,华方在证券承销的外资股比限制上有一个预设的妥协底线。 米方代表团据此制定了一套精准的施压方案,打算在最后关头一举突破华方的防线。 但华方掏出来的是一份全新的方案。 不仅如此,王景轩在重新起草的那份方案中,不仅修正了原有框架中的几处表述模糊的条款,还额外补充了一个“风险对冲机制”的章节,把之前米方一直试图模糊化处理的几个技术性漏洞堵得严严实实。 米奇·罗伯茨在第一天看到这份新方案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的情报有误,但随着谈判逐日推进,他越来越清楚地感觉到,华方团队不仅没有像他们预想的那样在金融服务领域被迫做出让步,反而在某些细枝末节的技术议题上展现出了一种近乎游刃有余的从容。 米奇·罗伯茨在第三天晚上闭门复盘的时候,跟自己的副手说了一句话:“我们拿到的那份东西,可能已经过时了。” 此刻,他坐在谈判桌旁,最后一次翻开那份华方提交的新方案,逐条扫过那些他反复研究过的条款和数据,最终还是合上了文件。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江旭副部长那张不露声色的脸,用一贯平稳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江先生,关于金融服务领域的分歧,我方愿意在现有框架下寻找技术性的解决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华方代表团的几位成员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江旭抬眼一笑,眼底全是把局面算透的从容,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没有讥讽,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用一种得体而克制的语气回应了一句:“罗伯茨先生,我方始终认为,在相互尊重和务实对话的基础上,总能找到符合双方利益的平衡点。” 签字仪式在下午三点进行。 当双方的笔尖同时落在那份厚达几十页的协议文本上时,王景轩坐在华方代表团第二排中间的位置,看着对面那排米方代表脸上若有若无的僵硬感,心里没有涌起狂喜,此刻他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平静。 这场胜利来得并不容易。 如果不是方兴、林雅和章经年那三天不眠不休的支持,他现在坐在这里看到的,可能就是完全不同的画面了。 散会以后,江旭走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小王,辛苦了。这次的事情,部里心里有数。” 王景轩微微欠身:“江部长,是整个团队一起完成的。” 江旭没有再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向电梯口。 两天后,在整理完这次谈判的报告以后,王景轩终于有时间休息一下了。 王景轩打开几天未用的手机,上面有一条信息是李文秀昨天下午发的:“忙完了?,明天有空?有事要跟你说。” 王景轩立马拨了回去,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景轩?你们不是前天就谈完了吗?怎么现在才回?” 李文秀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松弛感。 “又花时间整理了一下报告,刚刚交了上去。晚上没事,你说个地方。” “那就还上次那家,王府井那家川菜馆。七点。” “好。“ 晚上七点,王府井那家川菜馆。 李文秀比王景轩早到一些,已经坐在靠角落的卡座里了。 她今天头发披着,没有像平时那样扎起来。 整个人看起来比往常柔和了几分,但王景轩注意到,她面前那杯菊花茶几乎没有动过。 她有心事。 王景轩脱了外套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先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看着她:“说吧,什么事。” 李文秀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她没有绕弯子,直接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燕寒松的案子已经基本查清了。 国安部门在那家叫“陈森”的进出口公司窝点里缴获了大量物证,其中就包括燕寒松提供的那份数据摘要。 同时,陈森本人的真实身份也已经确认,他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进出口商人,而是长期在华国境内经营情报网络的cia外围人员。 “cia?”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对。” 李文秀点了点头:“你之前跟我说过,你在米国访学的时候遇到过的那个女的,林美珊。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她就是陈森的上线。” 王景轩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陈森被抓以后,从他转移出去的部分资料中复原了那条线上的许多任务档案。” 李文秀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更加认真,“其中有一份关于你的资料。很详细。从你在海阳的工作履历,到你后来调到魔都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的安排,你在斯坦福访学期间的表现,你回国的路线,甚至还有你和永明投资之间的联系,都有不同程度的记录。” 王景轩端着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他并不感到意外。 自从在斯坦福公寓里拒绝那两个人的“建议”之后,他就知道自己已经被标记了。 “他们查到了什么程度?” “国安那边没有说得太细。” 李文秀摇了摇头,“但据我大伯透露的信息来看,他们至少知道你有一笔资产放在香江,也知道那个叫赵光明的人是你的代理人。具体金额和操作细节,陈森那边的档案里没有完整记录。” 王景轩自从李文秀说起陈森的事情以后就一直紧绷着脸,他倒不是在害怕什么,只是不理解cia为什么盯着自己不放。 李文秀看着他那张严肃的脸,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景轩,爷爷知道了这些事。他说明天想见你。” 王景轩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抬起头看着她。 李文秀见王景轩不说话,就这样看着自己,以为他心情不好,开口继续说:“不是那种正式的见面,就是家里吃顿饭。你觉得呢?” 王景轩没有继续绷着脸,他笑了笑,看着她,认真地说:“好。我去。” 李文秀的表情明显松了一下,她端起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嘴角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那我跟爷爷说。” 菜慢慢上齐,两人边吃边聊,不时互相夹一夹对方爱吃的菜,饭桌上的气氛这才渐渐温馨起来。 第524章 李丰年的建议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在街边买了两盒茶叶和一篮水果。 他虽然听李文秀说“不用带东西”,但上门见长辈,礼数终归不能少。 李丰年的住处在一处深巷尽头,院门不显眼,在经过警卫的问询并且打电话确认以后,才得以进入。 院子角落摆着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栽,看得出来是有人在精心打理的。 李文秀也从里面走出来接王景轩进门, 王景轩见到李文秀,先是笑了笑,正打算跟着李文秀往里走,就听见正房里传来几声说话声。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见王景轩脚步慢了半拍,李文秀这才察觉到了什么,她向着王景轩挤了挤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爸妈、我大伯和大伯母都来了。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进了正房。 客厅里坐满了人。 李丰年坐在主位的藤椅上,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精神头很好。 赵冬梅坐在他旁边,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李海洋和金阮香坐在侧面的长沙发上,李海川和他的妻子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 王景轩的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然后走到客厅中央,朝李丰年微微欠身:“爷爷,您好。打扰了。” 然后又朝赵冬梅、李海洋夫妇、李海川夫妇依次点了点头,一一问好。 李丰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露出浅笑:“坐吧。站着干什么。” 李文秀在旁边给他指了指位置,正好在赵冬梅旁边的圆凳上。她自己也挨着他坐下来。 气氛比他预想的要松弛一些。 赵冬梅先开了口,问了几句他工作上的事情,语气随和,像是在聊家常。 王景轩认真回答,说得简单实在,没有夸大也没有刻意谦虚。 聊了一会儿,李丰年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景轩,你跟我到书房来一下。” 众人闻言顿时禁了声,客厅里顿时落针可闻,李文秀有点担忧的望了望王景轩,王景轩通过余光很快注意到了,于是在她手上拍了拍,给她回了一个安心的眼神。 然后王景轩站起身,跟着李丰年走进了书房。 进了书房后,李丰年在书桌后面坐下,示意王景轩把门关上。 等门合上以后,他先示意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王景轩进门以后的那点紧张感已经褪去,他坐下来以后,也平静的和李丰年对视。 二人就这样互相看了好久,最终李丰年轻咳一声开启了话题。 “文秀那丫头,从小就倔,认准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李丰年的声音温和,不过王景轩却能听出老人话里的那份根深蒂固的护短,“她既然认定了你,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但有些事,既然要成了一家人,就得把话说清楚。“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李丰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没有打开,只是放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按了一下。 “你的情况,我派人查过了。” 李丰年的语气平缓,仿佛派人调查这件事就如同喝水一样,“不是不信任你,文秀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对社会上的险恶了解不深。她的终身大事,我们大方向上不会干预,但是也得替她把把关。” 王景轩坐得端端正正的,没有因为“被查”这件事露出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他知道李家有这个能量,也知道这是任何一个家族在面对重大抉择时都会做的功课。 “你家里的情况,你父母做的那几个厂子,你在香江那边的投资,我们都看过了。” 李丰年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像是在观察他的反应,“你在香江那家资产管理公司,规模不小。靠着合法合规的投资,能做到几个亿的盘子,说明你确实有本事。” 王景轩依然没有说话。 李丰年见王景轩不说话也不恼,而是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我比较好奇的是,你弄这么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景轩没有回避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他的恩师黄海生教授也问过,而他的答案一直没有变过。 王景轩抬起头,目光迎上李丰年的审视:“为了做事。” 李丰年靠在椅背上,没有打断他。 “爷爷,我在金岛的时候,想做一件事,最大的障碍不是政策,不是人手,是钱。修桥要钱,建开发区要钱,引进企业要钱,配套基础设施要钱。没有钱,再好的蓝图也只是一张纸。” 王景轩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语气更加认真:“我弄这些钱,不是为了自己花。我现在的吃穿用度,花不了几个钱。但有些事,没有钱就做不成。比如以后我想在一个地方搞新兴产业,想引入新的业态,都需要有人先掏这笔钱。我如果身后有这个资源,就可以起一个带头作用,节省很多口舌。” 李丰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在这个寒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清脆。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李丰年把话题转向了其他方面,王景轩也是有问必答,二人聊得倒是挺开心,李丰年甚至发出了爽朗的笑声,这让客厅里等待的众人松了一口气。 王景轩也在心里暗自松了口气,他知道最难的一关算是过了,不过他是有底气的,因为那些钱都是合规的,而且那些钱他不是利用手中的权力获取的那些钱。 至于他为什么现在还隐藏着这件事,这是因为目前的永明投资还很弱小,需要更多的时间发育,不宜太早的暴露在阳光下。 李丰年突然结束了那些家长里短的话题,他把话题转向了燕家,虽然这件事昨天李文秀也提过一些,但是很明显没有李丰年说的详细。 “燕寒松的事,后续你不用担心了。他这辈子,算是到头了。燕朴那边,也提前退了。” 这些都是王景轩昨天就知道了的内容,但是他没有发表什么看法,继续等待着李丰年的后话,他知道李丰年不可能无缘无故和他说这个。 他停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王景轩身上:“但这件事的影响,比表面上看要大。燕家在燕城经营了几十年,燕朴虽然退了,但他还有很多老朋友、老部下。你在大庭广众之下把燕寒松弄得身败名裂,那些人是不会轻易咽下这口气的。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就是文秀的大伯李海川在军中推动禁止军队经商,也动了很多人的利益,你又和文秀在处朋友。所以,这两件事加起来,有些人已经把目光放在了你的身上。”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他没有插话,他知道和李家结亲,有好有坏,好处先不说,坏处这就已经显现出来了。而且他也有点无语,明明是燕寒松来招惹自己,结果在那些人眼里,他才是有错的那个。 “我不是在吓唬你。景轩,你留在燕城,盯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你现在的位置太显眼了,又是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之一,头上顶着的光环太多。但光环这种东西,既是盾牌,也是靶子。你现在自身还不够强大,很难去承受那些明枪暗箭。”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这些道理是知道的。 李丰年看着王景轩神色,满意的点了点头,语气放慢了一些:“我的建议是,暂时离开燕城。找个地方沉几年。等你羽翼再丰满一些,等你有了更扎实的政绩和更广的人脉,那时候再回来,谁也动不了你。” 书房里安静了。 王景轩看着面前这位老人,他知道这番话的分量。 这不是一个长辈随口的建议,而是在体制内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用他毕生积累的经验替他做出的判断。 “爷爷,您说得对。这个事,我会认真考虑。” 李丰年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第525章 平西县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热闹了一些。 赵冬梅正在跟李文秀说着什么,金阮香在旁边搭腔,李海川的妻子木婧则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走出来,看见王景轩,笑着招呼他坐下吃水果。 王景轩在李文秀旁边坐下来。 李海洋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口了:“景轩,刚才老爷子跟你聊过了吧?” “聊过了。”王景轩点了点头。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那我也跟你说说我的想法。你在外经贸部干得不错,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但是,景轩,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在部里,能干的事情,其实很有限。你做的每一份方案、每一次谈判,都只能在一个既定的框架里去争取利益的最大化。你能改变的是谈判桌上那几个百分点的数字差异,但你改变不了华国入世的大方向,改变不了国际贸易格局的整体走向。” 王景轩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李海洋继续说:“但地方上不一样。你应该清楚。一个县、一个乡镇的一把手,手里能调动的资源,能做的事情,面要宽得多。修一条路,建一个产业园,引进一家企业,调整一个产业的布局,这些事情虽小,但每一件都能实实在在地改变一群人的命运。” 他看了看王景轩的反应,见他在认真的听着,就继续说了下去:“我那边现在正好有个位置。安州市下辖的平西县,县长和常务副县长都因为贪腐问题被纪检部门带走了。县里财政连年赤字,各项指标在全市垫底,每年都是伸手要钱最多的县,但也是完成任务最差的县。上面给的政策不少,但都落实不下去。下面的人要么懒政怠政,要么阳奉阴违。” 李海洋的语气更认真了一些:“平西县现在处于一个很特殊的状态。县里那一班人属于能干的不想干,想干的不会干。他们现在统一的口径就是市里不给钱我们没法干,把自己不干活的原因全部归结为市里支持力度不够。实际上就是给自己找借口不干事,问题就在于平西县已经几年没有完成过市里下发的任务指标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我想把你调过去当县长,去把平西县的班子整顿好。不是走走过场,是真正把那个县盘活。你在金岛能做到的事,在平西县也能做到。”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平西县,是一个典型的山区小城。同时,平西县是安州内部最穷的县,离市区的距离也是最远的。 gdp不到几个亿,财政收入入不敷出,工业基础薄弱,农业也没有形成规模化的优势产业。 一个烂摊子。 而且,这个年代在部委当处长远比在地方上当县长要来的风光。 如今,部委处长下放,更像是一次充满挑战的“开荒”或“探险”,并没有后来“重点培养”的隐形含义。 李海洋没有催促他,他也知道让王景轩从万众瞩目的世贸处调去平西县那种地方是一件为难人的事,但是这是老爷子的意思,他虽然不理解,也只能照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放软了一些:“当然,决定权在你。你要是觉得现在还不是下去的时候,也可以再等等。你现在的资历和年龄,在燕城再待几年,路也不会差。” 王景轩知道这件事关系重大,他一时间也无法做出决定,他点了点头:“李叔叔,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再想想。” 李海洋也没有勉强,只是笑了笑:“行,不急。你想好了随时跟我说。” 午饭是一桌家常菜,席间大家聊的都是些日常事,没有人再提工作上的安排。 吃完饭,李文秀送王景轩出来。 两个人并肩走在巷子里,午后的阳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李文秀走了一会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景轩,你要是真的不想去,可以不去的。我爸那边我去说。你留在燕城,也挺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走了一会儿,然后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文秀,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李文秀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把问题抛回来,她站在那里,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地上的落叶,想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觉得你可以去。不是因为我爸的安排,是因为你在金岛那几年,是你最充实的时候。你每次提起金岛,眼睛都是亮的。但你每次提起入世谈判,虽然也认真,但没有那种光。”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而且,燕城这边确实太招眼了。你这次虽然赢了,但赢得太险了。你去了下面,至少能清静几年。”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虽然私心来说,我是不想你走的。” 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她的手在冬日的空气里有些凉,但指尖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我再想想。” “嗯。”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冬日的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在青灰色的石板路上缓缓延伸。 那天晚上,王景轩一个人坐在书桌前。 窗外夜色渐深,偶尔传来几声远处马路上车辆驶过的声响,隔着玻璃窗闷闷的。 他拿出一张白纸,左边写“留”,右边写“去”。 然后在“留”那一栏写下了几个关键词:接周永年班、世贸处升格、入世红利、稳定、离家人近。 在“去”那一栏写下了另外几个词:主政一方、实际成果、远离漩涡、金岛经验的延续、更大的自主空间。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反复掂量着每一个词的重量。 留在燕城,他能顺理成章地接周永年的班,等到二零零一年入世之后,世贸处升格为世贸司,他就算不能一步到司长,一个副厅级的副司长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这条路安稳、体面,前途光明。 但问题在于,他能做的事太少了。 他改变不了入世的最终时间,改变不了谈判的大方向,他只是一个在这个巨大的历史进程中被裹挟着向前的参与者。 但去平西县不一样。 在那个贫瘠的地方,他是主心骨。 他可以决定修哪条路、建哪个产业园、引进哪家企业、扶持哪个产业。 他能实实在在地改变那个县的面貌,能让几十万老百姓的日子因为他的决策而变得好一些,就像当年在金岛一样。 而且,李丰年说得对,他现在太招眼了。 燕城这个舞台上,盯着他的人太多了。 与其在这里被动地承受那些明枪暗箭,不如先退一步,到一个能真正施展拳脚的地方去,等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有了更扎实的根基,再回来也不迟。 不过,在做最终决定之前,他想去拜访一下他的恩师,黄海生。 第526章 干部选拔的三条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王景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昨晚在书房里写的那张纸又过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已经六点二十。 这个点打电话不算太早,黄教授的生活作息他清楚,老师从来都是天不亮就起床的人。 他拨通了黄海生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黄海生的声音:“喂?景轩?” “老师,是我,景轩。打扰您了。” “不打扰,我正泡茶呢。你这么早打电话,是不是有事?” 王景轩握着话筒,停顿了一瞬:“老师,我想去家里看看您,跟您聊点事。您看哪天方便?” 电话那头黄海生没有问什么事,他只是说了一句:“周五晚上吧。白天我还有个会,晚上没事。你来家里吃晚饭。” 王景轩应了一声好,又说了句“老师那我周五晚上过去”,挂了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照常在单位上班。 白天处理手头的日常事务,下午开了一个关于明年谈判计划的务虚会,会上他发言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条理清楚,分寸得当。 没有人看出来他心里装着事。 只是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他都会多走一段路,绕着小区外围慢慢转一圈。 脑子里那杆秤还在左右摇摆,他去还是不去,去还是不去。 周五下午,王景轩提前请了一个小时的假。 他没有直接去黄海生家,而是先拐去了东四那边一家老字号的熟食店。 黄教授爱喝酒,但酒量不大,每次都是浅酌几杯就停,王景轩记得他更爱吃那家店的酱牛肉和盐水鸭。 他在店里要了半斤酱牛肉、一只盐水鸭,又让店家切了一盘卤猪耳和花生米,拎着几个油纸包出了门。 路过巷口烟酒店的时候又拐进去,提了一瓶黄教授常喝的那种粮食酒。 六点多,王景轩敲开了黄海生家的门。 黄海生看见王景轩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和一个酒瓶,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想得周到。我还说今晚出去吃的,现在看来不用了。” “老师,您别忙,我来弄。” 王景轩换了鞋,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把酱牛肉和盐水鸭切了盘,花生米倒进碟子里,又打开那瓶酒给两个人各倒了一小杯。 整套动作利落自然,像是在自己家一样。 两个人坐下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 王景轩端起酒杯敬了黄海生一杯,两个人各自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黄海生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酒在手里慢慢转着。 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然后开口了:“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 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他被跟踪偷拍的事、举报信的事、陈森的间谍案牵连出来的燕寒松的事、李文秀爷爷的建议,以及李海洋提出的调任平西县的提议。 黄海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等王景轩说完,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景轩,你现在的处境,我最清楚不过了。” 黄海生的声音很平和,“你在外经贸部,名声有了,成绩有了,级别也有了。但是,有些东西不是靠业务能力就能解决的。”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你知道在体制内,最危险的是什么吗?不是做错事,是做对了事但挡了别人的路。” 王景轩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黄海生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这一口喝得比刚才多,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景轩,我们今天先不说别的,咱们先说说干部选拔的三条路径。” 说完,他盯着王景轩的眼睛看,不过目光却像在看更远的地方,王景轩只是安静的和他对视着,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黄海生才开口继续说:“第一条,也是最快的一条,是翰林路线。这条路的核心,是围绕在核心决策层身边,做政策研究,做参谋智囊。不用下基层,不用经历那些琐碎的招商引资、征地拆迁,也不需要面对那些无休无止的扯皮和推诿。” 王景轩点了点头,继续听黄海生讲。 “走这条路的人,最大的优势是视野。他们能看到全局,能接触到最高层的思路。所以提拔快,起点也高。”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景轩:“这是我原本打算让你走的路。本来我想等你在外经贸部再历练几年,等入世谈完了,我想办法把你调到我那边去搞政策研究。”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这件事黄海生之前没有跟他提过。 黄海生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插话,继续往下说。 “第二条路,是在六部九卿历练。你现在就在走这条路。在外经贸部这样的部委机关,一步一步往上走,从处级到司级,从司级到部级,每一步都有清晰的时间表和晋升通道。” “这条路的好处是稳,只要你不犯大错,到了年限就能往上走。坏处是,你永远在一个既定的框架里做事,能改变的东西很少。” 王景轩点了点头,这些天他反复权衡的,正是这个。 “第三条路,是地方州府。” 黄海生的语气沉了几分,“去一个最穷、最难、最乱的地方,当主官。从零开始,从烂摊子开始,一砖一瓦地搭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盯着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这条路最难。干好了,是天大的功劳;干砸了,就再也翻不了身。你在金岛干过四年,应该清楚。” 黄海生说到这里没有再往下说,他端起酒杯,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 “我知道,刚才说的这些你应该也是知道的,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听我把这三条路重复一遍。你是想知道,在你现在这个位置、这个时机,应该选哪条。” 王景轩沉默着,他确实是在等老师给他一个决断。 黄海生没有急着给出答案,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看着王景轩。 “景轩,你自己想走哪条路?” 王景轩迎上黄海生目光的一瞬,那些在心里盘旋了很多天的话,忽然就涌到了嘴边。 “老师,我想去平西。” 第527章 时间不等人,历史也不等人 王景轩像是在说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第一条路我之前从来没想过,不过您刚刚说出来的时候我也很心动。我这一路走来,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在心里。但我也是真的坐不住。您知道我,在金岛的时候,我每天往工地跑,往村里跑,跟老百姓说话,跟包工头吵架,跟企业谈判。您让我坐在办公室里写文章,我虽然也写得出来,但是心里总感觉不得劲。” 他深吸一口气:“我看过太多政策了。好的政策,如果没人去执行,就是一堆废纸。我有一些想法,有一些思路,如果只是写成文章放在抽屉里,等别人去落实,太慢了。” 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面对熟人才会流露出来的情绪:“老师,时间不等人,历史也不等人啊。我在米国的时候,去图书馆里借阅过一些古籍,有些还不给我们华国人看,我还得通过我那些外国同学才能转借看到那些书。还有,去参观过他们的博物馆,那些展柜里摆的,是咱们华国的文物,它们就那样被摆在那里,和我隔着一层玻璃。那一刻我就在想,这些曾经也是我们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别人的博物馆里?”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平稳:“因为我们弱过,因为我们在该往前走的时候停下来了。老师,上一代人,好不容易把国家拉回到现在这个位置,再往前走一步都比以前容易百倍。可是如果我们在该走的时候犹豫了,或者是走错了,那几百年以后,我们的后代去别人的博物馆里看今天的东西,他们会怎么想我们?” 黄海生听完久久无言,他坐在那边,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看着那双眼睛里亮得惊人的光,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零星的灯火。 窗外夜色深浓,远处几盏灯火明明灭灭,像是茫茫黑夜里仅存的航标。 过了好一会儿,黄海生转过身。 “景轩,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曾经也经历过,当时我也想过。” 他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是沉稳且严肃,“我们这一代人,有很多无奈。想做很多事,但条件不允许。你不一样,你赶上了好时候。既然你想去,老师不拦你。” 他走回来重新坐下,端起那瓶酒给自己和王景轩各又倒了一杯。 “但你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你这一身所学,不能白费。到了平西,不要把自己当成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县长。你要学会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验证过的经验,写成东西。写好了,发给我看。我替你递上去。” 王景轩认真地点了点头。 “第二,老师永远是你后盾。你在外面不管遇到什么难处,随时跟我说。我在上面虽然能做的事不算多,但帮你递句话,还是做得到的。” 王景轩的喉咙紧了一下,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敬了黄海生一杯。 酒杯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 黄海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行了,不说这些了。菜都快凉了。” 黄海生端起酒杯,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停顿了片刻。 他这么多年接触过很多优秀的年轻人,有的聪明,有的勤奋,有的背景深厚,有的运气极好,但像王景轩如此心怀大义的还是相当少见的。 而这样的人,往往也是最容易被外界误解和揣测的人。 “景轩,有个事我一直没问你。” 黄海生轻笑一声,语气突然变得柔和了些,“你离婚的事,我听说了。你和李家的那个姑娘在一起的事,我也知道。“ 王景轩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避,抬起头迎上老师的目光。 “我说这些,不是要干涉你的私事。“ 黄海生拿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是我学生,你的品行我了解。但外面的人不会这么想。你在部里风头正劲,又跟李丰年的孙女走得近,有些人会说你是看中了李家的家世,是为了往上爬才跟人家在一起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责备,也没有试探,只是一个关心学生的长辈。 王景轩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师,我跟文秀认识的时候,还不知道她家里是什么背景。“ 他的目光深邃,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中,“那时候我刚上秣陵大学,十四岁,穷得叮当响。她比我大两岁,是当时我们系为数不多的女生之一。那时候她穿得很朴素,吃食堂,骑自行车,跟普通学生没什么两样。我是在一起做小组作业的时候才慢慢熟起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些很久远的画面。 “后来我回家创业,想倒腾年货,缺本钱。是她把自己的积蓄借给了我,两千多块,那时候她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几十块钱。她不知道我以后会走到哪一步,也不知道我家里后来会发达。她借钱给我的时候,我就是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什么都没有。” 黄海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王景轩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一些:“至于春妮的事,那次在秣陵,是被人设了局,我和春妮都是受害者。后来春妮怀孕了,她不愿意打掉孩子,我也不忍心让她一个人扛。”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细长的木纹上,似乎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我和春妮结婚,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名分,也给春妮一个交代。但这些事情,我没有跟任何人细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起。” 客厅里静悄悄的。 黄海生手里转着那只酒杯,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你不必解释那么多。” 黄海生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宽容,“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王景轩,笑了笑:“我之所以问你这个,不是要你自证清白。是想让你知道,你现在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放在显微镜下看。你和李家的关系,你离婚的事,你和那个姓燕的年轻人的过节,每一件都会被人拿来反复咀嚼。” 王景轩没有插话,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黄海生说的对。 黄海生只是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你现在离开了燕城这个是非之地也好,他们会觉得你是怕了,会对你降低警惕性。毕竟在他们看来,第三条路是最难走的路。你到了平西,安安心心做你的事,等干出了实打实的成绩,到时候再回来,谁也动不了你。” 王景轩认真地点了点头。 黄海生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多停留,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慢慢嚼着。 他这一生经历过太多风雨,见过太多起落。 他自己在婚姻上也走过弯路,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的,所以他不想去评判学生的选择,他只关心一件事,这个年轻人能不能在接下来的路上站稳脚跟,把该做的事情做成。 “行了,不说这些了。” 黄海生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你既然做了决定,那就好好干。老师在燕城替你看着后面的路,你只管往前冲。” 王景轩端起酒杯,双手捧着,郑重地跟黄海生碰了一下。 酒杯碰撞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便消散了,像是一句不需要说出口的承诺,已经被两个人各自喝进了肚子里。 第528章 临别前的拜会 一九九七年一月上旬,燕城的冬天进入了最冷的时候。 王景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写了大半的材料。 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落回纸面,笔尖沙沙地划过,补完了最后一组数据。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把那份材料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 这份材料涵盖了来年三月金融服务谈判的预判分析、可能的攻防焦点、我方可以参考的让步空间和底线,以及一个完整的备选方案框架。 他花了整整五个晚上才写完,每天从单位回来以后就坐在书桌前写到凌晨两点多。 他拿起那沓稿纸,用订书机装订好,又在封面上写下了标题:《关于一九九七年三月金融服务谈判的初步分析与建议》。 然后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1997年1月6日。 他把材料放进一个档案袋里,然后看了看时间,才晚上七点,他想了一会儿,拿起书桌上的电话,拨了景兴国秘书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的声音很客气:“王处长,您好。” “沈秘书你好,我想约一下景部长的近期的空闲时间,方便汇报一些工作。” “我帮您看一下景部长的日程安排,稍后给您回电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还是沈秘书干净利落的声音:“王处长,景部长明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空,您方便吗?” “方便的,谢谢。” 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王景轩提前到了景兴国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他走到门口,秘书已经在等了,朝他点了点头:“王处长,景部长在等您了。”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景兴国的声音:“进来。” 他推门进去,景兴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笑了笑,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急着开口,景兴国也没有催。 两个人的目光在安静的办公室里交汇了一瞬,然后景兴国先开了口:“你是为了工作调动的事来的吧。” 王景轩愣了一下,他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走,没想到景兴国已经知道了。 景兴国看着他那副意外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李老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了。” 原来如此。 王景轩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既然景兴国已经知情,那他就不需要从头解释一遍了,只需要把话说清楚就好。 “景部长,确实是这样。”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我这次来,是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我的想法。” 景兴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王景轩组织了一下措辞,然后开口了:“景部长,我知道这个决定可能有点突然。我从双旦大学调过来一年多,我在世贸处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是,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王景轩停顿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用词,“我在部里做的那些方案、那些谈判,每一项都很重要,我也很认真地在做。可是,我还是觉得做得不够多。” 景兴国盯着王景轩看了看,他饶有兴致的听着王景轩的话。 王景轩也注意到了景兴国的目光,他笑了笑,迎上景兴国的视线:“我之前在基层干过四年,基层的事情,虽然琐碎,但每做成一件事,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变化。修一座桥,老百姓就不用坐渡船了;建一个厂,几百号人就有工作了。那些变化虽然不大,但是能够切切实实的感受到。” 景兴国认真的听王景轩把话讲完,不过他没有接话,而是想起了李丰年在那通电话里说内容。 李丰年当时说得很直白:“我这个未来的孙女婿在燕城太招眼了,想让他到下面去磨几年。你也知道,有些人在暗中盯着他,而且燕家虽然倒了,但还有人对这件事耿耿于怀。你放他下去,对他好,也省得你费心。” 景兴国当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他当然舍不得放王景轩走,世贸处正是用人的时候,周永年还有几年就退休了,章经年虽然业务扎实但缺少独当一面的魄力,放眼整个处里,真正能接周永年班的,只有王景轩。 可他也知道李丰年说得对。 燕城的水太深了,王景轩这个年轻人虽然有本事,但毕竟根基尚浅,而盯着他的人又太多。 与其让他留在这里被动地承受那些明枪暗箭,不如放他下去好好磨砺几年。 王景轩说完自己的话,见景兴国好久都没有回自己的话,他没有急躁,就那样安静的坐在了景兴国对面。 景兴国终于开口了,不过他没有接过王景轩的话头,而是说道:“小王,你知道周永年跟我提过几次你接班的事吗?” 王景轩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没有接话。 “三次。” 景兴国竖起三根手指,“第一次是你来部里半年的时候,他说你在金融服务附录那份报告里展现出来的分析能力,是处里其他人不具备的。第二次是日内瓦谈判回来以后,他说你在谈判桌上的表现比干了十年的老同志还稳。第三次是上个月,他说他准备明年就交班给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王景轩握着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但他没有动摇。 “景部长,周处长的信任,我很感激。我知道我在世贸处做下去,路会走得很安稳,前途也很光明。但是,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还有精力去搏一搏,做一些更有挑战性的工作。” 景兴国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似乎又要下雪了,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你有一句话说得对。部里的工作,按部就班,下面的工作更具有挑战性。你想做更多的事,想去基层干一番事业,我不拦你。我也同样认为基层更需要有闯劲的年轻人,不然我也不会安排云归去下面了。” 他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不过,你记住,外经贸部的大门一直开着。你在平西干好了,我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你干不好,也一样可以回来,大不了从头再来。” 王景轩心里一暖,郑重地点了点头。 王景轩正要开口说什么,景兴国摆了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别的我也不多说了。世贸处那边,你走之前把工作交接好。周永年那边,你自己去跟他说。他可是一直把你当接班人看的,你这一走,他怕是要心疼好一阵子了。” 王景轩站起来,朝景兴国微微鞠了一躬:“景部长,谢谢您。这一年多,您对我的栽培和信任,我记在心里。不管走到哪里,我都记得自己是外经贸部出来的人。” 景兴国看着他那副郑重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去吧。” 第529章 周永年的期盼 回到世贸处,他在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来,先把桌上那几份不需要移交的私人文件收进抽屉里,然后把电脑里所有工作文档的备份路径整理了一遍,写在一张便签纸上。 做完这些琐碎的事以后,他站起来,走到周永年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王景轩推门进去,周永年抬起头,看见是王景轩,摘下眼镜搁在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有事?”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来,斟酌了一下措辞,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周处长,我今天刚从景部长那边过来。我准备年后调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放下,缸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他盯着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调走?调去哪儿?” “安州,平西县。” 周永年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一个贫困县吧。” “对。” 周永年的脸色变了变:“小王,你是不是受什么委屈了?因为上次那个举报信的事?还是燕寒松的事,有人继续在针对你?如果是这些事,你不用担心,部里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 王景轩看到周永年真诚的话语,心里十分的感动,但是还是只能继续说出实话。 “周处长,您误会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认真地迎上他的目光,“不是因为那些事。是我自己想去。“ 周永年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你想去?放着世贸处副处长的位置不坐,跑去一个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穷县当县长?小王,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一时冲动?”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 “周处长,我在世贸处这一年多,学到了很多东西。您带着我写材料、谈方案,教会了我怎么在规则里争取最大的空间,怎么在博弈里守住底线。这些东西,我在别的地方学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认真:“但是,周处长,我始终觉得,我觉得我的长处在下面。” 周永年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没有离开王景轩,像是在等王景轩的进一步解释。 “平西县现在的状况很不好,但是越差的地方,越需要有人去推一把。您也知道,现在基层面临的局面很复杂,国企下岗职工安置、农业产业化转型、基础设施欠账、干部队伍涣散,哪一样都是硬骨头。我知道我在部里继续待着,同样会有光明的前程,甚至会更加轻松,但是我是一个坐不住的人,之前没人提还好,有人和我提了这件事,我就愈发的想去做点什么了。” 周永好一会儿没说话。 他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然后重新戴上,看着王景轩的眼睛,语气里那层不解和担忧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欣赏和遗憾的神情。 “小王,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想让你接班吗?” 王景轩没有说话。 周永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放下缸子继续说:“因为你有我年轻时候没有的东西。你懂基层,懂老百姓,懂怎么在条件很差的情况下把事干成。我干了快三十年条条上的工作,起草了无数份方案,参与了无数次谈判,但我从来没有在田间地头跟一个农民聊过一个下午的天。”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惆怅:“我本来想,让你接了我的班,也许你能给处里带来不一样的新气象,但现在看来,你的志向不在这儿。留你在这里,反而耽误你了。”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周处长您别这么说”,但周永年摆了摆手,没有让他插话。 “去就去吧。你还年轻,有冲劲,去下面闯一闯也好。干好了,是造福一方;干砸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回来,处里的位置永远给你留着。” 王景轩心里一酸,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放在周永年桌上,往前推了推。 “周处长,这是我写的一份材料。关于明年三月金融服务谈判的预判分析和一些建议,供您和处里的同事参考。可能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周全,您抽空看一看,如果有用的话就用上。” 周永年接过档案袋,拆开封口,抽出那沓稿纸翻了翻。 他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页上停留了片刻,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东西,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落款处“王景轩”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把材料放回档案袋里,看着王景轩,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是一个老农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树苗,终于长出了能遮风挡雨的枝叶。 “写得好。比我自己能想到的还要周全。这份材料,我会认真看,也会传给处里的同志学习。你放心,你在世贸处这一年多做的事,不会白费。” 王景轩站起来,郑重地朝周永年微微鞠了一躬:“周处长,谢谢您。这一年多,能跟着您做事,是我的运气。” 周永年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不肯飞走的蝴蝶:“行了,别搞这些煽情的。你什么时候走?” “年后报到。走之前,我手头的工作都会交接完,不会留尾巴。” “行。那今晚咱们处里吃顿饭吧,也算是给你饯行。” 王景轩正准备点头,又听周永年补了一句:“我晚上有饭局,去不了。你自己张罗吧,把经年他们几个叫上,聚一聚。” “好。” 王景轩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身后传来周永年的声音,比刚才多了几分关切:“小王,到了下面,少熬夜。你胃不好,自己注意。” 王景轩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口应了一声:“知道了,周处长。” 他轻轻带上门,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那些情绪涌上来,只是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 王景轩在座位上坐了好一会儿,见办公室里的众人都在忙手头的东西。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众人听见声音,都往王景轩这里看了过来。 “大家晚上下班有空的话,先别走,我请大家吃饭。” 众人虽然不解为什么王景轩突然要请客吃饭,现在还没到年前聚会的时间,但是也都欣然答应。 第530章 践行宴 饭局定在部里东门外那家川菜馆,就是他们处里聚餐常去的老地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方兴喝了两杯酒以后话明显多了起来,正在跟郑明争论最近那场足球比赛的判罚有没有问题,两个人各执一词谁也不服谁,林雅在旁边笑着看热闹偶尔插一句嘴。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他端着酒杯,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慢慢扫过,然后轻轻咳了一声。 包间里安静下来,众人都等着他开口。 王景轩见大家都盯着他在看,先是喝了一口酒,然后笑了笑:“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事想跟大家说。” “年后,我就调走了。” 包间里突然更安静了。 方兴手里的茶杯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调走?王处你说什么?” 林雅没有说话,但她同样瞪大了眼睛。 “调去哪儿?”郑明放下筷子问。 “安州,平西县。” 王景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稳,“去做县长。级别还是正处,不变。” 包间里的气氛像是被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面,那些刚才还在热闹的波纹一圈一圈地散开,露出底下的惊愕和不解。 方兴第一个反应过来:“王处,平西县?那不是在山区吗?你好好的世贸处副处长不干,怎么去那种地方当县长?”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水煮鱼上。 “方兴,你说得对,平西县确实是个穷地方。财政收入才两千万左右,工业基础薄弱,干部队伍涣散。说白了就是一个烂摊子。”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正因为是个烂摊子,才更需要有人去做事。” 林雅低声说了一句:“王处,你在处里前景光明。你为什么要走?” 王景轩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林雅,我在部里这一年多,确实学到了很多东西。写方案也好,谈判也好,每一次我都尽了全力。但是,我总觉得做得不够多。我在下面干过四年,知道基层是什么样子。一份政策文件从上面发下来,到了县里、到了乡里,要经历多少变形,有多少阻力,有多少人因为各种原因不去落实。这些事情,光坐在办公室里是解决不了的。” “我想下去,亲手做一些事情。哪怕只是修一条路,建一个厂,让一个村的老百姓能喝上干净的水,也比写一百份方案更让我心安。” 章经年一直沉默着,他端着酒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一会儿他才放下酒杯,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王处,我不理解。” 包间里又安静下来,众人都转头看向章经年。 “你来处里这一年多,把自己能做到的事情都做到了最好,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周处长把你当接班人来培养,景部长也认可你。你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正处升副司、副司升正司,只是时间问题。” 他停了一下,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但现在你要去的地方,而且是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县。财政欠账,干部涣散,产业凋零,老百姓连温饱都成问题。你去了以后,要面对的要比谈判桌上的博弈更加困难百倍,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选这条路。” 章经年的话也是包间里众人的想法,大家听完都点了点头,包间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王景轩看着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章经年,这是一年多来大家聚会也有好几次,但这是章经年说话最多的一次,也是最真情流露的一次。 王景轩笑了笑:“经年,我理解你的想法。从职业发展的角度来看,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我在部里继续待下去,确实有一条清晰可见的上升通道,风险小,回报稳。但是,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是坐不住的人。”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认真了一些:“你说的没错,基层的事情确实琐碎、复杂、吃力不讨好。但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有人去做。我们的政策再好,最后也要有人去执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而且,我觉得我的长处不在写材料,在和老百姓打交道,在和项目较劲。我去了下面,能做的事情比留在部里多得多。” 章经年听完以后皱眉想了好久,然后才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王景轩看着他,忽然换了个话题:“经年,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章经年微微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专业功底。你写的东西,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用词精准,这一点处里没有人比得上。你最大的短板,在于心态上。” 章经年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景轩看着他,语气认真:“你写材料也好,谈判也好,总是习惯把发达国家的立场想得太高,把对方的标准当做不可逾越的标杆。写到最后,方案里全是如何接轨、如何对标、如何跟上国际标准,而不是我们的标准是什么、我们的底线在哪里。” 他顿了顿:“经年,我们是在帮华国做事,不是在帮发达国家做事。你要相信,我们做的东西不比任何人差。你脑子里先有这个底气,写出来的东西才有气势,说话的时候才能让人信服。你要是自己先矮了三分,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章经年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看见王景轩眼神里的自信与昂扬,他忽然有点明悟了。 也许这就是王景轩最独特的地方,也是让周永年和景兴国欣赏他的原因。 他没有说“我明白了”或者“你说得对”,但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什么一直卡在心里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 方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举起酒杯打破了包间里的安静:“王处,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你走的路虽然和我们不一样,但也许你能走得比我们更远。你去了平西好好干,等以后发达了,别忘记我们这些老同事。” 王景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正要说几句场面话。 方兴忽然放下杯子,换了一种认真的语气:“王处,我说真的。你在那边如果以后有合适我的岗位,记得告诉我一声。到时候我去给你帮忙。”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人都转过头看着方兴,他平时嘻嘻哈哈惯了,难得这么认真地说话。 林雅在旁边也放下了筷子,她看着王景轩,虽然没有开口,但她的目光和微微点了一下的头,已经表达了和方兴一样的意思。 王景轩看着这两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方兴今年才提的副主任科员,林雅还只是普通科员,都是刚在部委机关里站稳脚跟的年轻人。 他们愿意说出这句话,不只是在表态,是在用自己有限的选择权,押注在一个即将离开的人身上。 “你们俩可别这么想。” 王景轩端起酒杯,笑着摇了摇头,“周处长知道了,非得骂我把他的得力干将拐跑不可。他现在已经够心疼的了,你们两个要是再跑了,我怕他过年都过不好。” 几个人都被他这话逗笑了,包间里的气氛重新活络起来。 第531章 最后一课 王景轩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摊着一份表格,上面用红笔标注着今天的模拟谈判顺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 报告厅里坐了大概一百来号人,比开学第一课时的两百人少了不少,但放眼望去依然坐得满满当当。 赵美华坐在第一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分组名单,正低头快速翻看。 她旁边坐着张秀丽,她安静地坐在座位上,目光落在讲台方向,嘴角带着一丝隐约的笑意。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 “各位同学,今天是这学期最后一节课。按课程计划,今天的安排是模拟谈判。” 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旁边的黑板,上面已经提前写好了今天的流程:“一共十六个小组,每两个小组进行一场模拟谈判,每场十二分钟。” 台下响起一阵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低低的交谈。 赵美华站起来,手里拿着分组名单,快步走到讲台边递给王景轩,又转身对台下说了一句:“大家按分组顺序来,第一组和第二组准备,其他人保持安静,不要影响正在谈判的同学。” 一个学期过去,她已经从开学时那个激动得脸红的姑娘,长成了能在一百多人面前从容安排事情的人。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他在讲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拿起笔,准备开始记录。 模拟谈判一组接一组地上台。 学生们有模有样地坐在讲台两侧的座位上,有的扮演谈判代表,有的做翻译,有的做记录员。 虽然手法稚嫩,逻辑也偶有疏漏,但在有限的时间内,绝大多数小组至少把自己负责的角色演完了,把该说的立场说清楚了。 王景轩坐在旁边,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个字,偶尔微微点头,偶尔在某个小组卡壳的时候轻轻说一句“要不要换个角度想想”,点到即止,从不直接替他们完成回答。 八场模拟谈判轮完,王景轩看了一眼手表,正好一百分钟。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讲台正中央。 教室里的议论声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 “今天十六个小组的表现我都看到了。” 王景轩开口了,语气比以往授课时随意了几分,“说实话,比我想象的要好。”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和松了一口气的呼气声。 “虽然在具体数据、逻辑衔接、立场表述上,还有很多需要打磨的地方,但是,你们每个人都认真准备了,也都尽了全力。”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两下掌,掌声很快蔓延开来,虽然不是特别热烈,但真诚。 掌声落下以后,王景轩靠在讲台边缘,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语气更加随意了:“今天是最后一节课。这个学期,感谢大家的参与。” 他笑了笑:“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站在大学讲台上上课。开始之前,我心里也没什么底,怕自己讲得不够好,怕你们觉得太枯燥,怕自己撑不住一个学期的课程。” 台下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和几个“没有!讲得很好”的起哄声。 王景轩摆了摆手,像是在驱散那些过于热情的反馈:“有很多做得不够好的地方。比如刚开始那几节课,案例设计得偏复杂了,有些同学反映说消化起来有困难。还有一些数据,我以为是常识,后来发现对你们来说还是陌生。这些,我都在慢慢调整。” 他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几分:“但是,我尽力了。我不知道这门课你们觉得有没有收获,但对我来说,这个学期的每一节课,都是一种不一样的体验。”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起手,声音带着一丝紧张:“王老师,下学期你还会开课吗?” 王景轩靠在讲台边缘,没有立刻回答。 那个男生见他没说话,又追问了一句:“我们还想选。” 旁边几个女生也跟着点头,还有坐在后排的一个男声也喊了一句“我室友下学期也想来旁听”。 王景轩看着那一双双带着期待的眼睛,沉默了两三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 “下学期,我就不在经贸大学了。” 见大家投来的目光,王景轩又补充了一句,“我年后不在燕城了。” 台下的空气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的静默之后,那些原本带着期待的表情同时变成了困惑和意外。 “王老师你要走了?”赵美华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诧异。 “去哪儿啊?” 王景轩等那些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开口回答。 “我调去平西县,做县长。” 教室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平西县?” 赵美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试图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地名的位置,“那是在哪儿?” 她转过头,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张秀丽,问了一句:“秀丽,你知道平西县在哪儿吗?” 张秀丽迎着室友的目光,没有犹豫,自然地接了一句:“在白省安州那边。” 赵美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意外的表情:“你连这个都知道?“ 张秀丽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恰好知道这个地方。” 她的表情平静,语气自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赵美华“哦”了一声没有追问,重新把目光转向讲台,但心里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又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王景轩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和瞪大的眼睛,他开口了。 “开学第一课的时候,我跟你们说过,我为什么没有选择留在米国。” 教室里安静下来,几道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当时我说,不是不能留,是觉得祖国更需要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扫过,“平西县,是一个财政收入只有几千万的贫困县。那里的老百姓可能一辈子都没出过远门,不知道wto是什么,不知道谈判桌上那些条款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也知道日子难过,也想让孩子有更好的前途。” 他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这些东西,在燕城的办公室里解决不了。在世界贸易组织的谈判桌上也解决不了。只能靠有人真的走进去,一砖一瓦地去搭。” “我之前工作的地方不比现在的平西县好多少,但是我的乡亲们靠着双手,硬是把一个江心孤岛变成了省级开发区,让上万人过上了好日子。我相信,平西县也能这样,只是需要有人去点燃这把火。“ “我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应该去点火的人。”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落定,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 教室里的安静持续了大约两秒。 先是最前排的赵美华用力鼓起了掌,然后是张秀丽,然后是旁边几个女生,接着所有人都鼓起了掌。 掌声没有很快停歇,反而越来越响亮,持续了很久。 掌声渐渐落下的时候,赵美华站起来:“王老师,我们能不能合个影?就现在,在教室里。“ 王景轩点了点头:“好。“ 赵美华从包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照相机,立刻转身招呼大家,同学们也开始自动往中间聚拢。 王景轩站在最中间的位置,赵美华把相机交给一个从教室外路过的学生,让他帮忙按快门。 快门声响起的时候,王景轩没有特意露出笑容,但嘴角带着一丝自然弯着的弧度。 第532章 陌路相逢 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八日,燕城难得放了一个大晴天。 王景轩一大早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发现自己确实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做。 部里的手续已经办完了,经贸大学那边的课也结了,行李收拾了大半,剩下的都是些零碎的东西,不急着弄,距离去平西县报到还有半个多月。 这是他重生以来最长的一段清闲时光。 他起床洗漱,去厨房简单做了个早饭,吃完以后他看了看时间,八点刚过。 王景轩想了想,还是去四合院看看儿子吧。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苏母正抱着王立言在院子里晒太阳。 “景轩来了?” 苏母抬起头看见是他,脸上浮起一个笑容,“立言刚醒没多久,今天精神好得很,醒了一直没闹。“ 王景轩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孩子。 王立言一看见他就咧开嘴笑了,两只胖乎乎的小手朝他伸过来,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妈,今天天气好,我带立言出去转转。” 苏母有些犹豫,毕竟孩子还小:“外面冷,别走太远。” “去咖乐宫。室内的,暖和。我就带他玩一两个小时就回来。” 苏母点了点头,转身回屋从柜子里又翻出一条小毯子塞进布包里:“要是睡着了就给他盖上。” 王景轩把孩子裹好,用背带固定在胸前,拎着布包出了门。 咖乐宫离刹海不算远,打车也就十几分钟。 这地方是前几年新开的,集儿童游乐、游泳、餐饮于一体,在燕城算是比较新潮的去处。 他在门口买了票,工作人员看见他胸前挂着个孩子,笑着说“小朋友几个月大可以去亲子游泳区,那边水温恒定的”,又递给他一条消毒过的浴巾。 王景轩道了谢,抱着孩子往里走。 亲子游泳区在二楼,是一个不大的恒温泳池,水深刚过成人腰部。 几个家长正抱着孩子在池子里泡着,水面上飘着几只彩色的小鸭子和小皮球。 暖气开得很足,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王景轩找了个角落的位置把布包放好,给孩子脱了外面的棉服,只留一件连体泳衣,然后抱着他慢慢走进水里。 王立言第一次下水,小短腿先是紧张地蜷起来,整个人缩在王景轩怀里不敢动。 王景轩也不着急,只是稳稳地托着他,在水里慢慢地走,让水波一圈一圈地荡过他的小身子。 过了好一会儿,小家伙才慢慢放松下来,开始好奇地伸出一只手去够水面上的小鸭子。 王景轩看他那副既紧张又好奇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玩了将近四十分钟,孩子累了。 王景轩抱着他上了岸,用浴巾把他裹好,换了干净的衣服。 王立言被这么一折腾很快就困了,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歪,没几分钟就睡着了。 王景轩把毯子裹好,抱着孩子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下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稳稳地托着熟睡的孩子,目光落在窗外的街道上,享受着重生以来难得的清闲。 就在这时,游乐区入口处传来一阵动静。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正牵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从里面走出来,小男孩手里攥着一个气球,脸上带着玩过之后的兴奋和疲惫。 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矜持和体面。 王景轩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住了。 冷逸群。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哪怕隔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王景轩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揽着孩子的那只手微微用力,然后他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来。 冷逸群没有注意到他。 他正弯腰跟儿子说着什么,语气耐心而温和,和前世那个对他颐指气使、把他当工具使唤的人判若两人。 他牵着孩子的手从王景轩旁边走过去,步伐从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两米,但那段距离像是隔着一整条时间的河。 王景轩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刻意躲避。 他只是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目光落在那对父子的背影上,直到他们走远,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王景轩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王立言。 他想起重生的第一天。 那是十四年前,他带着前世所有的记忆和恨意在这个世界上重新睁开眼睛。 那时候他才十二岁,躺在平胜老家那张硬板床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冷逸群,让他也尝尝那种被当作棋子的滋味,让他也尝尝被用完就扔的滋味。 后来他拼命读书,拼命往前跑,每走一步他都在变强,每走一步他都在离那个目标更近一点。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事情慢慢变了。 在金岛的时候,站在工地上看着那些扛着水泥袋的工人、那些蹲在路边吃盒饭的年轻技术人员、那些在大桥通车那天喜极而泣的村民,他忽然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远不止报仇。 在魔都那些年,在双旦大学翻那些泛黄的档案,他看到这个国家在过去的几百年里走过多少弯路、吃过多少苦,又有多少人咬着牙把那些弯路一点一点掰直了,他开始想,自己能做的事情,也许比报仇更大。 后来到了外经贸部,站在日内瓦的谈判桌前,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已经走出了那个困住他的小世界。 十四年了。 从十二岁到二十六岁,那个曾经支撑他走下去的、熊熊燃烧的恨意,早已被更多的东西取代了。 他在如今的这条道路上走了这么久,那些原本清晰的东西渐渐变得模糊,而一些原本模糊的东西反而变得清晰起来。 就像刚才看见冷逸群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恨,是本能的不舒服,但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景轩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安静的小脸,心里翻涌着的那些情绪终于彻底平复下来,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重新恢复了平静。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如果这个人以后不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不主动来找他的麻烦,他也不会主动去找他。 第533章 出发前的牵挂 一九九七年一月二十八日,腊月二十。 王景轩坐在书桌前,翻着那本用旧了的台历,算着自己离开燕城的日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文秀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李文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和一丝意外:“景轩?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文秀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软了几分,但依然带着她惯有的那股子利落劲儿:“你今天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说这种话?说吧,是不是有事?” 王景轩笑了:“不是有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 “你这个人,无事不登三宝殿。我还不知道你?” 李文秀在电话那头哼哼两声,但是却听不出不满。 王景轩知道李文秀是在逗他,他没有反驳,换了个话题:“你在哪儿呢?过年什么时候放假?” “别提了。” 李文秀在那头叹了口气,“军区搞突击审计,我们部门被抽中了,这几天天天加班到半夜。账本堆了一桌子,眼睛都快看瞎了。大年初一都不一定能休,这日子过得太苦了。” 王景轩听出她声音里的疲惫:“那你注意身体,别太拼。审计的事急不来,账本也不会跑。” “你倒是会安慰人。” 李文秀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正月初八。” “那还有十来天呢。真羡慕你,能休息这么久。” 李文秀想了想,“要不你回海阳过年?陪陪你爸妈,他们肯定也想你了。你一个人在燕城怪冷清的。”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事。”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语气严肃了些:“我打算提前去平西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李文秀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意外:“提前去?年前就去?现在离过年也没几天了,那边应该都放假了吧。” “对。我想趁着没正式上任之前,先去摸摸底。县里现在什么情况,群众什么想法,光看文件是看不出来的。而且我去了之后,等正式报到的时候心里就有底了。” 李文秀那头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是一刻都闲不住。大过年的别人都往家里跑,你倒好,往一个山沟里钻。” “你这话说的,平西也没你说的那么差。好歹也是个县城。” “那你去了之后,一个人过年?” “嗯。”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安静的时间更长。 然后李文秀的声音传来,语气放轻了一些:“景轩,你要注意安全。那边不比燕城,人生地不熟的,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我这边审计弄完了,要是时间来得及,我就去平西看你。” “好。” 王景轩握着手机,心里暖了一下,“你也注意身体,别太拼了。审计的事再急,也不能把自己熬坏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怎么比我妈还啰嗦。” 李文秀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不跟你说了,我这边还有一堆账本要核呢。你到了平西给我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王景轩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然后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苏春妮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景轩哥?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想你了。” 苏春妮在那头轻笑了一声:“你今天怎么回事?是不是喝酒了?” “没喝酒。就是想你了。” 苏春妮没有追问,她知道王景轩不是那种无缘无故说肉麻话的人,他打电话来肯定有事。 她换了一个更认真的语气:“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事先准备好的措辞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春妮,我年后要调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苏春妮的声音重新响起:“我就知道你在燕城待不久。你这个人,天生就不是坐办公室的料。” “你倒是了解我。”王景轩笑了笑。 “那当然,认识你多少年了。” 苏春妮的声音还是那样安安静静的,“调去哪儿?” “平西县。去做县长。” 苏春妮没有立即回话,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平西县在哪儿?条件怎么样?“ “在白省安州,是个贫困县。财政收入刚过两千万,工业基础薄弱,干部队伍也有点问题。总之情况不是很好,” 苏春妮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认真:“那你去吧。你去了肯定会把那个地方变好的,你在金岛能做到的事,在平西也能做到。我相信你。” 王景轩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苏春妮总是这样,从来不问“你为什么要去”或者“你能不能不去”,她只是安静地接受他的每一个决定,然后用最简单的话告诉他“我支持你”。 “春妮,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苏春妮在那头笑了一声,“我还没说完呢。你去了平西,那立言怎么办?“ 王景轩早就想好了这个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地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个事。平西那边刚去,人生地不熟,条件也差,我肯定顾不上孩子。带去平西不现实,送到魔都你上学也不方便。我的想法是,立言先留在燕城,让你妈带着。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再看看怎么安排。你觉得呢?” 苏春妮想了想,没有太多犹豫:“我同意。我妈在燕城带了这么长时间,孩子也习惯了。而且她在那边住得也习惯,街坊邻居都认识了。你去了平西,先把工作理顺,孩子的事不急。” “那过年你回不回海阳?”王景轩问。 “打算和你妹她们一起回去。你妈还打电话来问过,说派人来接我们。” “那我家的事情就靠你操持了,你替我跟我爸妈说一声,过年我就不回去了。” 苏春妮在那头愣了一下:“你不回来?那你去哪儿?” “我打算提前去平西县,趁着还没正式上任,先去了解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苏春妮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心疼:“景轩哥,过年都不歇一歇?一年到头都在忙,大年三十还在外面跑。” “歇不住。” 王景轩听完心里暖暖的,他笑了笑:“我在家待着也是想着那边的事,不如早点过去,心里也安心。” 苏春妮没有再劝,她知道王景轩的脾气,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她叹了口气,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山区天气多变,你记得多穿点。到了平西,给我打个电话报平安。” “好。” 第534章 初入平西 飞机在上午十点多降落在安州机场。 机场很小,跑道只有一条,航站楼是一栋两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王景轩拎着行李走出航站楼,迎面一股带着湿冷的山风扑来。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外套的领口,放眼望去,远处的山脉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轮廓柔和而苍茫。 王景轩没有在安州市里做太多的停留,他打算等年后去市委组织部报到之前再去拜访李海洋。 从安州市区到平西县的大巴一天只有三班,他赶上了中午那趟。 车上乘客不少,大部分都是回乡过年的打工者,大包小包的,把不宽敞的车厢塞的满满当当,还有几个被抱着的小孩,上车以后就开始哭,车厢里很是嘈杂。 王景轩这张票还是找黄牛买的,多花了他五块钱,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车子驶出市区以后路况就开始变差。 柏油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坑洞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抱孩子的女人赶紧把怀里被惊醒的婴儿搂得更紧了一些,嘴里轻声哄着。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从平原地带慢慢进入丘陵,又从丘陵进入山区。 村庄越来越稀疏,房屋越来越破旧,有些地方还是土坯房,屋顶上盖着茅草。 这里的发展比起海阳要慢了好多,王景轩上次回海阳,条件好的人家都已经盖上了二层小楼,条件差一点的也盖上了一层的红砖瓦房。 路边的标语不时闪过。 “要想富先修路”几个大字在一块褪色的墙壁上依稀可辨。 “谁脱贫谁光荣,谁贫穷谁狗熊”,这个标语应该是新刷的,鲜红的大字在冬日的灰扑扑的背景下格外刺眼。 大巴在盘山路上开了将近四个小时,中间在一个叫大河镇的地方停下来休息十分钟。 司机下了车,走到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蹲下来点了一根烟,几个乘客也陆续下了车,有的去旁边的小卖部买水,有的在路边解手。 王景轩也跟着下了车,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然后走到旁边一个摆摊卖茶叶蛋的大爷面前,买了一个茶叶蛋,一边剥一边随口问了一句:“大爷,到平西还有多远?” 大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 “这里是青山县,离平西县还有一个多钟头吧。” 他把茶叶蛋递过来,又问了一句,“小伙子听口音是外地人吧,你是头一回来?” 王景轩接过茶叶蛋咬了一口,点了点头:“嗯,头一回来。” 大爷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摆弄面前那锅冒着热气的茶叶蛋。 王景轩一边吃着鸡蛋一边看着大河镇的样貌,最高的建筑是一栋二层小楼,镇上的年味倒是很足,能远远的闻到蒸馒头的香气。 王景轩又在记忆里搜寻了一下关于青山县资料,这是平西县西南方向的邻县,情况要比平西县好不少。 不知道平西县到底是个什么样貌,正当王景轩想入非非的时候,司机师傅已经在开口喊人上车了,王景轩吃完手上最后一口鸡蛋,也转身上了车。 大巴又在山路上走了很久,在傍晚时分终于驶入了平西县城。 县城比王景轩预想的还要小,主街只有一条,路面是水泥的但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着枯黄的野草。 两边的建筑大多是三四层高的老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或者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有的瓷砖和涂料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街上的行人不多,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摩托车突突地驶过,排气筒喷出一股青烟。 王景轩拎着行李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深吸了一口冷气。 暮色中的县城四周是连绵的青山,只留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卖杂货的小店门口停下来,问店里的大姐附近有没有旅馆。 大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因为王景轩穿着普通不像有钱的样子,她指了指主街尽头的一条支巷:“往里走,有个平安旅社,便宜。” 王景轩道了声谢,沿着支巷走了两百多米,看见了一栋三层高的老楼,楼下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招牌,写着“平安旅社”四个字。 他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棉袄,正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那男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王景轩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圈,带着警惕和好奇。 “住店?” 他的语气带着浓重的本地方言。 王景轩走过去,把行李放在脚边,笑了笑:“嗯,住店。老板,还有空房吗?” 刘大根放下搪瓷缸子,从柜台后面站起来,隔着柜台又看了王景轩一眼,像是在掂量他的来路。 “有,二楼靠里那间,安静。你从哪儿来的?这时候来平西?”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王景轩笑了笑,他能理解老板的做法,像这种县城的旅馆,过年期间是很少有人来住的。 而且如今这个时代,治安普遍不好,警惕性高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 王景轩早就想好了说辞,露出和善的笑容:“我是自由撰稿人,也就是作家,到处跑着收集各地的风土人情,想写一本关于中部山区县城的书。年前人少,正好过来转转,安静。” 刘大根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但大过年的有客人上门总归不是坏事,他也没继续追问,转身从墙上摘下一把钥匙递过来:“十块钱一晚,押金二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过了就没得洗了。” 王景轩接过钥匙,付了钱,拎着行李上了二楼。 他把行李放在墙角,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城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和泥土的气息。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只流浪狗在路灯下慢悠悠地走过。 他洗了把脸,下楼的时候刘大根还在柜台后面看电视。 看见王景轩下来,他朝旁边努了努嘴:“柜子里有热水瓶,自己倒。” 王景轩回头“嗯嗯”的应了两声,刘大根就没有继续看他,继续看起了电视。 那天晚上王景轩随便吃了点泡面,然后随便洗漱一番就躺下休息了。 山城的夜晚比燕城安静得多,没有车流的喧嚣,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树梢的沙沙声。 他躺在床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天花板,把这一天看到的、听到的在脑子里慢慢过了一遍。 县城确实小,确实穷,确实偏僻,但他觉得越是这样的一张白纸,越能画出他想画的东西。 第535章 市井夜话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每天早出晚归。 他跟刘大根说自己是出去采风、收集素材,刘大根也不多问,只是偶尔在他出门的时候说一句“天冷,多穿点”。 除夕那天傍晚,王景轩回到旅社的时候,发现一楼的门脸里飘出一股腊肉和年糕的香味,混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暖融融的。 他正准备上楼,刘大根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锅铲:“小王,大过年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也没地方去,不嫌弃的话跟我们一起吃年夜饭吧。” 王景轩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他本想拒绝,但是转念一想也许这是一个了解平西的好机会,于是他笑了笑:“刘大哥,那就打扰了。” “打扰啥,多双筷子的事。” 刘大根说完又缩回厨房,里面传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和油下锅时滋啦的声响。 年夜饭是在旅社一楼后面那间不大的厨房兼餐厅里吃的。 虽然比不得燕城那些饭店里的精致菜式,但胜在实在,散发着那种只有柴火灶才能烧出来的浓郁香味。 刘大根的妻子韩秀芝是个瘦小的女人,但手脚麻利,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穿梭。 他们的女儿刘巧珍坐在桌角,二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红色的毛衣,看上去相当喜庆。 刘大根给王景轩倒了一杯米酒,颜色清亮,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自家酿的,你尝尝,比外面买的干净。” 王景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液入口清甜,后味有一丝米香,和白酒的辛辣完全不一样。 “好喝,比燕城的白酒顺口多了。” 刘大根被他这句“燕城的白酒”勾起了好奇心:“你在燕城待过?” “嗯,待过两年。” 王景轩没有隐瞒,但也刻意含糊了具体做什么,“写东西嘛,哪儿都跑。” 刘大根哦了一声,没有深问。 菜过三巡,酒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刘大根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像是随口一问似的说了一句:“小王,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觉得我们平西怎么样?” 王景轩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想了想才回答:“地方挺好的,山清水秀,空气也好,就是看着大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韩秀芝在旁边接了一句:“紧巴巴是客气了,穷得叮当响。我们平西在市里年年倒数第一。” 刘巧珍也放下了筷子,语气比母亲更直白:“去年过年,县政府还欠着我们老师的工资没发全呢。” 王景轩有点诧异,没想到眼前这个面嫩的姑娘居然还是个老师。 “你看上去挺年轻的,居然是教师?教小学还是中学?” 刘巧珍听到问话,也知道自己看上去显小,她应该是习惯了,于是也不隐瞒:“我去年师专毕业分配回来的,目前在县一中教初中语文。” 王景轩点了点头,随即又想到了既然教师都这么苦了,那学生岂不是情况更差吗? 于是开口问道:“老师工资都发不出来?那学生情况怎么样?” 刘巧珍叹了口气:“学生?学生更惨。教室的窗户玻璃破了好几块,用报纸糊着,冬天上课学生要戴着手套写字。学校说没钱修,拖了整整一个冬天。坐在靠窗那排的同学,手都冻得长冻疮了。” 王景轩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但脸上没有显出什么,只是放下酒杯,语气尽量随意地说了一句:“那县政府就不管?” 刘巧珍没接话,只是安静的吃菜,像是受了委屈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有点沉闷,王景轩正打算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刘大根先是喝了一口酒,然后开口了:“管?谁管?小王,我跟你说实话。我们平西这些年换了好几任县领导了。每一任来的时候都说要发展,说要脱贫,结果呢?走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走得快,留一堆烂摊子。” 王景轩没有急着反驳或附和,只是安静地听着,给他又续了一杯酒。 刘大根看了他一眼,见他听得认真,便继续说了下去:“不是我们老百姓不盼好,是盼了多少年了,盼来的都是空话。上面说要修路,来了几台机器干了半个月又走了,说是没钱。上面说要建学校,批了文件下来,县里说财政紧张,拖着。上面说要搞产业,考察团来了一波又一波,最后都不了了之。” 他停了一下,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像是在整理措辞:“条件差是一方面,但更主要的是,有些人不想让你干成事。去年那件事你听说过没有?县长和常务副县长同时被带走了,说是贪腐。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们是跟书记斗输了。” 王景轩心里猛地一跳,但脸上依然平静,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自然地接了一句:“书记?“ “吴贵林。” 刘大根把名字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平西干了十几年了,当书记也有七八年了。县长换了好几任,他纹丝不动。去年那两位就是不服他,想搞几件大事出来,结果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 韩秀芝在旁边也插了一句嘴:“听说新的县长过完年就要来了,从燕城调来的,才二十六岁。这么年轻的县长,能干成什么事?” 王景轩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菜送进嘴里嚼着。 刘巧珍在旁边也补了一句:“听说还是个海归博士,挺年轻的。” 刘大根摆了摆手:“海归博士又能怎样?平西这个地方,学问大不一定管用。吴书记在这里这么多年,县里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新来的县长要是跟他对着干,估计也待不长。”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而是换了一个方向问:“刘大哥,那吴书记是个什么样的人?” 刘大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们也不懂他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反正就是太霸道。他看上的项目谁也拦不住,他不想干的事谁也别想干。有人说他打算修新的县办公大楼,说是现在的县政府大楼还是以前倒闭的厂子改建的,看上去不够气派。但我们觉得,有钱修新楼,不如把学校修一修,把路补一补。” 王景轩听完没有急着评价,端起酒杯敬了刘大根一杯:“刘大哥,你说的这些,比我在资料上看到的实在多了。” 刘大根摆了摆手:“我就是个开旅社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就是住了几十年,看得多了,心里有杆秤。“ 那天晚上王景轩回到房间以后没有立刻睡,他坐在床沿上,把刘大根一家说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师工资拖欠、学校窗户破了没人修、县里想修新办公楼、前几任县长因为跟书记意见不合先后离开、新来的县长还没到任就被人说是“待不长”。 他在心里把所有信息串了一遍,拼凑出一个模糊但已经足够让他警惕的图景。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是正月初一,他打算再去转转,跟更多的人聊聊。 第536章 平西县的现状 正月初一的清晨,平西县城在鞭炮声中醒来。 噼里啪啦的爆竹声从街巷各处传来,硝烟味混着冷冽的山风在空气中弥漫。 王景轩吃过早饭,跟刘大根打了声招呼,又出了门。 县城不大,他沿着主街走到底,拐进了城东那片更老的城区。 那里的房子比主街两边的更旧,有些是青砖瓦房,墙壁上长着青苔。 他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来,看见里面有一个小公园,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下面摆着几张石凳,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石凳上看书。 老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王景轩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然后像是不经意地抬头看了一眼那位老人,笑着问了一句:“您老好,这县城过年还挺热闹的。” 老人抬起头,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外地人?” 他的普通话字正腔圆,和本地人不太一样。 王景轩点了点头:“过年前来的,想写点关于山区县城的文章。老人家您是本地人吧?” 老人合上书本,靠在石凳靠背上,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番。 他说自己姓瞿,叫瞿向阳,是平西一中的退休政治老师,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王景轩说自己是个作家,想了解平西的风土人情和民间故事。 瞿向阳便打开了话匣子,从平西的历史讲起,讲着讲着就讲到了县里的现状。 王景轩听得很认真,瞿向阳见王景轩听得认真,他的心情也好了几分,像他这个年纪的人最喜欢和人说说心里话。 “教育是最能看出一个地方良心的。” 瞿向阳的目光落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中,“平西一中的校舍是六十年代建的,到现在三十多年了,墙都裂了。每年雨季,教室里到处摆着盆接漏水。你说这样的环境,学生怎么安心学习?” 王景轩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瞿向阳说的那种画面,他不由得捏紧了手:“县里不是有经费的吗?” 瞿向阳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去年全县的教育经费没多少,连教师工资都发不全,其他就不要谈了。年轻老师留不住,很多人都在想办法跑去市里,要么直接辞职去沿海地区私企上班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前几年来了一个新县长,想搞几个项目,凑点钱想把学校的窗户修一修,把拖欠的工资补一补。这个想法挺不错,但是最终也没干成。” 王景轩问:“怎么会有这么复杂?” 瞿向阳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这个陌生人值不值得说更多的话。 他看了看王景轩那双真诚的眼睛,过了好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了:“县里的事,是吴书记说了算。前几年那个县长想搞项目,吴书记不同意,两个人争了大半年,最后那个县长走了。还有,去年那两个正副县长因为经济问题被查了,具体是不是真有那么回事,老百姓心里有杆秤。” 王景轩认真听着,他没有问吴贵林具体为什么反对这些项目,因为瞿向阳已经给出了答案——平西最大的问题不是穷,是权力过于集中。 临走的时候,瞿向阳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年轻人,你要写东西,多看看老百姓的日子,少听官面上的话。官面上说的那些,跟地上的事,隔着一层纸。” 王景轩郑重地点了点头:“徐老师,您的话我记住了。” 正月初二,王景轩在街边一个烧饼摊前停下来买早餐。 摊主姓马,四十多岁,本地人,在这里摆摊十几年了,见人总是笑眯眯的,手里揉面的动作很利索。 王景轩买了两块烧饼,坐在摊位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吃一边跟马师傅聊天。 话题从烧饼的味道聊到平西的风土人情,然后聊到了那栋县政府老楼。 马师傅把揉好的面饼放进烤炉里,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那楼啊,是旧了点,但是八十年代的时候还翻修过,不漏风不漏雨的,也不知道要折腾个啥。老百姓骂得厉害,说有钱修新楼,为什么不修路?” 王景轩咬了一口烧饼,嚼了嚼咽下去:“路也差?“ “差!” 马师傅语气有点无奈,“平西到安州那条路,年年修年年坏。下雨天泥巴能把车轱辘陷进去,晴天全是灰。去年说要修,来了几台机器,干了半个月又走了,说是没钱的活儿不能接。” 王景轩这才想起来,前两天他从安州坐车来平西,车子过了青山县,国道确实变得更加颠簸了些。 旁边一个也在买烧饼的中年男人插了一句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满:“修新楼?征地都征好了,结果上面不同意,说财政太穷,不能搞形象工程。听说吴书记发了好大的脾气。” 马师傅接过话头,声音小了一点:“他这个人在平西说一不二,大主意都是他拿。他一拍板,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咱们老百姓,也就只能私下说说。” 王景轩吃完烧饼,付了钱,又在县城里转了一圈。 他路过县委大院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大门,然后是停在门后空地上的几辆桑塔纳和摩托车。 再往里看,就能看见县委县政府的办公楼,房子确实不新,被沿街商铺包围在中间,主楼是一栋三层小楼,周围坐落着一些平房和二层小楼。 他在街对面站了大约十分钟,观察着进出的人,几个穿着棉大衣的人在门口闲聊了一会儿又进去了,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在大院门口停下来跟门卫说了几句话,然后骑着车离开了。 一切都很日常,看不出什么特别。 回到旅社以后,王景轩在房间里把自己听到的信息梳理了一遍。 经过这几天的探寻,他已经知道平西存在着教育经费严重不足,教师工资拖欠,道路基础设施落后,干部权力结构固化,民众对县领导信任度低下等多个问题。 这些问题是下一阶段自己要努力去解决的,而其中最棘手的是吴贵林。 王景轩重重的呼出一口气,他想过情况会不好,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差,一种紧迫感随即涌上心头,他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问题或行政问题,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权力问题。 第537章 翁婿话平西 正月初六的清晨,平西县城下了一场小雨,山间的雾气低低地压着,把屋顶和树梢都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王景轩起了个大早,把东西收拾妥当,他拎着行李下楼的时候,刘大根正在柜台后面看一本旧黄历,看见他下来,合上黄历站起来:“今天走?” 王景轩把钥匙放在柜台上:“嗯,该走了。收集的素材差不多了。” 刘大根接过钥匙,没有立刻收起来,而是拿在手里转了一圈,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小王,你走了这么多地方,见识也比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多,你觉得平西以后会好起来吗?” 王景轩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面前这个住了十几天的旅店老板。 他不知道刘大根是随口一问,还是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王景轩认真想了想:“有。但是一直和现在一样干下去肯定不行。” 刘大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把钥匙收进了抽屉里。 王景轩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放在柜台上,刘大根低头一看比该付的房费多出一截,立刻皱了皱眉头要把钱推回来:“多了。” 王景轩按住他的手:“不多。大过年叨扰你了,你们一家还管了我一顿年夜饭,这饭钱我得给。” 刘大根还要推让,王景轩已经拎着行李往门口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刘大根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以后有机会,记得再来平西坐坐。” 王景轩笑了笑,心里暗道“我过两天就回来了”,不过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然后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从平西县城回安州市区的大巴是早上八点发车,因为年节还没过,返程的人倒不是特别多,票也很容易就买到了。 他上了车,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外的雨越下越小,到中午的时候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太阳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几缕光,把山间的雾气照得金灿灿的。 大巴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下午一点多抵达了安州市区。 王景轩在汽车站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市委家属院的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安州市区的街景。 十几天前他是从安州机场直接去的平西,所以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安州市区,安州市区在这个年代也算得上是中等地市水平,规模比平西县城大了好几倍,街上的人也多得多,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时不时的还有几辆私家车开过。 他在市委家属院门口下了车,报了名字,门卫打过电话确认以后放他进去。 他在楼前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站在李海洋的家门口,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应该是在打电话。 王景轩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里面的声音停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金阮香,看见是王景轩来了,她脸上露出喜色:“景轩,你怎么今天才来?文秀不是说你年前就来安州了吗?” 说着,她从王景轩手中接过了行李,又给王景轩拿了拖鞋。 王景轩点头先是谢过了金阮香,然后抬头看见李海洋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一份文件,他笑着解释了一下:“金阿姨,我没在安州市区待,我直接去了平西,今天早上才坐车来的安州。” 李海洋此时也忙完手头的东西,抬头看了看王景轩,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你是说你在平西待了十几天?” 王景轩走到李海洋对面的沙发坐了下来,然后点了点头:“嗯,我提前去了解了解情况。” 李海洋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孩子,做事还真是让我意外。” 金阮香给二人倒了一杯茶,王景轩笑着接了过来,“谢谢阿姨。” 金阮香回了王景轩一个笑脸,然后转身出了客厅,不打扰二人的谈话。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跟我说说,你打听到了什么?” 王景轩没有犹豫,他在来之前就已经把这十几天在平西的所见所闻整理好了,如今他很轻易的就条理分明地讲了出来。 他把县政府的财政窘迫、学校的破旧状况、县里官员的权力结构,以及老百姓的真实心态,逐条向李海洋做了汇报。 李海洋安静地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盯着杯中的茶叶看好一会儿才开口:“景轩,你做的比我预想的要好。你提前去了解情况的这个做法,是对的。去之前掌握情况,比到了以后再看那些书面材料要实在得多。” 他看着王景轩:“吴贵林的问题,我也关注过。他在平西十几年,做书记也有七八年了。小问题有,但是大问题目前还不好说。他在平西经营多年,前几任和他搭班子的都不是他的对手,你想站稳脚跟,暂时也不能跟他硬碰硬。你自己有什么想法?” 李海洋的话说的很隐晦,不过王景轩听明白了,吴贵林此人肯定是有问题的,但是此人做事谨慎,也很有斗争经验,是一个很难对付的角色。 正因如此,李海洋才选择隐晦表达,无实证便不可失分寸,即便关起门来,对同志也不能捕风捉影,这是规矩,也是智慧。 王景轩笑了笑,表示认同:“我暂时也没打算和他起什么正面冲突,我先把事情做起来,等脚跟站稳再说其他的。“ 李海洋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虽然王景轩说的轻松,但是他还是有点担心,他不知道让王景轩来平西县是对还是错:“具体怎么弄?” 王景轩也看出了李海洋复杂的心情,不过他没有太放在心上:“教育、路、产业,三件事。最急的是教育。老师工资拖欠,校舍破旧,学生上课都在漏雨漏风的房子里,这种事不用花太多钱也能先做起来。路的事需要市里支持,平西到安州那条路确实该修了。至于产业发展,要因地制宜,不能硬拉工业项目。” 李海洋听完没有立刻评价,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教育的事,你现在就可以动。市里年前有一笔教育专项经费,我帮你留意一下。路的事过了年再跟市里正式提,不过市里的钱也不富裕,去年修补江堤可是花了不少。” 李海洋喝了口茶,看着王景轩笑了笑,“本来我还担心你到了平西会急于求成,复制你在金岛的成功经验,看来是我多虑了。你提出的因地制宜这个思路,是相当正确的。” 王景轩没有因为李海洋的夸奖就喜形于色,而是等着李海洋继续说下去。 李海洋看见王景轩的表现,心里愈发的满意了几分:“还有,关于吴贵林,你说的对,暂时不要碰他。不过,他要是主动招惹你,你也不要怕他,我是你的后盾。去年那两个进去的,他们是自身不干净,所以才没斗过人家,我相信你不会有这种问题的。” 说完,李海洋用满是期待的眼神看了看王景轩。 王景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李叔叔,我记住了。” 第538章 吴贵林 吴贵林家的院子在县城东边,是前些年建的一栋独门独院的小楼。 吴贵林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龙井。 他今年五十二岁,身材不高,微微发福,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楚红霞从厨房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她比丈夫小几岁,烫着小卷发,整个人看起来保养得不错,脸上的皱纹不算多,但嘴角常年抿着的弧度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个精明而强势的女人。 她把果盘放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皱了皱眉:“老关和小樊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下午三点吗?” 吴贵林头也不抬,翻了一页文件,“他们家人都在市里,市里回平西的那段路你也知道,坑坑洼洼的,能快得起来?” 楚红霞听了丈夫的话,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清楚,关向荣和樊宏今天来,固然是因为吴贵林在平西的面子,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年前那件事,还有新来的县长过完年就要上任了,这两个人心里都打着各自的算盘。 又过了大约二十分钟,院门被推开了。 楚红霞站起来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 打头的是关向荣,四十七八岁,身材高瘦,左手拎着一个礼盒,右手拎着一袋水果。 他身后站着樊宏,四十出头,圆脸,留着板寸头,手里也拎着东西,一盒包装精美的茶叶和一箱本地特产。 “吴书记过年好!楚大姐过年好!” 关向荣一进门就笑着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声音刻意压低了但依然很恭敬,“给您拜个晚年!” 樊宏跟在后面,也笑着说了同样的漂亮话。 楚红霞笑着接过东西,嘴里说着“来就来嘛,带什么东西”,侧身让两人进屋。 关向荣换鞋的时候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客厅。 吴贵林没有站起来迎接,依然坐在沙发上,但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老关,老樊,坐。” 吴贵林朝对面的沙发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两个常来常往的邻居。 关向荣在沙发上坐下来,樊宏挨着他坐下。 楚红霞给他们倒了茶,又端了果盘过来,然后退出了客厅,去了厨房。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关向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比刚才进门时认真了几分:“吴书记,过年这几天没来给您拜年,实在是不好意思。我老岳父那边今年身体不太好,一直待到昨天才回来。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您,今儿一早就赶过来了。” 吴贵林摆了摆手:“老关你太客气了。拜年的事什么时候都行。怎么,老人家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年纪大了,老毛病。七十多岁的人了,腿脚不太灵便,别的倒没什么大毛病。” 两个人又寒暄了几句,樊宏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都是些过年期间的闲话。 话头差不多的时候,关向荣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急切的语气:“吴书记,年前那件事.....您这边有数了没?” 关向荣当然着急了,他当副书记也有五六年了,已经熬走了三任县长了。 本以为年前那个和吴书记公然顶牛的县长落马了,自己这个县委副书记终于能更进一步。 年前,他通过各种渠道找关系活动,得到的答案都是模棱两可的。 他当时还抱有一丝侥幸,认为肯定会是自己。 年前最后几天,他终于得到了关于新县长的任命消息,但是他激动的心情很快就没了,因为人选却不是自己,据说还是从外省来的。 吴贵林听完关向荣的问话,没有急着回答,他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继续慢慢喝着,过了几秒才放下杯子,语气平淡:“你是说新来的县长?” 关向荣点了点头,目光紧紧盯着吴贵林的脸,想从上面的表情变化中看出点什么端倪。 吴贵林靠在沙发背上,看了看眼前有点急躁的关向荣:“过完年就来报到。是从燕城外经贸部调来的,姓王,叫王景轩。二十六岁。” 关向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二十六岁?” 关向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诧异,“比书记您的儿子英俊还小一岁呢。这个年纪来当县长,也太年轻了点吧?” 吴贵林笑了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老关,年轻不年轻的,不是问题。问题是,他能不能在平西站住脚。咱们平西这个地方,他一个小年轻,能不能沉下心干事,还不一定呢。” 樊宏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放下茶杯,斟酌着措辞开口了:“吴书记说得对。这位王县长年纪轻轻,从燕城下来镀金的概率更大。” 关向荣听了这番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些,但安定的同时,那种不甘心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老关,你也不用太着急。平西这个地方,水有多深,你比我清楚。他来了,能不能坐稳那个位置,还不好说。再说,县长前面还带个字呢,能不能去掉,还得看组织考察。” 关向荣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吴贵林没有把话说透,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王景轩这个县长,能不能转正还不一定;而你关向荣,只要好好跟着我,机会还是有的。 关向荣立刻端起茶杯,朝吴贵林举了举:“吴书记,您说得对。我这个人,就是有时候太着急了。以后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您随时吩咐。” 吴贵林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樊宏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今天来同样是有所求的,他斟酌了一下措辞。 “吴书记,我这边也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听说年后县里要调整领导班子分工,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吴贵林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当然知道樊宏是什么意思,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樊宏想往上挪一步。 “小樊,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了。” “四十岁,正是干事的年纪。” 吴贵林点了点头,“你分管财政和金融的事,没问题。但是你要好好把关,毕竟咱们新县长比较年轻。” 樊宏知道吴桂林的意思,他面露喜色:“吴书记,谢谢您。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吴贵林摆了摆手,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县里的工作聊到省里的动向,从省里的动向聊到今年的形势。 关向荣提到吴贵林年前去省里拜访的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恭维:“吴书记,我听说您年前去省里看望老领导了?老人家身体还好吧?” 吴贵林笑了笑,语气随意:“嗯,去了一趟。老人家身体还行,就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利索了。” 他没有多提那位老领导具体是谁,但在座的人都知道。 吴贵林能稳坐平西这么多年,除了靠自己,那位老领导的背景也是一道坚实的护身符。 关向荣顺着话头接了下去:“吴书记,您有老领导的关系在省里支持,再加上您在平西这些年的政绩,下一步往市里走,是水到渠成的事。” 吴贵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谦虚:“哪儿有那么容易。我这把年纪了,就指望着能在退休之前去二线岗位待几年。副市长什么的,不敢想。” 他的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没有一个人当真。 关向荣和樊宏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心照不宣地没有继续往下说。 又坐了一会儿,关向荣和樊宏得到想要的答案后,便一同向吴桂林道别。 第539章 正式到任 王景轩独自一人站在安州市委组织部的走廊里,他之前就跟李海洋商量好了,暂时不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组织部的副部长仲凯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 “王景轩同志,准备好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仲部长,准备好了。” 仲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是在确认眼前这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走吧,车在楼下等着。” 两个人下了楼,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新的桑塔纳。 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见他们出来连忙下车拉开后座的车门。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上了通往平西县的省道。 过了好一会儿,仲凯合上文件夹,偏过头看着王景轩,开口了:“王景轩同志,平西县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知道一些。” 王景轩的回答简洁而谨慎,“年前我自己去了一趟,实地看了些情况。” 仲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他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他重新翻开文件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平西县目前的问题,主要是几个方面。财政困难,去年财政收入刚刚过两千万,入不敷出。工业基础薄弱,县里除了几家小厂,没有像样的企业。干部队伍的情况也比较复杂。”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你在那边待了几天,应该也感受到了一些。吴贵林同志在平西干了十几年,对情况很熟,县里的各项工作也都在他的统筹之下推进。你刚去,多听、多看、多学,不要急着表态。” 王景轩听着,没有说话。 仲凯的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各项工作也都在他的统筹之下推进”这句话,已经暗示了很多东西。 “仲部长,吴书记在平西这么多年,县里的干部应该都比较服他吧?” 仲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深意,像是看穿了这个年轻人话里有话的试探。 “吴贵林同志在平西确实有威信。不过,组织上把县长的担子交给你,也是希望你能把政府这边的工作抓起来。你是从燕城下来的,眼界开阔,政策水平高,多发挥你的长处。” 话说得漂亮,但王景轩已经听明白了。 车子在盘山路上又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车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山区,远处的山峰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 下午一点多,车子终于驶入了平西县城。 几个穿着棉袄的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目光落在那辆挂着市里小号牌照的桑塔纳上,然后又移开了。 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来。 王景轩透过车窗看见大院门口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排成两排。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微微发福,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银框眼镜。 吴贵林。 他站在那里,嘴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站在他旁边的是关向荣,身材高瘦,也在笑着。 后面依次排着其他常委,纪委书记何振国、政法委书记乐晋、组织部长孙宝山、宣传部长钱大勇、人武部政委周行健、县委办主任郑先军。 后排还站着几个副县长模样的人,王景轩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女人身上。 罗玥,这应该是常委副县长,也是县委班子里唯一的女性。 王景轩注意到她的站姿,她和其他副县长之间有大约一臂的距离。 仲凯先下了车,王景轩跟在他后面。 吴贵林已经迎了上来,握住了仲凯的手:“仲部长,辛苦了辛苦了。大老远跑一趟,快进屋坐。” “吴书记客气了。” 仲凯握了握手,侧身让出王景轩,“这位就是王景轩同志。” 吴贵林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他脸上堆起了笑容:“王县长,欢迎欢迎。平西是个小地方,条件简陋,你多担待。”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握力恰到好处,不轻不重。 “吴书记好。以后请多关照。” 吴贵林点了点头,松开手,侧身让出后面的位置,介绍身后的常委们:“这是关向荣同志,县委副书记。” 关向荣伸出手,笑得客气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 王景轩看在眼里,但是依然笑着同他握手。 接下来,吴贵林又开口介绍起了其他人每一个人王景轩都认真握手,在心中和资料上的信息一一对应。 握到罗玥的时候,她的手掌柔软且冰凉,王景轩只是轻轻碰了一下。 “王县长,欢迎。”她的声音平淡,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罗县长好。”王景轩同样回了一个淡淡的笑容。 欢迎仪式在县政府会议室里举行。 仲凯坐在主位,吴贵林坐在他左手边,王景轩坐在他右手边。其他常委依次落座,副县长们坐在后排的椅子上。 仲凯先发言,宣读了任命文件,措辞标准而正式。 仲凯发言结束,吴贵林接过话头。 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同志们,今天是平西县的一件大事。王景轩同志从燕城来到我们平西,这是组织对我们的关心和重视。我在平西待了十几年了,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平西是个好地方,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但是,也确实是个穷地方。王县长从大地方来,眼界开阔,政策水平高,一定能给我们带来新思路、新办法。” 他的语气温和而诚恳,像是真心实意地在欢迎一个新人,但王景轩听出了话里藏着的针。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脸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目光平视前方,既不躲闪也不锋芒毕露。 他在观察在场的每一个人。 关向荣听完吴贵林的话,微微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组织部长孙宝山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字迹飞快。 宣传部长钱大勇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政法委书记乐晋看了看王景轩,又低下头。 纪委书记何振国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表情看不出任何倾向。 人武部政委周行健坐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像一尊雕塑。 县委办主任郑先军在吴贵林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随时准备接话的人。 罗玥没有看吴贵林,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笔记本上,但那本笔记本是合着的。 吴贵林讲完了,笑着看了王景轩一眼:“王县长,你也跟大家讲几句?” 会议室里的目光同时聚拢过来。 王景轩站起来,没有拿稿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各位同志,那些大话空话我今天就不说了。我是来学习的,也是来干事的。平西的困难我了解一些,平西的潜力我也看到了。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需要向大家多请教。希望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能得到大家的支持和帮助。我的目标很简单,就是和大家一起,把平西的事情做好。” 他没有说“在吴书记的领导之下”,也没有说“请大家支持我”,他说的是“把平西的事情做好”。 这八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没有激起太大的浪花,但水面下已经有涟漪在扩散。 吴贵林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极小,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带头鼓起了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第540章 观察到的一些情况 因为县里条件比较差,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县委家属院,县里的各个领导不是住自己的房子就是住的周转房。 给王景轩安排的周转房还没有准备好,所以王景轩只能住在七十年代就建的招待所里。 王景轩没有嫌弃,二话不说住了进去。 第二天一大早 ,王景轩就出了招待所的大门,往单位走去。 招待所到单位的距离不是很远,凭王景轩的脚程十分钟就到了。 昨天,县府办的人除了给他安排了住宿,还和他说了配置的专车的事情,车子是前任县长留下的那辆桑塔纳,才买了一年多。 县府办主任方世杰问王景轩有没有其他需求,言下之意就是问王景轩觉不觉得晦气。 王景轩当时笑了笑,说就用那辆好了,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不过,王景轩已经在考虑自己买一辆摩托车了,有摩托车在县里出行也方便一点,以后如果下乡,摩托车也比汽车更为方便。 王景轩到了办公室以后,先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又坐下来回想起昨晚他在宿舍里翻了大半夜县财政去年的决算报告,数字触目惊心:全年财政收入两千零三十万,支出却高达三千五百多万,缺口将近一千五百万。 全县在职和退休的干部教师等在编人员加起来将近三千人,光是人头费几乎占了财政收入的百分之80以上,能用来搞建设的钱寥寥无几。 就在此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轻不重的响了三下。 “进来。”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四十五六岁的中年男人,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县长,您好。我是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方世杰。昨天欢迎会的时候见过面的。” 他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了欠身,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今天上午常委会的议程安排,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王景轩接过文件夹翻开。 议程很简单:传达省、市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研究一季度重点工作。 “方主任,辛苦了。” 王景轩合上文件夹,示意方世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刚来,情况还不熟悉。常委会的流程,您给我介绍一下?” 方世杰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但不过分僵硬。“常委会一般是吴书记主持,议题提前三天报县委办汇总。会议节奏比较快,大家发言也比较简短,主要是吴书记定调子,其他同志补充。您刚来,按惯例会说几句欢迎的话,表个态就行。” 他说得很流畅,王景轩注意到他说“吴书记定调子”的时候,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停顿,仿佛那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好,我知道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方世杰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王县长,您的秘书和司机,您看怎么安排?政府办这边有几个合适的人选,您要不要先看看材料?” “不急,方主任。我刚来,先熟悉熟悉情况。秘书的事过几天再说。” 王景轩笑了笑,“这几天麻烦您先帮我安排个人临时处理一下文件收发,其他的我自己来。” 方世杰没有坚持,点了点头说“那听您的”,然后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上午九点,常委会准时召开。 会议室在县委办公楼二楼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深棕色的长条桌,桌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 吴贵林坐在主位上,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蓝色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更随意一些。 “同志们,今天这个常委会,主要议题是两个。” 吴贵林抬头看了看坐在会议桌两侧的众常委一眼:“一是传达省里、市里经济工作会议的精神,二是研究咱们县一季度的工作安排。”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开始念省里的会议纪要。 王景轩坐在吴贵林左手边第一个,他一边听一边随意的用笔尖轻点桌面,不过眼睛的余光却在打量着众人。 罗玥坐在王景轩的斜对面,她的笔记本摊开着,但上面没有写几个字。 当吴贵林说到“教育投入要量力而行”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然后继续若无其事地划拉着。 吴贵林讲完了,喝了一口茶,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王景轩身上,嘴角带着笑意:“王县长,你是新来的,也跟大家说两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聚拢过来。 王景轩放下笔,坐直了身子,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吴书记,各位同志,我刚来,情况还在了解中。今天主要是学习,听听大家的发言,熟悉一下咱们平西的工作节奏。我就不多说了,等了解了情况再和大家深入交流。” 他说完微微点了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上。 吴贵林看了他两秒,然后笑着说“那好,接着往下说”,继续翻到下一份文件。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都是一些关于一季度春耕的事情,吴贵林说了一些话,其他人没有不同意见,会议就散了。 散会的时候,罗玥第一个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步子很快地走出了会议室。 何振国第二个站起来,经过王景轩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往外走。 王景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个方向吴贵林的办公室在那边,门关着。 他推门进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回想刚才会议上注意到的一些内容,然后又结合自己了解到的一些信息,王景轩做出了一些初步的判断。 何振国全程不表态,但吴贵林讲到教育经费时眉头微皱。中立,可争取。 罗玥在“教育投入量力而行”时笔尖停顿。有想法被压制,可争取。 周行健全程不参与,军方背景,独立于地方派系。中立,不掺和。 乐晋时不时的会看窗外麻雀,注意力不在会议上,但是吴贵林说的一些话,他又会点点头。这是王景轩最看不懂的一位,也许此人偏向吴贵林但有自己的心思? 关向荣、孙宝山、钱大勇、郑先军几人都是吴系铁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眼思索起来。 第541章 秘书人选 王景轩到平西县报到的第三天,天空飘起了细密的雨丝。 他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来,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花名册,是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的名单。 他这两天已经把这份名单翻了好几遍,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职务、任职时间和籍贯,有些名字旁边被他用铅笔打了问号,有些画了圈,更多的是空白的。 三天了。 从报到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天,除了方世杰那天来送了一趟常委会的议程,再没有一个人主动上门。 不过,王景轩并不着急。 这不是针对他个人的排斥,而是一种试探,一种观望。那些下面的人都在等,等他和吴贵林之间的第一回合分出个高下,等看清楚风向再决定往哪边站。 他翻到花名册的最后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几行字,是县政府几个副县长的信息。 樊宏,四十一岁,据说是常务副县长人选,吴贵林的铁杆,分管财政和金融。 解东风,五十七岁,副县长,分管农业和水利,还有三年退休。 尤亚平,五十五岁,副县长,分管工业和交通,也是快退的人了。 罗玥,三十一岁,常委副县长,分管教育和卫生,据说是省里某位领导的女儿,来平西一年多了。 他的笔尖在罗玥名字旁边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圈,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 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或快或慢,但没有人停下来敲门。 这种冷清,比他在金岛刚上任时还要明显。金岛那时候虽然穷,但至少乡长周大江帮他打开局面。 而在这里,他面对的是一个经营了十几年的铁桶阵,有人在等他自己撞上去。 上午九点半,走廊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王景轩没有抬头,但他的耳朵已经听出了来人是往自己这里走来。 果不其然,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方世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 “王县长,打扰了。” 方世杰走到办公桌前,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微微欠了欠身,“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王景轩放下花名册,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方主任,坐。” 方世杰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语气看似比前两天更热络了几分:“王县长,您来平西三天了,按规矩,应该给您配一个秘书。政府办这边有几个合适的人选,我初步筛了一遍,把材料带来了,您看看。” 他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三份装订好的简历,双手递过来,动作恭敬而得体。 王景轩接过那三份简历,没有急着翻开,他先看了一眼方世杰的表情,然后低头,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三个人都是男性,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都是本地人,学历都在大专以上。 履历写得很漂亮,哪一个拿出来都挑不出毛病,也正是这种挑不出毛病,让王景轩警觉起来。 他翻到第三份简历的时候,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 张建军,二十八岁,现任县府办综合科副科长。 这个人,他在花名册上见过,也在前几天打听前任县长情况的时候从一个侧面渠道听到过这个名字。 前任县长的秘书,在被抓以后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在综合科当上了副科长,升了半级。 这太不正常了。 一个被查处的县长,他的秘书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而且不但没有受牵连,还升了职。 王景轩不相信这是巧合。 他没有露出任何表情,把三份简历合上,放回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方世杰,语气平淡:“方主任,我看了一下,这三个同志条件都不错。不过,我刚来,对情况还不熟悉,也不了解他们每个人的工作风格。选秘书这事急不得,我想先观察观察再说。” 方世杰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那个得体的微笑:“王县长考虑得周全。那您看怎么安排比较合适?”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眼想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这样吧,先让综合科那边安排一个人暂时帮我收发文件、处理日常事务就行。不用正式任命,就是临时帮忙。等我看情况熟悉了再说。” 方世杰笑着点了点头:“明白,那综合科那边,我让小沈暂时跟着您?沈华,去年刚分来的大学生,做事还算细心。” “行。就他吧。” 王景轩说完,重新拿起面前那份花名册,像是要继续看。 方世杰识趣地站起来,朝王景轩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王景轩放下花名册,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看。 方世杰走得很快,但王景轩注意到了他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微表情,嘴角往下压了一下,像是某种预期落空后的失落。 一个人越是表现得滴水不漏,越是值得警惕。 方世杰是政府办主任,管着县政府的日常运转,他的立场不需要明说,但王景轩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棵刚刚冒出嫩芽的老柳树。 与此同时,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县府办传到了县委办,又从县委办传到了各个科室,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大院。 县政府综合科的小刘端着水杯走进办公室,压低声音对正在整理文件的同事说:“你听说了没?新来的县长把方主任推荐的秘书人选全推了。” 同事放下文件,眼睛微微睁大:“全退了?一个都没要?” “一个都没要。说要先观察观察,就临时让沈华帮忙收发文件。” 小刘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你说这个王县长,是不是太谨慎了?方主任推荐的人,他一个都不收,这不是不给方主任面子吗?” 同事想了想,摇了摇头:“方主任的面子算什么?他那是不给吴书记面子。” 小刘“啧”了一声,没有再接话。 第542章 众人的态度 县委和县政府是在同一栋楼办公,进门以后,左边是县委,右边是县政府。 所以消息很快从楼的右侧传到了左侧。 郑先军正在办公室看文件,他放下文件,听着进来汇报的县委办的科员小张把情况说完,嘴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 “咱们这个王县长,年纪不大,警惕性倒是不低。” 小张没有接这句话,只是低着头等郑先军问话,郑先军没有在意小张的反应,他笑了笑,“老方那边怎么说?” 小张摇了摇头:“方主任什么都没说,不过看上去有点不高兴,然后方主任安排了沈华暂时帮王县长传递消息。” 郑先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想了想,转身出了办公室,往走廊尽头吴贵林的那间办公室走去。 吴贵林正在接电话,语气客气而恭敬,对面像是省里的什么人。 看见郑先军进来,他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然后继续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好,好,那您多保重。改天我去省里看您。”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郑先军,脸上挂着从容的笑意:“老郑,你来得正好。什么事?” 郑先军没有绕弯子,把方世杰推荐秘书被拒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详细,把方世杰什么时候去的、拿了几份简历、王景轩怎么说的、最后用了谁临时帮忙,每一个细节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吴贵林听完,没有露出任何不悦的表情,反而笑了一声。 “嗯,这件事我也已经知道了。看来,我们这个新县长是个谨慎的人。” 吴贵林虽然说着这种看似赞扬的话,可是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经意的轻慢,“他是从大城市机关出来的,那些弯弯绕绕肯定是知道的,小心一点也是正常的。但是平西这个地方,光靠小心是站不住脚的。” 郑先军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吴贵林表面上不以为然,实际上对王景轩的谨慎已经有了新的判断。 吴贵林点上一根烟,用力的吸了一口:“老郑,让他折腾。他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就算他不收方世杰推荐的人,他自己能找到人用?整个县里上上下下,谁是他的人?他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开始抽芽的杨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一个光杆司令,能干成什么事?先让他碰碰钉子,他自己就会知道,在平西这个地方,不是我吴贵林要跟他过不去,是平西的工作,离不开我。” 郑先军笑了笑,点头的幅度也比刚才大了些。 --- 几个副县长们的办公室同样在三楼,在王景轩的办公室的西边,一字排开。 樊宏是最早知道消息的。 方世杰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以后,顺路敲开了樊宏的门。 两个人没有多聊,方世杰只是把情况说了一遍,表情平静。 方世杰离开以后,樊宏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他倒是不着急,王景轩不收秘书,不代表什么。 在平西这个地方,一个没有自己的人、没有自己的班底的县长,能翻起什么浪来?他樊宏的目标从来不是跟新县长较劲,他的目标是那个空出来的常务副县长的位置。 在他看来,只要吴贵林点头,那个位置迟早是他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客气的声音:“樊县长?“ “老陈,是我。” 樊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熟稔的语气,“你那边财政预算的事,进展怎么样了?吴书记那边已经在催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几句什么,樊宏“嗯”了两声,又说了句“行,你先按那个思路弄,回头再细说”,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 而解东风的办公室里,气氛则是另一种样子。 解东风头发花白的老机关,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精神头还算不错。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翻了一半的《白省日报》,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 刚才,他也同样收到了自己秘书小龚的汇报。 他听完以后就让秘书出去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坐在办公桌前思索了一番。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走到尤亚平的房间门口,也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尤亚平此时正低头在忙些什么,见有人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见是解东风,他也不惊讶,看来解东风是经常来的样子。 “老解?有什么事?” 解东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尤亚平从办公桌后面走过来,给解东风倒了杯茶,然后压低声音问:“老解,出什么事了?怎么搞得神秘兮兮的。” 解东风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方世杰推荐秘书被拒的事说了一遍。 尤亚平听完,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神情。 他确实还没有听说这件事,他的秘书上午的时候被他派出去办事去了。 尤亚平在办公室踱了一会儿步,没有急着说什么,而是在解东风旁边坐了下来。 “老解,你说这个王县长,是真有本事,还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解东风靠在椅背上,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好说。但从他不收老方推荐的人这一点来看,至少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尤亚平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老解,你说咱们俩怎么办?“ 解东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是快要退的人了,不想再掺和到这些事里去,但他心里也明白,越是要退的时候,越不能站错队。 站对了,风平浪静地退;站错了,最后这几年怕是不好过。 “先看看。” 解东风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不急着表态,也不急着站队。让他和吴书记先碰一碰,等看清楚再说。万一他像上一任县长一样,我们不就.....” 解东风的话没说完,但是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来的。 尤亚平点了点头:“行,那就先看看。”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解东风站起来告辞,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老尤。” 尤亚平抬过头。 “你那个公路养护项目的事,先放一放,别急着报。” 解东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等新县长那边的情况明朗了再说。” 尤亚平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543章 罗玥的思虑 罗玥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 她今年三十一岁,在这个年纪坐到常委副县长的位置,在县一级的班子里已经算是相当年轻了,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不容易。 她父亲是白省分管教育的副省长,这一点她从来不主动提,但也不可能完全瞒住。 当初她从省里主动申请来平西工作的时候,很多人都觉得她是在镀金,是来走个过场、攒一段基层经历就回去。 她自己也确实抱着这样的想法,在一个贫困县干上两年,做出一些成绩,然后体面地调回省里。 但平西这个地方比她预想的复杂得多。 她来了快两年,分管教育和卫生,做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泥潭里走路,使不上劲。 她想改善农村学校的办学条件,财政说没钱;她想推进乡镇卫生院的标准化建设,报上去的方案被搁置了半年。 她不是没有尝试过打破这种局面。去年那位县长刚来的时候,她是支持他的。 那位县长也很有干劲,想在平西做几件实事,但最后的结果她亲眼看见了。 那位县长和吴贵林斗了大半年,然后被纪检部门带走了。 罗玥知道,那位县长确实不干净,这一点她后来也从侧面了解过。但她同时也知道,那位县长不干净是因为吴贵林逼得太紧,他在平西孤立无援,想做事就必须用一些非常规的手段,用人情开路,用利益交换换取支持。 那些把柄,是吴贵林一步一步收集起来的,等的就是收网的那一天。 那位县长走后,罗玥成了县政府里唯一一个没有被吴贵林收编的人。 她不是不想做事,是她有自己的底线,她的底线让她不能像樊宏那样投靠吴贵林,也不能像解东风和尤亚平那样装糊涂混日子。 所以她只能等,等一个能真正改变局面的人出现。 年前她从父亲那里知道了王景轩要来平西的消息。 父亲在电话里说得很简单:“王景轩这个人,你应该听说过。外经贸部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参与过入世谈判,在日内瓦跟米国人交过手。他的履历很扎实,不是那种靠关系上去的。你可以多跟他接触。” 罗玥当时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知道了”。 但她把父亲的话记在了心里,也让人去了解了一下王景轩的来路。 履历确实漂亮,从基层到高校到部委,每一步都有实实在在的成绩。 她想过主动去找他,但最终还是按住了自己。 现在那个新来的县长,在平西这个铁桶阵面前,会怎么做呢? 她回到办公桌前坐下,翻开面前那份关于全县中小学危房改造的报告,目光落在第一页那行“经初步排查,全县共有d级危房校舍十二栋,涉及学生八百余人”的数字上。 这份报告是她来平西以后做的第一件实事,让教育局的人花了大半年把全县所有学校跑了一遍,一栋一栋地拍照、测量、评估。 报告做完以后,她报给了吴贵林,吴贵林说“知道了,等财政宽裕了再说”。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她拿起钢笔,在报告封面上写下了一行字:“建议将危房改造纳入县财政年度预算,分三年逐步解决。” 就在这时,她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她喊了一声“请进”以后,就继续埋头写着什么。 等门打开,进来的是她的秘书小米。 小米进来以后简明扼要的把她听到的一些传闻汇报给了罗玥听。 说完,小米就站在一旁等罗玥的进一步指示。 罗玥此时思绪很复杂,他没想到王景轩居然直接拒绝了方世杰给他安排秘书的事情。 罗玥又想到了前任县长,据说前任县长没斗得过吴贵林,就有秘书张建军的功劳。 王景轩能够刚刚上任就排除第一颗雷,就说明他不是草包。 罗玥的心里在暗自思考,这个比自己还小了五岁的县长到底值不值得合作呢? 她思索了很久,最终下定了决心,死马当活马医,就算王景轩和前任县长一样马失前蹄,她相信自己也不会受到牵连。 她拿起手边的那份报告,递给了秘书小米:“小米,去把这份报告送到王县长那里去。” 小米什么也没说,直接接过文件,转头出去了。 下午两点四十分,王景轩正坐在办公室里翻那份全县学校危房排查报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他在看罗玥那份报告,厚厚一沓,每一页都贴着照片,每一栋危房的裂缝、漏水、倾斜的墙体都拍得清清楚楚,旁边标注着具体的测量数据和风险评估等级。 这份报告的认真程度,远远超出了应付差事的范畴,看得出做这份报告的人是用了心的。 能被吴贵林压下来还不断争取,这个罗玥,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 敲门声不轻不重,三下,节奏均匀。 “进来。” 门被推开,罗玥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在常委会上更随意一些,但目光依然清澈锐利。 “王县长,打扰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我手头有份材料想跟您汇报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报告,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罗县长,请坐。我刚来,正好想跟各位分管县长聊聊工作上的事。” 罗玥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顺手把门虚掩上了,只留了一条不到一掌宽的缝。 这个动作很自然,既表明这是公务交谈,又不是完全隔断与外界的联系,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在椅子上坐下以后,目光落在王景轩面前那份摊开的报告上,封面上的标题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上午让小米交过来的那份《全县中小学危房排查报告》。 王景轩没有直接坐下来交谈,而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杯子,用开水烫了烫,然后又拿出一个没有标签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些茶叶,放到杯子里,再倒入开水。 在开水倒入杯中的瞬间,茶叶就被水流冲了起来,在杯子里打着旋。 王景轩把杯子端到罗玥的面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尝尝。” 罗玥是一个有见识的,她已经从茶叶的包装和从茶杯里不断飘来的香气中断定这个茶叶绝非市面上普通的茶叶。 她看了一眼依然微笑着的王景轩,然后慢条斯理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入口一瞬,茶香四溢。 罗玥已经心里有底了,这种茶叶就是自己的父亲都没有,记得喝过几次类似的,还是和父亲一同去他的老领导那边。 她抬头看了看王景轩:“王县长,这茶叶真好。” 第544章 第一个来访者 王景轩看见罗玥的表情和回话,没有说什么,他只是朝着罗玥笑了笑,然后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茶叶确实有些来历,是李文秀从李丰年那边顺过来给他的。 王景轩做这些,并不是因为想炫耀,他的意图类似于千金买马骨,想告诉罗玥,他王景轩同样是有背景的,可以放心和自己合作。 他早上在接到罗玥的秘书小米送来的文件以后,他就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罗玥可能成为自己在县政府的第一个盟友。 罗玥的背景他是知道的,李海洋上次已经和他提过了。 所以王景轩知道,面对这样一个官二代,适当的展示一些东西,才能和这些人更好的打交道。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王景轩就算拿出这个茶叶招待,他们也不一定能认出茶叶的来历,那么这样做就是无用的。 王景轩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起桌面上的那份报告,然后笑了笑:“罗县长,这份报告我正看着。写得非常细致,每栋危房的情况都标注得很清楚。你花了不少功夫吧?” 罗玥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比之前在常委会上那种公式化的微笑多了几分温度。 “花了八个多月。让教育局的人把全县所有学校跑了一遍,每一栋房子都拍了照片,测量了数据。我们县财政困难,但危房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罗玥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王县长,这是我想跟您汇报的另一件事。去年县里争取了一笔省里的教育专项经费,数额不大,一百二十万。原本打算用于农村学校的课桌椅更新和教学设备采购。但是,这笔钱在县财政的预算调整中被重新分配了。” 她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王景轩注意到她说“重新分配”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捏了一下。 “被分配到哪里去了?”王景轩问。 “县委大院的修缮工程。” 罗玥没有绕弯子,“县委办的同志说,县委办公楼年久失修,屋顶漏水,墙面剥落,需要修缮,就申请把这笔钱挪过去用了。按程序,调整预算需要经过政府常务会议审议,但这笔调整从来没有上过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屋檐上滴落的雨声,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王景轩没有急着表态,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看着罗玥,语气依然温和:“罗县长,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把那笔钱要回来?” 罗玥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我是想请您了解一下,县里有些事情,没有按照程序来。这笔钱只是其中的一个例子。教育经费被挪用的事,不止一次。前年有一笔农村中小学危房改造的专项资金,也被挪到了别处。”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来平西快两年了,这件事,我向吴书记反映过,也向分管财政的同志提过。但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财政紧张,先紧着最急的用。可是王县长,学校那些危房,对孩子们来说,就是最急的事。” 王景轩看着她的眼睛。 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语气也没有激动的起伏,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捏着大衣的布料,说明这番话在她心里已经压了很久。 “罗县长,你这份危房报告,教育局那边有没有一份完整的预算方案?就是如果要全部修复这些危房,大概需要多少钱,分几年做,每一年怎么安排?” 罗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薄一些的文件,放在桌上:“有的。我让教育局根据排查结果做了一个初步的修复方案。分为三期,第一期先处理最危险的六栋,大约需要八十万;第二期处理剩下的六栋,大约需要六十万;第三期是后续的日常维护和加固,大约每年二十万。整个方案如果分三年实施,总投入大约两百万左右。” 王景轩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然后放下:“罗县长,这份方案先留在我这儿。我看看。” 罗玥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准备告辞。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欲言又止。 “罗县长,还有什么事?“ 罗玥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口了:“王县长,我来平西快两年了,也算是对这里有些了解,有的话其实不该我说。但既然您是新来的,我觉得还是应该让您知道,平西这个地方的水,比您想象的要深。” 王景轩听着这些话,他知道罗玥作为一个陌生人能和他说这些已经很够意思了,他笑了笑:“罗县长,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罗玥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王景轩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手里的钢笔没有停下转动。 他把罗玥留下的那份危房修复方案又翻了一遍,然后放在桌角,拿起笔记本,在罗玥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可以争取,有共同利益,但需要谨慎。”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已经渐渐停了的雨。 雨后的天空透出一层淡淡的光亮,远处那些青山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平西的水比他想象的要深,他已经看到了。 罗玥是第一个主动来找他的人,也是目前县政府里唯一一个可能跟他站在一起的人,但她的来意,他需要进一步观察。 他重新拿起那份危房报告,翻到第一页,看着照片上那些裂缝和漏水的痕迹,心里默默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教育经费被挪用,危房问题亟待解决,财政缺口巨大,班子各怀心思。 王景轩重新坐直了身子,把那份危房方案收进抽屉里,然后拿起笔,开始在一张白纸上列出接下来的工作重点:一、找财政局长摸底;二、调研乡镇学校实际情况。 第545章 些许风波 罗玥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她在那间办公室里待了将近四十分钟。 走廊里人来人往的,不少人都看见了她带着一个文件夹去了王景轩的办公室,而出来以后两手空空。 在这个县城大院儿里,这种细节,足够让那些嗅觉灵敏的人编出无数种版本的解读。 最先看见罗玥去找王景轩的人是隔壁办公室的樊宏。 他对当上常务副县长是志在必得的,年前他就已经向吴贵林靠拢了。 所以,他现在自认自己是吴贵林在县政府的一把尖刀,王景轩上任以后的这几天,这位新县长的一举一动他都非常在意。 当时,他正好从办公室出来,刚走出门口就看见罗玥敲门进了王景轩的办公室。 他特意放慢了脚步,经过王景轩办公室门口时,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罗玥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分辨出她在说话。 办完事回到自己办公室以后,他的注意力也一直没离开过隔壁王景轩的办公室。 过了好一会儿,罗玥的脚步声从那边传来,他立刻起身,踱到自己办公室门口,侧身望了望。 樊宏回到办公室以后,坐在椅子上想了想,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县委办主任郑先军的号码。 虽然,这件事他不汇报,吴贵林那边也能很快知道,不过既然他已经和吴贵林靠近了,自己打这个电话还是想当有必要的。 “郑主任,我樊宏啊。有个小事跟你说一下,刚才我看见罗县长去王县长办公室了,拿了份文件进去,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两人谈了大概半个多小时。”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日常琐事。 郑先军在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谢谢樊县长”,就挂了电话。 郑先军放下话筒以后,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思索了一番。 罗玥去找王景轩了。 这本身不是什么大事,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向新任县长汇报工作,程序上完全合理。 但在这个时间点,在这个氛围下,任何主动接近王景轩的行为,都会被看作一种姿态,尤其是在方世杰推荐秘书被拒、新县长表现出明显警惕性之后,罗玥是第一个主动走进那间办公室的人。 郑先军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往走廊尽头走去,他抬手敲了三下吴贵林办公室的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他推门进去,吴贵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郑先军进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郑先军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把樊宏在电话里说的事情简要复述了一遍。 “罗县长下午两点左右去了王县长办公室,待了大约四十分钟,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文件没有了。两个人谈了什么内容,现在还不太清楚。” 吴贵林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还笑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去找新县长汇报工作,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她分管教育,新县长来了,熟悉熟悉情况,没什么大不了的。” 话是这么说,但是郑先军注意到吴贵林捏着茶杯的手指用力,都变了形。 这个细微的动作,郑先军看在眼里,没有点破。 郑先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站起来告辞,话已经带到,他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他知道,吴贵林这个人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判断。 有时候话说得越轻,心里掂量得越重。 他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与此同时,消息也已经传到了办公楼的其他角落。 县委办综合科的几个年轻人正在整理文件,小张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你听说没有?罗县长刚才去新县长那儿了,待了好久。” 同事放下手里的文件,也压低声音回了一句:“真的假的?” 小张撇了撇嘴:“谁知道呢,反正有人看见了。你说她是不是想靠上新县长?” 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科员端着一杯茶,一直没有插话。 听到这里,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年轻人,少议论领导的事。做自己的事就好。” 两个人对视一眼,没有再说话,各自低头继续整理文件。 县财政局离县委大院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 杜国平听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他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有点不耐烦的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了吴贵林的声音,杜国平的脸色立马从不耐烦变成了笑意吟吟。 “吴书记您好,我是杜国平,您有什么指示?” 吴贵林语气听起来很是随和:“老杜,跟你说个事。新来的王县长今天下午见了罗县长,估计过几天王县长可能会去你们财政局视察,你那边心里有个数。” 杜国平握着话筒,沉默了一瞬,然后脸上恢复了笑意:“好的吴书记,我知道了。” 放下电话以后,他没有继续收拾东西,而是坐在椅子上想了想。 罗玥这女人去找了新县长,这意味着什么?杜国平心里很清楚,这意味着新县长很快就要过问教育经费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还有着一丝泡久了的苦味,不过他无心在意这些。 他放下杯子,又思索了一番。 他以前不是没有应对过这种局面,每一任新县长和分管副县长来的时候,都会过问教育经费的事,但到最后都不了了之。 因为那些他们要么很快被吴贵林收编,要么很快被排挤走,要么自己就出了事。 而罗玥这个年轻的副县长,虽然没有被排挤走,但是到任一年多,也没有任何的建树。 那么这一任呢? 从燕城下来的王县长,他能掀起什么风浪吗? 杜国平想起来王景轩的履历,他应该不是一个无能的人,他能是吴贵林的对手吗? 杜国平有点看不明白了,但他又想到了王景轩的年龄,他才二十六岁,比自己的儿子还小两岁,实在是太年轻了。 他想到这里不自觉的笑了笑,心里的紧张感稍稍松了一些,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财政局的大门。 第546章 走访县财政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到了办公室。 他先是把所有危房的照片和测量数据又重新翻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做了一些记录。 将近十点钟的时候,他放下笔,正准备休息一会儿,正好此时政府办的科员沈华来办公室给他送文件。 送完文件沈华没有多留,准备转身离开,王景轩叫住了沈华:“小沈,麻烦你帮我联系一下县财政局,我今天下午想过去看看情况。” 沈华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刻点了点头:“好的王县长,我马上去联系。” 然后快步走开了。 下午两点半,小车班的老陆开着那辆前任县长留下的桑塔纳,把王景轩送到了财政局大门口。 财政局是一栋二层小楼,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平西县财政局”。 杜国平带着几个人亲自站在门口迎接,脸上的笑容恰到好处。 看见王景轩走过来,他连忙迎上去握住王景轩的手:“王县长,欢迎欢迎!您来我们财政局指导工作,是我们全局的荣幸。” 王景轩也笑着和杜国平握了握手:“杜局长,你好。指导工作倒是谈不上,我这几天已经看了咱们县的财政情况,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了。今天我就是来实地和你问一问具体情况。” 杜国平听完王景轩滴水不漏的回答,又看了看站在眼前的王景轩,他的身后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停在门口等着的司机,这和吴贵林前呼后拥的出行方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杜国平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面前这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突然觉得王景轩可能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人。 杜国平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心,他和王景轩一边寒暄,一边领着王景轩进了单位大门。 他带着王景轩参观了几个科室,每到一个科室都停下来介绍几句,说这是预算科,这是国库科,这是农财科。 王景轩全程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没有闲着。 他注意到预算科的办公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报表,柜子里塞满了各种账本。 几个正在办公的科员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问好,表情看上去似乎有些紧张。 参观完一圈之后,杜国平把王景轩让进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办公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他先是用一次性纸杯给王景轩倒了杯茶,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好烟,拆开,递了一根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来没有抽的意思,放到自己胸前的口袋里,本想帮忙点火杜国平见状便自己点上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作出了那副标准的苦瓜脸。 “王县长,不瞒您说,咱们县财政是真的困难。去年全年财政收入刚过两千万,支出却要三千多万。缺口将近一半,全靠市里和省里的补贴.....” 他说得情真意切,各项数据也是脱口,像是准备了很久,说完以后他又抬手抓起桌上的几份单据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他随口提到的几处常规开支,确实都不算高,似乎都压到了最基本的维持线。 他把单据放在一边,不紧不慢地端起杯子喝了口茶,然后问了一句:“杜局长,我听说去年有一笔省里拨下来的教育专项经费,专门用于农村中小学危房改造的一百二十万,后来被调整到县委大院的修缮工程上了。这件事是哪个环节决定的?” 杜国平的笑容僵了一瞬,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烟,在烟灰缸边缘轻轻磕了磕烟灰:“王县长,您说的是那笔钱啊。这件事,确实是调整了用途。当时县委办的同志反映,县委办公楼屋顶漏水严重,墙面剥落,再不修就要影响正常办公了。财政这边反复权衡过,当时也确实没有别的钱了,就暂时把那笔钱挪过去用了。” 王景轩没有立刻追问,而是继续听他说。 杜国平摊开双手:“王县长,不瞒您说,这件事我也觉得不太妥当。可是没办法啊,咱们县就这么点钱,哪边都在告急。学校的危房要修,县委的办公楼也要修。两者相比,办公楼那边更急一些,不是说学校不急,是学校那边还能再撑一撑,但县委楼那边已经撑不住了。我记得很清楚,去年八月份那场大雨,郑主任打电话给我,说他的办公室天花板上掉下来一块墙皮,差点砸到人。这个情况,我不能不管啊。” 王景轩听完以后,没有急着表态,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杜局长,学校那边的危房情况你知道吗?” 杜国平点了点头:“知道一些。教育局报过几次,可是我们是真的拿不出钱,就一直拖着。” 王景轩见状脸色没变,反而轻笑了一下:“杜局长,我今天来主要是了解一下情况。县财政确实困难,我理解。但是学校那些危房,关系到几百个孩子的安全,不能一直拖着。你有什么好的办法没有?” 杜国平没想到王景轩会这么问,他想了一会儿:“王县长,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省里去年底有一批教育专项资金的下拨计划,如果能争取到那笔钱,危房改造的问题应该能解决一部分。不过那笔钱什么时候能到,能到多少,我也不太清楚,据说现在钱已经到市里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的烟灰缸上,没有直视王景轩的眼睛。 王景轩知道杜国平说的那笔钱,上次李海洋也和他提过。 王景轩心想,如果这笔钱进了县财政,那大部分估计又会被挪用,会成为一笔说不清的糊涂账。 想到这里,他眉头紧了紧,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必须抢在前面,把主动权拿到自己手里。 王景轩又问了几个关于财政收支结构的问题,杜国平一一作答,大多数问题都有准备,到后面有几个更具体的数字他开始含糊其辞,说要翻翻账本才能确定,语气不像之前那么笃定,偶尔还会端起茶杯喝一口掩饰短暂的停顿。 王景轩看了看坐在一旁一直低着头的杜国平,他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了。 “杜局长,今天辛苦你了。我这边还需要消化一下。改天再来请教。” 杜国平站起来送他,一路送到楼下门口,握了握手,目送王景轩上车。 直到那辆普通轿车驶出财政局的院子,拐过街角,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收起脸上那副热情的笑容,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第547章 秀水镇小学 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平西县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 县政府的院子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发动了引擎,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 老陆正靠在驾驶座上抽烟,看见王景轩上来,连忙掐灭烟头,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王县长,早啊。” “老陆,辛苦你了。今天要跑不少路,路况可能不太好。” 老陆摆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我在县里开车开了十几年了,什么路没跑过?您放心,只要路没断,我就能开过去。” 王景轩正要再说什么,就看见罗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秘书小米。 “罗县长,早。”王景轩推开车门下车。 “王县长,您更早。” 罗玥上了车,然后转头看向王景轩,“今天第一站是秀水镇,我提前和他们联系过了,校长会在学校等我们。”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街道两边的店铺陆续开门了,卖早点的摊子前升起白茫茫的蒸汽,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暖。 出了县城以后,路况就开始变差了,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砂石路又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车轮碾过坑洞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坐在副驾的小米没扶稳,脑袋撞在车窗玻璃上,发出“咚”的一声。 “小米,没事吧?”罗玥抬起头问。 “没事没事。” 小米揉了揉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没坐稳。” 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路面。 “罗县长,秀水镇的情况,你之前去过吗?” “去过几次。” 罗玥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秀水镇小学是全县规模最大的乡镇小学之一,在校学生四百多人,其中住校生占了一半多。校舍大多是七十年代初建的,最近一次修缮是一九九二年,已经过去五年了。据镇上反映,好几间教室的屋顶漏水严重,墙体也有裂缝。” 她说着,把笔记本往旁边王景轩那边递了递:“具体的评估数据在这上面,您要看吗?” 王景轩接过笔记本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和备注。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看得出是长期积累的功夫。 “你这些数据,是最近更新的?” “上个月刚核实过一遍。” 罗玥的语气很平淡,“我让教育局的人又重新跑了一次,确认了最新的情况。”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把笔记本还了回去。 他在心里对罗玥进行了重新审视,她能对自己辖区内的最偏远乡镇学校的数据掌握得这么详细且及时,说明她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等汇报的人,看来她并不只是一些有些关系的二代。 桑塔纳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远远看见了一面飘扬的红旗,秀水镇小学到了。 学校建在一片缓坡上,几排灰白色的砖房沿着地势次第排开,操场是泥地的,坑坑洼洼,雨后留下的水坑还没完全干透。 几个孩子正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看见有车开进来,纷纷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王景轩还没下车,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他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站得笔直。 看见眼前的县长居然如此的年轻,他也是失神片刻,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了,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王县长,罗县长,欢迎欢迎!我是秀水镇小学的校长赵志强。” 他的手掌粗糙,骨节粗大,像是常年在工地上干活的人,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的人。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赵校长,打扰了。我们今天来,就是想实地看看学校的情况,别客气,该忙什么忙什么。” 赵志强连声说好,领着他们往校园里走。 经过操场的时候,王景轩注意到有几十个学生在上体育课,正好是自由活动时间,有几个孩子正蹲在地上,拿着树枝在画什么。 王景轩走近一看,是在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画得不错。” 他蹲下来,对那个画画的孩子说。 孩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些腼腆地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掉了门牙的牙齿。 赵志强在旁边解释说:“这孩子叫陈小军,二年级的,家里条件不好,但画画特别有天赋。上次县里搞了个少儿绘画比赛,他还拿了二等奖。”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孩子的小脑袋,没有多说什么,继续跟着赵志强往前走。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学生的读书声和老师的讲课声。 王景轩的眼睛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周围的景象:墙皮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和泥沙,地面是水泥的,但已经开裂了,缝隙里长着青苔。 赵志强推开一间空着的教室,侧身让他们进去,开口说班上的学生们去上体育课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进入教室的第一时间,他就闻到了一股霉味,他鼻头轻轻的动了一下。 王景轩回头看了看,罗玥的眉头也皱了皱,秘书小米则是捂住了鼻子,随即又看了看两位领导,觉得不妥,又拿开了手。 赵志强在一旁看见小米的动作,他有点尴尬:“县长,实在是条件简陋了些.....” 王景轩摆了摆手,打断了赵志强的话:“赵校长,你不用解释什么,这种情况是我们的工作做的还不到位。” 赵志强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然后默默的跟在王景轩后面进了教室。 教室不大,摆着四十几张课桌,桌面上满是刻痕和涂鸦,有几张桌子的腿已经松了,用铁丝绑着。 有几块窗户的玻璃也是碎的,用塑料布钉着,风一吹就鼓起来,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王景轩走到窗边,伸手按了按窗框,木头已经朽了,手指用力就能按出一个坑。 他又抬头看了看屋顶,能明显看到几处水渍,呈现出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显然是多次漏雨留下的痕迹。 “这是二年级的教室。” 赵志强站在门口,声音有些低沉,“去年春天,有一天下大暴雨,水从屋顶灌进来,淹了半个教室。” 王景轩没有说话,只是用手轻轻摸了摸墙壁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裂缝,然后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罗玥在旁边翻开笔记本,轻声说了一句:“这栋楼的评估结果是d级危房,建议立即停止使用。但是学校没有别的教室了,所以孩子们还在里面上课。” 王景轩转过身,看着赵志强:“赵校长,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赵志强叹了口气:“三年了。每年雨季我们都提心吊胆,怕出什么事。可是一直没钱修,只能将就着。今年的雨季马上就要来了,不知道能不能挺得住。” 从教学楼出来,王景轩等人又去了食堂。 食堂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桌面上满是磕碰的痕迹。 “学生中午吃食堂,一顿饭大概五毛钱,成本压得很低,只能保证基本吃饱。有时候县里拨的伙食补助款不能准时到位,我们还得自己想办法先垫上。” 赵志强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不少学校面临的困难。 他似乎是想开口向王景轩说些什么求助的话,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王景轩知道赵志强这是碰壁次数太多的缘故,也许之前他也曾经反应过问题,寻求过帮助,但是最终什么都没有等来。 王景轩没有说什么漂亮话,他只是又拿出相机,对着食堂的灶台和长条桌拍了几张照片。 第548章 秀水镇的情况 从秀水镇小学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几个孩子趴在教室窗台上,好奇地看着那辆驶出校门的黑色桑塔纳,其中一个还朝车尾挥了挥手。 王景轩上车以后就闭上了眼睛,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看到的那些场景。 车厢里的其余人见王景轩沉默着,也都没有说话。 桑塔纳在坑坑洼洼的山路上开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稍宽一些的岔路,在一栋二层高的楼房前停了下来。 楼顶竖着一块铁皮牌子,白底红字:“秀水镇人民政府”。 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身材不高,他的身后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偏瘦,戴着一副旧眼镜。 王景轩下了车,灰夹克男人快步迎上来,伸出双手:“王县长,罗县长,欢迎欢迎。我是秀水镇的党委书记,卢建国。这是我们镇的王镇长,王爱民。” 王景轩握住卢建国的手,笑着摇了摇:“卢书记、王镇长,打扰了。我们今天主要是来镇上看看学校的情况,也正好了解一下镇上的工作。” 卢建国连声说:“不打扰不打扰,王县长能来我们镇上指导工作,我们求之不得。外面冷,快进屋里坐。” 几个人走进镇政府办公楼,楼里光线有些暗,水泥地面上有几处裂缝,墙角的墙皮也剥落了一些。 卢建国领着王景轩和罗玥上了二楼,进了一间会议室。 “王县长,条件简陋,您别嫌弃。”卢建国拉开主位的椅子,请王景轩坐下,又招呼罗玥在侧面落座。 “卢书记你太客气了。” 王景轩坐下以后,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墙上挂着一幅秀水镇的行政区划图,边角已经泛黄了。 卢建国在王景轩旁边坐下,王爱民坐在罗玥对面。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端着托盘进来,给每个人倒了茶,然后退了出去。 卢建国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先开口了:“王县长,您这次来镇上调研,主要是看学校的情况,您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们一定知无不言。” 王景轩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卢建国和王爱民脸上来回扫了一下:“卢书记、王镇长,学校的情况罗县长已经跟我介绍了一些,我今天实地看了,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这几栋危房的事,镇上有没有想法?” 卢建国放下搪瓷缸子,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斟酌措辞。 他旁边的王爱民推了推眼镜,抢先接了话头:“王县长,学校的问题我们镇上早就想解决了。可是实在是.....” 他话说了一半就卡住了,又看了一眼卢建国。 卢建国接过话头,语气更缓了几分:“王县长,我说句实在话。镇上不是不想管学校的事,是心有余力不足。我们秀水镇的情况,您应该也了解一些。我们自己的钱,连日常运转都不够,更别说搞建设了。学校那几栋房子,我们知道是危房,也知道该修,但真的是拿不出钱来。” 王爱民在旁边点了点头:“去年雨季的时候,我们镇上自己组织人用油布把漏水的地方临时盖了一下,但那只是权宜之计。”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 卢建国见王景轩没有表态,继续说下去:“咱们县您应该也知道,八山一水一分田。山多地少,想搞工业没有地,想搞农业也搞不大,收成基本上看天吃饭。镇上现在的支柱产业,说白了就是山上种的那些果树,柑橘、枇杷、桃子,也有几家散户种茶叶,但规模都不大,没有形成什么气候,也基本没有什么税收。” 他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们不想找人来投资,我们实在是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王爱民在旁边接了一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过机会。前几年镇上出了几个在外面做生意做成了的,赚了钱,我们去找过他们,想请他们回来投资办厂。人家回来看了两天,说交通不方便,供应链也配套不起来。最后人家把厂子直接开在了市里,叫我们镇上的人去他厂里打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失落,倒不是对那几个人的怨气,更像是对现实的一种无力感。 卢建国也叹了口气:“王县长,不瞒您说,我们秀水镇的情况,在平西县也算不上最差的。但是有时候上面下发的任务,我们不是不想完成,是真扛不动。” 王景轩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地听他们说完:“卢书记、王镇长,你们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今天我来,主要是看看学校,也是想听你们说说实际情况。县里目前确实困难,但困难不是不解决问题的理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我把情况摸透了,过段时间还会再来。” 卢建国和王爱民听完抬头看了看王景轩,嘴上说着一些客气的话,但是王景轩看的出他们并没有把他的话当真。 王景轩并未在意眼前二人的态度。 他心知这怪不得他们,下面的人之所以这般反应,不过是吃够了空头支票的苦头。 他不愿徒逞口舌之快,一切,且交给时间来验证。 午饭安排在镇政府食堂,是普普通通的工作餐。 吃完饭,王景轩一行人先去了镇上的招待所休息,打算下午继续去镇中学看看。 秀水镇中学的条件比小学好一些,不过也是好得有限。 快五点钟的时候,王景轩一行人才从学校出来,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小饭馆吃了晚饭,然后回了招待所。 王景轩在书桌前坐下来,把今天的所见所闻整理了一遍。 然后经过简单的计算,秀水镇的两个学校需要的修缮款加起来需要十五万到二十万,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准备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此时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罗玥站在门口。 她也还没休息,手里端着一杯开水,冲他笑了笑:“王县长,还没睡?” “在整理今天的东西。你也坐了一天车了,没歇会儿?” “有点睡不着,出来走走,看见你房间灯还亮着,就过来看看。” 她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今天看了这些东西,心里什么感觉?”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以前在乡镇的时候,也见过类似的情况。那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当时.....” 罗玥静静听罢,抿了一口水,轻声道:“王县长,过去我总是一个人走这些地方,看完便没了下文。但这次,我相信答案会不一样。”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明天还要去半山乡,早点休息吧。” 罗玥站起来朝他笑了笑,转身走出了房间。 门轻轻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第549章 下定决心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照例天没亮就醒了。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收拾好行李,下楼的时候看见老陆已经坐在车里了,正在啃一个馒头。 “老陆,早。”王景轩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王县长早。” 老陆咽下嘴里的馒头,“今天我听说半山乡那边的路比昨天还烂,可能有一段要步行。”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事,走就走。” 罗玥和小米也很快下来了。 一行人没有在镇上坐下来吃早饭,只是和老陆一样在路边买了几个包子带在路上吃。 车子从秀水镇出发,往更深的山区驶去。 路况果然如老陆所说,越来越差。 土路变成了被山洪冲刷过的碎石路,有些地方路面的宽度只够一辆车勉强通过,旁边就是几十米深的河谷。 小米坐在副驾,紧张地拉着车顶的把手,脸色有些发白。 罗玥倒是很镇定,她靠在座椅上,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路况。 车子大约开了一个半小时,在一段被塌方泥土半掩的路面前停了下来。 老陆下车看了看,走回来说:“王县长,前面走不了了。这段路应该是是去年雨季塌的,现在只能步行进去了。” 王景轩推开车门跳下来,看了看前面那条蜿蜒伸入山间的小路,又回头看了一眼罗玥:“罗县长,走过去大概要多久?” 罗玥也下了车,看了看前方的山势:“差不多一个小时。路不算难走,就是有点长。” 王景轩点了点头,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背包挎在肩上。 “走吧。” 一行四人沿着山路往前走。 路两边是茂密的灌木和竹林,偶尔能看见几棵粗大的松树,树冠遮天蔽日。 山路蜿蜒曲折,一会儿上坡一会儿下坡,脚下的路面满是碎石和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迎面碰上一个扛着锄头的老乡。 他看见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罗玥身上,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用当地方言喊了一声:“罗县长!您又来啦?” 罗玥也笑着回应,用同样流利的方言和他交谈了几句。 老乡连声应着,扛着锄头继续往山上走了。 王景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但心里已经有些触动,这时候他正好放慢了脚步,和秘书小米并排走着,语气随意地问了一句:“小米,罗县长以前经常来半山乡?” 小米点了点头,声音 有点喘:“嗯,罗县长每隔一两个月就要来一次。有时候还自己坐班车到秀水镇,再从镇上的老乡家借一辆自行车骑一段,剩下的路就走着进来。” 王景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她自己一个人?” “大多数时候是一个人。有一次我跟着来过,走了一整天,脚上磨了好几个水泡。后来罗县长就不让我跟了,说太辛苦了。” 小米说到这里,语气里带着一丝钦佩,“王县长,半山乡这个地方,罗县长可能是县里面来的次数最多的领导来。”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走在队伍最前面的背影上。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边的树木渐渐稀疏了一些,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 谷地中央,几栋低矮的土坯房聚在一起,房顶上飘着几缕炊烟。 “快到了。”罗玥回过头说了一句。 王景轩加快步子跟上去,很快就看见了那所学校的轮廓。 说是学校,其实就是几间土坯房,围着一个不大的操场。 操场上没有硬化,满是黄土和碎石,几根歪歪扭扭的木头杆子上挂着一条褪色的横幅,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 现在的时间是中午,是午饭时间。 此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好从其中一间屋子里走出来,看见远处的一行人先是一愣,然后瞥见了罗玥,脸上一喜,然后快步迎了上来。 “罗县长!您又来了!” 他先是和罗玥打招呼,语气热络而自然,然后目光转向王景轩,带着一丝好奇。 “于校长,这位是我们县新来的王县长。”罗玥介绍道。 于校长愣了一下,连忙伸出双手:“王县长!您、您怎么来了?我们这地方路不好走,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去秀水镇上接您。”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了笑:“不用接,我们自己能走。今天就是来看看学校的实际情况,您别客气。” 于校长领着他们往里走。 因为是午休时间,学生没有在上课,教室里只有一些住的比较远的学生趴在桌子上午睡。 看见有人进了教室,他们睡眼朦胧的抬起头看了两眼,然后继续趴下睡觉。 王景轩和他们点了点头,虽然脸上还带着笑意,可是内心却越来越沉重。 一间一间地看过去,教室里的情况比秀水镇的两所学校更差。 有一间教室的土墙已经明显向外倾斜了,用几根粗大的木头在外头顶着,防止它倒塌。 屋顶的瓦片缺损了一些,抬起头就能直接看到天空,地上摆着七八个盆和桶,是接雨水用的。 王景轩看了好久,这样的教学环境,他都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八十年代在老家念书的时候,当时他母校的教室已经是砖瓦平房了。 “这是五年级教室。” 于校长的声音有些发涩,还用手抹了抹眼角:“这间教室是学校里最破的一间,去年春天,一场大雨把屋顶冲了个大窟窿,第二天就没法上课了。后来我用茅草临时补了一下,但还是漏。天一下雨,学生只能搬一下桌子,到不漏雨的地方坐下。” 王景轩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间教室门口,看着里面那些破旧的课桌椅,教室后边那面墙上用笔写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八个字,显得分外扎眼。 他默不作声,拿出相机,把那间教室拍了下来。 罗玥站在旁边,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吵醒那些午睡的学生:“王县长,去年年底,我统计过一次,全县这样的危房学校有十二所,涉及学生八百多人。半山乡中心小学是其中最严重的一所。” 王景轩放下相机,转过身看着于校长:“于校长,学校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于校长低着头没说话,王景轩也不催促,就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于校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无奈:“王县长,我们最缺的就是钱,每一次说修,都说有钱了就来,可等了一年又一年,钱就是不来。有些老师待不下去了,走了。留下来的,都是舍不得这些孩子。”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退出了教室往外走去,他看着远处连绵的青山,沉默了很久。 众人也都跟上王景轩的步伐,落在他身后几步,没有说话。 王景轩突然转过身来,认真的看着于校长:“于校长,您放心。我既然来了,就不会让这些孩子再在漏雨的教室里上课了。” 于校长愣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不过他的心里似乎有燃起了一团名叫希望的热火。 从半山乡小学出来时已是下午一点多,几人谢绝了于校长请他们去主街上吃饭的邀请,只吃了点自带的干粮,便往回走了。 四个人走在回程的山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王景轩走在队伍最后面,心里盘算着晚上回去以后该怎么做。 他知道自己已经做出了决定。 第550章 推行专款专用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车子停在招待所门口,王景轩下了车,对罗玥说:“罗县长,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咱们再碰一下,有些事要商量。” 罗玥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只说了一句:“好。你也早点休息。” 王景轩上了楼,回到房间,把行李放好,然后在水池边洗了把脸。 冷水泼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两天的奔波在脸上留下痕迹,眼角有些疲惫,但眼神依然清明。 王景轩看了看时间,已经六点了,他拿起胶卷走出了房间。 县城的主街上人流涌动,现在是下班放学的时间,王景轩找了一家照相馆,想把这两天拍的照片洗出来。 本来老板说明天才能洗好,但是王景轩等不及,和老板讨价还价,最后加了十块钱,老板这才松口说等一两个小时就能拿到。 趁着这段闲暇,王景轩上街简单吃了顿饭,顺便在街头踱了几步。 八点钟,他准时从照相馆取了照片,而后慢悠悠地走回招待所。 推门入室,他在书桌前坐下,把相纸一股脑儿摊开,逐一排布在桌面上。 秀水镇那间教室墙上的裂缝、漏水的顶蓬、用铁丝绑着的课桌,半山乡那块用木桩撑着的土墙、茅草补的屋顶、接水的盆,每一张都在无声地诉说着同一个事实:这些孩子等不起了。 他把照片收好,然后拿起电话,翻到李海洋的号码,没有犹豫,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海洋的声音:“景轩?这么晚了,有事?” “李叔叔,打扰了。我想问一下,上次您提过的那笔教育专项经费的事。” 李海洋在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像是在回忆:“对,省里有一笔用于贫困县农村中小学危房改造的专项资金,一共一百五十万,市里已经批了,文件这两天就能到县里。怎么,你那边需要这笔钱?”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绕弯子:“李叔叔,我想问一下,这笔钱能不能不走常规渠道?”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好几秒,李海洋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景轩,你说明白点。” “李叔叔,这两天我跑了两个乡镇,亲眼看到了那些学校的情况。情况都想当的严重,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路:“我这几天了解了一下,按照常规渠道,这笔钱到了县财政以后,要经过好几个环节才能到教育局,每个环节都有可能被截留或者挪用。去年省里拨下来的一百二十万教育专项经费,最后用到了县委大院的修缮工程上。这件事,罗县长已经跟我汇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李海洋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认真了:“你是想把这笔钱直接拨到教育局?” “对,简单来说我想在这件事上推行专款专用。我的想法是,由市财政局直接将这笔钱拨付到县教育局的专用账户,实行资金封闭运行。使用的时候由我和分管副县长双签审批,县审计局同步监督。这样至少能保证这笔钱不会被挪作他用。”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 王景轩能听见李海洋的呼吸声,平稳的,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李海洋的声音再次传来。 “专款专用,专款专用.......” 李海洋重复了好几遍这个词,王景轩安静的听着,没有打断他。 “景轩,你这个想法很好,技术上也可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意味着什么?” 王景轩知道李海洋在问什么。他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我知道。这等于绕过了县里的财政体系,会得罪人。” “不只是得罪人。” 李海洋的语气严肃起来,“你这么一搞,等于公开告诉所有人,你不信任县里的财政体系。吴贵林那边怎么想?杜国平怎么想?其他那些等着分钱的人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是在挑战整个平西县的利益格局。” “李叔叔,我知道会有后果。但是,那些孩子等不起了。” 王景轩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更改的坚定,“有些事情可以等,有些事情等不了。危房不会等到有钱了再塌,它随时可能塌。我不能因为怕得罪人,就看着几百个孩子在危房里上课。” 听筒里一片静默,只剩电流细微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王景轩以为李海洋挂了电话,正要把电话拿下来看一眼,李海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景轩,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做过类似的事,得罪了不少人,但后来证明是对的。” 他停顿了一下:“既然你想好了,那就去做。市里那边我来协调,这笔钱会按照你提出的方案执行。但是你要记住,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退路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郑重地说:“李叔叔,我知道。谢谢您。” 挂了电话以后,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只有远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昏黄的光。 他站起来,又去洗了把脸,然后在书桌前重新坐下来,拿出一沓空白的稿纸,拧开笔帽,在第一行写下了几个字:《平西县教育专项经费封闭运行管理方案(草案)》。 他写得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敲过。 写到凌晨两点多的时候,方案初稿终于完成了。 他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又补充了一段关于监督机制的说明,然后把稿纸摞整齐,用订书机装订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山城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远处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光,黎明快要到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把接下来要走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去找罗玥,让她完善预算表,然后整理出一个可以形成书面报告的调研材料,最后在常委会上把这件事定下来。 每一步都要走得稳,不能出错。 他关上了窗户,回到书桌前,把那份方案收进公文包里,然后躺到床上。 脑子里还在不停的转着那些事情,让他许久难以平静,但他知道自己得休息了,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551章 各方暗流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没有直接去自己办公室,而是先去了罗玥的办公室。 罗玥已经到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一份文件。 她看见王景轩进来,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件站起来:“王县长?您这么早?’ 王景轩在她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连夜写好的方案,放在桌上,推到罗玥面前:“罗县长,你看看这个。” 罗玥接过去,翻开封面,目光落在标题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一页一页地往下看。 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了好一会儿,有时候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看完最后一页,她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王县长,这个方案如果提交常委会,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 “我知道。但是你觉得,还有别的办法吗?” 罗玥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走常规渠道的时间太长了,我们可以等,但是下面的那些学校可没时间等了,这是唯一的办法。” 王景轩点了点头:“那就按这个思路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这份危房改造预算表细化。秀水镇、半山乡,还有我们这次没来得及去的几个乡镇,每一栋危房的具体位置、面积、需要修缮的具体内容、大概费用,都要列清楚。常委会上,我们要拿数据和事实说话。” 罗玥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笔:“王县长,其实我已经在做了。我让教育局的同志把所有数据又核实了一遍,应该这两天就能整理出来。”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罗县长,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罗玥也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在平西待了快两年,别的没做出什么,但是手头的这点东西,还是摸透了的。” 两个人又就方案的细节讨论了一会儿。 王景轩把“专款直达”的几个关键环节又讲了一遍,罗玥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着,偶尔提出几个问题,都是一些具体的操作层面的事。 讨论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王景轩站起来,准备回自己的办公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罗玥:“罗县长,这次的常委会,可能会有一些争论,你做好准备了?” 罗玥也站起来,迎上他的目光:“王县长,我在平西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 王景轩和罗玥去下面乡镇考察的事情,县里很多人都知道,但是并没有多少人在意,两个二三十岁的年轻人,坐不住,爱出去跑跑也正常。 果不其然,王景轩他们下乡回来以后好多天都没有什么动静,关注此事的人渐渐的把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去了。 不过,风平浪静也只是一种表象,暴风雨随时可能不期而至。 比如,财政局长杜国平的心中此时正在经历一场惊涛骇浪。 办公桌前那堆满的烟头,无声地诉说着一个并不平静的下午。 他中午刚从市里开会回来,回来以后就把自己所在办公室里谁也不见。 上午会议结束以后,他和其他县的财政局长无意间聊起了那笔教育专项经费事情,得知其他几个县昨天就收到了钱款。 他当时虽然和那些人谈笑风生,不过内心并不平静,因为他这边根本没有收到。 他回来以后查了县财政的账户,确实没有那笔钱。 他又打了几个电话打听,得到的消息让他坐立不安:那笔钱被改成了“定向直达”,直接拨到了县教育局的账户上,根本没有经过财政局的手。 能做这件事的人,他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除了前一段时间亲自来过财政局的新县长,不会有别人了。 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倦意的声音:“喂?” “吴书记,是我,杜国平。抱歉打扰到您下班了,我有件事得跟您说一下。” 他握着话筒,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吴贵林的声音响起来,很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着的冷意:“老杜,你确定?“ “确定。我问了好几个人,消息不会有错。“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吴贵林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件事我知道了。你先不要声张,明天上班以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好。” 挂了电话以后,杜国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他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个新来的县长,可能会比之前那几个都难对付。 ----- 第二天一早,杜国平坐在吴贵林对面,把昨晚了解到的情况又详细汇报了一遍。 吴贵林一直沉着脸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 杜国平说完,吴贵林一直没有回话,他也不敢追问,就安静的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吴贵林终于动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老杜,这件事你不要慌。让他折腾,那笔钱的数额也不大,一百五十万,翻不起什么浪。他要改规矩,那就让他改。只要常委会上通不过,他怎么改都没用。” 杜国平听完脸色好看了一些,露出笑容,连连点头:“吴书记说得对。”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点起一根烟:“这件事你先不要声张,等常委会的时候再说。到时候,我和向荣会配合你提出质疑。” 杜国平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下来。 有吴贵林和关向荣在前面顶着,他就不用直接面对王景轩了。 他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吴贵林又叫住了他:“老杜,另外一件事,你去跟樊宏通个气。他是常务副县长的人选,这件事也应该让他知道。” 杜国平点了点头:“好的吴书记,我马上去办。” 从吴贵林办公室出来以后,杜国平没有直接回财政局,而是拐到了樊宏的办公室。 两个人关着门谈了大约二十分钟,等杜国平出来的时候,脸色已经比进去时好了不少。 樊宏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关上的门,心里在快速盘算着。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在于怎么在常委会上把握分寸。 而另一边,王景轩这两天一直在做着准备,罗玥今天上午也已经把数据报给了他,他已经开始着手准备过两天常委会上的发言了。 他要在会上把事情说清楚,把道理讲明白,用无可辩驳的事实让所有质疑的人闭嘴。 第552章 常委会上被围攻 周一早晨,王景轩七点不到就到了办公室。 他把那份《教育专项经费封闭运行管理方案》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措辞都经得起推敲,然后收进公文包里,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昨晚他没有睡好,他脑子里一直在反复推演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各种局面。 吴贵林不会坐视不管,这一点他早有准备,但对方会从哪个角度发难、用什么样的措辞、拉拢哪些人一起围攻,他需要提前预判。 七点四十,沈华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茶壶,里面泡着热茶。 “王县长,常委会八点半开始,您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不用了,喝口茶就行。” 王景轩接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看了沈华一眼。 这个年轻人做事还算细心,但毕竟刚接触,虽然还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是王景轩没有让他接触任何核心文件,只是收发一些日常的公文和通知。 沈华放下茶转身出去了。 八点二十分,王景轩拿着公文包出了办公室,往会议室走去。 罗玥已经到了会议室门口,站在门边翻手里的笔记本。 看见王景轩走过来,她合上笔记本,微微点了点头:“王县长,早。” “早。”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会议室。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吴贵林坐在主位上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抬起头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王县长来了?坐。” 王景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桌角,笔记本摊开,目光平视前方,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眼睛在快速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面孔。 关向荣坐在吴贵林右手边,正在慢悠悠地喝茶,他的表情松弛,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一只懒洋洋的猫,但爪子已经悄悄伸出来了。 孙宝山和钱大勇坐在关向荣对面,一个低头看文件,一个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两个人之间的交流不多,但座位挨得很近。 何振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乐晋坐在何振国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姿势随意。 周行健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 罗玥坐在末席,她的笔记本已经翻开了。 八点半,吴贵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同志们,时间到了。今天常委会的主要议题有两个。一是传达市里一季度经济工作会议精神,二是研究近期几项重点工作。在这之前先由郑先军同志汇报财政工作情况。” 他的语气平稳而自然,但王景轩注意到,他跳过了一季度工作安排的讨论,直接把财政汇报提到了最前面。 郑先军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志,根据县财政局提供的数据,今年一季度全县财政收入完成五百六十万元,同比下降了百分之二。支出方面,人员工资和基本运转支出已经占到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八十以上,可用于项目建设和公共服务的资金非常有限。财政局长杜国平同志建议,今年的预算安排应该更加审慎,非必要支出一律压缩,确保工资发放和基本运转不出问题。” 他说得很慢,语气沉重,像是真的在为捉襟见肘的财政状况忧心忡忡。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吴贵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同志们,咱们县的情况大家也都有数,日子确实紧。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不能乱花。越是在这种困难的时候,越要守规矩、讲程序,不能因为心急就另搞一套。”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附和者,最终落在关向荣身上。 关向荣会意,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是不得已才开口”的为难:“吴书记,各位同志,既然说到财政,我正好有个问题想跟大家讨论一下。” 他偏过头,目光直接落在王景轩身上,语气依然客气,但话里的刺已经亮出来了:“王县长,我听说市里有一笔教育专项资金,没有经过县财政的账户,直接拨到了县教育局的账上。这事是真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住了。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王景轩。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迎着关向荣的目光,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是真的。” 关向荣像是得到了预期的回答,立刻顺着往下说,语气更加认真了:“王县长,我没有别的意思。但是按照正常的财政管理程序,所有上级拨付的专项资金都应该先进县财政的大账,再根据预算安排分配到各个部门。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太符合程序?”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心的提醒:“我听说那笔钱数额不小,一百五十万,都够发全县在编人员一个月工资的了。这种做法一开先例,以后其他部门是不是也可以要求资金直达?到时候县里还怎么统筹安排?” 关向荣的措辞很考究。 他没有说“违规”,他说“不太符合程序”,没有说“私吞”,他说“统筹安排”,每一个词都在法律和纪律的边缘游走。 钱大勇在旁边接过了话头,语气比关向荣更直接一些:“王县长,老关说得有道理。咱们县财政本来就困难,上面拨下来的每一分钱都应该由县里统一安排。您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把县财政的统筹权当回事?” 孙宝山也点了点头,声音低沉:“我也觉得应该慎重。教育经费虽然重要,但其他部门也有困难。如果都搞资金直达,县财政的工作就很难做了。” 三个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关向荣抛问题,钱大勇加码,孙宝山收尾,每一个都在吴贵林事先布置好的轨道上运行。 罗玥放在桌下的手指攥紧了衣角,但她没有开口。 她知道王景轩已经有了准备,贸然插话反而可能打乱他的节奏。 第553章 反击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三个人说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关向荣、钱大勇和孙宝山的脸,最终落在吴贵林脸上。 王景轩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仿佛刚才三个人围攻的不是他,他反而露出一丝微笑。 “吴书记,各位同志,关副书记刚才说的这件事,我本来也是准备在今天的会上向大家汇报的。既然关副书记先提出来了,那我就当着大家的面,把话说清楚。” 吴贵林皱了皱眉头,他以为王景轩会和三人争辩一番,只要争辩起来,他就有把握狠狠的打压王景轩。 不过,他显然没料到王景轩会跳过这一步。 就在吴贵林思考的同时,王景轩的说话还在继续。 “那笔一百五十万的教育专项资金,确实没有进县财政的大账,直接拨到了县教育局的专用账户上。这件事,是我提出来的,市里也是同意的。” 关向荣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想要插话,但王景轩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了下去:“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今天带来了一些东西,想请各位同志看一看。” 他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像是厚厚一沓。 他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相片,没有递给任何人,而是先放在自己面前的桌面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会议记录员:“小刘,麻烦你把这些照片分发给在座的各位同志。” 会议记录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吴贵林。 吴贵林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小刘才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那沓相片。 会议记录员小刘拿着那沓相片,依次走到每一位常委面前,双手递过去一份,然后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关向荣是第一个拿起照片看的人,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又拿起第二张,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把几张照片来回翻看了一遍,嘴角那一丝游刃有余的笑意渐渐收敛了。 钱大勇接过来的时候表情还算平静,但当他翻到那张五年级教室的漏雨屋顶时,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他把照片放在桌上,没有再拿起来。 孙宝山看着照片里那些用铁丝绑着的课桌,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好一会儿。 何振国接过照片的时候,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秀水镇小学那间墙面开裂的教室,看到了操场上那些坑坑洼洼的水坑,看到了食堂里那张满是磕碰痕迹的长条桌。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翻看照片的速度慢了许多。 乐晋没有急着翻看,他先拿起最上面那张半山乡小学的照片,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又拿起第二张。 周行健接过照片的时候,目光最先落在那些孩子脸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轻轻放下。 照片放在吴贵林桌前好久了,他一直没有动手拿起来看,到后来,大家都看完了,纷纷抬起头看着吴贵林的方向,他才慢慢悠悠的拿起。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银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把那张照片放在旁边,拿起第二张,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继续看第三张。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只有吴贵林翻动照片的声音。 王景轩始终保持着平静的面容,静静地看着右手上座的吴贵林。 吴贵林看了很长时间才翻到最后一张,然后他轻轻的把照片放下,没有说话。 王景轩等吴贵林看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声音依然不高,但比刚才更有力了一些:“这些照片,是我上个星期和罗县长一起到秀水镇、半山乡拍的。在座的各位同志应该看得出来,这不是什么艺术照,这是我们县的孩子正在上课的真实教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秀水镇中心小学那面墙,裂缝有将近两指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半山乡中心小学那间教室,屋顶的瓦片缺损了将近四分之一,下雨的时候,学生要搬着桌子躲到不漏雨的地方上课。全县像这样的危房校舍,一共有十二栋,涉及八百多名学生。” 关向荣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看桌上那些照片,又把话咽了回去。 王景轩继续说下去,语气不紧不慢:“我在平西待了不到一个月。说实话,我之前在江省的一个贫困乡镇干过四年,我以为自己见过基层的困难了。但是来了平西以后,我发现我错了。这里的孩子比还要更苦,甚至比我十几年前上学的时候还有所不如。” 王景轩说完转头看了看众人,发现众人神色各异。 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咱们都知道县里财政困难,都知道工资要发、运转要保。但是各位同志,咱们说再等等,那些孩子等得起吗?那面裂缝的墙,不会等到县里有钱了再倒。那个漏雨的屋顶,不会等到预算批下来了再漏。” 众人依然没有说什么,王景轩的语气重了几分:“现在这里,都是明白人。我在这里关起门来说句难听的,如果哪天那栋楼出了事,砸伤了孩子,在座各位,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些,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杨树在风里发出的沙沙声。 孙宝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钱大勇的目光没有离开桌上那些照片。 关向荣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王景轩停了一会儿,声音缓和了一点:“当然,我今天说这些,不是来责备什么人的,我知道县里的困难,也知道大部分同志都是希望县里能变得越来越好的,县里困难,这是事实,不过不能因为困难就拖着不解决问题。各位同志,你们知道这些学校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他拿起一张照片,是秀水镇小学那张教学楼的整体照:“这栋楼,七十年代初建的,当时用的材料就不算好。八十年代的时候翻修过一次,那次翻修之后,就一直没再动过。不是说中间没有人提过要修,是每次提都被财政困难四个字挡回去了。一年一年地拖,一拖就是十几年。结果怎么样?当年的小修小补,拖成了今天的大修大补。当年花几千块块就能解决的事,现在要花十万,还不一定修得好。” 他放下照片,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常委:“钱总是要花的。现在花,是修房子。再拖下去,也许就要变成赔人命了。这笔账,我觉得不难算。” 第554章 你打你的,我打我的 王景轩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他知道刚才那段关于“钱总是要花的”的论述已经让在座的一部分人产生了动摇,但他也清楚,吴贵林经营平西十几年,不可能因为几张照片和一番话就轻易缴械。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各位同志,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指责在座的哪一位。在座的各位都有自己的分工,平时工作忙,可能确实没有机会去下面看看。教育这块是罗县长分管的,她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也向我做了汇报。我知道罗县长之前也向县里反映过多次,但每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县里没钱,她也只能暂时搁置。”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罗玥的方向,罗玥坐在末席,微微低着头。 王景轩没有点名说“县里没钱”是谁说的,也没有提去年那笔被挪用的120万教育专项经费。 这个分寸很重要,提了就等于公开翻旧账,不但无助于今天方案的通过,还会把那些在座的曾经分润过那笔钱的人推到对立面去。 吴贵林之所以能在平西屹立十几年不倒,靠的正是这种“利益均沾”的手段。 那笔被挪用的教育经费,并不是吴贵林一个人独吞的,而是被分配到了各个部门。 县委的修缮、几个局的办公设备更新、甚至某次外出考察的费用,都从那笔钱里走账。 在座的常委里,有几个人的部门也沾过那笔钱的光。 这一点王景轩心里有数,所以他今天一个字都不会提。 “照片里的情况,大家都看见了。” 王景轩把话题拉回正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就不再重复了。我现在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们真的要对下面学校所面临的困境不管不顾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的目光在何振国和乐晋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 他注意到,当他提到“学校”两个字的时候,这两位常委的表情都有一丝细微的变化。 何振国是本地人,从小在平西的乡镇学校读书,后来考上师范,毕业后在乡镇中学当过几年老师,然后才转行从政。 乐晋也是类似的情况,他在平西一中读过初中,后来考了警校,毕业后回到县里工作。 他们对那些破旧的校舍,不可能完全没有感情。 王景轩把这个观察记在心里,但没有点破。 关向荣这时候开口了,语气倒是缓和了一些,但话里的刺依然在:“王县长,我们当然不想看到那些孩子在这种环境里上课。可是,这也不能成为你绕开县财政、截留钱款的理由啊。程序就是程序,规矩就是规矩。” 王景轩笑了笑,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那份连夜写好的《教育专项经费封闭运行管理方案》。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示意会议记录员小刘再分发一次。 “关书记别急嘛。” 王景轩等众人拿到文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这么做怎么能叫截留呢?” 他翻开手中的那份方案,指着其中一段,语气认真:“文件上写得很清楚,这笔钱虽然不入县财政的大账,但也不在我个人的口袋里。钱在教育局的专用账户上,使用时由我和罗玥同志共同签字审批,县审计局同步备案监督。每一笔支出的去向、用途、金额,都要在月底向县政府常务会议书面报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不是截留,这是一套额外的监督机制。目的是保证这笔钱能够真正用到该用的地方去,而不是在半路上被截留、挪用、或者变成一笔说不清楚的糊涂账。” 关向荣的嘴张了张,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低头看着那份方案,上面的条款确实写得滴水不漏。 王景轩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转过头看着纪委书记何振国,语气变得诚恳了一些:“何书记,您是做纪检工作的,您认为这种方式是不是合理的?” 何振国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景轩会把话头抛给自己。 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方案和王景轩之间来回游移了几秒,心里在飞快地权衡。 从纪检工作的角度来说,王景轩这套方案确实无可挑剔,增加了资金使用的透明度,强化了过程监督,理论上可以最大限度地防止截留和挪用。 如果他说“不合理”,那等于否认了监督本身的价值,可如果他说“合理”,那就等于在常委会上公开支持了王景轩的做法。 他看了一眼吴贵林的方向。 吴贵林正端着茶杯喝茶,看不出任何表情。 何振国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王县长,从纪检工作的角度来看,这套方案在监督机制的设计上确实比较完善。专款专用、双签审批、审计备案、定期报告,这四道防线如果能落实到位,资金被挪用的可能性会大大降低。” 他说得很谨慎,用了“如果”和“可能性”这类留有余地的措辞,但表态的方向已经很明显了。 王景轩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没有露出多余的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纪委书记公开表态支持,等于给这套方案贴上了一个“合规”的标签。 他朝何振国微微点了点头:“谢谢何书记的肯定。何书记是老纪检了,他都觉得这套方案有利于监督,那至少在程序上是站得住脚的。” 他目光扫过关向荣、钱大勇和孙宝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反驳的笃定:“各位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吗?”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吴贵林的脸色也很难看,他坐在主位上,手里的茶杯已经端了很久,却一直没有喝。 他并非无意反驳王景轩,而是王景轩的论述策略让他无从下手。 王景轩不与他争口舌之利,而是稳稳地铺开一系列客观存在的事实,最后更以“涉及人命”的重锤收尾。 这套“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打法,把所有争论都锚定在无法否认的现实之上。 他若硬要唱反调,就必然要站到“反对改善校舍安全”的对立面去,这种自绝于理据和人情的事,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 吴贵林银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的照片,看不出在想什么。 第555章 小胜一局 王景轩等了几秒,见没有人再说话,他决定趁热打铁,便转头看向罗玥:“罗县长,既然大家对资金管理的方案没有异议了,你把那个危房修缮的预算方案给大家说一下。” 罗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屏着呼吸,听到王景轩点自己的名字,她立刻坐直了身子,拿出一份文件:“各位同志,根据教育局和全县各乡镇上报的校舍排查数据,我整理了一份分批次修缮的方案。” 方案厚厚一沓,约莫十几张纸,她翻到最后一页附录的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全县二十三所中小学的名称、危房面积、评估等级和预计修缮费用:“第一期先处理最危险的六所学校,涉及学生四百余人,预计需要八十万元。第二期处理剩下的十七所,预计需要六十万元。第三期是后续的日常维护和加固,大约每年二十万元。整个方案如果分三年实施,总投入大约两百万左右。” 她放下表格,目光扫过在座的各位常委:“目前,市里已经拨付了第一期的一百五十万元教育专项资金,足够覆盖前两期的修缮费用。如果常委会批准这个方案,我们可以立即启动第一期的招标和施工。” 罗玥说完以后没有人接话,大家的目光在那份表格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吴贵林,然后又移开了。 会议室静得能听见呼吸,众人的沉默最终被一声轻咳打破。 众人抬头望去,发出声音的是穿着一身军装的周行健,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支持这个方案。我上个月去半山乡督导征兵,我路过的时候也正好看见过那所学校。情况确实不容乐观,那些孩子确实等不起了。” 人武部政委在常委会里虽然不常发言,但一旦开口,往往能影响一批人的态度。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朝周行健的方向点了点头。 吴贵林的脸色又阴沉了几分。 他知道今天这件事已经没法挽回了,王景轩站在了大义上,又有照片和方案作为支撑,再加上何振国和周行健的表态,如果他还坚持反对,那等于公开承认自己不在乎那些孩子的死活。 他放下茶杯,脸上重新浮起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表扬一个做事得力的下属:“王县长,这件事你做得对。我之前工作太忙了,确实疏忽了下面学校的情况,这是我的问题。既然你发现了这个问题,那就由你来牵头解决吧。我这边全力支持。”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认错,也没有推卸责任,只是用“工作太忙”四个字把一切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同时又用“全力支持”四个字把自己摆在了好领导的位置上。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他那个话茬,只是顺着他的话头说道:“那我就替吴书记好好把把关,等这些钱落实到位、学校修缮完毕,到时候还请吴书记去视察视察,看看修缮的成果。” 吴贵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吴贵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一定去”。 接下来的举手表决阶段,王景轩第一个举起手,紧接着是罗玥,周行健等人。 关向荣等人又迟疑了一下,几人又往吴贵林的方向看了看,见他慢悠悠的抬起手之后,这才陆续举起了手。 接下来的会议内容都很平静,没有什么人再提出不同意见。 王景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边听着其他人汇报工作,一边在笔记本上随意写着什么,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会议上了。 他在想刚才那场交锋。 今天这一步迈出去了,而且迈得很稳。 他展示照片,用事实建立道义高地,提出封闭运行方案。用创新制度堵住“程序违规”的口实。拉何振国表态,用纪检权威给方案背书。加上周行健开口支持,形成“军地一致”的态势。 四步棋,每一步都踩在关键节点上,本来王景轩只准备了前三步棋,第四步纯属意外之喜。 不过,王景轩知道今天这件事并不代表自己在平西县已经站稳脚跟,吴贵林虽然嘴上说了“全力支持”,但这只是暂时的退让。 一个在平西经营了十几年的人,不可能因为一次失利就善罢甘休。 散会以后,王景轩走出会议室,罗玥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走廊往办公室的方向走。 走廊里没有人,只有他们俩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罗玥快走了两步,跟到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县长,你今天讲得真好。我差点没忍住要鼓掌。”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高兴,那种高兴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一样。 王景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不是我讲得好,是那些照片讲得好。事实摆在那里,谁也否认不了。而且今天这件事能成,也多亏了你这一年多以来的暗中准备。” 罗玥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还是王县长你的口才好,环环相扣,让人挑不出毛病。” 王景轩摆了摆手:“接下来等钱划拨下去以后,还要麻烦罗县长你多盯着一点了。” 罗玥轻轻的点了点头:“放心,这件事我会多注意的。不过,周政委今天能表态支持,我挺意外的。他平时在常委会上从来不站队。”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只是说了一句:“周政委是个明白人。” 两个人走到罗玥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转身看着王景轩:“王县长,那修缮的事,我回去就着手安排。每一个环节我都会盯着,不会出问题。” 王景轩点了点头:“辛苦你了。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 罗玥应了一声“好”,转身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景轩看着那扇关闭的门,然后转身往走廊尽头走去。 他知道今天的胜利只是暂时的,更硬的仗还在后面。 第556章 会后余波 下午一点钟,平西县委办公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 大多数干部还在午休,只有偶尔从某个办公室里传出一两声电话铃响。 郑先军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午休。 一个多小时前那场常委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走廊里看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他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吴贵林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老郑?” “吴书记,您现在方便吗?” “过来吧。” 郑先军放下话筒,就直接去了吴贵林办公室,他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门闪身进去。 吴贵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有不少的烟头,他的表情看不出太多变化,但郑先军跟他共事多年,知道他此刻心情绝对不会好。 郑先军径直走到吴贵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吴书记,今天这局面,有点意外。”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指间的烟已经燃了大半,他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抽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平静:“何振国今天倒向了那边。” 郑先军点了点头:“还有周行健。他平时从来不表态的。今天忽然开口,有点奇怪。” 吴贵林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目光落在窗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老周这个人,立场从来不是固定的。他今天帮王景轩说话,不代表他会一直帮。” 郑先军没有接话,等着吴贵林继续往下说。 “我们这个新来的县长确实有两把刷子,居然还会挟势要挟,不过,这种手段终究是讨巧,不可能常用。何振国那边,确实有点意思。” 吴贵林脸上的笑容重了些,“他今天表态支持王景轩的那个方案,用了一个很微妙的说法从纪检工作的角度来看。所以可以说他今天这么说不是在帮王景轩,而是他是在帮他自己。他在纪检系统干了这么多年,如果公开反对一套更透明、更规范的监督机制,传出去对他自己的名声不好。” 郑先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吴贵林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更随意了一些:“让他折腾吧。一百五十万,听起来不少,但平西这么大,哪哪儿都要钱。他把那笔钱锁死在教育上,其他方面就会出缺口。到时候,自然有人会来找他。” 郑先军听出了吴贵林话里的意思。 平西的财政是一个环环相扣的系统,每笔钱都有预定的去向。 王景轩把一百五十万教育经费单独划出去,虽然保全了这笔钱,但同时也意味着县财政在别的地方会少了一百五十万的调剂空间。 到了年底,工资发不出来、某个项目因为资金缺口停工、某笔应付款项被拖欠,这些问题的责任最终都会落到王景轩头上。 “吴书记说得对。” 郑先军的眉头舒展开来,“他赢了今天这一局,但后面的路不一定好走。” 郑先军又和吴贵林聊了一些其他事情,等他走出吴贵林的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已经浮现出笑容。 走廊里依然很安静,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多数办公室的门都关着。 郑先军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拐角碰见了正要去厕所的樊宏。 樊宏看见他是从吴贵林的办公室出来,放慢了脚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郑主任,上午那事,吴书记怎么看?” 郑先军也放慢了脚步,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人经过,才开口:“吴书记说,让他折腾。” 樊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我知道了。” 两个人错身而过,谁也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 下午两点多,王景轩正在办公室里翻看罗玥交上来的那份修缮方案,沈华敲门进来,说县教育局的孙国荣局长来了,想见他。 王景轩放下文件,点了点头:“让他进来吧。” 沈华转身出去,不一会儿,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王县长,您好。我是教育局的孙国荣。” 王景轩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局长,坐。我正好也要找你聊聊。” 孙国荣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王景轩又重新坐了下来,看着孙国荣。 孙国荣也在打量着王景轩,他对于这个年轻的过分的县长本来是不抱什么希望的,但是一个星期之前,他发现县教育局的账户里多了一百五十万,他当时没有惊喜反而是以为是上面打错了。 在给罗玥打完电话以后,才得知那个钱是王县长争取到的教育专项经费。 不过,当时孙国荣依然没有喜色,直到今天早上常委会的结果出来以后,他才松了一口气。 同时,一股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他一直苦恼的经费问题终于有了着落。 于是,他等午休时间结束,立马就来了王景轩这里。 等沈华给孙国荣倒了一杯热茶退出去之后,孙国荣终于开口了,他说话带着激动的语气:“王县长,谢谢你对我们教育局工作的支持,我.....” 王景轩摆了摆手:“不用谢我,这是应该的。” 孙国荣的神色依旧激动。 王景轩笑了笑,“那一百五十万,在教育局的专用账户上。具体的用途和分配,罗县长那边有详细的方案。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为了来感谢我的吧?是有其他事情要说吗?” 孙国荣有点惊讶王景轩敏锐的观察力,不过他确实还有其他问题。 “王县长,那我就直说了。” 孙国荣收起了激动的情绪,坐直了身子,语气认真起来,“这批危房的修缮,最大的问题不是钱,是时间。雨季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不能在雨季之前把最危险的几栋房子修好,今年夏天肯定要出事。” 他说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和罗玥手里一模一样的表格,展开放在桌上,指着上面几行:“这几所学校,都是评估等级最高的。秀水镇小学的教学楼、半山乡中心小学的主教室、西勾子镇中学的宿舍楼。这三处如果不尽快处理,雨季一到,随时可能坍塌。” 王景轩看了看文件上孙国荣指的那几个名字,然后抬起头:“如果明天就开始招标,多久能开工?” “应该一周之内就能进场。关键是要保证施工质量,不能为了赶工期就偷工减料。” 王景轩点了点头:“那就按最快的流程走。招标的事你负责,施工的事你盯着,让罗县长那边配合你。有什么困难,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孙国荣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站起来,朝王景轩微微欠了欠身:“王县长,那我就不耽误您时间了。我回去马上安排。” 第557章 第一次召开县常务会议 王景轩送走孙国荣后,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教育的事暂时有了着落,但全县更大的问题摆在他面前,经济。 他把孙国荣带来的那份表格收进抽屉里,然后重新翻开桌上那本厚厚的《平西县统计年鉴(1996年度)》。 全县40万人,gdp7.8亿元,人均gdp1950元。 而1996年全国人均gdp是5846元,平西连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他翻到城乡对比那一页:城镇人口6万,gdp约3.2亿元,人均gdp5300元;农村人口34万,gdp约4.6亿元,人均gdp1353元。城镇人均收入约4200元/年,农村人均纯收入约980元/年。 城乡差距将近四倍。 他合上年鉴,靠在椅背上,闭眼思索了许久,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关键词:产业结构、财政收入、招商引资、基础设施。 又在这四个词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在旁边写了一个日期:下周一,县政府常务会议。 方世杰接到通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材料,沈华敲门进来说王县长让他过去一趟。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跟着沈华走到走廊尽头王景轩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方世杰推门进去,王景轩正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茶。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示意方世杰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然后自己也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方主任,下周一我打算开一次县政府常务会议。主要议题是研究全县经济工作。你帮我安排一下,通知分管经济工作的各位副县长和相关局委办的主要负责同志参加。具体名单你拟一个,下午拿给我看。” 方世杰微微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点了点头说好的,王县长,我马上去安排。 回到自己办公室以后,方世杰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没有急着拟名单,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吴书记,王县长要开县政府常务会议了。下周一,议题是研究全县经济工作。”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然后吴贵林的声音传来:“知道了。名单你照常拟,不用做什么特别的安排。” 方世杰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他拿起笔开始拟那份参会名单。 名单上列了二十多人,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樊宏、分管农业的解东风、分管工业和交通的尤亚平,还有罗玥,财政局长杜国平、统计局长马文斌、经贸委主任刘强军、外经委主任赵风云、各乡镇长等等。 没过多久,王景轩那边也拿起电话给吴贵林打了一个电话。 按照规定,吴贵林作为县里的一把手,县政府召开常务会议,是必须向吴贵林汇报的。 电话很快接通了,传来了吴贵林沉闷的声音。 “王县长,有什么事嘛?” “吴书记,没什么大事,就是要和你汇报一下,我下周一打算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研究一下经济方面的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吴贵林的声音才重新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哦,县政府常务会议啊,经济工作,嗯,是该好好研究研究了。王县长你主持县政府全面工作,这些事你拿主意就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透着几分“放权”的意味,王景轩握着话筒,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不对。 吴贵林这个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个会,甚至连会议的主题都毫不意外。 王景轩强压下心头的疑云,笑着补了一句:“那行,吴书记您要是方便,到时候也列席指导一下?” “看情况吧,我下周行程还没定。” 吴贵林打了个哈哈,“行了,我这边还有个接待,先这样。” 电话挂断,忙音响起。 王景轩放下电话以后,陷入了沉思。 自己决定要召开会议这件事才过去了不到二十分钟,方世杰离开也才不过五六分钟。 吴贵林刚才的语气很明显就是知道自己要召开会议的样子,多半问题就出在沈方二人身上。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绝不是王景轩小题大作,前任县长的教训还历历在目。 所以,无论是方世杰和沈华,他从始至终都没有相信过,今天出现这种情况更加印证了他的猜想--- 周一上午八点半,县政府常务会议准时在县政府会议室召开。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笔记本和一个茶杯。 罗玥坐在他左手边,樊宏坐在右手边。 解东风和尤亚平分坐在两侧,然后是杜国平、刘强军、赵风云、马文斌等人依次落座。 方世杰坐在会议桌的中间,面前放着一沓厚厚的材料。 王景轩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然后开口了:“同志们,今天的县政府常务会议,主要议题是研究全县经济工作。今天我们分三个环节:先学习省、市经济工作会议精神,然后由方世杰同志汇报全县经济工作的基本情况,最后由各部门负责同志就各自分管领域的工作做专题汇报。”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先念了省、市经济工作会议的主要精神,措辞严谨,条理清楚。 念完之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方世杰身上:“方主任,你开始吧。” 方世杰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各位领导、同志们,下面我汇报一九九六年度全县经济工作的基本情况。本次汇报分为四个部分。第一部分,经济总量及增长速度。一九九六年,全县完成国内生产总值七点八亿元,比上年增长百分之六点三。其中第一产业增加值三点二亿元,增长百分之三点五;第二产业增加值一点八亿元,增长百分之六点八;第三产业增加值二点八亿元,增长百分之九点二。产业结构调整有所进展,但第一产业占比仍然偏高,第二产业发展滞后。” 方世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材料:“第二部分,人均指标。一九九六年,全县人均gdp为一千九百五十元,约为全省平均水平的百分之四十,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分之一。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四千二百元,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九百八十元。” 方世杰汇报的时候语气平稳,但王景轩注意到,他说的“九百八十元”和“三分之一”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明显快了几分,像是在刻意避开什么。 方世杰翻到下一页:“第三部分,财政收支。一九九六年,全县财政总收入两千零三十万元,财政总支出三千五百六十万元,财政赤字一千五百三十万元,赤字规模较上年扩大百分之十二。全县人均财政收入仅五十点八元,约为全国平均水平的十分之一。”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几个人的目光落在会议桌面上,没有抬头。 方世杰继续翻页:“第四部分,城乡居民收入与消费。一九九六年,全县城镇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三千二百元,农村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七百六十元。” 方世杰合上材料:“以上是一九九六年度全县经济工作的基本情况。汇报完毕。” 第558章 平西的经济情况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王景轩放下了手里的笔,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目光落在方世杰脸上。 他的语气没有变化,依然是平稳的,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方世杰的手微微紧了紧。 “方主任,感谢你的汇报,材料准备得还是比较充分的。不过,有几个地方我想再确认一下。”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方世杰一眼:“你刚才说,第二产业增加值一点八亿元,增长百分之六点八。这个数字,准确吗?” 方世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准确,这是统计局报上来的数据。” 王景轩没有说话,而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翻了翻:“我这边也有一份数据,是上周我从市统计局那边要来的。上面显示,平西县去年第二产业增加值是一点七六亿元,不是一点八亿元。方主任,你这份数据,是从哪里来的?”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一样。 方世杰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他翻开面前的材料,飞快地扫了几眼,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您那份数据可能是统计口径不一致。市统计局的数据是快报数,我们县统计局报的是年报数,两者之间可能存在差异。” 王景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好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有差异是正常的。不过统计局的标准做法是,快报数出来后,年报的最终数据应当与快报数进行比对修正,而不是各报各的。方主任,你们县府办在汇总数据的时候,有做过这个比对吗?” 方世杰的喉咙动了一下:“这个......具体是统计局那边负责的,我们只是综合汇总。” 王景轩没有再追问,但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方世杰说了一句:“那回头你帮我跟统计局确认一下,把快报数和年报数之间的差异找出来,逐项说明原因。这份材料的准确性,直接关系到我们下一步的经济决策。数字不准,决策就容易走偏。”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缓和了一些:“辛苦了,先坐下吧。” 方世杰坐了下来,他低着头翻开面前的材料,像是在核对什么,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聚焦在纸面上。 王景轩没有给会议室里太多消化的时间。 他等方世杰坐稳,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然后转向了统计局长马文斌:“马局长,方主任刚才汇报的数据,你这边有没有需要补充或者修正的?“ 马文斌坐在会议桌中段的位置,他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老式金丝边眼镜。 听见王景轩点到自己的名字,他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翻开面前那本厚厚的统计年鉴。 “王县长,方主任刚才汇报的数据,大部分都是准确的。不过确实如您所说,gdp数据存在一个口径差异。市统计局的快报数用的是初步核算口径,我们县统计局的年报数用的是最终核实口径。两者之间的差异,主要是因为年终决算时部分乡镇的上报数据做了调整。具体的原因,我们回去以后可以逐项核实。” 王景轩点了点头,语气和缓了一些:“那就麻烦马局长尽快核实,下周之前给我一份详细的说明。” 马文斌连连点头:“好的王县长,我回去就安排。” 王景轩又把目光转向了樊宏,语气依然平稳:“樊县长,你是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产业这一块,你先说说全县工业企业的基本情况。” 樊宏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清了清嗓子:“王县长,各位同志,全县目前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共十七家,主要集中在农副产品加工、建材和矿产三个领域。其中农副产品加工企业九家,以茶叶初加工、蚕茧缫丝和中药材粗加工为主;建材企业五家,主要生产水泥预制件和砖瓦;矿产企业三家,以萤石和花岗岩开采为主。去年,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大约二点四亿元左右,同比增长约百分之六。”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等樊宏说完,他没有评价,而是又追问了一句:“全县的农业情况呢?” 樊宏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声音平稳地汇报起来:“全县耕地面积约二十二万亩,其中水田十二万亩、旱地十万亩。主要农作物有水稻、玉米、小麦和油菜。去年粮食总产量约九万吨,基本能实现自给自足。经济作物以茶叶、蚕桑和水果为主,茶叶种植面积约三万亩,年产量约五百吨;蚕桑种植面积约两万亩,年蚕茧产量约两百吨;各种水果种植面积约一万亩,主要品种有桃李类、柑橘类、杨梅、西瓜等。” 他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此外,全县还有林地面积约一百八十万亩,其中用材林约一百万亩、经济林约五十万亩、生态林约三十万亩。木材加工业有一定基础,但规模不大。畜牧业以生猪和家禽养殖为主,年出栏生猪约十万头、家禽约两百万羽。” 王景轩之前就了解过这些数据,他听完点了点头樊宏的汇报倒是没有什么错漏的地方,。 平西县的农业是典型的“小农经济+初级加工”模式,商品化率低,附加值低,抗风险能力弱。 工业则是“资源依赖+初级加工”模式,矿产不可再生,建材附加值低,茶、桑、药等经济作物加工链条太短,大部分利润被中间商赚走。 王景轩放下笔,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各位同志,我刚才听了大家的汇报,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平西经济的问题,归结起来无非就是几个字:总量小、结构差、财政穷。gdp七点八亿,人均不到两千块,四十万人,三分之二在农村,收入还不到一千块。我们与全国平均水平的差距还很大。”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杨树叶的沙沙声。 接下来,各县里局办的领导也做了一些他们分管领域的汇报,情况也都不是很好,王景轩大部分时间都只是认真的听着,偶尔开口问几个问题。 那些领导们也都纷纷松了口气,比如经贸委主任刘强军和外经贸委主任赵风云,最近几年平西县拉到的国内外投资几乎是零。 他们在汇报完以后有些忐忑,本以为王景轩即使不批评他们,也会点一点他们,可是王景轩并没有那么做。 王景轩听完这些情况,要说不生气那是加的,但是今天开这个会不是为了批评什么人,他也理解下面人的不容易,尤其是在这种贫困县,工作是挺难做的。 所以,他今天开会的目的不是让众人想办法解决,只是想告诉他们县里经济形势的严峻,最主要的目的是为了给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做一个铺垫。 会议已经开了两个小时了,一些年纪比较大的干部都开始打哈欠了。 王景轩知道再开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了,就找了机会接过了话头。 “在座的各位,大部分都是平西本地人,或者至少在平西工作了很多年。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而我们县自身,虽然有资源,有优势,但根本没有发挥出来。“ “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个资源变成产业。具体怎么做,今天只是一个开头。后续我会安排逐项调研,逐项研究。散会。“ 他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站起来,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第559章 会后议论 县政府常务会议结束的当天下午,方世杰就敲开了郑先军的门。 会议上的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郑先军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他讲了什么具体的工作安排没有?” 方世杰摇了摇头:“没有。就听了汇报,问了些问题,然后说后续再研究。连个时间表都没给。” 郑先军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老方。你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不用紧张。” 等方世杰走后,郑先军没有急着动身,而是靠在椅背上先把方世杰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才站起来,往走廊尽头吴贵林的办公室走去。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贵林正在写什么东西。 吴贵林很快写完,放下笔,然后靠在椅背上,喝了一口茶:“老郑,有事?” 郑先军在吴贵林对面坐下,他把方世杰汇报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他说的很细,从会议开始到散会,每一个环节都描述的清清楚楚,尤其强调了王景轩在会议上的表现,听汇报、问问题、提要求,但唯独没有拿出任何实质性的工作部署。 吴贵林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先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放下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这些?” “就这些。”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之前还以为他会搞出什么动静来呢,看来,也就是那么回事。”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点评一件不值得太放在心上的人和事。 “他在常委会上那套打法确实不错。我当时还觉得这小子有点门道,以为他接下来会趁热打铁,在经济工作上拿出一些像样的思路来。结果呢?” 他笑了一声:“绕了一大圈,也就是个听汇报的水平。” 郑先军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吴贵林继续说下去,语气慢悠悠的:“老郑,你我在平西这么多年,这十几年换了多少任搭档了?哪一任刚来的时候不是满腔热血?哪一任不是想干出点名堂来?结果呢?” 他没有要听郑先军回答的意思,目光变得更加深沉,仿佛是在自问自答:“结果就是他们自己碰的头破血流,最后留下一堆烂摊子。平西的问题很复杂,不是一个方案、两笔钱、三把火就能解决的。这里的问题是环环相扣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之前在江省搞的经济开发区,到我们这是行不通的。不是我看不起他这个年轻人,就是省里来的专家团,蹲上半年也未必能拿出什么真正管用的办法来。” 郑先军微微点头,他明白吴贵林话里的意思。 “那吴书记,接下来我们怎么做?” 吴贵林想了想:“继续盯着他,但不要主动去招惹他。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折腾不出水花来,他自己就会灰心。如果他真的想动什么大的东西,先让他动,等他自己走到死胡同里了,我们再出手也不迟。” 郑先军点了点头,把吴贵林的话记在了心里,然后他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问了一句:“那方世杰那边?” “继续保持联系。王景轩有什么动作,我们要第一时间知道。” “明白。” 郑先军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而在县里其他地方,同样有人在讨论那场会议。 经贸委主任刘强军和外经委主任赵风云在散会之后没有急着回各自办公室,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县委大院,然后又在街角一家茶铺汇合。 二人是同一个学校的校友,同时因为二人的工作方面有些联系,走动也不少,他们的私人关系一直都很好。 此外,他们关系好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因为他们都属于是县里的边缘人。 平西县的情况和东南沿海地区不一样,招商工作几乎是年年挂零的状态,所以县里基本上没人重视他们。 就是之前县里几派人斗得最厉害的时候都没有他们什么事。 二人在茶铺二楼坐下来以后各自点了一根烟。 赵风云先开的口:“老刘,你发现没有,今天会议上半场,王县长好几次脸色不太好看。” 刘强军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你是指哪些地方?” “gdp数据口径不一致那件事,你没注意到吗?方世杰当时脸色可不好看,他那份材料肯定是提前准备好的,结果被王县长当众挑出了毛病。你什么时候见过方世杰在会议上被人那么问过的?” 刘强军沉默了,他当然注意到了,只是他不太确定那意味着什么。 赵风云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道:“老刘,这位王县长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虽然他在经济工作这块还没有拿出什么具体的措施,但我们自己要有数。” “你这话什么意思?” 赵风云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掐灭了烟头,然后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我的意思是,他既然能在常委会上把教育经费那件事搞定,说明他不是一个只会嘴上说说的人。现在他只是在摸底,等他摸清楚了,肯定会有动作。” 刘强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换了个话题:“那他今天在会上说让我们回去准备准备,说不定后面会有客商来,你觉得这是随口一说还是真有其事?” 赵风云想了想:“如果换个人说这话,我会觉得是客套话。但是,这位王县长可是从外经贸部下来的,跟我们这些山旮旯里的干部接触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他如果真的想拉投资,渠道肯定比我们多得多。” 刘强军心里微微一动。 他在这条线上干了这么多年,虽然身处贫困县,但他依然怀揣着那些在别人看来不切实际的希望,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为家乡引进一些项目。 赵风云看着他的表情变化,知道刘强军在想什么,他何尝不是有着一样的想法呢? 只不过平西县这个情况,不是他们俩能有办法解决的。 赵风云叹了一口气:“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期望。就算他真的能拉来客商,平西这地方的条件你也不是不知道。路不通,电不稳,配套几乎为零,人家来了看一圈可能就走了。” 刘强军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心里某个念头却悄悄地扎下了根。 第560章 经贸工作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的办公室里比往常热闹了几分。 他先见了统计局长马文斌。 马文斌的态度比昨天在会议上更加客气,一边递上一份逐项说明gdp数据差别的报告,一边连声说“王县长您放心,以后我这边报数据一定核对清楚,绝不再出现口径不一致的情况”。 王景轩没有为难他,只是交代他把全县近五年主要经济指标的变化趋势单独整理一份表格,一周之内交上来。 马文斌连连点头,捧着笔记本快步走了。 送走马文斌之后,王景轩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分别拨通了经贸委和外经贸委的号码。 他打电话给二人,不是为了批评二人,而是打算让二人提前准备一下,后续如果来了投资商,还是需要二人的配合的。 不到十分钟,刘强军和赵风云就一前一后出现在了王景轩办公室门口。 刘强军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脸上带着被召唤的紧张和期盼。 赵风云则穿着一件灰绿色的外套,步伐沉稳,但眼神里透着一丝好奇。 “王县长,您找我们?” 刘强军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王景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两个人坐下,然后自己也靠回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急着进入正题,而是先跟两个人寒暄了几句。 “刘主任,你在县经贸委干了多少年了?” “到今年整整八年了。从副科长开始干,前年才当的主任。” “赵主任呢?” “我时间短一些,差不多七年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下,他能看出两个人此刻的心思。 在县里,这两个部门是典型的边缘部门,没有钱、没有人、没有项目,一年到头也难得被主要领导召见一次。 今天被叫来,二人的心里既有期待也有忐忑,他们没想到昨天会议刚刚结束,今天就被王景轩打电话叫了过来。 王景轩的话慢慢从寒暄自然地过渡到了正题:“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想听听你们今年的工作计划。经贸委这边,刘主任你先说。” 说完,王景轩抬了抬手,示意刘强军开口。 刘强军立刻坐直了身子,因为是临时通知,他也没有带什么材料,他沉思了一会,似乎是在组织语言:“王县长,今年我们经贸委的工作计划主要围绕几个方面展开。第一,继续跟进县里现有的几家规模以上企业的生产经营情况,做好政策协调和服务保障工作。第二,配合农业部门推动农产品加工企业的技术改造和产品升级。第三,结合县里的资源优势,寻找一些潜在的投资项目,争取引进一到两家中小型加工企业。” 他停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说实话,王县长,我们经贸委这些年确实没有做出什么突出的成绩。原因是多方面的,县里招商引资的吸引力确实有限,再加上我们本身的工作方法可能也存在一些不足。不过,今年我们一定努力,争取有所突破。” 王景轩没有立刻评价,他听完刘强军的工作汇报,只是点点头,然后转头看向赵风云:“赵主任,外经委这边呢?” 赵风云也坐直了身子:“王县长,外经委这边的工作就更简单了。我们这边的职责主要是对接外商和境外合作项目,但说实话,这几年平西县在这方面的成绩几乎为零。去年我们先后接触过两三家有意向来县里考察的外商,但人家实地看了一圈之后都没有下文了。原因也很直接,路不好走,配套跟不上,产业链基本空白,人家来了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见他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才继续往下说:“今年我们的计划,主要还是以配合县里整体招商部署为主,另外就是继续跟市外经委保持沟通,争取能拿到一些境外合作项目的信息。” 王景轩听完之后,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留了许久,他没有开口批评,也没有皱眉,仿佛刚才那些话他早就知道一样,他只是又点了点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了解了。” 刘强军和赵风云对视了一眼,似乎对于王景轩的反应有点意外,他既没有批评也没有指示,只是一句“都了解了”就过去了。 王景轩喝了一口茶,语气依然平稳:“不过有一点我想提前跟你们说一下。我在部里的时候,接触过一些有意向在中部地区投资的企业家。平西虽然条件有限,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优势。农产品资源丰富,劳动力成本低,这些都是可以打出去的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刘强军脸上移到赵风云脸上:“如果有客商来县里考察,到时候需要你们配合做好接待和对接工作。具体怎么接待、怎么对接、怎么介绍县里的情况,你们心里要先有个数。时间可能不会太久,你们提前做好准备。” 刘强军的眼睛亮了一下:“王县长,您是说,近期可能会有客商来县里考察?” “具体时间现在还不好说,但你们可以先着手准备起来。” 赵风云此刻心里也在快速盘算着,王景轩是从外经贸部下来的,接触过的企业界人士肯定不少。 如果真的能拉来客商来县里考察,对于平西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想到这里,郑重地点了点头:“王县长,您放心,我们回去以后马上着手准备。从县里的基本情况介绍,到可推介的项目清单,到接待的具体流程,一定准备得妥妥当当。” “行,那就辛苦你们了。先把手头的工作理顺,等消息来了,到时候直接安排对接。” 两个人站起来告辞,先后走出了王景轩的办公室。 出了县政府大院,赵风云放慢脚步等刘强军跟上来,然后两个人很有默契地拐进了大院旁边的一家小面馆。 时间还早,店里没什么客人,他们找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来,各自要了一碗面。 刘强军先开了口,他端起桌上的醋瓶倒了一点在碗里,然后用筷子搅了搅:“你觉得王县长说的那个客商的事,有几分可信度?” 赵风云也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一口面,慢慢嚼着,没有急着回答。 刘强军也不催,又继续低头吃了一口,才听赵风云慢悠悠地说:“如果别人说这话,我也觉得是客套话。这种话我们在县里听的还少吗?”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低了几分:“但是老刘,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觉得王县长为什么要来咱们平西?” 刘强军愣了一下:“组织安排的吧。” 赵风云摇了摇头:“据我听说,咱们这位县长是自己申请调来的。” 刘强军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着赵风云出神。 “老赵,你是说.....” “嗯,你想想,一个在外经贸部干得好好的正处级干部,放着燕城的好日子不过,跑到我们这种穷乡僻壤来当县长。如果没有几把刷子,他会来吗?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他在上面是有人、有资源的。如果他真的能拉来一些投资,或者至少拉来一些有意向的企业来县里考察,那我们县里后续的发展,确实可能会有一个新的局面。” 刘强军听完赵风云的分析,许久没有说话,他端起桌上的面碗喝了一口汤,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那你觉得,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赵风云也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不怎么做。就按王县长说的那样,回去好好准备。等消息来了,我们直接带人过去就行。至于其他的,暂时多想也没用。” 刘强军听完点了点头,继续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 第561章 招商新思路 今天又是一个周末,王景轩很早就起来了,他来平西县已经接近一个月了。 王景轩坐在招待所二楼那间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平西县农业资源概况》,手里捏着一支钢笔,在空白页上画着一幅简易的产品流程图。 与刘强军和赵风云二人猜测的一样,王景轩确实准备找一些企业来平西县看看。 不过,以平西县的情况,王景轩也知道如果直接去招商大会上找寻企业过来投资,那是相当困难的。 如今,那些企业如果不是特殊原因,肯定更愿意在沿海省份投资。 因为在如今这个时代,就算是魔都的土地价格都不是很高,所以这就是王景轩为什么没有责怪经贸委和外经委的两位主任不努力的原因。 王景轩对于招商有着其他的想法,虽然那样做有点讨巧的意思,但是只要结果是好的就行。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衬得屋子里格外安静。 他放下笔,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张桂芳的声音,带着一股子惊喜:“景轩?你咋这时候打电话来?厂里刚开完早会,厂区扩建的事情已经差不多定下来了。” 王景轩笑了笑,靠在椅背上:“妈,没事就不能给您打电话了?” “少来。” 张桂芳在那头哼了一声,不过语气里依然充满了关心:“你这孩子,过年都不回来一趟,现在突然打电话回来多半是有别的事情。说吧,是不是在那边遇到什么困难了?钱不够花还是工作不顺心?” 王景轩知道母亲还在不仅是为自己过年没回家的事情而埋怨,而且她也不是很理解儿子为什么从燕城跑到穷乡僻壤的平西县去了。 王景轩之前也没有和家里解释,他觉得不能把工作上的压力给到家里人,他们知道了也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妈,过年的时候和你电话里说过的,我这也是为了工作,早点来,我就能多熟悉一点这里的情况。” “行了,妈知道了,妈就是关心你,对了,家里.......” 张桂芳和王景轩在电话里又说了许多家里的琐碎事情,王景轩都认真听着。 等闲话聊完,张桂芳还是叹了口气:“妈知道你一心扑在事业上,所以我也就不劝你了。你要是有事情就直接说吧。” 王景轩握着手机,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嘴角淡淡的笑容,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妈,我确实有事想请您帮忙。” 张桂芳那边安静了一瞬,随即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警觉和关切:“你说。”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平西县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张桂芳的声音重新传来,比刚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王景轩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认真:“景轩,你现在是在那边当县长,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让妈帮你拉几个老板过去投资?” 王景轩握着话筒,没有否认,他对于母亲能看出他的意图丝毫不意外,家里的厂子办了也快十年了,张桂芳的思维已经练出来了,早就不是昔日的那个农村妇女了。 “妈,您猜得对。平西有资源,茶、中药材、水果,品质都不差。但是没有加工能力,没有销售渠道,好东西烂在地里也变不成钱。我在燕城的时候也认识一些企业家,但那些人要么盯着沿海,要么盯着大城市周边的开发区。让他们来平西这种地方,光靠我一张嘴说不动。”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轻松了一些:“但是您不一样。您在商场上跑了这些年,认识的人比我在燕城认识的更接地气。那些人跟您一样,是从乡镇企业发展起来的。只要有人愿意来,政策配套、土地审批、用工协调,县里全力配合。如果实在不行,就只能让家里厂子来起个带头作用,正好饮料厂也需要各种水果。” 张桂芳没有犹豫:“行。这件事妈来办。” 王景轩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母亲会犹豫、会追问细节、会担心自己给人添麻烦,但张桂芳答应得比他预想的要干脆得多。 “妈,您不问问具体要什么条件?“ “问什么?你从小就有主意,做事从不瞎来。你要妈帮忙,肯定是已经想好了。妈在商场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人脉攒了一些。搞食品加工的,搞商超的老板,妈都认识几个。有的还是咱们饮料厂的长期合作伙伴,信得过。” 王景轩心里一暖,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妈,辛苦您了。” “辛苦什么?” 张桂芳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是我儿子,你的事就是妈的事。不过景轩,有一句话妈得提前跟你说。” “您说。” “我们在商言商,我们自己家的厂子投亏了也就亏了,可以无条件的支持你。但是你不要让人家觉得你在打感情牌。你们平西的情况我也和人了解过,那边条件确实有限,但如果真的有诚意合作,你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不能光靠一张嘴画饼。” 王景轩知道张桂芳说的情况是事实,现在有一些地方招商引资是靠忽悠,这样的事情做多了,名声差了,人家客商就不来了。 王景轩郑重地点了点头:“妈,我知道。我会把能做的做到最好,不会让来的人白跑一趟。” 张桂芳“嗯”了一声,又追了一句:“那你觉得,什么时候让他们去合适?” 王景轩想了想,把这个季节的实际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现在刚开春,春茶还没开始采,水果更是要到五六月才陆续上市。我想等五月份,水果开始有了样品,春茶也加工出来了,到时候让她们来一趟,正好可以看看平西的东西。” “行,那就定在五月份。妈先帮你联络,等日子定了提前告诉你。” 挂了电话以后,王景轩在窗前站了许久。 远处的山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淡青色的轮廓,山腰上那些错落有致的梯田里,已经有农人在弯腰劳作。 第562章 招待所的八卦 三月初的平西县城,料峭春寒还未完全散去。 县招待所是一栋二层高的老式建筑,灰白色的外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一楼大堂不大,摆着几把硬木椅子,一张半旧的柜台。 下午三点多,住店的客人不多,几个年轻女工作人员在前台旁边的小休息室里坐着歇脚。 前台韩悦心今年二十岁,去年刚从中专毕业,经亲戚介绍来招待所工作,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在低头喝热水。 客房服务员赵小蕊比她大两岁,圆脸,爱笑,正倚在门框上嗑瓜子。 她旁边坐着临时帮厨的林芳,十八九岁,扎着一条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故事会》。 窗外的风吹得院角那棵老榆树的枝条轻轻摇晃。 “哎,你们发现没有,” 赵小蕊嗑完一颗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压低声音开口了,“那个新来的王县长,看着可真年轻,长得也好帅啊。比县里那些科长、局长都年轻一大截。” 韩悦心放下搪瓷缸子,也跟着接了一句:“可不是嘛。那天他来办入住,我还以为是谁家来走亲戚的大学生呢。结果县府办的人跟在后面提行李,喊他王县长,我吓了一跳。” 林芳放下手里的《故事会》,眼睛亮了一下:“我听说他才二十六岁?” “二十六就当县长了?” 赵小蕊把瓜子壳扔进旁边的废纸篓里,夸张地压低声音,“那比我表哥还小两岁呢。我哥现在还在派出所里当科员呢。” 三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韩悦心想了想,补充了一句:“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王县长说话挺客气的。上次我给他送热水,他接过暖水瓶的时候还跟我道了声谢,说辛苦了。以前那些领导住咱这儿,哪个不是吆三喝四的?” “对对对,” 林芳也来了兴致,“而且他穿衣服也不讲究。前天我看见他穿着一件旧夹克出门。你说一个县长,怎么穿得那么朴素?” 赵小蕊把手里的瓜子袋放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八卦特有的兴奋劲儿:“你们说,他到底有没有老婆?怎么从来没见过他家属来?” 这话一出,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 韩悦心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林芳合上了手里的杂志,赵小蕊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 “对啊,” 林芳像是忽然被点醒了似的,“他来咱们招待所住了快一个月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来找他。别说老婆了,连个来探亲的亲戚都没有。周末他要么待在房间不出门,要么一个人出去转悠。” 赵小蕊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发现秘密似的兴奋:“会不会是离婚了?或者本来就单身?” 韩悦心没有接话,她低头喝了一口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想起上周有一天晚上,她值夜班,快十一点的时候王县长从外面回来,穿着一件长款风衣,袖口和衣摆都蹭了灰。 他经过前台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朝她笑了笑,说了句“辛苦了,早点休息”。 声音不重,但那股子温和的劲儿,让她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此刻想起来,她的耳朵尖莫名有些发烫。 赵小蕊没注意到韩悦心的表情变化,还在自顾自地往下说:“你说他长得也不差,年纪轻轻就当县长了,怎么就不找个对象呢?” 林芳接了一句:“人家是燕城下来的大干部,哪看得上咱们小地方的姑娘啊。” “那可不一定。” 赵小蕊撇了撇嘴,然后朝韩悦心挤了挤眼,“万一人家王县长单身的原因是没有找到合适的呢?我听说他们这种身份的人最看重的还是长相,我们县里的姑娘好看的也不少,就比如咱们悦心,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水灵。” 韩悦心终于忍不住了,放下搪瓷缸子,瞪了赵小蕊一眼:“你们俩别瞎说。人家是县长,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相亲的。这话要是传到领导耳朵里,咱们还干不干了?” 赵小蕊吐了吐舌头,收敛了一些,但嘴角还带着笑:“说说而已嘛,又没人听见。” 正说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三个人同时噤声,各自低下头假装忙活,赵小蕊抓起抹布擦桌子,林芳把杂志塞回抽屉,韩悦心拿起一支笔在登记簿上胡乱画着。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走下来。 王景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走到前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三个人一眼,笑了笑:“悦心同志,今天就不用准备我的晚饭了。” 韩悦心抬起头,迎上那双沉稳的眼睛,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放下笔,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王县长,您要出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我下午去市里办点事,过两天回来。” 韩悦心听完立马做出了回应:“好的,王县长。” 王景轩冲着三人笑了笑,转身走了几步。 突然,他似乎是想到什么一样,回头又和赵小蕊说了一句:“还有,小蕊,我的房间就不用进去打扫了,垃圾我已经放在房门外了,麻烦你帮我收一下。” 赵小蕊见王景轩点了自己的名,立马兴冲冲的站了起来,露出一个甜甜的笑:“知道了。领导,我马上去收拾。” 王景轩说完朝三个人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门框上挂着的棉帘子被掀起来又落下,带进一股冷风。 韩悦心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外,过了好几秒才收回来。 赵小蕊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这就是差距,王县长他不仅记得我们的名字,还和我们和和气气的说话。” 韩悦心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登记簿,但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在纸面上。 林芳在旁边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悦心姐,你说王县长要是真没对象,那......” “别说了。” 韩悦心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干活了。” 赵小蕊和林芳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没有再多问。 王景轩自然没有把那几个招待所小姑娘放在心上,此刻他已经坐上了老陆开的车往市里赶去。 他坐在后排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的全是农博会的事。 刚才他在房间里接了一个电话,是李海洋打来的,说今年五月的农博会已经开始接受参展报名了,问他要不要给平西县争取一个展位。 他当然要。 第563章 农博会的消息 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渐渐转为昏黄,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王景轩靠在车子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在招待所房间里写的那份参展方案提纲。 “王县长,快到了。”老陆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王景轩睁开眼睛,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安州市区的街景。 路灯刚刚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柏油路面上,几个刚下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从车旁经过,车铃声清脆而悠远。 车子在市委家属院门口停下来,老陆回头问了一句:“王县长,我在这儿等您还是先回去?” “先回去吧。明天我自己坐班车回去就行,不用来回跑了。” 老陆点了点头:“那您有事再给我打电话。” 王景轩下了车,拎着公文包,在门卫处做了登记,沿着那条熟悉的柏油路往里走。 李海洋家的灯已经亮了。 王景轩走到楼前,隔着窗户看见金阮香正从厨房端着一盘菜往客厅走,身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李海洋自己,他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侧身让开一条路:“来了?进来吧。” 王景轩换了鞋,把那盒茶叶放在玄关柜上:“李叔叔,打扰了。” “打扰什么。你阿姨做了几个菜,正好一起吃。” 李海洋说着,往客厅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瘦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跟着走进客厅。 金阮香正好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排骨汤,看见王景轩,脸上浮起一个笑容:“景轩来了?快坐,饭马上就好。” “金阿姨辛苦了。”王景轩微微欠身。 “辛苦什么,你就当自己家。”金阮香把汤放在桌上,又转身回了厨房。 三个人在餐桌旁坐下来,金阮香给王景轩盛了一碗汤,嘴里念叨着:“你在平西那边,吃饭肯定没个准点。那边条件差,食堂也比不上市里,你将就着吃点好的补补。” 王景轩道了声谢,低头喝了一口汤,排骨炖得软烂,汤汁浓郁,这种味道在食堂的确是吃不到。 饭桌上的话题先是闲聊。 李海洋说平西那边山多水寒,春天来得晚,让他多穿几件衣服。 金阮香在旁边补充了几句,也都是些生活上的细碎叮嘱。 吃到差不多的时候,李海洋放下筷子,看着王景轩:“农博会的事情你想的如何了?” 王景轩也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李叔叔,既然您说希望我们县里参加,那我肯定是赞成的,只是您下午电话里说这个参展要求可能有点高,不知道您能不能给平西争取一个展位。”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茶杯里那几片浮沉的茶叶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农博会的事,我已经帮你问过了。今年的规模比去年大,省里很重视,光是参展的县市就有二十多个。展位有限,报名截止日期就在这几天。”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 “平西以前没参加过这种活动,省里那边对平西的情况也不熟悉。” 李海洋的语气很平稳,但王景轩听得出来,他斟酌过措辞,“我下午和农业厅的徐如星副厅长通了个电话,他正好明天来安州调研,晚上有个时间,可以一起吃顿饭。” 王景轩的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李海洋继续说:“徐如星分管农产品展销和市场推广这一块,农博会的参展名单最终要过他的审批。你明天晚上跟我一起去,当面跟他聊聊。” 王景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李叔叔,谢谢您。” 李海洋知道王景轩的不容易,王景轩在平西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 他也知道王景轩现在属于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让王景轩来了这么困难的地方。 虽然王景轩发展经济的经验之前已经验证过了,但是毕竟平西县不比海阳县,各方面条件都差很多,他一直都很担心王景轩的处境。 如果王景轩在平西县折戟沉沙,他都不知道怎么和女儿李文秀交待了。 可是,他在其他地方也帮不到王景轩,市里因为去年休整江堤,导致本不宽裕的财政更加紧张了。 而且,市里就算有项目,也有十几个县市要分,很难顾及到平西县这个最偏僻的县。 李海洋也是今天偶然一个机会才知道农博会这件事,他第一时间问了秘书,在得知平西县没有报名以后,他马上就给王景轩打了电话。 他的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王景轩有机会带着产品去农博会参加展览,看看能不能有机会给平西县带来几个好一点的订单。 李海洋听完王景轩的客气话,摆了摆手:“谢什么。你在平西干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教育经费那件事,你办得很利索,我是真没想到你刚去就能把吴贵林压住。但你我都清楚,教育的事只是第一步,平西最根本的问题还是经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市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去年修江堤花了太多钱,财政本来就紧,能给你的支持有限。农博会这个机会,如果你能抓住,把平西的产品推出去,就是打开了一个口子,后续就会有更多的东西跟进来。” 王景轩知道李海洋说的是实情。 李海洋能以市级政府协调一部分东西,但是也有限。 这种欠发达地区,市一级财政普遍紧张,更何况安州市去年的财政支出大部分都砸在了江堤加固上。 “李叔叔,我知道。我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只要能让平西参展,我这边就一定能拿出像样的东西来。” 李海洋看了看王景轩,然后欣慰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晚上,王景轩没有在李家住,虽然他和李文秀的关系早已情比金坚,但是毕竟二人还没有结婚。 王景轩找了一家附近的酒店住下,进了房间,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把下午写的参展方案提纲重新整理了一遍,明天要见徐如星,得认真准备一番。 第564章 取得入场资格 第二天傍晚,王景轩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他在镜子前站了片刻,确认仪容整洁,才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到了李海洋家的时候,李海洋已经换好了外套,站在玄关处换鞋。 “走吧。“李海洋拉开门。 饭店在安州市区东边的一条安静的街道上,门面不显眼,青砖灰瓦。 李海洋显然常来,服务员一见他便熟稔地笑着迎上来,引着二人上了二楼。 李海洋在主位旁边的位置坐下来,示意王景轩坐在他右手边。 没过多久,楼下传来汽车停稳的声音,然后是皮鞋踩上楼梯的节奏。 服务员推开门,侧身让进三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男人,面容方正,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步伐沉稳。 王景轩注意到他进门时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了一圈,落在李海洋身上时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李海洋站起来,迎上去握手:“徐厅长,辛苦了辛苦了。” 徐如星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头:“李书记你这话说的,什么厅长不厅长的,副的,副的。“ “副厅长也是厅长嘛。” 李海洋笑着松开手,侧身让出位置,“来来来,坐。” 徐如星在主位的左手边,目光自然地扫过一旁站着的王景轩,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后面跟着进来的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市委秘书长文青山,五十岁出头。 站在旁边的是副市长宫四海,四十七八岁。 二人是陪同徐如星办完事,一起来的饭局。 等几人落座,李海洋指了指还站着的王景轩:“这位是王景轩同志,是咱们平西县的县长,今年刚调过来的。” 王景轩微微欠身,先朝徐如星伸出手:“徐厅长好。我叫王景轩,平西县的,请多关照。” 徐如星握住他的手,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番,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王县长,年轻有为啊。我听说你从燕城来的?” “是的,徐厅长。之前在外经贸部工作。” “外经贸部,” 徐如星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目光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那可是个好地方。怎么想到来平西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回避这个问题:“想下基层做些实事。平西虽然条件有限,但潜力也大。” 徐如星没有再追问,松开手,点了点头。 王景轩又依次与文青山和宫四海握手。 文青山握手时看了王景轩一眼,露出笑容,宫四海则干脆得多,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说了一句“平西那地方,苦啊,你一个年轻人能选择过来不容易”,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 王景轩只是笑了笑,没有多做解释。 来的路上,李海洋就已经介绍过今天来吃饭的几人,王景轩知道这两位是李海洋的盟友。 王景轩和众人打完招呼没多久,最后一个人到了。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服务员带着一个五十岁出头的女人走进来。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围巾随意搭在肩上,整个人带着一种久居宣传部门工作者的从容与干练。 “和萍同志,你来晚了。”文青山笑着说。 “开会拖了一点时间。” 金和萍在李海洋右手边的位置坐下,“李书记,不好意思。” “不晚不晚,刚好。” 李海洋笑着摆了摆手,侧身向王景轩介绍,“这位是市宣传部的金和萍部长。” 王景轩连忙起身,朝金和萍伸出手:“金部长好,我是平西县的王景轩。”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徐如星和宫四海聊起了省里今年的农业政策,文青山和金和萍偶尔插几句话,话题从春耕备耕聊到今年省里农贸市场的行情波动。 王景轩坐在位置上安静地听着,没有主动插话。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说话的人身上,偶尔低头夹一筷子菜,恰到好处地融入着这个饭局该有的节奏。 李海洋见时机差不多了,放下筷子,端起酒杯转向徐如星,语气认真了一些:“徐厅长,今天请你来,其实还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徐如星放下手中的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李海洋脸上,笑着应道:“李书记,你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李海洋没有绕弯子:“五月份的农博会,平西县想报名参展。这是平西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格的展销活动,没有经验,但景轩来了以后做了不少工作,县里一些农产品的品质也确实不错。” 徐如星的目光转向王景轩,在他的脸上停留片刻,斟酌一番后,开口问道:“平西以前没参加过农博会,省里那边的展位分配原则是优先考虑有参展经验的县市,确保展品质量。平西第一次参展,我手下的同志们心里难免会有顾虑。”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依然客气但认真了不少:“王县长,你跟我说实话,平西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王景轩知道这个问题是今晚的关键,他把酒杯轻轻放在桌上,目光迎上徐如星的视线,坐直了身子。 “徐厅长,平西的农产品资源,说实话并不差。县里茶叶种植面积将近三万亩,春茶品质不比省里那几个茶叶主产县差。中药材方面,天麻、茯苓、杜仲都是道地药材,品质有保证。还有蚕桑、水果、山货,都有一定的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认真:“问题是,以前这些东西大部分是以原料的形式外运,没有自己的品牌,没有加工环节,没有稳定的销售渠道。农民辛苦种出来,大部分利润被中间商赚走了,到老百姓手里剩不下几个钱。” 徐如星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王景轩继续说下去:“我来的这一个月,重点摸排了县里的农业资源情况。茶叶的样品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中药材的品质认证也在联系省里的检测机构。如果平西能参展,我保证拿出来的展品,经得起检验。” 徐如星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碟花生米上,像是在思索什么。 李海洋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给徐如星的酒杯续了半杯酒,又给自己倒满。 徐如星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王县长,平西第一次参展,省里那边确实有顾虑。不过,李书记既然开了这个口,我又正好分管这项工作,这样吧,你回去以后把参展产品清单和品质认证材料整理一份,尽快报给我。只要材料经得起推敲,我可以特批一个展位。” 王景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端起酒杯,双手捧着,郑重地敬了徐如星一杯:“徐厅长,谢谢您。我一定把材料准备得妥妥当当,不会让您为难。” 徐如星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展位批下来只是第一步,参展效果好不好,还得看你们自己的产品行不行。要是东西不行,就算我给了展位,别人也不会买账。” 王景轩点头:“徐厅长说得对。东西行不行,要靠产品说话。” 气氛在这之后轻松了不少。 饭局在晚上九点多散了。 王景轩没有同李海洋一块走,他沿着大街一边走一边在想回平西以后怎么办? 他刚才和徐如星说的那些虽然大部分是真的,但是准备茶叶样品和中药材认证,这些话都是他随口瞎编的,事发突然,而且他到平西县才一个月左右,这些事情还没有开始做。 第565章 约见解东风 清晨四点,安州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 王景轩在酒店房间里已经坐了一个多小时,面前摊着昨天晚上在饭局上做的笔记。 他把徐如星提到的每个关键信息都圈了出来:参展材料截止日期、认证机构的联系方式、省农业厅对贫困县的扶持政策口径。 这几点是他昨晚在饭局上用眼睛看、用耳朵听,从徐如星和宫四海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来的。 来平西这一个多月他早就明白了一件事:在这种地方,上面的文件不一定能按时传达到位,但酒桌上的一句话,往往比红头文件还管用。 他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公文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清晨,安州的街道上已经有着很多来来往往的上班族了,他们大部分骑的都是自行车,偶尔有几个骑着摩托车,热闹程度丝毫不比大城市差,只是没有那么多车流的喧嚣。 远处传来几声公鸡打鸣,混着早起人家生火做饭的炊烟气息。 这种安静让他脑子里那些盘算变得格外清晰。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重新排了排顺序:回去以后先把这两天整理的材料归档,然后去找分管工业的副县长解东风商量农博会展品筹备的事,再给县农业局的陈安林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把全县各乡镇的农产品资源台账报到县政府。 一件一件来,不能乱,不能急。 五点整,他拎着行李下楼退房。 在酒店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去汽车站,从安州到平西的第一班大巴是五点四十发车,他正好赶上了。 大巴车上乘客不多,大部分是回县城上班的干部和做小生意的商贩。 王景轩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田野,又从田野渐渐变成山峦。 晨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远处那些青山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 盘山路上一颠一颠的,他没有睡觉,脑子里在想着农博会的事情。 徐如星虽然答应特批一个展位,但前提是材料必须过关。 平西的茶叶、中药材、水果,东西确实有,但缺乏统一的品质标准和品牌包装。 如果在参展前能完成至少一两种产品的认证,哪怕只是市级层面的质量认定,在展会上说话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他拿出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下几个关键词:茶叶、中药材、水果。然后在每个词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横线下面分别写着:品质认证、包装设计、样品准备、价格定位。这些工作都要在五月中旬之前完成,时间其实很紧。 大巴在中午十一点多的时候终于驶入了平西县城。 王景轩拎着公文包下了车,在车站门口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他没有直接回招待所,而是先去了县政府大院。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解东风办公室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头传来解东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王县长?您有什么事?” “解县长,你这会儿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 “有空,我这就过来。” 不一会儿,解东风端着茶杯慢悠悠的从走廊西边走了过来。 一路上,他都在想王景轩为什么事情找他。 王景轩上任这一个月左右,他都是保持着观望的态度。 他得知王景轩的常委会上压了吴贵林一头的事情之后,也是小小的惊讶了一把,不过他依然选择了继续观望。 到了他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图一个平稳落地。 但是如果王景轩说的东西是正确的,是可行的,他也不会故意给他使绊子。 王景轩见解东风这么快来了,也没端什么架子,赶紧站起来,亲自把人迎到沙发上坐下。 解东风也是笑了笑,这小子虽说是比自己高半级,可也没摆谱,心里那点别扭这才顺了些。 毕竟王景轩岁数比他儿子还小,让他跟个小辈点头哈腰的,换谁谁不膈应? 王景轩等解东风坐下,他没有绕弯子,把去安州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他提到,自己在市里见到了省农业厅副厅长徐如星,并称经过一番争取,平西终于拿到了农博会的入场资格,但前提是必须拿出像样的展品。 解东风听着,他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也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 他长期分管农业工作,虽然他没有能够做出什么大的成就,但是他对平西县的农业底子可谓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他知道这个地方最缺的就是向外展示的机会,农博会虽然只是一个农产品展销平台,但对于平西来说,可能是打开外部市场缺口的第一步。 “王县长,这是好事。参展的事,我能做什么?” 解东风一改刚刚进门时候的散漫,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 王景轩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翻开笔记本,把几项工作列了出来:“农博会的事,我需要一个具体的执行方案。解县长你在平西负责农业方面的工作多年,你对平西的具体情况肯定比我熟悉,我从报表上得到的信息肯定也是不全面的,所以希望你先想想我们有哪些东西可以拿出去参展,回头我这边再细化。” 王景轩这番话极为巧妙,以“比报表还全面”来评价解东风,既暗赞其工作扎实,又肯定其知识渊博,任谁听了都会心生愉悦。 果不其然,解东风的脸上露出笑容,他沉思了片刻,便点头应下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具体的分工,然后他才站起身告辞。 等解东风走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这两天落下的文件翻了一遍,大多是些日常事务,没什么特别要紧的。 他把那些材料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电话拨了县农业局陈局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睡意的声音:“喂?哪位?” “陈局长,我是王景轩。” 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声音拔高了半度:“王县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中午眯了一会儿。您有什么指示?” “陈局长,这两天你帮我准备一份材料。全县各乡镇的农业资源情况,重点是茶叶、中药材、水果这三块。种植面积、主要品种、信息越详细越好。过两天我要用。” 陈局长在那头连声应着,说“好的王县长,我马上安排人整理”。 第566章 再临秀水镇 过了两天,农业局的陈安林把材料送到王景轩这里来了,解东风那边也送来了一些资料。 王景轩两相对比。最终圈定了上次去过的秀水镇。 秀水镇是县里首屈一指的种植重镇,漫山遍野的茶树、果树和药材。 王景轩上次就听秀水镇的领导简单汇报过,已经有初步的印象了。 时间紧迫,距客商考察与农博会开幕仅剩两个多月,两项筹备必须加速推进,不能再有半点拖延。 于是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秀水镇的号码,将考察计划通知了对方。 卢建国在电话那头连声说“好的好的,我们一定准备好”,语气里充满了惊讶,应该是没想到王景轩上次说“还会再来”,居然是真的。 出发那天早上,王景轩特意看了沈华一眼。 这小伙子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脚上却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 至于带上沈华的原因,并非因为他已经通过了王景轩的考验,而是因为此次调研需要记录和整理大量信息。 沈华作为综合科科员,文字功底尚可,可以负责详细的会议记录和资料整理, 老陆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那辆黑色的桑塔纳被洗得干干净净。 王景轩上了车,沈华坐在副驾驶,三个人一路往秀水镇的方向驶去。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远远就能看见秀水镇小学那面红旗了。 王景轩注意到校门口比上次来时多了几辆工程车,还有一堆堆码放整齐的红砖和水泥袋,在阳光下泛着新鲜的尘土气息。 老陆把车停在学校门口不远处的空地上,王景轩推开车门下了车。 施工的进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秀水镇小学的那栋主教学楼已经被围了起来,绿色的防尘网遮住了大半面墙,透过网眼能看见墙面已经重新抹了水泥。 屋顶上有人在铺设新的瓦片,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校园里格外清脆。 操场上摆满了建材,几个工人正在抬一扇新窗户框往教学楼方向走。 隔壁那栋d级危房已经拆了一大半,只剩下几面断墙还立着,残砖碎瓦被码得整整齐齐堆在角落。 王景轩没有惊动任何人,绕到教学楼侧面站了一会儿,他没有进去打扰上课的学生和老师,只是远远看着施工队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工程。 接下来他又让老陆开车绕到镇中学看了一眼。 中学那边的施工进度也差不多,后墙那道长长的裂缝已经被填上了,墙面的加固工作已经完成了大半。 王景轩看完这两个学校的施工进度,心里送了一口气,如果不出意外,修缮工程应该能在五月份雨季之前完工。 桑塔纳朝着秀水镇政府的办公楼方向驶去。 王景轩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错落有致的农田和山坡上,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走访的路线。 车子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卢建国和王爱民已经站在门口台阶上等着了。 隔着车窗就能看见卢建国脸上的笑容比上次来得更加自然了几分,他快步迎上来,等王景轩下车后立刻伸出双手:“王县长,欢迎欢迎!听说您今天要来,我们一大早就把材料准备好了。” 王景轩也热情的同二人先后握手,寒暄了几句,然后跟在二人后面往办公楼里走。 会议室里已经提前泡好了茶,桌上还摆着几盘切好的水果。 王景轩在主位坐下,卢建国和王爱民分坐两侧,沈华在靠门的位置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准备记录。 卢建国清了清嗓子,开口了:“王县长,首先我要代表秀水镇党委和政府,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学校修缮这件事,已经拖了好几年了,每次都说是没钱,大家都快绝望了。是您来了以后,才真正把这件实事给办成了。工程开工那天,附近的村民来了好多人,都在校门口看,好多老人家眼眶都红了。他们说,娃娃们终于不用在漏雨的教室上课了。”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紧。 王爱民在旁边补了一句:“王县长,不瞒您说,我们之前见到乡亲们觉得心里有愧,腰杆都挺不直,面对他们的质问,我们都是哑口无言的。这一回,我们终于能和他们有所交代了。” 王景轩摆了摆手:“卢书记、王镇长,你们不用谢我。教育的事,本来就是县里该管的。以前一直没管好,是我们的责任。我现在来了,该补的账就得补上。两所学校的施工进度我刚才看了,进展顺利,这是好事,说明你们镇上的配合工作做得好,我很感谢你们。” 卢建国连忙摆手说“应该的应该的”。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把话题拉到了今天来的正事上:“卢书记,今天我来,主要是为了另一件事。五月底安州要办农博会,省里和市里都很重视。我这次去市里,已经帮咱们县争取到了一个参展名额。这对平西来说,是一次难得的机会。秀水镇是县里农业资源最丰富的乡镇之一,茶叶、水果、中药材都有基础。我今天来,就是想实地看看这些产业的真实情况。东西好不好,光看材料看不出来,得看地里长出来的东西。” 卢建国和王爱民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想到王景轩动作这么快。 农博会的事他们之前也听说过,但从来不敢想平西能有机会参展,如今王景轩轻描淡写地说“已经帮咱们县争取到了”,仿佛这件事只像去菜市场买棵白菜一样简单。 “王县长,您需要我们怎么配合?”王爱民往前倾了倾身子。 王景轩笑了笑:“你们先给我介绍一下情况就行。最好是能找一位熟悉情况的同志带路,不一定要你们亲自陪着我跑,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 卢建国没有硬要做陪,他和王爱民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对旁边的秘书说:“你去叫老古来。” 没多大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的男人敲门进来,穿着一件旧夹克,裤脚挽到脚踝,鞋上还沾着泥。 经过介绍,王景轩才知道,眼前这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正是镇农技站的站长古凡。 他打量了古凡一眼,看见对方眼神里透着一股“庄稼人”特有的沉稳,心里便有了数:这是个干实事的人。 他不再坐着,主动起身,朝古凡伸出手去:“古站长,等下要麻烦你了。” 古凡没料到他这般客气,竟站起来与自己握手,连忙抢上两步,双手迎上去紧紧握住:“不麻烦,不麻烦!王县长您大老远跑来,我给您带路是应当的。” 王景轩又转头对卢建国、王爱民嘱咐了几句,让他们安心在镇里办公,不必陪同。 说完,便跟着古凡出了镇政府大院。 第567章 山间的希望 王景轩跟着古凡出了镇政府大院,沈华拎着公文包跟在后面,老陆已经把车发动好了停在路边等。 古凡站在车旁犹豫了一下:“王县长,茶园在山坡上,车能开到半山腰,但往上走的那段路车子开不上去,得走一段。”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事,走就走。” 然后,王景轩又看似无意的问了旁边的沈华一句:“小沈,你的皮鞋走山路行不行?” 沈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嘴角动了动,硬着头皮说:“行的,王县长。慢点走应该没事。” 古凡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王县长,我们先去看茶园。咱们秀水镇的茶园主要集中在大坪山那一带,海拔七百米左右,常年云雾缭绕,产的茶叶味道很清。” 桑塔纳在土路上开了大约二十分钟,路面渐渐变窄,两边的树木越来越密。 古凡在一处相对宽敞的平地前面开口出声,让老陆把车靠边停好,然后指着前面一条蜿蜒向上的小路说:“王县长,就是这儿了,这是一条小路,从这儿往上走,大约十五分钟就到茶园了。” 王景轩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条小路。 路不宽,两边的灌木丛郁郁葱葱,脚下的泥土有些湿滑,应该是前两天刚下过雨。 “王县长,路上滑,你小心点,要不我扶你?” 古凡说完看了看王景轩的脚,发现穿着的是一双黑色的登山鞋,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没事,古站长,我身体好着呢,不用扶,你在前面带路吧。” 古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在前面开路。 王景轩让老陆在车里等他们,老陆心下欢喜,他正好不想爬山,于是连声应了下来。 王景轩转过头,跟上了古凡的步伐。 沈华跟在最后面,走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后悔自己今天的穿搭选择。 皮鞋底在湿滑的泥路上根本抓不住地,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稳住重心,鞋面已经沾了不少泥点子。 王景轩侧头看了他一眼,不过什么话也没说。 到了茶园,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眼前的景象和来路上那些零散的林地和灌木截然不同。 平整的梯田从山腰一直延伸到更高的坡上,一垄一垄的茶树排列得整整齐齐。 王景轩蹲下来,伸手轻轻捏住一片嫩芽,放在指尖捻了捻。 叶片肥厚,汁液饱满,色泽鲜亮,随手一捻就能感觉到那细密的绒毛。他转头问古凡:“这片茶园有多大?” 古凡指着远处:“这片是最大的,连片的有两百多亩,都是散户种的。现在各家各户都是自己采自己炒,产量不高,也卖不上价。好的茶叶一斤能卖几十块,差的一斤才几块钱。” 王景轩站起来,目光从眼前这片层层叠叠的梯田一直延伸到远处雾霭中若隐若现的山脊:“茶叶品质确实不错,但加工和销售没有跟上。古凡,你们这边有没有试过统一收购、统一品牌?” 古凡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前几年镇里也试过。搞了一个合作社,动员各家各户把茶青交上来统一加工。但是,茶农们互相不信任,生怕自己交了好茶,别人交了差的,最后卖一样的价。搞了不到一年就散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 他拿着相机拍了几张茶园的照片,又让古凡带他去看了看茶叶加工点,其实就是几间用旧民房改造的作坊,里面摆着几台简陋的杀青机和揉捻机。 因为采茶还需要一段时间,现在这些机器还是闲着的,一群人坐在院子里一边喝茶一边闲聊。 他们是认识古凡的,有几个人和古凡打了招呼。 因为王景轩的提前交代,古凡没有和这些茶农们说王景轩的身份。 所以,他们对站在古凡旁边的王景轩和沈华两个年轻人也没有感到惊讶,只是多看了两眼。 王景轩没有在意,上去和这些茶农交流了一番。 他发现这些茶农似乎还挺“乐观”。 王景轩问了茶叶的销路的事情,他们都表示“能卖就卖,卖不掉自己喝”。 对此,王景轩没有多做评价,他知道这些茶农也是没有办法,才会说出这种看似消极的话。 从茶园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古凡看了看手表:“王县长,下一站去果园吧。果园就在山脚下那片洼地,开车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王景轩点了点头,一行人又上了车。 果园在一条小河边的冲积地上,地势比茶园平坦得多。 几百亩的果林沿着河道两侧延伸开来,新绿的枝头已经挂上了果实。 地上松软的腐殖土踩上去很舒服,能闻到一丝潮湿的草木气息。 古凡边走边介绍:“这片果园主要是枇杷和桃子。桃子有早熟和晚熟两个品种,能错峰上市;枇杷个大味甜,在县里是有口碑的,去年有人拉到市里卖过,反响不错。不过产量还是不够稳定,有的年份雨水多,品质就下来了。” 王景轩弯腰看了看一棵枇杷树的枝干,树龄不小了,但修剪得还算齐整,看得出是花了不少功夫在养护的。“销售渠道呢?” 古凡苦笑:“主要还是靠周边的商贩来收,还有一部分卖到县城的菜市场。拉到市里去卖的就几家胆子大的,但路上运输成本太高,有时候赚的钱不够路费。” 王景轩听完没有立刻表态,只让沈华把这些情况都记好,拍照留存。 一行人沿着河边走了一段,看完了果园,回到车旁。 古凡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王县长,还有一处中药材基地,在东南边的山沟里。路不太好走,但药材品质确实好。” 王景轩没有犹豫:“去看看。” 桑塔纳顺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又开了将近二十分钟,路况越来越差,路面不时被凸起的石头截断,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 最后,古凡说前面没法走了,只能步行。 几个人沿着一条铺满碎石和落叶的山道走了十几分钟,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山谷间一片向阳的坡地上,一垄一垄的药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天麻的茎叶在微风中轻轻晃动,杜仲树的树冠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王景轩正蹲下查看天麻的长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那间工棚。 棚前的空地上,一个穿着旧外套的姑娘正弯着腰,双手在盆里搓洗着沾满泥土的药材。 她的动作熟练而麻利,每次抓一把天麻放进盆里,反复搓洗后再捞出来搁在旁边的竹筐里,水流顺着她指缝淌下来,在水槽里积起一层浅浅的泥浆。 第568章 没有认证的药材 那个姑娘的侧影看上去很眼熟,王景轩眯着眼睛看了几秒,才认出是县招待所前台那个叫韩悦心的姑娘。 韩悦心正埋头在清水中搓洗天麻,全身贯注在做活儿的她没有注意到有人走近,直到一声“韩悦心同志”让她猛地抬起头来。 当她抬起头看见王景轩那张脸的一瞬间,她整个人都愣住了,沾着泥水的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放下来。 脑子里飞速转了几圈:县长怎么跑到这儿来了?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儿?他是来找自己的? 王景轩看出了她的紧张,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别紧张,我今天是来镇上调研农业产业的,正好路过这片药材基地,没想到这么巧碰到你。” 韩悦心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手,把沾着泥水的指尖擦干净才敢伸出来,声音比平时在招待所里说话时低了几分:“王县长,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我们这地方路不好走,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一声你也来不及准备什么。我就是来看看药材的长势。对了,你今天不用在招待所上班吗?” 韩悦心说话有点结巴,他以为王景轩是责备她偷懒:“王、王县长,我这两天放假。所以就、就回来帮忙。” 王景轩笑了笑,打量了一圈四周,“这片基地是你家的?“ 韩悦心点了点头,局促地搓了搓围裙的边缘:“嗯,是我爸妈和哥嫂承包的,种了几年了。我爸和我哥去县城送货了,我妈和我嫂子也一起去卖山货去了,估摸着要晚一点才能回来。” 王景轩也没有急着追问什么,他把目光投向山坡上方那些新栽的天麻苗。 “你带我去上面看看吧,越高处通常长势越好。” 随后,王景轩又回头和老陆他们说:“你们在山下等我,就不用上去了。小韩带我转转就行。” 老陆和沈华没说什么,直接点了点头。 古凡见药园的主人和王景轩是认识的,他也不坚持:“那我们就在这里歇一会了。年纪大了,走了没多久,腿就开始酸了。” 说着,他找了一个空着的椅子坐下,还揉了揉腿。 韩悦心听完王景轩的话,应了一声好,转身沿着一条窄窄的土坡往上走,还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似乎是在担心这个斯斯文文的县长能不能爬上去。 王景轩跟在韩悦心身后往山坡上方走。 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合拢在一起。 韩悦心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适合落脚的地方,显然对这片山地熟悉得像自己家的院子一样。 她边走边侧过身来跟王景轩介绍:“这边主要是天麻,种了有两年了,今年秋天应该能收一批。那边高一点的地种的是茯苓,那个比较娇贵,不好伺候。” 王景轩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停下来。 山坡上那些药材一垄一垄的,确实长势喜人,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天麻植株底部的泥土,露出下面已经开始膨大的块茎,个头不小,品相端正。 “这一片大概有几亩?”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 “天麻这边差不多十亩左右,茯苓那边还有五六亩,加上一些零散的杜仲树,总共得有二十来亩吧。都是我们家自己开荒开出来的地,起初是石头坡,我爸和我哥一锄头一锄头挖了一整年。” 韩悦心站在一棵杜仲树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垂下来的枝条。 王景轩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些药材上,表情里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甸甸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王县长,您见过这些药材之后觉得怎么样?” “品质确实不错。品相正,个头也大,如果拿到市场上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王景轩顿了一下,“不过,我听说你们卖的价格一直不高?” 韩悦心没有否认,她叹了口气说:“是啊,品质再好也没用,因为没有认证,那些客商把价格压得特别低。去年我们家收了五百多斤干天麻,品质都很好的,结果那些客商来收的时候说是没有认证不能卖高价,硬生生压到不到市场价的二分之一。您说,明明是同样东西,就因为缺一个认证,价钱就差那么多。” “为什么不去做认证呢?” 王景轩心里感觉有点奇怪,做认证似乎并不是什么难事。 韩悦心犹豫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刚才平缓了些,但那种无奈没有减淡分毫:“不是不想做,是做不到。这事说起来简单,真做起来太难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个部门办,县里也没人组织过。 以前也有人打听过,说要找省里的检测机构,光检测费就要好几千,再加上来回跑的路费、住宿费、还有中间那些说不上名字的费用,下来得花一万多。我们家一年种药材的纯收入也就刚过万,哪里敢拿全部身家去赌一个可能办不下来的东西。 再说了,就算把钱凑齐了,也不知道具体该找谁、该准备什么材料。我爸跑过几次县里,每次都问不到正地方,后来也就不折腾了,认了。”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整齐的田垄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认证的事,我能想办法。” 韩悦心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丝希望。 “我回去以后会让县农业局牵头,把全县的药材种植户组织起来,统一申请认证。政府来协调检测机构和申请流程,你们各家只需要出该出的检测费就行。我还会让县里想办法给你们争取一部分专项资金补贴。” 王景轩说着转过身看着她,“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韩悦心的声音有些发紧。 “帮我把你们这些种药材的农户组织起来。你懂行情,知道哪家药材好,哪家有困难。你比县里的干部更了解真实情况。你愿不愿意当这个联络人?” 韩悦心愣住了,手指揪着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发颤:“王县长,我......我怕我做不好。我就一个前台服务员,什么都不懂。” “你不需要懂多少。你只需要把你的实际情况告诉我,让那些农户知道县里有人愿意帮他们解决问题,这就够了。” 韩悦心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在山上转了一圈,把几处不同地块的长势都看了一遍。 韩悦心指着不同的方向介绍着,王景轩边听边在笔记本上记下位置和品种,偶尔蹲下来看看泥土和植株,问几个关于土壤和肥料的问题。 下山的时候,王景轩抬手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已过了中午十二点了。 第569章 认证的难题 下山的时候,王景轩远远的看了一眼,韩家的厨房已经冒出了炊烟。 院子里,除了老陆三人,旁边还多了两个人。 因为距离的原因,看不清长相,但是王景轩猜测这应该是韩悦心的父亲和哥哥。 随着离山下的距离越来越近,王景轩能感觉到走在前面的韩悦心步伐也越来越快。 韩悦心快步走过去,在那男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男人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紧张,最后变成一种手足无措的局促。 他连忙迎上来伸出手:“王、王县长!我是韩悦心的爸,韩松达。我不知道您今天来,这、这山路不好走,您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刚才老古他们也不肯说,只说是县里来的人,到我们这里看看。” 说完韩松达看了看古凡,显然二人是认识的。 古凡笑了笑:“老韩,你可别怪我,是王县长他不让我说。” 王景轩伸出手握住韩松达那双粗糙的手,用力摇了摇:“韩大叔,别客气。我今天就是来随便看看,悦心同志带我看了山上的药材,长势很不错,你们家种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韩松达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说“种得不好种得不好”,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了一些。 他旁边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皮肤晒得黝黑,身材壮实,应该是韩悦心的大哥。 他站在父亲身后,低着头不知道说什么好,被韩悦心推了一下才支支吾吾地喊了一声“县长好”。 韩悦心的母亲和嫂子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几盘菜。 韩母五十岁上下,瘦小精干,围着一条围裙,声音有些发紧:“王县长,现在天色也不早了,你们回镇里还要不少时间,要不就在我们家吃饭吧?” 说完,众人都把目光投向王景轩,等待着王景轩做出最终的决定。 王景轩想了想,现在已经十二点半了,等回到镇上,估计都已经一点了。 于是,他轻咳一声,脸上露出笑容:“那我们就留下来吃一顿吧。真是麻烦你们了。” 韩母听完脸上紧张的神色褪去了些:“不麻烦不麻烦,就是家里没什么好菜,都是自家地里的东西,您别嫌弃。” 韩松达也在一旁招呼着众人落座,他见王景轩没有什么架子,这才放松了一些。 不过,韩松达也知道王景轩等会儿可能会问自己一些问题,因为刚才闺女已经和他偷偷说了县长在山上问的那些话。 说话间,韩悦心在旁边已经帮忙把碗筷摆好了。 众人纷纷落座。 王景轩坐在了韩松达的旁边,笑着和他闲聊了几句。 韩松达先吃了两口菜垫了垫肚子,然后开门见山的说道:“王县长,我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不太会说话。您想问什么,尽管问,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 王景轩奔波了一个上午,也已经很饿了,他夹了一筷子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后才开口:“韩大叔,我今天看了你们的药材,品质确实好。悦心同志跟我说了一个情况,说因为没有认证,卖不上价。我想仔细问问,这事到底卡在哪个环节?” 韩松达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路。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王县长,不瞒您说,这事说起来也简单。药材这种东西,品质好坏不是靠嘴巴说的,得有一个东西证明它好。我们这种散户,种出来的药材品相再好,别人也只当是普通货。那些大的药厂和药材商来收购的时候,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认证。我们说没有,他们就开始压价。 去年有一批天麻,品相特别好,我送到县里一家药材收购站去卖,人家一看东西说,我一问价格,比有认证的货低了将近一半。我心里那个气啊,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人家说了,不是他们想压价,是他们把货卖给上面的大厂,大厂要看认证的,没有认证的东西他们不要。”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韩松达见他听得认真,话匣子就打开了:“我不是没有努力过。前年,我和另外三户种药材的商量,想凑钱去做这个认证。我们打听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找到省里一家能做检测的机构,人家说要先寄样品过去,还要填一堆表格。 我们几个都不太识字,光填那些表格就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好不容易把样品寄过去了,人家又打电话来说,你们这个申报主体不对,要以合作社或者公司的名义才能办。我们哪来的合作社?我们几个凑在一起,连个公章都没有。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那几百块的检测费也打了水漂。” 他叹了口气,声音更低了:“王县长,不是我们不努力,是我们连门都找不到。县里也没有人告诉我们该怎么做,每次去问,都是这个推那个,那个推这个。跑了几趟,也就灰心了。” 王景轩听完,心里把这件事的脉络彻底梳理清楚了:散户没有组织,无法以合格的主体申请认证;信息不对称,不知道找哪个部门、走什么程序;费用门槛高,单户无力承担前期投入;县里缺乏引导,长期处于“没人管”的真空状态。 这四个环节,任何一个卡住,整件事就做不成。 “韩大叔,你说的这些我都听明白了。” 王景轩放下筷子,身体往前倾了倾,“你说得对,这不是你们个人的问题,是县里之前没有把这件事理顺。接下来,我会让县里牵头来做这件事。把全县的药材种植户组织起来,统一对接省里的检测机构,统一申请认证。政府负责协调、指导、帮你们把流程理顺。” 韩松达端着碗的手微微抖了抖,他本来也就是随便吐一下苦水,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县长答应的如此快。 王景轩没有说太多漂亮话,只是举起面前的汤碗,像敬酒一样朝着韩松达举了举:“韩大叔,给我一段时间,认证的事我来办。到时候,你们家的好药材,一定能卖出好价钱。” 韩松达没有说话,端起面前的汤碗,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吃完饭已经快下午两点了。 王景轩站起来谢过韩家一家的款待,走到车前回头又看了韩悦心一眼:“悦心同志,你回县里之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些具体的事情要跟你商量。” 韩悦心站在屋檐下,她用力点了点头:“好的,王县长。” 第570章 韩悦心的任务 天刚蒙蒙亮,韩悦心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比平时快了许多。 王景轩走后她第二天就回到了县里,这两天她一直非常紧张,她不知道王景轩要交给她什么样的任务。 昨晚她几乎一夜没睡,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半天。 她在招待所宿舍那面巴掌大的镜子前站了许久,把头发重新扎了两遍,确认没有碎发垂下来,又用湿毛巾擦了擦鞋面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才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从招待所到县政府大院,步行大约十五分钟。 韩悦心走得很慢,一路上反复在心里默念着昨晚打好的腹稿。 县政府大院门口,门卫老刘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看见韩悦心走过来,他掐灭烟头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找谁?” “刘叔,是我,招待所的小韩。王县长让我来找他。” 老刘认识她,但按规矩还是让她在登记簿上签了名,然后才侧身让开:“进去吧,王县长 在办公室了。” 韩悦心穿过院子,踏上办公楼的水泥台阶。 她走到王景轩办公室门口,那扇深棕色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和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她站在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她推开门。 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抬起头看见是韩悦心,嘴角弯了一下,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来了?坐。” 韩悦心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的,像个小学生第一次进教室。 王景轩给她倒了杯水放在面前,然后重新坐回椅子里,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这身衣服挺精神的。” 韩悦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我、我不知道穿什么合适,就挑了件干净点的。” “挺好的,不用紧张。” 王景轩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韩悦心面前:“我先跟你说一下接下来的安排。药材认证的事,农业厅那边徐副厅长已经答应了帮忙协调,但前提是我们自己要把基础工作做好。种植户的信息要摸清楚,每家每户种什么、种了多少、产量大概多少、往年卖给了谁、价格怎么样,这些都要有详细的台账。” 他翻开那份文件,指着上面几行字:“我让农业局那边整理了一份名单,但不够全,主要问题是他们只统计了成规模的大户,那些三五亩的小散户全被漏掉了。” 韩悦心认真听着,从包里掏出那本新笔记本,翻开空白页,握紧了笔。 “你从今天开始就做这件事,以县府办的名义去各乡镇跑一遍,把全县所有种植药材的散户全部登记在册。我的要求是,每一户都要见到人、问清楚情况、填好表格。” 韩悦心接过那沓表格,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郑重地收进自己随身的布包里:“王县长,我会认真去做的。” “你一个人跑不过来,我会让农业局那边派一个人配合你。另外,各乡镇农技站的同志也能帮忙带路。你在招待所工作过,县里各乡镇的干部多少都认识一些,沟通起来比我方便。” 韩悦心连连点头,心里安心了不少。 王景轩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去乡镇之前要提前打电话联系,到了之后要先找农技站对接,遇到不配合的种植户不要硬劝等等,每一条都说得具体且到位。 最后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悦心,这件事交给你,第一是因为你家也是种药材的,对这方面比较熟悉。我刚刚来县里没几天,放心的人不多,这件事的重要性又容不得我随便找个人去办。” 韩悦心认真的听着,没有插话。 “第二呢,是因为我看得出你是一个做事认真的人。你在招待所工作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登记入住信息时写得清清楚楚。人在小事上的态度,往往能看出他在大事上的担当。” 韩悦心她用力抿了一下嘴唇:“王县长,我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韩悦心回到招待所宿舍,把王景轩给她的那沓表格整齐地摞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开始列计划。 她在地图上看了一下,全县种药材的乡镇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秀水镇、半山乡和西沟子镇。秀水镇是她老家,情况最熟,可以作为第一站;半山乡最远最难走,放中间;西沟子镇信息最全,放最后收尾。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第一天到第三天,秀水镇;第四天到第五天,半山乡;第六天到第七天,西沟子镇。每个乡镇预留一天机动时间,以防路上出状况。 她又翻出电话簿,给秀水镇农技站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古凡,一听是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小韩?你可好久没打电话来了。” “古叔,我有正事找您帮忙。县里要做药材种植户的摸底登记,王县长把这件差事交给我了。我明天回镇上,想请您带我跑一趟。” 古凡在电话那头没有犹豫:“行,你来了直接到农技站找我,我把手头的事安排一下。” 挂了电话,韩悦心又给半山乡和西沟子镇的农技站各打了一个电话,都顺利对接上了。 几天下来,韩悦心的工作非常的认真吗。 一开始,在秀水镇上的那两天算是最轻松的,因为她是当地人,很多人都认识她,工作比较容易做。 但是后面几天的工作难度就大了不少。 半山乡的药材种植户比秀水镇更分散,有的住在半山腰,有的在沟底。 韩悦心没有抱怨路难走,每到一户都耐心地说明来意,细心地填表记录。 有的大爷不识字,她就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对方听,确认无误后再让对方摁手印。 第七天下午,她终于完成了全部走访。 坐在回县城的班车上,她翻着自己记了满满一本的笔记本,把每一个数据又重新过了一遍。 车窗外的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她看着那些轮廓,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这是她在招待所当前台从未有过的感觉。 韩悦心回到招待所时,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她就着开水啃了两个馒头,就开始伏案工作。 直到凌晨一点多她才终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夜色已深,县城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她看着桌上那厚厚一沓整理好的材料,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韩悦心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人生会因这份报告而彻底转向。 多年以后,她在燕城的办公室里,还会偶尔想起那段青葱岁月。 第571章 调动一个办事员 两天后,王景轩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厚达四十多页的报告。 报告是韩悦心亲手送来的,牛皮纸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平西县中药材种植散户基本情况调查报告》。 王景轩拆开封口抽出报告,翻了翻页数,目光在目录上停了一下。 分五个部分:种植概况、分乡镇统计、种植户主要困难分析、潜在市场方向、建议措施。 页码标注清晰,每一节后面还附了原始数据表格。 他抬起头看了韩悦心一眼,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握在身前,嘴唇抿着,眼神里有一种等待评判的紧张。 王景轩没有急着评价,低头从第一页开始看起来。 王景轩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才把整份报告看完,他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悦心。 韩悦心被他看得有些不安,手指在身前绞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有些发紧:“王县长,我写的是不是太啰嗦了?有些数据可能不太精确,我都是问出来的,没有正式统计口径...” “不啰嗦。” 王景轩打断她,语气认真,“你这份报告,比农业局交给我的材料都好。数据翔实,来源清晰,分析到位,建议具体。你做了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韩悦心心里松了一口气,她没想到会得到县长的如此夸奖。 王景轩把报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轻轻敲了两下:“悦心,你愿不愿意到县府办来工作?不是临时帮忙,是正式调过来。级别暂时不变,还是办事员,但你的工作内容会更有价值。” 韩悦心握着布包带子的手指猛地收紧,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王县长,我、我怕我做不好。我没什么学历,就是高中毕业,平时在招待所也只会登记入住...” “学历不重要。” 王景轩摇了摇头,“你在招待所的时候做事认真仔细,这是我看重的。你这次跑乡镇的态度和成果,已经证明了你的能力。我这边需要的就是能沉下心做事的人,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只会写套话的空架子。” 王景轩并不是突发奇想要提携韩悦心,他来平西县也近两个月了,一直在寻找能做事的人。 县府办的那几个科员、办事员,他都是试过的,表现还不如沈华。 他本来想在县里组织一层考试来选拔几个人,但是时间上有点赶,一套流程走下来要好几个月,赶不上接下来的客商到访和农博会。 韩悦心是她在无意间关注到的。 县招待所有好几个前台,但是韩悦心是最特别的。 其他几个,没人的时候要么偷偷打盹,要么交头接耳,说着八卦的话题。 唯独韩悦心,永远端坐着,安安静静在旁边看书,与周遭的庸常格格不入。 在秀水镇药园的偶遇,他看到这个姑娘勤劳的一面,于是他突然来了兴致,想试试看她的才能有几分。 最近两天,他又调去了韩悦心的资料,发现她的背景干净,她能进县招待所除了自身的条件出众,外加上她的父亲找了一个远房亲戚打点了一二,其余没有其他什么背景。 其实,要不是韩悦心是女的,会有很多不方便,王景轩都想办把她安排成自己的联络员,因为沈华的能力太平庸了。 不过安排韩悦心去县府办当个办事员也一样能用。 韩悦心听完像是中了百万大奖一样,直接愣住了。 过了好久,在王景轩的呼唤声中才回过神来,然后用力点了点头:“王县长,我愿意。” “好。调动的事我来安排,你回去等消息。” 韩悦心站起来,朝王景轩鞠了一躬,然后退了出去。 王景轩靠回椅背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那份报告翻了翻,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孙部长,我是王景轩。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关于县府办调一个人的事。你要是在办公室我现在过来一趟。” --- 孙宝山坐在组织部办公室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王景轩亲自送来的调动申请表,申请调动的名字是“韩悦心“。 原单位是县机关事务管理局下属招待所,拟调单位是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职务是办事员,级别不变。 他在机关干了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这调动的门道。 一个招待所服务员,高中毕业,没有任何行政经验,直接被调到县府办,这种事以前几乎没有过。 但是,这个调动手续上没有违规的地方:韩悦心在招待所是事业编制,县府办也有事业编制的办事员岗位,平行调动,不涉及晋升,程序上挑不出毛病。 他拿出钢笔,在审批意见一栏写了“同意”两个字,签了名,盖上组织部的公章。 王景轩是县长,新官上任,又在常委会上压了吴贵林一头,他没必要为了一个办事员的调动去硬顶。 “按照程序办就行。” 孙宝山把表格递给秘书,“通知县机关事务管理局和招待所那边走调动流程。” 第二天下午,韩悦心就收到了招待所的通知。 她正在宿舍里休息,有人敲门说所里喊她过去一趟。 她走到楼下办公室,所长把一份调动通知递给她:“小韩,你这是高升了啊,到县府办去工作了。” 说完,所长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韩悦心接过通知,她似乎是没有看见所长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谢谢所长一直以来的照顾。” 韩悦心没有和招待所的那些小姐妹们告别,她知道真的会为她高兴的没几个,反而可能会在背后乱嚼舌根。 所以她只是回宿舍拿了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就离开了招待所。 与此同时,方世杰正在办公室里发火。 下午收到新办事员明天报到的消息,他本以为是自己跟人事部门打过招呼的那个妻侄女,结果一问才知,调来的是招待所的前台小姑娘。 他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忍着火气等到了下班,才拿起电话拨了郑先军的号码。 “郑主任,王县长那边从招待所调了一个人进县府办,你知道吗?” 郑先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知道。孙宝山那边跟我提了一嘴,说是平行调动,不涉及晋升,符合程序。” “符合程序是符合程序。可是那个编制我上个月就跟人事那边说了,留给我的妻侄女,结果.....” 方世杰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快,“王县长这是完全不把我这个政府办主任放在眼里啊。调人进县府办,不跟我商量,直接走组织部把手续办了。 郑先军听完,语气依然平稳:“老方,你先别急。一个办事员的名额而已,又不是什么关键岗位。王县长刚来,想在县府办安插自己人,也是正常的。你那个妻侄女的事,我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机会。 方世杰听完知道郑先军是在提醒他不要因为这点小事跟王景轩撕破脸,他虽然心里还是不舒服,但语气缓了下来:“行,那就先这样吧。麻烦郑主任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办公室里好一会儿没动。 他当了这么多年政府办主任,县府办的人事安排向来他说了算,如今这个惯例被打破了。 第572章 新来的办事员 韩悦心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时,心跳得比那天去见王景轩还快。 正值上班时间,院子里人来人往。 几个穿着白衬衫的干部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移开了目光,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是谁、找谁。 在这栋楼里,每天都有新面孔出现,也有老面孔消失,没有人会为了一张陌生面孔多停留片刻。 她上了二楼,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右手边那扇门虚掩着,门框上钉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县政府办公室综合科”。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进来。” 韩悦心推开门。 门一开,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到七八道目光同时落在了自己身上。 办公室不大,摆着六张办公桌。 几个人正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有的在低头翻文件,有的在电脑上打字,有的端着搪瓷缸子喝水。 听见门响,他们同时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意外。 在这个办公室里,每个人都以为今天来报到的会是方世杰主任的妻侄女。 结果走进来的却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比他们预想的要年轻得多的面孔。 韩悦心站在门口,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密的针一样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后背微微发紧。 靠窗那张办公桌后面站起来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放下手里的文件,朝韩悦心点了点头:“你是韩悦心同志吧?我是综合科的科长贺福瑞。” 韩悦心连忙走过去,在贺福瑞面前站定:“贺科长好,我是韩悦心,今天来报到。” 贺福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他陪领导去过招待所很多次,确实见过这个姑娘,记得她站在前台后面,说话轻声细语,登记入住信息时字迹工整,但仅此而已。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自己的下属。 “材料带了吗?” 韩悦心从包里拿出那封调动通知和人事关系转移证明,双手递过去。 贺福瑞接过来扫了一眼,确认没有问题,然后转身从靠墙的柜子里拿出一把钥匙和一本新的工作手册放在桌上:“这是你的工位,靠门那张桌子。钥匙是抽屉和文件柜的,工作手册里有县府办的规章制度和办事流程,你先熟悉一下。” 他说完这些,又看了韩悦心一眼,语气里那种公式化的客气淡了一些,多了一丝试探的意味:“你以前在招待所,怎么忽然想到调到县府办来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但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办公室里那几个看似各自忙碌的同事,耳朵都不约而同地竖了起来。 韩悦心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是上面通知我的,我服从组织安排。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 既没有说谎,也没有透露任何细节。 贺福瑞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 韩悦心走到靠门那张空着的办公桌前,把布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还在,像是阳光透过薄云照在皮肤上,不灼热,但存在感很强。 她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借着低头翻页的动作用余光扫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其他人。 靠窗那个女同志已经重新低头写字了,坐在门口的年轻人把茶杯放回了桌上,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所思的弧度。 隔壁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翻了一页报纸,目光却往她这边偏了一下,又移开了。 韩悦心知道他们还在猜,还在试探,还在等更多的信息来拼凑出完整的故事。 上午过得比预想的要漫长。 贺福瑞给她安排了几件简单的工作,不是为了真的要她做什么,更像是在观察她的做事态度和基本能力。 韩悦心没说什么,一件一件地做着,不紧不慢,每一份文件都归得整整齐齐。 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同事三三两两去了食堂,没有人叫她。 韩悦心也没有主动凑上去,她从布包里拿出带来的两个馒头,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慢慢啃完,然后继续翻那本工作手册。 她知道融入一个圈子需要时间,急着套近乎反而会适得其反。 下午两点多,沈华出现在综合科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框,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韩悦心身上:“韩悦心同志,王县长请你过去一趟。”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贺福瑞抬起头,目光在韩悦心和沈华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几道目光再次落在韩悦心身上,但这一回和上午那种好奇的审视不同,这一次那些目光里多了一层了然。 韩悦心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夹归拢好,跟在沈华后面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像被解除了某种禁制一样,同时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第一个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看来咱们这位新来的办事员,不是走常规路子来的。” 贺福瑞没有接话,只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靠窗那个女同志合上手里的文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贺科长,韩悦心跟王县长是什么关系?她不是招待所的服务员吗?怎么刚报到就被叫过去了?” 贺福瑞依然没有回答,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一个刚调进来的办事员,还没坐满一天就被县长点名叫过去,这种事在整个县府办的历史上都没发生过几次。 那些猜测就算不全对,至少也猜中了七八分。 坐在门口那个年轻人放下手里的笔,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说了一句:“招待所是近水楼台嘛,王县长住在那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家姑娘年轻漂亮,又会来事,自然比我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容易搭上话。”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虽然没有明说,但那种“懂了”的笑容已经在嘴角浮起来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噤声,脸上的表情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凝固住。 走廊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凉意,紧接着一个黑着脸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方世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板。 他的视线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靠门那张空着的办公桌上。 他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足足有三秒,然后才收回目光,大步走到贺福瑞面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这份材料要重新核对,数据对不上。下班之前交给我。”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福瑞拿起文件翻开看了看,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说“好的方主任”。 方世杰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办公室里的安静比刚才更深了几分。 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 方世杰投向空桌的那道目光,寒意凛然,在场众人看得真真切切。 第573章 韩悦心的碰壁 韩悦心走出王景轩办公室,手上多了一份薄薄的文件。 走廊里,几个干部与她擦肩,视线扫过她,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县府办综合科新来了一位年轻女干部,此事早已不胫而走。 此刻不少办公室门口都有人侧身张望,窃语声隐隐传来,不甚真切,却如影随形。 韩悦心面色如常,对那些好奇与揣测视若无睹,步履不停,转身没入综合科的走廊尽头。 她推开综合科的门时,贺福瑞正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她手里那几页纸上。 “回来了?”贺福瑞的声音不咸不淡。 “嗯。” 韩悦心点了点头,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把那份文件轻轻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开始写什么。 她的动作很轻,但那种专注的姿态在略显慵懒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出。 综合科的其他几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翻文件的翻文件,喝茶的喝茶,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韩悦心没有抬头,她翻开王景轩给她的那份《中药材认证工作实施方案》,从头到尾细读了一遍。 方案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具体。 从认证的目标品种、时间节点、资金筹措,到与省农业厅检测机构的对接安排、县农业局的配合分工,每一项都有明确的责任人和完成时限。 她在第一页的边角用铅笔画了一个圆圈,圈住了“种植户摸底”几个字,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已完成”。 接下来是“县农业局协助对接检测机构”。 她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把方案放好,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厚厚的走访记录,一页一页地翻着。 她把每个乡镇的药材种植户按品种重新分类了一遍,又把那些数据列成了一个表格,动作虽然不娴熟,但是条不紊 。 办公室里的人陆续下班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打了声招呼就走了,有人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拿忘带的钥匙。 贺福瑞是第三个走的,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韩悦心的方向,她还在低头写着什么,面前的笔记本摊开了好几页,旁边的茶杯已经空了。 贺福瑞没有走过去,只是拎起公文包出了门。 韩悦心一直坐到天色暗下来,才把最后一行字写完。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桌上的文件归拢好,然后关了灯,锁好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路灯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昏黄的光带。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数据和步骤。 明天要先去找农业局的人,把认证的事正式对接一下。 第二天上午,韩悦心提前了二十分钟到了办公室。 她先把自己昨晚整理好的材料又翻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县农业局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喂?哪位?” “您好,我是县府办综合科的韩悦心。请问农业局负责药材认证的是哪位同志?我想跟他对接一下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这个人是谁。 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才重新响起,语气里多了一种审慎的客气:“哦,你找陈局长吧。这个事,得他点头才能动。” “那麻烦您帮我转接一下陈局长。” “陈局长这会儿在开会,不在办公室。你等会儿再打吧。” 电话挂断了。 韩悦心握着话筒听着里面的忙音,顿了顿才放下来。 她又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翻了几页材料,等了大约半小时,再次拨通了那个号码。 这一次接电话的还是同一个人,答复也一样:“陈局长还在开会,你下午再打吧。”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综合科的几个同事坐在另一张桌子上有说有笑的,没有人叫她过去。 韩悦心低头吃了几口饭,目光落在食堂窗外那棵老杨树上,心里在盘算下午如果还是打不通电话,就直接去农业局跑一趟。 下午两点,她第三次拨了农业局的号码。 这一回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那头的声音已经换了一个人,语气似乎稍微客气了一些:“韩悦心同志?你找陈局长是吧?陈局长说他下午四点有空,让你到局里来一趟。” “好的,谢谢。” 韩悦心挂了电话,翻开笔记本,把那几页关于中药材认证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一组数据都准确无误,然后在四点差十分的时候出了门。 农业局的办公楼离县政府大院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 韩悦心到的时候,陈安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接电话,看见她进来,抬手示意她先坐,然后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语气客气而周道,像是在汇报什么工作。 挂了电话,陈安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韩悦心身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韩悦心同志,今天打电话来找我,是为了认证的事?” “是的,陈局长。” 韩悦心从布包里拿出那份工作方案和一份自己整理的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这是王县长让我交到您这边的材料。中药材认证的事,县里希望能在农博会之前完成第一批品种的检测和报审,时间比较紧,所以想尽快和您这边确定一下分工和流程。”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不像一个刚刚入职的新人。 陈安林没有急着接那份材料,他先是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悠悠地放下,目光在王景轩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王县长的工作安排,我是知道的。他昨天下午就给我打过电话。” 他拿起那份材料翻了翻,动作不急不缓,“不过韩悦心同志,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没那么容易。省里的检测机构不是我们打个电话就能插队的,申报主体的事也还没理顺,还有一些费用怎么解决,这些都是问题。” 韩悦心听出了话里的推诿语气,但她没有退缩:“陈局长,王县长说了,资金方面县里会想办法争取一部分补贴。申报主体的事,可以先以县农业局的名义统一申报,等认证做下来之后再逐步过渡到合作社或者农户个体。流程方面,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尽快确定一个时间表。” 陈安林嘴角的笑意淡了一些,他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这个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定下来的。这样吧,你先把材料留下,我这边内部先研究研究,有结果了再通知你。” 韩悦心看着他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 她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好的陈局长,那我等您的消息。” 从农业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韩悦心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快到下午四点了。 等韩悦心回到办公室,虽然还没有到下班时间,但是大家都已经在整理桌子了。 韩悦心进门以后同贺福瑞点了点头,走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贺福瑞看着韩悦心那张绷着的脸,心里有数了。 方世杰那日的不快,他看得真切。 作为方世杰一手提拔的人,韩悦心的一举一动,他都会及时上报。 他起身,端着杯子作势去茶水间,半路却拐进了方世杰的办公室。 “方主任,韩悦心去了农业局,待了约半小时,回来脸色不好,应该是没谈成。” 方世杰笑了笑,情绪不辨深浅:“嗯,年轻人心急。碰碰钉子也好,知道知道深浅。” 贺福瑞又简短汇报了几件公务,才转身退了出去。 第574章 牌桌上的密语 方世杰下班以后没有回家。 他在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本地酒和一包花生米,拎着东西拐进了一条巷子。 陈安林家的灯已经亮了。 方世杰站在楼下先点了一根烟,不急不缓地抽完,才上了楼。 陈安林的老婆开的门,看见是方世杰,笑着说:“老方来了?快进来,老陈正等着你呢。” 客厅里已经支起了牌桌。 陈安林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正拿着一副扑克牌在洗,动作熟练,显然是个老手。 另外两个位置坐着他两个牌友,五十来岁,也都是县里各单位的领导,平时没事就来家里打两圈。 看见方世杰来了,陈安林也不意外:“哟,老方来了?今天真不巧,约了好几个人,都说没空,本来以为今天打不成的呢。” 方世杰把手里的酒和花生米放在茶几上,没接陈安林的话:“老陈,今天手气怎么样?” “还行,刚刚玩了几把跑得快,赢了五十块。” 陈安林咧嘴笑了笑,“你来得正好,今晚三缺一,玩斗地主,我就等着你救场呢。” 几个人坐下来,一边打牌一边闲聊。 话题无非是些单位上的事,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老婆又跟人吵架了,都是些不咸不淡的琐事。 方世杰打得很随意,牌出了好几轮也没见他怎么用心思。 陈安林坐在他对面,偶尔抬头看一眼方世杰的表情,欲言又止。 打到十点多,两个牌友先后站起来告辞。 陈安林把他们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方世杰已经把牌收好了,坐在沙发上点了根烟,面前摆着那盘花生米和那瓶本地酒。 陈安林在他对面坐下来,也点了一根烟,两个人就这么隔着茶几抽了一会儿,谁也没急着开口。 最后还是陈安林先说了话:“老方,你今天过来,不光是为了打牌吧?” 方世杰没有否认,他吐了一口烟雾,慢悠悠地说:“老陈,我今天听说了一件事。王县长那边在搞中药材认证的事,你知道吗?” 陈安林的脸色沉了一下:“知道。昨天下午,王县长给我打了电话,说有个什么方案,让农业局配合。今天下午有个叫韩悦心的办事员还来了一趟,说是王县长派来的,让我跟她对接工作。” “你跟她对接了?” 陈安林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让她先把材料留下,回头再说。这办事员才来县府办几天?就拿着鸡毛当令箭,跑到我面前来说要怎么怎么样。我好歹是个局长,在平西干了几十年,你让我跟一个刚调进来的小姑娘平起平坐地谈工作?” 方世杰听完,脸上露出“理解”的表情,他掐灭烟头,又点了一根,语气更加“推心置腹”了:“老陈,你说的我懂。咱们这些在平西干了大半辈子的人,什么事没见过?前几任县长走马灯似的换,哪个不是雄心勃勃地来,灰溜溜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这次这个王县长,确实不太一样。他来了没多久,就在常委会上把教育经费那件事给办了。手段老辣得很,连吴书记都没能当场压住他。” 陈安林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些他自然是知道的。 方世杰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为你着想”的关切:“老陈,我今天不是来给你添堵的。我是觉得,现在这个局面,你做事情是没错,但是也得留个心眼。你要是直接跟王县长对着干,他记恨你,将来早晚要找你的麻烦。你要是顺着他的意思配合,那就得听一个小姑娘的指挥,以后农业局谁说了算?” 陈安林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方世杰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继续说道:“不过,你也不能直接和他对着干,你要是得罪了他,就算老解还在,也未必保得住你。” 陈安林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老方,你说得对。这事确实不能硬顶着干。得想个法子。” 方世杰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把烟灰磕在茶几边上的烟灰缸里,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倒是有个想法。王县长不是急着要在农博会之前把认证办下来吗?这件事急,就有急的弱点。时间紧,流程多,只要我们在某个环节上拖一拖,他就没办法按期完成。到时候农博会上拿不出东西来,他自然就急了。他一急,就会出错。他一出错,局面就不一样了。” 陈安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在方世杰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 过了许久,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豁出去了的决断:“老方,你说吧,具体应该怎么做?” 方世杰笑了笑,摆了摆手:“不急。王县长你自然是不能去得罪的,但是你可以先把那个办事员晾一晾,让她知道在平西这个地方,光有县长的尚方宝剑是不够的。等她碰了几次钉子,再来找你,那时候该谈什么、怎么谈,主动权就在你手里了。” 陈安林沉思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然后他换了一种语气,像是聊起了一件更值得玩味的事情:“对了,老方,我听说那个办事员是招待所前台调过来的?” 方世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嗯,听说王县长住招待所的这段时间,和这小姑娘的关系还挺近的。” 陈安林的眉头挑了一下,那种了然的神情在脸上慢慢浮起来。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中充满了试探:“老方,你说王县长往县府办塞人这件事,吴书记知道吗?” 方世杰露出一个笑容:“吴书记那边没表态。不过以他的城府,恐怕早就知道了。他不说,自然有他不说的道理。” 陈安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朝方世杰的方向举了举:“老方,你今天说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方世杰也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把茶杯放回茶几上。 窗外夜色更深了,院子里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下去。 方世杰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了,不早了,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改天再来找你打牌。” 陈安林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第575章 客气的陈安林 第二天上午,韩悦心又往农业局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第二次接电话的人说陈局长不在办公室,去市里开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韩悦心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把今天的日期圈了起来,然后继续整理手头的材料。 她没有表现出急躁,也没有再去追问,只是把那些该做的基础工作一样一样地往前推着。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办公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陈安林的声音:“小韩同志吗?我是陈安林。昨天那份方案我大致看了一下,有些地方还得当面聊聊。这样吧,今晚我们局里正好有个碰头会,几个相关科室的同志都在,还有个省里来出差的老朋友也在,大家一起吃个饭,有些事在桌上说更方便。你也来吧,吃了饭就当是互相认识一下。” 韩悦心握着话筒,她本能地觉得这个饭局去得不会太轻松,但她也清楚,如果不去,这件事可能就真的卡住了。 “好的陈局长,具体在什么地方?几点?” “就在县里,大福酒楼二楼包间,六点半。你到了报我名字就行。” 韩悦心到大福酒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推门进去,服务员问了她一句“几位”,她说陈安林陈局长订的包间,服务员便领着她上了二楼。 包间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陈安林坐在主位上,旁边是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端着茶杯跟陈安林说着什么,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再往旁边依次坐着两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应该就是农业局几个科室的负责人。 角落里还坐着两个年轻人,韩悦心不认识。 陈安林看见韩悦心进来,放下茶杯,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小韩来了?来,坐。我给你介绍一下。” 他先指着旁边那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这位是省农业厅检验检测中心的肖科长。肖科长这次来平西调研,正好赶上了。” 肖科长朝韩悦心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客气的笑意。 韩悦心微微欠身:“肖科长好。” 陈安林又指着旁边那两个中年男人:“这是局里经作站的王站长,这是农产品质量检测中心的刘主任,都是咱们平西农业上的骨干。那两个年轻人是局里的,小张和小李,今天来帮我开车。” 韩悦心一一打了招呼,然后在陈安林给她留的位置上坐下来。 那个位置正好在陈安林右手边,挨着肖科长,也是酒桌上最容易被人敬酒的位置。 菜陆续上来了。 陈安林先端起酒杯敬了肖科长一杯,说了些欢迎来平西指导工作的客气话。肖科长笑着应了,把酒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王站长和刘主任轮流向肖科长敬酒,说些场面上的漂亮话。 肖科长来者不拒,酒量看起来相当不错。 陈安林放下酒杯,转头看着韩悦心,语气随意:“小韩,今天是把你叫来,主要也是想让肖科长了解一下我们县药材认证的情况。你跟肖科长说说,你们那个方案大概是怎么打算的?” 韩悦心放下筷子,坐直了身子,把中药材认证的几个关键步骤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清楚,条理分明,从摸底台账到检测对接,从资金筹措到时间节点,每一项都交代得明明白白。 肖科长听完,点了点头:“你们平西的中药材我了解一些,品质确实不错。认证的事,关键是两点:一是样品要规范,二是申报主体要明确。这两点做到了,后面就好办。” 韩悦心心里微微一松:“肖科长说得对。样品的事我们可以提前准备,申报主体方面,目前正在想办法以县农业局的名义统一申报。” 肖科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安林在旁边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缓慢:“小韩,你听到了吧?肖科长说了,关键是样品规范、主体明确。这些都不是一两天能搞定的事。我知道王县长那边着急,但咱们做工作不能光图快,得把基础打牢了。不然到时候花了钱认证没办下来,不更麻烦吗?” 韩悦心点了点头:“陈局长说得有道理。不过我们可以在推进的过程中同步完善细节,边做边调整。” 陈安林的脸上还挂着笑,端起酒杯朝韩悦心举了举:“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来,小韩,你先敬肖科长一杯,感谢他对咱们平西药材工作的关心。” 韩悦心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攥了一下,然后松开。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站起来,朝肖科长微微欠身:“肖科长,感谢您对我们平西工作的支持,我先干为敬。” 一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完。 白酒的辛辣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她眼眶微微发酸,但她稳住了,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没有抖。 肖科长笑着也干了杯,说“小韩同志爽快”。 接下来局面就有些失控了。 王站长紧接着举起了杯子:“小韩同志,我也敬你一杯。你一个年轻女同志,能跑到我们农业局来对接工作,不容易。以后咱们还要多打交道,这杯酒你得喝。” 韩悦心端起杯子又喝了一杯。 她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刘主任紧接着也站了起来:“小韩,我们老陈局长交代的事,我们肯定要配合的。但是有些事也需要你这边多理解。来,我敬你,以后多沟通。” 韩悦心没有拒绝的理由,又喝了一杯。 她的头开始有些晕了,但还是强撑着保持微笑,手指在桌沿下方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用那一点刺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陈安林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有收起来。 他偶尔端起酒杯抿一口,偶尔转头跟肖科长低语几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韩悦心的方向。 酒过几轮,韩悦心又喝了两杯。 她的脑子已经开始有些发飘,但她还能稳住坐姿,还能维持着嘴角那丝礼貌的笑意。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喝了,但每当她想推辞的时候,陈安林就会在旁边补一句“小韩同志,今天肖科长在这里,可不能让省里的同志觉得咱们平西不够热情”,她就只能再次端起酒杯。 终于,她的胃里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 她猛地站起来,朝众人微微欠身,声音有些发紧:“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快步走出包间,扶着走廊的墙壁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弯下腰干呕了几下。 胃里翻涌了一阵,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是那种难受的感觉一圈又一圈地往上涌。 她直起身,用冷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眶泛红的人,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头晕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才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推开门走回包间。 推开门的时候,她听见陈安林正跟肖科长说着什么。 看见韩悦心回来,他放下筷子,笑容依然热络:“小韩回来了?没事吧?年纪轻轻的,酒量是要练练。来,坐下吃点菜压一压。” 韩悦心坐回椅子上,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胃里那股翻涌的感觉慢慢压了下去。 酒局在九点多的时候散了。 韩悦心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她扶了一下桌沿又站稳了。 陈安林起身送肖科长下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小韩,你那个方案的事,我们内部再研究研究。别着急,一步一步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温和,像是在关心一个后辈。 韩悦心点了点头:“好的陈局长。“ 韩悦心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她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酒局。 虽然现在全身无力,但是脑子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这是被灌酒了。 而且陈安林虽然表面上客气,今天一起吃饭的人还是检测中心的人,可是她总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顺利。 第576章 沈华的危机感 韩悦心是被走廊里拖把划过地面的声响和早起的鸟鸣一同叫醒的。 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这是自己新租住的一居室。 她动了动,太阳穴立刻传来一阵钝痛。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感觉胃里还是空的,虽然酒早已经醒了,但是酒精依然对他的身体产生着影响。 她慢慢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了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面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浮着一圈浅青,嘴唇也有些发白。 她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就直接躺下了,衣服都没来得及好好收拾。 换了衣服洗了澡,可是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酒味却不是轻易能洗掉的。 她站在镜子前凑近领口闻了闻,眉头又皱了一下。 没有办法了,时间已经不够她再折腾什么了。 她走出招待所的时候,县城的街道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早点的摊子前飘着白茫茫的蒸汽,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车铃叮当作响。 她买了一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县政府大院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五十。 综合科的办公室里已经来了两个人。 那个坐在靠窗位置的女同志正在低头擦桌子,靠门口的那个年轻人正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喝水。 看见韩悦心进来,两个人的目光同时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各自移开了。 韩悦心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把布包放在桌角。 她刚翻开笔记本,就看见贺福瑞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小韩,” 贺福瑞走到她工位旁边,把那份文件夹放在她桌上,“这里有几份材料,你帮我核对一下。主要是格式和错别字,不用改内容。下午之前弄完就行。” 韩悦心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好的贺科长。” 贺福瑞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但在转身的那一瞬,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闻到了。 那股从韩悦心身上散发出来的酒气,虽然被洗衣粉的清香掩盖了一些,但那股子隔夜白酒的酸涩味道还是丝丝缕缕地钻进了他的鼻孔。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看她,只是若无其事地坐到了自己的椅子上。 韩悦心翻开那份文件夹,是一份关于全县春耕生产情况汇报的初稿,大约十几页。 她拿起红笔,从第一页开始逐行往下看。 她的头还有点晕,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是有根细针在轻轻扎着她。 但她稳住心神,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过,把每处格式不统一的地方都圈了出来,把错别字在旁边改正过来。 靠窗那个女同志叫田莉,来综合科已经三年了。 她低头写了一会儿东西,又抬头看了一眼韩悦心的方向。 她闻到了一股酒味,虽然不浓,但在这个不大的办公室里,那股味道很难被完全忽略。 田莉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材料。 坐在门口的年轻人叫钱亮,今年二十五岁,在综合科干了两年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韩悦心身上打量了一下。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响起的键盘敲击声。 韩悦心花了大约一个小时把那十几页材料过完了。 她把修改过的版本重新整理好,放进一个新的文件夹里,然后在封面上用钢笔工整地写下了日期和“已核” 两个字。她把文件夹放在桌角,靠回椅背上,感觉太阳穴的钝痛终于消退了一些。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沈华站在门口,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她的身上:“韩悦心同志,王县长请你过去一趟。”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再次落在韩悦心身上,但这一次那些目光里的意味更加复杂了,才来了四五天,就被县长喊过去两次。 命真好,他们一年到头都没机会和县里领导单独说话。 韩悦心站起来,拿上笔记本和笔,跟着沈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沈华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了韩悦心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韩悦心同志,王县长只有二十分钟时间,待会儿注意一下时间。” 韩悦心点了点头:“好的,我知道了。谢谢你提醒。” 沈华没有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在转着别的事。 这段时间他一直觉得自己在王县长面前表现得不够好。 上次去秀水镇考察,他穿了一双皮鞋,走到半路就后悔了,王县长看见他皮鞋上沾满泥巴的时候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他能从那个目光里读出一些东西。 他后来反思了很久,为什么当时没有换一双适合走路的鞋。答案很简单,他根本就没想过要走山路。 他以为考察就是坐在车里看一圈、在镇政府会议室里听个汇报就完了。 沈华知道自己的位置很尴尬。 虽然王县长从来没有对他表现过任何不信任,也没有给他穿过任何小鞋,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和县长之间隔着的那层东西。 如今韩悦心来了,沈华看到王县长开始用自己从外面找来的人,心里说没有一点波动是假的。 在韩悦心来的第一天,他就开始患得患失,感觉自己是彻底没戏了,但是后面他又想到韩悦心的情况,她是女同志,是不可能当县长的联络员的。 这就意味着他沈华应该还是有机会的。 只不过,这个时间不会太久。 如果他不能让王县长在短时间内满意,就算韩悦心无法抢走自己的位置,也会出现其他人。 当然,这种事情也是急不得的,沈华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一口气吃不成胖子。 他告诉自己,每天改进一点点,总会有一天能让王县长看到自己的变化。 两个人走到王景轩办公室门口,沈华抬手敲了三下,里面传来王景轩的声音:“进来。” 沈华推开门,侧身让韩悦心先进去,然后自己退到走廊里,轻轻带上了门。 他没有走远,就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等韩悦心出来。 第577章 视察县一中 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材料。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韩悦心走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韩悦心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端正。 王景轩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打量了她一眼。 今天她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精神看起来还不错,但他注意到她的脸色比前几天稍微差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不太自然。 “在综合科那边适应得怎么样?”王景轩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挺好的。” 韩悦心的回答很简洁,“贺科长给我安排了一些核对文件的工作,不算难。”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问了句:“农业局那边对接得怎么样了?” “已经把方案和材料交给陈局长了。” 她犹豫了一下,那句“陈局长说要内部研究”已经到了嘴边,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自己多心了,也许陈安林真的需要时间消化那套方案。 万一人家是真的在认真研究,只是效率慢了一点,她就跑到县长面前说“我觉得陈局长在拖延”,那就太不应该了。 她想了一下措辞,“陈局长说等他们那边有结果了,会再跟我联系。” 王景轩听完,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韩悦心说“等他们那边有结果了”这几个字的时候,语速比平时稍微快了一点点,像是一种不确定的表述。 他看了一眼韩悦心,隔着一张办公桌,他其实也能若有若无地闻到一丝隔夜的酒气。 那味道不重,被洗衣粉的清香和干净的皂角味道盖住了大半,但因为办公室空间不大,那种若有若无的气息还是能捕捉到的。 他没有多想,只以为是年轻人刚到新单位工作,下了班和以前招待所的同事或者新认识的什么朋友出去喝了点酒,这是很正常的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那你先熟悉熟悉县府办的工作节奏,认证那边有进展了随时告诉我。” “好的。” 韩悦心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她把门轻轻带上的时候,王景轩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五,比预计多说了五分钟。 正当他要打电话喊沈华过来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王景轩刚刚拿起电话的手放了下去,他看了一眼门口:“进。” 进来的是沈华。 王景轩的头微不可查的点了点。 他笑着开口说:“小沈,十点钟去县一中视察的事,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罗县长那边已经通知了,教育局的卫局长和县一中的石校长那边也都对接过了,他们在学校门口等您。” “好,你也准备准备,我们等会儿就出发。” “知道了,王县长。” 沈华出了门以后舒了一口气,随即转身快步走回自己办公室准备东西去了。 九点四十,王景轩拎着公文包下楼的时候,老陆已经把车停在院子里了。 罗玥站在车旁边,看见王景轩走过来,她微微点了点头:“王县长。” “早。” 沈华先是给王景轩开了车门,但是我就想没有入座,他让她和小米先上车后座,然后自己才坐了进去。 随后,沈华才绕到前面,坐进了副驾驶。 老陆发动了车子,桑塔纳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拐上了通往县一中的街道。 小米坐在后座中间,身体挺得笔直。 她平时坐在副驾驶习惯了,今天因为沈华要跟着王景轩去记录考察情况,她就自然坐到了后排,没成想正好夹在两位领导之间。 她的左胳膊挨着罗玥,右边肩膀能感觉到王景轩手臂偶尔的触碰。 她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紧的弦,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 王景轩注意到她那副紧张的样子,笑了笑,侧过头说了一句:“小米,放松点,又不是去受训。” 小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抿着嘴笑了一下,肩膀稍微松了一些,但坐姿还是没有太大变化。 县一中在县城东边,占地不小。 校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打头的是教育局局长卫昌隆,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旁边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是县一中的校长石平。 看见桑塔纳驶过来,卫昌隆先迎了上去。 等王景轩下了车,他连忙伸出手:“王县长,欢迎欢迎。您百忙之中来我们县一中视察,这是对我们教育工作的关心和支持。” “卫局长辛苦了。”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又转向旁边的石平,“石校长,打扰了。” 石平推了推老花镜:“王县长说哪里话,您能来我们学校看看,是我们全校师生的荣幸。快请进请进。” 一行人在石平的引领下走进了校门。 县一中是全县最好的中学,校园占地面积不小。 教学楼是三层的,外墙粉刷一新,窗户上的玻璃在阳光下泛着光。 石平一边走一边介绍:“王县长,上次危房修缮工程我们学校也分到了资金,主要用在了教学楼外墙加固和门窗更换上。您看这些窗户,以前都是老式的木框窗,好些都关不严了,冬天漏风。现在换成了铝合金的,密封性好多了。” 王景轩停下脚步,伸手按了按一扇窗户的窗框,铝合金框料结实牢固,玻璃擦得很干净。 他又抬头看了看屋檐,排水沟也重新修过了,干净利落。 不远处的一栋平房顶上还留着几块新铺的瓦,颜色比周围的旧瓦深一个色号,看得出是最近才换的。 “总共用了多少?”王景轩问。 “将近五万。” 卫昌隆在旁边接了一句,“主要花在外墙防水和门窗更换上,还有一小部分用在了宿舍楼的水管改造。县里拨给我们的那笔钱,我们已经把最急需的几项都做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跟着他们继续往里走。 视察进行得差不多的时候,卫昌隆提议让几位教师代表和王县长见个面,聊一聊。 王景轩没有拒绝,在会议室里坐了下来。 来了三位教师,两男一女,都是四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朴素,坐姿拘谨。 王景轩跟他们聊了一会儿,先是问了问课时安排和教学情况,又问了问他们的待遇如何。 几个老师说学校的条件比以前好多了,说县里对教育越来越重视了,说虽然辛苦但看到学生成长很欣慰。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像是随口一问地说了一句:“对了,去年县里财政紧张,我听说有些单位的工资发放有拖延的情况。咱们县一中没受影响吧?”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间。 一个戴眼镜的男教师先接的话:“没、没有,都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目光在桌面停留了一下才抬起来。 旁边的女教师也点了点头,跟着说:“嗯,工资都按时到账了。” 王景轩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扫了一圈。 他想起了过年的时候在平安旅社里刘巧珍说的那句“去年过年,县政府还欠着我们老师的工资没发全呢”,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个回答得小心翼翼、言不由衷的教师代表。 他猜到了什么,但他没有再追问。 他又聊了几句场面话,然后站起来结束了座谈。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的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他不自觉地想着,刘巧珍就在这所学校教书,今天是工作日,她应该是在学校的。 但他没有看见她,也没有问。 以她的资历,这种场合校长肯定是不会安排她来的,怕年轻人说错话。 不过,这件事王景轩已经记在心里了。 他打算有空的时候再去一趟平安旅社,找刘巧珍当面聊聊。 第578章 县人大之行 四月下旬的平西,山间的映山红开得正盛。 王景轩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一簇簇火红的花丛,手边放着一份刚拟好的发言提纲。 来平西已经两个多月了,教育经费的事虽然办成了,学校里那些漏雨的屋顶也正在一片片地补上,但他心里清楚,那只是第一把火。 想把火烧旺,靠他自己一个人是不行的。 他需要让更多的人站在他这边,至少,别站在他对面。 县人大常委会主任宗树泉,就是这样一个绕不开的人。 王景轩翻过宗树泉的档案。 五十四岁,本地人,从乡镇干部一步步干到县人大主任,在平西政界干了近三十年,是真正的本土派。 宗家在平西是大姓,他本人虽不爱拉帮结派,但威望极高,每逢大事,县里的老干部、各乡镇的头面人物,大多会先看看他的态度。 用李海洋的话说,宗树泉是那种“不轻易表态,但表了态就没人敢反对”的人。 王景轩知道自己之前绕过县财政的做法,在宗树泉那里肯定是扣了分的。 一个讲究程序和规矩的老派人物,不会喜欢一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动不动就搞“特事特办”。 但王景轩也清楚,宗树泉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不然他早就公开反对那笔教育经费的事了。 上午九点半,王景轩带着沈华出了门。 老陆开车,沿着县城主街往东开了不到十分钟,在一栋二层高的灰白色小楼前停下来。 台阶上已经站了一个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笑容客气而审慎。 他是县人大办公室的主任宋怀安,宗树泉的多年老部下。 “王县长,欢迎欢迎。宗主任已经在办公室等您了。”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了笑:“宋主任辛苦了。”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宋怀安领着王景轩和沈华上了二楼。 走到走廊尽头,宋怀安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推开门,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宗树泉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打开的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 听见门响,他放下眼镜,慢慢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过来,伸出手。 “王县长,欢迎。快坐。”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是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握手的时候,手掌干燥有力,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感极好。 王景轩也在仔细打量这位老人。 五十四岁的年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梳得整整齐齐。 面容瘦削,颧骨微高,穿着一件蓝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宗主任,今天冒昧来打扰,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县政府近期的工作,也听听您的意见。”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把带来的那份材料放在茶几上。 宗树泉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放下:“王县长客气了。” 话虽这么说,但他目光里的审视并没有减少半分。 座谈会定在楼下的会议室里,除了宗树泉,还有县人大几位副主任和几位资深的常委会委员,一共十来个人。 王景轩坐在长条桌的一侧,面前摊着笔记本,把县政府近几个月的工作一项一项地做了汇报。 他讲得很实在,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套话,从教育危房修缮工程讲到中药材认证的推进,从农博会参展筹备讲到秀水镇、半山乡的产业摸底,以及还有半个月左右就要开始召开的招商会。 每一项工作都附了具体的数字和进度,哪些已经完成了,哪些还在推进中,哪些遇到了阻力,说得清清楚楚。 整个过程大约四十分钟。 他讲完之后,几位副主任和委员陆续提了几个问题,大多是技术层面的,王景轩一一回答,不回避,不敷衍,条理清楚。 宋怀安坐在角落的位置上,一直在认真地做记录。 座谈会结束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几位副主任和委员先散了,王景轩站起来,正要告辞,宗树泉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王县长,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吧。” 王景轩点了点头,跟着宗树泉回到了二楼那间简朴的办公室。 宗树泉没有绕弯子,等王景轩坐下,他直接开口了,“王县长,你今天汇报的内容,我都听了。教育危房修缮那件事,你办得不错。那几个乡镇的学校我去看过,确实该修了。老百姓都在夸你,说新来的县长办实事。”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但是,你绕开县财政直接拨钱的做法,我不太认同。” 这句话说得不重,但分量很足。 王景轩没有辩解,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点了点头:“宗主任,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当时情况特殊,危房修缮等不起了,我只能先做了再说。但程序上的事情,我心里有数。” 宗树泉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王县长,你能这么说,说明你心里有杆秤。我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规矩。不是因为我死板,是因为我在平西干了三十年了,见过太多不守规矩的人最后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王景轩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宗树泉继续说下去:“平西的事,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你烧的教育之火很旺,这是好事。但你要是这火烧到一半,没钱添柴,或者下面的老同志因为问题不支持你,这火很容易就灭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我知道你五月份要搞招商会,五月月底还要带人去白州参加农博会。这两件事如果办成了,对平西是大好事。但如果办不成呢?” 王景轩听得出来,宗树泉这番话不是在给他泼冷水,是在提醒他。 “宗主任,您说得对。这两件事确实关键。” 王景轩迎上他的目光,“但是,除了这两件急事,县里还有两件大事我一直挂在心上。一个是教师工资拖欠的历史旧账,还有一个是县里几家国有小厂的改制和职工安置问题。” 宗树泉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是没有打断王景轩。 “这两个问题,都不好解决。我打算等五月的招商会和农博会告一段落之后,集中精力来处理。到时候,还希望宗主任能多指导。” 宗树泉听完,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慢慢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王县长,你知道我为什么今天单独把你留下来吗?” 王景轩看着他,露出一个倾听的表情。 宗树泉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你来了两个多月,做了不少事,我都看在眼里。但平西这个地方,光靠做几件实事还不够。你要学会怎么让更多的人跟你走。光靠你一个人冲在前面,跑不了多远。”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过,招商会和农博会这两件事,你好好办。如果办成了,你在平西的根基就稳了。到时候再谈工资改制那些事,也就有人愿意听你的。” 王景轩郑重地点了点头:“宗主任,您的话我记住了。” 他没有说太多漂亮话,也没有表什么决心,只是站起来,朝宗树泉微微欠了欠身。 宗树泉看着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第579章 王景轩的怒火 四月三十日,五一节之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平西县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韩悦心坐在综合科靠门的工位上,面前摊着那份中药材认证的摸底材料,已经翻到了第三遍,边角都有了卷痕。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行熟悉的数字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二十三天。 从她把方案送到陈安林桌上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三天。 她打了十七次电话,去了六趟农业局,每一次得到的答复都是“在研究”、“再等等”、“快了快了”。 可那份方案至今连一个章都没盖,连一份样品都没送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材料理了理,放到桌角。 贺福瑞正坐在靠窗的工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低头看着,神情专注而寻常,但是他眼睛的余光却一直关注着韩悦心。 倒不是韩悦心的美貌让贺福瑞移不开目光,贺福瑞只不过是会按时把注意的一些韩悦心的动态告诉方世杰。 上午十点,她再一次拿起电话,拨了农业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还是那个熟悉的男声,带着本地口音,不咸不淡的。 “农业局办公室。” “您好,我是县府办综合科的韩悦心,想找一下陈局长,请问他在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片刻,像是翻了翻什么东西,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来:“陈局长在开会。下午再打吧。” 然后电话就挂了。 韩悦心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嘟嘟忙音,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在开会。每一次都是这个说辞。上 午九点开会,下午两点开会,周三上午开会,周五下午开会,仿佛陈安林这辈子除了开会就没干过别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沓摸底材料,又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把材料收进布包里,站起来,走到贺福瑞工位旁边。 “贺科长,我出去一趟。” 贺福瑞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去吧。” 他没有问去哪儿,因为他心里有数。 去农业局的路上,韩悦心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 她已经忘了自己这是第几次走这条路了,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拐进那个院子。 农业局一楼大厅里,两个年轻科员正坐在前台后面聊天,看见她走进来,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目光微妙地交换了一下,然后其中一个人站起来,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韩同志,又来了?” 韩悦心没有理会那语气里若有若无的刺,径直走到前台前:“我找陈局长。” “陈局长不在。” “那办公室的刘主任呢?” “也不在。” 韩悦心的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这我们就不清楚了。” 那人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问我也没用”的无奈,“要不你留个话,他们回来我转告他们。” 韩悦心没有说话。 她看了一眼那两个科员,她们依然在看着她,笑容礼貌而疏离,像是在看一个走错了门的人。 韩悦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涌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力气。 她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农业局门口的台阶上,她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压得很低,一场大雨随时可能落下来。 她站在那儿,没有急着走,就那么站了一会儿,任凭春末的风吹着她的脸。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做了那么多准备,跑了那么多路,写了那么厚一份报告,到头来却卡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里,被一句“在研究”挡在了门外。 她咬着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然后拎着布包,大步走回了县政府。 韩悦心回到县政府,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在进行一番心理斗争之后,她决定去找王景轩。 她的本意并非找王景轩告状,而是想要将实情呈于他面前。 那些农户好不容易盼来县里对药材认证的扶持,她不愿因一己之故,让这件事半途而废。 即便王景轩盛怒难遏,惩罚自己,她大不了退回招待所,重新去做前台。 韩悦心站在王景轩办公室门口,她已经站了大约十秒。 她深吸一口气,做好心理建设,然后抬手敲了三下,力度不重不轻,节奏均匀。 “进来。” 她推开门。 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看见她进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韩?坐。你怎么来了?农业局那边有结果了?” 韩悦心在他对面坐下来,坐姿端正,她张了张嘴,想说的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一句:“王县长,对不起。“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工作没做好。认证的事拖了快一个月了,还没有进展。是我能力不够,辜负了您的信任。” 王景轩听完火冒三丈,离农博会还有不到一个月,居然是这种结果?难道自己看错韩悦心了? 王景轩看了韩悦心一眼,但是还是按耐住心里的怒火,准备听她说说具体情况。 “你先说说,怎么回事。” 王景轩没有接她那句“对不起”,而是把语气放得更平静了一些。 韩悦心深吸一口气,把这段时间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她去农业局送了方案,陈安林说“内部研究”;她说她打了十七次电话,每一次都被“在开会”挡回来;她说她去了六趟农业局,每次都见不到人;她说那天晚上的饭局,陈安林把她灌了好几次酒,最后她差点吐在洗手间里。 “今天我又去了,前台说陈局长不在,办公室主任也不在。”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了头,眼眶微红,但眼神里没有委屈,是一种破釜沉舟之后下定决心豁出去的平静:“王县长,这些工作上的困难我可以克服,但是我认为农业局不是真的在研究,他们在拖延时间。”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忽然想起那次在韩悦心身上闻到的浓重的酒味,想必那次就是韩悦心刚才说的饭局。 王景轩算是看出来了,韩悦心这是遇到“踢皮球”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知道现在责怪韩悦心没用。 “酒桌上的事,怎么没跟我说?” 韩悦心愣了一下,她本以为会遭受王景轩无情的责骂,但是她万万没想到王景轩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 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一些:“我以为是正常的应酬。“ 王景轩没有再追问这件事,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沈华,备车。我和韩悦心同志要出去一趟。十分钟后楼下等。”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外套披上,然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椅子上的韩悦心。 “走。” 韩悦心跟着他站起来,心跳得很快,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的情绪在胸口涌动。 走廊里,王景轩走在前头,步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几个路过的干部看见他这副样子,都愣了一下,但没有人敢上前问什么。 老陆已经把车开到了政府大院门口,沈华站在车旁,看见王景轩大步走过来,连忙拉开后座车门。 “去农业局。”王景轩弯腰坐进车里,声音很淡,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韩悦心跟着坐进后座,关上车门。 她坐在王景轩旁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依旧很稳,但那股沉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她的后背微微发紧。 车子驶出县政府大院的时候,天空终于落下了雨点。 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扫开,又落满,又扫开,反反复复,像某种执拗的节奏。 韩悦心偏过头看了一眼车窗外模糊的街景,雨幕中农业局那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正在慢慢靠近。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第580章 突击到访农业局 农业局一楼大厅里,前台那两个科员正在低头看一本杂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打头走进来的是王景轩,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其中一个连忙站起来,手里的杂志滑到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另一个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紧:“王、王县长?您怎么来了?” 王景轩没有看她,目光直接落在一旁的楼梯上:“陈安林呢?” “陈局长他...” “在开会?” “我、我...” 那个科员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嘴唇哆嗦着,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楼上瞟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王景轩没有等她编出答案,已经大步往二楼走去。 二楼比一楼安静得多,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 陈安林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王景轩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没有人。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钢笔的笔帽没有拧紧,墨水瓶开着盖,像是主人只是临时离开了一下。 但桌上的搪瓷缸子是凉的,杯壁上的茶渍已经干了,说明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 王景轩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转身走到旁边的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有人应。 他推开门,同样空无一人。 他站在走廊里,目光落在那几扇紧闭的门上。 这时,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快步走上来,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一种被临时叫来的慌乱和不安。 他是农业局的副局长魏锐,分管技术推广。 “王县长!您怎么来了?我、我刚才在楼下技术室那边,不知道您过来了。您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魏锐的声音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热情,但他的目光在空气中游移着,不敢直视王景轩。 他站在王景轩面前,双手交握在身前,手指不自觉地搓着,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你们陈局长呢?” 魏锐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才挤出一句:“陈局长他......今天不在单位。” “去哪儿了?” “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 魏锐搓手指的频率更快了,“他可能去市里开会了。也可能去市里办事了,具体的没跟我说。” “开会?”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无关紧要的词汇,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让魏锐的额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今天上午开的什么会?在哪儿开?谁组织的?” 魏锐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当然知道陈安林在哪儿,但他不能说。 他看了一眼王景轩身后的韩悦心,她的表情平静,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王县长,我确实不太清楚,陈局长他......可能就是临时有急事。” “临时有急事,手机也关机?” 魏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额头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下来,在下巴上凝成一滴,然后滴落在地面上。 魏锐的喉结微微滚动,目光在王景轩那双沉静如潭的眼睛里打了个转,又仓皇地移开。 王景轩一言不发,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堵无声的墙,把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压得稀薄。 而魏锐心底的权衡却翻涌得厉害,陈安林和那两个副局长的去处,他清清楚楚,可陈安林这些年干过的“擦边事”何止这一桩,从前次次安然无恙,他便习惯了闭眼噤声。 但今天不同,王县长带着韩悦心登门,那阵势明摆着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余光扫过韩悦心,这一个月她隔三差五往农业局跑,陈安林那套拖延敷衍的把戏,他看的一清二楚。 魏锐暗自叹了一口气,他自己何尝不是陈安林的玩具? 当初陈安林曾邀他去“玩两把扑克”,他推拒了,自此便被晾在一边,成了局里可有可无的影子。 沉默在三人之间绷成一根弦。 魏锐再次抬眼,对上王景轩依旧平静的注视,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威压,却比任何质问都叫人坐立难安。 他终于在胸口那团乱麻里拽住了一个念头,轻咳一声,压着嗓音道:“不过.....今早我来上班时,看见陈局长的车,还停在他家楼下。” 王景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魏锐站在走廊里,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他看着王景轩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音。 魏锐又拨了一遍,还是关机。 他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神色不再是紧张,反而多了一丝笑容。 楼下,王景轩已经出了农业局的大门,坐进车里。 韩悦心跟在后面上了车,沈华也坐进了副驾驶。 老陆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景轩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挂挡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出农业局院子的时候,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车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王县长,我们现在回单位?”沈华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不。去陈安林家。” 沈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头对老陆说了一句:“陆师傅,去东风路和工农路交界处左侧的那条巷子。” 车子在平西县城湿漉漉的街道上拐了几个弯,最后停在了一条窄巷的巷口。 王景轩下了车,韩悦心和沈华跟在后面。 一路上沈华已经给王景轩介绍了陈安林家的具体地址,看样子他似乎对县里各部门主要领导的住址如数家珍。 王景轩没有多说什么,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到了单元门楼下,王景轩没有犹豫,带着沈华和韩悦心上了楼。 几个人上了二楼,王景轩把耳朵轻轻贴在那扇深灰色的防盗门上。 门里传出一阵粗重的、节奏不匀的呼噜声,像几头疲惫的野兽在沉睡。 王景轩直起身,抬手握拳,在防盗门上砸了三下。 力度不重,但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炸开,像三声闷雷。 呼噜声停了。 门内传来一阵含糊的、像是被从梦里拽出来的呓语声,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拖着地板朝门口挪过来。 门打开了一条缝,铁链还挂着。 门缝里露出半张脸,睡眼惺忪,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汗衫。 缝里的人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那张脸上的睡意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想要关门。 王景轩伸手按住了门板,力度不大,但那扇门纹丝不动。 “刘主任,好久不见。” 办公室主任老刘站在门后,铁链在他手边哐当响了一声,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 门内飘出一股混杂着隔夜酒气、汗味和烟味的空气。 第581章 在家睡大觉??? 老刘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那点残存的睡意被一种近乎绝望的神情取代了。 他缓缓地把门后的铁链取下来,门慢慢被推开,露出一条更大缝。 那股浓浊的气味更加汹涌地涌出来,混着某种隔夜的酸腐味道,像是这间屋子里已经封闭了很久。 王景轩推开门走了进去。 韩悦心跟在后面,沈华走在最后。 客厅不大,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日光灯没有开,只有一盏落地灯在墙角亮着昏黄的光。 牌桌上堆满了东西,几个空酒瓶东倒西歪地躺着,花生壳和瓜子壳撒了半张桌面,几副散乱的扑克牌横七竖八地摊着,有的牌面朝上,有的扣着。 沙发上蜷着两个人,一个趴在扶手上,一个侧躺着,身上盖着一条揉皱的毛毯。 两个人都在睡,呼噜声此起彼伏,此起彼伏,像是在合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里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更浓的酒气。 王景轩站在客厅中央,目光从那片狼藉上一一扫过,然后落在老刘脸上。 老刘已经彻底瘫了,靠在门边的墙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然后勉强撑住。 “陈安林在哪儿?” 王景轩的声音没有带着任何情绪,但每个字都让老刘感觉冰冷刺骨。 老刘抬起一只发颤的手,朝里屋的方向指了指,又垂了下去。 王景轩走过去,推开里屋的门。 陈安林躺在床上,鞋子都没脱,领口敞着,露出皱巴巴的白色内衣。 他仰面朝天,嘴巴微张,发出震天的呼噜声,酒气从他身上蒸腾而出,弥漫了半个房间。 王景轩站在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回客厅,看了一眼还在墙边瘫着的老刘,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两个还在沉睡的人。 “老刘,过来。” 老刘哆哆嗦嗦地挪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的猫。 “把陈安林叫醒。给你一分钟时间。” 老刘像是被这句话注入了一剂强心针,猛地朝里屋扑过去。 他冲进房间,摇了几下陈安林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快要哭出来的急切:“陈局长!陈局长!出事了!王县长来了!你快醒醒!” 陈安林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老刘急得快要跪下来了,又使劲摇了几下,声音也不由得大了些:“陈局长!王县长就在客厅!你快点醒!” 陈安林终于被摇醒了。 他先是皱了皱眉,然后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像是还在努力分辨自己身在何处。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目光落在老刘那张几乎要哭出来的脸上,又顺着老刘颤抖的手看向门口。 他看见了王景轩。 王景轩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平静,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陈安林后颈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陈安林用了大约三秒钟才让那副景象在自己的大脑皮层上形成完整的信号:县长站在他家门口,他穿着昨天的衣服躺在床上,满屋子酒气,茶几上全是牌。 他的酒醒了大半。 “王....王县长?您、您怎么来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语速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在努力组织那些还没完全归位的神经。 他一边说一边挣扎着从床上下来,鞋都顾不上穿,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上,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站在哪里、该用什么姿态面对眼前这个人。 王景轩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他侧过身,让出一个位置,让陈安林能看见客厅里那副狼藉的景象。 茶几上的酒瓶、散乱的扑克牌、沙发上那两个还在沉睡的身影,尽收眼底。 “陈局长,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陈安林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哆嗦了两下,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但宿醉让他的脑子像泡在浆糊里一样转不动,那些平时信手拈来的官面话此刻一个都想不起来。 “王县长,这、这就是假期几个朋友聚了一下......大家平时也没空......” “今天是四月三十日,还没到五一呢。” 陈安林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趾头,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脚长成这样。 王景轩没有再多问。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解县长,是我,王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解东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王县长?有事?” “解县长,我现在在农业局局长陈安林家里。农业局的中药材认证工作拖了快一个月没有进展,我派去的同志被晾了二十多天。今天我来农业局问情况,发现陈安林本人不在单位。然后我找到他家,发现他饮酒过量,现在处于醉酒状态,他的办公室主任和两个副局长也在,还有打牌的痕迹。” 他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电话那头的解东风沉默了好几秒。 “解县长,你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这件事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几秒。 然后解东风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疲惫的语气:“王县长,我知道了。这件事我负分管责任。我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什么,挂了电话,又翻到另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回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带着一丝意外:“王县长?” “何书记,我实名举报一件事。” 电话那头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农业局局长陈安林、副局长李建中、季斯年,办公室主任刘富春,四人于在工作时间饮酒,涉嫌擅离职守、聚众赌博。我在现场,人赃俱获,请纪委介入调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振国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派人过去。”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里屋门口的陈安林。 陈安林还站在那里,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绝望,又从绝望变成了一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东西之后的麻木。 第582章 陈安林被带走 何振国来得比王景轩预想的要快。 电话打出去大约二十分钟,楼下就传来好几辆汽车引擎熄灭的声音,紧接着是皮鞋踩在水泥楼梯上的脚步声,节奏沉稳而迅速,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王景轩站在客厅里,依然没有离开。 陈安林还站在里屋门口,光着脚,头发乱糟糟的,酒意已经彻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所有力气的神情。 沙发上那两个副局长也终于被惊醒了。 其中一个是副局长李建中,五十岁上下,胖脸圆肚,被门外传来的脚步声惊醒,猛一抬头看见满屋子的人,又看见门口站着王景轩,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猛地坐直了身子,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另一个是副局长季斯年,四十多岁,瘦长脸,他醒过来之后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落在王景轩身上,然后慢慢低下了头。 何振国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五个穿深蓝色夹克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公文包和记录本。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在那片狼藉的牌桌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王景轩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王县长。” “何书记,辛苦你跑一趟。” 王景轩侧身让出位置,“情况我刚才在电话里说了,陈安林本人就在里屋,另外两位副局长和办公室主任也在现场。客厅里这些牌桌、酒瓶,都是证据。” 何振国没有说话,他走到里屋门口看了一眼站在里面的陈安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两秒,然后转身对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做笔录,拍照固定现场。” 两个人应声而动,一个从公文包里掏出相机,对着客厅的牌桌和酒瓶开始拍照,另一个走到李建中和季斯年面前,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同志,请出示一下你的工作证。” 李建中嘴唇哆嗦了两下,从裤兜里摸出一个皮夹子,递过去的时候手都在抖。 那个年轻人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他,然后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何振国没有急着问话,他先走到桌子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几张散乱的扑克牌,又拿起一个空酒瓶在手里转了转,看了看标签,放下。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王景轩,语气平和:“王县长,你先回去吧。这里交给我们就行。正式的调查结果出来后,会第一时间通报给你。” 王景轩点了点头:“何书记,那麻烦你了。” 他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韩悦心和沈华跟在他身后。 三个人下了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停了,空气里带着一种被洗过的清冽。 王景轩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正在散开,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小区里已经有人在围观了。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站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上,手里还拎着刚买的菜,目光落在单元门口那几辆纪委的黑色轿车上。 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人凑到旁边的邻居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陈局长出事了?” “好像是,纪委都来了,我看刚才上去几个人。” “我早就说,整天喝酒打牌,迟早得出事。” “嘘,小声点,人还没下来呢。” 王景轩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迈步走向停在巷口的那辆桑塔纳,老陆已经发动了车子,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韩悦心跟着上了车。 她坐在王景轩旁边,关上车门的那一刻,从车窗玻璃的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表情平静,但眼眶有些泛红。 她悄悄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回去。 老陆的车技很好,一路上开得都很平稳。 他把车停在办公楼门口的时候,王景轩正要下车,韩悦心忽然开口了:“王县长。” 王景轩回过头看着她。 “今天...今天谢谢您。” 王景轩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上面有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这短短一个上午里经历了太多事情之后,还没完全消化过来。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回去好好休息。认证的事,很快就会有进展了。” 韩悦心用力点了点头,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快步走进了办公楼。 她的背影在大厅门口停了一下,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了走廊深处。 王景轩坐在车里,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推开车门,也下了车。 回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路过的干部看见他这副样子,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还要快,王景轩还没回县政府的时候,就已经传了回来。 不过,这也并不稀奇,陈安林住的那个小区,还是有不少公职人员的。 王景轩经过的每一层走廊、每一扇虚掩的门后,都有目光无声尾随。 有人在办公室里压低声音对着电话说:“你听说了吗?陈安林被纪委带走了,王县长亲自上门抓的。” “抓了?什么罪名?” “擅离职守,工作时间喝酒打牌,涉嫌赌博。王县长带着人直接去他家堵的,人赃俱获。” “我的天,这手段也太狠了吧。” “可不是。这位新县长,比前几任都狠。” 王景轩对这些议论毫不知情,他的心思此刻也顾不上分给这些闲言碎语。 他回到办公室,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他在想一件事,那就是农业局的工作不能停。 陈安林可以倒,但中药材认证的事不能再拖了。 农博会还有一个多月,这是平西县第一次有机会把产品摆在省里的展台上,错过了这个窗口,下一次又不知道要等多久。 虽然刚才已经打电话通知过了分管农业的解东风了,但是王景轩想了一下还是准备亲自去一趟。 王景轩看了看刚才出门出去还没处理完的文件,他打算把这几份文件处理完就去。 第583章 吴贵林的橄榄枝 王景轩才拿起笔看了文件没一会儿,沈华就敲门进来了。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像是刚从什么热闹场合跑回来:“王县长,消息传开了。刚才楼下好几个人都在议论,说陈安林被纪委带走了。还有,我刚才看见方主任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沈华来把这件事告诉王景轩,主要是想表明一个态度,自己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也不傻,知道方世杰和王景轩不是一条心,所以他一直在注视着方世杰。 王景轩没有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华见他没什么反应,便自觉地收住了话头,又补了一句:“那您先忙,有事您喊我。” 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等出了门,沈华的脸上明显的露出喜色,因为他刚才看见王景轩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这就代表了王景轩算是认可了自己的汇报。 房间里,王景轩笑了笑,他对于沈华的小心思是看的一清二楚的。 不过这个时候并不是和沈华多说什么的时候。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他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过去。 陈安林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一个在职的正科级局长被纪委在工作日从家里带走,动静不可能小。 而且那条巷子是老居民区,住在那里的人大多互相认识,亲眼目睹的人一传十十传百,到下午估计半个县城都知道了。 他喝了一口茶,加快速度开始处理手中的文件 在王景轩没有回来的时候,消息就已经传到了吴贵林那里。 郑先军敲门进来的时候,吴贵林正站在窗前看雨。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看见郑先军那张严肃的脸,没有问,只是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郑先军坐下以后也没有绕弯子:“吴书记,陈安林被何振国带走了。王景轩亲自去的人家里,正好赶上陈安林在家里喝多了还没醒,连同副局长李建中、季斯年,还有办公室主任老刘,四个人一起被带走了。隔壁邻居都看见了,说陈安林连鞋都没穿好就被架上了车,一路上骂骂咧咧的。” 吴贵林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何振国亲自去的?” “亲自去的。有人亲眼看见了他带着四五个纪委的人带着人上车走的。” 吴贵林本能的皱了皱眉头,这个王景轩居然又搞了大新闻。 这个陈安林也着实是不像话,上班时间整这么一出,被人逮个正着。 不过,吴贵林随即眉头舒展了些,这个陈安林不是他的人,是解东风的人。 王景轩拿下了陈安林,打的是他解东风的脸。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郑先军:“解东风那边呢?他知道了吗?他有什么反应?” “应该是知道的,暂时还没有什么动静。陈安林是他一手提拔的,现在被人当众拿下,他心里不可能痛快。我过来之前打电话问了,他没接。” 吴贵林点了点头,眼神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老郑,你去一趟解东风那儿。你跟他说,陈安林的事虽然是他的人出了问题,但王景轩这次的做法确实有些过激。农业局局长的位置,我不会让王景轩的人插手。他可以推荐一个合适的人来当这个局长,只要人靠谱,我在常委会上提名。” 郑先军听完没有急着表态,他先想了想,才开口:“吴书记,您这是想拉拢解东风?” 吴贵林笑了笑,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解东风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手底下就这么几个能用的人。陈安林是他的人,现在被王景轩当众拿下了,他面子上过不去。这个时候,只要给他一个台阶下,他就会明白谁才是可以依靠的人。” 郑先军点了点头,站起来:“我这就去。” 解东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 从接到王景轩那通电话到现在,他几乎没有动过。 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看着雨丝打在玻璃上,又顺着往下淌,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 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老婆的号码,他没有接。 过了不到一分钟,又响了,这一次是一个陌生号码,他也没有接。 他知道那多半是陈安林的家属打来的,找他说情,让他帮忙捞人。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敲响了。 解东风抬起头,以为是自己的秘书。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郑先军。 他走进来的时候反手把门带上了,然后走到解东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是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解东风。 解东风接过来,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转了转。 郑先军先开了口,语气很平和:“老解,陈安林的事,吴书记让我来跟你说一声。农业局局长的位置不会让外人来坐,吴书记说这个位置还是由你来推荐人选。你心里有数就行,想好了告诉我一声,他在常委会上提名。” 解东风把那根烟放在桌上,没有抽。他的目光落在郑先军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吴书记真是这么说的?” “吴书记亲口交代的。” 解东风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被雨淋湿的梧桐树。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郑先军,沉默了很久。 平西这个地方,他待了大半辈子。 他见过吴贵林的手段,也见过那些和王景轩一样满怀热情的外来者如何在这里碰得头破血流。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站队,不要掺和,安安稳稳干到退休就好。 但今天这件事,让他不得不重新思考自己的位置。 陈安林是他的人,这一点谁都知道。 王景轩当众拿下了陈安林,等于是在他脸上打了一巴掌。 吴贵林这时候递过来一个台阶,承诺把局长的位置留给他的人来坐,这分明是在拉拢他。 如果他接了这份人情,就等于在吴贵林和王景轩之间做出了选择。 可是,他真的想选吴贵林吗? 第584章 解东风心里的天平 解东风没有答案,这个问题他已经思索了两个月了,却始终没有结果。 吴贵林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但是这个新来的王景轩县长同样手段了得。 尽管看上去没有什么章法、横冲直撞,但是仔细剖析,却能看见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解东风隐隐约约能感觉到王景轩等会儿就会来找他。 所以,吴贵林的橄榄枝暂时还是不能接,不过他也不打算拒绝。 解东风转过身,看着郑先军,表情依然平静:“老郑,你回去跟吴书记说,我谢谢他的好意。这个问题,我会好好想想。” 郑先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解东风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轻轻带上门走了出去。 解东风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他的思绪又回到了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上,其实他对王景轩突然拿下陈安林并非完全没有怨言,但是他也知道陈安林的情况的。 他曾多次劝过陈安林少喝酒,少打牌,但是陈安林不听。 所以,陈安林能有今天的苦果完全由他自己造成。 解东风又拿起香烟,用力的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 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正坐在那里慢慢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办公室门口停了下来。 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均匀,力度适中。 “进来。” 解东风放下已经熄灭的烟屁股,坐直了身子。 门被推开,王景轩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先打招呼,而是先把门带上 ,然后径直走到解东风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解东风看了看王景轩,心里暗自思忖,果然和他刚才猜想的一样---王景轩果然来找他了。 他什么也没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干净杯子,倒了杯茶,放在王景轩面前。 王景轩接过茶杯没有喝,先放在桌上,然后开口了。 他的语气没有那种兴师问罪的锋芒,甚至带着一种难得的柔和:“解县长,我今天来,是想跟您解释一下上午的事。其实我不是特意去找陈安林的。我本来只是想去农业局看看情况,结果万万没想到除了魏锐副局长之外,其他人都不在。后来顺着线索找到了陈安林家里,又没想到他会在家里睡觉。事情发展到那一步,我也没有办法。”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解东风的眼睛:“我知道陈安林和你走得近,也知道这件事让你为难了。但有一件事我想让你明白,我不是冲着那去的,我只是就事论事。农业局的工作拖了快一个月,老百姓等不起,农博会也等不起。” 解东风没有说话,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开了一些。 他等了几秒,见解东风没有接话,便继续说了下去:“解县长,我来平西的时间不长,对县里情况也不够熟悉。陈安林同志酿成今天的苦果,是他本人咎由自取,不怪任何人。这件事,我希望到此为止,不搞扩大化。农业局的工作不能停,局长的位置,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解东风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王景轩会借着这个机会把农业局局长的位置拿走的准备,甚至在心里想好了怎么应对。 但王景轩说的和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这个年轻人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主动把局长的推荐权交到了他手上。 “王县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是真心的?” 解东风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波澜,但是却藏着深深的探究。 王景轩迎上他的目光:“解县长,我这个人不习惯说假话。平西的情况您比我了解,农业这一块离不开您。我只是想把事干好,不是为了整谁。” 解东风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那张脸年轻得不像话,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想做事,想把事做好,觉得只要方向对就不怕得罪人。 后来被现实磨久了,棱角慢慢钝了,学会了在夹缝里求生存,学会了不站队、不表态、不惹事。 但今天这个年轻人坐在他对面,用一种他很久没有听见过的坦率跟他说“我只是想把事干好”,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魏锐。” 解东风开口了,声音不大,“他在农业局干了十几年,业务熟,人也正派。陈安林在任的时候他受了不少排挤,但从来没闹过,一直安安稳稳做自己的事。他来当这个局长,合适。” 王景轩点了点头:“魏锐同志我上午见过一面,给我的印象确实不错。既然解县长推荐他,我没有意见。不过解县长,我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解东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农业局需要一个分管技术的副局长,我想推荐一个人。秀水镇农技站的古凡同志,我在秀水镇调研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这个人懂农业、懂基层、肯下地,是个干实事的人。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懂技术的人进入局领导班子,农业局以后的工作会好做很多。” 解东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古凡这个人他知道,在秀水镇干了十几年农技推广,是全县为数不多真正懂农业的技术干部。 县里一直想调他上来,但他自己不愿意,说在下面待着自在。 如果王景轩能把他调上来,倒也不是坏事。 “古凡同志确实不错。不过这个人我不太确定他愿不愿意上来。” “这个我来做工作。只要您点头,别的事我来办。” 解东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王景轩站起来,朝解东风微微欠身:“解县长,谢谢您。农业局的事,后续还要麻烦您多操心。认证的事我会让韩悦心同志直接对接魏锐同志,尽快把进度赶上来。” 解东风也站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停顿了片刻。 他想起刚才郑先军过来传的那番话,想起吴贵林承诺的“局长的位置留给你的人”。 两个人在同一个下午,先后向他伸出了手。 一个是居高临下的,一个是带着诚意的。 他心里的天平,在这一刻彻底偏向了另一边。 “王县长,认证的事你放心,我来盯着。” “解县长,谢谢你。” 解东风摆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行了,别在这儿说客气话了。你忙你的去吧。认证的事有消息了我让人通知你。” 王景轩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解东风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夹着一只点好的烟。 第585章 职位是虚的,做事是实的 五一节过后,人们又开始继续为了生计各自奔波。 解东风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 他沿着主街走到单位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坳里露出半边脸。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没有急着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名单。 名单是节前和王景轩商议以后拟定的。 农业局局长:魏锐。 副局长(分管技术):古凡。 另外两个副局长的位置,他留了空白,这是他跟吴贵林那边的默契。 解东风叹了口气,把名单折好放回桌上。 “老解,想好了?”尤亚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解东风抬起头,看见尤亚平站在门口。 “坐。”解东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尤亚平走进来坐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折起来的名单上,没有伸手去拿,只是问了一句:“吴贵林那边怎么说?” “郑先军节前来了一趟。说局长的位置留给我的人,吴贵林会在常委会上提名。” “那副局长的名额呢?” “王县长要了一个,其余的都给吴贵林。” 尤亚平有点惊讶,他回头看了看门,确定已经关上了:“他王景轩整这么大动静,就只要一个副局长?” 解东风对尤亚平的话并不感到惊讶,他一开始也是这种反应。 “王县长只推荐了秀水镇农技站的古凡做副局长。” “那这么说王景轩整陈安林并不是在针对你喽。”尤亚平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 解东风早就习惯了尤亚平的直言不讳,没有接这个话茬。 尤亚平见解东风没有说话,也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这个话说的有点随意了,他笑了笑:“事情烧不到你就好,我五一假期都没敢给你打电话,怕你心情不好,外面传的可邪乎了,说王景轩这是要借农业局这件事杀鸡儆猴,彻底掌控县政府。” 解东风也被这句话逗笑了:“老尤,你可别听外面那些胡说八道的东西。” 尤亚平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把话题重新转到了名单上:“你这种安排,王景轩能答应?” “他已经答应了。” 尤亚平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 解东风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我那天下午跟他谈过了,除了他推荐的古凡做副局长以外,还谈了局长的事情,我也以为他会插手局长的任命,但是他没有,我推荐了魏锐当局长,他同意了。其他两个副局长的名额,他无意插手。” “这么痛快?”尤亚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太相信。 解东风放下搪瓷缸子,目光落在窗外:“我看出来了,他不是为了争夺某一机关的控制权。他是为了把事情做成。” 尤亚平没有立刻接话,他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老解,你觉得这个王景轩,跟以前那些人,真不一样?” “我看人看了大半辈子了,多少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 解东风拿出烟给尤亚平发了一根,然后自己也拿了一根叼在嘴里,“以前那些人,来的时候也说要干事。但他们是来给自己铺路的。王景轩这个人,我是看不透。他来平西,图什么?” 他吐出一口烟:“他要真是来镀金的,犯不着从外经贸部跑到我们这种穷地方来。他要真是想往上爬,在部里待着,比在下面快得多。可是他偏偏来了。” 尤亚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解东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折好的名单:“我去一趟县委那边。”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尤亚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老解,我觉得,古凡那个副局长,你也说是你报的。” 解东风没有回头,也没有问为什么,尤亚平什么意思,他已然明了。 他走出办公室,沿着走廊往西边走去。 解东风敲开郑先军办公室门的时候,郑先军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 他看见解东风进来,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目光在解东风手里的名单上停了一下。 “解县长,坐。” 解东风在对面坐下,把名单放在桌上,推到郑先军面前:“农业局的班子,我这边拟了个初步方案。魏锐当局长,古凡当分管技术的副局长。剩下两个副局长的位置,我没有填,吴书记那边应该有合适的人选。” 郑先军拿起名单看了看,然后放下,脸上浮起一个客气的笑容:“解县长,辛苦了。我这就给吴书记送过去。” 解东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站起来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郑先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先把那份名单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确认上面没有别的名字,才站起来往走廊尽头走去。 郑先军把名单放在吴贵林桌上,在他对面坐下来。 “解东风亲自送过来的。魏锐当局长,古凡当分管技术的副局长。另外两个名额,他空着,让您安排。” 吴贵林拿起那份名单翻了翻,然后放下。 “古凡,” 吴贵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在秀水镇干了十几年吧?” “十几年了。一直在农技站,是县里为数不多的几个懂技术的人。之前陈安林在的时候,一直想把他调上来,他不肯来。“” 吴贵林点了点头,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那两个副局长的名额,一个给县委办的小桑,一个给关向荣那边的人。” 郑先军点了点头:“明白了。” 吴贵林又喝了一口茶,这次喝得比刚才久一些:“老郑,你觉得王景轩这次,会同意这个方案吗?” 郑先军想了想,没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琢磨这件事,王景轩费了那么大力气把陈安林掀下来,按理说应该想往农业局安插自己的人才对。 “我觉得,他可能会同意。毕竟他就是想推人上去,也没有合适的。”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目光里的审视慢慢被一种不以为然取代了:“老郑,所以说年轻人终归只是年轻人,费劲吧啦的整这么一出戏,到头来人得罪了,好处也占不到。”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不过也好。他愿意冲,就让他冲在前面,你去通知关向荣他们,让他们常委会上准备做好配合,以防王景轩他有什么动作。” “好的,我马上去办。” 吴贵林的目光落回到桌上那份名单上,他笑了笑,像是已经看到了几天后常委会上王景轩那副难看的表情。 而在县政府那一边,王景轩也正在翻一份材料。 虽然五一节之前王景轩已经和解东风谈好了农业局的事情,但是他这里同样有一份解东风送来的名单,他只是看了看,就放在了一边。 他不在乎那几个职位。 他在乎的是,中药材认证的事能不能在一个月之内办下来;古凡从秀水镇调上来以后,全县的农技推广体系能不能真正运转起来。 职位是虚的,做事是实的,一些人一辈子都分不清这两者的区别。 第586章 出人意料的常委会 王景轩到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吴贵林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 “王县长来了?坐。” 王景轩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钢笔搁在旁边。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像是今天要开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例会。 其他人陆续到齐。 吴贵林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同志们,开始吧。今天常委会的主要议题有两项。第一,关于陈安林等同志严重违反工作纪律的通报。第二,关于农业局领导班子调整的人事议题。” 他说到“陈安林”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比平时重了几分。 “陈安林同志身为农业局主要负责人,在工作时间擅离职守、饮酒打牌,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目前纪委已经介入调查,县里将依据相关规定严肃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王景轩的方向扫了一眼。 “这件事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当前各项工作任务繁重,尤其目前是春耕扫尾期间,各部门主要负责同志要引以为戒,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不能把时间耗在酒桌和牌桌上。” 他的话说得很漂亮,听起来像是在整顿作风,但王景轩听得出来,他这是在敲打他,借着陈安林的事告诉所有人:你王景轩能拿下陈安林,但我吴贵林才是定调子的人。 王景轩坐在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吴贵林又说了几句,都是一些关于作风建设的套话,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一些:“下面进行第二个议题。农业局领导班子调整的事,前期县委组织部和县政府方面做了大量工作。下面先由郑先军同志通报初步方案。” 郑先军翻开面前的文件,清了清嗓子。 “各位同志,根据工作需要和组织程序,农业局领导班子拟做如下调整:拟任命魏锐同志为县农业局局长,古凡同志为县农业局副局长,分管技术推广和农产品质量检测工作。另外两位副局长的人选,拟从县直机关中选调。” 他说完,抬起头,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吴贵林身上。 吴贵林没有急着表态,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王县长,你是县政府的主要负责同志,农业局归你管,你先说说你的意见。”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 几道目光同时转向王景轩。 关向荣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接话的准备。 孙宝山和钱大勇交换了一个眼神,像是在无声地确认什么。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关向荣脸上扫过,落在吴贵林脸上,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吴书记,各位同志。农业局班子调整的事,我前期已经了解过了。” “魏锐同志在农业局工作多年,业务能力过硬,为人正派,完全具备担任局长的能力和条件。我同意这个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向荣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停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等着王景轩提出反对,然后他就可以顺势站出来驳斥他。 但他没想到王景轩居然同意了。 吴贵林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王景轩没有停顿,继续说了下去。 “另外,古凡同志从秀水镇农技站调上来当副局长,我也是同意的。古凡同志在基层干了十几年,县里搞农业技术推广的同志里,找不出比他更熟悉全县农业生产情况的人。他来分管技术工作,农业局的技术力量能上一个台阶。” 他说完,目光扫过关向荣那张有些僵硬的脸,语气依然平稳:“各位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约三秒。 关向荣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吴贵林的方向,吴贵林没有给他任何信号。 “既然没有不同意见,那我先举手支持了。” 何振国第二个开口:“我同意。“周行健跟着点了点头。罗玥也举了手。 吴贵林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两秒。 “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魏锐任农业局局长,古凡任副局长,另外两个副局长的人选由组织部按程序选调。” 后面的话已经没有人仔细听了。 关向荣靠在椅背上,他准备的那么多反驳的话,结果一个字都没用上。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蓄了半天的力落了空。 会议继续进行。 后面几个议题都是些常规事务,春耕督导、防汛准备工作等。 王景轩偶尔发言,语气平稳,不紧不慢,像是刚才那场交锋根本没有发生过。 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吴贵林习惯性地侧过头,像往常一样问了一句:“王县长,政府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本是一个例行的收尾环节,吴贵林每次散会前都会问这一句。 他问的时候甚至已经把手放到了笔记本上,准备合上。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钢笔,抬起头,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有一个情况,我跟各位同志通报一下。一周之后,江省那边会有几位做农产品加工和商贸的客商来县里考察。主要是看茶叶、中药材和水果的加工投资环境。到时候县里需要安排一次座谈会和实地考察。”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吴贵林合上笔记本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过没一会儿,吴贵林的手就又重新落回桌面上,他看着王景轩,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审慎的意味。 “王县长,我之前也只是听说过这件事的传闻,没想到居然是真的,还来得这么快,这件事怎么之前没有听你提过?” 王景轩笑了笑,语气轻松而自然:“吴书记,客商那边也是在今天上午刚刚确认的行程。他们来我们这之前在江省那边也有考察安排,临时调整了时间,所以消息到我这边也比较晚。” 第587章 不安的吴贵林 吴贵林点了点头,不过可以看得出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件事。 因为平西这种地方,除了市里组织的大型招商活动,很少有客商主动来考察。 前几任县长在位的时候,连安州本地的投资商都不愿意往这里跑,更别说是从江省那边过来的了。 吴贵林认为,就算真的有客商来,恐怕也就是走马观花地看一圈,然后找个理由推脱。 “招商是好事,我当然是支持。” 吴贵林露出一个笑容,“不过王县长,招商引资这件事,光靠热情是不够的。平西的情况你也知道,投资商来了看一圈,未必能留得住。” 他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当然,你能把客商请来,也是本事。具体怎么接待、怎么对接、怎么争取项目落地,还是你拿主意。下周我要去省里开个会,这件事就全权交给你负责了。” 他的话已经说到位了,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也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了出来,成了最好,他也能分到好处,不成可就不管他的事情了。 王景轩看得出吴贵林的想法,他没想过能从吴贵林那边得到什么帮助,只是例行公事的汇报一下而已。 他笑着点了点头:“好的吴书记,招商的事我来负责。等客商到了,我及时向你汇报进展。” 吴贵林没有再说什么,他扫了王景轩一眼,随即宣布散会。 会后,王景轩去办公室整理了一些材料,他要去找解东风。 解东风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而下周招待的客商也是农业方面的,让解东风参与其中,正合适。 有些事情,他一个人是忙不过来的,多一个人帮忙就多一份力量。 再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既累了自己,也让别人觉得你没把他们当回事。 不如分一些事给解东风,让他参与进来,他感受到被需要,自然就更愿意跟你站在一边了。 ---- 王景轩推开解东风办公室门的时候,解东风正站在窗前抽烟。 他听见门响回过头,看见是王景轩,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的烟灰缸里,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王县长,坐。今天的常委会,我听说了。”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解县长,客商的事,我需要你帮忙。一共五位,都是江省那边做农产品加工和商贸的。有做茶叶精加工的,有做中药材饮片加工和药材商贸的,还有两家做水果冷链和深加工的。都是平西需要的方向。” 解东风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下,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语气里带着一丝审慎的认真:“江省的客商,你怎么联系上的?” 王景轩觉得没什么好隐瞒的,就直接开口说:“我家里做点小生意,母亲和江省那边的商会有一些往来。这些客商是她帮忙联系的。” 解东风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片刻之后,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一丝感慨:“王县长,你在平西才两个多月,能拉来江省的客商,不容易。” “不容易也要做。平西的农产品品质不差,差的是加工和销售环节。如果能有一两家企业落地,产业链就能慢慢转起来。” 解东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的轻轻敲了两下:“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王景轩没有客套,直接说起了今天来这里的正事: “第一,农业局这边要准备好一份详细的农产品资源介绍材料。魏锐同志上任以后,这件事要尽快落实。要把各乡镇的主要农产品品种、种植面积、预估产量、品质特点全部梳理清楚。” “第二,考察路线。我想安排两到三天的行程,第一天在县城座谈,第二天去几个有代表性的乡镇实地看茶园、果园和药材基地。秀水镇是重点,半山乡和西沟子镇也要去。” “第三,接待的事。不需要铺张,但要实在。吃住行都要安排妥当。” 解东风听完以后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材料的事,我让魏锐亲自抓,三天之内给你。考察路线我现在就可以定,秀水镇那边茶园和果园比较集中,可以作为第一站。半山乡那边的药材基地要单独安排一天。接待的事,我让县府办负责,标准就按正常的公务接待来,不搞铺张,但也不能太寒酸。”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解县长,辛苦你了。” 解东风没有说什么,摆了摆手。 下午,王景轩又打电话找到了经贸委主任刘强军和外经贸委主任赵风云,询问了他们准备的怎么样了,在得到二人的肯定答复以后,王景轩的心情才好了些。 等二位主任走了没多会儿,韩悦心也给王景轩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农业局那边新上任的局长魏锐对中药材认证的事情很是上心,已经派了副局长顾凡亲自去了省城白州递交材料去了。 王景轩终于露出了笑容,对着韩悦心说:“小韩,最近我会比较忙。认证的事情你和农业局多保持联系,有什么问题随时告诉我。” 韩悦心听完也是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知道了,王县长。” 与此同时,郑先军也敲开了吴贵林办公室的门。 吴贵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有弹。 郑先军在他对面坐下,把常委会散会以后了解到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解东风那边已经答应全力配合接待客商,经贸委那边也在紧锣密鼓的准备着。 吴贵林听完以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搁在桌面上的手指没有离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里,像是在看一件很遥远的事情。 “老郑,你说,这个王景轩,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鬼注意’?” 郑先军没有接话。 吴贵林把烟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他心里隐隐约约有点不安。 “他连市里的招商会都没去,直接通过家里的关系就把江省的客商拉来了。这路子,跟以前那些人不一样。” 他转过身,看着郑先军:“你让人查一下,这些客商是什么来路。是真正做生意的,还是来走个过场就走的。如果是前者,就看看他们跟王景轩家里是什么关系。如果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 郑先军点了点头:“我马上去办。” 第588章 山高路远 五月中旬,平西的桐花开得正盛。 王景轩天没亮就醒了。 他站在招待所房间的窗前,看着远处山坡上那些白色的花簇。 今天是客商来访的日子,大巴车昨天就已经安排好了,是一辆三十八座的空调大巴。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规规矩矩。 对着镜子照了照,确认没有褶皱,然后拎着公文包出了门。 楼下,沈华已经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脚上换了一双黑色的运动鞋,上次去秀水镇的教训他显然已经记在心里了。 “王县长早。” 沈华迎上来,语气热络,“刘主任他们已经上了大巴了,他们正从安州市区和大巴车一起去安州机场接人呢,客商们的飞机是下午11点到。” 王景轩点了点头:“走吧。” 从平西到安州市区的大巴车是昨天下午就安排好的。 刘强军和赵风云作为此次招商接待的直接对接人,昨天就已提前到了安州,等客商们抵达后先接洽,再一同乘坐大巴返回平西。 王景轩原本打算亲自去接,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决定留在县里坐镇,他需要确保所有准备工作万无一失。 从安州到平西的车程,正常走要将近三个小时。 如果不熟悉路况,或者遇上修路,四个小时打底。 等客商们坐飞机到安州,再接上人,吃过午饭再出发,到平西县天肯定也快黑了。 王景轩坐在办公室里,把手头几份急件处理完之后,又翻了一遍那本《平西县农业资源概况》。 他之前已经翻了好多遍了,但此刻他还是又翻了一遍,仿佛是想确保自己能做到万无一失。 下午四点多,他的手机响了。 是刘强军打来的:“王县长,我们马上到平西了!客商们都好,就是路上颠得有点厉害。他们还说,从安州过来的路况得好好修修了。” 王景轩握着话筒,笑了笑:“那你们辛苦了,先安排他们休息一下,我马上让人过去接。”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一个号码,几分钟后,县里安排的另一辆中巴车便缓缓驶出了大院。 王景轩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等了一会儿,中巴车就在暮色中驶了过来,停在了大院门口。 车门打开,刘强军先下来,站在车门旁边,侧身让后面的客人下车。 第一个下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棕色的休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下车以后先抬头看了看县政府那栋灰白色的办公楼,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街景,然后长长地吐了口气,转头对身后的同伴说了一句:“真是山高路远啊。” 刘强军快步走过来,低声对王景轩说:“王县长,这位是周国强周总,江省南边做茶叶精加工生意的,在江省很有名。” 王景轩迎上前伸出手:“周总,一路辛苦了!平西路况不好,让您受累了。” 周国强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王县长比我预想的要年轻得多啊,长得和你父亲挺像的。这一路骨头都快颠散架了,不过沿途风光还是不错的,山清水秀,空气也好。” 王景轩没有接周国强的第一句话,他只是笑了笑:“周总能来,是我们县的荣幸,希望周总接下来的几天能在平西过得开心。” 第二位下车的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穿着一件素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的薄开衫,戴着一副细框眼镜。 她的步伐很稳,但下车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扶了一下车门框,似乎是有点晕车,显然也是被山路颠得不轻。 “这位是孙玉兰孙总,在江省做中药材饮片加工的,她的公司跟省里好几家大型药企都有合作。” 孙玉兰伸出手跟王景轩握了一下:“王县长,久仰。早就听说平西的中药材品质好,这次总算有机会亲眼看看了。” 王景轩点头致意,又转向后面几位陆续下车的客商。 第三位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浅灰色的polo衫,叫程建国,做水果批发的。 第四位是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短发,穿着利落的深色西装,叫沈慧,做农产品深加工的。 第五位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偏瘦,穿着深蓝色的中山装,叫何国忠,在江省开连锁超市的,对采购优质农产品很感兴趣。 第六位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卡其色的夹克,叫许建新,是做果脯生意的。 六个人,加上各自的随行人员,一共十来个人。 这些人,王景轩虽然听张桂芳介绍过,但是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真人。 他们看王景轩的眼神也是充满了好奇,他们能来平西县这种地方,完全是看在张桂芳的面子上。 不过还好,除了周国强提了一嘴王景轩的父亲,其他人都没有说私人话题,完全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这也让王景轩松了一口气,不然这场面知道的是一个县长在迎接客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私人聚会呢。 王景轩笑着和众人一一握手寒暄,然后把人迎进县政府会议室里。 会议室里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茶水、瓜果,桌上摆着几份关于平西县农业资源介绍的宣传册,虽然不够精美,但胜在内容详实,是韩悦心熬了好几个晚上校对过的。 众人在长条桌两侧坐下来。 王景轩坐在主位,目光扫过在座的一张张面孔:“各位老总,我代表平西县委、县政府,对大家的到来表示热烈欢迎。我知道大家今天路上辛苦了,所以今天咱们不谈正事,就是先认识认识,尝尝平西的茶,歇歇脚。正式的考察和座谈从明天开始。” 周国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茶杯里那几片舒展的茶叶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眯眯的说:“这茶不错。” 王景轩也笑了笑:“这是秀水镇产的春茶。当地海拔七百多米,常年云雾缭绕,茶叶品质很好。但因为没有统一的品牌和标准,一直卖不上价。等明天周总去实地看看就知道了。” 第589章 樊宏的小动作 周国强又在茶杯上停了一瞬目光,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的王景轩。 如此年轻便身居县长之位,却举止沉稳、言语得体,不由得让他多看了一分。 他在内心把王景轩和自己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做了对比,眼神里多了一丝叫羡慕的情绪。 孙玉兰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品茶的动作比周国强更仔细,先看了看汤色,又闻了闻香气,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嗯,有花果香,回甘也不错。” 她放下杯子看着王景轩,“王县长,这茶如果批量采摘、规范加工,品质还可以更好。关键是后期的工艺和品控。” 王景轩点了点头:“孙总说得对。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短板,有好东西,但不会。” 众人都笑了起来,会议室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寒暄了大半个小时后,王景轩安排众人先去酒店安顿。 酒店就在县城主街上,虽然不算高档,但胜在干净整洁。 他吩咐工作人员把客商们安顿好,又叮嘱了几句晚饭的安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王景轩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在脑子里把今天晚上要做的事情过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解东风的号码:“解县长,客商们都安顿好了。晚上在招待所吃饭,你到时候也来,和周总他们认识认识。” 解东风在那头答应得很干脆:“行,我六点半到。” 晚饭安排在招待所二楼的包间里,是平西本地的家常菜,食材都是当天从各乡镇送来的新鲜货。 王景轩端起酒杯,先敬了客商们一杯:“今天大家路上辛苦了,这杯酒我敬大家。到了平西,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千万别客气。” 客商们也都端起了酒杯,气氛不错。 酒过三巡,桌上的话题渐渐从平西的风土人情聊到了生意经。 周国强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我一路过来观察了一下,你们县的路况确实是个大问题。我们做茶叶加工的,物流成本是核心指标之一。如果运输成本太高,就算茶叶品质再好,到了市场上也缺乏竞争力。这也是我之前一直犹豫要不要来平西看看的原因。” 王景轩放下筷子,迎上他的目光:“周总说得对。路况问题确实是我们目前的短板,也是县里正在全力解决的头等大事。市里已经有规划了,平西到安州的省道改造项目已经被列入了今年的重点项目名单,虽然不可能一蹴而就,但只要开了头,就会有结果。” 周国强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坐在旁边的樊宏这时适时地接过了话头,语气听起来随和又热络:“周总,王县长说得对。修路的事急不来,但咱们可以先把项目往前推。只要项目定下来了,基础设施配套的问题,县里会想办法跟上。”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问题,但王景轩注意到樊宏说“咱们”的时候,那种语气仿佛他才是决策者。 樊宏作为主管经济的副县长,按照惯例也是要参加这个招商会的。 王景轩虽然知道他和吴贵林走的很近,但是也没有特意绕过他,还是通知他来参加了。 周国强的目光在樊宏脸上停了一瞬,没说什么,然后慢慢移开了。 坐在对面的孙玉兰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看向王景轩:“王县长,我这次来最主要的目的是看药材。后天考察药材基地,如果能亲眼看到好货,我这边就能定下来。我们在江省那边有固定的销售渠道,只要你们能稳定供应,价格我们可以好好谈。” 王景轩点了点头:“孙总放心。秀水镇的药材基地虽然规模不大,但品质是过硬的。实不相瞒,县里最近正在推进中药材品质认证的工作,第一批样品已经送到省里检测了。如果顺利的话,五月底之前就能拿到认证报告。到时候平西的药材就有了身份证,品质就多了一层保障。” 孙玉兰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哦?已经在做认证了?” “对。”王景轩没有多说细节,但语气里满是坚定。 坐在旁边的樊宏这时候又适时地插了一句:“王县长对这件事非常重视,亲自抓了好几次了。咱们县里的中药材产业,确实需要像孙总这样的龙头企业来带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王景轩,又借机拉近了自己跟孙玉兰的关系。 王景轩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端起酒杯,朝客商们举了举:“来,大家别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尝尝这个山笋炒腊肉,是秀水镇那边的土猪熏的,出了平西就吃不到这个味儿了。” 晚饭在九点左右散了。 王景轩把客商们送到酒店门口,看着他们进了大堂,又跟酒店前台确认了第二天的时间,然后才转身往回走。 他走得很慢,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夜风里带着初夏的暖意,混着远处田地里传来的蛙鸣声。 回到招待所,他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观察到的一些细节记录下来。 樊宏在饭桌上表现得很主动,但分寸还拿捏在“配合”的范围内,没有太过分,这也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王景轩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开酒店门口后不到二十分钟,樊宏就出现在了酒店大堂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走到前台问了一下客商们的房间号,然后挨个敲了敲门。 “周总,睡了吗?我看大家今天路上辛苦了,正好我有个朋友在县里开了个歌厅,环境还不错。如果各位不累的话,一起去坐坐,放松放松?” 周国强本来已经洗漱完了,正准备看会儿电视就睡。听见樊宏的话,他犹豫了一下:“樊县长,今天太晚了,改天吧。” 樊宏没有放弃,声音又热络了几分:“周总,来平西就是客人,不能就这么早早睡了呀。那家歌厅是本地一个朋友开的,音响设备比县里的招待所强多了,啤酒也是新鲜的。您和几位老总难得来一趟,总要见识见识咱们平西的夜生活吧?” 周国强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那行,我换件衣服。” 不到半小时,几位客商就都陆续出了房间,跟着樊宏上了停在酒店门口的两辆私家车。 “紫色玫瑰ktv”在县城的另一头,门面不大,但是里面装修却另有乾坤。 孙玉兰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啤酒,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她本来不想来的,但樊宏亲自来请,再加上周国强他们也来了,她不太好驳面子。此刻她看着樊宏在包厢里忙前忙后地张罗,心里倒是暗暗嘀咕了一句:这位樊副县长,倒是热情得很。 樊宏端起酒杯,敬了在座的所有人一杯:“各位老总,今天只是放松,不谈公事。大家好好玩,明天还要考察呢。” 包厢里的灯光忽明忽暗,音响里放着一首流行歌,旋律在不算大的空间里来回碰撞。 樊宏坐在周国强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他的语气随意而自然,像是在聊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周总,说实话,你在县里投资,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找我。王县长是从燕城下来的,管大事。但具体落实的事,还是得靠我们这些本地人,你说对吧?” 周国强端起啤酒喝了一口,随便接了两句话。 樊宏笑了笑,又换了个话题:“听说周总在江省那边生意做得很大,我们平西虽然条件一般,但只要能给您提供方便,我老樊绝对不含糊。” 凌晨一点多,客商们才陆续离开ktv,各自回了酒店。 而这一切,王景轩毫不知情。 第590章 客商的小心思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六点就醒了。 他洗漱完毕,换好衣服,在招待所吃了两个包子喝了碗粥,然后步行去了酒店。 他到酒店大堂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解东风已经到了,正坐在大堂的沙发上翻一份材料,看见王景轩进来,他合上材料站了起来:“王县长早。客商们还没下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在旁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八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八点四十五分,电梯依然没有动静。 九点整,大堂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刘强军、赵风云、沈华,还有县农业局新上任的局长魏锐,都到齐了。 但客商们依然没有出现。 王景轩抬手看了看手表,九点十五分,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几下。 沈华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低声说了一句:“王县长,要不要让前台打电话催一下?” 王景轩摇了摇头:“不用。让他们多睡一会儿。” 解东风也在旁边坐着,他没有说话,但微微皱起的眉头说明他也在琢磨这件事。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怎么集体赖床了? 九点四十分,电梯门终于“叮”一声开了。 周国强第一个走出来。 他的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一圈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没睡够的样子。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比昨天慢了不少,打了一个哈欠,又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王景轩站起来迎上去,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周总,早上好。昨天晚上没休息好?” 周国强摆了摆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王县长啊,实在不好意思!昨天你说平西的夜生活热闹,我还以为是客气话,结果还真被说中了。昨天晚上你走了以后,樊副县长又来接我们去唱了会儿歌。本来想坐坐就走,结果一唱就唱到了后半夜。” 王景轩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在周国强脸上停了一瞬:“樊副县长?” 孙玉兰从电梯里走出来,脸色也不太好看,头发有些散乱,眼下同样一片疲惫的青色。 她听见周国强的话,也跟着叹了口气:“王县长,真不好意思。樊副县长太热情了,专门安排了车来接,说是不去就浪费了人家一片心意。我们也不好推辞,就去了。结果那音响声音太大,震得我现在耳朵还嗡嗡响。” 王景轩的目光从孙玉兰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后面陆续走出来的人,每一个人都是一脸疲惫。 程建国、何国忠、沈慧,无一例外,都是那副宿醉未醒的样子。 他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樊宏,他居然搞这一出。 昨天晚上他在饭桌上注意到樊宏有些过于主动,但没想到他会直接把人拉到ktv去。 这件事,樊宏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按照接待程序,客商们到了县里以后,晚上的活动安排应该由县府办统一协调,樊宏作为副县长,即使要安排额外的活动,也应该提前知会一声。 但他没有。 王景轩压下心底的不快,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哎呀,樊副县长也是想让大家放松一下,就是没把握好分寸。各位老总辛苦了,今天上午就不急着出发了。咱们先吃个早饭,缓一缓,十一点再动身去秀水镇。不赶时间。” 客商们一听不用立刻赶路,都松了一口气。 王景轩转身对沈华说:“小沈,你跟酒店说一声,煮点小米粥,清淡一些,对胃好。” 沈华快步去了。 客商们三三两两往餐厅方向走,王景轩站在大堂里,等他们都走远了,才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 他拿起电话,拨了樊宏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樊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喂?王县长?” “樊县长,昨晚你带客商们去唱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樊宏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种被吵醒后的迷糊:“啊?哦,对!昨天我看大家吃完饭还早,就想着带他们去县里转转,感受一下咱们平西的风土人情。去了一家朋友的歌厅,唱了几首歌,没太晚,一点多就散了。” “一点多?” 王景轩的声音依然平稳,“樊县长,今天早上要考察秀水镇,你安排的行程在早上九点出发。客商们到现在才刚刚醒。”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樊宏的声音重新响起,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干笑:“哎呀,是我考虑不周,王县长,对不住对不住!我就是想着让客商们高兴高兴,没把握好时间。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注意就行。樊县长,那你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准备晚上的招待。” 王景轩挂了电话,心中还是像有着一根刺一样,不痛快。 这个樊宏,居然玩起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把戏,樊宏想要做什么,他一目了然。 无非就是想借机拉拢几个客商,为其所用。 可真正让王景轩犯嘀咕的,是另一桩事,樊宏哪来的底气,一口气请这么多人钻进ktv? 公账报销?还是自掏腰包? 这个问号,在他心里越画越大。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他还得去餐厅里作陪。 餐厅里,客商们已经坐下来,面前摆着小米粥、小笼包、几碟咸菜和酱黄瓜。 热乎乎的食物下肚,他们的脸色明显比刚下楼时好了不少。 王景轩没有急着说考察的事,先坐下来,给周国强盛了一碗粥,又给孙玉兰夹了一个小笼包,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招待自己家的亲戚。 客商们见他亲自做这些,也是笑了笑。 不管平西县的投资怎么说,王景轩这个人和他们见过的很多华国官员不一样,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气。 待人接物都很有章法,并不像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反而给他们一种老谋深算的错觉。 张桂芳和他们介绍自己儿子王景轩,让他们去平西看看,当时几人也只是抹不开面子,才来看看的。 对于平西县,对于王景轩这个年轻人,他们并不抱多少期望。 并非怀疑他的能力,恰恰相反,他们觉得能力太强的人往往恃才傲物,难以合作。 可眼下王景轩这番做派,倒让他们有些意外,只是心里依旧在观望,没打算轻易表态。 王景轩并不知道众人的这些小心思,只是挨个在旁边招呼,像拉家常一样和他们闲聊。 王景轩不知道众人的小心思,只是挨个在他们旁边招呼,和他们唠家常一样闲聊起来。 十点四十,众人才算是吃好了早饭。 又磨蹭了一会儿,十一点整,车子载着众人驶出县城,往秀水镇的方向开去。 第591章 打算挖墙脚 王景轩他们的车已经驶出了县城,沿着蜿蜒的山路往秀水镇方向开去。 樊宏站在县委大院门口,看着那辆车驶过街角,消失在梧桐树荫的尽头。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转身往回走。 县政府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下来,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在走廊西头那扇门前停下来。 关向荣的办公室门没有关严,虚掩着,露出一条窄窄的门缝。 樊宏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关向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安州日报,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樊宏,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老樊,坐。” 关向荣的目光在樊宏脸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了然,“昨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 樊宏在关向荣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笑了一声:“关书记,不瞒您说,我昨天晚上就是去摸摸底。唱唱歌,喝喝酒,看看这些人到底是什么路数。咱们这位王县长带回来的客商,总得搞清楚是什么货色吧?” 关向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急着接话,他等了好几秒,才开口:“那摸得怎么样了?” 樊宏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六个客商,我昨天晚上都接触了一遍。周国强是最稳的,那老头在江省做了二十多年生意,我试探了几句,他滴水不漏。这种人,挖不动,也最好别去碰。孙玉兰也一样,看着温温和和的,但心里有杆秤。程建国和何国忠倒是多喝了几杯,但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题。沈慧那女人更精,坐在角落里观察了一晚上,最后走的时候只跟我说了句樊县长太客气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得意:“不过有一个人,倒是挺有意思。” 关向荣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谁?“ “许建新。那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做果脯生意的那个。据说是代替他父亲来的。他看人的眼神不一样,有点傲,又有点躁。这种人,最容易被捧起来。” 关向荣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樊宏脸上停了一会儿:“老樊,你可想清楚了。这些客商都是王景轩家里人介绍来的,你挖他的墙角,万一挖出火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樊宏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关书记,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说要挖他的墙角了?我就是多认识几个朋友。再说了,就算我真的跟许建新关系走近了,那又怎么样?难道王景轩还能规定哪个客商只能跟他谈、不能跟别人谈?天底下没这个道理嘛。” 关向荣没有追问,他似乎对招商的事情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樊宏似乎也看出了关向荣的心思,于是他把话题换了一个方向:“吴书记那边有消息吗?” 关向荣摇了摇头:“没有。电话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郑主任那边说吴书记昨天上午到省城了,见了老领导,但具体聊了什么,没人知道。” 关向荣也沉默了一下。 窗外的阳光已经升到了头顶,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淡金色的光。两 个人的影子被光线拉长了,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吴书记今年五十二了。” 关向荣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如果能去市里,哪怕只是一个普通的副市长,级别上也上了一个台阶。如果这届上不去,那就只能再干一届县委书记,等退休的时候,可能连个副厅的待遇都混不上。” 樊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从一个普通办事员一步步走到副县长,比谁都清楚体制内的游戏规则。 如果吴贵林这届上不去副厅,那他在平西的时间就只剩一届。 一届五年,五年之后他就五十七了,再想往上走,几乎不可能。 而一旦吴贵林走了或者退了,平西的格局就会彻底洗牌。 到时候,他樊宏别说常务副县长了,能不能保住这个副县长的位置,都不好说。 所以,他必须为自己多留几条路,做出一点成绩。 “关书记,吴书记那边的事,我们操心也操心不来。但是王景轩这边的事,我们不能不盯紧。他这次招商如果搞成了,他在平西的根基就彻底稳了。到时候,就算吴书记还在,也压不住他了。” 关向荣也站了起来,走到樊宏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老樊,你昨天晚上去ktv的事,王景轩知道了以后没有说什么?” “他打电话来问了一句,我就说想让客商们感受感受平西的夜生活,让大家高兴高兴,没有恶意。他没说别的。” “那你小心点。” 关向荣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话却让樊宏心里一紧,“王景轩这个人,表面上看和和气气的,但手段一点也不软。他能把陈安林从家里直接拎出来,就不会对你手软。” 樊宏没有接话,他知道樊宏说的话的份量,只是他也是没有办法。 他在市里认识的人告诉他,他的常务副县长之所有这么久没有能通过,就是没有没有拿得出手的政绩。 上面某位领导的原话就是“不会发展经济,还当什么常务副县长?” 听说这个位置不会空缺空缺太久的,市里最迟会在下半年之前任命新的常务副县长。 他朝着关向荣笑了笑,目光落在窗外那条伸向远方的山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关樊二人谈话的时候,王景轩他们已经到达了秀水镇。 周国强在茶园那边站了很久,蹲下来看了看茶树的树龄和修剪情况,还摘了几片嫩芽放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他对王景轩说了一句“你们这个茶园的管护水平确实不错”,这是今天考察中他最明确的表态了。 孙玉兰更直接一些,她看了药材基地以后,当场就让随行的工作人员采集了几份样品,说要带回江省做检测。 王景轩把这些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客商们虽然还没有松口,但已经有了初步的意向。剩下的,就是看后续的谈判和具体条件的落实了。 第592章 并不在意的王景轩 回到平西县城的时候,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从西山的轮廓线上缓缓褪去。 大巴车在酒店门口停下,王景轩率先下了车,站在车门前,等客商们一个个走下来。 周国强下车的时候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他看了一眼暮色中的县城街道,转头对王景轩说了一句:“王县长,今天这一天跑下来,倒是让我对平西的印象改观了不少。你们这地方,确实有好东西。” “周总,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王景轩笑了笑,侧身让开通道,“晚上在招待所备了一桌便饭,大家今天跑了一天也累了,没什么大场面,就是尝尝本地的一些土菜。吃完饭早点休息,明天上午还有个座谈会,把大家的想法都聊聊。” 客商们纷纷点头,三三两两地往酒店大堂里走。 王景轩走在最后面,和魏锐并肩站着。 他看了一眼客商们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魏局长,今天在药材基地的时候,孙总那边的人采了几份样品,后续检测的事你盯一下。他们要是有什么需求,尽量配合。” 魏锐郑重地点了点头:“王县长放心,孙总的人留了联系方式,说回头等检测结果出来了再沟通。” 王景轩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快步跟了上去。 晚宴设在招待所二楼最大的包间里,摆了满满一大桌。 平西本地的食材在经过一番用心的烹制之后,呈现出和那些高档饭店截然不同的风味。 王景轩坐在主位,解东风坐在他右手边。 客商们依次落座,周国强坐在王景轩左手边,孙玉兰挨着周国强,其余几人沿着圆桌依次排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上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 周国强端着酒杯,正在跟旁边的孙玉兰聊着今天在茶园看到的茶树品种,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谈得很是投机。 程建国和何国忠则在低声讨论着水果冷链运输的成本问题,时不时在桌上用手指画着路线图。 王景轩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在听。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观察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和反应,在心里默默做着记录。 席间,樊宏表现得比昨天更加活跃。 他端着酒杯轮番敬了一圈,先敬了周国强,又敬了孙玉兰,接着是程建国、何国忠、沈慧,最后端着酒杯走到许建新面前。 “许总,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樊宏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情,“许总年轻有为啊,不到三十岁就能独当一面,我听说许总家在江省做果脯做了十几年了,到了许总这一辈,算是发扬光大了。” 许建新端着酒杯站了起来,嘴角带着一丝被夸得恰到好处的笑意。 “樊县长过奖了。我就是替家里跑跑腿,跟各位老总比还差得远。” 许建新说着,端起酒杯跟樊宏碰了一下,一仰头把酒干了。 樊宏也干了杯,放下杯子的时候顺势在许建新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走,而是像是随口聊天似的问了一句:“许总,今天在果园那边走了一圈,感觉怎么样?” 许建新放下酒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思索:“说实话,平西的果子品质比我想象的要好。那边的气候昼夜温差大,甜度应该不错。不过产量有点零散,如果要做稳定供应,还得看能不能形成规模。” 樊宏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许建新的杯子续了半杯茶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关切:“许总你说的这个问题,其实也正是我们在想办法解决的。县里现在正在推动农业产业化,特别是果品这一块,如果有龙头企业来带动,规模和品质都能上一个台阶。许总你们在江省那边有市场、有渠道,如果能跟平西这边的种植基地对接起来,那对双方都是好事啊。” 他说得很自然,语气里没有任何刻意的推销痕迹,就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一件值得琢磨的事。 但坐在不远处的王景轩注意到了这一幕。 他端着酒杯,目光在樊宏和许建新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樊宏的小心思他是一目了然的,从今天早上听到樊宏私下拉客商们去ktv的时候,他就猜到了樊宏要做什么。 只不过,和大多数人想的不一样,王景轩对于这种行为也只是笑笑,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 因为樊宏这么做,如果能拉到客商在平西县投资, 这也算是对平西有好处的。 看样子,樊宏经过昨天一晚上的筛选,选中了许建新这个目标。 最关键的是,许建新这个人王景轩并不是很看好。 此人是一个企二代,听母亲说此人的父亲倒还算是实打实的生意人,而到了许建新这一代人,他就有点飘了,总的来说就是野心不小,步子迈得很大。 所以,王景轩没有上去打断樊宏的谈话,也没有做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端着酒杯走向了下一个客商,像是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许建新听了樊宏的话,没有立刻接茬,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樊县长说的这些,我明白。不过我这次来主要还是先看看情况,具体的合作还要回去以后跟家里商量。毕竟果脯加工这个东西,原料稳定是关键,不能光看一次两次的样品。” “那是那是,合作的事急不得。” 樊宏笑着点了点头,“许总你慢慢看,有什么需要了解的随时找我。我在平西待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本地的资源情况还是摸得透的。” 他说着,又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跟许建新碰了一下,把声音放低了些,“许总,今天也累了一天了,晚上要是觉得闷,我再带你去感受感受咱们平西的夜生活?昨天那家歌厅怎么样?要不今天换个地方?” 许建新端着酒杯没有立刻回答,但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周国强,周国强正在跟孙玉兰聊得起劲,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又看了看桌子对面的王景轩,王景轩正坐在沈慧旁边,和她说着什么,表情平淡,像是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许建新收回目光,对樊宏说了一句:“樊县长太客气了。” 樊宏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站起来回了自己的座位。 第593章 紫色玫瑰的约定 夜色如同一张浸了墨的绸缎,将平西县城裹得严严实实,紫色玫瑰ktv门面上的霓虹灯在黑暗中明灭闪烁。 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包厢里,灯光调得暧昧而昏黄。 许建新靠在沙发的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面屏幕上。 屏幕里正放着一首流行的粤语歌,旋律在不算大的空间里回荡,歌词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下午在果园里走了整整三个小时,腿肚子还有些发酸。 平西的山路和江省平原不一样,上坡下坡的,对不常走山路的人来说确实是个考验。 但真正让他疲惫的,不是身体上的劳累,而是心里那股焦躁。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股谷物发酵后特有的辛辣。 坐在他旁边的年轻女孩又往他这边靠了靠,给他续了半杯酒,嘴里说着“许总您酒量真好”之类的客套话。 樊宏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正翘着腿跟旁边另一个女孩说笑着什么。 他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许建新这边,像是在确认什么,但又不会停留太久,拿捏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许建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杯子里那几块正在缓慢融化的冰块上,思绪却飘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他想起了这次来平西之前,母亲说的那些话。 “建新,你这次去平西,跟王景轩认识认识。妈不是为了让你去做什么生意,就是让你们年轻人多聊聊。人家景轩跟你差不多大,已经是一县之长了,你爸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跑业务呢。你多跟人家聊聊,听听他是怎么想的。” 这话他妈说得云淡风轻的,可他听着就不舒服。 什么叫“多跟王景轩学学”? 他许建新什么时候需要跟别人学了?他十八岁就跟着父亲跑果品市场,二十二岁开始独立负责一条产品线,二十五岁那年他主导的蜜饯系列在全国糖酒会上拿下了近千万的订单。 他爸去年退居二线的时候,当着全公司管理层说“建新比我当年强”。 他妈这话说得像他是来取经的,是来仰望的。 他妈曾无数次提起王景轩,津津乐道于他年少成名的往事,但他心底始终不以为然,觉得对方不过尔尔。 这次见到真人,他承认对方确实不像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那么毛躁,说话做事都有章法。 可是那又怎么样?官场上的那些东西,他许建新又不是没见过。 他爸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什么样的官员没见过?有的精明,有的糊涂,有的贪,有的廉,有的爱摆架子,有的装平易近人。 王景轩到底是哪一种,他现在还看不透。 但他可以肯定一点:这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招待客商的时候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像是提前设计好的,没有一句多余,没有一步多余。 这种人,做朋友太累。 而且,他也觉得王景轩没什么了不起的,他许建新三十岁,身家少说也已经有几百万了。 王景轩在体制内就算混到再高的位置,不也才拿那几百块钱的死工资吗?有什么好值得自己“学习”的? 他又喝了一口酒,感觉酒精在血管里渐渐铺展开来,把下午那股酸胀的疲惫冲淡了一些。 旁边坐着的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得更近了,手臂若有若无地贴着他的胳膊,指尖在他膝盖上方的裤面上轻轻划着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又看了看樊宏,发现他正低头喝着酒,这个中年人想做什么,他也是心里清楚。 昨天请所有客商去ktv,今天又来,而且今天来的人只有他许建新一个。 他当时其实也可以推掉,但他没有。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想看看这个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也许......也许只是单纯不想那么早回酒店那间冷冰冰的标准间。 “许总,想什么呢?” 樊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抬起头,看见樊宏正笑着看向他这边,手里端着一杯啤酒,嘴角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没什么,在想白天看的那些果园。” 许建新坐直了一些,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樊宏点了点头,站起来端着酒杯走过来,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那个陪唱的女孩识趣地往旁边挪了挪,给樊宏腾出一个位置。 樊宏落座以后,先举起杯跟许建新碰了一下,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往许建新这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话。 “许总,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樊宏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昨天就看出来了,你跟那几位老总不一样。他们来平西,多半是看王县长的面子,走个过场,回去好交代。但你不一样,你是真的在看东西,在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这一点,我老樊看得出来。” 许建新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樊宏继续说下去:“许总,说实话,你在平西投资,如果只看官方渠道,那就是走弯路。王县长是年轻有为。但具体到下面怎么落实、怎么对接、怎么解决问题,他毕竟刚来,很多事情他摸不透。我老樊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各乡镇的情况、企业的底细、政策的门道,我心里都有数。你要想在平西做成事,光靠王县长那套路子,怕是不够。” 许建新没有立刻接话,他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 他在想一个问题。 如果他信了樊宏的话,跟这个本地副县长走得更近一些,那以后在平西办事确实会多一条路。 但问题是,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走通了以后会不会惹麻烦,他还不确定。 “樊县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不过合作的事,终究要看双方的条件合不合适。我这次来,主要还是先看看情况。” 樊宏笑着点了点头,又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是那是,做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肯定要多看多了解。许总你慢慢看,有什么想了解的直接找我就行,不用什么都通过县里走程序。咱们私下联系,方便。”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是樊宏说的“私下联系”,分明是在暗示可以绕过王景轩那条线。 许建新没有立刻回应,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精在胃里暖融融地铺开,让他的思维比白天迟缓了一些,但某些念头却在这种迟缓中变得更清晰了。 他在想如果他跟樊宏走得更近一些,而他最终真的在平西投了资,那以后他妈再说起王景轩的时候,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说:“王景轩是王景轩,我是我。他能拉来的客商,我也能交上朋友。他能办成的事,我也能办成。” 到时候,他妈就不会再拿王景轩来跟他比了。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坐在旁边的樊宏显然捕捉到了。 樊宏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又给他续了半杯酒:“许总,以后常联系。在平西有什么事,一个电话,我老樊随叫随到。” 许建新端起那杯续好的酒,仰头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在茶几上。 他站起来的时候,旁边那个女孩也跟着站了起来,像是得到了某种无声的许可,挽住了他的胳膊。 他没有推开她,只是偏过头看了樊宏一眼。 “樊县长,今天玩得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明天还有个座谈会,不能迟到。” 樊宏也站起来,笑着朝他伸出手:“好,许总早点休息。明天见。”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的力道恰到好处,像是某种无声的默契正在被确认。 第594章 座谈会上的博弈 会议室里的空气还带着清晨的凉意。 长条会议桌上铺着墨绿色绒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个白色茶杯,茶叶是秀水镇的春茶,汤色碧绿透亮。 王景轩走进会议室时,客商们已经基本到齐了。 解东风和樊宏等人已经提前到了。 解东风坐在王景轩左侧,面前摆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是各项招商政策的条文摘要。 樊宏坐在王景轩右侧,他今天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王景轩在主位落座时,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所有人都抬眼看向他,六双眼睛里有审视、有期待、有观望,也有他暂时还读不透的东西。 他没有拿稿子。 这是他的习惯,重要的讲话从不看稿,语气平实,不煽情,不画饼。 “各位老总,感谢大家昨天不辞辛苦跑了一整天。”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咱们关起门来谈,有什么顾虑、有什么要求、有什么条件,尽管提。能解决的当场解决,解决不了的,我们想办法解决。在座各位都是行家,做了一辈子买卖,什么东西好什么东西不好,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我不跟各位兜圈子,平西有什么、缺什么、能给什么,我一五一十地讲清楚。” 周国强第一个举手。 “王县长,我直说了。平西的茶叶品质确实不错,秀水镇那两千多亩茶园,茶树品种好、树龄适中,管护水平算中上。但我前天来的时候注意到一件事,从安州到平西这段路,有好几处有施工痕迹,但停了工,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景轩没有回避。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周总观察得很仔细。那段路确实有过施工计划,是前任的时候定的。但后来因为前任县长和常务副县长的问题,工程被叫停了。” 他的话里没有“历史遗留”这种模糊字眼,也没有隐瞒,他只是陈述事实:“县里正在重新研究修路方案。交通局已经做了新的勘察和预算,最快下半年就能动工,明年雨季之前完工。”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点吹嘘的意思,因为王景轩还没有腾出手来处理这件事。 这件事情很复杂,他打算等月底农博会忙完以后再处理这件事。 不过,这些话现在肯定是不能说出来的。 周国强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面前的搪瓷茶杯,吹了吹浮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然后摇了摇头。 “王县长,我说话直,你别介意。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时效性。茶叶这东西,采摘期就那么几天,雨季一到,山上的路要是泥泞不堪,新采的茶青运不下来,再好的茶园也是白搭。我见过太多地方,招商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什么三年内通高速、五年内建铁路,结果过了六七年还是那条破路。我不是不相信你,但生意场上的事,光靠两个字,撑不住。” 他这话一出,旁边几个客商都微微点头。 王景轩等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甚至笑了一下:“周总,你说得对,光靠相信确实撑不住。所以我跟你讲三件事。” 周国强等人听完,也都饶有兴致的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也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了。 “第一,如果现在就投资,等厂房建好、设备调试完,最快也要入秋了。今年的雨季已经过去了,明年雨季之前路就修好了。这中间的窗口期,不会影响你今年的生产。” 第二根手指竖起来:“第二,就算修路有波折,我们也有预案。遇到雨季,大卡车过不了,我们就是用摩托车运也一定保证把货运出去。虽然成本可能会增加一些,但这部分县里可以补贴。” “第三,我以县长的名义向您保证,这条路的修建进度,会定期向您通报。您要是觉得进度慢了,随时可以找我。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这件事我就盯着一天。” 周国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他又喝了一口茶,这次没有摇头,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县长,你这话说得实在。那我就等着看你们的施工进度了。” 王景轩微微颔首:“随时欢迎周总来监督。” 孙玉兰这时接过了话头。 “王县长,我谈点实际的。平西县在税收优惠方面能给出什么条件?” 她的语气比周国强更柔和,但问题一点都不软。 王景轩早有准备:“孙总,按照现行的招商引资政策,对农产品深加工企业,前两年企业所得税全免,后三年减半征收。增值税方面,农产品初加工可以享受免税政策。另外,对固定资产投资超过二百万的项目,县里配套基础设施支持,包括通路、通水、通电,费用县里承担。” 孙玉兰追问:“那土地增值税呢?” 王景轩看向杜国平。 杜国平虽然一直在心里埋怨王景轩之前设立教育专项款,但是他看见王景轩在看自己,他也不敢怠慢,翻开面前的文件:“孙总,土地增值税方面,对重点招商项目有专项减免政策。具体数额根据投资规模一事一议,但底线是前三年免征、后两年减半。” 王景轩等杜国平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孙总,这些都是纸面上写着的政策。如果您愿意来平西投资,我们还会在这个基础上做专项扶持。” 孙玉兰听完点了点头,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一些,接下来其余几个客商也都开始问出了自己想问的问题,王景轩一一给他们做出了解答。 座谈会进行到快十一点的时候,王景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到了许建新。 他坐在末席,他上下眼皮直打架,偶尔会猛地睁开眼睛,然后又慢慢眯起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领口没有系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跟会议室里其他人的专注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 许建新的状态,显然是昨晚睡得太晚,他猜测估计这家伙昨天晚上又出去玩了。 王景轩的目光从许建新身上移开,没有多停留一瞬。 他又看了看其他五个人,这几个人都是精神头十足,和许建新的瞌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王景轩在心里猜测,十有八九又是樊宏拉着许建新出去玩了。 不过,他没有点破,脸上也没有任何不悦。 甚至当樊宏开口“补充”了几句关于土地审批流程的话时,王景轩还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十一点半,座谈会准时结束。 王景轩站起来:“今天大家谈了很多,信息量很大。先到这里,中午一起吃个便饭。下午大家自由活动,可以在县城转转,看看市场、看看环境,我们就不陪同了。” 其实王景轩是愿意陪的,但昨天被周国强他们谢绝了,他们说想要自己随便看看,王景轩知道他们估计是想看看县里真实的营商环境,风土人情。 平西县的民风纯朴,这一点他在年初考察的时候已经了解到了,所以他也就没再坚持。 不过,他也让公安局的同志暗中派人盯着,以免出现问题。 客商们陆续起身。 午饭安排在招待所一楼的小餐厅,客商们吃得还算满意。 吃完饭以后,客商们各自散了,带着随从打算在县城里好好转转。 唯独许建新,吃完饭以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泛出了泪花。他摆摆手说:“昨晚没睡好,有点困,我回房间躺一会儿。” 王景轩站在招待所门口,看着许建新的背影往酒店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步子有些飘,肩膀微微塌着,显然困得不轻。 王景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第595章 一对一交底 第二天上午,客商们在宾馆里休息。 中午,餐厅按例安排了午饭,不过王景轩忙于下午会议的准备工作,并未到场。 下午一点四十分,王景轩提前到了酒店一楼的小会议厅。 王景轩让沈华准备了几份不同版本的意向书模板。 他的策略很明确。 对不同的人,说不同的话。 不是欺骗,而是根据每个人的核心诉求做差异化回应。 对周国强和孙玉兰,他们是最有实力的,也是他最想留下的,要重点谈长期合作和产业升级。 这两个人在各自的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不怕投入,怕的是投入之后没有回报。 给他们看远景,给他们吃定心丸。 对程建国和何国忠,他们的投资规模可能不大,但对供应链的稳定性和品质保障有较高要求。 要让他们相信平西能成为稳定的供货基地。 对沈慧,她问得最细,说明她想得最深。 要跟她谈政策配套和基础设施,让她看到县里的诚意和执行力。 对许建新,他已经明显偏向了樊宏那边。 王景轩不打算强留,但该有的礼数和体面都得给。 他是王景轩母亲的故交之子,两家有生意往来,无论如何不能把关系弄得太僵。 两点整,周国强第一个推门进来。 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走到会议桌前坐下以后,直接说了一句:“王县长,我基本上可以定了。” 王景轩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 他原本准备了七八条说辞,打算一条一条摆出来说服周国强,没想到对方这么快就交了底。 周国强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做了二十多年茶叶,看茶园就像看人。茶叶这东西,从茶树的品种、种植密度、修剪方式、施肥管理,就能看出这个茶园是正经做事还是在糊弄人。秀水镇那个茶园,我去看了四十分钟,走了三块坡地。第一块坡地的茶树间距均匀,修剪整齐,行间没有杂草;第二块坡地稍微差一些,但底肥施得足;第三块坡地是新垦的,树龄小,但管护的功夫下到了。你们那个农业局的副局长,叫古凡的对吧?他一路跟着我走,我问什么他能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回去查了再告诉我。这个人靠谱。”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 周国强接着说:“关键是缺一个规范化的加工体系。你们现在基本上是卖毛茶给外地茶商,价格上不去,茶农赚不到钱,就不愿意投入。我可以在秀水镇建一个茶叶初制所,日产干茶五百斤左右,主要做绿茶和红茶。但我的条件是,你们要确保原料供应的稳定性和品质的一致性。” 王景轩没有立刻答应。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说:“周总,我理解你对品质的要求。但原料供应的事,不只是一个合同问题。秀水镇有两千多亩茶园,涉及四百多户茶农。如果只是一个简单的买卖关系,好的茶青会被其他渠道截走,茶农一看谁给价高就往谁家送,稳定的供应就无从谈起。” 周国强抬起眼皮看了王景轩一眼:“你的意思是?” 王景轩说:“需要建立一个合理的利益分配机制。茶农要能赚到钱,才能持续投入。我的想法是,你可以和茶农签订长期收购协议,价格随行就市,但保底不低于市场均价。另外,每年可以拿出一部分利润返还给茶农,或者帮他们做一些技术培训、农药化肥补贴之类的事。有了利益联结,关系才能长久。” 周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会议厅里很安静,窗外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声,又很快消散在午后的闷热里。 然后他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以前在别的地方也碰到过这个问题,跟茶农签了合同,结果第二年别家出了更高的价,茶青就被人截走了。行,这个条件我接受。具体的合同条款,到时候让你们的农业局跟我的律师谈。” 王景轩心里一松。 他面上不显,只是微微颔首:“周总,如果你愿意在秀水镇投资建厂,县里可以在用地审批、通电通水、周边道路硬化等方面提供支持。具体的细节我们可以写入备忘录。” 周国强摆了摆手:“备忘录不急。你先跟我说说,那块坡地下面的那块平地,大概能批多少亩?我初制所不需要太大,但晒场得要够,还有茶叶仓储的空间。” 两人就具体选址和用地规模又谈了二十多分钟。 周国强经验老到,每个问题都问在关键处。 王景轩能答的当场答,答不上来的就记下来,说回头让交通局和水利局的人来勘测。 临走的时候,周国强站起来跟王景轩握了握手。 他手劲儿很大,握了两下才松开:“王县长,你这个人说话实在。我见过太多地方干部,招商的时候画大饼,什么三年超英赶美、五年建成示范,结果两年不到人就调走了。我和你交个底,只要这条路按时修通了,我后续还扩产。” 送走周国强,王景轩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 两点四十分,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还有二十分钟孙玉兰才到。 他把周国强提出的几个问题重新看了一遍。 两点五十五分,孙玉兰提前到了。 她比周国强谨慎得多。 坐下来以后没有直奔主题,而是先问了问会议厅墙上那幅画是哪个画家画的、画的是哪个地方。 王景轩其实也不懂,不过他也笑着解释,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场面始终热络。 孙玉兰听得很认真的样子,她低头喝了一口热水,才把话题拉到正事上。 “王县长,昨天座谈会我没把话说完。中药材这个行业,跟茶叶不一样。药材中间隔着好多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前功尽弃。所以我对品质的要求,比对茶叶高得多。” 王景轩点头:“孙总,品质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们的检测马上就能出结果了。半个月以内估计就能拿到认证,到时候我第一时间把认证书给你发一份。” 孙玉兰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王景轩的说法,但是他又想了想:“那供应量呢?比如,青石沟那块基地我看过了,黄芪的长势不错,但面积不算大。如果我要上一条初加工线,年处理鲜货至少需要三百吨。你们现在能保证多少?” 王景轩没有画饼:“孙总,说实在的,现在的规模不大。青石沟那一片加上周边几个村子,目前能稳定供应的黄芪和党参大约在两百吨左右。我的想法是,不要一上来就做很大的量。先小批量试水,等品质稳定了、市场渠道打通了,再逐步扩大规模。这样对你们来说风险更小。” 孙玉兰听完之后,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她的表情比进来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意:“王县长,你这样的态度,倒让我放心了。很多人招商的时候什么都敢答应,什么要多少有多少品质绝对没问题,真到了执行的时候什么都做不到。你至少敢说实话。” 她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这是我们公司对初加工基地的基本要求,包括厂房面积、设备清单、水电负荷、排污标准等等。你看看跟你们现有的条件差距大不大。” 王景轩接过来,一页一页翻完。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太清楚的数据还抬头问了问孙玉兰。 合上最后一页时,他心里有底了。 孙玉兰的要求不算苛刻,主要是厂房面积需要一千平米以上、水电负荷一百千瓦、排污需要达到三类标准。这些条件,平西基本能满足,唯独排污那一条需要协调环保局出个意见。 “孙总,这些条件我们基本能满足。排污方面,县里有一处小型污水处理站,可以接入。如果将来规模扩大,我们可以专门配套。您这个项目,我让解县长那边负责具体对接。” 送走孙玉兰,王景轩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二十分。 他把孙玉兰留的那张表格收进文件夹里,然后让沈华把下一位客商请进来。 程建国,何国忠和沈慧三人对平西县的状况还是持观望的态度,王景轩看出来了多半是没戏了,但是他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依旧笑着和他们谈完了。 第596章 人情和规矩 许建新进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四十了。 距离原定的一对一谈话结束时间,已经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他没有道歉,只是走进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动作随意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走动。 “王县长,不好意思啊,中午睡过头了。” 许建新在会议桌对面坐下,把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搁在桌上,却没有翻开的意思,“这几天确实是累了,中午吃完饭,回房间睡觉睡到现在。” 王景轩没有在意许建新的态度,笑着给他倒了杯茶:“没事,这两天大家确实辛苦。许总休息好了就行,咱们不急,慢慢聊。” 许建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王县长,我就直说了。我这次来平西,主要看的是果园那边的资源。县里的水果的品质确实不错,比我预想的要好。如果要做果脯加工,原料这一块应该是够用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许总看得准。县里各种果树加起来总种植面积将近五万亩。如果能形成稳定的加工能力,确实有潜力。” 许建新没有接话,而是又从桌面上拿起了茶杯,低头喝了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杯子:“王县长,有一件事我想跟你确认一下。昨天座谈会上,关于土地出让价格那一块,你说的那个政策,具体是怎么定的?”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他知道许建新终于把话题引向了核心。 “许总,按照县里的现行政策,对农产品深加工企业的工业用地,基准地价是每亩三万。如果是重点招商项目,可以在基准地价的基础上给予百分之十五的优惠,也就是说每亩两万五左右。这个政策,适用于所有符合产业导向的招商项目。” 许建新听完后,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了。 “两万五一亩?” 许建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王县长,这个价格,是不是有点高了?我做果脯加工,厂房加晒场加仓储,至少要二十亩地。按两万五一亩算,光地价就要五十多万。再加上设备、厂房建设、流动资金,第一期投入少说也要二三百万。这个投资规模,我回去不好跟家里交代。” 王景轩知道许建新在讨价还价,但他并没有打算在这个问题上让步太多。 “许总,我理解你的顾虑。投资确实不小,但平西的土地价格在整个安州市已经是最低的了。安州下面的其他县,工业用地基准地价普遍在四到五万之间,我们已经是洼地了。” 许建新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王景轩看了一会儿才开口。 “王县长,咱们两家也算是认识不少年了。我妈跟桂芳阿姨是多年的老关系了,最早的时候,桂芳阿姨做果汁加工,好多原料渠道都是我家帮忙牵的线。我当时虽然年轻,但这些事我都知道。” 他停了停,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味道:“我这次来平西,说实话,一半是冲着你妈的面子。你妈跟我妈说了,说你在平西干得不容易,让我们来捧捧场。我来了,也认真看了,确实看好你们这边的果品资源。但投资是实实在在掏钱的事,不是走过场。你要是能在地价上再让一步,我这边也好回去跟家里说。”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他知道许建新说的是实话,两家的交情确实不浅。 家里那个饮料厂的货源除了在本地收购,不少原料果品经常从许家的渠道走,许建新的母亲也确实帮过不少忙。 这份人情,王景轩心里清楚,也记着。 但他也清楚另一件事,如果他今天在地价上给许建新开了这个口子,那明天其他客商也会来问“为什么许建新能便宜我不能便宜”。 招商引资最怕的就是“一事一议”议出了标准不统一,最后把自己的公信力议没了。 “许总,你提到两家的交情,我很感激。我妈跟我提过,缪阿姨这些年帮了不少忙,这份人情我们王家一直记在心里。” 王景轩的语气诚恳,“但公是公,私是私。县里定的政策,我没有权力给任何人单独破例。如果今天给你破了例,明天其他客商来了,我就没法用同一套标准跟他们谈了。” 许建新的表情微微变了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景轩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许总,我个人有个建议,你可以考虑一下。按照县里的政策,对投资规模超过三百万的农产品加工项目,可以在配套设施方面给予专项支持。比如场区道路硬化、水电接入、污水处理设施,这些县里可以承担一部分费用,折算下来相当于地价上又让了一部分。” 许建新听完后,没有说话,他侧头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街景在他的眼前缓缓流动,他的思绪却折回了前天晚上。 樊宏那句“王景轩这个人,死板得很”正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此刻他深以为然。 紧接着,樊宏报出的那个价码又浮了上来,心里的那杆秤,不知不觉又朝樊宏那边歪了几分。 心念至此,许建新不再犹豫,他转头看向王景轩,语气比刚才冷淡了几分:“王县长,你说得都有道理。但有些事,不光是道理能说通的。我回去以后会跟家里商量,如果能谈成当然最好,谈不成也没办法。” 他站起来,朝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那今天就先这样吧,我还有点事,先回房间了。” 王景轩也站起来,伸出手:“许总,不管结果如何,都欢迎你随时来平西看看。这里的门,永远对你们家敞开。” 许建新握了握手,转身走出了会议厅。 门关上的一刹那,王景轩脸上的笑容没有收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意向书模板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了一边。 他猜到了许建新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 前天晚上,樊宏肯定又找过他了,而且多半是在地价这件事上许了更优惠的承诺。 以樊宏的做派,很有可能会说“只要你来投资,土地的事我帮你协调”,“县里的政策是死的,但人是活的”这类的话。 第597章 签约和暗流 翌日上午,平西县城的天空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 王景轩七点半就到了县政府。 他先是去了一趟会议室,确认签约仪式的布置没有问题。 墙面上的横幅已经挂好了,“平西县招商引资项目签约仪式”几个大字在日光灯下格外醒目。 沈华正在一旁核对签约顺序和座位安排,看见王景轩进来,快步迎上去:“王县长,周总和孙总那边都确认了,他们九点半准时到。程总、沈总和何总那边也回复了,说会出席见证,但暂时不签。” 王景轩点了点头:“许建新呢?” 沈华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许总那边....我早上打电话联系了,他的秘书说他还没起床,说上午有事要处理,不一定能来签约。” 王景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沈华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忙别的事了。 上午九点半,签约仪式准时开始。 周国强和孙玉兰都到了,两个人各自带了一名随行人员,坐在会议室的前排。 程建国、何国忠和沈慧也来了,坐在后排的位置,手里拿着笔记本,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许建新的座位空着。 王景轩站在会议桌前,面朝在座的客商和县里的几位干部,没有拿稿子,语气平稳而实在:“各位老总,各位同志,今天这个签约仪式虽然规模不大,但对平西来说,是一件值得记录的事。经过前几天的实地考察和座谈,周国强先生和孙玉兰女士分别与县政府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 他顿了顿,目光在周国强和孙玉兰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周总计划在秀水镇投资建设茶叶初制所,孙总计划投资建设中草药初加工基地。这两个项目,都是平西农业产业链延伸的关键节点。它们的落地,将直接带动当地的种植业发展,为农户提供稳定的销路和收入来源。” 他说完,侧身示意沈华将意向书文本递给两位客商。 周国强第一个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在贴有“茶叶初制所项目”标签的意向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迹遒劲有力。 然后他放下笔,朝王景轩伸出手:“王县长,希望这条路能按时修通。我这边回去以后就安排人来做厂房设计。”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周总放心,路的事我盯着。” 孙玉兰也走上前来,在另一份意向书上签了字。 她签完字以后,抬头看了看王景轩,语气比前几天柔和了几分:“王县长,我这边前期工作已经做了一些,公司内部也过了初步评审。只要认证报告下来,我们就正式启动项目流程。” 王景轩点了点头:“认证报告的事,农业局那边已经在催了,这个月底肯定有结果。” 签约仪式结束后,王景轩又陪同众人去了宾馆的餐厅,那里已经准备好了午餐。 而就在王景轩和众人吃饭的同一时刻,在县城另一头的一家茶馆里,许建新和樊宏正坐在二楼靠窗的卡座上。 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茶馆里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吧台后面一个穿着白衬衫的服务员在低头擦杯子。 樊宏给许建新倒了一杯茶:“许总,前天晚上我跟你说的那件事,吴书记那边已经同意了。他说只要你确定投资,土地协议出让的事他可以协调。按一万五一亩来算,二十多亩地三十万出头,比正常价格便宜差不多二十万。” 许建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樊县长,我想确认一下,这个价格能定住吗?王景轩那边会不会反对?不会到时候又冒出什么附加条件,说地价便宜了但配套费要加收?” 樊宏停顿片刻,他在想王景轩那边确实是个麻烦,但是随即又想到王景轩并不是土地出让管理委员会的主任,这个职位是吴贵林兼任的,而且吴贵林在电话里给的指示是让樊宏要尽可能拿下一两个项目。 于是,他摆了摆手:“不会,你放心,土地出让金这一块的政策我可以说一句不吹牛的话,王县长他不如我懂。我老樊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说话算话。配套的事,该给的照样给,不会因为地价优惠了就克扣别的。具体的,等方案出来以后,我那边会亲自跟你对接。” 许建新心里最后那一丝犹豫也散去了。 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语气比刚才热络了几分:“樊县长,这是我的名片。等我回江省后和家里汇报一下,一切顺利的话,我下个月就会来签约。” 樊宏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起来。 他小心地把名片收进上衣内袋里,然后端起茶杯,朝许建新的方向举了举:“许总,欢迎来平西投资。” 两个人碰了碰杯,各自喝了一口茶。 王景轩和客商们告别以后,他就回到了办公室,开始处理手头的文件。 在送众客商上车的时候,王景轩提了一嘴许建新,周国强笑了笑,说许建新已经说了不和他们一起走。 王景轩当时没说什么,等送完客商,他对着站在旁边的沈华说:“小沈,去查一下许建新的去向。”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华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只是他脸上那份犹豫,即便极力压制,仍从眉梢眼角露了出来。 “王、王县长,”沈华略顿,压低了声音,“查到了,有人瞧见许建新带着两个秘书模样的人,上了樊县长的车。” 王景轩听完,只微微颔首,面上没有多余的神色。 沈华见状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许建新被樊宏挖了墙角,但王景轩并不焦虑。 平西县的招商工作,靠的不只是许建新这一个项目。 周国强和孙玉兰已经签了意向书,那才是真正的压舱石。 至于许建新,他愿意跟樊宏走,那就让他走。 王景轩不知道樊宏到底给许建新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他现在也没空管这些事情,距带队赶赴省城参加农博会仅剩十日,这才是当务之急。 但他已暗自定下底线,日后若查实其间存在任何违规操作,纵使许家与王家私交再深,他也定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 第598章 农博会前遇暗礁 签约仪式结束后,平西县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注入了活力。 最先动起来的是县电视台,在签约仪式完成后的当晚就放出了签约的画面。 王景轩站在主席台上和签约的商户们依次合影握手,这是县城里许多普通百姓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新县长的模样。 关于王景轩的传闻早已在街巷间流传可当那张面孔真正出现在屏幕上时,人们还是忍不住放下碗筷,齐齐叹出一句:“真年轻啊。” 而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目光更多流连在他挺拔的身形和眉宇间的英气上。 新闻播放的时候,在街上开旅社的刘大根一家人正围着电视机吃饭,刘巧珍瞥了一眼电视上的画面,又听到王景轩的名字,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爸,过年的时候那个在我们家吃年夜饭的年轻人,长得和电视上的这个县长有点像。” 刘大根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屏幕,脑海里翻出除夕夜的零碎片段,却怎么也记不起当时瞥过一眼的身份证姓名。 他嚼着饭,含糊地应道:“巧了呗。县长哪能住咱们这种小旅社。” 刘巧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可她的目光却黏在电视上,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在简陋桌旁笑着吃饭的“王大哥”,不知不觉间,一点一点,重合在了一起。 第二天,县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题为《山沟里飞出金凤凰——平西县招商引资实现开门红》的长篇报道,配图是签约仪式上王景轩与周国强握手的照片。 报道里引用了周国强的一句话:“平西的茶山让我看到了十几年前江省的样子。那时候我们也是从这样的山沟沟里起步的。我相信平西能走出同样的路。” 县政府食堂里,几个干部端着餐盘坐在一起,有人把那张报纸摊在桌上翻来覆去地看。 在县政府开完会的经贸委的刘强军正在排队打饭,旁边一个在宣传部工作的熟人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刘,你们经贸委这次可露脸了啊。八百万的投资,在平西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项目了。” 刘强军笑了笑,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碗里:“我们就是跑跑腿。大头都是王县长自己跑的,我们哪够得着。” “不管怎么说,这回县里总算有点动静了。以前那些年,年年招商年年空,今年好歹有了个开头。” 类似的话在县城的各个角落里以不同的版本流传着。 消息也传到了更远的地方。 秀水镇上的茶农们消息灵通,很快就知道有江省的老板要在他们这里建茶叶初制所。 卢建国在镇上的干部会议上传达了县里的精神,特意点名表扬了几个茶园管护得好的种植户,说“你们好好种茶,以后不愁卖了”。 而在县政府内部,议论的方向则微妙得多。 综合科的办公室里,贺福瑞正在翻一份文件,听到几个年轻科员在低声讨论招商引资的事,他没有接话。 但他注意到,自从签约的消息传开以后,主动往王景轩办公室跑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有人去送文件时会多待几分钟,有人路过时会刻意放慢脚步,有人在走廊里碰见王景轩时会主动站住打招。 这些细节虽然微小,但贺福瑞在机关里待了多年,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而王景轩那边并没有因为八百万的投资而沾沾自喜,他正在关注即将要在省城白州召开的农博会。 为此,一大早,王景轩就把韩悦心和魏锐喊了过来。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脸上各自停留了一下:“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农博会的参展准备工作进展得怎么样了?第二,药材认证的检测结果出来了没有?” 韩悦心和魏锐对视了一眼。 韩悦心先开了口:“王县长,农博会那边的事已经安排得差不多了。参展商户的名单已经定下来了,茶叶五户、中药材四户、水果三户,一共十二户。他们的产品样品已经分类打包好了,包装设计的初稿明天出来,最迟后天就能定稿。车辆和住宿的事,我也已经联系好了,到时候统一出发。” 王景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魏锐。 魏锐坐在椅子上,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有些难以开口。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才抬起头:“王县长,药材认证的事,出了点状况。” “什么状况?”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魏锐把话接了过去:“按照之前的流程,我们把样品送到省农业厅检测中心进行农残和重金属指标的检测。昨天结果出来了,我们的样品在农残指标上没有达到标准。” 王景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平西的中药材他亲眼看过,种植过程中几乎不用农药,山高水远,化学投入品的使用率极低。 怎么可能通不过农残检测? “具体是什么指标不合格?” “是有机氯类农药残留,检测结果超过了标准值。问题在于,那片药材基地去年和今年都没有用过任何化学农药,这一点我让古凡专门去核实过,农户也说没有打过药。” 魏锐的目光微微闪烁,又补充道,“而且,同一批样品我还送了另一家社会检测机构做了平行检测,结果显示农残指标完全合格。” 王景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是说,检测中心的结果有问题?” 魏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韩悦心在旁边咬了一下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然后她抬起头,迎上王景轩的目光:“王县长,我想起一件事。” “你说。” “上次陈安林叫我去吃饭的时候,桌上有一个省农业厅检测中心的肖科长。” 韩悦心说话的声音很稳,但比平时略快一些,“当时陈安林很热情地给他倒酒,两个人聊得很热络,说话的语气不像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而且.....我那天在洗手间外面偶然听到他们俩在走廊里低声说话,陈安林叫了他一声‘表哥’。”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第599章 奔赴省城解困局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了看韩悦心,开口道:“你觉得,是那个肖科长在卡我们?” 韩悦心没有直接点头,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王县长,我不是故意要往坏处想。但这个时间点太巧了。我们刚拿下陈安林,检测就出了问题。而且我打听过了,那个肖科长之前经手的几个县的中药材检测,没有出现过这种‘农残不合格’的情况。” 魏锐在旁边补了一句:“王县长,韩悦心同志说得有道理。而且可以排除检测中心的设备出了问题这个可能性,不然不可能就我们平西的样品不合格。” 王景轩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把整个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韩悦心说得对,时间点太巧了。 陈安林刚被拿下,他那个在省农业厅检测中心当科长的表哥就开始卡平西的检测。 这很难用偶然来解释。 “检测的事,不能拖。农博会还有十天,如果认证报告拿不到手,我们的展品就少了一块最有分量的招牌。孙玉兰那边也等着这个报告。如果这次拿不到认证,她在平西投资的事就要重新评估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十点一刻。 “我下午去一趟白州。魏局长,你留下来组织参展商户的出发事宜。定好的时间不变,按期出发。小韩,你跟我一起去。” 说完王景轩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韩悦心愣了一下,也站起身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我也去?” “你是整件事最清楚经过的人。有的事情需要你来说。” 魏锐也跟着站了起来:“王县长,那我这边参展的事您放心,我今天之内把名单和物资全部确认完,保证不耽误出发时间。”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韩悦心跟在后面,心里有些紧张。 她虽然她并不是主角,但光是跟在王景轩身后,她都能感觉到一阵阵压迫感。 她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确认没有不妥,才快步跟了上去。 十二点刚过,老陆的车就已经停在了县政府大院的门口。 王景轩拎着一个公文包上了车,老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王景轩的表情,什么也没问,挂挡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出县城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烈。 路面依旧不平整,但老陆开得很稳,遇到坑洞时会提前减速,尽量让车内的颠簸减到最小。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像在思索什么事情。 韩悦心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个布包的带子,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和山峦上,偶尔偏过头看一眼王景轩的侧脸。 她犹豫了几次,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车子在省道上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路过一段修路的施工路段,车速明显慢了下来。 路边的施工队正在用碎石填补路基,灰尘扬起老高,透过车窗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王景轩睁开眼睛看了看窗外,又收回了目光。 他的余光扫到韩悦心攥着布包带子的手指正在反复摩挲,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不该说。 “小韩,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韩悦心微微一怔,随即松开了攥着布包带子的手。 她吸了一口气:“王县长,我一直在想陈安林那件事。我总觉得,如果不是我当初一直拖着没有跟您说实话,可能陈安林不会被您当场抓住,那个肖科长也就不会记恨我们了。” 王景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会儿刚到县府办没几天,陈安林是局长,你又是第一次去他那边对接工作。你之前没跟我提这件事,这不能全怪你。” 韩悦心还是低着头:“可是如果我能早点说出来,咱们就能早点防备那个肖科长.....” 王景轩见韩悦心这种“知错就改”的态度,很是满意,心想这小韩确实不错,不枉自己提拔他。 “小韩,你现在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进步了。至于陈安林,就算那天你没来告诉我也没用,他那种作风迟早要出事。” 韩悦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带着一丝感激的笑意。 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王县长,谢谢您。” 和韩悦心聊完天,王景轩眯了一会儿,然后从公文包里拿出手机给李海洋打了一个电话,毕竟他和徐如星不熟,想马上见到人家,还需要李海洋的引荐。 王景轩打完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又闭目靠回了座椅上,像是刚才那通电话只是随口安排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韩悦心刚刚一直竖着耳朵在听王景轩的电话,听完以后的她是相当感慨的。 她在机关单位已经工作了一个多月了,自然是知道这些单位的领导有多难约见,而王景轩刚才一个电话,居然就约到了省农业厅的副厅长。 她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像是忽然被人拎着衣领往上提了一截,脚下悬空,却并不害怕。 她悄悄攥紧了布包带子,没有转头去看王景轩,只是把目光落在窗外飞快退去的山影上。 沈华坐在副驾驶,表面上在专心看路,可他后背的肌肉一直没有完全松弛下来。 他也听得清清楚楚,王县长打了一个电话给一个叫“李叔叔”的,对方居然能一个电话就约到省农业厅的副厅长。 他在综合科见过县里各路人马跑去白州跑项目的窘态,哪个不是先递材料、再等人通知、再排号拜访? 他本以为他们今天去白州也会是一样的场景。 他不是没听说过“王县长有来头”这类传闻,但传闻归传闻,亲眼所见是另一回事。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半旧的圆珠笔,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患得患失格外可笑。 老陆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面。 刚才王景轩的电话他也听到了,不过他倒是没有什么太大的心里波动。 他这个年纪了,肯定不图什么升官发财,但是心里也暗下决心要服务好王景轩。 第600章 和徐如星的饭局 王景轩一行人抵达省城时,正是黄昏与夜幕交接的时辰。 车流比平西密集得多,自行车铃声和公交车起步时的引擎轰鸣交织在一起。 老陆把车停在省农业厅附近一家老牌宾馆门口。 沈华已经提前订好了房间,动作麻利地办了入住。 王景轩吩咐沈华和老陆可以在宾馆里休息,晚上饭局自己带韩悦心去就行。 他把行李放进房间,只用了五分钟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便重新出了门。 走廊里,韩悦心已经等在电梯口了。 “材料都带齐了?”王景轩按了一下电梯按钮。 “带齐了。检测报告都在里面。” 韩悦心的声音比平时稍紧,带着一种即将上阵前的紧张。 电梯门开了,王景轩走进去,韩悦心跟在后面。 电梯下行的时候,王景轩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了她一眼:“等会儿到了饭桌上,不用紧张。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不说。主要是我来聊,你配合就行。” 韩悦心点了点头,手指在布包带子上紧了紧,又松开了。 宾馆到徐如星约定的那家私房菜馆只有步行七八分钟的距离。 王景轩到的时候,离约好的时间还差一刻钟。 他没有急着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韩悦心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安静地等着。 七点整,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了门口。 车门打开,徐如星走下来。 王景轩迎上去两步,伸出手:“徐厅长,又麻烦您了。” 徐如星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王县长,你大老远跑一趟,我怎么能不出来。走吧,进去说。” 两个人并肩走进饭馆,韩悦心跟在后面。 落座的时候,徐如星让王景轩坐主位,王景轩推辞了一下,还是坐了侧面的位置,把主位留给了徐如星。 韩悦心在王景轩旁边坐下来,双手放在桌沿上,坐姿端正。 茶水端上来,是本地的一种绿茶,汤色清亮。 徐如星端起杯子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王县长,今天这么着急来白州,是不是有什么事?” 王景轩没有急着切入正题,先端起茶杯敬了徐如星一杯:“徐厅长,农博会的事,多亏您帮忙。我今天来,一方面是感谢您,另一方面也确实有些工作上的事想向您请教。” 徐如星摆了摆手:“谢什么,你们平西的农产品我看了材料,确实有潜力。农博会是个平台,能不能出彩,还得看你们自己的准备。” 王景轩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稍微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求助”意味:“徐厅长,不瞒您说,今天来,还真是有个难题。我们县准备参展的那批中药材,在检测环节出了点状况。这批药材是秀水镇和半山乡的农户种的,品质没得说,我们也平行送了一家社会机构做检测,结果是合格的。但省农业厅检测中心那边的结果,却说农残指标不合格。”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看着徐如星。 他的目光坦然,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徐如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官场浸淫了这么多年,这种话里的意思他一听就明白了。 检测结果有问题,平西被卡了。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先看了一眼坐在王景轩旁边的韩悦心。 韩悦心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坐直了身子,但没有主动开口。 “你们平行检测的报告带了吗?”徐如星问。 韩悦心立刻打开布包,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双手递过去:“带了,徐厅长。一份是省检测中心的结果,一份是省农科院的检测报告,同一样品、同一天送检的。” 徐如星接过两份报告,没有急着看,先放在桌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这件事怎么处理。 王景轩没有催促,安静地等着。 包间里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路面的声响。 过了一会儿,徐如星放下茶杯,拿起那两份报告。 他看得很仔细,一行一行地往下过,两份报告放在并排比照着看。 看到农残指标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翻了一页。 看完以后,他没有立刻说话,先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放下报告,抬头看了一眼王景轩,又看了一眼韩悦心,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王县长,你们这份平行检测的报告,确实和检测中心的结果有出入。这个问题,我了解一下。” 他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他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平和,但措辞认真:“老周,你到大雅人家餐厅来一趟,带着平西县那批药材的检测数据。对,现在。”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的杯子续了续水,又给王景轩的杯子添了添:“先吃饭,边吃边等。他们检测中心离这儿不远,二十分钟就能到。” 服务员开始上菜,王景轩没有急着吃,先给徐如星盛了一碗汤。 徐如星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王县长,你们平西这次参展,打算主打什么产品?” “茶叶、中药材、水果。” 王景轩的回答简洁明了,“茶叶是秀水镇的春茶,口感醇厚,回甘好。中药材是黄芪、党参和天麻,品质在周边几个县里是公认的。水果主要是桃子和枇杷,甜度高,汁水足。” 徐如星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茶叶和药材,农博会上同类产品不少。你们的优势是什么?” 王景轩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回答:“品质。平西海拔高,昼夜温差大,污染少,东西确实好。但我们的短板是品牌和包装,以前都是当原料卖,没做过成品。” 徐如星没有说话,喝了一口汤,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过了大约一刻钟,包间的门被敲响了。 第601章 答应重检 服务员推开门,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他五十岁上下,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徐如星身上,然后快速扫了一圈包间里的其他人。 “徐厅,您找我。”他的语气客气,带着一点被临时叫来的意外。 徐如星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老周,坐。平西县的药材检测,是你那边经手的吧?” 周主任坐下来,放下公文包,目光在王景轩和韩悦心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两个人的身份,然后点了点头:“对,平西县的样品是我那边出的结果。” 徐如星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指了指王景轩,开口说道:“老周,这是我们平西县的王县长。” 王景轩闻言伸出手和周主任握了握。 周主任应该好奇的打量了王景轩一眼,他想看看王景轩会说什么。 周主任来前便做了功课,得知检测由中心的肖雨负责,而肖雨卡着平西县,是因私怨。 听说肖雨的表哥被平西县的县长带人抓了,想必那个县长就是眼前这个年轻人。 徐如星等二人寒暄完以后才开口,他把那两份报告放在桌上,推到周主任面前:“你看看这个。平西县的样品,你那边出的结果是农残超标,但省农科院同一天、同一批次样品出的结果,是合格的。这是怎么回事?” 虽然心里对这件事有数了,但是周主任拿起那两份报告,一页一页地看。 看完以后他放下报告,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徐厅,这事我没有经手具体操作环节。但我回去查了一下流程记录,样品流转和检测步骤都没有异常。” 他的话说得很谨慎,既没有承认检测有问题,也没有否认。 徐如星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包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里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周主任的目光在那两份报告之间又移动了一下。 如果两份报告有出入,那只能是检测中心这边出了问题。 来之前他早就想好了说辞。 平西县的这个县长能找到农业厅的副厅长了,看来是有几分背景。 他原以为王景轩会率先发难,自己再说出准备好的说辞,把这件事情糊弄过去。 不料对方竟未出重言,反倒给检测中心留了体面。 这一来,他就自然更没有理由继续为难平西县了。 周主任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在想如何体面的结束这件事情。 “徐厅,可能是样品在接收环节出了点纰漏。我回去重新调取原始记录,重新检测一批。” 徐如星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没有追问具体的纰漏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重做,加急。农博会之前要出结果。” 周主任立刻点头:“后天一早,保证出来。” 王景轩一直没有插话,他知道徐如星已经把这件事处理好了,他不需要再多说一个字。 他等周主任说完,才端起茶杯,朝周主任的方向举了举:“周主任,辛苦您了。平西这边随时配合,需要补什么材料,我们马上送过来。” 周主任也端起面前的杯子,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周主任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走之前收走了那两份报告,说回去就安排重检。 包间的门重新关上以后,徐如星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松弛了不少:“王县长,检测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徐厅长,今天的事,我记在心里了。” 饭菜很快上齐了,韩悦心主动站起身给两位领导倒了杯酒。 徐如星先抿了一口酒,然后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筷子,看着王景轩,语气认真了几分:“王县长,既然你提到农博会,我也跟你说句实在话。这次农博会规格比往年高,除了常规的展销之外,还有几场专门面向大型采购商的对接会。” 王景轩听完也放下筷子,认真的开始等徐如星接下来要说的话。 徐如星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王景轩的反应,继续往下说:“有两家采购商是你们平西应该重点关注的对象。一家是万客隆的亚太区采购副总,德国人,叫托马斯·施密特。他这次来是想找优质的山货和中药材作为他们高端产品线的货源。如果能跟他搭上线,平西的药材就不愁销路了。”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他知道徐如星和他说这些完全是因为李海洋的面子。 “还有一家,是魔都和羊城几个大型连锁超市的联合采购团。他们主要采购新鲜果蔬和初加工农产品。对品质要求高,但对价格的敏感度相对低一些。” 徐如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过,王县长,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句。万客隆那个采购副总,眼光很毒。他在全球各地跑采购,看过太多好东西了。你要是拿不出让他眼前一亮的东西,他可能连名片都不会给你留。” 王景轩放下茶杯,认真地点了点头:“徐厅长,这个我心里有数。平西的东西,我自己有信心。能不能打动人家,那就看现场怎么展示了,我们准备了很多。” 徐如星见王景轩胸有成竹的样子,就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菜,像是这件事已经交代完了。 饭局在八点半左右散了。 王景轩把徐如星送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目送那辆深灰色的轿车汇入白州夜晚的车流,然后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在身后两步远的韩悦心。 “走吧,回酒店。” 两个人沿着街道往回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韩悦心走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 她没有说话,但心里一直在翻涌。 刚才饭桌上发生的一切,从王景轩开口“请教”难题,到徐如星一个电话叫来检测中心主任,再到那句“后天一早,保证出来”,整个过程顺畅得让她有种不真实感。 困扰了平西县快一个月的事情,在一个饭局上就解决了。 她头一回尝到“上层资源”的甜头,也头一回意识到解决棘手问题,往往不需要深究前因,只需要找到那个能拍板的人。 第602章 吴贵林副市长没戏,王景轩否认接班 两个人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王景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韩悦心:“小韩,你今天表现得很好。饭桌上那种场合,你能沉住气,没有多嘴也没有露怯,这就够了。” 韩悦心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低下头:“我什么都没做。”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了宾馆大堂。 回到房间以后,王景轩没有急着洗漱,他先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翻到解东风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解东风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王县长?这么晚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解县长,检测的事应该能解决。我明天不回去了,打算留在白州等农博会。县里那边的事,这段时间要麻烦你多盯着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解东风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是说,农博会你亲自带队?” “对。原本是安排你带队,但刚才吃饭的时候徐厅长跟我说了一些情况,今年农博会有几家大型采购商过来,包括万客隆的亚太区采购副总。如果只让参展商户自己去,不一定能搭上话。我在现场的话,有些事情更方便对接。” 解东风没有多问,他本来就不太想去农博会那种场合,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站在展台前面跟人推销山货,总觉得不太自在。 既然王景轩愿意去,他乐得在县里清闲几天,盯着那几个项目的后续推进,反而更符合他的性子。 “行,那你就留在白州。县里的事你放心,我不会让它出乱子的。” “解县长,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你在外面跑更累。” 挂了电话以后,王景轩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又拿起手机,翻到另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清亮的女声:“王县长?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是罗玥。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罗县长,我听说你也在白州?” 罗玥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我在白州开了三天的会,今天下午刚结束。本来打算明天回平西的,你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跟你当面聊聊。明天上午你有空吗?” 罗玥没有犹豫:“行。你住哪儿?明天上午我过来找你。” 王景轩报了宾馆的名字,又约了时间,然后挂了电话。 第二天上午九点,罗玥准时出现在了宾馆。 王景轩开了门,侧身让她进来,又给她倒了杯水。 罗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王县长,我听说你在平西搞了一个大新闻,招商引资金额总共好几百万,县里都传开了。” 王景轩也笑了笑:“也不算大新闻,就是谈了两个项目。一个茶叶初制所,一个中药材初加工基地。离正式落地还有一段距离,但意向已经签了。” 罗玥点了点头:“能在平西那种地方签下意向,已经不容易了。你来之前,平西有将近三年没有过像样的招商项目落地。不管怎么说,能迈出这一步就是好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由衷的认可,没有客套的成分。 然后她话锋一转,放下手里的水杯,声音放低了一些:“王县长,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王景轩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我这几天在白州开会,听了一些消息。关于吴贵林的。”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罗玥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像是在组织措辞:“吴贵林这段时间一直在省里走动。你应该也听说了,他来白州已经好一阵子了,对外说的是参加省里的培训,但实际上他一直在跑关系。他想在换届的时候往上走一步,目标应该是安州市的副市长。”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罗玥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冷静和敏锐:“不过,据我了解的情况,他的运作不太顺利。省里那边的反馈很冷淡,主要原因是平西县这几年的经济数据太难看了,gdp年年垫底,财政收入连年赤字,他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拿不出什么像样的政绩来支撑他的诉求。”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观察王景轩的反应。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嘴角带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的了然。 “吴贵林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如果没有拿得出手的成绩,怎么去市里?”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道理。 罗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她原本以为王景轩听到这个消息会不高兴,毕竟吴贵林如果能升走,那平西县委书记的位置就空了出来,王景轩作为县长,顺理成章地接任,是再正常不过的安排。 “王县长,你好像并不意外?” 王景轩摇了摇头:“不意外。我之前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我大概能猜到他来省城是为了什么。平西县这些年经济情况确实一般,如果他想升副市长,难度的确是很大的。” 他顿了顿,看着罗玥的眼睛:“罗县长,你是不是以为,我来平西是为了等吴贵林走、接他的班?” 罗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否认。 事实上,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不仅她这么想,她的父亲也是这么想的。 王景轩这种人跑到平西这种穷地方来当县长,除了“等一把手退了自己顶上”这个解释,似乎没有更合理的理由了。 王景轩看出了她的心思,笑了笑:“罗县长,我不瞒你说。我来平西,确实是想做出一番成绩。但是,我做成绩的目的不是为了等吴贵林走了以后接他的班。我是觉得,平西的老百姓已经等了太久了,他们等不起。” 罗玥看着他那张年轻却沉稳的面孔,那种目光里的东西让她不由得怔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开口时语气比刚才轻了几分:“王县长,你这么说,倒是让我有点意外。” “意外什么?” “意外于...你心里想的,跟我们猜的不太一样。” 罗玥说着自己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得的松弛。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话题拉回了正事:“罗县长,你什么时候回平西?” “明天。会议今天下午还有个收尾,明天一早的班车。” 王景轩点了点头:“那我就不留你了。你回平西,帮我多盯着一些县里的情况。特别是那两个项目的后续情况,还有教师工资拖欠的问题。我这边等农博会结束就回去,到时候有些事情,可能需要你帮忙一起推进。” 罗玥站起来,朝着王景轩笑了笑:“王县长,你放心。县里的事我会盯着。你在这边好好准备农博会,等你回去的时候,希望你能带些好消息回来。” 王景轩也站起来,把她送到门口:“罗县长,路上注意安全。” 王景轩知道他十来天不在县里,樊宏那边说不定会有什么小动作,这就是他联系解东风和罗玥的原因。 而且,王景轩知道樊宏那边盯着常务副县长那个位子很久了,但是他觉得樊宏并不合适。 他真正在考虑的,是让罗玥挑起重担。 第603章 亲自筹备 王景轩站在招待所二楼的窗前,昨夜的疲惫已经被抛在身后,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快速运转了。 农博会,这是他来平西之后第一次在省城的大舞台上亮相,不容有失。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摊开那本已经翻得卷边的笔记本,把昨天从徐如星那里得到的几个关键信息一条一条梳理了一遍。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表格,横轴是潜在客户类型,纵轴是平西能提供的产品种类,每一个交叉点后面都标注了优先级。 上午八点半,沈华和韩悦心准时出现在招待所一楼大堂。 王景轩下楼的时候,两个人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沈华手里拎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这几天的行程安排和住宿信息。 韩悦心则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封面上的标签写着“农博会参展资料”。 “王县长早。”沈华率先开口。 王景轩点了点头,接过韩悦心递来的文件夹,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那几排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 “包装设计定稿了?” “定稿了。” 韩悦心指着文件夹里夹着的一张彩色打印纸,“按您上次的要求,不用花哨,突出产地特色。正面是平西的茶园照片,背面是产品的基本信息。” 王景轩看了看那张设计图,又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参展商户的产品清单,每一户后面都标注了参展产品的种类、数量和包装规格。 他合上文件夹,看着韩悦心:“做得好。小沈,今天我要把参展的展位布置方案定下来,需要你帮我跑几趟印刷厂和展板制作公司。” 沈华立刻掏出笔记本:“王县长,您尽管吩咐。”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几乎把自己钉在了宾馆那间不大的房间里。 他拒绝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邀请,每天从早上七点工作到深夜,偶尔出门就是去附近的文具店买几支新笔,或者去打印店看样稿。 第三天上午,沈华带着一沓刚从印刷厂取回来的样稿匆匆推门进来。 王景轩接过来翻了一遍,手指在其中一页上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沈华:“这里,的产地要具体到村,别只写秀水镇。农户的名字也要加上。有了名字,人家就觉得这东西是有根的。” 沈华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连忙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明白,我这就去改。” 下午,韩悦心从宾馆前台问到了消息,然后走进了王景轩的房间:“王县长,我打听到了。省农业厅那边明天订的包厢是在明远厅。”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对了。我让你问的那件事,怎么样了?” 韩悦心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难受的事情,脸色变了变,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说:“我打电话问了我在白州的同学,她说那家德国餐厅确实有生猪肉糜三明治,不过一般只有老顾客才点,菜单上没有明写。” 王景轩看着韩悦心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行,你再帮我确认一件事,那家餐厅能不能接受提前预订,指定要在明天中午提供这道菜?就说是想请德国朋友尝家乡味。” 韩悦心眨了眨眼,虽然不明白王景轩为什么对一道德国菜如此上心,但还是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办。” 过了没多久,沈华带着印好的展板样稿回到宾馆时,王景轩正在打电话。 沈华见状只能在外面等王景轩打完。 王景轩也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沈华,简单的和电话那头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放下电话,看见沈华站在门口,招了招手,“展板效果怎么样?” 沈华把样稿铺在桌上:“比上一版好多了。产地名称都改到村一级了,农户名字也加上去了。” 王景轩俯身端详片刻,点了点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就按这个印。后天早上七点之前,我要看到成品送到会场。” 沈华没问为什么这么赶,只是干脆地点了一下头:“明白,我这就去盯着印刷厂。” 两天后,是农博会正式开始的日子。 王景轩推开酒店大门时,冷风迎面扑来,他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快步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面包车,后备箱已经装满了印好的展板和打包好的样品。 农博会展馆里灯火通明。 王景轩找到平西县分配到的展位,这个位置不算好,在c区靠里的位置,左右分别是安州的另外两个县,和那些占据a区黄金位置的展位相比确实不起眼。 魏锐已经和其他好几个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布展准备。 王景轩见他们有点忙不过来,就带着沈华和韩悦心亲自上去帮忙。 隔壁展位负责布展的是秦山县的分管副县长,四十多岁,身材微微发福。 他看见王景轩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夹克蹲在展台后面系绳子,以为是平西县派来打杂的年轻人,便闲聊般开口问了一句:“小伙子,你们解县长怎么没来?” 王景轩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转过头来时,那个副县长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 “我是王景轩。您是?” 秦山县副县长的嘴张了张,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我是秦山县的副县长李德方。王、王县长?您怎么亲自在布展?” “人手少,自己动手快一些。” 王景轩笑着伸出手,“李县长,以后多关照。” 场馆里陆续热闹起来。 参展商们有的在整理展品,有的在调试灯光,有的聚在a区的大展位前低声交谈着什么。 真正让场馆里的气氛微妙变化的,是一个穿灰色职业装的中年女人。 她在c区转了一圈,在各个展位前都停下来看过,却一直没有和谁多谈。 直到她走近平西县的展台。 她拿起一包标着“平西山地·天麻”的样品看了看,袋子里装的是一整颗保留完整外形的干天麻,品相端正,表面纹理清晰。 她把包装袋翻过来,看到背面的产地标注“秀水镇青石沟村·韩松达户”时,她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你们这包装倒是新奇,是这个韩姓农户种的?” 王景轩从展台后面走出来,站在她面前:“对,那里海拔将近七百米,没有用过化学农药,今年送检结果已经出来了,农残指标全部达标。这是认证书,您看看。” 他递过来的是一份塑封过的正式认证书,上面有农业厅的印章和检测编号。 那女人的目光在认证书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多看了王景轩一眼:“你是平西县的?” “平西县县长,王景轩。您贵姓?” 那女人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王县长?你亲自在这里站台?” 王景轩笑了笑:“我们县是第一次参加省里的农博会,所以我就亲自来这里盯着了。” 那女人也笑了,从名片夹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万客隆的采购代表,姓林。我们集团亚太区采购副总今天也会过来,如果王县长不介意,到时候我可以引荐。” 王景轩接过名片,认真收进上衣内袋:“非常感谢,林代表。到时候我一定过来。” 第604章 猪肉糜三明治 上午十点整,万客隆亚太区采购副总托马斯·施密特准时出现在展馆入口。 他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第一颗扣子随意敞着。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随行翻译,还有刚才那位递名片的林代表。 徐如星陪着施密特走在一起,一边走一边用英语介绍场馆的情况。 施密特偶尔点头,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某个展位上的展品,但脚步始终没有真正停留。 走到c区附近时,徐如星的目光扫到了平西县的展台,他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施密特先生,前面那个展位是平西县的。安州一个山区县,主打中药材和高山特色农产品。” 施密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展台后面,正俯身跟一个采购商说着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手里的资料,像是在复述一份已经烂熟于心的产品手册。 施密特收回目光,没有做出任何评价,继续往前走了几步,但他在一个卖蜂蜜的展位前停下来,拿起一瓶包装简洁的蜂蜜看了看标签,又放下了。 林代表趁这个机会快步走到平西展台前,低声对王景轩说了一句:“王县长,施密特先生来了,徐厅长陪着,就在那边。” 王景轩抬起头,目光越过林代表的肩膀,看见了那个高大的德国人,他正在侧身听翻译说着什么,表情专注而克制。 他放下手里的资料,理了理衬衫领口,朝林代表点了点头:“麻烦您了。” 施密特慢慢向着平西县展台的方向走来,然后在平西县的展台前停了下来。 他的目光先是扫过展台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样品包装,然后落在展板上的照片上。 照片里是秀水镇的一片老茶园,晨雾缭绕,茶园边缘几棵老槐树的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他伸出手拿起一包芝麻,翻了翻包装袋,看了看背面的产地标签,然后放下,又拿起一盒茶叶。 徐如星在旁边介绍了几句,翻译用流利的德语转述着,施密特听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林代表走到展台前,朝王景轩的位置示意了一下,用德语对施密特说了一句:“施密特先生,这位就是平西县的王县长,这些产品的产地都是他亲自考察过的。” 施密特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后他伸出手,用英语说了一句:“很高兴见到你。你们的展品,看起来不错。”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施密特先生,欢迎来平西展台。我们准备了详细的产地资料和检测报告,如果需要,我现在就可以给您看。” 翻译在施密特耳边低声转述。 施密特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多停了两秒。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徐如星在旁边适时地接过了话头,他笑着侧过身,对施密特说:“施密特先生,时间差不多了,我们该去吃饭了。您这边请。” 施密特点了点头,转身跟上了徐如星的步伐。 徐如星又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示意他跟上。 王景轩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本来他还想着如何死皮赖脸的去参加午宴,没想到徐如星居然主动邀请了他。 不远处的招待所里,徐如星已经布置好了。 施密特在主位就坐,徐如星坐在他左边,翻译坐在他右边。 王景轩被安排在了徐如星旁边。 其余几个省农业厅的干部和万客酒席隆随行人员沿两侧依次落座。 菜很快就上来了,前菜是几样本地特色凉菜,施密特每样尝了一点,没有太多评价,但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吃到一半,徐如星放下筷子,侧过身对王景轩说:“王县长,你们平西这次参展准备的怎么样?” 王景轩放下筷子,语气不紧不慢:“该准备的都准备了。展品都是提前筛选过的,每一批都有对应的产地记录和检测报告。” 施密特的翻译正在低声向他转述桌上几个省农业厅干部的对话,偶尔停下来等一下,等他听完再继续。 王景轩注意到翻译在和施密特沟通的过程中似乎出现了一点小问题,翻译在转述某句话时稍微做了一点语意上的调整,把“产地溯源”简化成了“产地信息”。 这两个词虽然意思相近,但传递出去的信息量有明显的差别。 王景轩没有急着开口,他等翻译说完那句话,施密特点了点头之后,才用德语说了一句:“施密特先生,实际上我们的产地溯源系统是建立在每户独立档案的基础上的,不仅记录了产地的位置和环境数据,还包括了每年的农业投入品使用记录。” 桌上安静了一瞬。 施密特原本靠在椅背上,听到王景轩那番话之后,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王先生,你刚才说,每户都有独立的投入品使用记录?” 王景轩继续用德语回答:“是的,施密特先生,这是我们省去年刚刚实行的规定。” 施密特没有再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露出好奇的表情:“王先生,你去过德国吗?” 王景轩摇了摇头:“没有。但我在瑞士待过一段时间。” 施密特听完之后,嘴角浮起一丝几乎没有弧度的笑意:“瑞士德语和标准德语,差别不小。” “是的,我在日内瓦街头问路的时候,对方用瑞士德语回答,我听了三遍才明白他说的是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后来发现,最快的方式是说英语。” 桌上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气氛从刚才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渐渐松弛了一些。 施密特放下酒杯,看了一眼面前的白瓷餐盘。 他之前吃了一道本地凉菜,尝了一口,其余的都没怎么动。 王景轩见时机到了,他放下手里的筷子:“施密特先生,今天我还为您准备了一道您家乡的菜。” 施密特的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王景轩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华,微微点了点头。 沈华会意,快步走向厨房。 不到五分钟,两名服务员各端着一个托盘走进了明远厅。 托盘上放着一只简洁的白瓷盘,盘子里摆着一道看起来极其简单的菜式。 两片黑麦面包,中间夹着一层粉红色的、质地细腻的肉糜,面包边缘露出几圈细细的洋葱圈和几片翠绿的欧芹叶。 盘子在施密特面前落下时,餐桌上有两个人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一位省农业厅处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盘生肉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不过脸上的表情保持得还算从容。 他旁边另一位稍年轻些的干部没有那么好的定力,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迅速收回了目光,嘴唇抿了一下。 就连徐如星也微微露出了诧异的神色,不知道王景轩这是在搞什么。 王景轩只是笑了笑,没说话。 他准备这道菜当然不是自己胡乱猜测,他前两天就通过自己在燕城的关系查到了这位施密特先生的全部资料,了解到他最爱吃的就是猪肉糜三明治。 施密特看了一眼那盘三明治,没有立刻动刀叉。 他先是盯着那两片黑麦面包看了大约两秒,然后拿起餐叉,轻轻拨了一下夹层中间那层粉红色的肉糜,肉质的纹理在叉尖下显出细腻的颗粒感,颜色是新鲜的浅粉,边缘没有氧化变暗的痕迹。 施密特抬起头,看向王景轩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 王景轩对上他的目光,笑了笑,语气随意地开口:“这头猪是今天早上五点宰的,从屠宰场到餐厅两个半小时。肉选的是脊背肉,脂肪比例是经过处理的。” 施密特没有继续问,他放下叉子,用刀尖把三明治切开一角,然后拿起那半个切好的三角,送进嘴里。 他嚼了大约十秒,咽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那半个三明治,然后抬起头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你们华国的猪,脂肪的分布和德国不太一样,但味道不错。” “您要是喜欢,下次可以来我们平西,尝一尝我们平西的野山猪,那味道更香。” 施密特笑了一声,在安静的明远厅里却格外清晰,然后他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午餐之后,我想再看看你们的展台。这次,我想认真看看。” 第605章 五千三百万的采购意向 午餐结束后,施密特没有像原计划那样直接回酒店房间午休。 他在明远厅门口站了一会儿,跟徐如星说了几句公事上的客套话,然后侧过身,朝王景轩的方向点了点头:“王先生,可以带路吗?” 王景轩走在前面,施密特跟在他身后。 王景轩带着施密特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汽车,回到了展会中心的c区。 此刻正是午后展馆相对安静的时段,大部分展位的参展商和采购商都去吃午饭了,只剩下几个零散的参观者在各个展台前驻足。 平西县的展台安安静静地立在原地。 魏锐等人在王景轩的吩咐下趁午休时间已经把展台重新整理过一遍了,那些开过袋的展品被收了起来,换了新的。 施密特在展台前站定,没有急着说话。 他先看了一眼那些包装简洁的样品袋,然后拿起一包标着“平西黄茶”的铝箔袋翻到背面,扫了一眼产地标注。 王景轩在一旁给施密特做着翻译。 施密特一边听一边点头。 施密特放下那包茶叶,转向旁边一盒干天麻。 他拆开包装袋上的封条,拿起一片天麻干品凑近看了看,又闻了一下,然后放回原位。 “你们县的黄芪和党参,有多少产量?”施密特抬起头,问得很直接。 “今年预计干品产量在3百吨左右。其中黄芪一百九十吨,党参一百一十吨。” 王景轩的回答没有任何停顿,对这些数据如数家珍。 “供应周期呢?” “夏秋采收,十月底之前完成初加工和包装。全年可以稳定供应。” 施密特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某一页,用一支短铅笔在上面记了几个字。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像是随口说了一句:“王先生,你们的展品符合我们在中国区寻找山货类产品的初步标准。采购部后续会有正式的供应商准入流程。” 王景轩没有露出激动或喜出望外的表情,他只是认真地点头回应:“我们会配合贵司的准入要求,提供所有需要的材料。” 下午两点,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人走到了平西县的展台附近,被平西县的展台风格吸引住了。 王景轩看见他的神色就知道有戏,于是热情的走过去和他握了握手,寒暄了起来。 通过简单的聊天,王景轩了解到这个中年人姓宋,是几个白省本地商超组成的联合采购团的负责人。 宋经理在展台前站的时间不算长,但对平西的水果和蔬菜展品很感兴趣。 他甚至拿起展台上的西红柿、黄瓜,桃子等产品,分别尝了尝味道,然后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县长,你们平西的蔬菜,水果,除了自产自销,有往外走的渠道吗?” “目前以本地消化为主,少量销往安州市区。产量规模中等,品质也比较是稳定。如果你们需要特定品种的稳定供应,我们可以对接农户调整种植计划。” 宋经理在展台前站了大约十五分钟,要了一份平西县的农产品供应能力清单和产地分布图,然后说回去和联合采购团的几家超市商量一下,如果初步评估通过,会派人到平西实地考察。 王景轩送走宋经理之后,在展台后面的小凳子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桌上那杯已经凉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 他低头翻看着记录本上的信息,发现今天上午的成果还算可以,有六个不同的采购方和他有过正式交谈,交换了四张名片,三个采购方明确表达了进一步沟通的意向。 五天农博会下来,平西县展台前的客流一天比一天多。 真正让整个场馆对平西县另眼相看的,是第四天下午三点多的一件事。 当时施密特带着万客隆亚太区采购团队的几个人再次来到c区平西展台前,站在展台前面,把那份提前打印好的供应商准入评估表逐项勾完,然后他把表格递给旁边的采购助理,自己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了手。 “王先生,你的产品通过了我们的初步评估。采购部会在两周之内发出正式询价函。如果后续谈判顺利,万客隆中国区将向平西县订购价值三千万元的农产品,包括天麻、黄芪、党参,以及茶叶和部分山货。合同周期一年,期满后评估续约。” 他把这句话说完之后,展台前面安静了片刻。 周围几个展位的参展商原本还在低头整理手头的资料,听到“三千万元”几个字,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王景轩握住施密特的手,力道稳定:“施密特先生,我们会严格按照贵公司的品质要求安排供货。后续的流程,我会安排专人对接。” 施密特点了点头,松开手,又扫了一眼展台后面那排整齐摆放的样品袋,然后转身带着团队离开了c区。 施密特走后大约半小时,宋经理也再次出现在展台前。 他带来的消息比施密特简洁一些,但同样有分量,联合采购团初步评估后决定,向平西县下首批采购订单,金额约两千万元。 展馆里的消息传得很快。原本那些对平西展台视而不见的采购商们,开始三三两两往c区靠近,有的人慢悠悠地踱过来,像只是顺路经过,然后不经意地在展台前停下脚步。 “这个核桃怎么卖?” “你们的中药材能走大宗吗?” “茶叶的种植基地海拔多少?” “有没有分装好的小包装?” 五天下来,王景轩带着平西县的众人几乎是没有休息,虽然第五天的时候来展馆的人已经不多人,但是众人依然坚持到了最后一刻。 展台上那几摞样品资料从厚变薄,又从薄变成空。 最后一天闭馆的时候,王景轩坐在展台后面那张硬板凳上,小心的把今天新增的信息逐一记录下来。 他看着笔记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备注,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五天的农博会,平西县一共签下了价值五千三百万元的采购意向合同。 万客隆一家就有三千万,联合采购团两千万,其余三百万来自几个零星的小订单。 这一数字,放在平西县的历史欠账中或许微不足道,但其象征意义远超经济价值。 它让所有习惯性低估平西的人,第一次收起轻视,重新丈量这片山区的分量。 第606章 吴贵林的落寞 吴贵林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峦上。 车窗外的景象他已经看了十多年了,每一座山的轮廓、每一道弯的弧度,都熟悉得像自己掌心的纹路。 可今天看着这些山,心里却翻涌着一种他很久没有体会过的、像石头一样沉甸甸的东西。 他这次在白州待了将近一个月天。 先是参加省里组织的县委书记培训班,白天上课,晚上和几个老朋友吃饭。 培训班结束后,他又多留了几天,去拜访了几位老领导、老同事。 第一站是省委组织部的张副部长。两个人是师兄弟,关系一直不错,每年春节吴贵林都要上门拜年。 那天晚上,张副部长在自家客厅里给他泡了一壶龙井,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老吴,” 张副部长放下茶杯,语气不算重,但说出来的话却让吴贵林心里凉了半截,“你这次想动一动的事,我在部里帮你问过了。说实话,不太乐观。平西的经济数据摆在那里,连续三年gdp增速在全市垫底。一个县委书记干了七八年,拿不出像样的政绩来,上面怎么提拔你?” 吴贵林当时端着茶杯没有说话。 他知道张副部长说的是实话,所以才更难受。 第二站是他的老领导,省政协的一位副主席,姓方。 老人家已经七十多了,精神头还不错,但说话比前两年慢了一些。 方老没有像张副部长那样委婉,他的原话是:“贵林,你在平西待的时间太长了。七八年了,不挪窝,在省里那些人眼里,你就是没本事的代名词。你想想,一个真能干的人,会在一个穷县待七八年不走吗?上面那些人不会去研究你的具体困难,他们只看结果。平西还是那个平西,市里倒数第一的帽子年年摘不掉,谁会认为你干得好?” 这话说得吴贵林脸上火辣辣的。 第三站是他的一个老同学,现在在省纪委工作。 两个人约在一家小馆子吃饭,酒过三巡,老同学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吴,你这次的事,我还听说了一点别的风声。有人在背后递话,说你这两年对平西的财政管理不够严格,有几笔专项资金的使用和去向不太清楚。虽然没人立案,但有人提了这事,对你下一步的运作就有了影响。” 那天晚上他回到酒店,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烟抽了一根接一根,烟灰缸堆得满满当当。 此刻,专车拐过最后一道弯,县城尽收眼底。 那些灰白色的屋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是蒙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吴贵林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五个多小时的车程,他在脑子里把这次白州之行的收获重新整理了一遍。 最好的结果就是在平西再做一届县委书记,这是张副部长的原话,也是方老点头认可的判断。 再干一届,五年之后,五十七岁,然后再去二线岗位待几年,按正处级退休,享受副厅级待遇,但也就是混个养老。 他心里清楚,自己的仕途基本到头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五点了。 楚红霞正在厨房里收拾东西,听见门响探出头来,看见丈夫那张疲惫的脸,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饭快好了,你先歇会儿。” 吴贵林“嗯”了一声,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感觉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力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关向荣和樊宏一前一后走进了县委大院。 二人昨天就接到了吴贵林已经从白州回来了的消息,但是二人没有贸然登门。 他们私下联系了一番,决定第二天一早一起去吴贵林办公室探探口风。 吴贵林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关向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贵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显然没有在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门响,他收回目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坐下以后,关向荣先是汇报了一下吴贵林不在的这段时间县委的一些情况,然后樊宏也汇报了一下县政府的一些情况,尤其是半个月前招商会的情况。 吴贵林听完没有做什么评价,只是点了点头。 办公室里的气氛逐渐变得沉闷起来。 最终,还是吴贵林先开口了:“这次去白州,得到的消息不是很好啊。” 说完,吴贵林点起一根烟,用力的吸了一口。 关向荣和樊宏二人的心里猛的一沉,不过二人还算沉得住气,只是互相对望一眼。 关向荣犹豫了一下,试探着开口问:“吴书记,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又吸了一口烟,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领导的意思,最好的结果就是留在平西再做一届。我琢磨了一下,也只能这样。” 关向荣点了点头,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吴贵林虽然没有能升上去,但是只要他还是县委书记,平西县的很多事情都还是他们这些人能掌控的。 最坏的情况就是吴贵林被平调回市里或者省里,那样的话他们这些下面的人可就完全失去了与王景轩抗衡的能力。 樊宏也是同样的心思。 只要吴贵林还在,他这个副县长就还有靠山。 三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吴贵林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目光转向樊宏:“老樊,你上次在电话里和我说的许建新,怎么样了?” 樊宏坐直了身子,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吴书记,许建新那边有消息了。他昨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那边基本同意了,他准备月底前再来一趟平西,把正式合同签了。投资规模跟之前谈的差不多,第一期大概三百万左右,建一条果脯加工线。项目厂址拟定为原伐木厂对面、国道以东的地块。” 吴贵林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表态。 樊宏接着说下去:“不过,现在主要卡在土地价格上,我之前答应他的是每亩一万五,但是王景轩那边谈的两个,他们的地价都是按照指导价两万五来算的。我怕我们许诺的这个价他那边会不同意。” 樊宏说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吴贵林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然后他开口道:“这个问题不难解决,县里还有几块农业设施用地的指标,可以用产业扶贫的名义走特批程序,不占工业用地指标。价格就按一万五来。” 樊宏其实是知道可以用这种方法的,他只是特意把这件事留给吴贵林来定夺。 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还是吴书记高明,我都没想到还能这样搞。” 吴贵林摆了摆手,又靠回椅背上。 他没有再追问许建新的细节,而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在关向荣和樊宏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老关,老樊,有一件事,我也跟你们说一下。王景轩那边,农博会搞得很热闹,听说拉了几千万的采购意向回来。这件事,县里肯定是要宣扬的,对我们也没什么坏处。但你们要注意分寸,不要因为这个事就去配合他什么。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关向荣和樊宏同时点了点头。 樊宏张了张嘴,想顺势问一句“那我那个常务副县长的事......” 但话到嘴边,他看见吴贵林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改口说了一句:“吴书记,您放心,我们这边有分寸。” 吴贵林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是脸上的落寞藏都藏不住。 关向荣和樊宏没有再多说什么,识趣的站起身,先后走出了办公室。 第607章 否决庆功大会 桑塔纳沿着盘山公路颠簸了将近五个小时,终于在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驶入了平西县城。 车窗外的街景渐渐从荒芜的山野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房屋和店铺,再变成那条熟悉的主街。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那些迎面而来又迅速退后的景象,心里有一种莫名的。 车子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王景轩透过车窗看见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打头的是解东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双手背在身后。 他旁边站着尤亚平,正低头跟解东风说着什么。 再往后是刘强军和赵风云,两个人都穿着干净的衬衫,像是特意换过的。 罗玥站在人群的侧面,手里拿着一张纸,像是在核对什么东西。 她的表情比其他人松弛一些,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王景轩拎着公文包下了车,解东风先迎上来,伸出手:“王县长,辛苦了。农博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五千多万的采购意向,整个安州都传遍了。” “解县长,消息传得这么快?”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 “市里的报纸昨天就登了,说平西县在农博会上签下了五千三百万的订单。你刚下飞机那会儿,安州日报的记者就打电话到县里来了,想采访你。”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在门口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回头再说。” 尤亚平也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喜意:“王县长,你这一趟跑得好啊。平西这么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动静了。” 王景轩来平西县也有三四个月了,还是第一次在尤亚平脸上看见这种神色。 他笑了笑,没有居功,只是说:“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几个人又寒暄了几句,然后王景轩跟着解东风往办公楼里走。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了不少。几个年轻干部站在走廊拐角处低声议论着什么,看见王景轩走过来,立刻站直了身子,露出笑容问好。 王景轩一一回应,步子没有放慢。 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方世杰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熨得平平整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王景轩过来,他快步迎上去,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王县长,您总算回来了。农博会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真是天大的喜事。县里上上下下都盼着您回来。” 王景轩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边侧过头看了方世杰一眼:“方主任,有什么事进来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办公室。 王景轩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方世杰没有急着坐,他先站在办公桌前,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 “王县长,这是我拟的一个方案。关于农博会成果表彰大会的。我想着这么大的喜事,总不能悄没声息地就过去了。咱们县里这些年,还没有过这么大的招商成果。办一个表彰大会,把相关的局委办同志也叫来,请县电视台和报社的同志都来报道一下,既能鼓舞士气,也能在老百姓面前展示一下咱们县政府的工作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热络:“时间就定在下周,场地就安排在县委大礼堂,我这边已经跟礼堂那边打过招呼了。费用方面,我大概算了一下,宣传、场地布置、纪念品、会务,加起来大概五万左右。不算多,但效果肯定好。” 王景轩没有急着接话,他先拿起那几张纸翻了翻。 方案写得确实很详细,日程安排、参会人员名单、会场布置方案、宣传报道计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看得出方世杰确实是认真准备过的。 王景轩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方世杰,语气平和:“方主任,方案我看过了,写得很细致。不过表彰大会的事,我想了想,还是算了。” 方世杰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王县长,您的意思是?” “县里的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五万块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笔钱如果用来办表彰大会,也就是热闹一天。但如果用来补贴农户的春耕物资,或者给学校添置一些教学设备,至少能管一阵子。”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依然平稳,“农博会的事,就让电视台和报社简单报道一下就行了。没必要大操大办。” 方世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自然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王县长考虑得周全。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他没有再多留,拿起桌上那份方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方世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走回自己办公室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没有坐下,而是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那几棵在风中摇晃的槐树,深吸了几口气,才慢慢平复下来。 桌面上那份方案还摊开着,他走过去把方案收进抽屉里,动作有些重,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方世杰的小舅子在县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县政府组织上面会议,所需的各项物料都是走的这家公司。 这次表彰大会,他原本打算故技重施,五万块的预算,至少能有两万进他小舅子的口袋,而他自己也能从中分一杯羹。 可现在王景轩一句话就全否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想不通王景轩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表彰大会,既能展示政绩、鼓舞士气,又能让下面的人沾点油水,这种事在县里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 前几任县长,哪个不是刚上任就找各种由头搞活动、搞庆典? 可王景轩偏偏不搞。 “故作姿态。”他在心里骂了一句。 第608章 农博会的后续安排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政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参会的人比往常多了一些,除了几位副县长和各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还有几个乡镇的党委书记和镇长也来了。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本写满数据的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等所有人都到齐了,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然后开口了:“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通报一下农博会的成果,然后部署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几行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五天农博会,平西县一共签下了价值五千三百万元的采购意向合同。其中万客隆三千万,白省商超联合采购团两千万,其余三百万来自几个零星的小订单。这个数字,是平西县过去五年成绩的总和还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放下笔记本,语气平稳:“这个成绩,不是我王景轩一个人的功劳。是参与农博会的每一位同志,包括参展商户、农业局的同志、县府办的工作人员,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他没有继续说那些漂亮话,而是话锋一转:“成绩是成绩,但成绩只能代表过去。下一步的工作,比农博会更难。五千三百万的采购意向,要变成实实在在的订单,变成农户口袋里的钱,还有大量的后续工作要做。” 他把目光转向解东风:“解县长,后续的客商对接工作,我想交给你来牵头。” 解东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今天的会就是听王景轩汇报一下农博会的成果,表表功、鼓鼓劲就完了。 他没想到王景轩会当众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他。而且,他是分管农业的副县长,按理说对接农产品采购商确实在他的职责范围内。 但问题在于,他上面还有一个分管经济工作的副县长樊宏。 按照惯例,这种涉及大宗采购和招商的工作,应该由樊宏来牵头。 解东风放下搪瓷缸子,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看见王景轩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什么,更像是在做一个已经想好了的安排。 “王县长,这合适吗?”解东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樊宏也抬起头来,目光在王景轩脸上扫了一圈。 王景轩没有回避这个问题:“采购商对接的事,涉及到农产品品质标准、供货周期、产地追溯等专业问题,解县长在这方面更有经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解东风脸上:“解县长,你放心,这件事不是让你一个人扛。后续的对接工作,包括合同谈判、品质把控、供货协调,县农业局的魏锐同志会全程配合你。客商那边有什么需求,你直接跟他们对接,不用事事都向我汇报。” 解东风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既然王县长信得过我,那我就接这个活。魏锐那边我回头跟他碰一下,先把供货能力和品质标准的底摸清楚,再跟客商那边正式对接。”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转向罗玥:“罗县长,你那边也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罗玥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农博会上接洽的那些中小采购商,有一部分是冲着水果和蔬菜来的。他们规模不大,采购量也不大,但胜在灵活。你之前跑过很多次乡下,跟基层打交道多,和农户沟通也有经验。这批零散采购商的对接工作,我想让你来负责。” 罗玥没有犹豫:“好。我回头要一份参展商户的名单,再联系一下那些有意向的采购商,看看他们的具体需求是什么。农产品的标准和规格,还需要解县长那边帮忙把关。”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会议又进行了将近一个小时。 樊宏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按照道理他才是县里主管经济的副县长,这些招商回来的项目理应他来负责,但是王景轩却交给了别人。 王景轩连樊宏的脸色都懒得瞥一眼。自从樊宏背着他带许建新出去,这个人就被他拉进了黑名单。 至于招待费的事情查不查,已经改变不了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里,王景轩又把其他几项工作也做了部署,包括春耕扫尾的督导、防汛准备的检查、茶叶初制所选址的推进等。 每一项工作都安排了具体的责任人,时间节点也说得很清楚。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没有动,他等所有人都走出了会议室,才开口说了一句:“罗县长,你留一下。” 罗玥正要站起来往外走,听见这句话又坐了回去。 会议室的门被最后一个人轻轻带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桌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茶杯里的茶还在冒着热气。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他合上笔记本,看着罗玥:“罗县长,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了解一下。县里教师工资拖欠的问题,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罗玥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王县长,这个问题,说实话,我也说不清楚具体有多少。”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罗玥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我之前在教育口跑了一年多,知道教师工资确实存在拖欠问题。但是具体拖欠了多少、拖欠了多久、涉及哪些学校,教育局那边没有给我一个完整的统计。我问过孙国荣,他说他手里也没有准确的数据。因为县财政拨付工资的流程不规范,有时候是分批发的,有时候是先发一部分、后面再补。有的老师反映说工资被拖欠了三到四个月,有的说只拖了一两个月,口径完全不一致。” 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没有在意:“王县长,这件事我尝试过好几次了。我让教育局的人去各乡镇学校摸底,但是下面的学校要么不敢说,要么说不清楚。有些校长怕得罪县里的人,不敢如实上报;有些学校自己也没有完整的工资台账,到底发了多少、欠了多少,他们也说不清。”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 他没有责备罗玥,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不怪你。拖欠工资这种事,如果上面没有人推动,下面的人是不会主动把实情报上来的。你之前没有抓手,摸不清底数很正常。”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不过,这件事不能再拖了。那些老师拿了那么少的工资,还经常被拖欠,他们能坚持到现在,已经够不容易的了。” 罗玥听着他的语气,心里微微一震。 她认识王景轩也快小半年了,大多数时候王景轩说话都很少流露出明显的情绪,但刚才那句话里,她听出了王景轩的真情实意。 “王县长,你打算怎么查?” 王景轩收回目光:“你来查。你是分管教育的副县长,工资拖欠问题在你的职责范围内。你需要什么人、需要什么资源,我这边都给你调配。” 罗玥的手微微握紧了一下。 她来平西将近两年,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信任过。 只有王景轩,一来就给了她机会,现在又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王县长,谢谢你的信任。这件事我一定查清楚。” 王景轩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罗玥说了一句:“罗县长,这段时间的工作,你做得很好。我打算在合适的时候,向市里推荐你担任常务副县长。”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 罗玥整个人愣在原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景轩没有等她回应,拉开门走了出去。 第609章 集资修路 傍晚,王景轩从县政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他沿着主街往东走了一段,在路边一家卖卤菜的小店前停下来,买了半斤卤牛肉和一袋花生米,然后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巷子。 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盏昏黄的灯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平安旅社的招牌还是老样子,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没有人,但后面的小餐厅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他走到餐厅门口,看见刘大根一家正围坐在那张旧木桌旁吃晚饭。 刘大根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米饭,正在跟妻子韩秀芝说什么。 韩秀芝最先看见王景轩。她端着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放下碗,带着试探的语气说了一句:“你是......那个过年住我们店的小王?” 王景轩笑了笑:“韩大婶,好久不见。我今天正好路过,进来看看你们。” 刘巧珍坐在桌角的位置,手里端着一碗饭,目光从王景轩进门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他的脸。 她想起之前自己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个画面,她越想越觉得像,直到王景轩开口说话,那个声音和记忆里的声音完全重合在一起。 她放下碗,嘴唇微微张了张:“你是王县长。”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刘大根和韩秀芝同时转过头看着女儿,又同时转回来看着王景轩。 刘大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意外的复杂神情。 韩秀芝的反应更直接一些,她放下手里的筷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王、王县长?您怎么到我们这儿来了?我们这地方简陋,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王景轩在桌边找了个空位坐下来,摆了摆手:“韩大姐,你别紧张。我今天来不是以县长的身份来视察的,我就是路过,顺便进来坐坐,看看你们。” 他转头看着刘巧珍,语气平和:“巧珍同志,我之前去县一中视察的时候,本来还想着说能不能遇到你,可惜没有遇到。我听说你教的是初三语文,课业很重。” 刘巧珍没有回答“是”或者“不是”,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完全放松。 就在这时,韩秀芝拿了一副碗筷过来:“王县长,现在正好是晚饭时间,要不你也坐下来吃一点?” 王景轩笑了笑把手中的塑料袋递了过去:“那就打扰了,我正好也带了几个菜。” 韩秀芝接了过去,拿去厨房装盘去了。 王景轩等韩秀芝走后没有急着说正事,他先拿起桌上的暖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拉到了“老师”上:“巧珍同志,你在县一中教了几年书了?” “王、王县长,差不多有一年半了。” 王景轩看了看眼前有点拘谨的刘巧珍,笑着摆了摆手:“不用叫我王县长,你啊,还是和过年的时候一样,喊我王大哥就行。” 刘巧珍闻言抬头看了看王景轩,见他面色和善, 和过年的时候在家里住宿的那个“王大哥”别无二致,她心里那点紧张才去了大半。 她没有开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王景轩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现在学校的工资还拖欠吗?” 这句话问得很轻,但问出来的时候,刘巧珍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 刘巧珍过了好一会才开口:“王大哥,我入职那年就开始拖欠了,不过那个时候还好,过两个月基本就能补上,但是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拖欠就越来越严重了。”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打断,安静地听着。 刘巧珍继续说下去:“今年开始,情况就更加差了,我每个月只能拿到基本工资,绩效全被扣了。校长说县里统一安排的,每个学校都一样。我问了其他几个学校的同学,有的学校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全,有的发了基本工资绩效也扣了。反正没有一个学校是完全正常的。” 王景轩的眉头皱的更紧了:“你刚才说,县里统一安排扣了绩效工资?具体是怎么说的?” 刘巧珍想了想:“校长在全校大会上说的。他说县里财政紧张,暂时先把绩效工资这部分缓发,等年底财政宽裕了再补。他还说这是暂时的困难,大家克服一下。而且.....”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下去。 王景轩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刘巧珍深吸一口气:“而且去年的时候,我们每个月都会从工资里扣一笔钱。不多,每个人几十块钱。校长说是集资修路,说县里的路太差了,每个在编人员都要出一份力。‘集资修路’我们能理解,但是我们的钱扣了,路却没有修。” 房间安静了很久。 王景轩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扣教师工资集资修路。这种事,他也听说过。 在那些财政困难的地方,有些领导会想各种各样的“土办法”来解决财政问题。 如果真的是修路,那倒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的问题是,路没修成,钱去哪了? “巧珍同志,你们被扣了钱?没有人问这钱的去向吗?” 刘巧摇了摇头:“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人问,后来慢慢就没人问了。大家都不想惹麻烦,而且不光是我们教师,其他事业编制单位的员工也有扣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心里也大致有数了。 “巧珍同志,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说的这些情况,对我帮助很大。” 刘巧珍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像是在判断这些话是真是假,然后她像是做了一重大决定一样,用力点了点头:“王大哥,我不是为了告谁的状才说的。我就是觉得,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辛苦一点没关系。但扣工资修路这件事,如果钱真的用在了修路上,那我也认了。可是要是连修路的钱都被挪用了,那我们老师心里是真的不舒服。” 王景轩看着她:“巧珍同志,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会认真处理。” 就在这时,韩秀芝把那些吃食都端了上来,王景轩见状就没有继续问刘巧珍什么,他已经了解到了足够的消息了。 他拿起碗筷就像过年的时候一样,和刘家人一起吃起了饭。 原本,王景轩只打算悄悄摸清县里拖欠教师工资的实情,好让自己心里有数。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潭水远比想象中深,竟还牵扯着集资修路。 这一下,他那颗本就悬着的心,更是直直地沉了下去。 第610章 账本上的黑洞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办公桌上铺了一片淡金色的光。 王景轩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反复转着刘巧珍说的那几句话。 “集资修路”“每个月扣几十块”“没有修路”。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浓茶,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综合科的分机号。 “小韩,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三分钟,门就被敲响了。 韩悦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 她的头发扎得利利落落的,精神状态不错,看起来已经完全适应了县府办的工作节奏。 “王县长,您找我?” 王景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来以后才开口:“小韩,有个事我要交给你去查。这件事很重要,你要尽快给我一个结果。” “什么方面的事情?” “集资修路。” 韩悦心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我昨天晚上了解到一个情况。前两年县里搞过一次集资修路,向在编人员每人每个月扣几十块钱,说是用来修路的。但是,这条路到现在也没有修。我想知道,这笔钱到底集了多少,涉及哪些人,钱现在在哪儿。” 韩悦心听完,把刚才那句话记了下来,她低头想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王县长,这个事,我也知道一些。” 王景轩看着她。 “我在招待所上班的时候,也被扣过这个钱。每个月的工资条上都会多一项扣款,上面写的确实是道路建设。我当时没在意,以为就是正常的扣款。但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几个同事聊起来,发现每个人扣的金额不一样。有的人扣二十,有的人扣三十,有的人扣五十。我当时问过财务,他说是按照工资比例来的,工龄越长扣得越多。” 韩悦心说完,用笔尖戳了一下本子,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还记得一件事,去年有一次,有个老同志去财务室问这笔钱的事,说扣了快两年了,路连个影子都没有。财务室的人说钱不在招待所这边,是上面统一收走的,他们也不知道在哪。那个老同志后来也没再问过。” 王景轩听完,心里那个猜测又清晰了几分。 集资修路这件事显然不是某个部门私下搞的小动作,而是在全县范围内统一执行的。 那么问题就在于,这笔钱汇总到哪一级、由谁管理、最终用在了什么地方。 “小韩,你从几个方向去查。” 王景轩把茶杯放到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第一,搞清楚这个集资修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涉及哪些单位、哪些人,总共收了多少钱。第二,找到这笔钱到底汇总到了哪个部门,是财政局还是交通局,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第三,如果能查到这笔钱的具体流向,最好也能一并问清楚。” 韩悦心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语气认真:“王县长,我会尽快查清楚。” 王景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端起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喝了一口。 上午九点半,韩悦心已经出现在了县人社局的门口。 她在县府办和各委办局都打过交道,算是混了个脸熟。 韩悦心之前在农业局碰壁的事不知被谁说了出去,而后越传越离谱,逐渐演变成各种流言。 不少人私下议论,说陈安林的落马是因为他没给韩悦心留面子,而韩悦心转头便去找王县长告了状。 所以,现在县里各局办的人多多少少也会卖韩悦心一个面子。 人社局负责工资核算的科长姓廖,四十多岁,戴着一副旧眼镜,为人低调,在县里干了十几年。 韩悦心之前送材料的时候和他有过几次接触,印象里这个人做事还算规矩。 “廖科长,打扰您了。” 韩悦心敲开门走进来,客气地打了个招呼,“我想查一个事。前两年县里搞过集资修路,从工资里统一扣过一笔钱。我想了解一下这个扣款的具体情况。” 廖科长放下手里的活,从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思索了片刻才开口:“小韩,你问这个做什么?” “县里最近在梳理历史账目,这笔钱涉及的单位比较多,需要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廖科长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一会儿文件柜,最终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过来:“这是当时下发的文件。扣款的事,是县里统一安排的,我们只是执行。具体的资金来源和去向,我这里只有代扣记录。” 韩悦心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一份复印的《关于筹集道路建设资金的实施办法》。 红头文件,盖着县政府办公室的章,落款是两年前的秋天。 她快速扫了一遍,文件里明确写着:为加快全县交通基础设施建设,缓解财政压力,决定在全县在编人员中筹集道路建设资金。 具体标准为:科级以下人员每月二十元,科级人员每月三十元,处级人员每月五十元。 筹集期限为两年,所筹资金专款专用,由县财政局统一管理。 韩悦心把文件拍了下来,又问了句:“廖科长,你们这边有代扣的具体金额吗?” 廖科长想了想:“代扣的记录我有。但总额是多少,我不清楚。我们每月只是代扣,然后汇总交到财政局。” “那大概涉及多少人?” “这个文件是面向全县事业单位的,包括所有在编的教师。平西县在编人员至少几千人,一年的扣款少说也有一百多万。” 韩悦心道了谢,转身出了人社局,她没有耽搁,直接去了财政局。 她敲门进去,负责对接预算科的是个姓黄的副科长。 听见韩悦心问集资修路的事,黄副科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小韩,这笔钱好像不在我们这边。” “不在财政局?文件上说,这笔钱由财政局统一管理。” “文件是文件。” 黄副科长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无奈,“但是这笔钱确实没进我们的大账,去年的时候被单独划出去了。具体去哪儿了,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交通局,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地方。” 韩悦心心里一沉,没有追问他,只是点了点头就出来了。 她没有急着去交通局,而是先站在路边,把刚才得到的几条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人社局有代扣记录,但不知道总金额。财政局说钱不在他们那里。交通局那边,她很可能会遇到同样的情况。 她决定先去交通局碰碰运气,然后回去整理好现有的信息,再去向王景轩汇报。 果然,交通局的答复和她的猜测几乎一样。 “集资修路的事我知道,但是那笔钱不在我们局里。当时我们报过一个修路方案,需要配套资金,后来上面说有其他安排,方案就搁置了。” 韩悦心没有追问细节,她来之前就有预感,这条线不会这么容易查到终点。 回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她没有先去吃饭,而是直接回到了办公室,把上午收集到的信息全部整理了一遍。 下午两点,她敲开了王景轩办公室的门。 “王县长,我查了一下。” 韩悦心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把今天上午的走访结果汇报了一遍。 王景轩等韩悦心说完,接过话头:“所以现在的结论是,钱确实收了,也知道收了多少。但钱去哪儿了,没有人说得清楚。” “目前来看是的。” 韩悦心点了点头,“人社局有代扣记录和具体金额,交通局也有修路方案,但资金流向始终查不到。” 她合上笔记本,语气认真:“王县长,我在交通局的时候,那个科长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上一任县长就是因为修路的事出的问题。”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这件事他只知道一个大概。 “这件事你暂时先查到这儿,剩下的我来处理。” 韩悦心站起来,朝王景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611章 被吴贵林统筹了 送走韩悦心以后,王景轩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把今天得到的信息重新梳理了一遍。 所有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方向,这笔钱被人为地抽离了正常的管理流程,进入了另一个不透明的渠道。 这个渠道,在县里能操作的人不多。 他站起来,整了整领口,走出办公室,往走廊西头走去。 王景轩敲门的时候,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尤亚平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图纸。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眼镜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个比平时热络不少的笑容:“王县长?你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就过去了。” “尤县长别客气,刚好路过,进来坐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了一眼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图纸,是一幅平西县的道路规划图。 “尤县长,你也知道,我一直想推动修路的事,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尤亚平也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王县长,修路的事,说实话我想了很久了。平西到安州那条路,坑坑洼洼的,每年雨季都要断几天。老百姓骂了十几年了,每一任县长来了都说要修,每一任最后都没有修成。” 他把那份图纸往王景轩面前推了推:“这是我上个月让人重新测的路线图。如果只是简单修修补补,今年就能动工。但如果想彻底改造,至少要两到三年的时间,还需要不少资金。县里的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这笔钱不容易凑。” 王景轩点了点头:“尤县长,你说的这些我都清楚。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你确认一件事,之前县里搞过一次集资修路,钱收上来了,但是路没修。这件事你知道吧?” 尤亚平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王县长,集资修路的事,我是知道的。“ 他没有否认,这让王景轩心里微微松了一些。 “当时县里确实发过文件,向全县在编人员筹集道路建设资金。那笔钱,文件上写明是专款专用,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谨慎的措辞,“那笔钱,没有进交通局的账。” 王景轩没有打断他。 “我当时也想问这笔钱去哪了,但是上面说这是全县统筹安排,不归交通局管。” 王景轩点了点头:“尤县长,这笔钱数额不小,涉及范围也广。如果路没修成,这笔钱又下落不明,迟早要出问题。我打算这几天在县里推动修路的事。” 尤亚平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这边随时可以拿出修路方案。只要资金能到位,我这边马上就能启动。” 王景轩站起来:“尤县长,那过两天我们开个会,把修路的事正式提上日程。“ 从尤亚平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樊宏的办公室在走廊中段。 王景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接电话。 他看见王景轩走进来,匆匆对着电话说了几句就挂断了,然后露出一个笑容:“王县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语气平静:“樊县长,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前两年县里搞过一次集资修路,你知道这件事吗?” 樊宏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集资修路的事,我知道。当时县里确实发过文件,各单位都执行了。不过具体的资金管理不归我分管,我当时分管的还不是经济。”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那这笔钱的去向,樊县长清楚吗?” 樊宏摊了摊手:“王县长,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 王景轩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能感觉到樊宏在回避这个问题,但他没有继续逼问,因为逼问也没用。 樊宏要说不知道,他也不可能撬开他的嘴。 “行,那我知道了。” 王景轩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樊县长,过两天县里要开会讨论修路的事,你到时候也来参加。” 樊宏应了一声“好的”,目送王景轩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等门关上以后,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变得有些沉。 王景轩回到办公室以后亲自打了电话给财政局的杜国平,倒不是他不相信韩悦心的话,而是有些事情还是需要他亲自问的。 杜国平虽然心里对王景轩上次抽走了教育专项维修费的事情有怨言,但是他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王县长,您找我有什么事。” 王景轩给他倒了杯茶:“杜局长,有个事想跟你了解一下。” 杜国平面上的笑容不减:“您说。” “县里两年前搞过一次集资修路,文件上写明这笔钱由县财政局统一管理。我想了解一下,这笔钱目前的状况。” 杜国平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王县长,集资修路的事我知道。那笔钱,确实收上来过,也确实进了财政的账。但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这笔钱被单独划出来,设立了专项账户。” “什么原因?” 杜国平放下茶杯,语气不紧不慢:“当时的前任县长,想推动修路项目,就向县里申请动用这笔资金。后来这位县长出了事,这笔钱就一直冻结在专项账户里了。” 王景轩看着他:“那继续扣的钱呢?按照文件的要求,集资期限是两年。现在两年还没到,去年账户冻结以后收上去的钱呢?” 杜国平听到王景轩的追问,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变得谨慎了许多:“王县长,这个情况我也很难说清楚。因为后来那笔钱的管理权限,被吴书记那边统筹了。具体的去向和用途,可能需要问县委办那边才清楚。” 从杜国平那短短几句话里,他至少确认了三点:这笔钱确实被抽离了正常财政渠道,现在处于不透明的管理状态,它的控制权在吴贵林手里。 但他手里没有证据,不可能仅凭自己的怀疑去做任何事情。 而且他头上那个“代县长”的“代”字还没有去掉。 在这种时候和地方一把手起正面冲突,只会让他自己陷入被动。 他必须要等到正式任命下来,有了足够的底气,才能去做这件事。 第612章 电话里的提醒 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前,窗外的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远处几盏路灯在夜色中亮起昏黄的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李海洋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李海洋的声音,带着一种刚刚结束一天工作的松弛感:“景轩?你倒是来得巧,我刚到家。怎么样,在平西又搞出名堂了?农博会的事我已经听说了,五千三百万的采购意向,你小子真是够可以的。” 王景轩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李叔叔,您消息也太灵通了。” “安州日报的记者昨天就把稿子发到市委宣传部了,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看到的。不过说真的,这次能谈成这么大一笔订单,说明你在那边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停顿了片刻,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李叔叔,我今天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前任县长在修路这件事上的情况。我最近在整理县里的一些历史遗留问题,发现前任县长当年出事的时候,刚好卡在修路这件事上。我想了解一下,他当时到底是犯了什么错误。”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李海洋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沉了几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王景轩没有隐瞒,把集资修路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李叔叔,我查了一下,那笔钱收上去了,但路一直没有修成。前任县长就是因为推动修路项目才出的问题。我想知道,具体的问题是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李海洋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件事说来话长”的意味。 “这件事,说起来也简单。前任县长张敬国来了以后也想干事,也发现了县里那条破路的问题。他是从省里下来的,做事风格比较直接。” “修路这件事其实市里早就统筹过了,只是你们平西一直没钱,张敬国到了平西以后见财政上没钱,他就想办法搞了一个集资,想尽快把路修了。但是他遇到了一些阻力,具体是谁,你应该猜得到。” 王景轩握着手机,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张敬国这个人性格比较倔,受阻以后,他从外面找了一支施工队。施工队是他通过私人关系联系到的,没走招投标程序,直接签了合同。” 李海洋的声音平稳,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就是问题所在”的笃定:“然后呢,吴贵林那边就抓住了把柄。施工队是张敬国的儿子帮忙联系的,而那个施工队的报价比市场价高出大约百分之十。虽然不是特别离谱的差价,但在这个级别的项目里,已经足够做文章了。市纪委一查,就查出了一笔说不清的资金往来,虽然金额不大,但坐实了违规操作利益输送两项。”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目光落在窗外夜色中那几盏模糊的路灯上。 他的脑子里把整件事重新过了一遍,张敬国想修路被卡住,他绕过程序从外面找施工队,他的儿子在中间牵线搭桥。 每一步都有问题,但每一步问题都不大。 可当这些问题叠加在一起,配上吴贵林那边精心收集的证据,就足以让一个县长在短短几个月之内从干事变成出事。 “李叔叔,张敬国那个儿子,做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施工队找上门的时候,他帮忙牵了个线,顺便从中赚了一笔介绍费。数额不大,大约几万块钱。但问题不在于数额大小,在于程序不合规。”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终于明白了他们为什么不肯说。 他们不是不知道,是不敢说。 李海洋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比刚才更认真了几分:“景轩,你问这些,是不是想开始修路?” 王景轩握着手机,没有否认:“李叔叔,我不想瞒您。确实有这个想法。那条路对平西太重要了,从安州到平西的山路,好几段都是砂石路,一到雨季就断。如果能修好这条路,平西的产品就能更顺畅地往外运,招商引资的基础条件也能改善不少。” 李海洋听他说完,停顿了片刻:“你想修路,我不反对。这条路确实该修。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别走张敬国的老路。招投标必须公开透明,施工队必须走正规程序,资金往来必须清清楚楚。我不是信不过你,是这个项目太敏感。只要出一点岔子,就会被放大十倍来看。” 王景轩点了点头:“李叔叔,您放心。我不会重蹈张敬国的覆辙。修路的事,我会按程序走。资金的事,我也会查清楚。” 李海洋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语气比刚才稍微松弛了一些:“那就好。你心里有数就行。” 正当王景轩说完几句客气话想挂电话的时候,李海洋的声音又传了过来,似乎是刚刚想到这个事情一样:“对了,景轩,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一趟?”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李叔叔,有什么事吗?” “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电话里说不方便,等你来了再说。不算什么急事,但你最好抽空来一趟。” 王景轩想了想,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李叔叔,那就这周六吧。我周五把县里的事情安排好,周六一早就去安州,不耽误事。” “行。那就周六。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让你金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之后,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通电话里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王景轩听懂了张敬国的前车之鉴,张敬国之所以剑走偏锋,多半是被吴贵林的激将法所诱,而吴贵林不过佯作阻拦了几下,便达到了目的。 不过,他王景轩倒不怕这些招数,因为他从没有让家人参与到这些能捞油水的项目中去,自然就不会中了别人的圈套。 但是,王景轩在心里也时刻警醒着自己,对付吴贵林这种人一定要谋定而后动。 第613章 修路之争 六月初的平西,天气已经热起来了。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不算足,几台老式吊扇在头顶吱呀吱呀地转着,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今天主位上有两张椅子,王景轩坐在靠右的那张椅子上。 参会的人陆续到了,大家都看了看王景轩左边那个空着的座位。 就在这时,吴贵林走了进来。 他进门的时候,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门口。 王景轩放下茶杯,站起身:“吴书记来了?请坐。” 吴贵林笑着摆了摆手:“王县长客气了。你邀请我过来,我肯定是会来的。而且修路是大事,我也想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王景轩邀请吴贵林列席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要遵循惯例,修路这种几千万的大项目,县里一把手肯定要通知。第二,他想观察吴贵林听到“集资款”去向时的表情变化。 王景轩招呼完吴贵林,重新坐下,他清了清嗓子:“同志们,时间到了。今天这个会,主要议题是一项提议,启动平西县境内国道的改造工程。具体来说,就是从县界到县城这一段,全长大约二十公里。” 他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语气平稳:“这段路的情况大家都清楚。坑坑洼洼,年久失修。每年雨季都要冲断几次,一到下雨天,大车进不来,货车出不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尤亚平是最早接话的,他把那卷图纸解开,铺在桌面上:“各位同志,这是交通局去年上半年重新测量的路线图。全长二十点三公里,按二级公路标准设计,路面宽度九米,双向两车道,设计时速六十公里。路基采用碎石垫层加水泥稳定层,路面采用沥青混凝土。如果不考虑拆迁和特殊地质处理,施工周期大约是十到十二个月。” 王景轩看了一眼那张图纸,又抬起头:“尤县长,造价方面呢?” 尤亚平翻了翻手里的材料:“按目前的材料和人工价格估算,每公里造价大约三百万。全长二十公里,总预算在六千万左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议论声。 王景轩不等那些议论发酵,直接接过了话头:“六千万的预算,我也了解过了。目前的情况是,省里可以配套一千万,市里能给三百万,县里自筹八百万,剩下的三千九百万通过银行贷款解决。” 他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杜国平第一个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为难:“王县长,县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去年财政收入刚刚过两千万,各项刚性支出已经把财政压得喘不过气了。县里自筹八百万,目前确实拿不出来。”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不急不缓地放下:“杜局长说得对,县财政目前确实拿不出八百万。所以我今天请大家来,是想集思广益,看看这八百万怎么凑。尤县长,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尤亚平放下图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桌面上停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王县长,如果单纯靠县财政,确实困难。但如果能盘活一些存量资金,情况可能会有所不同。”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存量资那四个字,已经让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王景轩当然知道尤亚平在指什么。他顺着这个话头接了下去:“尤县长说得对,县里确实有一些存量资金可以用。前两年县里搞过一次集资修路,向全县在编人员筹集了一笔资金。我记得文件上写明是专款专用,用于道路建设。这笔钱的去向,我想了解一下。”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杜国平。 杜国平在心里叫苦,王景轩明明昨天才把他喊过去问过这个问题,怎么今天还当众让自己回答? 不过,杜国平没有办法,只能重复了一下昨天的话,不过他没有提资金被冻结以后收的那些钱的去向。 大家听完杜国平的话,都纷纷看向了吴贵林,似乎是等他说出那些被冻结的钱的情况。 吴贵林见大家都看着自己,他也不慌张,笑着开口了:“那笔钱确实在专项账户里。但问题在于,前任县长出事之后,这笔钱就成了涉案资金。按程序,要等市纪委的调查彻底结束,才能确认这笔钱是否可以解冻。”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我当然也想尽快解冻,但这种事不是我能说了算的。要走程序,要等上面的意见。王县长,你觉得呢?”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吴贵林在打太极,把“冻结”的责任推给了市纪委。 他也没有追问那些后续收上来的钱去了哪里,因为现在还不是时机。 他换了一个方向,语气平淡:“吴书记说得对,程序确实要走。不过,修路的事不能再拖了。随着客商越来越多,运输量也会越来越大,那条路恐怕坚持不了多久。如果等到路面彻底损毁再修,费用只会更高。” 吴贵林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手指在搪瓷缸子的盖沿上转了一圈,然后放下:“王县长,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还是想提醒你一句,修路不是小事,八百万,对平西来说不是小数目。我觉得这件事可以再缓缓,等资金真正到位了再动工也不迟。” 他说“缓缓“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真的在为王景轩着想。 王景轩没有退缩,他的声音依然沉稳,但比刚才重了几分:“吴书记,我明白您的顾虑。但有些事情可以等,有些事等不起。路现在已经在坏了。如果我们现在不修,客商们怎么看?我可是答应过客商,一定要把路修好的。” 吴贵林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不过他没有继续说话。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王景轩最后说:“资金的事,我来想办法。县里自筹的那八百万,我再想想别的渠道。各位回去以后,把各自分管领域涉及修路的工作梳理一下,下周我们再碰一次。”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几个人围在尤亚平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 吴贵林和樊宏是一起走的。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西走,步子不快不慢。 樊宏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吴书记,这个王景轩也太不给您面子了。您好心提醒他再缓缓,他居然那个态度,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跟您顶。我看啊,他迟早要步了张敬国的后尘。” 吴贵林的脚步没有放慢,他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年轻气盛是正常的。他在农博会上拉了五千多万的订单,又签了两个招商项目,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成的阶段。不过,我就不信他王景轩能从平西县榨出八百万来。” 樊宏跟在旁边,脸上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 第614章 省长助理 周六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王景轩已经起了床,简单洗漱之后,换了一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从招待所的院子里推出了那辆新买的摩托车。 车子是上周刚从白州回来以后买的豪爵钻豹摩托车,金色的车身很是帅气。 平西到安州那条路实在太颠了。 坐桑塔纳走一趟,骨头都能被震散架,来回五个多小时的车程,老陆每次跑完都要揉半天腰。 王景轩自己倒还能扛得住,但他不忍心让老陆一趟一趟地折腾,就干脆自己买了辆摩托车。 走山路,摩托车确实比汽车快,遇到坑洼路段还能灵活避让,省了不少时间。 他骑了大约一个小时,在路边一个卖茶水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凉茶,蹲在路边喝了几口,又活动了一下被颠得有些发麻的腿脚。 卖茶的大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辆崭新的摩托车,笑着问了一句:“小伙子,去安州?” “嗯,去安州办点事。” “这条路可不好走啊,去年我儿子骑车去安州,半路上轮胎扎破了,推了十几里地才找到修车铺。” 王景轩笑了笑,把空碗递回去:“那我运气还算好,一路过来没出什么状况。” 他重新跨上摩托车,继续往安州的方向驶去。 后半段的路况稍微好了一些,进入安州市区的地界以后,路面渐渐变成了柏油路,虽然不算平整,但比平西境内那段要好得多。 上午九点半左右,他终于看见了市委家属院门口那道铁栅栏。 他在门口停下来,报了自己的名字,门卫确认之后放他进去。 他在李海洋家楼下停好车,拎着公文包上了楼,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金阮香,看见王景轩站在门口,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景轩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累了吧?骑摩托车来的?” “金阿姨好,不算累,骑摩托车比坐汽车快多了。” “快进来歇歇,先喝口茶。” 金阮香侧身让他进门,又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李!景轩来了!” 李海洋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王景轩以后嘴角弯了一下:“来了?先坐,饭还要一会儿。” “李叔叔好,不着急。”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来,接过金阮香递来的茶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骑了一路车带来的疲惫冲散了一些。 金阮香转身进了厨房,锅铲碰撞铁锅的叮当声和油下锅时的滋啦声从厨房里传来,混着炒菜的香气,在客厅里弥漫开来。 李海洋在王景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隔着茶几聊了几句闲话。 李海洋问了他农博会的后续情况,问了他那两个项目推进得怎么样了,又问了他最近县里有没有什么新的动静。 王景轩一一回答,说了说周国强那笔订单的对接进展,又说了说孙玉兰那边的药材认证报告刚拿到手,对方正在做内部评估。 李海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午饭很快就好了,金阮香做了几个家常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王景轩骑了一上午车,胃口不错,一连吃了两碗饭。 吃完饭以后,金阮香收拾了碗筷,又给二人各自倒了一杯茶,然后识趣地回了卧室,说“你们聊,我歇个午觉”。 书房的门关上以后,李海洋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景轩,坐。”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把茶杯放在桌角。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 “景轩,今天叫你来,是有两件事要跟你说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认真地听着。 “第一件事,是关于我自己的。” 李海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上个月白省的省长来安州考察,重点看了去年我们搞的那个江堤翻新工程。他在江堤上走了将近两个小时,每个标段都仔细看了,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安州的江堤修得很好,我打算把你调到省里去,做省长助理,专门负责全省江堤风险排查和防洪工程统筹这件事。”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省长助理,虽然还是正厅级,但在这个位置上,基本算是“一脚已经踏进了副省级的门槛”。 他没有想到李海洋这么快就要动,之前他本以为李海洋还要在安州再干两三年才有机会上副省级。 “李叔叔,这是好事。” 王景轩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贺,“省长助理这个位置,虽然级别还是正厅,但实际上已经有了很大自主权。负责全省的江堤风险排查和防洪工程统筹,又是实打实的工作,干好了,下一步就顺理成章了。” 李海洋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语气认真了几分:“景轩,你知道省长为什么对我印象这么深吗?”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摇了摇头。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去年你跟我说,让我一定要把安州的江堤修好。你说这件事耽误不得,说安州的江堤是五六十年代修的,这么多年没大修过,如果不加固,遇到大洪水就会出大事。我当时听了你的建议,咬着牙把江堤全线加固了一遍。市里好多人说我瞎折腾,说我在搞政绩工程。”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上个月省长来看了以后,说他走了好几个地市,就你这里的防洪工程最扎实。” 李海洋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感慨:“景轩,如果不是你当初坚持让我修这条江堤,我现在可能还得继续在安州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等到这个机会。” 王景轩没有居功,只是摇了摇头:“李叔叔,这件事是您自己决策的。我只是提了一个建议,真正拍板修堤的是您。如果没有您的魄力,我说再多也没用。” 李海洋摆了摆手:“你就不必谦虚了。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目光里的笑意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神色:“不过景轩,我要是走了,你在平西就少了一个能直接帮到你的人。”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李海洋说的是实情。 李海洋在安州市委书记的位置上,很多事情都能照顾到他,农博会名额的争取、教育经费的专款直达、省里各方面的协调,哪一件少了李海洋的帮助都不好办。 如果他调去了省里,虽然级别高了,但直接能替安州做的事反而少了。 “景轩,我在想,” 李海洋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要不要在调走之前,想办法把你从平西调出来?换个地方,到条件好一点的县市去。” 第615章 引入外部资本 王景轩听完愣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李叔叔,我不能走。”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现在头上还带着个字,正式任命还没有下。如果我现在就调走,别人会怎么想?会说我是干不下去了、怕了才跑的。到时候我去了新的地方,头上这个临阵脱逃的标签就会一直跟着我。”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稳:“而且平西的事刚开了个头。招商意向签了,农博会订单拿了,修路的事才刚提上日程。如果我现在就走了,这些东西谁来接着干?” 李海洋看着他那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劝,只是说了一句:“你说得对。是我想得不够周全。” 王景轩换了个话题:“李叔叔,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你说。” “县里集资修路的事,我去查了一下,财政局说那笔钱被冻结了,因为前任县长出事以后,这笔钱被列为涉案资金,要等市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才能解冻。我想问一下,市纪委那边大概什么时候能出结果?”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笔钱的事,我也有耳闻。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到一个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李海洋对着话筒说了几句,语气客气而直接,没有寒暄,就是问了一下平西县那笔集资修路款的冻结状态。 他听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两声,就挂了电话。 他放下话筒以后看着王景轩:“市纪委那边说,那笔钱的调查已经基本结束了,没有什么大问题。这个月就能解冻。具体金额大约是110万左右。”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 虽然只有110万,但至少让他在说服县里其他人的时候有了一个底气。 这笔钱原本就是用来修路的,现在解冻了,名正言顺。 “110万,虽然不多,但至少是一个开始。县里需要自筹800万,有了这笔钱,还差将近700万。” 李海洋听完,想了想:“景轩,要不我走之前,从市里再给你们县划拨一点钱?” 王景轩几乎是本能地摇了摇头:“李叔叔,这件事您不能做。” 他顿了一下,组织了一下措辞才开口:“安州下属十几个县市,每一个都在喊穷,每一个都需要钱。如果您在调走之前单独给平西划了一笔钱,其他县市会怎么想?他们会说您偏心,会说您在临走之前给自己人搞好处。这事传出去,对您的名声不好,对平西也不见得是好事。”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目光先是一种欣赏,随即又变成了一种担忧。 “那你怎么打算?700万的缺口不是小数目。”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语气认真了几分:“李叔叔,其实我一直在想这件事。修路的事不能等,但县里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钱。我琢磨了很久,想到一个办法,引入外部资本。” 李海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外部资本?” “对。我在金岛搞开发区的时候,有一家路桥公司,叫金岛路桥工程有限公司。后来公司发展得不错,在江省做了好几个公路项目,资金和技术实力都够。如果能把他们引到平西来,以垫资代建的方式先把路修起来,县里用建好以后的过路费来分期偿还,就能绕开资金缺口的问题。” 李海洋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把这件事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一遍。 然后他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王景轩脸上:“这个思路不错。垫资代建、过路费偿还,既能解决资金问题,又不用县里一下子拿出那么大一笔钱。”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但是景轩,有件事你要注意。金岛路桥是你当年在金岛当乡委书记的时候推动成立的,后来改制也是你在任期间完成的地。虽然从法律上讲,那是一家独立的县属国有企业,也是江省小有名气的行业龙头企业了,资金实力也有,口碑也不错。但是......” 李海洋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片刻:“如果让人知道这家公司的来历,尤其是让人知道你跟他们之间的渊源,就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前车之鉴你忘了?张敬国就是因为儿子在施工队里牵了线,才被抓住把柄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李叔叔,您放心。这件事我不会亲自出面谈。县里会成立一个修路项目领导小组,由尤亚平同志牵头负责,公开招标,走正规程序。金岛路桥如果能中标,那也是凭实力和报价胜出,不是因为我的关系。我不会让任何人在这件事上抓到把柄。” 李海洋盯着王景轩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能想到这一层,我就放心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语气比刚才轻松了几分:“对了,还有一件事忘了跟你说。” “什么事?” 李海洋端着茶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文秀下个月要来安州。”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她怎么没跟我说?” 李海洋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放下茶杯摆了摆手:“哎呀,我是不是不该说这个?她跟我说的是想给你一个惊喜,结果让我说漏了。” 王景轩忍不住笑了出来,摇了摇头:“李叔叔,您这惊喜可真是够惊喜的。” 李海洋也笑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把刚才那句话说漏嘴的尴尬用喝茶掩饰了过去。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修路又回到了李海洋调任的事上。 李海洋说省里的调令大概在七月底之前会下来,他到时候会先在省里熟悉一段时间,然后正式开始分管全省的防洪工程。 王景轩给他提了几句关于如何快速摸清全省江堤风险底数的建议,李海洋听完以后点了点头。 第616章 金岛路桥集团 六月上旬的江省,梅雨初歇,太阳一出来就闷热得厉害。 金岛路桥集团总部坐落在静海市海阳县金岛经济开发区的核心位置,一栋十二层高的办公楼,外墙是浅灰色的花岗岩,玻璃幕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 门口立着两尊石狮子,是当年开发区管委会送的,说是镇宅保平安。 再往前几年,谁能想到一个即将破产的县属建筑工程公司改制而来的路桥公司,能在这片荒滩上立起这样一栋楼。 靳东方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咖啡。 他今年二十九岁,戴一副银框眼镜,身材清瘦,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但目光总是习惯性地往两边扫,像是在观察什么东西。 如今的他是路桥公司的总工,早已不是七年前那个刚刚从静海工学院毕业,凭着一腔热血来找偶像的毛头小子来了。 他的办公室在八楼,走廊尽头那间靠窗的。 路过收发室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 收发室的门开着,老武正低头分拣一摞信件。 桌上堆着厚厚一沓,大多是些工程资料、行业期刊、商业信函。 老武见靳东方,抬起头打了个招呼:“靳总工,有您一封信,从省建设厅来的。” 靳东方接过那封信,随手拆开扫了一眼,是有关资质复审的材料通知,没什么要紧。 他正要转身走,目光却落在桌角那沓还没分拣的信件上。 那封,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右下角的落款让他停住了脚步。 “白省安州市平西县人民政府。” 靳东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咖啡杯,拿起那封信,翻了个面。 封口已经开了,显然老武已经拆过,收发室收到公函一般都要先拆开确认内容,再分送各部门。 靳东方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是一封正式的公函。 抬头是“白省安州市平西县人民政府”的红头,内容是一份《关于平西县境内主干道改造工程招标的邀请函》。 措辞客气而规范,大意是平西县计划启动境内一条主干道的改造工程,全长约二十公里,按二级公路标准设计,现面向省内外具备相应资质的施工企业发出邀请,欢迎有意向的单位参与投标。 落款处盖着平西县人民政府的印章。经办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尤亚平。 靳东方盯着那枚印章看了好几秒。平西县。白省安州市。 那个地方,他在地图上见过,中部山区,交通闭塞,经济发展滞后。 一个外省的山区县,怎么会无缘无故给金岛路桥发招标邀请? 他又看了看信封上的邮寄地址,是从平西县政府直接寄出的,没有经任何中间机构转手。 不过,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那是他从小的偶像,也是这片繁华之地的缔造者。 靳东方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杨跃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那间,比靳东方的稍微大一些。 门开着,里面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种在商场浸营多年练出来的从容。 靳东方没有敲门,在门口站了一下。 杨跃看见他,对着话筒说了句“行,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项目部出合同”,然后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朝靳东方笑了笑:“东方?有事?” “你猜猜我刚刚发现了什么?” 靳东方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推过去。 杨跃接过去,抽出信纸看了一遍,看完以后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平西县?白省那边的?他们怎么会给我们发邀请?” 靳东方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里带着一丝难得的促狭,嘴角也微微上扬:“老杨,你忘了我们的老领导了?” 杨跃先是一愣,然后他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难以言明的东西,像是回忆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他还没忘记我们。” 靳东方也笑了,点了点头:“他肯定还记得我们的,当年他带着我们从一穷二白开始创业,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他既然发了邀请函,虽然公函上什么都没写,但这肯定是他的意思。不然一个外省的县政府怎么会知道我们金岛路桥?” 杨跃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金岛开发区整齐的厂房和宽阔的道路,远处能看见长江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东方,你觉得我们去不去?” 靳东方没有犹豫:“去。不管这个项目赚不赚钱,王书记开口了,我们就得去。” 杨跃点了点头,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他说了一句:“让市场部把平西县的地形和交通条件资料调一份出来,半小时之内送到我办公室。” 挂了电话以后,他看着靳东方:“你跟我一起去吧。路况勘察这一块你比我专业。我负责谈合作模式,你负责看工程条件。” 靳东方点了点头:“行。正好我也想亲眼看看王书记现在是什么样子。好几年没见了,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两天后,一辆挂着江省牌照的黑色越野车从金岛开发区出发,沿着高速公路一路向西,过了两个省界,又转上国道省道,在盘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个下午,在第三天下午驶入了平西县城。 杨跃坐在副驾驶,透过挡风玻璃看着窗外稀稀拉拉的街景和那些灰扑扑的建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了一句:“比我们当年在金岛的时候还要破。” 靳东方坐在后座,目光落在窗外那些低矮的房屋和坑洼的路面上。 他没有接话,但心里在盘算着另外一件事。 这条路他从安州到平西走了将近三个小时,路况确实很差,如果真要改造,工程量不小。 第617章 还是当年那个王书记 越野车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下来。 杨跃下了车,整了整衣领,走到门卫室报了自己的身份。 门卫打了个电话,然后侧身让开。 两个人沿着办公楼的水泥台阶往上走。 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铺了一大片金黄。 他们的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走到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前,杨跃抬手敲了三下,力度不重不轻,节奏均匀。 “进来。” 办公室里面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熟悉的沉稳和从容,几年过去了,那个人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躁,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反复掂量才说出口的。 杨跃推开门。 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 他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先是一愣,然后放下笔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了出来,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 “杨跃,靳东方?你们怎么亲自来了?” 杨跃伸出手,握住王景轩的手,用力摇了摇:“王书记,不,王县长,收到您的邀请函,我们就坐不住了。东方说一定要来看看您。” 王景轩又转向靳东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靳总工,几年不见,瘦了。在江省那边工作忙不忙?“ 靳东方也握住他的手,笑容里带着一种被记得的意外和感激:“王书记您还记得我。” 王景轩笑了笑,指了沙发示意二人坐下,又给他们各自倒了杯茶,然后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我记得你。当年你刚毕业,骑着自行车来乡里找我毛遂自荐,说是我的粉丝。现在想想时间过得真快,已经过去七年了。” 靳东方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有着一股冲劲的少年。 靳东方随即给王景轩介绍起了路桥公司的情况:“王县长,您离开金岛以后,公司这些年发展得不错。现在公司固定资产将近一个亿,年施工产值十个亿以上,光是在册职工就有近两万人,各类专业技术人员一千五百多号人,大中小型施工机械将近两千台套。您当年打下的底子,我们一直没丢。杨总带着我们一路走到了今天,金岛路桥在江省也算是站稳脚跟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离开金岛已经四年了,那四年里,他去了魔都、去了燕城、又来了平西。 他本以为那段岁月已经渐渐远了,可此刻看见这两个人坐在他面前,说着当年的那些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杨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开始说起了正事:“王县长,平西县这条路,我们仔细研究过了。从安州到平西这段全长二十公里,三级公路标准,地质条件不算复杂,工程量也不算太大,以我们公司的技术和设备,完全能接。您发邀请函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 王景轩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目光在杨跃和靳东方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平西是个穷地方,你们在路上也看到了。县里财政困难,拿不出太多钱。我的想法是垫资代建,先由你们把路修起来,县里用后续的过路费收入分期偿还。具体的合作模式可以再谈,但大方向就是这个。” 杨跃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想了想,然后抬起头:“王县长,垫资代建的方案,我们之前也做过类似的项目,流程上没问题。我可以回去让财务做一个详细的资金计划,看看垫资的规模和还款周期怎么安排比较合理。”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几分:“但是王县长,有件事我得提前跟您说清楚。我们金岛路桥来做这个项目,赚钱不是第一位的。您当年在金岛对我们有恩,这份情我们一直记着。但是,我们得走正规程序。招标、合同、施工、验收,每一步都要清清楚楚,不能让人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靳东方在旁边点了点头,接过了话头:“王书记,杨总说得对。我在来之前也查了一下平西那边的相关政策,按照现行的规定,修路项目需要公开招标,不能指定施工单位。如果我们要中标,就得走正规的招投标程序,每一步都要符合规定,不能留下把柄。” 王景轩看着他们,知道他们这也是怕害了自己,他心里顿时欣慰了几分:“你们想的和我想的是一样的,那就按你们说的办。招标的事由县交通局负责,到时候你们按程序来。中标以后,施工的事,靳总工你多费心。” 靳东方和杨跃互相看了一眼,他们互相读懂了对方的眼神:“王书记还是当年那个王书记,并没有因为时间的迁移有丝毫改变。” 来之前,两人已预想了各种可能,最坏的打算是王景轩会要求他们违背原则。 为此他们商定,若真如此,便自掏腰包完成任务。 然而,事情并未如他们所料,王景轩依旧是那个恪守底线的人。 靳东方笑着端起茶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王县长您放心。工程质量的事,我从来不马虎。”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两个小时。 杨跃把金岛路桥最近几年做过的几个类似项目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遍,又问了问平西这边施工期间的水电供应和材料运输条件。 靳东方则拿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把平西的地形特征和降雨量数据一条一条记了下来,说等回去以后让设计部先做一个初步方案。 王景轩也把县里的情况和修路项目的进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集资修路款被冻结又解冻的事,包括市里和省里的配套资金拨付情况,也包括他打算让尤亚平牵头负责招标工作的安排。 傍晚的时候,杨跃站起来,朝王景轩伸出手:“王书记,那我们今天就先回去了。招标的事,您这边按程序走,我们按程序来。设计方案和施工组织方案,我会让人在一个月之内做出来。”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一路辛苦。你们来了这一趟,我心里就有底了。” 杨跃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靳东方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王县长,您在这里,多保重。”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点了点头。 第618章 樊家兄弟的算计 樊伟在安州做了八年工程,从一个小包工头干到建设公司副总,靠的就是一个“快”字。 别人犹豫的时候他下手,别人观望的时候他抢跑,别人还在走程序的时候他已经把合同签了。 这些年,他经手的公路项目大大小小十几个,每一单都赚得盆满钵满。 可这一次不一样。 他得到消息的时候,平西县的修路项目已经进入了招标筹备阶段。 他是在安州一个饭局上听人提起的,说平西县要修一条二十公里的二级公路,总预算六千万。 当时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就拿起手机给平西这边打了电话。 得到的答复让他心里一沉。 这次是公开招标,程序走得很正规,交通局那边由尤亚平副县长亲自盯着,谁也别想搞什么“内部操作”。 樊伟挂了电话,当天晚上就开车回了平西。 他到哥哥樊宏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枣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投在灰白的院墙上。 他嫂子正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嫂子,我哥呢?”樊伟站在厨房门口问。 “小伟回来了?你哥在书房打电话呢。” 樊伟换了拖鞋,没有在客厅多待,直接往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走去。 他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樊宏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台灯亮着,手里拿着手机,脸上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笑容,显然刚刚结束一通让他心情不错的电话。 他看见弟弟进来,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安州那边不忙?” “哥,我听说县里要修路的事了。” 樊伟没有绕弯子,直接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往前倾了倾,“总预算六千万,二十公里。这么大的项目,你怎么也不跟我通个气?” 樊宏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你消息倒是灵通。这事县里才刚开完会没几天,你就知道了。” “做工程的,消息不灵通还做什么?” 樊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哥,实话跟你说,这个项目我盯上了。我这边公司资质够、设备够、人也够,只要你能帮我拿下,别的都好说。” 樊宏没有立刻接话,他目光落在弟弟那张因为急切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伟子,这个项目你别想了。” 樊伟愣住了:“为什么?” “这次修路,是王景轩亲自推的。招标的事交给尤亚平负责,走公开程序,所有环节都要上常委会。谁也别想绕过程序直接拿项目。” 樊伟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那个新来的年轻县长?他懂什么?哥,你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了,以前那些项目不都是你说了算吗?他怎么就敢跟你对着干?” 樊宏没有接这句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樊伟见他不说话,语气更急了:“哥,你可别忘了,之前那个县长张敬国,刚开始不是也挺横的吗?结果怎么样?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这个王景轩难道比张敬国还厉害?” 樊宏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弟弟脸上,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伟子,王景轩跟张敬国不一样。张敬国是自己不干净,王景轩到目前为止什么把柄都没让人抓着。他在农博会上拉了五千多万的采购意向,又签了两个招商项目,县里很多人都服他。” “那又怎么样?” 樊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他再能耐,修路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来做吧?难道他还能自己扛着锄头去挖路?” 樊宏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说的没错,修路确实要有人来做。招标的事我也了解过了,目前有意向参与投标的单位一共有五家。四家都是咱们本省的,资质都够,规模也差不多。但有一家,是从江省来的。“ 樊伟的眉头动了动:“江省的?哪家?” “金岛路桥集团。” 樊伟的表情变了一下。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在江省路桥行业里算是排得上号的,体量和资质都远超一般的省内地市企业。 “金岛路桥?他们怎么会来平西投标?” 樊宏摇了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据我了解,这家公司的资质、规模、施工经验,都远远超过其他几家。如果公开招标,他们几乎肯定是中标的那一个。”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平息了。 樊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着,把各种可能过了一遍又一遍。 “哥,你说那个金岛路桥,跟王景轩有没有关系?” 樊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王景轩以前在江省干过,会不会这个金岛路桥就是他的旧部?” 樊宏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这件事他之前还真没有想过,可弟弟这么一说,他心里的某个念头忽然清晰了一些。 “这个事,我让人查过。金岛路桥的前身确实是一家县属建筑公司,改制之后才发展成现在的规模。算起来,确实是在王景轩在任期间改制完成的。” 樊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就是了?他王景轩把自己的老关系拉过来搞工程,这不就是利益输送吗?跟当年张敬国一个路数。” 樊宏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闪了一下。 樊伟看出了哥哥表情里的松动,趁热打铁:“哥,你想想,他王景轩搞这么大的项目,把江省的企业拉过来,平西本地的工程队一个都沾不上边。这事要是传出去,老百姓怎么想?县里的干部怎么想?” 樊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杯子:“你有什么想法?” 第619章 流言四起 樊伟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了:“哥,这种事不用我们亲自动手。只要让人在县里传几句话,说王景轩修路是给自己人捞好处,说他把工程包给江省的企业不顾本地人的饭碗,老百姓自然会议论。到时候不用我们出面,舆论就能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樊宏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上那盏台灯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伟子,这事不是闹着玩的。万一查出来是我们做的....” “查不出来的。” 樊伟露出一个阴阴的笑,“哥,你放心,我又不傻。我找几个不相干的人去传话,没人知道是从哪儿传出来的。这种事在县里还少吗?以前那些人搞张敬国的时候,不也是这么干的?” 樊宏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一声汽笛的鸣响,又很快被夜风吹散了。 “你先回去吧。” 樊宏终于开口了:“这件事你不要插手,我来想想办法。” 樊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哥哥一眼:“哥,你可得抓紧。招标大会马上就要开了,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与此同时,县政府招待所的二楼房间里,王景轩正坐在书桌前翻一份文件。 桌上摊着的是尤亚平送来的招标工作方案初稿,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程序上的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看得很仔细,遇到不确定的地方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在旁边的空白处用铅笔写几个字。 王景轩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凉茶,然后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在县城的另一头,一些话正像夜色一样悄然蔓延,顺着巷子、穿过院墙,在茶余饭后的闲聊中慢慢扩散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一些奇怪的言论开始在平西县城里悄然流传。 最早是在菜市场。 县城东街的菜市场是平西最热闹的地方,每天早上七点到九点,附近几个村子的菜农和县城的居民挤在一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周婶是菜市场里卖豆腐的,在这儿摆了十几年摊了,认识的人多,听到的消息也多。 那天早上,她正在给一个老主顾切豆腐,旁边卖青菜的刘大姐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周婶,你听说了没有?县里要修路了。” 周婶手里的刀没有停,头也不抬:“修路的事不是早就说了吗?有啥稀奇的?” “这次不一样。” 刘大姐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听说新来的那个王县长,要把工程包给外省的一家公司,都是他的人。平西本地的工程队一个都用不上。” 周婶的刀停了一下:“真的假的?” “怎么不是真的?我一个侄子在县交通局做临时工,他说招标的公告都发了,有外省的企业来投标。本地那些包工头连报名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筛掉了。” 旁边正在挑菜的一个中年男人也凑了过来,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这事我也听说了。那个王县长以前就是在江省当的官,这回叫来的那家公司就是他以前的老关系。这不就是给自己人捞好处吗?” 周婶放下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眉头皱了起来:“之前不是说他干得挺好的吗?又是修学校又是搞招商的。” “招商那是面上的事。” 刘大姐撇了撇嘴,“修路才是油水最大的。六千万的项目,随便漏一点下来都够吃好几年的。他怎么可能不让自己的关系来干?” 类似的对话在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版本传播着。 在县一中旁边的理发店里,几个正在烫头的中年妇女低声议论着同样的话题。 一个说“听说王县长把工程包给外省人了”,另一个说“那平西本地人岂不是一点好处都捞不着”,第三个说“难怪他天天往外面跑,原来是去联系关系去了”。 在城东的茶馆里,几个退休的老干部围坐在一起喝茶,话题也绕不开这件事。 一个穿白衬衫的老人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看透”:“年轻人嘛,做事就是急。想修路是好事,但总得照顾一下本地人嘛。咱们平西这么多搞工程的,总不能眼看着肥肉被别人叼走。那个王景轩,我看也和张敬国差不多。” 另一个老人点了点头:“张敬国当初也是想修路,最后把自己修进去了。这个王景轩要是不懂规矩,迟早也得栽。” 谣言这种东西,一旦有了土壤就会疯狂生长。 从菜市场传到理发店,从理发店传到茶馆,从茶馆传到各单位办公室,只用了不到三天时间。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沈华。 那天下午,他回了一趟父母家。 他父母住在县城东边的老居民区,邻居大多是县里的普通职工和退休干部。 他刚进巷子口,就看见隔壁王婶正站在自家门口跟对门的李叔聊天。 看见沈华走过来,王婶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但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沈华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停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就进了家门。 晚饭的时候,他母亲一边给他盛饭一边说:“华子,你最近在单位有没有听说修路的事?” 沈华端起碗,没有抬头:“听说了。怎么了?” “你爸今天去菜市场买菜,听见好几个人在说,王县长要把修路的工程包给外省的公司,不用本地人。你爸回来以后一直念叨,说这回修路怕是又悬了。” 沈华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谁说的?” “菜市场那边传的,也不知道谁先说的。反正大家都在议论,说王县长这是在给自己人捞好处,说那个外省的公司就是他以前在江省的老关系。” 沈华放下碗,眉头皱了起来,他放下筷子,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华子你饭还没吃完!”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妈,我有点急事,回来再吃。” 他快步走出家门,穿过巷子,拐上主街。 沈华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快步往县政府的方向走去。 第620章 沈华的汇报 沈华到招待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房间的灯亮着,他站在门口深呼吸了几次,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沈华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景轩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沈华进来,放下笔,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小沈?有事?” 沈华没有急着坐下,而是立在桌前,微微喘息着顺了顺胸口,待气息稍稳后才低声说:“王县长,有件事我觉得该跟您说一下。” “你说。” “我今天回了一趟家,听到了一些传闻。说县里修路的事,要把工程包给外省的公司,不用本地人。还说那家公司是您以前在江省的老关系,您是在给自己人捞好处。”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景轩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沈华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台灯的光线下微微沉了一瞬。 “小沈,你今天能来跟我说这些,我很感谢。” 沈华点了点头,他知道以王县长的脑子,不用自己再多说什么了。 他朝王景轩微微欠了欠身:“王县长,那我先回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嗯。路上注意安全。” 门轻轻关上了。 沈华走出门后,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他很清楚,经此一事,自己在王县长心中的位置已不可动摇。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光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在想一件事。 这个时间点太巧了。 修路的招标工作刚启动没几天,谣言就传开了。 而且,再过不到十天就是县人代会的日子,他的“代县长”能不能去掉那个“代”字,就看这次大会的选举结果。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扣上一顶“利益输送”“不顾本地人”的帽子,选举的结果就很难说了。 他不相信巧合。 这种精准的时机把握,这种针对性的传播路径,分明是有人精心策划的。 至于背后是谁,他暂时还没有证据,但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不过,他刚才想到了另外一种方法来戳破这个低劣的谣言。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只是犹豫了片刻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王县长?” “宗主任,是我。这么晚打扰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不打扰不打扰。有什么事你说。” 王景轩握着话筒,声音平稳:“宗主任,我想约个时间拜访您一趟。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宗树泉的声音重新响起:“行。明天上午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他到县人大办公室楼下的时候,刚好九点差五分。 宋怀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过来,快步迎上两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王县长,宗主任在等您。” 王景轩跟着宋怀安上了二楼。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宗树泉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报纸,面前摆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的茶还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王景轩伸出手:“王县长来了?坐。”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入手干燥而温暖:“宗主任,打扰您了。” “不打扰。来,坐下说。” 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来。 宋怀安给王景轩倒了一杯茶,又给宗树泉的搪瓷缸子续了水,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角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在走,发出细碎的滴答声。 宗树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看了看王景轩的表情,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但那种审视不是敌意,更像是一个长者在端详一个年轻人的神色变化。 “王县长,你今天来,是为了修路的事吧?” 王景轩没有否认:“宗主任,您也听说了?” 宗树泉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听说了。这两天县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连我家隔壁的邻居都在问我,说是不是真的。我跟他讲,凡事要讲证据,不能听风就是雨。” 他转回头看着王景轩,语气依然平稳,但比刚才认真了几分:“王县长,我实话跟你说。这个话传得这么快、这么整齐,肯定不是老百姓自己编出来的。有人在背后推。这你应该也想到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宗主任,我正是为了这件事来的。”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迎上宗树泉的视线,语气诚恳而平稳:“宗主任,我想先说清楚一件事。金岛路桥集团确实跟我有关系,这一点我不否认。当年我在金岛当乡党委书记的时候,这家公司的前身是我主持改制的县属建筑公司。后来它发展壮大,成了江省的建筑龙头企业,那是人家自己干出来的成绩。” “这次招标,我没有给金岛路桥打过任何招呼。是县交通局按照程序发出了招标邀请函,他们自己看到了公函以后来投标的。整个招标过程由尤亚平副县长牵头负责,我没有插手任何一个环节。” 宗树泉没有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在王景轩脸上停留着,像是在判断这番话里有没有水分。 王景轩继续说下去:“至于本地工人的事,我也可以给宗主任交个底。金岛路桥确实有自己的施工队伍,大部分是江省那边带过来的熟练工。但这件事并不是不能商量。如果本地有合格的施工力量,完全可以通过分包的方式参与进来。这不是我王景轩说了算的事,也不是金岛路桥单方面能决定的事,要看双方的条件能不能对接上。”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放轻了一些:“宗主任,修路这件事,是平西老百姓盼了十几年的事。我不想因为一些不实的传言,让这件事半途而废。所以今天我来,是想请教您,这件事应该怎么处理比较妥当。” 王景轩来找宗树泉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是他在平西县的威望,虽然他在多年前和吴贵林竞争县委书记的时候落败了,却并未折损他在本土的号召力。 而更关键的是,宗氏一族盘踞平西多年,枝繁叶茂,即便今时已无族长制,但宗树泉的态度仍如风向标。 只要他肯在此事上略表支持,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制造的流言,便不攻自破。 第621章 答应分包 宗树泉安静地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然后慢慢放下,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文竹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王县长,你说的这些,我信。你来了这几个月,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教育经费那件事,农博会那件事,你都是真正在干实事的人。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认真:“但是王县长,平西这个地方,你来了才几个月,有些事你可能还没完全摸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县里这些年,搞工程的本地人不少。大的做不了,小的还是能做的。他们虽然不成规模,但都是土生土长的平西人,背后连着几百上千个家庭。” “修路这么大的项目,如果本地人一点都沾不上边,那不管你说得多么在理、程序多么合规,老百姓心里还是会不舒服。不是因为他们不讲道理,是因为他们觉得被排除在外了。这种情绪一旦起来,就很容易被人利用。”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宗树泉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王县长,你刚才说本地施工力量可以通过分包的方式参与进来。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关键是,要让老百姓看到这个安排是合理的、公平的,而不是被迫的、敷衍的。” 他对王景轩很有耐心,继续刚才说的话:“我的建议是和几个本地的包工头代表谈谈。不用你亲自出面,我来安排。让他们跟金岛路桥那边的人坐下来聊一聊,看看能怎么配合。你只要让他们觉得这个事有商量的余地,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松,他正是他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宗主任,这个主意好。那就麻烦您安排了。” “行,那本地包工头的事我来安排。你那边让金岛路桥的人准备好,到时候见个面。” 王景轩站起来,朝宗树泉微微欠了欠身:“宗主任,谢谢您。那我先回去了。” 宗树泉也站起来,把他送到门口:“王县长,这几天多留个心眼。有些话传得比你想的快,但散得也比你想的快。只要事情做对了,谣言自然就站不住脚。”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从宗树泉办公室出来,他没有直接回县政府。 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在一家卖早点的摊子前停下来,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路边的小凳子上慢慢吃完。 他吃完早饭,站起来付了钱,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靳东方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靳东方带着江省口音的声音:“王县长?” “东方,你在平西吗?” “在呢。这两天在测量路线数据。住在平西酒店。”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那正好。我现在过来找你,有点事当面谈。” 他挂了电话,转身往平西酒店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靳东方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 他看见王景轩过来,笑着迎上来:“王县长,怎么一大早亲自过来了?” “有个事要跟你商量。”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进去说。” 两个人上了二楼,进了靳东方住的那间房间。 靳东方把桌上的图纸收拢了一下,腾出位置让王景轩坐下,又给他倒了杯水。 “王县长,您说。”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这两天县里流传的谣言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靳东方听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种事情在他们做工程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 但他并未急于表态,而是沉吟片刻,先条分缕析地开口:“王县长,我琢磨了一下,这里头有几个关节经不起推敲。” “你说。” “第一,这个时机选得太准了。招标工作刚启动没几天,谣言就传开了。这说明散布谣言的人对县里的工作节奏非常了解,甚至可能提前就知道了招标的时间安排。” “第二,内容的针对性很强。他们没有说工程质量的问题,没有说资金的问题,专门针对外地企业和本地人这个点来打。这说明散布谣言的人很清楚本地人的心理。平西这个地方交通闭塞,老百姓对外来企业有一种本能的排斥,这个点最容易引起共鸣。”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等着靳东方的进一步说辞。 靳东方见王景轩看着自己,也不再犹豫:“王县长,您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我是说在县里,有没有那种因为您来了以后利益受损的人?’ 王景轩先是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具体是谁,我现在还没有证据。但这个时间点、这个传播方式,应该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那就是了。” 靳东方歉然一笑,语气放缓了些:“王县长,不好意思,我刚才那些话有点跑偏了,想必您心里都有数。” 王景轩摆摆手,也笑了笑:“东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能跟我提这些,恰恰说明你是真心为我考虑。” 靳东方听完喝了一口水,然后神色正了正:“不过王县长,我有一个想法。” “你说。” “您刚刚提到本地包工头参与分包这件事,其实是可行的。在大型项目的时候,把一部分非核心的工程分包给本地力量,既能降低管理成本,又能减少协调难度。我们公司以前也做过类似的项目,效果还不错。本来这种事情应该是中标以后再讨论的。” 王景轩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点了点头:“东方,你说的我知道,不过事急从权,你这边能不能出一个正式的分包方案?不用太详细,但要把分包的范围、标准、验收要求说清楚。” 靳东方听完没有犹豫,马上点了点头:“三天。三天之内我给您一份可操作的方案。” “好,东方,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不过方案你不用拿给我看。” 靳东方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那我们应该和谁对接。” 王景轩拍了一下额头,笑着说:“瞧我,把最重要的事情忘记和你说了,具体就是县人大得宗主任会帮忙联系县里的包工头代表,我来之前已经把你的电话留给了他,到时候应该会有人联系你。” 他看了看眼前的面上带着一丝犹豫的靳东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继续说道:“东方啊,分包这件事,你不用顾及我的面子,不需要让利太多,你就按照平西这边的市场价来安排就行。” 靳东方先是一愣,随即开口回道:“王县长知道了。” 他刚刚确实在纠结:要不要看在王景轩的份上,主动让出更大的利润空间?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王景轩竟像读心一般点破了他的犹豫。 这一下,他心底的佩服不禁又添了几分。 第622章 与本地包工头协商 三天后的下午,平西酒店二楼的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会议室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十几把椅子。 来的人是宗树泉联系的本地包工头,一共八个人,年龄从三十多岁到五十多岁不等。 他们大多穿着夹克或短袖衬衫,有的还穿着沾了泥点的工装裤,一看就是刚从工地赶回来的。 他们没有相互寒暄,各自沉默地抽着烟,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一眼。 王景轩没有来。 这是他跟宗树泉商量好的,官方人员不出面,让金岛路桥的人直接跟本地包工头谈,这样更纯粹,也更能让这些人放下戒心。 门被推开了,靳东方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抱着一沓文件。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面孔,最后在长条桌的首位坐了下来。 “各位师傅好,我叫靳东方,金岛路桥集团的总工程师。今天受邀来跟大家见个面。” 他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大企业领导的优越感,也没有刻意的讨好。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坐在长条桌中部的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先开了口,他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语气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试探:“靳总工,我们听说你们金岛路桥是从江省来的,做工程都是自带工人,基本上不用本地人?” 靳东方没有急着回答,他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依然平稳:“这位师傅贵姓?” “姓宗,宗德发。在平西做了十几年工程了。” “宗师傅,您说的这个情况,确实是我们公司以前采用的一种常规做法。但平西这样的地方我们采取的方法是不一样。” 宗德发的脸色好看了些:“靳工,这话怎么说?” 靳东方笑了笑:“其实我们公司会根据不同的工程采用不同的方案,你们之前听到的那些传言应该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断章取义。” 靳东方故意在别有用心这几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他停顿一下继续说:“我们自带工人的工程,一般都是在那种荒无人烟的地方,像平西这样有人口居住的地方,我们会和当地的工程公司合作,分包出去一些项目。” 和靳东方一起进来的年轻秘书把那摞资料放在桌上。 靳东方拿起一份,在手上扬了扬:“我提前做了一份方案,大家可以看看。” 他又拿起一份递给旁边的宗德发,然后让秘书把剩下的资料一份一份地传下去。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等每个人都拿到了一份,靳东方才重新开口:“这份方案里列了我们初步的分包计划。按照目前的工程总量来估算,大约有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工程量可以分包给本地的施工力量。主要涉及的是防护工程、排水工程和一些附属设施的施工。这些工种对设备的要求不算高,但需要熟悉本地地形和气候条件。本地师傅来做,效率更高,协调成本更低。” 他翻开自己面前的那份方案,指着其中一页:“具体的分包标准、验收要求、结算方式,都在上面写着。大家可以慢慢看,有疑问的地方随时问我。”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人凑在一起翻看方案,用手指点着上面的条款低声交谈着。 宗德发看完以后放下方案,抬起头看着靳东方,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靳总工,你这个方案写得还算实在。不过我想问一下,分包的部分,价格怎么算?” “按市场价走,同工同酬。具体的单价可以参考安州市的公路工程定额标准,如果有特殊工艺需要调整价格的,可以一事一议。” 另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包工头接过了话头:“靳总工,你说的这些听起来都不错。但我有个顾虑,你们是大公司,我们是小包工队。到时候干活的时候,你们会不会把好做的活留给自己,把难做的活分包给我们?” 靳东方笑了一下:“这位师傅担心的,确实是行业里常见的问题。但我在方案里专门写了一条,分包工程的范围和内容在合同签订之前就会明确列出,施工过程中不会随意增减。如果遇到变更,会提前协商,不会强制分包方承担不合理的工作量。”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松弛下来。 那些原本紧绷的面孔渐渐舒展开来,有人开始主动提问,有人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什么。 会议进行了将近两个小时。 到最后,宗德发合上方案,朝靳东方伸出手:“靳总工,你这个方案我们看了,基本上认可。具体的合同条款和价格细节,等招标结果出来以后再细谈。” 靳东方握住他的手:“没问题。等招标结果出来,我们再坐下来把细节敲定。大家以后就是合作方了,有什么事随时沟通。” 散会以后,几个包工头三三两两地走出酒店,边走边低声交谈着。 宗德发走在最后面,他站在旅社门口,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德发?怎么样?” “今天见了那个金岛路桥的总工。人家拿出一份方案,说可以分包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工程给本地人做。方案写得挺细的,价格也按市场价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你觉得靠谱吗?” “我看还行。那个总工说话实在,不像是来糊弄人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行,那我知道了。你那边先稳住,别急着表态。等招标结果出来再说。” 宗德发应了一声“嗯”挂了电话,把烟头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身往巷子外走去。 与此同时,靳东方回到房间以后也没有闲着,他先把自己整理好的会议记录发给了杨跃一份,然后拿起手机拨了王景轩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王县长,今天的会开完了。情况还不错,本地那些包工头看了方案以后没有提出太大的反对意见。等招标结果出来以后,再坐下来细谈合同条款就行。” 王景轩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了一句:“辛苦了。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靳东方握着手机,嘴角弯了一下:“王县长,您太客气了。那您那边也注意一下,谣言应该很快就会平息的。” “嗯。我知道。” 第623章 口碑反转 包工头开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平西县城里飞了不到两天,那些关于金岛路桥“排挤本地人”的传闻就悄无声息地变了味道。 最先发生变化的是城东菜市场。 周婶还是站在老位置切豆腐,但那天上午,一个常来买豆腐的老主顾放下两块钱,没有急着走,而是在摊子前面多站了一会儿:“周婶,你听说没有?那个江省来的路桥公司,说要分包工程给本地人做。” 周婶把切好的豆腐装进塑料袋里,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真的假的?不是说他们全都自带工人吗?” “我表弟不是在县交通局嘛,他说那个金岛路桥的总工专门开了一个会,请了宗德发他们几个包工头去,当场拿出了一份方案,说可以把百分之三四十的工程分包给本地人做。连价格都定好了,按市场价走,不压价。” 周婶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把塑料袋递过去,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那看来之前那些话都是瞎传的?” “可不是嘛,我表弟说那个总工在会上说了,他们公司不是来抢本地人生意的,是来修路的。路修好了,大家都有好处。宗德发回来以后跟几个朋友喝酒,说那个方案写得挺实在的,不是糊弄人的东西。” 旁边正在挑菜的刘大姐也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看来我错怪了人”的表情:“那之前那些话是谁传出来的?说什么王县长给自己人捞好处、本地人一个都用不上,传得跟真的似的。” 周婶摇了摇头:“谁知道呢。反正这年头,听风就是雨的人多。” 刘大姐的卖菜摊前,几个正在挑菜的老太太也加入了讨论。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直起腰,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我看那个王县长就不像是那种人。他来了以后,又是修学校又是拉客商的,比前几任强多了。” 另一个老太太点了点头:“我侄子在秀水镇那边种药材,他说王县长去过他们家,看了药材长势,还说要帮他们做认证。后来认证真的做下来了,药材也能卖出好价钱了。你说这样的人,能是那种捞好处的人?” “就是。那些乱传话的人,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总之,菜市场里的风向在短短几天之内悄然翻转,那些曾经言之凿凿的议论,渐渐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类似的对话也在县城其他各个角落以不同的版本重复着。 茶馆里、小饭馆里、单位食堂里,那些曾经言之凿凿的“内幕消息”被新的说法取代,像潮水一样,来得快,退得也快。 真正让金岛路桥彻底扭转形象的,是县电视台做的一期专题报道。 报道的由头是县里一位退休老干部的提议。 那位老干部姓许,退休前在县交通局干了二十多年,是平西本地人,在县城里说话有分量。 他在一次老干部座谈会上提了一个建议:“既然金岛路桥说要分包工程给本地人做,不如让电视台去采访一下他们,把这件事公开说清楚。省得有些人还在背后瞎传。” 县电视台第二天就派了记者去采访靳东方。 那期节目的标题是《修一条路,连一片心》,时长不到十分钟,但播出以后反响很大。 靳东方在镜头前没有说太多漂亮话,只是把分包方案的核心内容简要介绍了一遍。他说:“我们公司来平西修路,不是为了抢本地人的饭碗。我们有自己的施工队伍,但我们也需要本地力量来配合。防护工程、排水工程、附属设施这些,本地人做更合适,因为他们熟悉地形、熟悉气候,效率更高,成本更低。这是互利的事。” 记者问他:“那之前有人说你们是王县长的关系户,你怎么看?” 靳东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我跟王县长的关系,我不否认。他是我很尊敬的人。但做生意是做生意,交情是交情。我们金岛路桥来投标,是看中了这个项目的工程条件和付款保障。如果条件不合适,就算有再大的交情我们也不会来。反过来,如果我们中标了,工程质量出了任何问题,王县长也不会因为交情就包庇我们。这是两码事。”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刻意撇清关系。 节目播出以后,县城里的议论风向彻底倒向了另一边。 樊伟是在安州的办公室里看到这期节目的。 他这几天没有回平西,他在等消息,等那些谣言发酵到足够大的程度,等王景轩被舆论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他等来的却是完全相反的结果。 电视屏幕上,靳东风那张年轻的脸带着从容的笑意,对着镜头说出“分包工程给本地人”、“互利的事”这些话时,樊伟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砸在了地板上。 碎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他嘴里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那天晚上,樊伟开车回了平西。 他到樊宏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樊宏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看见弟弟进来,脸上没有惊讶,他抬手关了电视,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吧。” 樊伟没有坐。 他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哥哥那张平静的脸,语气急促:“哥,你看到电视上没有?那个金岛路桥的总工在电视上说什么分包给本地人,现在县里全都信了。那些谣言全都白传了,一点用都没有!” 樊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我看到了。电视台播的那期节目,我也看了。” “那你还有心思喝茶?” 樊伟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们费了那么大劲让人传话,结果他们一个采访就把风向全转过来了!现在老百姓都在说金岛路桥好,说王景轩做事公道,我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樊宏依然没有动怒,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弟弟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伟子,你先坐下。急有什么用?” 樊伟重重地在沙发上坐下来,胸口起伏着,显然还没有完全平复。 樊宏等他坐定了才开口:“我确实没想到金岛路桥会出这一招。分包给本地人,这个思路确实高明。既堵住了本地人的嘴,又给自己留了好名声。” 樊伟咬着牙:“那我们现在怎么办?修路的事就这么让他顺顺利利地搞下去?哥,你可得想想办法,这个项目要是让他做成了,他在县里的威望就更稳了。” 樊宏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樊伟的身体微微前倾:“什么办法?” 樊宏放下茶杯,声音压低了一些:“招标。修路项目是要公开招标的。六千万的总预算,只要最后中标的人不是金岛路桥,那他们之前做再多铺垫也没用。” 樊伟的眉头动了一下:“可是金岛路桥的资质、规模、经验都比本地企业强太多了。公开招标的话,他们几乎是稳赢。” “所以,要想办法让他们赢不了。” 樊伟盯着哥哥的眼睛:“怎么赢不了?” 樊宏靠在沙发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压低报价。六千万的总预算,如果有一家投标方报出五千八百万,比预算低了两百万,评标委员会在打分的时候就会倾向于低价的那一方。” 樊伟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让我以五千八百万的价格投标?” “对,只要你的报价比金岛路桥低,评标委员会就没有理由选他们。到时候他们就算再怎么说分包给本地人也没用。” 樊伟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五千八百万,比预算低了二百万,那我的利润空间就小了。算上人工、材料、机械,到时候可能赚不了多少钱。” 樊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伟子,你先中标再说。等正式施工了,材料价格有变动,设计图纸有变更,哪个项目到最后不追加预算?你先把这个项目拿到手,到时候再提出涨价,县里还能让你停工不成?” 樊伟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坐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激动:“哥,你说得对。先中标,后面的再说。还是你有办法。” 第624章 万中标 招标会的日子定在六月下旬,地点设在安州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 评标委员会由五人组成。 尤亚平作为项目牵头人,担任评标委员会主任。 另外四人是安州市交通局派来的三位工程师,和省里一位路桥专家。 七家投标单位。 樊伟坐在会议室后排靠门的位置,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记本,看起来跟来观摩的人没什么区别。 上午十点,标书开始宣读。 前几家报价都在六千二百万到六千四百万之间。 樊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些投标单位的报价都高于预算,这说明金岛路桥很可能也会报一个高于六千二百万的价格。 那么他五千八百万的报价就是全场最低。 轮到樊伟的公司时,他站起来,快步走上前,把标书递了过去。 尤亚平接过去翻开,目光在报价那一栏停了一瞬,然后念道:“安州鸿运工程建设有限公司,投标报价五千八百万元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几家竞争对手的代表低声议论了几句。 这个价格确实比预算低了两百万,在七家投标单位里是最低的。 樊伟坐回座位上,表情平静,但心里已经在盘算接下来的事了。 最后一封标书是金岛路桥的。 尤亚平接过去,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标书,翻开到报价那一页。他的目光在那一行数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金岛路桥集团,投标报价五千七百万元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樊伟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他刚才甚至已经想好了要在施工中途用什么样的名义要求追加预算。 但金岛路桥直接报了一个比他更低的价格。 评标委员会的几个人交换了意见。 尤亚平翻着标书,逐项核对技术方案和施工组织设计,然后和旁边的几位专家低声交流了几句,最终抬起头宣布了结果:“经评标委员会评议,金岛路桥集团技术方案最优、报价最低,综合得分最高,拟推荐为中标候选人。” 樊伟坐在后排,看着尤亚平念出那个结果,看着金岛路桥的代表站起来与评标委员会的成员握手致意。 他没有站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标书上,久久没有移动。 直到会议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慢慢站起身来,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低着头走出了会议室。 从安州回平西的路上,天色阴得很重。 樊伟坐在驾驶座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刚才那一幕,但是他怎么都想不通,五千七百万,金岛路桥是怎么做到的? 他算过的,按照平西这边的材料价格和人工成本,五千八百万已经是底线了。 如果金岛路桥的报价比他还低一百万,那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故意压低报价,甚至不打算在这个项目上赚钱。 樊伟想到这里,握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 他到平西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车子没有回自己家,直接拐进了樊宏家的院子。 樊宏正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听见院子里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他放下文件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 樊伟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连鞋都没换就径直走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哥,金岛路桥中标了。” 樊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报价多少?” “五千七百万。” 樊宏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弟弟脸上:“五千七百万?你确定?” “我确定。我亲耳听到的。评标委员会当场宣布的,金岛路桥报价最低,技术方案最好,综合得分最高。” 樊宏没有说话。 樊伟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哥,我按你说的,报了五千八百万。结果金岛路桥比我还低一百万。五千七百万,这个价格他们根本赚不了钱。他们是故意压价来抢这个项目的,就是为了让王景轩的修路计划顺利推进。” 樊宏依然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五千七百万,他们难道不怕亏本?” “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算的。可能他们在江省那边有更便宜的材料渠道,也可能他们愿意先亏一点来做人情。” 樊宏的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思绪翻涌着,这个价格实在太低了,金岛路桥几乎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这个项目他们志在必得。 如果金岛路桥在施工途中提出涨价,那他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出来反对,甚至可以把他们告到市里去。 他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伟子,你先别急。五千七百万中标,不代表他们就能用这个价格把路修完。或许他们的想法和我们一样,都是想先拿下这个项目再说,只要他们提出涨价,我们就有文章可做。” 樊伟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神情已经缓和了一些。 “哥,你的意思是,到时候堵住他们的路,不让他们涨价?’ 樊宏摇了摇头:“不,让他们涨。但不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地涨。我们到时候可以站出来质疑他们的报价是否合理,质疑他们是不是一开始就打算用低价中标再中途涨价。到时候舆论风向就会再次反转。” 樊伟听着,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一些。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哥哥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哥,那我先回去了。” 樊宏没有留他,他点了点头:“这段时间你先别管修路的事,该干什么干什么。等他们开始施工了再说。” 院门合上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樊宏坐在客厅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绿萝上,久久没有动。 他不得不承认王景轩真的是算无遗策,金岛路桥报出五千七百万的价格这件事,说明王景轩的布局比他预想的要严密得多。 那个人不仅会搞舆论,会拉关系,还会用商业手段来确保自己的计划不被破坏。 其实他也知道,想在工程开工以后再找王景轩的麻烦几乎是不可能的,他有一种预感,金岛路桥他们并不会涨价。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为了安慰一下樊伟。 第625章 双喜临门 六月的最后一天,平西县城的天亮得格外早。 王景轩五点半就醒了,对他来说今天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修路工程正式开工。 另一件是县人代会。 两件事在同一天,像是命运刻意安排的某种仪式感。 开工仪式王景轩没有选择去参加,因为时间实在是来不及,两件事前后就相差半个小时。 所以,王景轩安排了尤亚平代表县政府出席。 这是一件好事,王景轩只希望一切顺利。 想到即将开工的公路,他不禁回忆起金岛路桥那份让人意外的报价。 五千七百万,比预算低了整整三百万,这个数字当时让很多人都是大吃一惊。 但他心里清楚,金岛路桥报这个价,不是为了做亏本买卖,也不是为了给他面子。 他们是算过的。 这些年他在燕城也一直关注着江省的情况,金岛路桥集团这两年在江省几个地市承接了不少公路项目,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设备利用率高,材料采购量大,综合成本摊薄以后,确实比一般的工程公司有优势。 三百万的差价不是凭空变出来的,是他们管理效率的体现。 还有那四百万的垫资款,分十年还清。 年利率按百分之十算,这是银行给基础设施项目的基准利率。 每一年还本付息大概六十三万,十年下来利息将近两百万。 不过,今天上午真正让他挂心的,是九点的那场选举。 他在平西干了四个月,学校修了,订单拉了,客商来了,路也开工了。 这些成绩县里的人都看在眼里。 但选举这种事,从来不是只看成绩就能稳赢的。 他头上那个“代”字能不能去掉,关系到后面所有事情能不能继续往前推。 一个“代县长”,说话的分量和正式县长是不一样的。 只有正式任命下来,他才算真正在平西站稳了脚跟。 八点,王景轩走到招待所门口的时候,沈华已经等在那儿了。 “王县长,车准备好了。去县大礼堂,现在出发大约十五分钟到。”沈华一边说着,一边拉开了车门。 王景轩上了车,他没有像平时那样闭目养神,而是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心里反复过着今天上午的流程。 县大礼堂在县城东边,是一栋六十年代建的老建筑,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门口竖着四根灰扑扑的水泥柱子。 王景轩到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礼堂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 主席台上摆着一排铺了红绒布的长桌,上面放着名牌。 王景轩的目光扫过去,看见自己的名牌摆在靠中间偏右的位置。 座位顺序是严格按职务排的,吴贵林是县委书记,坐中间;宗树泉是人大主任,坐吴贵林右手边。 王景轩作为代县长,坐吴贵林左手边。 王景轩没有在主席台前多停留,沿着侧面的台阶走上台,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他坐下以后先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穿着各种颜色的衬衫和夹克,各乡镇的代表,各单位的代表。 九点整,会议正式开始。 宗树泉主持会议,他先做了开场发言,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简单回顾了过去半年的工作,又提了几句选举的重要性和严肃性。 然后由组织部宣读有关人事任免的说明,接着进入了选举环节。 投票的过程比王景轩预想的要快。 选票发下去,代表们低头填票,然后依次走到投票箱前把选票投进去。 整个过程安静而有序,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脚步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 王景轩坐在主席台上,目光落在台下那些低着头填票的代表身上。 唱票是在主席台旁边的侧室里进行的。 宗树泉亲自监督计票,几个工作人员在长桌旁低头数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着“正”字。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宗树泉拿着那张写满数字的纸走回主席台,他清了清嗓子,礼堂里渐渐安静下来。 “各位代表,平西县人代会第五次会议选举结果如下。王景轩同志,得票数两百一十三票,弃权三票,无效票一票。符合法定程序,当选为平西县人民政府县长。” 话音落下以后,礼堂里安静了大约两秒。 然后有人带头鼓起了掌,掌声从中间向两侧蔓延,渐渐连成一片。 王景轩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表情认真而谦和。 吴贵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伸出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王县长,恭喜。平西人民的选择,实至名归。”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笑着点了点头:“吴书记,谢谢您。以后的工作,还要请您多支持。” 吴贵林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 王景轩注意到吴贵林在转身的瞬间,嘴角那抹笑意微微落下去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一截。 那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王景轩一直在观察他,几乎注意不到。 宗树泉也走了过来,伸出手:“王县长,恭喜你。好好干。” 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宗主任,谢谢您。修路的事,多亏了您帮忙协调。” 宗树泉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接下来是对副县长人选的投票。 第一个候选人是杜国平。 财政局长,在平西干了十几年,从普通科员一步步升到局长,对全县的财政状况了如指掌。 虽然王景轩之前和他有过一些分歧,但杜国平在程序上一直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增补为副县长属于正常的组织安排。 第二个候选人是林茗。 王景轩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李海洋的秘书,市委副秘书长,这次从市里空降到平西,名义上是“加强县级领导班子力量”,其实大家都知道这是李海洋要离开安州的信号。 两个人的投票过程都顺顺利利地走完了,没有出现任何意外。 宗树泉念出结果的时候,礼堂里又响起了一阵掌声。 杜国平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 林茗则从容得多,站起来朝台下点头致意,姿态不卑不亢,目光沉稳。 他的眼光不着痕迹地朝王景轩的方向飘了一瞬,然后收回去,重新坐下。 会议在十点半左右结束。 王景轩从侧门走出大礼堂的时候,阳光正烈,照在身上热辣辣的。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三三两两散去的人群,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从现在起,他不再是“代县长”了。 第626章 吴贵林的盘算 大礼堂院子里的人渐渐散尽了。 吴贵林从侧门走出来的时候,步子不快不慢。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什么人,然后他看见了正站在台阶下跟几个乡镇代表说话的樊宏。 吴贵林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那辆黑色桑塔纳旁边的时候,拉开车门,在司机按照惯例开口问“吴书记,回县委吗”之前,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等一下,等樊县长和杜县长过来。” 司机点了点头,关上车门,没有发动引擎。 过了大约五分钟,樊宏和杜国平一前一后从大礼堂方向走了过来。 樊宏的脸色不太好看,步子也比平时沉了几分。 杜国平跟在他旁边,表情倒是热络,还在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跟樊宏聊天。 吴贵林摇下车窗,朝两个人招了招手。 樊宏看见他的动作,加快步子走了过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杜国平犹豫了一下,拉开后排的车门,坐到了吴贵林旁边。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车厢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隔断了。 窗外那些零碎的说话声和脚步声被隔绝在外面,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吴贵林的表情:“吴书记,现在走?” “走。” 黑色桑塔纳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了通往县委大院的主街。 车上安静了一会儿。 樊宏坐在副驾驶,目光落在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街道上,没有说话。 吴贵林靠在座椅上,目光也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最终还是吴贵林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稳:“老樊,今天的选举结果,你看到了。” 樊宏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他知道吴贵林说的是林茗当选的事。 这个从天而降的市派干部,没有任何预兆地出现在县里。 虽然市里还没有新的任命,但是他们都觉得林茗是空降到平西县来做常务副县长的。 只不过,他们这个猜测只对了一半,林茗虽然也会兼任县委常委,但是他是来接替罗玥的位置的。 而关于罗玥的升迁,王景轩上次在李海洋家探过口风,彼时李海洋的默不作声,恰恰表明他相信王景轩的眼光。 “看到了。” 樊宏的声音有些干涩,他调整了一下语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僵硬,“林茗同志从市里下来,见多识广,对我们县的工作肯定会有帮助。我以后一定会好好配合他。” 吴贵林没有接这个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樊宏的侧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老樊,你心里应该有数,常务副县长这个位置,市里确实另有安排。我也尽力了。” 樊宏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弛下来。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吴书记,我知道。不怪您。” 吴贵林把身体往樊宏的方向微微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被车窗外的人听到:“老樊,我让人打听了一下,市里这次安排林茗下来,意思很明确,要找一个能配合王景轩工作的人。” 樊宏坐在副驾驶,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那个笑容还勉强挂在脸上,但眼底那道受伤的痕迹,瞒不过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他的杜国平。 吴贵林在结束与樊宏的对话以后,把目光转向旁边的杜国平。 他的语气变了变,比刚才与樊宏说话时多了几分喜色:“老杜,今天的事要恭喜你啊。增补为副县长了,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和肯定。” 杜国平坐直了身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脸上带着一种被认可后的郑重和感激:“吴书记,谢谢您。我能走到这一步,全靠您一直以来的提携。以后我一定好好工作,不给您丢人。” 吴贵林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老杜,之前你在财政局局长的位置上做的不错,在新的财政局局长人选确定之前,还是由你先兼任这个局长。” 杜国平笑着说:“好的,吴书记,以后还是和以前一样,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吴贵林满意的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轮流扫了一圈:“老樊、老杜,你们都是平西的老人了,也都跟了我这么多年。有些话我不说你们也明白。现在的局面,有些人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们也没必要去跟人家硬碰硬。但是,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这是最基本的。” 樊宏和杜国平先是一愣,不过随即反应过来,同时点了点头。 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来。 樊宏第一个下了车,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往办公楼的方向走去。 杜国平站在车旁,朝吴贵林微微欠了欠身:“吴书记,那我先去忙了。“ 吴贵林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关上车门。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樊宏的背影消失在办公楼门口,然后又看了一眼杜国平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吴贵林转过身,沿着台阶走进办公楼。 樊宏回到自己办公室以后,门重重地关上了。 他想起刚才吴贵林说的那些话,“市里希望找一个能配合王景轩工作的人”。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越琢磨越不是滋味。 什么叫“能配合王景轩工作的人”?意思就是他樊宏配不上那个位置。 他在平西干了将近二十年,结果一个空降下来的市委副秘书长,连平西的底细都没摸清楚,就直接踩着他上去了。 还有杜国平。 那个以前在他面前点头哈腰的财政局长,现在也跟他平起平坐了。 樊宏越想越觉得浑身不得劲,他在窗前站了许久,才慢慢收回目光,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翻开桌上那份文件,目光落在那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吴贵林的态度他懂了。 以后各守一摊,和以前一样向吴贵林汇报工作。 至于其他的,他们也只能等着了。 第627章 林茗 大礼堂散会以后,王景轩没有急着回县政府。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人流渐渐散尽。 “王县长,恭喜。”一个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王景轩转过身,看见林茗正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整个人看起来年轻干练,却又透着几分多年秘书生涯沉淀下来的从容。 “林县长,恭喜你才是。欢迎来平西。”王景轩上前一步,伸出手。 林茗握住他的手,笑了笑:“王县长说笑了,我来平西是来学习的。刚才在会上我就想,平西县的发展,还是要靠您这样的实干家来引领。”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王景轩知道林茗来平西是李海洋的安排,林茗也知道王景轩知道这一点,但两个人都没有把这层关系挑明。 在这种场合说破,反而会显得刻意。 “林县长,现在正好有空,要不要去我办公室坐坐?” 林茗没有丝毫犹豫:“那就打扰了。”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礼堂院子,王景轩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那辆桑塔纳:“坐我的车吧。” 林茗微微颔首。沈华随即上前,利落地为两位领导拉开车门,待他们安稳落座后,才轻轻带上车门,自己绕回副驾。 司机老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发动了车子。 车子沿着街道缓缓驶向县委大院。 王景轩没有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旧旧的街景上。林茗也没有急着开口,安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县长,” 王景轩先开口了,“我知道你在市里工作了很多年,也处理过不少基层的事。以你的资历和经验,来平西这种地方,有点屈才了。” 林茗摇了摇头:“王县长,您这话说得不对。屈才这种事,要看怎么理解。如果只是看级别、看待遇,平西确实比不上市里。但如果看能做什么事、能改变什么,平西的机会比市里大多了。” 王景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对平西的情况了解多少?” 林茗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我这半个月一直在看平西县的资料。经济数据、产业状况、人口结构、财政情况,基本上都过了一遍。” 他翻开其中一页:“全县四十万人,gdp七点八亿,人均gdp不到两千元,在全省排名倒数。工业基础薄弱,农业以传统种植为主,没有形成规模化和品牌化的优势。交通运输条件差,至今没有一条高等级公路贯通。教育资源短缺,教师工资拖欠严重。” 林茗合上笔记本,语气认真:“这些都是困难,但也是机遇。越是薄弱的底子,越容易出成绩。我给李书记做了七年秘书,大部分时候都是看领导怎么做,这次下来,我想亲手做点实事。”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平西就多了一个能干事的人。” 车子在县委大院门口停下来,两个人下了车,并肩走进办公楼。 王景轩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侧身让林茗先进去,然后关了门,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林县长,下周一县政府要开一次常务会议,主要议题是重新调整各位副县长的分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你希望分管哪些领域?” 林茗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认真地想了想。 来平西之前,李海洋就跟他说过,王景轩这个人做事有章法,不喜欢那些虚头巴脑的表态,更看重实际能力。 “我想分管工业和招商。” 林茗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平西县目前的工业基础很弱,企业数量少、规模小、技术落后,但这也是一个从零开始的机会。我有几个想法,想逐步推进。”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说看。” “第一,摸清家底。把全县现有的工业企业全部梳理一遍,哪些还在正常运转的,哪些已经停产或半停产的,哪些有技术改造和产能扩张的潜力,分门别类建立台账。” “第二,招商引资。在现有招商成果的基础上,针对平西的资源优势,有重点地引进一些与本地农业配套的加工型企业。市里那边的企业资源,我可以去对接。” “第三,园区建设。县里现在没有像样的工业园区,企业零散分布在各个乡镇,既不方便管理,也形不成集聚效应。如果能划出一片合适的区域,统一配套基础设施,统一招商政策,企业来了以后能直接落地,效率会高很多。” 林茗说完这些,看着王景轩:“王县长,这些想法还比较粗,需要进一步细化。但方向应该是对的。”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他没有急着评价,而是先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 林茗的每一个想法都经过反复考虑,而且思路清晰,很合他的胃口。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能独当一面的人,而不是事事都要他来操心。 “林县长,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王景轩放下茶杯,“工业这一块,一直是平西的短板。如果你能把这块抓起来,做出成绩,平西的局面就能从根本上改观。” 他顿了顿:“至于招商和园区建设,这个工作急不得,需要好好规划一下,咱们县县城面积不大,如果真的要搞园区,只能放在下面的乡镇上,我之前的计划是下半年选定地址,既然你来了,我到时候和你商量一下这件事。” 林茗认真地听着。 王景轩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客套,都是在安排具体的工作,这种务实的态度,让他心里那些最后一点不确定也散去了。 他认识王景轩已经很多年了,当年李海洋还在金贵的时候他就见过王景轩。 他本以为李书记的这个女婿少年得志,会是一个非常不好相处的人。 可是,今天一番交流下来他发现自己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 “王县长,您放心。工业和招商这两块,我一定会尽全力抓好。” 王景轩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下周常务会议上,我会正式提出分工方案。” “王县长,我明白了。” 林茗站起来,朝王景轩微微欠身,“下周常务会议之前,我会把工业领域的工作思路整理成一份书面材料,供您参考。” 王景轩也站起来,伸出手:“林县长,欢迎来平西。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们一起走。” 第628章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周六早晨,平西县城从一夜的静谧中缓缓苏醒。 王景轩早已醒了,却没有急着起身。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支笔,目光落在摊在膝头的那几页稿纸上。 稿纸上的字迹工整而密集,是他昨晚反复斟酌之后写下的新一届县政府领导班子分工草案。 他把那份草案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像是终于做出了最后的确认。 这份分工草案,他前前后后想了将近一周。 他很清楚,人事安排从来不只是职务的分配,更是一种信号的释放。 一个班子怎么分工,决定了今后一段时间的工作节奏,也决定了每个人在权力格局中的位置。 草案的内容是这样的: 罗玥——分管财贸、金融、审计、物价、统计。这是经济工作的核心板块。 林茗——分管工业和信息化、招商引资、商务、园区建设。这是平西未来增长的新引擎。 解东风——分管农业、林业、水利、扶贫开发。这是平西最根本的民生领域,解东风干了多年,熟门熟路,不必动。 尤亚平——分管城乡规划、住房和城乡建设、交通运输。修路是他的长项,让他继续盯着这条线,再合适不过。 杜国平——分管教育、文化、卫生、体育、广播电视。这个安排有几分无奈。杜国平懂财政,但分管经济的一般是常务副县长,所以他只能安排别的。 樊宏——分管政法、信访、民政、退役军人事务、民族宗教。这是一个调整最大、也最微妙的安排。 这份草案最核心的变化,是把樊宏从经济工作中彻底拿了出来,换到了政法、信访、民政这几块。 从表面上看,樊宏依然是副县长,分工也没有降级,但只要是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其中的门道。 王景轩这么调整,实际上是给罗玥铺路。 一旦市里的任命下来,罗玥顺理成章地接手财贸金融,从“常委副县长”过渡到“常务副县长”,就是水到渠成的事。 而对于樊宏来说,这次调整虽然没有降级,但实质上是把他从经济决策的核心圈子里移了出来。 王景轩心里清楚,樊宏一直盯着常务副县长的位置,他不可能甘心情愿地接受这个安排。 但王景轩也相信,只要程序合规、理由正当,樊宏就算心里有想法,也很难在会上公开反对。 他打算下周分别找这几位副县长谈谈,把分工的思路当面说清楚,然后再召开县政府常务会议正式敲定。 王景轩把那份草案仔细折好,放进公文包里,他正要转身去洗漱,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在这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王景轩微微一怔。这个点,很少会有人来敲他的门。 他走到门口,顺手拉开了门闩。 门开的一瞬,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门口站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 一件浅米色的短袖衬衫,领口随意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没有化妆。 眉眼间还是那股子英气,只是比上次见面时多了一些风尘仆仆的痕迹。 李文秀。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着他,嘴角先是微微弯了一下,然后眼眶几乎是同时就红了。 她什么都没说,往前迈了一步,伸手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动作又快又重,像是攒了很久的力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王景轩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他的手臂先是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拢,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他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能感觉到她微微发颤的肩膀。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才从他胸口抬起头来。 她眼眶还红着,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像是一边想哭一边又想笑。 她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声音带着鼻音:“你瘦了。」 王景轩低头看着她的脸,忍不住也笑了:“哪儿有?我不是挺好的吗?” “还说不瘦?”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脸颊都凹下去了,眼睛下面也有黑眼圈。你在这儿是不是又天天熬夜?吃饭是不是又不按时?”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惨?” 王景轩松开一只手,帮她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你怎么突然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电话让你准备?那还有什么惊喜可言?”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样子,心里软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揉了一下。 他侧身让开门口:“先进来再说。” 李文秀走进房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靠墙的硬板床、一张旧书桌、桌上摞着的几份文件。 她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你的房间比我想象的还简陋,平西的条件果然艰苦。” “我不是一个讲究的人。” 李文秀在床沿上坐下来,王景轩也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你怎么到现在才来平西?之前不是说过了年就来吗?” 李文秀叹了口气:“别提了。军区搞审计,我们部门是重点抽查对象,从三月一直查到五月底。账本堆了半桌子,我天天跟数字较劲,眼睛都快瞎了。好不容易审计完了,又赶上我大伯那边搞试点推进,爷爷叫我回去帮忙整理材料。等到所有事情都忙完,这不,就到现在了。” “那现在呢?事情忙完了?”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忙完了。而且,这次来了就不走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不走了?” “对。” 李文秀的语气轻快了几分,“我已经办好了调动的所有手续,以后就在安州工作。”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微泛起一层浅浅的红晕,声音也跟着低了几分:“这样的话,看你还敢不敢不吃饭。” 王景轩心里一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文秀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假装整理衣角。 过了几秒她又抬起头来,声音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的柔软:“景轩,我今年二十八了。”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 “你打算什么时候娶我?” 李文秀看着他,眼睛里有笑意,也有认真,“你要是再不娶我,我可就找别人去了。” 这句话她说得轻松,尾音微微上挑,像是在开玩笑,可王景轩听得出来,那玩笑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他一下子愣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文秀已经二十八岁了。 文秀比自己大两岁,从十六岁在秣陵大学校园里第一次遇见他到现在,整整十二年。 王景轩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和愧疚。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指尖微微发颤。 “什么人敢拐跑你?”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而温暖,“我就去追杀他到天涯海角。” 李文秀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她伸手在他额头轻轻弹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我说真的。你要是跑了,我上哪儿再找一个愿意等我十二年的好女孩?”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王景轩刚要再说什么,肚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李文秀低头看了看他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点十分。 “你还没吃早饭?”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严肃。 王景轩有些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今天起得早,在想县里人事分工的事,就忘了。” 李文秀站起来,朝他伸出手:“走吧,我带你去吃饭。从今天起,我监督你吃饭,省得你再这样糊弄自己。” 王景轩握住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 第629章 更喜欢实干 周六上午十点半,平西县城的主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菜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从巷口拐出来,几辆自行车慢悠悠地穿行在人流中,路边早餐摊的蒸汽在阳光下白茫茫地升腾着,混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李文秀拉着王景轩在街角一张褪了色的塑料桌前坐下,朝摊主喊了一声“两碗豆浆、一屉包子”,然后不由分说地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吃。我看着你吃。” 王景轩被她这副架势逗笑了,低头夹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包子皮薄馅大,汁水在舌尖化开,热气腾腾的,比招待所食堂的早饭香多了。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抬头看见李文秀正托着下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你看我干什么?你自己也吃。” “我不饿。早上在车上吃了面包。” “那你也得吃。你坐了一晚上火车,不吃东西不行。” 王景轩把包子碟往她面前推了推,李文秀拗不过他,也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 两边的几桌食客中,有人认出了王景轩。 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端着一碗豆腐脑坐在隔壁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对面那个陌生的姑娘,然后低下头继续吃,没有上前打扰。 但那个眼神里好奇的意味,王景轩余光还是捕捉到了。 他倒是不在意。他在平西待了四个多月,县城里认识他的人越来越多了。 而且,今天和文秀在一起,他没有刻意避讳什么。 虽然那张证还没领,但在他心里,早就定了。 吃完早饭,两个人沿着主街慢慢往回走。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步子不快不慢,偶尔侧过头看一眼路边的店铺,偶尔伸手拨一下被风吹乱的碎发。 “你这县城比我预想的要小。”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平西本来就小。全县四十万人,县城常住的也就十来万。” “那你住那个招待所,条件确实不怎么样。我刚才看你那个房间,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我一个人住,不需要多好的条件。再说了,我这几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跑,待在房间里的时间少。” 李文秀没有接话,安静地走了几步,然后她忽然伸出手,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王景轩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手臂贴着他的,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丝熟悉的清香。 他们没有说话,就这么并肩走在平西县城的主街上。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王景轩推开门,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走进来。 她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从靠墙那张硬板床扫到窗前的旧书桌。 她伸手按了按床垫,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开始动手帮他收拾。 她把散落在书桌上的文件归拢整齐,一份一份摞好,用镇纸压住边角;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灰,挂到衣架上.........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你别忙了。又不脏。” “不脏?你看看你这桌子,灰都能写字了。” 李文秀头也不回,拿起一块干毛巾擦了擦桌面,“你是不是从来没擦过桌子?” 王景轩走过去,在她身后站定,伸手从背后环住她的腰。 李文秀的动作停了一下,手里的毛巾悬在半空中。 “文秀。” “嗯?” “谢谢你。” 她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往后靠进他怀里。 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覆在他交握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会儿,李文秀才开口,声音很轻:“你打算下午怎么安排?” “下午我骑摩托车带你去安州。今晚在你家吃饭,明天....” 他停顿了一下,“明天我们去领证。” 李文秀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仰头看着他。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翘着,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你倒是想得周到。” “那当然。总不能让你再等了。” 李文秀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算你识相。” 中午,二人在房间里腻歪了好一会儿,说了很多悄悄话。 下午一点,王景轩推出了停在雨棚里的那辆金色的钻豹摩托车。 李文秀站在台阶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还真会挑,这颜色够亮的。” “我也就骑摩托车这点爱好了,还不让我挑一个我喜欢的颜色吗?” 李文秀捂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景轩递给她一顶头盔,自己跨上车,拍了拍后座,“上来吧。” 李文秀接过头盔戴好,侧身坐上了后座。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自然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坐稳了。” 王景轩发动摩托车,引擎低鸣有力,随即驶离招待所院落,并入主街车流。 此景为招待所多名工作人员所见,消息不胫而走,先是在内部流传,继而通过各方渠道传至县里其他领导耳中。 一时间,众人对摩托车后座女子的身份议论纷纷,而主流猜测则趋于一致,认为那应是王景轩的妻子。 出了县城以后,路况明显变差了。 柏油路面坑坑洼洼的,有些路段干脆就是砂石路,车轮碾过去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 李文秀在后面发出一声“哎哟”,把他环得更紧了一些。 “这路也太破了吧!”她的声音隔着风声传来,没有不满,反而带着一丝笑意。 “正在修了。下下个月你再来,这段路就能好走不少。” “你倒是会给自己揽活。” “不揽不行啊。平西就这么一条主干道,不修好什么都干不成。” 摩托车在盘山路上蜿蜒前行。 两边的梯田里,早稻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轻轻摇晃。 李文秀在后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忽然开口:“景轩,你在这里干得开心吗?” 王景轩微微偏了一下头,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李文秀还是听清了:“开心。” “比在燕城开心?” “不一样的开心。在燕城的时候,做事要处处小心,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盘上。在这里虽然累,但每做成一件事,都是实打实的。比起写文章空谈,我更喜欢实干。” 李文秀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衬衫的布料,能感觉到他说话的震动从胸腔传过来。 第630章 好事多磨 摩托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在下午四点多驶入了安州市区。 王景轩放慢了车速,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后面的李文秀,她的头盔帽檐下面露出的嘴角弯弯的。 他在路边停好车,摘下头盔,朝她笑了笑:“到了。” 李海洋家的门是金阮香开的。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李文秀身上,又落在王景轩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惊喜,又从惊喜变成复杂。 “文秀?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妈,我想给你们一个惊喜嘛。” 李文秀笑着走进去,伸手抱了抱母亲,然后侧身让王景轩进门,“景轩也来了。” 金阮香连忙招呼王景轩进来,又朝里屋喊了一声:“老李!文秀回来了!” 李海洋从书房里走出来,看见女儿和王景轩站在客厅里,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弯了起来。 他没有说太多,只是朝王景轩点了点头:“来了?坐。” 很快,晚饭时间到了。 李文秀在饭桌上胃口很好,一边吃一边跟父母聊着平西见闻,偶尔转头给王景轩夹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李海洋坐在主位上,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目光在女儿和王景轩之间来回移动,嘴角一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吃完饭,金阮香收拾碗筷的时候,李海洋朝王景轩使了个眼色:“景轩,你来一下书房。” 王景轩跟着他走进书房,顺手带上了门。 李海洋在书桌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等王景轩坐下以后,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景轩,你们今天来,不只是为了看我吧?”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迎上他的目光:“李叔叔,我今天来,是想跟您和金阿姨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跟文秀领证。” 李海洋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你想好了?” “想好了。” “文秀这丫头跟了你十几年,从十六岁到现在,不容易。不过,这也算是好事多磨。” 李海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王景轩脸上,“我们做父母的,虽然希望她过得好,但从来不想干涉她的选择。她既然认定了你,我们也不会拦着。你是个有担当的人,这一点我看得出来。文秀跟着你,我放心。” 王景轩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李叔叔,谢谢您的理解。” 李海洋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而是换了一个话题:“对了,景轩,你打算怎么操办?” 王景轩看了李海洋一眼,没有迟疑,直接说出了答案:“我和文秀早上商量过了,不搞大操大办,简简单单领个证。文秀不喜欢热闹,我也觉得没必要铺张。” 李海洋听完,满意的点了点头:“行,和我想的差不多,你我现在的位置,也不合适大操大办。你们自己拿主意就行。你阿姨那边我去说。”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换了个语气,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不过景轩,我可提醒你,文秀这丫头脾气倔,以后你们过日子少不了拌嘴,你多让着她点。” 王景轩笑了笑:“李叔叔,您放心。我不会跟她吵的。” “行,那明天早上就去吧,我打个电话给民政局,让他们加个班。” 王景轩眉心微动,欲言又止——明天是周日,这通电话一打,免不了要动用些“人情”与“特权”。 李海洋却像看穿了他的顾虑,笑着摆了摆手:“我马上就要离开安州了,走之前能看到你们把证领了,我这心里也算落下一块石头。就当是我这个当父亲的,临走前最后任性一回吧。” 王景轩闻言,喉间动了动,终是没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深夜,李文秀和王景轩坐在阳台上。 安州的夏夜比平西凉爽一些,夜风从远处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 远处的路灯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昏黄的光带,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响从街道那边传来,模糊而遥远。 李文秀把头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拨弄着他衬衫的纽扣,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 “景轩。” “嗯?” “我有时候觉得像做梦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从秣陵大学到现在,十几年了。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 王景轩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 “不是做梦。是真的。” 李文秀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光,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嘴角翘着,像是想哭又想笑。 “那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 “我哪敢欺负你?你不欺负我就谢天谢地了。” 李文秀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少贫嘴。”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阳台上,看着安州的夜色一点一点深下去。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平息了。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 王景轩已经醒了。 他从行李里拿出那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在镜子前穿上,扣好扣子,然后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 他的头发还有些乱,沾了点水用手拨了拨,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客厅里已经亮着灯了。 金阮香正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桂圆汤。 她看见王景轩出来,笑着把碗递过来:“景轩,起来啦?来,先把这碗汤喝了。今天是好日子,得吃点甜的。” 王景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金阿姨,谢谢您。” “谢什么,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金阮香转身从灶台上端出另一碗,朝走廊方向喊了一声,“文秀!起床喝汤了!” 李文秀的房间门开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没化妆,但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眉眼间带着一种平日少见的柔和。 她走过来,接过母亲递来的汤碗,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你今天穿这件衬衫挺好看的。”她的声音轻轻的。 “你也是。” 金阮香在旁边看着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 上午八点半,一家四口分坐两辆车出了门。 李海洋自己开车,金阮香坐在副驾驶,王景轩和李文秀坐在后座。 车子穿过安州市区清晨的街道,往民政局的方向驶去。 路上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街景在晨光中缓缓后退,金色的阳光洒在路面上,把整条街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王景轩偏过头看了李文秀一眼。 她正侧着头看窗外,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她没有转头,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微微用力。 第631章 再婚 安州市民政局坐落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一栋二层高的灰白色小楼,门口的牌子已经有些褪色了。 李海洋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不远处的树荫下,他熄了火,没有急着下车。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后座的王景轩和李文秀,两个人都穿着干净的浅色衬衫,坐姿端正,像两个即将走进考场的学生。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温度:“你们俩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该走的程序走完,不用着急。” 金阮香坐在副驾驶,转过身看着李文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等会儿出来就是别人家媳妇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但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李文秀没有接话,只是用力握了一下母亲的手指,然后松开,推开车门下了车。 王景轩跟着下车,他绕到后备箱拿了一个公文包,然后走到李文秀身边,两个人并肩往民政局大门走去。 台阶不高,但走上去的这几步,像是走了十几年。 民政局一楼的大厅不大,几排塑料椅子靠墙摆着,一个值班窗口亮着灯。 王景轩刚走进门,就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从值班室快步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显然是从楼上办公室刚下来的。 “是来办结婚证的吧?请进请进。今天周日,人少,你们来得正好。” 他的语气客气而随和,说完话他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眼,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估摸了一下这年轻人的来路,但面上没有显露出什么,只是侧身引着二人往走廊里走。 “我姓周,是民政局副局长,今天正好我值班。”、 周副局长的步子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随口聊着,“材料都带齐了吧?户口本、身份证、照片。” 李文秀从挎包里取出一个文件袋,递过去:“都带了,周局长,麻烦您了。” 周副局长接过去翻了翻,在看到王景轩的那本离婚证的时候他先是惊讶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二人领进一间小办公室。 他把材料放在桌上,拉开抽屉取出两本红色结婚证和几份表格,动作熟练而利落。 “先填表吧,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行。” 王景轩和李文秀坐下来,各自拿起一份表格,低头开始填写。 大约过了五分钟,王景轩先填完了,又等了一会儿李文秀也放下了笔。 周副局长接过两张表格,逐项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拿起那两本红色证书,翻开,开始填写。 写完以后,他抬起头,目光在两个人脸上停了一瞬:“确认一下,双方都是自愿的?” 王景轩和李文秀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点了点头。 “那行。” 周副局长把钢印压下去,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他合上证书,递过来:“恭喜你们。从今天起,就是合法夫妻了。” 李文秀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她低头翻开那本红本,看着里面那张合影像和旁边工工整整的字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王景轩则是站起来,从公文包侧面取出几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放在办公桌上。 “周局长,今天周日,让您专门跑一趟,我心里过意不去。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您别推辞,就是几盒吃的。” 周副局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几盒巧克力。 包装是进口的,上面印着外文字母,一看就不是县城超市里常见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推辞,但王景轩已经把公文包合上了,没有给他推回来的余地。 周副局长摆了摆手:“哎哟,这怎么好意思。我们这是工作,应该的。” 王景轩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但大周末的让你们辛苦,我们心里也过意不去。您留着,给同事也分分,就当沾沾喜气。” 周副局长推让了两下,最终还是收下了,笑着说:“那我就替几个同事谢谢你们了。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李文秀在旁边听着,脸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王景轩朝周副局长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李文秀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安静而空荡,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那两个办事员,一男一女,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刚从楼上下来。 两人看见王景轩和李文秀,又看见周副局长跟在他们后面送出来,脸上都露出了然的笑意。 年轻女办事员先开口,声音清脆:“办完了?恭喜恭喜!” 年轻男办事员在旁边也跟了一句:“祝你们幸福美满!”、 王景轩笑着点头道谢,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两盒巧克力递过去:“辛苦你们了,一点心意。” 两人推辞了两句,最终还是笑嘻嘻地收下了,那个女办事员低头看了看包装,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叹:“这个牌子的巧克力可不便宜呢。” 走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阳光正从头顶洒下来,王景轩站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李文秀。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红本,不知道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她像是感觉到了旁边的目光,抬起头,对上王景轩的视线。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弯弯的,像是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欢喜。 李海洋已经下了车,站在车门旁边。 他看见两个人走出来,目光在他们手里的红本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办好了?上车吧。” 他的语气平淡,但尾音微微上扬。 金阮香也从副驾驶探出头来,朝他们招手,她看着女儿从台阶上走下来,眼眶又有些泛红了。 中午几人没有回家,径直去了王景轩提前订好的馆子,算不上大酒楼,却是安州老城里颇有名气的一家私房菜。 四个人坐下来,服务员端上茶和几碟凉菜。 王景轩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然后站起来,说出去打个电话。 他的电话自然是打给家里的,自己再婚这种大事,肯定要让家里知道一声的。 他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第632章 李海洋的嘱咐 电话响了不到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张桂芳的声音,带着关切:“轩儿?怎么这时候打电话来?吃饭了没有?” 王景轩握着手机,靠在窗框上:“妈,吃了,我刚到饭店。我跟您说个事,我今天跟文秀领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然后张桂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你跟文秀领证了?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也不提前跟妈说一声!” 王景轩笑了笑:“妈,决定得有点突然,就没来得及跟您提前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张桂芳对着旁边喊的声音:“老王!老王你快点过来!你儿子又结婚了!”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王德厚低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喘息:“轩儿?你跟文秀领证了?” 王景轩的声音放稳了一些:“嗯,爸,刚领完。” 王德厚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里,王景轩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然后王德厚开口了,声音低沉而认真:“轩儿,你既然跟人家领了证,就要好好待人家。文秀那姑娘,可是等了你十几年。人家一直没有变过心。你要是再像之前对春妮那样寒了她的心,我头一个饶不了你。你就是当上省长了,我也要打你屁股。”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知道父亲的话并不是开玩笑,而是是认真的。 而他,也确实欠苏春妮一份还不清的情。 家里人从没有当面指责过他什么,可他也清楚,父母和几个妹妹隔三差五就去看春妮,替他补着那些补不回来的情分。 王景轩没有为自己辩驳什么,他的喉咙有些发紧:“爸,我知道。您放心,不会有下次了,我会好好对文秀的。我不会让她受委屈。” 王德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 电话很快又被张桂芳抢了过去:“你把电话给文秀!我跟她说几句!” 王景轩笑了笑,拿着手机走回包间门口,朝李文秀招了招手。 李文秀见王景轩示意,便中止了与父母的闲聊走了过来,她接过手机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地叫了一声:“妈。” 电话那头张桂芳的声音一下子软了下来:“哎哟,这一声妈叫得我心里头暖洋洋的。文秀啊,妈早就把你当自家人了。景轩这孩子从小就不会照顾自己,你以后多看着他点,别让他老熬夜,让他按时吃饭。” 李文秀握着手机,声音里带着笑意:“妈,您放心。我一定把他管得服服帖帖的,不让他再熬夜了。” 张桂芳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好,好,那我就放心了。你们什么时候办酒?妈这边给你准备聘礼,虽然咱们家比不上城里人家,但是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少。” 李文秀:“妈,我们不打算大操大办,简单领个证就行了。景轩工作忙,我也不喜欢热闹。” 张桂芳叹了口气:“那行吧,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妈不干涉。不过你可不能委屈了自己。等过段时间,我跟你爸去平西看你们。那边条件苦,妈给你带点家里的东西过去。” 李文秀笑着说:“好,妈,到时候我给您做好吃的,让您尝尝我的手艺。” 张桂芳在那头笑得更响了:“哎呀,这闺女嘴真甜。行了不说了,你们快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景轩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妈,妈替你收拾他。” 李文秀笑着应了一声,把手机递还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电话,张桂芳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轩儿,你下个月忙不忙?妈跟你爸抽空来平西看你们一趟。你在那边条件苦,妈给你带点家里的东西过去。” 王景轩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妈,不急,您跟我爸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来,我这边随时欢迎。你们来了,我让文秀带你们到处转转,正好也让你们看看平西的风土人情。” “好,那说定了。行了不说了,你们快去吃饭吧,别让人家等。对了,替我跟亲家公亲家母问好。” 挂了电话以后,王景轩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手机收进兜里,才推门回了包间。 菜已经陆续上齐了,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精致。 李海洋先倒了一杯酒,举起来,目光落在王景轩和李文秀身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这个当父亲的,没别的期盼,就希望你们俩以后和和美美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景轩,你以后不管走到哪一步,都要记住,家里有个人在等你。” 他又转向李文秀:“文秀,你脾气倔,但心是好的,以后夫妻过日子,多沟通、少怄气。不要动不动就耍小性子。” 金阮香在旁边也端起了杯:“文秀,以后你就是别人家的媳妇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任性了。景轩工作忙,你别老跟他闹,有什么事好好说。他要是顾不上你,你也多体谅他。” 李文秀低头喝了一口,眼眶红红的:“妈,我知道。我会做好的。” 金阮香又转向王景轩:“景轩,文秀这丫头从小被惯坏了,脾气上来的时候说话不好听,但她心不坏。你多担待。” 王景轩认真点头:“妈,您放心。她脾气再大,我也让着她。” 李文秀在旁边瞪了他一眼:“谁脾气大了?” 众人都笑了,气氛比刚才松弛了许多。 李海洋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时语气认真了几分:“景轩,我下个月就要去白州了。以后不在安州,你在平西遇到什么事,不一定能像以前那样随时照应到。你那边有几个不省心的人,你自己心里有数。你做事一向稳当,我也放心。但凡事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王景轩放下筷子,认真听着:“爸,您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做什么事都会按程序走。不该碰的线我不会碰。” 李海洋又转向李文秀:“文秀,你以后在安州工作,离平西也近。但你记住,你现在的角色不一样了,你是王景轩的妻子。遇到什么事,不要冲动,要多替他想想。” 李文秀难得没有顶嘴:“爸,我知道了。” 下午两点多,饭局散场。 李文秀没有跟着王景轩回平西,因为她明天要去安州军分区报到。 虽说这次安排不过是个清闲差事,但总归不能连报到的手续都省了。 两人说定,等手续一落停,她便动身去平西。 此刻李文秀立在台阶上,目光缠着王景轩的背影,声音里浸着软软的牵念:“到了给我打电话。” 王景轩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回头看了她一眼,露出一个笑容:“嗯。别太想我啊,下周不就见了。” 李文秀嘟了嘟嘴:“谁舍不得你了,臭美。” 摩托车拐出巷子,混进午后的车流。他从后视镜里看到,她还站在门口,目光一直追着他,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633章 逐个谈话(上) 傍晚,王景轩回到平西县,并未急着歇脚。 他先跟李文秀通了许久电话,两人隔着电波互诉别情,温存的话语像溪水一样淌过心间。 挂断后,他又将县政府工作调整的草案摊开来,从头至尾细审了一遍,笔尖在几处措辞上反复掂量。 第二天,清晨七点,平西县城的街道上已经响起了早点摊的吆喝声。 王景轩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推开办公室的门,先把窗户打开透了口气。 六月底的早晨还算凉快,山风从窗外涌进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息。 他坐下来,把那份反复修改过的分工草案从抽屉里取出来,摊开在桌面上。 今天要做的事情,他心里已经有了完整的顺序。 他不能先去找林茗,那样会让其他老同志觉得新人来得太容易。 思来想去,罗玥才是最佳的突破口。 她不仅是这次调整中获益最多的人,更是几人中职级最高的,拿她做敲门砖,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 于是,王景轩拨动桌上的电话,把罗玥喊了过来。 罗玥似乎对谈话的内容是有数的,她进门以后冲着王景轩微微的笑了笑。 王景轩也回了一个浅笑,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罗玥坐下来,先是整理了一下裙摆,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王县长,您找我这么早,是不是分工的事定了?” “定了。你分管财贸、金融、审计、物价、统计。” 罗玥端的手在空中只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她显然有心理准备,之前王景轩在白州的时候也暗示过她,但真的听到这个安排时,还是有些意外。 她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下措辞:“王县长,财贸金融这一块,涉及面太广,我之前没有接触过这方面的工作,不一定能压得住阵脚,万一.......”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朝着她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没有什么万一嘛。不过,你说的没错,新的工作确实涉及面不小。但你不是去做具体业务的,你是去做决策的。我对你的能力是很认可的,你能把教育卫生等工作做好,新的工作一定也是可以做好的。” 他顿了顿:“而且你在平西待了快两年,能在复杂的形势下站稳了脚跟,本身就证明了你的能力。所以,罗玥同志你完全没有必要妄自菲薄,要对自己有信心。” 罗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慢慢舒展开来。 她听懂了王景轩的意思,你手里的牌,比你以为的要多。 “那审计这一块呢?审计局那边的人我不太熟。” “审计局长周永福是年初才从市里调下来的,跟县里本地派没有什么牵连。你后面先约他谈一次话,不需要说太多,让他知道你重视审计工作就行。你越是重视,他那边就越有动力去查问题。” 罗玥点了点头,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她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些自信,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王县长,那我什么时候正式接手?” “明天下午的常务会议上我会正式提出分工方案。” 罗玥站起来,朝王景轩微微欠身:“谢谢王县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罗玥走后,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二十。 他翻开笔记本,在罗玥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茗办公室的分机号。 林茗来得比罗玥更快。 他进门的时候步伐稳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像是早有准备。 “林县长,坐。” 王景轩等他坐下来,直接开门见山,“你的分工是工业和信息化、招商引资、商务、园区建设。” 林茗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他甚至没有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安排已经在他的预期之中。 “工业这一块,我之前跟你聊过一些思路。你这两天有没有更具体的想法?” 林茗把那个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纸,双手递过来。王景轩接过去翻了翻,是一份关于在平西县规划建设农产品加工产业园的初步方案。 方案不算长,但该有的要素都有:选址原则、用地规模、投资强度门槛、配套基础设施估算。 甚至还在最后一页画了一个简易的区位图,标出了几个备选地块的方位。 “这是我周末花时间写的。” 林茗说话的语气中气十足,似乎是对自己写的东西非常有信心:“县里没有像样的工业园区,现有的几家企业分散在各个乡镇,既形不成集聚效应,也不便于统一管理。我想在县城周边选一个交通相对便利的地方,划出一片区域,集中配套水电路气。如果顺利的话,年底之前完成征地。如果有投资商来,我们有现成的场地可以给他们看。” 王景轩没有急着评价,他低头把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选址你心里有数吗?” “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县城东边靠近国道的地块,优点是交通方便,缺点是那一片是基本农田,调规难度大。另一个是秀水镇往西两公里的那片丘陵地,土地性质是未利用地,调规容易,但配套基础设施要从零开始。”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他沉吟一会儿,然后才开口:“这件事我之前也考虑过,第一个方案其他条件都不错,就是地块太小了,而且离城区太近,不利于城市的发展。秀水镇那边倒是不错的选择,有关的基础设施配套,可以结合修路项目一起来做。修路工程队要进场施工,水电路这些前期准备工作正好同步推进。你先把两个方案的优劣势做成一份对比表,下周一之前交给我。如果选定了秀水镇的方向,我可以协调修路工程的施工队提前进场做三通一平。” 林茗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王景轩的想法和他的想法是不谋而合的。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如果能跟修路项目同步推进,那时间和成本都能省下来不少。” “所以你要抓紧。“ 王景轩的语气认真了几分,“园区的事不能拖。平西现在的工业底子几乎是空的,如果不尽快搭起架子来,农博会拉来的那几千万订单最后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林茗郑重地点了点头,把那份方案收进文件夹里:“王县长,那我回去就把对比表做出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634章 逐个谈话(下) 林茗走后,王景轩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把接下来要见的人在心里过了一遍。 解东风和尤亚平,这两位老同志不需要说得太透,但需要给足面子。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解东风办公室的分机号。 解东风来得很快。 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个搪瓷缸子,几片茶叶浮在水面上。 他在王景轩对面坐下,放下搪瓷缸子,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王县长,找我有事?” “解县长,先跟你说一声,县政府的班子分工要微调一下。你这边农业、林业、水利、扶贫开发,保持不变。” 解东风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没有停顿,他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行。农业这块我干了这么多年,熟门熟路的,不换最好。扶贫开发是硬骨头,不过今年有了几个项目支撑,应该比往年好做一些。” 他没有多问其他人的安排。 在机关里待了大半辈子,他比谁都清楚,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王景轩把他稳住不动,说明至少在这次调整中,他是被信任的。 王景轩也没有多说,又交代了几句关于扶贫资金拨付的事,解东风一一应了,站起来告辞。 第二个进来的是尤亚平。 尤亚平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他最近心情不错。 修路的招标顺利推进,金岛路桥已经进场做前期勘测了,他是项目牵头人,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干劲十足。 “王县长,你找我?” 王景轩请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尤县长,我打算调整一下分工,和你通个气。你这边之前管的城乡规划、住建、交通运输,后面继续由你负责。” 尤亚平听完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王景轩也笑了笑,继续说道:“还有修路的事情,你要多费心。” 尤亚平放下茶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王县长,你放心。修路的事我盯着,金岛路桥那边进度挺快的,等下周就能全面进场了。不过征地那块还有些工作要做。’ “征地的事,交通局那边人手不够的话,可以从县府办临时抽调两个人过去帮你。” 尤亚平没有再问,转身走了出去。 第三个进来的是杜国平。 杜国平进门的时候带着一丝拘谨。 他刚被增补为副县长没几天,对新的身份还在适应期。 他在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一个等待分配任务的新人。 “杜县长,你这边分管教育、文化、卫生、体育、广播电视。” 杜国平抬头,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却并无不满。 他很清楚,自己能坐上这个副县长之位,多少靠了点儿运气,因而对分管的摊子没有挑肥拣瘦。 尽管他搭的是吴贵林的线,并非王景轩的人,但场面上的客气话终究绕不过去。 他略一沉吟,拣着措辞慢慢开口:“王县长,这几个部门我先前接触不多.....怕是得花些时日才能摸出门道。” 王景轩瞥了杜国平一眼,他心里清楚,对方并不算自己人,但他并未打算借机施压。 他治下的县政府,容得下不同声音,也无需铁板一块。 前提是,杜国平得拿出实打实的工作态度,否则便另当别论。 王景轩没有让杜国平多等,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说道:“不熟悉不打紧,多花点时间就行了,不过,教育口那边的事情你可要上点心,具体情况你去找罗玥对接一下。” 杜国平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他本以为王景轩会为难自己,但是没想到王景轩的态度还算是温和。 “王县长,我明白了。教育口那边的情况,我回去以后就去把底数摸清楚。”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杜国平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王县长,谢谢您。这个安排,我会好好干。“ 送走杜国平之后,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五十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一些,但还能入口。 他在脑子里把最后一段要说的话又重新过了一遍,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樊宏办公室的分机号。 樊宏来得比其他人慢一些。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容,但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热络不太一样,像是一层贴上去的面具。 他在王景轩对面坐下,翘起腿,靠向椅背:“王县长,找我有事?”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分工调整的方案说了出来:“樊县长,你这边调整一下分工。政法、信访、民政、退役军人事务、民宗这几块,你来负责。” 樊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然后他慢慢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王县长,我没听错吧?政法、信访、民政?”他的语气依然客气,但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 “是的。政法口的工作也很重要。信访维稳是全县的大局,需要有经验的老同志来坐镇。你在平西这么多年,群众工作经验丰富,做这件事比别人合适。” 樊宏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带着一丝干涩:“王县长,你这话说得我都不好意思推辞了。不过,我手上的许建新果脯加工项目,正在关键期。许总那边已经确定了意向,就差签约了。如果我现在转去政法口,这项目怕是要黄。” 王景轩早就料到他会提这件事,语气依然平静:“许建新的项目,后续可以让林茗同志跟进。他在市里的时候就接触过招商引资,经验丰富。你和许总对接的那些材料,回头整理一下交给林茗就行,他不会耽误项目的推进。” 樊宏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茶杯里那几片沉底的茶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县长,我明白了。不过这个事挺大的,我可能需要再考虑考虑。” 他的声调比刚才稳了许多,可那平稳之下暗涌的抵触,一丝不落地被王景轩捕获了。 王景轩唇角一挑,笑容里带着早已料定的从容:“当然。你回去想想,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 樊宏站起来,没有像平时那样再说几句客气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 第635章 方世杰的教唆 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知道樊宏心里肯定是不服气的,不过他并不放在心里。 樊宏走出王景轩办公室以后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他沿着走廊往西走了几步,又转身去了二楼,拐进了方世杰的办公室,然后反手把门关上了。 方世杰正在翻一份文件,看见樊宏进来先是一愣,发现他的脸色非常难看。 于是,他放下文件站了起来:“樊县长?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樊宏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寒暄,直接开口:“老方,王景轩要动我了。把我调到社会事业口去,信访、民政、退役军人,全是些吃力不讨好的活。我在平西干了二十年,临了被他发配到清水衙门去。” 方世杰眉头微蹙。 他心知肚明,王景轩一旦站稳脚跟,必定会拿他们这些异己开刀。 目光扫过面前满脸不甘的樊宏,他忽然计上心来,不如就让樊宏把事闹大,直接捅到吴贵林那里去。 不求能改变最终的结果,能给王景轩带来一些麻烦,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他也清楚此举风险极大,一旦暴露,自己在王景轩身边便再无信任可言。 但方世杰并不在乎,反正此前他已经和王景轩交恶,这县府办主任的位子注定坐不长了。 更何况,他早已联系上市里的老领导,对方答应将他调往市区,正好借此脱身。 在极短的时间内,他已经想好了说辞,不过他并不打算直接说,而是一步步的慢慢引导樊宏。 于是,他在樊宏对面坐下来,先给他倒了杯茶,然后压低了声音:“樊县长,你和那个许建新的项目呢?王景轩他抢了过去?” 樊宏微微一愣,还处在极度气愤中的他似乎没有看出方世杰话里的意思:“这倒是没有,不过他说交给林茗去跟。” “林茗?” 方世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他才来几天?连平西的东南西北都没摸清楚,就想接你的项目?樊县长,这件事你直接跟王景轩顶肯定不行。但你可以通过别的渠道来施压。” 樊宏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渠道?” 方世杰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县政府的分工调整,原则上要经过县委知情同意。你去找郑先军,让郑先军跟吴书记汇报。就说王县长调整分工,影响到了县里重大招商项目的推进,请求县委介入协调。吴书记只要肯说一句话,王景轩就得掂量掂量。” 樊宏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被风吹得摇晃的槐树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语气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老方,你说得对。这件事不能就这么认了。” 他猛地站起身,手伸向方世杰桌上的电话机。 方世杰只抬眼看了看,没有拦,轻轻点了一下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郑先军沉稳的声音:“方主任?” “不,我是樊宏啊,郑主任,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您这会儿方便吗?” “方便。你说。” 樊宏没有绕弯子,把王景轩调整分工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许建新项目的交接问题,措辞客气而得体,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寻求帮助”的意味。 他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郑主任,我不是不想服从组织安排。但如果这个项目因为我交接不及时黄了,对我们平西的招商形象影响太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郑先军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樊县长,你这个情况我知道了。我会向吴书记汇报的。” “那就麻烦郑主任了。” 挂了电话以后,樊宏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他把电话放回桌上,看着方世杰:“老方,你说吴书记会管吗?” 方世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带着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樊县长,你放心。吴书记这个人,最看重的就是平衡。他不会让王景轩在县政府一家独大的。你这件事,他肯定会插手。” 樊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方世杰的办公室。 方世杰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写那份被中断的文件,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挂了樊宏的电话,郑先军先是独自在办公室思考了一会儿,又派人去了解了一番县政府的情况。 他这才知道,王景轩那边在上午的时候已经挨个找了县政府班子里的各个成员谈话。 他在心里不由得对樊宏有点埋怨,这么重要的事情他居然不提前说,反而拖到王景轩的谈话结束以后才告诉他。 其实,郑先军这倒是错怪樊宏了,王景轩的这次谈话是临时安排的,并没有事先通知。 他闷头想了半天,明白这事想扳回来的难度很大,可不上报吴贵林又不行。 于是,他站起身,径直走进了不远处吴贵林的办公室。 此时,吴贵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郑先军那张略微严肃的脸,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老郑,怎么了?” 郑先军在他对面坐下,把樊宏在电话里说的情况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客观地把樊宏的诉求转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吴书记,樊县长担心项目交接会影响许建新那边的推进。您看这事怎么处理比较合适?” 吴贵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不远处的青山上。 他在权衡。 樊宏是他的人,这件事县里谁都知道。 如果樊宏的分工被调整得这么难看,他在县里的威信也会受影响。 但如果他直接插手反对王景轩的安排,那就等于公开和王景轩撕破脸。 王景轩现在已经不是“代县长”了,是正式选举产生的县长。 他如果公开否决王景轩的政府班子分工,那就不仅仅是“不配合”的问题了,而是“越权”。 最好的办法,是“有限干预”。 既让王景轩知道县委的态度,又不至于把矛盾公开化。 “老郑,你去跟王景轩说一声。” 吴贵林放下搪瓷缸子,语气平淡但认真,“就说我的意见是,干部调整是好事,但县政府的工作也要保持连续性。樊县长手上的招商项目能否顺利过渡,建议政府那边再斟酌斟酌。不用说得太硬,点到为止就行。” 郑先军点了点头:“明白了,吴书记。我这就去。” 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吴贵林的声音,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老郑。你跟樊宏也说一声,这次调整,让他先配合。不要闹。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郑先军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吴书记,那许建新那个项目.....” “项目的事,看王景轩怎么安排。他要是真的安排林茗去接,只要交接顺畅,我们也没有理由拦着。” 郑先军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第636章 不甘心的樊宏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郑先军沿着走廊往县政府那边的方向走了几步,在拐角处停下来,整了整领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在王景轩办公室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声“请进”。 郑先军推门进去的时候,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他看见郑先军进来,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郑主任?有事?” 郑先军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把吴贵林的意思转达了一遍,措辞客气而含蓄,但那句“建议政府那边再斟酌斟酌”的意思很清楚。 王景轩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知道这多半是樊宏把事情捅到了吴贵林那里,他虽然有点不喜,不过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迎上郑先军的视线:“郑主任,吴书记的提醒我收到了。政府工作讲究连续性,这个道理我懂。这样吧,我让林茗同志和樊宏同志一起把许建新项目的进展做个交接方案,确保项目不受影响。如果客商那边有任何疑虑,我亲自去谈。” 郑先军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件事王景轩多半不会妥协。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行,王县长。我把你的意思转告给吴书记。” 他站起来,朝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重新合上的门上。 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吴贵林的“有限干预”,在他意料之中。 而他提出的“交接方案”,则是化解这次干预的关键一步。 你要求“连续性”,那我就给你“连续性”。 把樊宏的项目拿走,交给林茗,既满足了你“项目不能断”的要求,又完成了对樊宏的调整。 出了王景轩的办公室,郑先军再次来到了吴贵林的办公室里。 他把王景轩的答复一五一十地转述了一遍。 吴贵林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完郑先军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经过几个月的相处,他已经摸清楚了王景轩的为人。 此人的作风很是强硬,并不能通过简单单的施压就能轻易改变他的想法。 “他说要搞交接方案?” “对。他说让林茗和樊宏一起把项目情况梳理一遍,然后林茗接手。他还说,如果客商那边有疑虑,他亲自去谈。” 吴贵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王景轩会在这个问题上跟他讨价还价,但对方没有。 吴贵林皱了皱眉头,不得不承认,王景轩这个回应比他预想的要老练得多。 如果他现在继续反对,那就等于公开否决一个“保证项目连续性”的方案,在道理上站不住脚。 “老郑,樊宏那边你跟他打过招呼了没有?” “还没有,我打算等会儿去说。” 吴贵林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樊宏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放不下那点面子。他从一个办事员一步步走到今天,舍不得也是正常的。但是,舍不得归舍不得,大局还是要顾的。” 他又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语气放沉了几分:“你跟他说,许建新那个项目既然王景轩说了要保证连续性,那就先按王景轩说的办。交接方案如果做得好,项目顺利落地了,功劳簿上照样有他一份。但如果他因为这件事跟王景轩硬顶,把项目搞黄了,到时候别说功劳了,连现在的位置都未必保得住。” 郑先军点了点头,把吴贵林的话一一记在心里。 吴贵林又沉默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随意了一些:“老郑,方世杰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郑先军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吴贵林会突然问起方世杰。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方主任那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事。不过他跟樊县长走得挺近的。这次樊县长来找我,好像也是方主任给他出的主意。” 吴贵林的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方世杰这个人居心不良呐,胆子也不小,敢教唆樊宏给王景轩找麻烦。王景轩不是瞎子,他迟早会注意到方世杰在背后做的小动作。” 郑先军沉默以对,心底却雪亮。 今早樊宏借方世杰办公室的电话打来那一刻,他便已嗅到这其中的暗流。 郑先军从吴贵林的办公室出来以后径直去了樊宏的办公室,他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进来。” 郑先军推门进去。 樊宏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上,而是看着窗外。 他抬头看见是郑先军,站起身来,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郑主任,您来了。怎么样?吴书记怎么说?” 郑先军把门轻轻带上,然后才在樊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樊县长,吴书记让我跟你说几句话。” 樊宏坐直了身子,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竖起了耳朵的猎犬。 “您说。” 郑先军没有绕弯子,他把吴贵林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转述吴贵林的话时措辞客气而温和,说“顾全大局”、“保持连续性”、“功劳簿上照样有他一份”。 樊宏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种强撑的客气一点一点地从嘴角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 他没有打断郑先军,一直到听他说完,才看似平静的开口了:“郑主任,吴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就是说,让我把手里的项目乖乖交出去?” 郑先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慎:“樊县长,不是交出去交接。项目还是平西县的项目,只是换一个人来跟。你这些年干的成绩,县里心里有数。这件事不是针对你个人。” 樊宏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沉默持续了大约十几秒,然后他抬起头,嘴角重新挂上一个笑容:“郑主任,您说得对。顾全大局。我这边会配合好交接工作的。” 郑先军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那些原本准备好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本来想提一句方世杰的事,想提醒樊宏不要被人当枪使,但此刻他看着樊宏那双虽然带着笑意却分明藏着不甘的眼睛。 他知道,就算他说了,樊宏也听不进去。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角的空调在嗡嗡作响。 樊宏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看不见的听众说话。 “吴书记也老了。一个外来的年轻人把他治得服服帖帖。我跟着他,到头来不仅连个常务副县长都混不上,现在连手里的项目都保不住。”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变成了耳语,但那股不甘却越来越浓,像一锅煮沸了的水,翻腾着却找不到出口。 第637章 一盘棋,一条心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县政府会议室的门准时推开。 王景轩走进来的时候,会议室里人已经到齐了。 王景轩走到主位坐下来,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罗玥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林茗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点头,解东风放下搪瓷缸子,尤亚平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杜国平把面前那两页纸又翻了一遍。 樊宏没有抬头,依然盯着那片空白的纸面,但转笔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细微的变化,落在王景轩眼里,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没有翻笔记本,没有看稿子,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定下了整场会议的基调。 “各位同志,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做两件事。第一,明确一下县政府班子的分工。第二,梳理一下下半年的工作重点。” 他停顿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分工的事,这两天我陆续跟各位同志都沟通过了。今天在会上正式宣布一下。罗玥同志分管财贸、金融、审计、物价、统计。” 罗玥点了点头。 “林茗同志分管工业和信息化、招商引资、商务、园区建设。” 林茗微微颔首,目光沉稳。 “解东风同志分管农业、林业、水利、扶贫开发。尤亚平同志分管城乡规划、住建、交通运输。杜国平同志分管教育、文化、卫生、体育、广播电视。” 三个人各自点了点头。 “樊宏同志分管政法、信访、民政、退役军人事务、民族宗教。” 王景轩的话说完,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大家都不自觉的把目光投向了樊宏那边。 樊宏一直低着头不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会议桌最远端传来一声极轻的合页声。 樊宏合上了那个空白的笔记本,抬起头说了一句:“我服从组织安排。” 这句话看起来非常的轻松惬意,但是明眼人都知道其中包含的情绪。 会议上里的气氛有点微妙,但王景轩没有让那一丝微妙的停顿在空气中滞留太久。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身体微微后仰,换了一个更从容的姿态:“分工明确了,话就好说了。下面我讲几件下半年的重点工作。”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件,修路。这条路已经在动了,金岛路桥已经进场。尤县长,你那边要盯紧进度和质量。” 尤亚平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王景轩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件,园区。林县长,我上次跟你聊的那个产业园选址,你尽快把对比方案拿给我。工业是平西的未来,没有工业,农博会签下的那几千万订单永远只是一张纸。” 林茗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语气认真:“王县长,对比方案这周就能出来。秀水镇那边我已经和卢建国书记通过气了,他说如果县里决定在那边建园区,他全力配合。” 王景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解东风:“第三件,扶贫。解县长,你是分管农业的老同志了,有经验。下半年有几个方向要重点推进。一是经济作物扩种,特别是中药材和高山蔬菜。农博会打开了销路,我们要保证供应量跟得上。二是技能培训,县人社局那边要配合,把留守劳动力的技能培训做起来,不能让企业来了招不到人。” 解东风轻咳一声,接话道:“王县长说得在理。经济作物扩种的事,农业局已经做了摸底,主要是资金和种苗的缺口。如果能解决这两个问题,下半年扩种是有把握的。技能培训那边,我回头跟人社局的老吴碰一下,看看能不能搞一个试点。” 王景轩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罗玥:“第四件,财政。罗县长,你刚接手财贸金融,手里有一摊子旧账要理。我的想法是,下半年以审计为抓手,把县里这几年的专项资金流向理清楚。该追的追,该补的补。特别是教育经费那一块。” 罗玥没有多余的表态,只是干脆利落地说了一个字:“好。” 王景轩又看向杜国平:“第五件,教育。杜县长,你刚接手教育口,底数可能还不够清楚。我跟你说个情况,全县教师工资拖欠的问题,下半年必须解决。这是硬任务,没有任何退路。具体的方案,你回头跟罗县长对接一下。” 杜国平坐直了身子,他虽然和吴贵林走得近,但此刻王景轩既然把任务交给了他,他也只能表这个态:“王县长放心,我回去就约教育局的孙国荣同志见面,先把拖欠的底数摸清楚。” 王景轩的目光最后落在樊宏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语气依然平稳:“最后一件事情,信访维稳。樊县长,你那边下半年压力不小。修路、征地、园区建设,几件事堆在一起,群众工作做不好就容易出事。你多费心。” 樊宏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一下:“知道了,王县长。” 王景轩把目光收回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的空气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是表面的,像薄冰底下水流依然湍急。 他没有急着散会,而是靠在椅背上,换了一种更随意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补了一段话,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的闲话,又像是刻意在某个问题上多停了一脚。 “各位同志,工作分工明确了,责任也压实了。剩下的就是干。我这个人没有太多的规矩,就一条,在其位谋其政。我不喜欢那些推来推去的作风,也不喜欢当面不说背后乱说的风气。有事当面讲,有困难提出来,能解决的解决,解决不了的想别的办法。但是,不要嘴上不说,实际不动。我这句话,大家自己琢磨。” 他说完,又看了看众人:“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等大家都走了,王景轩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 他这才站起身往办公室走去,沿着走廊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一间间半敞的办公室门,有些人在低头翻文件,有些人在打电话。 王景轩知道,从今早会议上的每一句话落地那一刻起,平西县这一盘棋的走法已经变了。 王景轩深知,这只是序幕,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可他心底的那份决绝,早已盖过所有迟疑。 第638章 安排新居 王景轩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来,刚刚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景轩。” 电话那头传来李文秀带着笑意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微微仰着头的模样:“景轩,手续办完了。我下午就可以走,我直接去招待所等你?”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神色,这几天他一直想念着李文秀。 “好啊,你路上小心点。” “哎呀,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放心吧。” 王景轩笑了笑,又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心里突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今天下午文秀就要来了,而他现在住的那个招待所,条件确实简陋。 如果他一个人住倒也罢了,可文秀来,总不能让她也跟着住那种地方,住在那里一点家的样子都没有。 县里是有周转房的,但眼下确实没有空出来的。 其实他真的想要一个房子,可以把一些因为特殊原因还占着房子的老同志赶出去,但是他并不想做这种事情。 他不差这点钱,没有必要因为这些小事落一个不近人情的名声。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综合科的分机号。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华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利落:“王县长,您找我?” “小沈,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两分钟,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沈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份正在整理的材料,看见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后面,快步走到桌前站定:“王县长,您吩咐。” 王景轩从抽屉里拿出钱包,抽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你帮我去办件事,租一套房子。独门独院的房子最好,离县政府不要太远,十五分钟之内能到就行。要干净,基本的家具要有,能住人。这三千块你先拿着,房租和押金从这里面出,不够再跟我说。” 沈华的目光在那五千块钱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看着王景轩,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疑惑:“王县长,您......要搬家?招待所那边住得不舒服?”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我爱人要来平西。招待所那间房太小了,两个人住不开。你帮我找个合适的住处,今天之内最好能定下来。” 沈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绽开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这样!王县长,您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今天下午一定给您办好。” 他伸手把钱收好,转身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认真地补了一句:“恭喜您,王县长。”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沈华走出办公室以后,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 他没有直接下楼去外面找房子,而是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给一个在公安局工作的朋友打了个电话。 “老陈,你在县里认识的人多,帮我打听一下县城周边有没有独门独院的房子出租。最好是家具齐全,能拎包入住,离县政府近一点的。对,急用,今天就要定。” 打完电话,他快步往外走。 接下来的半天,沈华跑了好几个地方。 他先是看了城东一套两室一厅的单元房,房子倒是干净,院子太小,晾衣服都转不开身。 又去看了城北一套带小院的平房,院子倒是够大,可屋子采光不好。 最后他在县城南边一条安静的巷子里找到了一栋独门独院的自建房。 房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不小,铺着青砖,墙角一棵枇杷树的枝丫正伸出墙头,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细碎的光斑。 家具虽然不算新,但干净整洁,床铺桌椅一应俱全。 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退休干部,听说租客是县政府的,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还主动说水电费按居民标准算,不用加价。 下午三点多,沈华拿着钥匙回到了县政府。 他敲开王景轩办公室的门时,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脸上却全是笑意:“王县长,房子租好了。城南边一条安静巷子里,独门独院,三间房带厨房,院子不小,家具齐全,拎包就能住。这是钥匙,押金加一年房租一共花了两千二,这是剩下的钱。” 王景轩接过钥匙和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收进抽屉里。 王景轩笑着拍了拍沈华的肩膀:“辛苦你了小沈。” 沈华不好意思的低下头:“王县长,这都是小事。另外我还给您买了生活用品和这一两天吃的东西,屋子不远处就是一个集市,您要是还需要买什么,去那边买很方便,走过去才五分钟。” 王景轩看着他,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他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暗自赞了沈华一番:“小沈,你考虑得周全。辛苦了。” 沈华笑了笑,面对王景轩的夸奖,脸上并无半分得意之色。 几个月的历练,将他原先那点毛躁磨得圆润,人也愈发沉稳。 话已说完,见王景轩再无别的指示,他便准备打个招呼告辞。 谁知刚转身,王景轩忽然叫住了他。 沈华被王景轩喊住,他先是愣了一下,不过随即垂首站定。 王景轩看着他,沉默了大约两秒。 他知道沈华这段时间一直在努力表现,做的事虽然不算十全十美,但是每次交代的事都是尽心尽力完成的。 “小沈,转正的事,我这边已经定了。你从明天起正式转到联络员的岗位上,回头让综合科办手续。还有,你那个工位太远了,明天搬到隔壁那间小办公室去,有什么事也方便找我。” 沈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一股巨大的惊喜在他心中蔓延开来。 他这几个月来一直心心念念的事情,居然就这么被王景轩一句话定了下来。 满腹的激动与感激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笨拙却滚烫的话:“王县长,谢谢您。我……我一定对得起您这句话。” 王景轩看着眼前激动的沈华,笑着摆了摆手:“去吧。收拾一下东西,明天搬过来。” 沈华转身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第639章 家的模样 很快到了下班时间,傍晚的平西县城褪去了一整天的暑热。 王景轩锁了办公室的门,骑着摩托车往招待所的方向驶去。 很快到了地方,他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推开门走进大堂。 李文秀正坐在前台对面的那把旧木沙发上,腿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旅行袋。 她本来低头在看手里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嘴角一下弯起来,整个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眉眼间那点等待的倦怠被笑意冲得干干净净。 “下班了?”她迎上来两步。 “嗯。等了很久吧?” “还好。看了一会儿杂志。” 她把杂志放回茶几上,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先把东西放上去吧,然后我们去吃饭 ?” “不了,我们先上去收拾东西。以后不住在这边了,我租了一个新房子,今晚就能住。” 李文秀还没来得及接话,前台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王景轩转过头看了一下,发现是前台的两个服务员站起了身。 此刻,她们就愣愣的站在柜台后面,打量着沙发这边。 她们刚才一直在议论着坐在沙发那边的李文秀,猜测着李文秀的身份。 虽然上周末的时候李文秀就已经来过一次了,但是她们依然对其充满了好奇心。 王景轩微笑着走到前台前面,语气自然的说道:“赵小蕊同志,我以后就不住这儿了。今天过来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赵小蕊这才抬起头来。 她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李文秀,嘴角挤出笑容:“啊......好的王县长,您稍等,我给您登记一下。” 她低头翻登记簿的时候,林芳在旁边站着,目光几次想往李文秀身上落又生生收回去。 两个人谁也不敢多问。 王景轩看着二人的小动作,把二人心里的那些想法猜出了大半,他知道有些事情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免得有些闲话越传越离谱。 于是他侧过身,让出半个身位,朝着李文秀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下巴,语气认真而坦然:“顺便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爱人,李文秀。她以后也在平西,今天刚搬来。” 赵小蕊手里的笔停了一瞬,抬头看了李文秀一眼,然后继续往下写。 林芳站在旁边,下意识地站直了一些。 李文秀察觉到那两个姑娘微妙的紧绷,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温和地落在赵小蕊脸上,语气轻快:“你们好。前段时间景轩住在招待所,辛苦你们了。” 赵小蕊连忙放下笔,双手下意识地在围裙上蹭了一下:“不麻烦不麻烦!为王县长服务是我们应该做的!” 她随即又赶紧补了一句,“要不您坐着等就行,王县长东西我们去帮忙收拾。” 李文秀摆了摆手,语气依然温和:“不用忙,我们自己收拾就行,谢谢你们。” 赵小蕊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李文秀已经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转身跟在王景轩身边往楼梯口走去。 林芳站在前台后面,一直没敢开腔。 等王景轩和李文秀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肘碰了碰赵小蕊:“吓死我了。人家是正牌夫人,咱们刚才还偷偷议论人家。” 赵小蕊也松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还好还好,她们应该没听见什么。” 可她们不知道的是,方才那几句刻意压低的嘀咕,一字不落全落进了李文秀耳里。 从韩悦心从招待所前台调去县政府的来龙去脉,到拿她与李文秀作比,再到那句“王县长把她调过去,十有八九是图她好看”,句句清晰。 然而李文秀自始至终只是静静坐着,神色如常,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二楼的走廊里,王景轩掏出钥匙打开那间住了快半年的房门。 他花了几分钟把衣服叠进行李袋里,又把书桌上几份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 李文秀没有闲着,她把床单掀起来抖了抖灰,又把窗户关上,检查了一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 “就这些了。”王景轩拎起行李袋,环顾了一圈这间住了小半年的房间。 李文秀接过他手里的一个小布包,跟在他后面走出门。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经过前台,赵小蕊和林芳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朝他们笑着点了点头。 王景轩把行李袋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拍了拍李文秀的肩膀:“走吧,带你去看新家。” 摩托车穿过县城的主街,拐进城南一条安静的巷子,然后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来。 王景轩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院门。 院子里铺着青砖,墙角那棵枇杷树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叶片边缘镀着最后的天光。 三间正房的窗子都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 李文秀迈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她先是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然后走到院子中央,仰头看了看枇杷树,又转身看了看正房敞开的窗子。 “景轩,你什么时候找的房子?看上去还挺不错的。”她回过头看着王景轩,声音里带着意外和掩饰不住的欢喜。 “今天中午秘书帮忙找的。他办事快,半天就搞定了。” 王景轩把行李袋放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推开房门,“进来看看。” 卧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一张双人床靠墙摆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新台灯。 厨房在正房旁边的偏屋里,灶台擦得锃亮,锅碗瓢盆齐全,案板上竟然还摆着一袋米、一瓶油、几样时令蔬菜和一块用保鲜纸包着的五花肉。 李文秀站在厨房门口,目光扫过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忍不住笑了一声:“你那个秘书,考虑得也太周全了。连菜都买好了。” 王景轩看见李文秀高兴的模样,心里也像吃了蜜一样。 李文秀转过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景轩,我本来还以为要跟你挤在那个招待所的小房间里住一段时间呢。我还想过怎么收拾。你倒好,直接弄了个小院子来。” “招待所那房间确实太局促了。两个人住转不开身,你来了总不能让你委屈。这里条件虽然差了些,但是总要有个家的样子。” 李文秀没有接话,她转身走进院子,在枇杷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拨了拨,仰头看着头顶那些茂密的枝叶。 王景轩看着李文秀的模样,走过去从背后揽住她的肩膀,李文秀先是僵了一下,不过很快身体就软了下来,依偎进了王景轩的怀中。 二人就这样在庭院中互相抱在一起,犹如两尊石像。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王景轩轻轻的松开了李文秀的肩头,低下头看着脸泛红晕的李文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文秀,天色不早了,好像还差点东西,你饿不饿?要不我们先出去把东西买了,回来再做饭。” 李文秀捋了捋散乱的头发,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正好我也想看看平西的菜市场长什么样。” 两个人锁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外走。 第640章 饭后闲谈(上) 夜色在平西县城的上空铺展开来,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被夜风带走。 厨房里的灯还亮着。 王景轩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正在收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油亮的酱色裹着五花肉块,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旁边的小锅里煮着番茄蛋汤,酸甜的气息混着肉香,把整间屋子熏得暖融融的。 李文秀坐在灶台对面的矮凳上,双手托着下巴,一双眼睛跟着王景轩的动作转来转去,嘴角始终弯着。 王景轩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又舀了一碗汤,端到旁边的小饭桌上,“好了,吃饭。”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 桌上摆着两菜一汤,不算丰盛,但热气腾腾的,在灯光下散发着让人安心的香气。 李文秀夹了一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嗯,味道不错。肥而不腻,景轩,你还记得当年在学校里我给你带的红烧肉吗?” “当然记得。你应该是瞒着你妈偷偷从家里带的吧。”王景轩的思绪被李文秀的一句话带回了十几年前。 他又侧头看了李文秀一眼:“要不是你那个时候经常接济我,我可能在学校就饿晕了。” “哼,你记得就行。不过现在条件好了,吃这些总感觉没有以前的那种味道了。” 王景轩听完笑了笑:“哈哈,那是你手艺不行,以后我有空多给你做些菜吃。” 李文秀伸出手,作势要拍王景轩:“哼,才结婚你就嫌弃我做饭水平了。我看你是讨打。” “我错了,我错了,老婆大人做的饭最好吃了。”王景轩连忙举起来手,作投降状。 “这还差不多。” 李文秀又喝了一口汤,放下碗,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收起笑容,认真地开口了:“景轩,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次来,能待挺久的。军区那边,我请了长假,什么时候回去上班还不确定。说是新婚休假,实际上也没什么人来催我。” 王景轩夹菜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筷子看着她,目光带着一丝意外和关切:“长假?多久?” “半年多吧,至少到年底。反正我在那边也没什么急事要处理,正好你在平西这边刚起步,我过来陪陪你,帮你把生活上的事料理一下。” 王景轩端详着她的神情,语气认真了几分:“文秀,你要是因为我才请的长假,那你不用这样。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你工作的事要紧。” “你照顾好自己?” 李文秀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带着笑容,也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你招待所那间屋子我去看过了,书桌上的灰能写字,衣柜里的衣服皱得跟咸菜一样。你一个人在这儿,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忙起来连饭都忘了吃。” 她停了停,声音放软了些:“再说了,我在那边待着也是待着。那帮人表面上客气,背地里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上次审计查出问题以后,好些人在我面前装模作样的。我眼不见心不烦,出来透透气也好。” 王景轩听出她话里藏着些东西,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审计的事,查出什么问题了?” 李文秀扒了一口饭嚼着,慢吞吞地咽下去才开口:“有些账对不上。数额不算大,但时间跨度长,牵扯的人多。查到最后,上面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说是资料不全,以后慢慢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端着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了。 他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他清楚以自己现在的级别和位置,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他只是点了点头:“那些人做事不干净,迟早会出事。你躲远点是明智的。”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倒是沉得住气,也不问问是什么事。” “你该说的会说的。你不说的,我问了也是白问。” 李文秀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喝了一口汤,像是把那些话连同汤一起咽了下去。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碗筷碰撞的声响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王景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换了一个话题:“正好你来了,我跟你说说县里的事。你来之前,我这边已经开始动手了。” 他把这段时间的工作进展简要地说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工作,但说到修路工程开工、农博会上签下五千三百万订单、教师工资拖欠的事正在摸底时,李文秀听着听着就放下了筷子。 “五千三百万?” 李文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你一个贫困县,在农博会上拉了五千多万的订单?“ “采购意向。离真正落袋还差得远。不过至少开了个头。” “那也很不容易了。平西这种地方,以前怕是连个像样的展台都没摆过吧?” “确实没有。第一次参加,连展板都是我带着人临时赶出来的。” 李文秀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脸,语气里带着心疼:“景轩,你说的这些事,哪一件都不好办。修路要钱,招商要看别人脸色,工资拖欠的事,查起来不知道要得罪多少人。但是你说得这么轻松,好像这些事都是喝水吃饭一样。” 王景轩笑了笑:“不轻松。但也没必要把辛苦天天挂在嘴上。” 李文秀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想什么事。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暖水壶给王景轩续了半杯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最终还是下定决心开口了:“景轩,我在招待所等你的时候,听见前台那两个服务员在议论。说什么王县长把韩悦心从招待所调走了肯定是看人家年轻漂亮之类的。那个韩悦心,是谁?” 李文秀虽然知道王景轩这个人虽然是个多情的人,但是不会无缘无故的和一个下属搞出那种绯闻,这一点她是信任王景轩的。 但是出于对王景轩的关系,他还是问了出来,点一点王景轩。 王景轩听完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李文秀会问这个,对于外面传的那些八卦消息,他是从不放在心里的。 而且他对此是问心无愧的,自己和韩悦心也确实没什么,提拔她完全是因为欣赏她的能力。 于是,王景轩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的开口道:“韩悦心是我从招待所调去县府办的一个办事员。之前在招待当前台,后来我让她帮忙跑了一段时间药材种植户的摸底工作。当时正好缺人,我就把她调到县府办来了。” 李文秀没有追问,她看了王景轩一眼,发现他面色如常,心里仅有的一丝不放心也随之散去:“你做事我放心。”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知道李文秀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她问一句,不是为了追究什么,只是为了让他心里有数。 他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文秀,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 李文秀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没有接话。 第641章 饭后闲谈(下) 两个人在饭桌旁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又渐渐平息了。 王景轩站起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李文秀忽然开口了:“景轩,你有没有把我们的事告诉春妮?” 王景轩端着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王景轩偏过头看着李文秀,她的表情平静,不像是在试探什么。 “还没有。” 李文秀没有催促,只是看着他:“你给她打个电话吧。这件事,应该让她知道,不能让她从别人的嘴里听到。”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他其实前两天就想打这个电话的,但是一直在犹豫怎么开口说。 他把碗筷放进水池里,擦了擦手,走到院子里,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苏春妮的号码。 他按下拨号键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紧张的。 虽然这件事她迟早都会知道,但他一直拖到李文秀主动提出来,总觉得自己亏欠了太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苏春妮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欣喜:“景轩哥?你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 王景轩握着手机,声音放轻了一些:“春妮,你还没睡?” “没呢,刚写完一份作业。你那边怎么样?忙不忙?” “还好。最近忙了一阵子。” “那就好,你那个人就是闲不住。” 两个人寒暄了几句,王景轩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春妮,有件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我跟文秀领证了。今天领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苏春妮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我知道。前两天你大妹已经把这件事告诉我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我本来想亲自跟你说的。拖到现在才打这个电话,是我不好。” “景轩哥,你别这么说。” 苏春妮的声音依然安安静静的,“你跟文秀姐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在一起,我替你高兴。” 王景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知道苏春妮说的那些话并不是客套,但他也知道,说“我替你高兴”和心里真的完全放下来,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片刻:“春妮,你最近怎么样?立言好不好?” “我能有什么不好的,就上上课,还是挺轻松的。” 苏春妮的语气轻快了一些,“立言他也很好,我前段时间去燕城看了看他,已经会说话跑路了,在院子里和小猴子一样乱窜,可好玩了。” 王景轩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的事,心里那一丝紧绷慢慢松下来了一些。 苏春妮换了话题:“对了,景轩哥,我跟你说件事。马上放暑假了,我打算去一趟燕城接立言,然后带他去平西看看你。我还没去过平西呢,正好趁暑假去看看你工作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带立言来平西?这边条件不好,你们两个过来,住的地方也不够......” “文秀姐不是也在平西吗?正好我也想见见她。再说了,我主要是带孩子去看你,又不是去旅游的。住的地方你不用操心,我自己安排。” 王景轩还想再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苏春妮的脾气,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行,那你来的时候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去安州接你,平西这边路不好走,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坐车不方便。” “嗯。到时候再说。”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苏春妮忽然问了一句:“景轩哥,文秀姐是不是在旁边?”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在。她在屋里。” “你把电话给她吧,我跟她说两句。” 王景轩犹豫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好。你等一下。” 他拿着手机走回屋里,李文秀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翻一本旧杂志,看见他进来,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带着一丝询问。 王景轩把手机递过去:“春妮要跟你说两句话。” 李文秀明显愣了一下,她接过手机走到院子另一头的枇杷树底下,把手机贴到耳边。 王景轩识趣地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正房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只能看见李文秀的背影。 她说话的声音不高,断断续续的,隔着夜色听不太清,但偶尔有几个音节飘过来,像是“放心”、“看着”、“按时吃饭”之类的话。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 过了大约五分钟,李文秀把手机拿下来,走回王景轩面前,递还给他:“春妮挂了。她说改天再跟你聊。” 王景轩接过手机,看着李文秀的脸:“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好好照顾你。” 李文秀的语气很平静,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眼角有一丝湿润的痕迹,在月光下隐约可见。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院子里,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身影融成一团模糊的轮廓。 过了好一会儿,王景轩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头顶:“文秀,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愿意等,谢谢你愿意来,谢谢你什么都不问。” 李文秀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少来。我可不是什么都不问。以后你要是不按时吃饭,我就天天盯着你。” 两个人在院子里站了许久,直到夜风开始带着露水的凉意,李文秀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困了。” 王景轩松开她,转身走进正房,把床铺好。李文秀跟在他后面,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 “景轩,明天周六你有什么安排?” “明天上午去一趟秀水镇,看看园区选址的事。下午回来没什么事。”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吧。” 王景轩在她旁边坐下来:“行。那我带你去看看,不过路不好走,可别叫苦。” “我又不是没走过山路。” “行行行,你厉害。” 王景轩折回厨房,就着余温的水流把碗筷一一洗净归位。 擦干手出来时,卧室的灯已亮起,李文秀刚洗完澡,正裹着浴巾坐在床沿擦头发。 他也连忙钻进浴室,匆匆冲去一身油烟味。 等他也带着湿漉漉的潮气走进卧室,两人对视一眼,顺手按灭了顶灯。 黑暗中,短暂的安静被一声憋不住的笑打破,紧接着,被窝里响起低低的打闹和压着嗓子的嬉笑声。 (此处省略10万字,大家自行脑补。) 第642章 危机悄然来临 李文秀来平西的第七天,院子里的枇杷树已经落了十几颗熟透的果子,黄澄澄地躺在青砖地面上,偶尔被风吹得滚一滚。 王景轩傍晚回来的时候,李文秀正蹲在树底下捡果子,围裙兜里鼓鼓囊囊的,装了半兜。 她听见院门响,头也没抬,只是把手背伸过去给他看,几道浅红色的划痕横在手背上,是摘枇杷的时候被枝条刮的。 “明天给你熬枇杷膏,你每天早上冲着喝,润肺。你整天抽烟说话,嗓子早晚要坏。” 王景轩把公文包放在石桌上,蹲下来看了看她手背上的划痕,又看了看她围裙里那些枇杷,“你看看你为了这么点枇杷值得吗?手都划成这样了。真的要吃去买一点,又不差这点钱。” “我闲着也是闲着,我在家总得找点事做做嘛。”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再继续劝说。 李文秀把枇杷倒进旁边的小竹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你今天回来得倒是早。县里不忙?” “忙。该忙的都在忙。” 李文秀把洗好的枇杷捞出来沥水,随手拣了一个最大最黄的递过来,“尝尝,甜不甜。” 王景轩接过来咬了一口,汁水在舌尖化开,确实甜,而且鼻尖还能闻到李文秀手上的香气,让他心中又是微微一荡。 “甜。” “那就行。明天多熬一点,你带去办公室喝。” 她转过身继续洗枇杷,水流哗哗的声响在傍晚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王景轩站在门框边没走,就这么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感觉此刻的生活是如此的美好。 他想开口呼唤李文秀两声,却觉得什么话都是多余,只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再慢一点。 王景轩并未察觉,平西县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悄然汇聚。 重生以来虽然也是偶有挫折,但是他每次都能化险为夷。 然而一场真正的危机,已经在他视野之外无声逼近。 -- 县城另一头,县委大院东边那栋老式家属楼的三楼,一间亮着昏黄灯光的房间里。 关向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薄薄的纸。 他没有抽烟,但房间里的空气却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沉闷而滞重。 樊宏坐在他对面,方世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轻松。 三人原本的关系就不错,自从王景轩来了以后,三人的私下联系就越发的频繁了几分。 甚至连吴贵林都不清楚三人进行的一些会面。 三人先是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紧接着关向荣清了清嗓子。 樊宏和方世杰二人神色正了正,抬起头看向关向荣,他们知道接下来说的应该是今天会面的主要议题。 关向荣看了面前的二人一眼,然后才开口了,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省里一个老关系告诉我了一个消息。国家环保局和监察部的联合执法检查团,八月到九月要对白省进行抽查,重点查各地贯彻执行环保决定的情况。” 他抬起眼皮看了对面两个人一眼:“咱们白省是全国的重点省份,你们应该知道。” “检查团来,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樊宏的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方世杰听完也是愣了一下,不过他没有开口询问。 关向荣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份更厚的文件夹,翻开,里面夹着一沓泛黄的纸,边角已经卷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他把那沓纸推到樊宏面前,轻轻点着最上面那一页的标题:“平西造纸厂改制方案。1994年批的。” 樊宏低头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方世杰从墙边的椅子上欠过身子,也凑过来看。 关向荣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当年改制的时候,为了把包袱甩干净,厂里的污水处理设施被当成不良资产剥离了,转卖给了一家空壳公司。”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樊宏和方世杰脸上各自停留了一瞬:“从那以后,造纸厂就一直直排废水。前两年有群众往县里写过举报信,我让人截了,没往上送。下游几个村的灌溉渠,水质早就变了,种出来的稻子颜色发黄,产量也降了不少。但一直在压着,没人往上捅,也就没人查。” 樊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虽然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但这件事他确实是第一次听到这么完整的版本。 “关书记,这事要是让检查团查出来......” “查出来,县政府就是第一责任人。” 关向荣接过话头,语气依然平静,但是嘴角已经翘了起来,“而县政府的第一责任人是谁?是王景轩。他是县长,环保工作在他的分管范围内。造纸厂的问题持续了三年,他这个新长上任以后既没有整改也没有报告,检查团来了,问题曝光,他跑不掉。”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方世杰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目光在关向荣和樊宏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关书记的意思是,这件事我们不用动,等检查团来了,自然会出事?” 关向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问题是,光等还不够稳。” 樊宏低头思索了一会,他抬起头,嘴角带笑,目光里闪动着幽光,一看就是想到了什么损招。 “关书记,我有个想法。既然检查团要来,不如我们再‘帮’王景轩一把。” 关向荣把目光收回来看着樊宏,那个‘帮’字,他听得分明,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自然知道其中的含义。 樊宏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知道造纸厂那边还有一个事情。上个月,厂里报了一份第二厂区恢复生产的请示,说是设备检修完毕,具备复产条件,需要县政府签字批准。如果我们能想办法让王景轩签了那个字,等他签了字以后,造纸厂一旦复产,废水排放量会比之前更大,问题的性质就更严重了。” 方世杰在旁边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细邪笑:“樊县长说得对,签字之前是一回事,签了字就是另一回事。只要他的签字落在纸上,检查团来了一查,他这个县长的责任就跑不掉了。” 关向荣的嘴角也挂着一丝笑意,他抬头看了两个人一眼。 “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吴书记那边,也不用说吗?” 方世杰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樊宏虽然没有说话,但是也同样露出的探寻的神色。 “不用,吴书记那边有他要忙的事情。”关向荣的神色变得严肃了几分,话说得也非常坚决,不容置疑。 樊宏和方世杰二人脸上慢慢褪去了笑容,神色也严肃了几分。 “至于那份请示,我让人去查一下,看看压在哪儿了。如果王景轩他还没有签字,那就需要方主任你帮忙‘提醒’一下我们的王县长了。” 方世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643章 送到桌上的定时炸弹 梅雨季刚过,平西县城的午后又闷又潮,压得人喘不上气。 县政府办公楼里几台老式电扇吱呀吱呀地转着,搅不动那股黏糊糊的热浪。 王景轩从秀水镇回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了。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刚把那份关于产业园选址的对比表翻开,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方世杰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个塑料文件盒,码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盒子轻轻放在桌角,脸上挂着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王县长,这是这周需要您签批的几份文件。有几件是各局委办报上来的常规请示,还有一件是平西造纸厂的复产申请,压了有一阵子了,正好一并给您送过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日常事务。 “造纸厂?”王景轩的目光从产业园规划图上移开,落在方世杰脸上。 “对,就是老城区东边那个纸厂,县里以前最大的工业企业。94年改制以后效益一直不太好,去年年底因为设备老化发生泄漏事故而停产了。最近厂里说设备检修完毕,想恢复生产。” 王景轩点了点头:“行,你放这儿吧。我看了再说。” 方世杰没有多留,像来时一样自然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电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几声零星的蝉鸣。 王景轩靠回椅背上,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塑料文件盒上,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王景轩来平西以后养成了一个习惯,所有需要他签字的东西,他都要先弄清楚前因后果。 这个习惯是他用几次教训换来的。 他知道有些看上去不起眼的字,签下去容易,想再捞起来比登天还难。 他伸手从盒子里抽出那份复产申请。 文件不厚,三五页纸,抬头是“平西造纸厂”的红头,落款处盖着厂里的公章,经办人是厂长许为民。 内容写得很规矩,先是回顾了造纸厂辉煌的历史,然后陈述了停产带来的职工安置困难,最后表示经过半年多的设备检修和技术改造,二厂区已经具备恢复生产的基本条件,恳请县政府批准复产。 措辞得体,理由充分,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放下那份申请,打开盒子翻了翻,下面还有几份文件。 王景轩拿起来看了一下,都是一些日常文件。 他在那几份文件上签了字,但是轮到造纸厂的那份文件时,他拿着签字笔的手微微顿了顿,最终还是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隔壁小办公室的电话。 沈华推门进来的时候,王景轩正站在窗前。 他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示意沈华把门关上,然后开口了:“小沈,你去给我查几样东西。” 沈华下意识地站直了些:“您说。” “第一,平西造纸厂94年改制的全套材料,包括资产评估报告、股权结构、资产剥离清单。第二,那个厂长许为民的背景,他之前是干什么的,改制以后他在厂里是什么角色,跟县里哪些领导走得近。你去找档案室和信访办,能调什么调什么,调不到的再来跟我说。” 沈华听完以后没有多问,利落地应了一声“好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王景轩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重新续了一杯热水。 方世杰主动把这份文件送过来,而且特意提了一句“压了一阵子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好心提醒,可方世杰什么时候对他有过好心? 晚上七点多,天色将暗未暗,街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来。 王景轩沿着城南那条巷子走回家的时候,院门虚掩着,厨房的灯亮着。 李文秀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她听见院门响,头也没回:“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下午看了几份文件,耽搁了一下。” 李文秀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工作上有事?” “没什么大事。今天有人递了一份复产申请过来,平西造纸厂的。” 李文秀把勺子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正眼看着他:“造纸厂?那种厂子的污染不是很大吗?” “污染是很大,而且之前停产据说是因为设备泄漏。” “那这种厂子还是关了为好。”李文秀撇了撇嘴。 “事情哪儿有你想的那么容易,厂子关乎着上千个家庭的生计问题,哪儿是说关就关的。” 李文秀把煤气灶的火调小了一点:“怎么,有人让你签字复产?” “嗯。说是设备检修完了,具备复产条件。” 李文秀没有接话,她放下锅盖,转过身靠在灶台边沿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王景轩。 “你没签?” “没签。我说先看看情况再说。” “我可提醒你,签字之前还是要把情况搞清楚,不然出了问题你可是要负责的。” “知道了,你饭什么时候做好,我都快饿死了。”王景轩心里一暖,他知道李文秀这是在关心他。 “快了,快了。” 同一时刻,县城东边一栋老式家属楼的三楼。 关向荣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在指间慢慢转着圈。 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着方世杰和樊宏两个人。 方世杰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失望:“这个王景轩,还挺警惕的。我特意把文件混在常规件里一起送过去的,后面他签了其他文件,造纸厂的文件他没有签。” 关向荣把手里那根烟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早就料定的事:“我早就说了,他不会那么容易上当。要真是个这么好糊弄的人,吴书记在常委会上也不至于被他压了两回。” 樊宏靠在沙发背上,脸色非常紧绷:“那现在怎么办?他不签字,检查组来了也揪不住他的把柄。” 方世杰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也抬起头看向关向荣,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关向荣的脸色依然很平静,他压低声音,开口说了起来。 方世杰和樊宏也纷纷坐直了一些,脸上的神色先是难看了一阵,转而慢慢开始嘴角上扬起来。 第644章 造纸厂调研(上) 清晨六点半,平西县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县政府办公楼三楼最东头的那盏灯已经亮了。 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厚厚的文件,是他昨晚让沈华连夜整理出来的平西造纸厂改制资料。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份资产评估报告的摘要页,上面用铅笔画了几条横线,旁边有沈华工整的批注:“污水处理设施评估价:八十七万元,列为不良资产,剥离至鑫源环保设备公司。鑫源环保注册时间:1994年6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元,法人代表:刘利峰。” 王景轩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多停了两秒,他在心里暗暗记下这个名字。 他把那页纸放在一边,继续往下翻。 后面几页是工商登记信息和股权变更记录,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看得人眼花。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段更耐人寻味的内容。 那是造纸厂改制的最终方案批复件,落款处有三个签名:副县长樊宏、县长窦平、县委书记吴贵林。 王景轩的手指在那三个名字上依次划过,然后多看了窦平的名字两眼。 窦平是前前任县长,早在95年底的时候就调离了平西。 他正看得入神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沈华推门进来了。 他先是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才开口说了起来,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歉然:“王县长,那个问题我还是没查清楚,厂长许为民跟县里哪几位领导走得近,我没有具体结果。刚才我又找了几个认识的老同志问了问,都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是我办事不力,您要是有需要我再去查,我可以再想想别的办法。” 他说完低下头,像是一个交作业没完成的学生。 原来今天一大早,沈华就把造纸厂材料交给了王景轩,但是关于厂长许为民的事情,他没有查到。 于是,早上他又专门为这件事跑了一趟,但是依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小沈,你不用自责。你查不到的,恰恰说明有人在刻意清理痕迹。你能在一天之内把这些改制材料翻出来,已经做得很好了。” 王景轩的语气温和,没有责备的意思。 沈华抬起头,眼里的自责淡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散。 王景轩没有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把桌上那沓资料整了整,放回档案袋里,动作不急不缓:“小沈,你准备一下。后天我打算亲自去造纸厂看一趟。你提前跟厂里打个电话,就说我要过去看看复产准备的情况,不要说得太正式,就说顺便走访。另外通知一下县环保局的同志,让他们派一个人跟着一起去,带好取样设备。” 沈华听完以后,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利落地应了一声:“好的王县长,我马上去办。” 沈华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两天后,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着一场雨。 王景轩带着沈华和县环保局的一个年轻技术员,坐车往造纸厂方向驶去。 环保局来的是一个叫宋锐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 造纸厂在县城东边,离主城区大约五公里。 车子沿着一条坑洼的水泥路开了十来分钟,远远就能看见几根灰白色的烟囱从低矮的厂房后面伸出来,没有冒烟,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是几根被遗忘的墓碑。 厂门口已经站了三四个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他旁边站着两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应该是副厂长和技术员之类的人物。 桑塔纳停下来的时候,那个中年人快步迎上来,隔着两步远就伸出了手:“王县长!欢迎欢迎!我是造纸厂的厂长许为民。您能亲自来厂里指导工作,真是我们全厂职工的荣幸!” 他的手劲不小,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敷衍,也不会过分热情。 王景轩也笑着握了握:“许厂长,客气了。我今天就是随便走走看看,了解一下复产前的准备情况。你们该忙什么忙什么,不用专门陪着。” “那怎么行!县长来了,我们肯定要全程陪同。来来来,我先带您看看二厂区的新生产线。” 二厂区的厂房比王景轩预想的要整洁。 地面是水泥的,没有积灰,设备排列得整整齐齐,有几台机器上还贴着崭新的检修标签。 几个工人穿着干净的工作服在各自的岗位上站着,看见一行人过来,都规规矩矩地站直了身子。 许为民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介绍:“王县长,这条生产线是前年技改的时候上的,当时投了六百多万。设备都是从省里一家大型机械厂采购的,在省内同行业里算是先进水平。如果不是去年那起泄漏事故,这会儿应该已经稳定生产半年多了。” 王景轩在一台纸机前面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机身,金属表面冰凉光滑,确实比一般的县办工厂设备要新不少。他没有评价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设备维护得不错。” 许为民脸上露出笑容,像是得到了某种认可,脚步轻快了几分:“王县长您过奖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要不我带您去看看污水处理设施?”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好。去看看吧。” 许为民领着他们绕过主厂房,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排灰白色的混凝土池子前面停下来。 池子不小,分了好几格,水面上泛着轻微的波纹,出水口有一道细细的水流正往厂外的方向排去。 许为民站在池子边上,语气带着一种明显准备过的从容:“王县长,这是我们厂的污水处理站。日处理能力三百吨,采用的是生物接触氧化工艺。处理后的水能达到国家二级排放标准。” 宋锐这时候走上前,从挎包里拿出取样瓶,蹲下来在排水口接了一瓶水。 又拿出便携式检测仪,把探头伸进水里测试了一下,然后看了一眼读数,抬头看向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cod大约六十,ph值中性,数据正常。” 许为民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侧过身来看着王景轩,像是在等一个“满意”的评价。 第645章 造纸厂调研(下) 王景轩站在池子边上,目光从水面扫过,又落在那条排水管上。 池子里的水清得过分了,几乎是透明的,不像是处理过工业废水的样子。 真正的工业废水处理池,即使达标排放,水体也不会这么清透。 这种清澈,倒像是自来水。 不过,他没有把心里的疑惑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设施运行得挺好。” 许为民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几分:“王县长,您也看见了,我们二厂区这边的环保设施是齐全的,运行也正常。工人那边已经等了好几个月了,机器一响,大家心里就踏实了。复产的批示,您看能不能尽快批下来?” 王景轩没有直接回答,他收回目光,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了一句:“许厂长,我刚才来的时候路过一片老厂房,那应该是一厂区吧?不如也过去看看?” 许为民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用一种为难语气开口道:“王县长,一厂区那边有些厂房年久失修,怕有安全隐患。您是一县之长,安全问题我们担不起责任。“ 担忧“安全问题”这个理由说得通,但王景轩注意到许为民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定,目光往旁边的副厂长方向瞟了一下。 那一眼很短,但还是被王景轩捕捉到了。 他没有强行要求进去,只是笑了笑:“许厂长考虑得周到。那这样吧,我们就在外围转一圈,不进去,不影响工作。既然来了,总要看看厂区的全貌。” 许为民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已经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那行,我给您带路。不过外围那条路也不好走,您多担待。” 从二厂区到一厂区,要经过一段大约三四百米的内部道路。 越是靠近一厂区,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味道就越发明显。 起初只是一种淡淡的酸涩气,像是什么东西被水泡久了以后散发出来的那种沉闷的潮味。 但走了大约两百米以后,那股味道就变了,变得刺鼻起来,带着一种化学品特有的辛辣,像是混合了漂白粉和某种有机溶剂的气味,钻进鼻腔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屏住呼吸。 王景轩皱了皱眉,脚步微微放慢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了宋锐一眼,宋锐也明显闻到了那股气味。 他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目光不自觉地往前方那些灰扑扑的厂房方向瞟了一眼。 沈华走在王景轩侧后方,他的反应更直接一些,下意识地用衣袖掩了一下口鼻,随即像是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太得体,又放下了手。 许为民走在前面,像是没有注意到身后几人的反应,依然保持着那个不紧不慢的步速。 一厂区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和二厂区那些重新粉刷过的厂房不同,一厂区的建筑明显老旧得多。 外墙的涂料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和红砖,有些地方的墙面甚至能看到明显的裂缝。 王景轩在一扇破损的窗户前面停下来。 他没有走太近,只是在距离窗户大约三四米的地方站定。 那股刺鼻的气味从这里变得更加浓郁了。 “许厂长,一厂区现在是什么状况?”王景轩转过身,问了问一旁的许为民。 许为民似乎早有准备,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王景轩身旁站定,目光落在那片破败的厂房上:“王县长,一厂区的状况确实不太好。不过生产一直没有停。”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前一厂区还有大约四百名工人。占全厂总人数的四成左右。” 王景轩的目光从那些破败的厂房上收回来,落在许为民脸上:“那其他工人呢?我记得厂子原本不是有近一千名工人的吗?” 许为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景轩在问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些无奈:“其他工人,我们按照县里的最低工资标准发了生活费,按八成的比例发的。虽然不多,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的生活开支。” 他叹了口气:“王县长,不瞒您说,这个钱发得很困难。厂里现在没有收入,全靠以前的积累撑着。如果再不复工,连这八成都快发不出来了。”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转过身,沿着厂区外围那条坑洼不平的水泥路继续往前走。 王景轩走得很慢,目光一直在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注意到围墙内侧有几处明显的排水口,管道从厂房里延伸出来,通向围墙外面的水渠。 走到一厂区北侧的时候,路断了。 前方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锁已经锈死了,上面挂着一块褪了色的牌子,写着“施工区域,闲人免入”几个字。 许为民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王县长,前面是废弃的老仓库区,很多年了,没有维护过,确实不太安全。要不我们先回二厂区那边?”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十几秒,然后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走吧。” 一行人沿着原路返回二厂区。 回去的路上,那股刺鼻的气味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淡去,但那种带着化学品气味的余韵还留在鼻端,怎么都甩不掉。 王景轩走在队伍中间,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刚才看到的那些画面。 回到二厂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二厂区办公楼门口停着那辆桑塔纳,老陆正靠在车门旁边抽烟,看见他们远远走过来,掐灭烟头站直了身子。 许为民跟在王景轩旁边,再次开口问道:“王县长,您今天也看到了,厂里的情况就是这样。一厂区那边确实破旧,但二厂区这边的设备和环保设施是完好的。只要复产的批示下来,二厂区可以立即恢复生产。一厂区那边,我们也已经在做规划了,等效益好转以后,逐步进行技术改造和环保升级。” 见王景轩没有说话,许为民再次开口了:“您看,复产的事......能不能尽快定下来?工人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王景轩正要开口回答,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 那声音起初是散乱的,夹杂着脚步声和低沉的说话声,像是很多人同时从某个方向涌过来。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变成了混杂着喊声和急促呼吸的喧哗。 王景轩转过身。 二厂区大门的方向,十几个人正快步朝这边走过来。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穿旧工作服的,有穿褪色的衬衫的。 年龄大多在四十到五十岁之间,有几个看起来更老一些,头发已经花白了。 他们的步伐很快,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脸上的皱纹很深,眼角的褶子里像是刻着几道深深的风霜。 他的步子最大,几乎是半走半跑地朝王景轩的方向冲过来。 在王景轩身后,沈华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前跨了半步,侧身挡在了王景轩面前,伸出一只胳膊,声音带着紧张:“你们干什么的?有什么事?” 第646章 工人请愿 王景轩伸手按住沈华的肩膀,力度不大,但沈华的动作停住了。 紧接着,王景轩从他身后走出来,往前迎了两步,在那群人面前站定。 那个走在最前面的中年男人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又急又重。 他身后跟着的那十几个人也陆陆续续停了下来,有人弯着腰大口喘气,有人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景轩身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期待和焦虑的神情。 “你是王县长吧?”那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沙哑而急促。 王景轩往前走了半步,让自己和那个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不到两步,声音放平:“我是王景轩。你是哪位?” 那个人咽了一口唾沫:“王县长,我叫赵大年,是造纸厂的老工人了。在厂里干了二十三年了。”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人:“这些都是厂里的老伙计,有车间的,有维修班的,有仓库的。我们听说您今天来厂里,专门过来找您的。” 王景轩的目光从赵大年脸上移到他身后那些人的脸上。 十几张面孔,每一张都被风霜刻过,眼睛里带着同样的疲惫和期待。 “王县长,我们不闹事,也不为难您。就是有一句话想跟您说。” 赵大年的声音更哑了,“厂子停了大半年了,我们这些人拿的工资只有以前的七八成。家里有老有小,这点钱连吃饭都不够。我老伴前年做了手术,家里欠了一屁股债,现在每个月就靠着这点生活费硬撑着。” 他说着,粗糙的手在裤缝上擦了擦,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我知道厂里有困难,县里也有困难。但是王县长,厂子再不复工,我们这些人真的熬不下去了。不是我们不肯吃苦,是实在没路走了。” 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也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急切:“王县长,我们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了,没给厂里添过麻烦,也没给县里添过麻烦。可您说,如果厂子一直不开工,我们就一直拿那点生活费,等过了今年,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们去哪儿?” “是啊王县长。” 一个戴着旧草帽的女人从人群里往前挤了半步,“我家三个孩子,两个在上学,一个刚考上高中。就靠我一个人撑着,家里老人还在吃药。王县长,厂子什么时候能复工?您给个准话吧。” “给个准话吧王县长!” “是啊!我们等了大半年了!” “厂子到底还能不能开?”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是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七嘴八舌地交织在一起,在沉闷的午间空气中回荡着。 那些人又开始往前涌动了一些,他们本来只是想往前凑近一些,好让自己说话的声音能被王景轩听到。 沈华的脸色猛地变了,他再次往前跨了一步,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王县长!” 他的话音未落,手已经下意识地抬了起来,想要做出阻拦的姿势。 但王景轩再一次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次力度比刚才更大一些,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果断。 “没事。” 王景轩的声音不高,但在这片嘈杂中格外清晰。 他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走到了人群中间,站在赵大年面前,目光平视着他的眼睛:“赵师傅,你说得我都听进去了。厂子停工大半年,你们拿的生活费不够用,家里有困难,这些我都知道。” 赵大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接话。 王景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身后那一张张急切的面孔:“我今天来厂里,就是为了看复产的事。二厂区我看了,设备状况不错,环保设施也在运转。一厂区那边我也看了,确实破旧,有些问题需要解决。”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你们放心。我不会让厂子就这么一直停下去。” 赵大年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希望:“王县长,那厂子什么时候能复工?能给个准信吗?” 这句话一问出来,人群里的嘈杂声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王景轩身上,等着他的回答。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 他本来想说的话是“还要再看一看”,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些攒动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被生活压弯了腰却依然带着期望的脸,那句“再看一看”在喉咙里转了一圈,终究没有说出口。 如果他说了那句话,这些人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他在敷衍,会觉得他和那些来视察了一圈就再无下文的人没什么两样。 那种失望感积聚起来,比任何言语上的攻击都更伤人。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响起:“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县里会给厂里一个明确的答复。”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低低的议论声,像水面的涟漪一样扩散开去。 赵大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王景轩,像是在判断这个承诺到底有几分可信。 过了好几秒,他的目光里的东西变了,像是从紧绷变成了一种带着些许光亮的神色。 他伸出手,在王景轩的手背上拍了一下:“王县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等着。”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看了其他人一眼,语气真诚:“各位师傅,今天先回去,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厂子的事,我正在想办法解决,一个星期之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交代。” 人群沉默了一阵,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推动着一样,开始慢慢散开。 有人转身往回走,有人还在回头张望,有人边走边低声交谈着什么。 直到那群人走远了,王景轩才收回目光。 他转过身,正对上几步外的许为民。 只是他没留意到,自己回头的瞬间,许为民那抹斜挑的嘴角已飞快抹平,换上一副恭顺模样。 “王县长!” 许为民见王景轩转过身来,他立马迎了上去,脸上带着笑容,语气里也带着感激,“您也看到了,工人确实不容易。您能答应一周之内给答复,我代表全厂职工感谢您。“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许厂长,今天就到这儿吧。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桑塔纳的方向走去。 第647章 同意签字 回到办公室,王景轩在办公桌前坐下来,把那沓关于造纸厂改制和复产申请的文件夹从抽屉里取出来,重新摊开在桌面上。 他没有急着去看那些文件,而是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刚才在造纸厂看到、听到、闻到的一切,此刻在他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反复回放着。 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一厂区确实破旧不堪,需要整改,这点不假。 二厂区的设备和环保设施看起来是完备的,这一点许为民没有说谎,二厂区看上去也确实是有复产条件的。 理智告诉他一切合规,可第六感却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底最敏感的角落,让他对这张批复单生出本能的抵触。 可若是不签呢? 眼前瞬间浮现出车间外那一双双翘首以盼的眼睛,浑浊、焦灼,又带着近乎卑微的期许。 厂门不开,他们的生计就断了,那背后是一个个等着米下锅的家庭。 这份重量,压得他手腕发沉。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桌子上拿起那份复产申请,目光落在最后一页那个空白的签字栏上。 他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点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终于,他的笔尖落了下去。 王景轩的笔迹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在“县政府审批意见”那一栏写下了两个字:“同意。” 然后在旁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日期是当天的日期。 字迹工整而有力,看不出任何犹豫。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雨点打在玻璃上的节奏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拍打着窗户。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前往外看,雨幕中的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的造纸厂厂长办公室里,一场对话正在发生。 许为民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回味了一下今天上午发生的一切。 王景轩的到来比他预想的要顺利,所有环节都按照计划推进了。 尤其是最后那一幕,赵大年带着那些工友“恰好”在王景轩要离开的时候出现在厂门口,声情并茂地表达了工人们的诉求。 他看得出来,王景轩当时确实被触动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人群中间,听着那些工人的请求,答应一周之内给答复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骗不了人。 许为民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关向荣沉稳的声音:“老许?” “关书记,事情办成了。” 许为民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王县长今天来厂里了。参观很顺利。关键是最后走的时候,我让赵大年带着十几个工人在厂门口堵住了他,说了些家里困难、等着开工的话。王县长当场答应一周之内给答复。”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关向荣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轻了一些:“他答应了一周之内给答复?” “对。当着十几个工人的面说的。” 关向荣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老许,你这件事办得好。”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耐人寻味的感慨:“这个王景轩,能力是有,脑子也够用,可他就是改不掉这个心软的毛病。抓住了这一点,他就一定会签字。” 许为民在电话这头跟着笑了一声:“关书记说得对。年轻人嘛,总觉得自己能当救世主。” “行了。” 关向荣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沉稳,“你那边继续按计划推进。等他的签字文件一出来,你们就复工。后续的事,我来安排。“ “明白。” 挂了电话以后,关向荣坐在书桌后面,点了一根烟,慢慢抽着。 “王景轩还是太年轻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被窗外的雨声盖住了大半,“心里装着工农,这是好事。可有时候,好事也能变成要命的事。”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樊宏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和戒备:“关书记?有事?” “他同意签字了,最迟一个星期以内。”关向荣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樊宏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明显振奋了几分:“真的?” “许为民刚才打电话说的。王景轩今天下午去厂里看了一圈,临走的时候工人堵了他,他当着工人的面答应一周之内给答复,回去以后就把字签了。” 樊宏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是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的声音:“好。好。关书记,姜还是老的辣,这件事办得漂亮。王景轩就算再有能耐,遇到关书记他也只能卧着。” 关向荣没有接这个话,他只是换了一个语气,像是随口一提似的说了一句:“老樊,你那边也做好准备。等他签了字,后面的事就要按计划走了。” “明白。关书记放心,我这边不会出纰漏。” 电话挂断以后,关向荣在书桌前又坐了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雨还在下,县城笼在一片湿漉漉的暗影里,远处的山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随时等待苏醒。 第二天早上,王景轩到了办公室以后,把昨天签过字的文件整理好,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华的分机号。 “小沈,你来一下。“ 沈华很快就推门进来了。 “你把这份复产申请送回厂里去。让许为民按程序启动复产的准备工作。” 沈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封面上那个已经签了字的复产申请,欲言又止。 他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了:“王县长,之前您吩咐的事情我还没查清。这......” “没事。按我说的办。”王景轩的语气依然平静。 沈华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第648章 暗处酝酿的风暴 七月下旬的平西,像一口被架在炉火上的铁锅,闷热把空气压得稀薄,连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 造纸厂二厂区那几根灰白色的烟囱重新冒烟已经整整半个月了。 机器的轰鸣声从清晨六点一直响到晚上十点,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那种低沉而持续的震颤。 厂门口那条水泥路上,工人进出的脚步比停产时轻快了许多。 赵大年每天清晨五点半准时出现在厂门口。 他推着那辆嘎吱作响的老自行车,跟门卫老周点头打个招呼,然后拐进车间。 半个月前那个中午,他站在二厂区大门前,对着王景轩说“王县长,有您这句话,我们就等着”,当时他心里其实没底。 其实,那次的拦路是许为民亲自吩咐他们那么做的。 许为民信誓旦旦的和他们说:“王县长是一个好人,看到你们的困难肯定不会不管的。” 当时他是不相信的,虽然不知道新来的王县长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不觉得许为民这个人会有这么好心替他们工人着想。 之前改制的时候,许为民就没少损害工人的利益。 而且他在这家厂子干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领导来视察,说漂亮话,然后一走就再也没有下文。 不过,赵大年他们当时不得不听许为民的话,因为许为民说如果他们不去,下个月最低工资都发不出来。 赵大年等人死马当活马医,最终选择按照许为民的吩咐说了。 本以为就算有结果,也会和以前一样拖很长的时间。 但这一次不同,不到一周,复产的批示就下来了。 机器重新转动的那天,赵大年站在轰鸣的车间里,偷偷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跟他一起堵在厂门口的那些老伙计,这半个月也都陆续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 他们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聊起来,有人说“王县长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有人说“这回总算没白等”,也有人沉默着扒饭,但脸上的神情比停产时松快了许多。 然而,在县城东郊那片被灌溉渠串起来的村庄里,另一种景象正在蔓延。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东河村的陈老六。 他家的田在灌溉渠下游第三块,正好是水流转弯处。 七月中旬那几天,他照例清晨去田里看水,却发现渠里的水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见底的渠水,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灰色。 靠近岸边的地方漂浮着一层薄膜状的东西,在晨光下泛着不正常的油光。 水流过的地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化学品气味。 陈老六蹲在田埂上,伸手掬了一捧水凑到鼻子边闻了闻,那股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 他站起来沿着灌溉渠往上走了二里地,一直走到造纸厂围墙外侧。 那根锈迹斑斑的排水管正汩汩地往外淌着黑水,管口下方的渠底淤积着一层灰黑色的沉淀物。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又站起来沿着厂区围墙走了一段,发现类似的排水口不止一个。 他当天就找了村里其他几户同样用这条渠灌溉的农户。 大家聚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各自田里的情况。 陈老六说了一句:“得去找县里。” 没有人反对。 他们连夜写了一封联名信,按了手印。 第二天一早,陈老六和村里的陈老三各骑一辆自行车,揣着那封信骑了三十多里山路赶到县城。 县信访办在政府大院西边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里。 陈老六进门的时候还有些紧张,他在信访办那间不大的接待室里把情况说了一遍,把信交了上去。 信访办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接过信翻了翻,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说“好的,我们这边会按程序处理,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陈老六不放心,多问了一句:“大概要等多久?” 对方说:“这个不好说,要走流程的,你先回去等吧。” 陈老六还想再问,但看见对方已经开始翻下一份材料了,便没有再开口,转身走出了信访办的大门。 回去的路上他跟陈老三说:“但愿结果能快点出来。” 那封信在信访办停留了不到一天,便被转到了分管信访工作的副县长樊宏的办公桌上。 樊宏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几页按了红手印的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把信放了进去。 抽屉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信访办的号码:“那封反映造纸厂污染的信,我已经看了。这件事王县长已经知道了,正在处理,你们不用再管了。” 信访办那边自然不再过问。 陈老六等了三天没有回音,又骑了三十里山路去信访办问了一次。 得到的答复是“正在处理,再等等”。 他回来以后又等了几天,再去问,答复依然是“正在处理”。 他渐渐明白过来,那封信大概是不了了之了。 陈老六带回的消息像一颗火种,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子。 村民们群情激愤,先是指着造纸厂的方向破口大骂,不知谁高喊了一句“复工令是新来的县长亲自批的”。 于是,村民们的怒火便如狂风骤雨般,齐刷刷地转向了王景轩。 一场不可预知的风暴,便在无声中翻涌、凝聚,静待爆发的时刻。 与此同时,王景轩的生活被别的事情填得满满当当。 除了完成日常的工作以外,王景轩这段时间也经常往秀水镇跑。 产业园的选址基本敲定了。 秀水镇以东那片丘陵地,经过林茗带队反复勘察对比,最终确定为首选方案。 调规的手续已经在走程序,征地的前期摸底工作也在同步推进。 王景轩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去工地,有时去乡镇协调征地事宜,有时在办公室批阅文件到深夜。 但那股隐隐约约的不安始终没有消散。 有时候他半夜醒来,会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造纸厂复产前后的细节在脑子里过一遍,但每每被第二天的忙碌冲散,又来不及深想。 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对。 第649章 立言来了 周五傍晚,王景轩推开院门的时候,正房的灯已经亮了。 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李文秀惯用的那种薄荷味香皂的气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他走到正房门口,隔着窗户看见李文秀正蹲在客房的床前铺床单。 王景轩推门进去:“你怎么在收拾客房?’ 李文秀头也没回,手里还在抻那床被单的边角:“你忘了?春妮明天带立言来,总不能让孩子来爸爸家里还住宾馆吧?” 王景轩愣了片刻,站在门口没动。 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他确实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李文秀把被角掖好,又把枕套扯平,然后转过身来。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鬓边,脸颊因为弯腰动作泛起一层薄红,但目光里没有一丝不耐。 “客房我收拾出来了,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 她拍了一下手,像是完成了一项工程,“我今天去新买了一床蚕丝被,现在这个天盖正好。立言才两岁多,被子不能太重。” 王景轩站在门口,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最后只挤出来一句:“你怎么想得这么周全。”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整天在外面跑,这些事我不操心谁操心?” 她绕过他,往厨房走,“去把院子里里那袋米扛进来,明天早上我去买点菜。春妮带着孩子赶路,中午到了总得吃口热的。你前两天不是打电话问了她吗?她几点到?” “好像是上午九点半到安州汽车站。” “那你明天早点去接,安州到平西那一段路颠得厉害,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转车不方便。” 王景轩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她蹲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愣愣的出神。 李文秀站起来在围裙上擦擦手,看见他还杵在门口:“你怎么像个呆头鹅一样,站着干什么?快去把米扛进来,然后把院子里的衣裳收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去。 第二天清晨五点多,李文秀就起床了。 王景轩被厨房里锅碗瓢盆的细微响动惊醒,翻了个身,看见窗外天光还没亮透。 他披了件外衣走出去,厨房的灯亮着,李文秀正站在灶台前熬粥。 “你怎么起这么早?”王景轩靠在门框上。 “睡不着就起来了。” 李文秀舀了一勺粥看了看火候,又盖上了锅盖,“你七点出发,到了安州差不多九点,等一会儿就能接到人。粥马上好了,你吃完再走。” 王景轩走过去,从背后轻轻环了一下她的腰。 她的身体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行了行了,快去洗漱。别误了班车。” 七点整,王景轩骑着摩托车出了院门。 到安州汽车站的时候刚刚九点一刻。 他把摩托车停好,走到出站口外面等着。 七月底的太阳正是一年中最烈的时候,他找了个有树荫的角落站定,目光一直望着车站大门的方向。 十点四十分,一辆从魔都方向开来的长途大巴缓缓驶入车站。 车门打开的时候,乘客陆续走下来,有人拎着大包小包,有人牵着孩子,有人揉着发麻的腿脚。 苏春妮是第三个下车的。 她穿着一件浅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松松地披在肩上,手里抱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 王立言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上扣着一顶遮阳帽,在苏春妮的怀里不安分的扭动着,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王景轩快步迎上去,拍了拍苏春妮的胳膊。 苏春妮先是一愣,随即抬起头来,见是王景轩,脸上立马浮现出丝丝笑容。 王立言也仰着头看向王景轩。 半年多没见,他似乎有点不认识王景轩了。 但是在听见王景轩的声音以后,他也逐渐的笑了起来,应该是听出了王景轩的声音。 “爸.....爸。”王立言发出断断续续的奶音。 王景轩从苏春妮手中接过了王立言,他掂了掂:“小家伙挺重啊,你一路上抱着他辛苦了吧。” “还好,立言他很听话,一路上都没怎么哭闹,基本上都在睡觉,到了安州才睡醒的。” 王景轩笑了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然后又在他软乎乎的头顶上亲了一口。 “小家伙还算听话,没有烦你妈妈。” 王立言先是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苏春妮,见妈妈没有阻止,便放松了一些,伸手抓住了王景轩的衣领。 苏春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弯腰拎起脚边的行李袋。 王景轩空出一只手接过去:“我来拿。” 回平西的路依然颠簸,但王景轩骑得比平时慢了许多,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提前减速,尽量不让后座的人感受到太大的震动。 苏春妮在后面问:“你们这路修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修好?” “刚开工没多久,进度还行。等年底修好了,以后你带立言来就没这么不方便了。”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把摩托车的引擎声和说话声搅在一起。 王立言坐在中间,两只小手抓着小扶手,好奇地看着路边那些绿色的山峦和梯田。 摩托车在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李文秀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显然刚才还在擦什么东西。 她快步迎上来,先看了看王立言,然后朝苏春妮笑了笑:“一路上累了吧?快进来。” 苏春妮被那自然而然的语气弄得顿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文秀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李文秀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行李袋,动作没有半分犹豫,“房间收拾好了,你先把东西放下,洗把脸。午饭马上就好。” 小院里,石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王立言被王景轩从摩托车上抱下来以后,先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撒开腿跑了起来,在枇杷树下转了个圈,又好奇地蹲下来看青砖缝里爬过的一只蚂蚁。 李文秀从厨房里端出一盘凉拌黄瓜放在桌上,招呼了一声:“立言,过来洗手吃饭了。” 王立言先是看了看苏春妮,见妈妈笑着点了头,才小跑过去,被李文秀牵着去院子里压水井边洗了手。 他很乖,手洗干净以后,李文秀有用毛巾帮他擦干了手。 第650章 一家人打算去钓鱼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 王景轩坐在中间,左边是李文秀,右边是苏春妮,王立言坐在苏春妮旁边的小凳子上。 桌上没有人提那些复杂的事,大部分时间都是李文秀和苏春妮在说话。 王景轩只是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间隙给王立言夹一块鸡肉。 吃完饭,王立言开始犯困了。 他趴在苏春妮腿上,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沉,小拳头攥着妈妈衣角,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苏春妮把他抱进客房放在床上,盖好薄被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里只剩下李文秀一个人。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叮咚”声,苏春妮抬头看去,王景轩正在厨房里洗碗。 苏春妮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抿嘴一笑。 “立言睡了?”李文秀朝着苏春妮招了招手,脸上带着微笑。 “嗯,小孩子比较嗜睡,他一般下午都要睡一两个小时。”苏春妮也笑了笑,踱步走了过去,在李文秀一旁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你怎么也这么瘦?是不是和景轩一样没好好吃饭?”李文秀捏了捏苏春妮的胳膊。 “没....还好吧,主要是最近这段时间学业比较忙。” 苏春妮被李文秀的动作惊了一下,不过很快她就平静下来。 “别紧张嘛,咱们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了,和我你还见外什么。” 李文秀握起苏春妮的手,然后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二人坐在院子里轻声聊着天,话题在不知不觉间就转到了王景轩身上。 “文秀姐,最近景轩怎么样?他在平西是不是很忙?感觉他来平西以后每次打电话都是急匆匆的。” “景轩最近确实挺忙的,尤其是他转正以后,他的干劲就更大了。我这半个月以来发现他抽烟的频率都比以前高了很多。” 李文秀聊到王景轩的事情也不由得皱了皱眉,她似乎是在心疼王景轩。 “那你可要多劝劝他,抽烟不光对自己身体不好,更何况你们要是要孩子,他抽烟太多也不好。” “你瞎说什么呀。”李文秀被苏春妮的话搞得脸红了起来。 “我可不是胡说,我这个话可是在书上看见的。”苏春妮似乎是没有看见李文秀的窘迫,轻笑了一声。 “哎呀,你再说这些我可饶不了你了。”说着李文秀作势要挠苏春妮痒痒。 苏春妮笑着用手按住李文秀伸过来的手:“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我们还是来聊聊.......” 王景轩在厨房里洗着碗,不过他的耳朵一直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见李文秀和苏春妮二人聊的开心,他的嘴角也挂上了一丝笑容。 晚上九点多,三个大人带着孩子吃完晚饭,在院子里纳凉。 就在三人聊得正开心的时候,一旁的王立言突然哭了起来。 苏春妮赶紧把他抱起来哄了哄。 王立言很好哄,不一会儿就不哭了,迷迷糊糊的在苏春妮怀里打着瞌睡。 “立言困了,平时这个点他早就睡了。” 苏春妮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王景轩和李文秀,二人刚才都没有出声,生怕吵醒了孩子。 正当苏春妮考虑要不要现在就带着王立言回卧室睡觉的时候,李文秀走过来伸手接过了孩子。 “今晚让他跟我睡吧。你赶了一天路也累了。” 苏春妮明显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立言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李文秀,然后又闭上眼睡了过去。 李文秀把王立言稳稳地接过去,冲苏春妮笑了一下:“你们好好说说话。” 她抱着王立言走进正房,门轻轻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王景轩和苏春妮。 两个人隔着那张石桌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苏春妮先说话了,声音很轻:“文秀姐对你是真的挺好的。” 她顿了一下,伸手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你好好对她。” 王景轩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嗯。” ---------- 第二天清晨,王景轩被王立言的笑声叫醒了,他侧过身看了看,已经没有人了。 他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窝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 他翻身坐起来,循着声音走到正房门口。 李文秀和苏春妮正坐在床沿上给王立言穿袜子,小家伙光着脚丫,两条小腿不老实地蹬来蹬去。 “立言,抬脚。”李文秀轻声说。 王立言乖乖把脚抬起来,又被脚底传来的痒痒的感觉逗得咯咯笑。 李文秀帮他扯平袜口,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喜欢阿姨吗?” 王立言还不会说这些复杂的词汇,但是他很明显是听懂了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他朝着李文秀笑了笑,然后从床沿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跑到苏春妮身边抱住了她的腿。 早饭依然是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吃。 吃完饭,王景轩提议今天不待在家里,带她们出去转转。 王景轩把这件事的决定权交给了李文秀和苏春妮。 二人商量了很久才有了结果。 因为要带着孩子,她们决定选一个轻松一点的项目。 李文秀没有说什么,她笑着说让苏春妮选。 苏春妮先是推辞了一番,然后想了想:“之前在老家的时候我和景轩他们经常去江边钓鱼。要不我们去钓鱼吧。” 说完苏春妮看了看王景轩,见王景轩似乎没有反对,她又问道:“景轩哥,平西附近有没有什么好钓鱼的地方?” 王景轩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他低头想了想。 很快,他想起之前司机老陆提过一嘴,说县城东边有条河沟,水清得很,鲫鱼也多,偶尔还有鲤鱼。 他当时没在意,随口应了一声就忘了,但此刻想起来,觉得倒是个合适的地方。 “有。县城东边有一条河沟,不大,但水挺清的。老陆说那边的鲫鱼不少。” 王立言听见“鱼”字,眼睛亮了亮。 “鱼....鱼......” 王立言的话虽然说的模糊,但是把众人都逗的哈哈的笑了起来。 王景轩蹲下来跟他平视:“嗯,去钓鱼。你想去吗?” 王立言没有回答,但是高兴的拍了拍手。 王景轩站起身看了李文秀一眼:“文秀,那我们就去钓鱼。” 李文秀轻轻的点了点头:“那我去准备一下。” “我来帮你吧。” 苏春妮说着,追上了李文秀的脚步。 第651章 河边的异常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一家人很早就起来了,但是出发前的准备却花了大半个早晨。 主要是要准备一些吃的东西。 尤其是王立言的吃食,是单独准备的。 李文秀把所有吃的东西都放进了摩托车的后杠上绑着的那个泡沫箱里。 天气炎热,为了给食物保鲜,所有的食物都放进了箱子里,然后李文秀又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冻好的冰袋放了进去。 忙完这些的李文秀回头看了看王景轩,王景轩站在院子里检查那辆凤凰牌自行车,链条上了一遍油,刹车也紧了紧。 这车是沈华帮忙找来的,四个人挤一辆摩托车有点不太方便。 从县城到那条河沟,骑车大约三十分钟。 他骑上自行车回头看了李文秀一眼:“文秀,你骑摩托车带着春妮和立言。我跟在你们后面。” 李文秀正在拿头盔,她转头看了王景轩一眼:“你真的要骑自行车吗?要不我们还是挤挤吧。” “你这话说得,搞得我像那种文弱书生一样。就这点路,对我来说根本不算啥,我手拿把掐好吧。” 王景轩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大腿,像是在向众人展示她腿上的肌肉一样。 李文秀嘴里发出“哼”的一声,嘴角挂着一丝笑容:“你就得瑟吧,等会你喊累,我们可不等你哦。” 苏春妮抱着王立言走出来,听他这么说,也忍不住笑了:“景轩哥,你就吹吧。我记得以前你骑自行车来我家,每次都气喘吁吁的,我站在门口都能听见你喘气的声音。” 王景轩被揭了老底也不恼,只是笑着摆了摆手:“那是小时候。现在不一样了,我这体力早练出来了。” “行了。快走吧,这都快九点了。” 说完,李文秀跨上车,侧过头看了看后面的苏春妮和她怀中的王立言。 王景轩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撑在地上,朝她们挥了挥手:“走吧。我跟着你们。” 摩托车率先驶出巷子,引擎的低沉轰鸣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王景轩蹬着自行车跟在后面,看着摩托车拐过街角。 他笑了笑,加快了脚下的频率。 出了县城以后,路况开始变差了。 李文秀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见他还跟得紧,便放心地加快了车速。 摩托车在山路上走了大约三十分钟,在一处坡顶停下来。 李文秀单脚撑地,回头看了看后面。 王景轩也从坡下骑了上来,额头上挂着一层薄汗,但呼吸平稳,脸色如常。 他在摩托车旁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快到了,下了坡就是那条河了。” 李文秀点了点头,开着车缓慢向坡下驶去。 王景轩也重新骑上了自行车,跟在她们后面。 骑了大约五分钟,耳边慢慢响起了河水流动的“哗哗”声,空气里也渐渐带上了水汽的气息。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条河沟。 河面不算宽,大约三四米的样子,两岸长着茂密的芦苇和野草。 李文秀她们已经下了车,站在河边说这话,王立言则是在苏春妮的怀中不安分的扭动着。 王景轩没有上去打扰她们说话,而是在她们附近停了车,然后把自行车靠在一棵柳树上。 他从车把上取下那个装着鱼竿和饵料的小布包,走到河边蹲下来。 他先看了看水流的方向,又选了一处水草相对稀疏的河段,把钓竿组装好,挂上饵料,甩了出去。 钓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慢慢沉了下去。 他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把钓竿搁在旁边的树杈上,目光落在水面上那枚浮漂上。 李文秀和苏春妮在岸边的草地上铺开一块旧床单,把带来的吃食一样一样摆出来。 王立言坐不住,在草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捡起一根干树枝在手里挥舞,一会儿蹲下来研究一朵不知名的野花。 王景轩看着水面上的浮漂,看着它静静的在水面上漂浮。 虽然很长时间都没有上鱼的迹象,但是他没有着急,钓鱼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活动。 但慢慢地,他的注意力从浮漂上移开了。 一股气味从水面飘过来,若有若无的,起初只是淡淡的,像是混合了水草和泥土的潮气,并不惹人注意。 但那股气味持续地存在着,而且随着他坐得越久,越发能分辨出其中不同寻常的成分。 那气味里有一种带着化学品特有的涩劲,像是某种东西被水泡久了以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王景轩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往河岸边走了几步,那股气味稍微变浓了一些。 他又走了几步,弯下腰,伸手拨开水面上一层薄薄的浮萍。 水下的卵石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褐色的附着物,有些地方还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在阳光下反射出细微的彩色虹纹。 他的手僵在了水面上方。 这个气味,他认得。 那天在造纸厂一厂区外围,那股从墙缝和排水口渗出来的气味,和此刻他从这条河沟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此刻被水汽稀释了一些,被他一开始忽略了。 王景轩直起身,他的目光在水面和两岸之间反复移动。 很快,他有了更多的发现。 在靠近岸边的地方,水面漂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聚成一团团,随着水流轻轻打着旋。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这个发现让他心里的某种不安得到了印证,但同时也把他带入了更深的不安之中。 “景轩?”李文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回过头,看见李文秀和苏春妮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过来,二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的神情,但是都没有说话。 王景轩看了一眼二人,但是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他的步子很快,但是目光始终落在河面上。 李文秀和苏春妮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她们默默的收起了摊在岸边的东西,然后推着车、带着孩子,跟上了王景轩的步伐。 河岸边的路是一条土路,但是因为最近没有下雨,路还算好走。 两边的田里长着成片的水稻,但王景轩注意到,这些稻叶的颜色似乎都不太对劲。 王景轩继续往前走着,他的目的地是前方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 从远处望去,几栋灰瓦白墙的民居散落在山坡上,一条土路从村口蜿蜒而出,连接着田埂和更远处的公路。 王景轩继续往前走着,沿着那条土路走进了村子。 第652章 被村民责骂 村口的一块菜地里,一个穿着旧布衫的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在田里锄草。 他的背有些驼,锄头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动作熟练而匀速。 王景轩在田埂边停下来,隔着几米远的距离,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挥锄的背影。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直起身,偏过头来看了王景轩一眼。 那目光里带着本能警觉和好奇。 王景轩没有在意,这种小山村里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产生警惕心也是正常的 他迎上那个人的目光,又往前走了一步,在田埂上站定,露出一个客气的笑容:“老乡,您好。我是从县城来的,带着家人出来玩玩,想找条干净的河沟钓鱼。结果一路走到这边,发现河里的水好像不太干净。” 那中年男人放下锄头,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眼。 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后面站着的李文秀和苏春妮,还有苏春妮怀里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娃娃。 四张陌生的面孔,看上去就是城里人的装扮,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确实不太常见。 不过,几人看上去都比较和善,应该不是什么恶人。 那个中年男人站起身 ,把锄头往地上一撑:“你们是来钓鱼的?这条河沟早就没鱼了。你们要是想钓鱼,得往上游走,翻过那座山,那边还有一段水是清的。不过路不好走。” 王景轩心里一沉,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这水以前挺好的吧?我听朋友说这边河里有不少鱼的,怎么现在就没了呢?” 那中年男人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无奈和愤懑的神情。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拎着锄头从田里走上小路。 “以前确实好。这条河沟我从小就在里面摸鱼捉虾,那时候水清得能看见底,鲫鱼多得很。后来就不行了。就是上游那个造纸厂排的污水,从前两年就开始断断续续地排,去年停了一段时间,水刚清了一些,今年又开始了。比以前还厉害。你看看这田里的稻子,都黄了,结出来的谷子不饱满。” 他指着旁边那块泛黄的稻田,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了太久的怨气:“去年一亩地能打七八百斤,今年能收三百斤就不错了。” 王景轩站在田埂上,看着那片泛黄的稻田,又看了看不远处浑浊的河沟,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田间的稻叶上游移,心里那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地合拢。 那中年男人见他没有说话,以为是被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不知该如何接话,语气便缓和了一些:“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容易,要是想钓鱼,还是往上游走吧。翻过那座山,水还是好的。就是路远一点,骑车大概还要半个小时。”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田埂边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靠近田边的几株稻叶。 叶子边缘发黄卷曲,用手轻轻一捏就碎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干了水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换了一个更随意的语气:“老乡,造纸厂排污水这事,你们就没找人反映过?比如说去县里投诉什么的?” 中年男人听他这么问,沉默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沉思了一会儿,等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是说告官?告了有什么用。” 他把锄头靠在一棵小树上,在田埂上坐了下来,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找到一个人愿意听他说下去。 “小伙子,你想的太简单了。我前前后后跑了三趟县城,信访办去了两趟,环保局去了一趟。你猜怎么着?信访办的人说已经知道了,让我回来等消息。” 说完那个中年男人又叹了口气。 “结果呢?” 中年男人看了王景轩一眼:“后来我再去问,还是那句话。已经报上去了,上面领导已经知道了,回去等着吧。” “他们有没有说是哪个领导?”王景轩追问道。 中年男人没有迟疑:“还能是哪个领导,当然是县长了。信访办的人说了,这件事已经汇报给那个王县长了。” 王景轩听到中年人的这句话如遭雷击。 汇报给王县长了?王县长不就是他本人吗?他怎么不知道有这件事?有人把这件事和自己汇报过吗? “要我说,这就是官官相护。” 那中年男人把“官官相护”四个字说得很重,王景轩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脸色阴沉得厉害,但那与中年男人的斥骂无关,真正让他如坐针毡的,是心底涌上的自责。 近来诸事压身,竟让他对县里的舆情失了敏锐,这是他最无法原谅自己的。 上次金岛路桥那次也是,如果不是沈华提醒,自己可能已经着了别人的道了。 这次又是类似的问题,看来以后自己要多对这方面的工作上心了。 中年男人还在继续说道:“我们后来也得到了消息,说造纸厂的复工批示是县长亲自签的。你想啊,这么大的厂子,要不是上头有人撑腰,它能随随便便就复工?那个王县长来了才几个月,就把造纸厂的复工批了,你说这里面没有猫腻?” 说完他看了王景轩一眼,见王景轩在继续听,他也就继续说了下去,但是语气却越来越激动,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愤怒和失望。 “老百姓都说,那个王县长办事利索,像是干实事的。要我说,那都是表面功夫。造纸厂那点事儿,谁不知道?厂子那边废水直排多少年了,前任县长把厂子关停了,我们还高兴了好久。没想到这个王县长才来没多久,就又把厂子开了。厂子有问题,他一个县长能不知道?” 王景轩被说的脸色涨红,哑口无言,羞愧的低下了头。 他承认自己在这件事上确实是欠考虑了,当时自己看见那些待业的工人一时间动了恻隐之心,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 所以,面对村民的责骂,他无法辩驳。 不远处的一棵槐树底下,王立言趴在苏春妮的怀里,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声。 苏春妮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低声哄了几句,但是她注意力一直落在王景轩那边。 李文秀站也在槐树底下,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要开口说什么,但目光触及王景轩的侧脸时,她看见了那个细微的动作。 王景轩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摆了摆,幅度极小。 她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第653章 心中剧震 王景轩也在田埂上坐了下来,面朝那条浑浊的河沟,背对着李文秀她们的方向。 他的面上看不出太多的波澜,但那双落向水面深处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锁着那股暗流涌动的方向。 那中年男人继续说下去,像是打开了某个阀门,话头收也收不住:“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们也是心里憋着一口气。” 说完他看了王景轩一眼,似乎是想看看他的话是否得到了对方的共鸣。 见王景轩微微点头,他就继续往下说:“小兄弟,我们这些种地的,一辈子伺候这几亩田,靠天吃饭。天灾我们都认了,可人祸呢?他造纸厂把水弄脏了,我们田里的稻子减产了,找谁说理去?”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发黄的稻田:“你看见没有?那边十几亩地,都是这个样子。去年还能赚点钱,今年连种子钱都未必能收回来。你想想,换了是你,你气不气?”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那中年男人叹了口气,看了一眼身旁的年轻人:“小兄弟,你也别嫌我话多。我这个人平时不爱说这些,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今天你正好问起来,我也就有感而发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苦涩,“哎,如今这个世道,我们这些农民人微言轻喽。” 就在这时,王立言在苏春妮怀里又动了一下,这一次扭动的幅度大了一些,小脸皱成一团,嘴里含糊的喊着什么,似乎是马上要哭的样子。 苏春妮感觉到他后背已经汗湿了,虽然她们站在树下,但是七月的日头是相当的毒,这么小的孩子是扛不住这种暴晒的。 王景轩听到了声音,他站起身正准备往孩子那边看去。 那中年男人也注意到了孩子的情况,他同样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你看我这个人,光顾着说话了。孩子都晒成这样了。要不到我家去坐坐?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了。家里有电风扇,凉快。” 王景轩本想拒绝,但是他又想了想现在这个时候回去日头太辣了,他们几个大人倒是无所谓,孩子不一定能受得了。 去眼前的这个中年人家纳会儿凉,顺便还能再多和他聊几句。 于是,王景轩选择答应下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朝那中年男人点了点头。 接着,他开口介绍了自己一行人的身份起来,不过一些信息他选择了隐瞒。 “那就打扰大哥你了。还没介绍我的身份,我姓张,在县城做点小生意。这些是我的家里人,今天本来想带孩子出来玩玩,没想到碰上这种糟心事。” 那中年男人摆了摆手:“打扰什么,人多了热闹。你也别叫我大哥了,我叫陈爱军,家里排行老六,大家都叫我陈老六。走吧,就在前面,拐个弯就到。” “好的,那我也喊你陈老六。”王景轩朝陈老六笑了笑。 随后他又回头看了李文秀和苏春妮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从苏春妮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手里,快步往陈老六的方向走去。 两个人便推着车跟在后面,沿着田埂往村子深处走去。 中年男人的家在村子中间一排老屋中间,是一个不大的院子,土墙灰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和几畦青菜。 院门口蹲着一条黄狗,看见生人进来也没有叫,只是摇着尾巴凑过来嗅了嗅王景轩的裤脚。 他媳妇听见动静从屋里走出来,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瘦瘦小小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看见院子里一下子多出四个陌生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招呼:“老六,这几个人是谁啊?” “哦,他们是县城来的,这位小张兄弟带着家人出来玩,碰上我说了几句话,我就请他们来家里喝口水。” 他媳妇听完没再多问什么,他连忙搬出几把竹椅放在枣树底下,又从屋里端出一壶凉茶和几个粗瓷碗:“来来来,坐坐坐。大热天的,喝口水凉快凉快。” 陈老六也把电风扇从屋里挪了出来,对准了枣树的方向。 王景轩把孩子递给了苏春妮,接过茶碗道了一声谢,然后在竹椅上坐下。 李文秀在他旁边坐下,苏春妮抱着王立言坐在另一把椅子上。 小家伙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打盹儿,似乎是感受到了电风扇吹来的微风,脸上的红晕慢慢退了下去,眼皮开始往下耷拉。 陈老六开好电风扇,擦了擦额头的汗,然后在王景轩旁边的矮凳上坐了下来,也拿起碗喝了一口水。 “陈老六,刚才你除了说去信访办告了,还去了环保局,那边有什么说法吗?”王景轩端着粗瓷碗,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了一句。 陈老六先是愣了一下,没想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还是对之前的那个话题感兴趣。 不过他今天算是把所有苦水都倒了出来,不吐不快,也不差这么点了,所以他继续开口说道:“环保局那边我有个侄子在那边上班,我本来想让他想想办法,但是他说造纸厂是县长亲自批的项目,就是他们的局长也不敢直接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他让我不要费劲了。” 陈老六停顿片刻,端起碗喝了一口,脸上的神色似乎舒展开来了一些:“我本来都觉得没希望了,可是他后面告诉我了一个好方法。” “什么方法?”王景轩好奇的问了一句。 陈老六朝着王景轩神秘的笑了笑:“小兄弟,我和你说了,你可不能说出去啊。” 王景轩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侄子说国家环保局马上要派人下来检查。好像是下个月就来,叫环保巡视组。我打算到时候去告。他王景轩能压得住县里的信访,还能压得住上面下来的检查团?我就不信这个邪。” 王景轩听完心里剧震,他看了一眼李文秀和苏春妮,二人的脸色也非常的凝重。 他在心里回想了一下,他月初的时候确实看过环保检查组会来白省检查的文件通知,好像来的时间确实是在八月份。 耳畔陈老六还在絮絮说着什么,他却已听不进去,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如何抢在检查组落地前,把这件事妥善解决。 陈老六媳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屋里走了出来,手中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 听见丈夫的话,她放下西瓜,语气带着一丝嗔怪:“行了行了,说什么告不告的,人家来做客的,你跟人家说这些干什么。” 陈老六被老婆一说,也觉得自己话说多了,挠了挠头站起来:“对不住了小张兄弟,今天话确实多了。你们大老远跑一趟,还听了这些糟心事。” 他媳妇把西瓜往王景轩面前推了推:“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就是自家种的瓜,甜着呢。你们尝一块。” 王景轩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瓜确实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清冽的凉意。 陈老六的媳妇热情地说:“你们大老远跑一趟,也不能光是喝口水,就在家里吃个便饭再走吧。” 苏春妮连忙摆手:“婶子,不用麻烦了,我们还带了干粮,不耽误你们了。” 王景轩这时候也连忙开口推辞,说自己带了不少吃的。 陈老六的媳妇说:“哎哟,带什么干粮啊,天这么热,在外面吃冷的不舒服。我做了几个家常菜,你们别客气。” 王景轩看着陈老六和他媳妇的热情,没有再推辞:“那就给您添麻烦了。” 饭后,王景轩又和陈家人聊了好一会儿,直到太阳没有那么毒辣了,王景轩才带着一家人离开了。 等王景轩他们走远以后,陈老六的女儿从屋里走出来。 此刻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到陈老六面前:“爸,那个叔叔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他说是给饭钱,让我拿给你。” 陈老六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张五十块钱,又抬头看了看王景轩消失的方向。 他拿过钱,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揣进了衣兜里,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人倒是实在。” 第654章 一家人要齐心协力 下午四点,日头偏西,但暑气依然盘踞在平西县城上空不肯散去。 王景轩推开院门的时候,李文秀和苏春妮已经回来了好一会儿了。 王立言已经被苏春妮放在了客房的大床上,正在呼呼大睡。 王景轩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会儿,才安心的关上了房门,走向了沙发的方向。 苏春妮没有开口,轻手轻脚地走过他身边,在堂屋的另外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 李文秀已经从厨房里端了三碗绿豆汤出来。 “先喝口汤降降温。” 王景轩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冰凉清甜的绿豆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股子燥热和沉闷冲淡了一些,但心里那些翻搅的情绪一点都没有平息下去。 三个人喝完绿豆汤以后都安静的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窗外的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嘶喊干净。 终于,李文秀先开口了。 她把手里的碗放在茶几上,偏过头看着王景轩:“景轩,刚才在陈老六家,你说环保巡视组的事,真的有这件事吗?” “有的。下个月要来白省,来平西的具体时间还没定,但八九不离十。” 李文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出身政治世家,从小耳濡目染,对体制内的各种检查、巡视、督查并不陌生。 但正因为熟悉,她比谁都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环保巡视组来了,查出问题,那就是板上钉钉的责任事故。到了那时候,处分不是可轻可重的事,而是不得不给的事。 “要不这件事,” 李文秀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她还是开口了,“我跟爸说一声?他去了省里,虽然在省里时间不长,但以他的位置,递句话应该还是能行的。看看他能不能在巡视组那边打声招呼,至少让平西不被重点关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着试探,显然自己也清楚这个建议不太妥当。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绿豆汤,摇了摇头,语气平稳但坚决:“不能找爸。他才刚去省里,脚跟还没站稳,这个时候让他掺和这种事,就算能压下去,对他以后也不利。” 他顿了顿,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而且就算爸真的打了招呼,巡视组那边看在他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又怎么样?造纸厂的问题没有解决,该排的废水还在排,受害的村民还在受害。等下次再有人往上捅,或者等哪家媒体盯上了,事情只会闹得更大。捂盖子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把问题攒得更难收拾。” 李文秀听完沉默了片刻,没有反驳。 她知道王景轩说得对。 她这些年,见过太多“捂盖子”的例子,表面上风平浪静,等盖子捂不住了掀开的时候,那股臭味能熏倒一大片人。 苏春妮坐在沙发另一侧,安静地听着他们说话。 她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等二人说完才抬起头看着王景轩:“景轩哥,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王景轩看着她:“你说。” “造纸厂的问题既然是因为复产以后排污才暴露出来的,那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主动把造纸厂关了。” 她的语气很认真:“巡视组下个月才来。如果你在这之前主动关停造纸厂,那就说明你是自己发现了问题、自己纠正了错误。到时候就算巡视组来了,看到你的处理态度,处分就会轻得多,至少说明你是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而不是等人来查才被动应对。” 王景轩听她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春妮说得对。主动关停,至少能争取一个姿态上的主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个人,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被阳光晒得发蔫的枇杷树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但比刚才多了几分疲惫:“做官真不容易。以前觉得只要把事干好就行。现在才知道,光把事干好远远不够,还要防着别人给你挖坑。” 他转过身,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你们知道吗,我今天下午坐在陈老六家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造纸厂复工这件事,从一开始可能就是一个局。” 李文秀和苏春妮同时坐直了身子。 王景轩走回沙发前坐下来。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那天方世杰把复产申请文件混在常规件里送过来,到他签字批复,再到今天陈老六说的那些话、信访办那句“已经汇报给王县长了”。 “方世杰他主动把造纸厂的复产申请送到我桌上,本来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但我当时被工人们的处境触动了,就签了字。”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信访办那边就更有问题了。信访工作是樊宏分管的,他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汇报给我,却让信访局放出消息说是我的指示。” 李文秀听到这里,手指轻轻攥紧了沙发扶手。 她虽然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但听王景轩这么一条一条地拆解下来,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景轩,你的意思是,造纸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有人在背后策划的?从你签字,再到信访,都是为了让你在环保巡视组来的时候扛下全部责任?” 王景轩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 他叹了口气:“他们算得很准。知道我心软,看到工人有困难就会签字。也利用了我最近很忙,没有时间顾及信访那边的漏洞。”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电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 苏春妮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流露出来的认真神情。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我先回房间写一份处理方案。离巡视组来还有十几天,时间虽然紧,但只要动作快,应该来得及。” 他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两个人一眼:“你们早点休息。今晚不用等我。” 卧室的门轻轻合上了。 看着王景轩的背影从门缝里消失,李文秀和苏春妮互望了一眼。 苏春妮开口说道:“我们得帮帮景轩哥,一家人要齐心协力面对困难。” 李文秀的目光也从房门上收了回来:“你打算怎么帮他?” 苏春妮往李文秀身边凑了凑,几乎挨着耳根子说起来,语速又快又密。 李文秀一边听一边不住地点头,末了蹙眉问:“主意倒是不错,可她腾得出空来吗?” “我来联系,包在我身上。” “好。”李文秀应得干脆,眼底却多了一抹亮色。 第655章 分黑锅 星期一早晨八点半,王景轩已经坐在办公桌前一个小时了。 他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是他昨天连夜赶出来的解决方案,纸上的字迹依旧工整,但是笔锋很明显比平时略重。 王景轩一大早就来了单位,他已经让沈华去准备材料去了,今天下午他要召开县政府临时会议。 但是在召开会议之前,他得先见几个人。 他想了一夜,这件事情他有责任,但是这个责任不能让他一个人背,他得把这口黑锅分出去。 王景轩抬头看了看时间,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了,他没有再等,马上拿起了手旁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中年人慢吞吞的声音:“信访局,哪位?” “我是王景轩。施局长在不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声音变得利索了许多:“王县长!我在我在。您有什么指示?” “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现在。” 施隆到得比王景轩预想的快。 大约七八分钟之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办公室门口停住,然后是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三下,力度很轻,像是在试探门后那人的心情。 “进来。” 施隆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挂着那种几分和气几分谨慎的笑意。 虽然他的笑意里看不出有多少真诚,但是看上去倒也让人如沐春风 他在信访局干了十几年,也先后经历了好几任县领导,按理说什么场面都不至于让他失态。 但今天他一进门就感觉到不对。 王景轩没有像往常那样站起来迎他,甚至没有抬手示意他坐下。 他就那么坐在办公桌后面,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客套的温度。 施隆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然后才走过去,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王县长,您找我?”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他看着施隆的眼睛,语气虽然还算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暗藏的东西,让施隆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地竖了起来:“施局长,近期信访局有没有收到过反映造纸厂污水排放问题的群众来信?” 施隆的笑容僵了十分之一秒。 那变化极细微,如果不是王景轩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脸,根本捕捉不到。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自然,脸上依旧带着一丝微笑:“造纸厂?嗯.....像没有吧。最近信访局收的信件我都过目了,没有关于造纸厂的投诉。” “没有?”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变得冰冷:“可是据我了解,就在七月中旬,有好几位住在造纸厂下游的村民来信访局递交过联名信,反映造纸厂复产之后污水直排导致农田减产。你对此事有印象吗?” 施隆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他的目光有些躲闪,不过很快他又抬起来看着王景轩的脸。 “王县长,这个.....” “嗯?” 王景轩没有说话,继续盯着眼前的这个中年人看。 施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开始游移,从王景轩的脸上移到桌角的搪瓷缸子上,又移到窗外那棵被晨光照亮的老槐树上。 此刻,他的内心非常的焦灼,他不想出卖樊宏,但是王景轩给他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他有点坚持不住了。 最后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试探:“王县长.....好像是有一封信。不过那个信是转给樊县长的。” “转给樊宏了?” “对。我刚才忘了,这件事我当时觉得比较重要,就转给了樊县长。” 施隆说到这里,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索性豁出去了:“我们信访局只负责收件和转交,不负责后续处理。所以那封信现在应该不在我们这边。”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继续开口询问起来:“施局长,你说那封信按照程序转给了樊宏。那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七月中旬转交的信,到今天已经过去小半个月了。这期间,信访局有没有收到过后续的回复?樊宏那边有没有跟你们对接过处理结果?” 施隆的嘴唇抿了一下。 “这个......” 施隆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动作有些狼狈,“王县长,我们信访局人手少,事务多,转办之后就没再跟进。” “没再跟进。”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可是我怎么听说,信访局的工作人员在接待那几位村民的时候,给他们的回复是事情已经让王县长知道了,回去等消息。施局长,我从来没有收到过任何关于造纸厂排污问题的信访材料。那么问题来了,你们说的让王县长知道了,为什么要给人家这么答复呢?” 施隆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灰。 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想编一个理由,但在王景轩那双直直盯着他的眼睛面前,任何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 “王县长,我不知道,那个回复.......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施隆的心里防线彻底被攻破了,他万万没想到王景轩连这种事情也知道。 他来不及细想,王景轩的声音就又传入耳中,让他更加紧张了三分。 “施局长。” 王景轩的脸色没有愠色,反而挂上了一丝笑意:“我相信你,但是我要你亲口告诉我,那封信到底在哪儿。”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施隆看见王景轩的笑非但没有放宽心,反而更加的提心吊胆了。 他垂下眼,死死盯着膝盖上那两只紧握的手。 樊宏当初拍着胸脯说,这事儿王景轩早已知晓,可此刻风云暗涌,种种迹象都在昭示王景轩并没有收到那封举报信。 施隆何等精明,电光石火间便幡然醒悟过来,自己这是被人算计了,成了县里高层角力的牺牲品。 他都这把年纪了,只求安稳落地,哪还敢沾惹这腥风血雨? 心念及此,他再不犹豫,默默将主意打定。 他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景轩,见王景轩神色平静,他心里舒了一口气:“信转交给樊县长那边之后,他那边没有退回,应该还在他那里,而且是他告诉我这件事你已经知道了。” 王景轩看了施隆一眼,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沈华,你过来一趟。” 沈华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施隆坐在那里脸色灰白,又看了看王景轩,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站在门边等着。 王景轩没有再看施隆,目光落在沈华身上:“你去找樊宏,让他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施隆坐在椅子上,坐姿从最初的从容变成了现在的僵硬,像一尊被霜打过的雕塑。 他不敢看王景轩,也不敢主动开口。 第656章 新的暗流 樊宏来得比预想的慢。 沈华去了将近十分钟才回来,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他身后跟着樊宏。 樊宏进门时脸上的表情是镇定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 但当他看见施隆坐在王景轩办公室里、脸色灰白、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样子时,那抹笑意在嘴角凝住了。 他在办公桌前站定,目光在施隆和王景轩之间快速移动了一下:“王县长,你找我?” 王景轩没有请他坐下。 他目光从施隆脸上移开,落在樊宏脸上:“樊县长,我问你一件事。平西造纸厂的复产申请,当初你是怎么看待这个事的?” 樊宏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王景轩会从这个角度切入,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然后开口了:“王县长,造纸厂复产这件事,我是支持的态度。毕竟厂里那么工人等着开工,停产对他们影响太大了。” “那你知不知道造纸厂复工之后,存在污水直排的问题?” 樊宏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摊了摊手:“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哦?是吗?樊县长你不是分管信访吗?” 王景轩的语气陡然转冷,像是一把刀从鞘里拔了出来,“七月中旬,造纸厂下游的村民来信访局递交了一封联名信,反映污水直排导致农田减产。那封信按照程序转交到了你这边。樊县长,你收到信之后做了什么?” 樊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施隆的方向,带着一种质问的意味,仿佛是想问你怎么说出来了? 但施隆低着头,根本不敢与他对视。 “啊?你让我我想想啊。最近比较忙,事情太多了。” 王景轩就静静的坐在椅子看看着樊宏在那边刻意的表演,他没有说什么,就继续盯着樊宏的方向看着。 “哦哦,我想起来了,那封信......我确实收到了。” 樊宏似乎是废了非常大的劲才会想起来,他拍了拍脑袋:“哎呀,王县长,真的是对不住愣。当时正好赶上县里各项工作紧张,信访件也比较多,我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不,我正好今天打算看的。” “你今天打算看?” 王景轩的声音拔高了半度,语气严厉道:“信访件转交到你手上小半个月了,你今天才打算看?樊宏同志,你知道那几个村民为了反映问题跑了多少趟县城吗?你知道他们田里的稻子减产了多少吗?一封事关群众切身利益的联名信,在你桌上压了这么久,你跟我说你还没来得及处理?” 樊宏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王景轩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樊县长,那封举报信能拿过来给我看看吗?” 樊宏站在原地,嘴唇抿得没了血色。 他能感受到王景轩的目光像刀一样刮在他脸上。 他此刻内心非常犹豫,如果把信交给王景轩,这就成了“罪证”。 但是不交也不行,施隆这个小老头没有能扛住王景轩的压力,已经把他供了出来。 他在原地僵了大约五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涩:“信在我办公室。我回去拿。”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施隆坐在椅子上,额头的汗已经擦了好几遍,但新的汗珠还在不停地往外冒。 樊宏过了大约五分钟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面没有写任何字,但边角已经有些卷了,显然被翻动过不止一次。 他把信封放在王景轩桌上,后退半步站着,语气里带着一种勉强的镇定:“信在这里。我之前确实是工作忙,一时疏忽了。昨天整理文件的时候才翻出来,本来今天就想送过来的。” 王景轩拿起那个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几页纸,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落款处按着七八个红手印,日期是七月十二日。 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樊宏,语气冷得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樊宏同志,信访工作在你分管的职责范围内。群众实名联名反映污染问题,你压了小半个月不处理,还让信访局那边放出王县长已经知道了这种说法来安抚群众。我今天明确告诉你,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收到。” 樊宏的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低着头瞥了一下施隆,眼神似乎要吃人。 但他不敢表现出来什么:“王县长,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我回去之后马上处理。” “你今天处理,已经来不及了。下午县政府开会,你准时参加。”说完王景轩没有继续再看樊宏一眼。 --- 樊宏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没有回自己办公室,径直穿过走廊,往关向荣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关向荣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樊宏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关向荣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看见樊宏进来,又看见他那张铁青的脸,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怎么了?” “王景轩已经察觉了。” 樊宏没有坐下,就那么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急促,“他把施隆叫过去问了,施隆全招了。我刚刚被他叫过去当面对质,那封信已经被他拿走了。他说下午县政府还要开会。” 关向荣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他具体说了什么?” “他说信访工作是我分管的,我压着信访材料不及时汇报,说我渎职。下午的会,他肯定要在会上当众处理这件事。” 关向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光的那一半没有任何表情,暗的那一半眼神变得愈发阴沉。 “你先回去准备开会。这件事我来处理。” 樊宏看着他:“你怎么处理?他现在手上那封信就是实证,下午会上他要拿这个说事,我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关向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你先回去。” 樊宏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关向荣脸上的从容彻底消失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许为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关书记?” “你那边听着。王景轩已经发现信访材料的事了。他下午要开县政府会,我估计他会当场决定关停造纸厂。” 许为民的声音瞬间变得焦躁起来:“关书记,厂子刚复工半个多月,如果现在关停,工人情绪肯定会失控。而且我们之前复产投入的那些成本....” 关向荣打断他,语气冰冷刺骨:“我就是要工人情绪失控。你去做一件事,把王景轩要关停造纸厂、让工人们再次下岗的消息散布出去。” 许为民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我明白了,关书记。我这就安排。” 第657章 立威 下午两点五十分,县政府会议室的门已经开了。 参会的人也基本上都到齐了,但是大家没有像往常一样互相互相攀谈,会议室里静得可怕,气氛相当诡异。 今天列席的,除了县政府班子成员,还有极少露面的环保局长和信访局长。 两人刚一落座,便成了全场的焦点,无数道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 其实流言早已在私下弥漫。 上午王景轩办公室里的动静,隔墙传来,字句虽模糊不清,但语气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厉色,却明明白白地刺入每个人耳中。 如此声色俱厉,在王景轩上任之后,还是破天荒第一次。 两点五十八分,王景轩推门走了进来。 他整个人看起来利落而干练,但那双眼睛里锐利的寒光让在场每一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一些。 他在主位落座,没有先喝茶,没有看文件,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环顾一圈然后用一句轻松的“同志们,开始吧”来开场。 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目光扫过会议桌两侧的每一个人, 在樊宏脸上停了一瞬,又在方世杰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分量:“今天下午这个会,议题只有一个。平西造纸厂复产以来暴露出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 几道目光同时落在王景轩脸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王景轩没有留任何缓冲的余地,开场便直截了当:“我先说施隆同志的事。” 被王景轩点了名,坐在末席的施隆身体微微一震,随即继续低下头去。 “信访部门的工作我觉得做的还不是很完善,而且还传出了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 众人听到王景轩的话,纷纷抬眼看向施隆。 然而,王景轩今天的目标并非施隆,他不过是一枚引信的楔子。 他话锋骤然一转:“但根子,出在樊宏同志这边。七月中旬,造纸厂下游几个村的群众到信访局递交联名信,举报污水直排致使农田大面积减产。这封信按程序转到了樊宏同志手里。信访归樊宏分管,理应立即处置。可事实呢?”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在手里扬了一下,然后放在桌面上:“这封信在樊宏同志桌上压了小半个月。而且不知道是谁给信访局那边传出了事情王县长知道了这样的消息。但是实际上我从未说过那样的话,这封信今天早上才看到的。” 王景轩的话说的很重,算是当众点名批评樊宏了。 他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可对方使出的手段太过阴损,摆明了要让他王景轩在环保督导组面前栽跟头,那就别怪他不讲情面。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樊宏脸上:“樊宏同志,当着大家的面,你说一下,这封信为什么被压了这么久?”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樊宏坐在椅子上,他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自己身上。 那种被审视的灼热感让他后背的衬衫很快就湿了一片。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王县长,这件事是我工作上的疏忽。当时正好赶上各项工作集中,信访件也比较多,我就没有及时处理。” “疏忽?”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陡然转冷,“樊宏同志,信访工作不是可做可不做的事。群众冒着大太阳跑了三十多里山路来反映问题,他们的信在你桌上放了小 半个多月,你用一句工作太忙来解释?” 他没有等樊宏回答,目光转向了坐在会议桌中段的方世杰。 “方世杰同志。” 方世杰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王景轩的声音依然严肃,没有一丝温度:“造纸厂的复产申请文件,是你送到我桌上的。你作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在报送一份涉及环保审批、群众反应强烈的企业复产文件时,有没有做过基本的风险评估和背景核查?” 方世杰的嘴唇动了动:“王县长,这份申请是厂方报上来的,我按照常规程序转交....” “常规程序?” 王景轩打断了他,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该企业多次出现环保问题,被前任县长下令停产。方世杰同志,你这份转呈件上没有附任何环保局的风险评估说明,也没有信访方面的预警提示。这种‘裸呈’的方式,要么是你能力不足,要么是你根本没把县政府的决策风险当回事。” 方世杰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话到嘴边又被王景轩打断了。 王景轩继续说了起来,语气冷硬:“作为县政府办主任,你本应该做好风险提示和综合把关,结果你不仅没有做任何核查,还把这个可能给县政府带来风险的申请直接摆到我桌上。我会向组织部门汇报这件事,在考察期间,暂停方世杰同志办公室主任的职务。” 其实王景轩早对方世杰心存芥蒂,只不过自己上任伊始,根基未稳,一时找不到恰当的替换人选。 原本想等过段日子公选一批干部以后,再顺水推舟给方世杰一个不失体面的去处。 他虽然不知道方世杰他们的阴谋算计,但是现在回想起来之前方世杰呈递文件的时候就透露着不寻常。 王景轩觉得也是时候立威了,他上任的这半年来对大部分人都是和风细雨的,可能有些人就觉得他好说话,好欺负。 既然这些人不想体面,那就怪不得他了,他只能出手帮他们体面了。 王景轩刚才的那番说的非常重,此刻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方世杰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灰,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知道,王景轩这是对他动手了。 坐在他对面的杜国平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好几秒他才放下来,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他今天会议上一直在看戏,同时也在心里暗自庆幸没有加入樊宏和方世杰他们的小圈子。 之前樊宏和方世杰多次邀请他去小聚,但是他都以各种理由委婉的拒绝了。 第658章 借题发挥 解东风和尤亚平二人今天也是全程看戏,他们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是偶尔会做一个短暂的眼神交流。 二人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王县长这是在借题发挥。 罗玥与林茗心中各自松了口气,生出几分赞许。 他们原先都认为王景轩的性子偏软,正琢磨着如何提醒他:基层工作若只有菩萨心肠,非但换不来感恩,反易招致怠慢与看轻。 林茗尤甚,上任前李海洋特意留他长谈,字字句句都在剖析对王景轩的担忧,叮嘱他务必当好参谋。 此刻目睹王景轩的果断,林茗的顾虑一扫而空,原来他胸中自有丘壑,温和之下,亦有锋芒。 王景轩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同时他也在观察会议室里众人的反应。 他脑海里曾闪过同时敲打樊宏和方世杰的念头,可那样一来,舆论难免会贴上“心胸狭隘”的标签。 最终,他决定先放樊宏一马,只动方世杰,这一枪开得既准又轻。 毕竟,县府办主任的位置,按惯例本就以县长的意见为主导,他趁此机会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于公于私都站得住脚,旁人纵有微词,也掀不起大浪。 王景轩没有让会议室里继续安静下去,也没有继续搞扩大化。 他的目光很快转向坐在会议桌另一端的环保局局长谢长庚。 “谢局长,你那边的情况,给大家说一下。” 谢长庚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些僵硬,手里拿着一份检测报告。 今天早上王景轩安排紧急任务的时候,他就心中微微一凛。 他第一时间就安排了人去检测了排污情况,只是他没想到王景轩会发这么大的火。 “各位同志,早上我们接到县政府的指示之后,立即对造纸厂排放口和下游河道水质进行了取样检测。检测结果显示.......” 他翻了一页,目光在那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下:“造纸厂一厂区排放口的废水cod含量超过国家二级排放标准近三倍,悬浮物和总磷含量严重超标。更关键的是,我们在下游河段的取样中发现了几种不应该出现在普通工业废水中的化学物质,初步判断是造纸过程中使用的助剂和漂白剂残留。” 他把报告放下,抬起头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简单来说,造纸厂存在严重的偷排行为,废水没有经过处理就直接排入了下游河沟。”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但很快又平息了。 王景轩听完谢长庚的汇报,没有立刻接话,他先转头看了看众人,然后站起身来。 等众人的目光都往自己这边看来,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说道:“同志们,今天的会上,我批评了樊宏同志和方世杰同志。我并不是要针对谁,我只是就事论事。而且平心而论,我自己在这件事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众人都惊讶的看着王景轩,他们没想到王景轩会主动说出他也有责任这句话。 按照正常逻辑把黑锅踢给别人,这才是常规操作。 王景轩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复产申请是我签的字,这是事实 。我当时去造纸厂看过,觉得条件符合复产要求。但我看得太浅了,只是走马观花的看了一番。外加上造纸厂那些待业的工人确实是困难,我一时心软,就签了字。” 他停了一下:“如果当时我能再认真一些、再谨慎一些,这封信就算被压住了,问题也能早一点被发现。群众不用跑那么多次,农田不用被污染了。这是我的失察,我向在座的各位同志检讨。”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王景轩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他一贯的沉稳:“检讨归检讨,问题还是要解决。我宣布三件事。第一,平西造纸厂立即查封,所有排污口当场封堵。这件事由谢长庚同志牵头负责,三日之内执行到位。” 谢长庚坐直了身子:“明白。” “第二,由解东风同志牵头,农业局和环保局配合,立即对下游村庄受污染农田的面积和减产情况进行全面核查。具体怎么补偿、怎么补救,等核查结果出来以后制定方案,不能拖到秋收之后。” 解东风放下搪瓷缸子,点了点头:“好的。” “第三,群众反映的问题,要有个交代。明天上午,我会让相关同志去下游村庄走访,当面听取群众意见,把县里的整改措施告诉他们,让他们知道这件事有人管、正在管。” 他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散会。”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此起彼伏。 众人陆续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没有人敢多停留。 散会以后,王景轩没有急着回办公室。 县委办公楼和县政府办公楼在同一栋楼里,只是中间隔了一道防火门。 他走到吴贵林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他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吴贵林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刚结束一通不太轻松的电话。 王景轩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翻开的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他看见王景轩进来,放下笔,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住,然后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县长?坐。下午的会开完了?”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开完了。造纸厂的事,我在会上做了处理。” 吴贵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没有接话,等着王景轩继续说下去。 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王景轩看得出吴贵林肯定已经知晓了会议的内容,但他还是把下午的安排简要复述了一遍:查封排污口、核查农田损失、走访群众。 吴贵林听完,点了点头:“该查的查,该封的封。造纸厂的问题确实拖太久了。” 他放下搪瓷缸子,目光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停了一瞬,然后转回来看着王景轩:“不过王县长,造纸厂你打算查封,那近千名工人的工作怎么安排?造纸厂的利润虽然不高,但那近千个岗位,关系着近千个家庭的生计。你查封容易,可这些人以后怎么办?” 第659章 打算搞公选 王景轩会后第一时间就来找吴贵林,并非他要向吴贵林解释什么,而是有些事情需要走一下流程。 此外,在县里举行公选的事情也需要和吴贵林这个一把手商议一下。 让王景轩意外的是,吴贵林对此竟毫无愠色。 他原以为,自己在县政府会议上批评樊宏、方世杰,吴贵林纵使不发作,也至少会替他们分辩几句。 谁知吴贵林全然没有他预想中的反应。 面对吴贵林的问题王景轩早有准备,他迎上吴贵林的目光:“吴书记,这个问题我想过了,就业安置问题确实不是一件小事。秀水镇的产业园已经启动,虽然还在初期,但下半年能提供的就业岗位至少有三百个以上,可以优先安排造纸厂的工人。还有一部分年纪偏大、不适合进工厂的,可以安排到县里的公益性岗位,比如环卫、绿化养护这些。剩下的,如果能接受异地安置,安州市区那边有几家企业在招工,我会让林县长帮忙对接一下。” 吴贵林听完,没有立刻表态。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枯的文竹上,像是在把王景轩说的每一个字在脑子里过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秀水镇的产业园还在筹备阶段,三百个岗位,什么时候能落实?不会是纸上画饼吧?” “年底之前,第一批企业入驻的时候就能落实。我已经让林茗跟进了,下周就能拿出具体的时间表。” 吴贵林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追问。 他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靠在椅背上,语气也比刚才松弛了一些:“王县长,造纸厂的事处理得还算利索。不过今天会上,你把方世杰的职务停了?” “对。” 王景轩没有回避,“他在造纸厂复产这件事上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作为县政府办主任,把一份存在重大隐患的申请文件不经核查直接递上来,这是失职。” 吴贵林听完之后,没有急于评价什么。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叩了两下:“方世杰这个人,做事确实不够细致。你既然要停他的职务,那就按程序办,报给组织部就行。不过,县府办主任的位置不能空太久。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还是打算从外面调?” 王景轩等吴贵林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话:“吴书记,人选的事,我有个想法,正好跟您商量一下。我是这样想的,不光是县府办主任这个位置,还有秀水镇产业园的几个关键岗位,管委会主任、副主任、招商局长等岗位,我觉得都可以拿出来公选。公开报名、统一考试、组织考察,一套流程走完,选出来的人既有能力,程序上也经得起推敲。” 吴贵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接话,先是盯着王景轩看了一眼,然后又皱眉思索起来。 他本以为王景轩今天在会议上借题发挥,只是想借机把方世杰搞下去,换成他自己的人。 他完全没想到王景轩居然提到了公选的事情。 公选这个选拔领导干部的政策在如今这个时间点,还没有大规模的实行,只在小部分地方有试点。 “公选?” 吴贵林终于开口,语气带着一丝犹豫,“王县长,公选的想法是好的,不过这在我们安州来说之前没有过先例。而且根据相关政策我们县里有没有权力单独搞公开选拔,这个得看市里的口径。如果只是几个岗位内部轮岗,县里自己就能定。但如果涉及产业园管委会这种新设机构的主要负责人,可能需要报市里备案,甚至要经过市组织部的审批。” 吴贵林说的这些,王景轩心里是有数的,他前一段时间就已经把这个问题想过了。 公选的事情急不得,得按照流程来,就算再急也不能留下不合规的把柄。 “吴书记说得对。这件事我打算先跟市里沟通一下,探探组织部的口风。如果市里同意试点,我们就按公选的程序走;如果市里有顾虑,那就先通过内部竞岗的方式解决一部分,把产业园的几个关键岗位先定下来,剩下的等以后再说。” 吴贵林点了点头,没有反对,但他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的热情。 他换了一个话题:“方世杰的职务你准备怎么安排?是直接免职还是暂时停职?” “暂时停职,等公选结束之后再做决定。如果他能配合调查、态度端正,可以考虑调整到非领导岗位。” 吴贵林看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放下:“王县长,你今天来找我,说这些事,是希望我支持你?” “是。” 王景轩的语气诚恳,没有半点躲闪,“公选这件事,如果没有吴书记点头,我一个人推不动。在县委这边,您是班长。这件事办好了,对县里来说是好事,选出来的人能干事、敢干事,比论资排辈强得多。” 吴贵林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传来几声麻雀的啁啾,在此刻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终于开口了:“公选的事,我不反对。但有一条,程序必须走扎实。不能让人在背后说闲话。你跟组织部那边对接的时候,让他们把方案做细一些。如果市里同意了,我这边可以帮你说话。” “好的,吴书记。” 王景轩起身,朝吴贵林微微点了点头,向外走去。 他刚打开门,便见郑先军站在门外。 王景轩一怔,随即对郑先军笑了笑。 郑先军也回以一笑,转身进了吴贵林的办公室,随手带上了门。 进了吴贵林的办公室,郑先军脸上的笑意很快褪去。 他的脸上换上了一种急切的神色,他先是观察了一下吴贵林的脸色,见吴贵林看上去似乎很是平静,他脸上的急切逐渐转变成了不解。 他在吴贵林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吴书记....刚才县政府那边王景轩他大发神威,先是批评信访局的施隆,又批评了樊宏,最后更是说要把方世杰停职。” “这些我都知道了。”吴贵林的脸色依然平静,说话也是不紧不慢的。 看见吴贵林这种反应,这下郑先军更加疑惑了:“吴书记,您就没有什么意见?” 吴贵林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我能有什么意见,王景轩在他县政府的一亩三分地上捣鼓,和我不相干。” “这....可是,他把.....” 吴贵林的脸色冷了几分:“你是想说樊宏和方世杰吧,他们的事情与我何干?他们和关向荣私下搞了一个小圈子,经常有事没事的聚在一起。现在出了岔子才想起我来?我凭什么要出手帮他们。” “啊?吴书记您都知道了?”郑先军的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吴贵林盯着郑先军看了一眼:“我还知道他们也邀请你去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觉得我老了,斗不过王景轩了,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斗吧。” 郑先军顿时感觉背后冷汗直冒,他忙开口解释道:“吴书记,我就去过一次,后面就没有去过了。” “我知道。”吴贵林摆了摆手。 郑先军这才长长的舒了一口气:“那他们的事情我们就不管了?” “算了,县政府那边的事,我不插手。不过,刚才王景轩提出要在县里搞公选,这件事不能全让他王景轩一个人说了算........” 郑先军坐直了身子,开始听吴贵林讲述起来,时不时的也发表一句看法。 第660章 造纸厂再次被封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造纸厂的大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两根水泥柱子之间横着一条蓝白相间的塑料带,上面印着“平西县环境保护局封”几个白字。 赵大年像往常一样推着他那辆嘎吱作响的老自行车走到厂门口时,远远就看见了那条蓝白带子。 他捏住刹车把,一只脚撑在地上,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以为自己看错了。 “同志,这是干啥呢?”他扭头问旁边一个环保局的工作人员。 那人看了他一眼,语气客气但生硬:“县里下的封厂令,造纸厂从今天起停止生产,所有排污口封堵。” 赵大年的手在车把上攥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昨晚还跟老伴说,这个月工资发了,先给孙子买双新鞋。 “为啥封厂?”他的情绪有点激动,说话的声音也带着颤音。 “这个我不清楚,你问县里。” 赵大年没有走。 他把自行车推到路边锁好,然后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条安静的厂区大道。 七点过后,来上班的工人越来越多。 先是三三两两的,骑着自行车或步行走到门口,然后被警戒线拦住,站在那里发愣。 到了七点半,厂门口已经聚了四五十号人,有人穿着工作服,有人还带着饭盒,所有人的表情都是同一种茫然。 “咋回事?又停了?” “昨天不是还在干吗?咋今天就封了?” “我听说是县里下的令,环保局来贴的封条。” “上个月才复工,这个月又封,耍我们玩呢?” 有人去厂子旁边的小店里用公共电话给许为民打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许为民的声音,带着那种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不耐烦:“喂?” “许厂长,厂门口咋回事?环保局的人把门封了,我们进不去!” 许为民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开口说道:“我知道了。你们先别急,我让刘副厂长过去跟你们说。” 说完电话就挂了。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副厂长刘金水从厂区里走出来,脸上同样挂着刚刚睡醒的倦容。 他走到警戒线边上,看着外面那些熟悉的面孔,清了清嗓子:“同志们,大家先回去吧。县里下了令,我们厂暂时停产。” 人群里一下子炸开了。 “什么叫暂时停产?上个月不是刚复产吗?” “我们好不容易有活干了,又停?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啊?” “县里哪个领导下的令?为啥封厂?” 刘金水被问得哑口无言,他摆了摆手:“这个我不清楚。大家先回去等消息吧。” 他说完就转身往厂区里走,像是怕被那些人围住问更多的问题。 有人追了两步想拦住他,但被警戒线外面的工作人员挡住了。 人群越聚越多。 从四五十人涨到了七八十人,又从七八十人涨到了一百多人。 有年轻的工人站在前面,嗓门大,情绪也最激动。 有年纪大的老工人站在后面,沉默着不说话,但眼睛一直盯着厂门口那条蓝白色的封条,像是想从上面盯出一个答案来。 不少工人来了以后在门口等了聊了一会儿就沮丧的走开,不过也有不少人来了以后就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 到了上午九点钟,聚集在厂门口的人已经超过了两百。 有人从家里带来了小马扎,有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路边喝水,有人干脆坐在马路牙子上,闷着头抽烟。 上午八点四十分,沈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王景轩今天要签批的文件。 电话是环保局谢长庚打来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急:“沈秘书,造纸厂门口聚了很多人,你快跟王县长说一声,场面快控制不住了。” 沈华放下电话就往王景轩办公室跑。 推开门的时候,王景轩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见沈华急匆匆的样子,他对着话筒说了句“稍等”,然后捂住话筒。 沈华的神色很焦急,他迅速开口解释起来:“王县长,造纸厂门口聚了两百多人。工人一直不肯走,情绪很大。谢局长那边怕出事。” 王景轩的眉头紧了一下。 他对着话筒说了句“我这边有事,回头再说”,然后挂断电话。 “具体是什么情况?”王景轩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沈华把了解到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环保局今天凌晨贴了封条,工人们早上来上班发现进不去,聚在门口不肯走。副厂长刘金水出来说了一句话就缩回去了,许为民一直没露面。 王景轩听完,低头沉吟了一会,然后开口说道:“我这边还有一些关于厂子的事情要处理,你代替我去一下造纸厂那边。” 沈华没有犹豫,直接点了点头。 王景轩又吩咐了一句:“你到了以后先稳住场面。告诉他们,县里正在处理,中午之前会给他们答复。” 沈华一一记下,他犹豫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王县长,要不要让公安局的人去维持一下秩序。” 王景轩摇了摇头:“不行,现在工人刚刚收到停工的消息,情绪正是最激动的时候。让警察过去维持秩序本意是好的,但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起了冲突,那可就更麻烦了。” 沈华听完认真的点了点头,他觉得王景轩的想法是对的,比他想的周全。 --- 上午十点钟,沈华从王景轩的办公室出来以后,就赶到了造纸厂门口。 沈华见厂门口聚集的工人真的有两百多人,他的心中也是焦急起来。 但是他知道急也没用,他快步走到人群前面,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嘈杂的人群中还是被听到了:“同志们,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沈华,大家先听完说两句。” “你就是王县长的秘书?王县长人呢?” 沈华提高了一点自己的声音:“王县长正在处理这件事情。我保证,中午之前会有人给你们答复。” “什么狗屁的中午之前,我看他就是不敢出来,躲在办公室里当缩头乌龟。” “就是,就是。今天没有一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 沈华拍了拍手,然后继续开口解释道:“大家先听我说,造纸厂肯定是要关的,但是这不代表着大家以后没地方工作。王县长已经在给大家安排新的工作了。” 工人们听到能安排新的工作,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很快有人问道:“能安排什么工作?” 沈华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大家应该知道吧,秀水镇那边县里在新建一个产业园,王县长正在和那些企业协调,看看能不能优先安排造纸厂的工人过去上班。” 工人们对秀水镇的事情也是有所了解的,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来。 不过,就在这时,一个激动的声音从人群中响了起来:“上次王县长还亲口答应我厂子能复工的呢,可是半个月后,厂子就又关了,这让我们怎么相信他呢?” 众人抬头望去,见声音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在那边传出来的。 有人认得这个人,是厂里的老工人赵大年。 第661章 造纸厂的后台 沈华走后,王景轩的办公室安静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把县里能调动的所有资源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产业园招商企业,新引进的果脯加工项目需要一百多人,茶叶初制所大概能安排五十个,还有正在洽谈的两家农产品加工企业,加起来能提供三百来个岗位。 解东风分管的农业口,几个乡镇的果园和药材基地需要季节性用工,但那是零散的,算不得稳定岗位。 罗玥那边说县城的几个商超和物流点能挤出几十个岗位。 再加上县里几个事业单位的公益性岗位,满打满算,六百出头。 可造纸厂的在册职工是九百八十人。 还差三百多个。 王景轩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桌上那张写满数字的纸上。 他在六百和九百八十之间画了一道粗粗的横杠,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好一会儿。 “笃、笃、笃。” 三下敲门声,节奏很轻,像是怕打扰他。 “进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韩悦心侧身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利利落落,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 自从调到县府办以来,她的气质变了不少,之前的那种拘谨和怯生生已经褪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和利索。 “王县长。”韩悦心在办公桌前站定。 “坐。” 王景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什么事?” 韩悦心在椅子上坐下来,然后把那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来。 王景轩瞥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的写着什么,看不真切,不过他也不催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县长,您让我留意造纸厂那边的情况,我这两天一直在打听。” 韩悦心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造纸厂的后台,应该是关副书记。”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瞳仁几不可察地缩了缩,眼底似有光亮一闪而过。 但他很快恢复如常,目光重新落回韩悦心脸上。 “造纸厂的厂长许为民,跟关副书记私交很深。这个事在县里知道的人不多,许为民这个人平时很低调,不怎么跟县里的干部走动。但我有个同学在造纸厂财务科上班,她说许为民每年春节都要去关副书记家里拜年,而且每年那个时候都会从厂里帐上支走一笔钱。” 韩悦心说完停顿片刻,看见王景轩没有什么表示他就继续开口说道:“另外,造纸厂改制的时候,那个被剥离出去的污水处理公司,现在是许为民的小舅子在管。他那个小舅子姓刘,叫刘利峰,对外包装说是污染防治的专家,其实就是一个小学毕业生,什么都不懂。污水处理公司的设备平时都不运转,只有在迎接检查的时候才会开动设备。” 王景轩慢慢放下茶杯,依旧没有说话。 韩悦心见他没有反应,以为自己说得不够清楚,又补了一句:“王县长,有些话本不应该我说,但是经过我这几天多方面的了解,我怀疑造纸厂的污水问题,跟关副书记有关。至少,许为民之所以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偷排,是因为上面有人给他兜着。”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韩悦心说的话确实大胆,但是她的话确实是有一定道理的,王景轩对此也是认同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小韩,这种话你和我说没问题,但是千万不能出去说。关书记再怎么说也是县里的领导,你一个做下属的,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就做出如此的评价,是不行的。以后不要说这种话了,下不为例。” 韩悦心听完也是身体微微一震,她看了看王景轩,见王景轩没真的生气也是松了一口气:“知道了,王县长,是我话多了。谢谢您的点拨,以后保证不再犯相同的错误了。” 王景轩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平西县的地图上了。 事情牵涉到关向荣。 不过他并不意外。 从韩悦心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甚至是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坦然。 当初他刚到平西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关向荣。 那个县委副书记每次在常委会上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冷意。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敌意,王景轩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不过,眼下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王景轩很快收回了目光,看向韩悦心。 “悦心,造纸厂的事,我知道了,你这件事办得很好。” 韩悦心微微点头,没有居功,也没有多问。 王景轩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换了一个话题:“县府办那边,这两天怎么样?” 韩悦心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料到王景轩会突然问这个,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王景轩想问的是什么。 “大体上还算平静。” 韩悦心斟酌着措辞,语气非常谨慎,“方主任被停职以后,办公室的工作没有受太大影响。几个副主任各管一摊,日常运转基本正常。”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 “不过,有几个平时跟方主任走得比较近的人,这两天脸色不太好看。尤....” 韩悦心本来想点名贺福瑞,但是突然想到了刚才王景轩说的话,她又把话憋了回去。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行,我知道了。” 王景轩朝韩悦心微微点了点头,“你先回去,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韩悦心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收进臂弯里,朝王景轩欠了欠身,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景轩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他把韩悦心刚才说的那些信息重新过了一遍,造纸厂的后台是关向荣,污水处理公司剥离给了许为民的小舅子,许为民每年春节去关家拜年。 这几条线拼在一起,一个清晰的轮廓就出来了。 关向荣帮许为民拿到了造纸厂改制的控制权,许为民把污水处理公司转给了小舅子,污水处理设施被当成摆设,污水直排成了常态。 成本省下来了,利润上去了,一部分流进了许为民的口袋,另一部分大概率进了关向荣的口袋。 王景轩现在完全可以认定之前的造纸厂改制是存在非常大的问题的,但他并不打算从改制的事情入手。 第662章 确定解决方法 造纸厂改制是三年前县里领导层集体决策的结果。 如果他拿改制的事做文章,等于把整个平西县的旧账全部翻出来。 那会牵扯太多人,也会让他显得像一个喜欢翻旧账的领导,在县里人心不稳的时候,这种印象对他不利。 王景轩陷入了沉思,造纸厂的事情肯定要有一个结果,就算是要关停,也需要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从那个有名无实的污水处理公司入手。 时间不等人,想到就要行动起来,王景轩直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给了环保局局长谢长庚。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谢局长,我是王景轩。有两件事,需要你那边配合一下。” 谢长庚接到王景轩的电话以后,直接应了一声:“王县长,有什么您直接说,我这边照做。” 王景轩听完也不磨叽,直接开口说了起来:“事情也不复杂,还是关于造纸厂的事情,第一,造纸厂的封条贴了以后,你那边盯着点,别让人偷偷撕了或者搞小动作。第二,你帮我查一件事。造纸厂改制的时候,污水处理设施被剥离给了一家叫鑫源环保设备公司的企业。” “鑫源环保”几个字一出口,王景轩便明显察觉到,谢长庚的呼吸重了一瞬。 但他没有追问,以谢长庚所处的那个位置,对这件事不可能全然不知。 如今东窗事发,谢长庚是继续一条路走到黑,还是弃暗投明? 王景轩相信,对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利峰。你先去查一下这家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和实际的运营情况。重点是,要看看这家公司有没有实际承接污水处理业务,还是说只是一个空壳。因为我听到一个消息说,鑫源环保只在你们环保局抽查的时候开动设备,平常就直接排放没有处理过的污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谢长庚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王县长,这个鑫源环保.....我听说过。去年他们被关停,也是被群众举报偷偷排污,但是他们当时给出的理由是厂区到污水处理的那根管道发生了破裂。我们当时查到的情况确实是因为这个。” 王景轩对这个结果没有做任何评价,他只是‘嗯’了一声。 谢长庚松了口气,但是语气中带着一丝歉意:“至于他们公司的真实的运营情况,我其实也不太了解。不过有个情况我要和您说一下,确实和您刚才说的一样,我们去检查的时候他们设备的运行都是正常的。我今天早上也看了一下我们的检查记录,发现都没有什么问题的。” 王景轩皱了皱眉:“谢局长,就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看看他们的设备是否真的运行了吗?” 谢长庚没有迟疑,回道:“王县长,他们真实的设备运行情况,其实也是可以查到的,就是需要花点时间。我们可以去查一下他们设备的工作日志,就能确定他们的设备是否每天都在运转。” “好。你尽快。” 挂了电话,王景轩又翻到通讯录里另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这一次打给了罗玥。 “罗县长,造纸厂工人安置的事,你那边能协调的岗位统计出来了吗?” “统计出来了。县城的几个商超加上物流点,大概能提供四十到五十个岗位。还有县环卫所那边缺一批临时工,大概三十个左右。” “好。把这些先记下来。我这边还在联系其他企业,这两天可能会有新的岗位出来。” “王县长,造纸厂那边是不是又出事了?我听人说厂门口聚了好多人。” 王景轩握着话筒,语气平稳:“是有点情况,我正在处理。你那边先把岗位清单准备好,回头我让韩悦心来跟你对接。”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接下来的每一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造纸厂的工人安置,缺口还差三百多个。 他得继续联系企业,同时启动对污水处理公司的调查。 两条线并行推进,哪一条都不能出问题。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沈华的号码。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王县长!” 沈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促和紧张,“这边有个叫赵大年的老工人,情绪非常激动。本来刚才我劝了一阵,大部分工人都已经平静了一些,但是赵大年忽然站出来说,之前您也答应过恢复生产,结果半个月就又停了。他说他不信您能安排其他工作,说您就是在糊弄他们。他一喊,原本平复了的人都又激动起来了。” 王景轩的眉头皱紧了。 沈华的声音还在继续,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他们现在说马上就想要结果,要直接和您面对面谈。有人已经在喊了,说您不出来,他们就直接往县政府方向走。我好不容易把他们劝了下来,说马上给您打电话,他们才停住了。我现在在厂门口的小卖部打电话,他们就聚在外头,好多人都在盯着我这边看。” 王景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如果工人们真的聚到县政府门口来,那可就是群体事件了。 一旦上百号人涌上县城主街,消息传开,市里立刻就会知道。 到时候再想收拾局面,难度会大十倍。 他没有任何犹豫,对着手机说了一句:“你去告诉工人,让他们在原地等着,我马上就过来。” 沈华在那头应了一声“好”,电话随即挂断。 王景轩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小车班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老陆,备车。去造纸厂。” 他挂了电话,站起来,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灰色的夹克披上,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老陆已经把桑塔纳开到了政府大院门口。 王景轩迅速拉开后座的车门坐进去,老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挂挡踩下了油门。 车子驶出大院,拐上了通往造纸厂方向的主街。 王景轩不知道的是,办公楼三楼西侧的一间房里,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车离去的方向。 第663章 晓之以理 王景轩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造纸厂门口的两百多号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有愤怒的、有疑惑的、有疲惫的。 王景轩没有停顿。 他迈开步子,穿过那条被人群挤得只剩下一人宽的过道,往警戒线里面走。 沈华从小卖部的方向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迎上他,低声说了句“王县长,就在里面”,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 王景轩在警戒线前面站定。 他看见赵大年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距离他大约七八步远。 那个老工人的脸上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情绪,嘴唇紧抿着,下巴微微颤动,两只手捏的紧紧的,垂在身体两侧。 他没有喊,也没有闹,就那么站着,用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王景轩。 “赵师傅。” 王景轩先开口了,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厂门口格外清晰。 赵大年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王景轩没有在意,继续往前走近了一点,他没有催促,就静静的看着赵大年。 赵大年终于开口了,但是声音非常沙哑,“王县长,不是我们想闹事,我们也是被逼的。你上次说的倒是好听。虽然你确实让厂子复工了。然后呢?今天早上我们来上班,大门又被封了。” 他伸手指了指那条蓝白相间的警戒线,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亲口答应的复工,半个月就没了。你让我们还怎么继续相信你?你现在说你给我们安排新工作,这句话还有几分真实性呢?”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像是闷雷在远处滚动。 王景轩没有回避赵大年的目光,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等赵大年把话说完,等那些低沉的附和声慢慢平复下去。 然后他往前走了两步。 那两步迈出去的时候,沈华在旁边下意识地往前跟了半步,但王景轩抬手示意他不要动。 王景轩站在赵大年面前,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三步的距离。 “赵师傅,你说的没错。我答应过复工,也签了字。今天封厂的决定,同样也是我下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赵大年脸上移开,扫过他身后那一张张面孔。 “你们觉得被我骗了,这个心情我理解。如果换作是我,半个月前有人告诉我说有活干了,半个月后活又说没了,我也会骂娘,说不定比你们骂的更厉害。” 人群里安静了一些,大家似乎是没想到眼前这个县长说的话如此接地气。 几个原本准备跟着起哄的人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但是赵师傅,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景轩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大年脸上,“你们厂子为什么封,你知道吗?” 赵大年愣了一下。 “我听说了,说是污水的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的承认。 “对,污水的事。” 王景轩点了点头,“造纸厂排出去的污水,把下游三个村的灌溉渠污染了。那些田里的稻子,今年至少会减产一半。那些农民找谁去?他们也在等饭吃。” 在场聚集的众人都互相看了看,但是没有说话。 “赵师傅,你是造纸厂的老人了,造纸厂自从改制以后的一些乱象你是经历过的。那些黑水没经过任何处理就往外排,这件事外人可能不清楚,但是你们厂里的人应该心里有数。” 王景轩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又安静了几分。 厂里偷偷排污的事情,其实很多人都是知道的。 王景轩没有等人回答,就继续说道:“我今天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们对厂里排污这些事负责,我知道大家也都是普通员工,对这件事就算知道,也没法做什么的。但是我作为县长,是不能假装看不见的。大家也知道,我才上任半年不到,造纸厂的很多事情我之前都不知道,但我现在知道了,就不能不管。” 没等赵大年说什么,他又补了一句:“你们造纸厂的工人的饭碗很重要,但是造纸厂下游的那些农民的生计也是同样重要的,我作为县长,是不能厚此薄彼的。” 赵大年沉默着,无法反驳王景轩。 身为厂里的老人,他当然知道造纸厂偷排污水的事,只是之前私心作祟,他刻意忽略了。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但是眼底那股倔强却松动了几分。 在场的其余工人听到王景轩的话,也默不作声,他们似乎也是无法辩驳的。 他们中的不少人也是有亲戚在造纸厂下游的村子的,他们对那些村民的抱怨也并非毫不知情。 只是很多人往往只把自己的利益放在第一位。 如今一下子被王景轩戳破,大家也纷纷低下了头。 王景轩看见众人的表情,知道时机差不多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我今天来,是要给你们一个交代。我现在和大家具体说一下厂里职工安置的事情吧,我相信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事情。” 众人听到王景轩的这句话,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动容,不少人开始相信王景轩说的话。 王景轩把众人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他从兜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其实这些数据他完全可以脱口而出,但是为了看上去更加正式,他还是写在纸上。 “我这两天让人统计了一下,造纸厂在册职工九百八十人。告诉大家,其实县里在封厂之前就已经开始考虑后续的工作安置了。” 众人没有说话,但是纷纷竖起了耳朵。 王景轩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在秀水镇的产业园,今年下半年第一批入驻的企业能提供三百个以上的岗位。县城的几个商超和物流点,还能安排五十个左右。还有些季节性用工,也可以先过渡一下。加上县里的公益性岗位,总共能落实六百个以上。” 他抬起头,目光迎上那些聚在周围的面孔。 “剩下的三百多个岗位,我正在跟安州市区的几家企业对接。林县长那边下周才能拿出时间表。具体什么时候能到岗,每个人能去哪个企业,我会让县政府办公室出一个详细的安置方案。最迟我们也会在八月中旬给大家一个结果。” 人群里又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但是比刚才的附和声要温和得多。 赵大年站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王县长,那我们这个月的工资怎么办?我们在厂里干了小半个月,现在厂子被封了,这个钱还能拿到吗?” 随着赵大年的声音落下,在场的不少人也纷纷开始议论。 “是啊。我还等着这钱给孩子交学费呢。” “我家老娘也等着这个钱买药呢。” ........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没有迟疑,他对着众人说:“工人同志们,大家安静一下。” 众人纷纷停止议论,再次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的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件事,我们也考虑到了,你们这个月的工资先由县里垫付。下个月初,你们就能收到钱。” 赵大年盯着王景轩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问王景轩什么,而是转过身来看着面前的工友们:“既然王县长这么说了,大家具体就先散了吧。我们就再相信王县长一次。” 赵大年的话还是很有号召力的,不少人纷纷开始点头。 人群也慢慢开始散了开来。 第664章 许为民跑路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王景轩预想的还要快。 他刚刚在造纸厂门口结束了和两百来号紧张的谈判以后,县政府大院里已经有人知道了现场的情况。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罗玥。 罗玥听完,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解东风和尤亚平正在一起碰修路进度的事。 电话是解东风的秘书接的,听完以后进来在解东风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解东风听完,放下手里的搪瓷缸子,看了尤亚平一眼。 “怎么了?” “王景轩把造纸厂门口那两百多人劝散了。” 尤亚平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他还还真有两下子。” 有人欣喜,自然也有人不快。 樊宏在办公室里坐着,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从上午就得到了消息,秘书说造纸厂门口聚了两百多人,工人们情绪很大,不肯散。 他当时心里一阵暗喜。 这种事闹大了就是群体事件,王景轩处理不好,市里肯定会追究。 可没过多久,传回来的消息就变了。 王景轩不仅一个人去了现场,居然还凭着三寸不烂之舌把在场的两百多人劝散了。 樊宏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又点了一根。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脸色很难看。 县委办公楼三楼西侧,关向荣的办公室门关着。 他的脸色同样十分难看。 上午他看着王景轩的车子离开大院,他当时内心是兴奋的,他看见这件事让王景轩出糗,心里简直是乐开了花。 他和樊宏的想法差不多,都巴不得王景轩此行直接栽在那里。 可结果偏偏应了那句‘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从现场传回来的消息让关向荣足足愣了两分钟。 王景轩再一次的化险为夷,让他心里更加的不爽,同时也开始慢慢的不安起来。 自己和造纸厂的关系,县里虽然很少有人知道,但是也不是密不透风。 在关向荣看来,王景轩经历了这么多麻烦,必然会对造纸厂恨之入骨。 他肯定会对造纸厂这个让他差点栽了跟头的麻烦进行彻底的调查。 一旦王景轩真正腾出手来,对造纸厂进行彻底的调查,那么他和许为民在暗地里做的的那些事情必然就再也无法隐瞒下去了。 而且,以他对许为民的了解,许为民这个人是一个软骨头,他如果真的被王景轩逮住,想指望他守口如瓶,那是不可能的。 许为民这个人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因此,关向荣的内心更加急躁了些。 他迟疑了片刻,先是顺手拿起桌上的电话,但是他想了想,又缩回了伸出的手。 他从办公桌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手机,拨通了一个他相当熟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喂?你是谁啊?别烦我,我忙着呢,有话快说。”电话那头的男声透着明显的不耐烦。 “是我。” 那头传来许为民的声音,带着慌乱和急躁:“关书记?怎么是您?我不知道是您的电话,我这边有紧急情况,正想给您那边打电话呢。” “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 关向荣打断了关向荣,语气不容置疑:“王景轩刚才去了造纸厂门口,还劝退了那些情绪激动的工人。” 许为民在那头沉默了,这正是他想汇报的事情。 关向荣没有让许为民插话的打算,继续说道:“今天这种事情发生,虽然被他解决了,但是他肯定会觉得面上无光。他接下来肯定会重拳出击,会把造纸厂查个底朝天。” “那.......那我怎么办?关书记您可不能不管我啊,您那边能不能帮我说句话?”许为民的声音明显带着慌乱。 “我帮不了你,王景轩这个人和我没有任何的交情。” “关书记您可不能见死不救啊........”许为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 “我没说不救你,慌什么,你先听我说,你出去躲一躲。” 关向荣的语气依然平稳,“你手上的那些东西,该带的带上,不该带的处理掉。账上的钱,该转的转出去。别留尾巴。” 许为民听完以后有些不情愿:“关书记,我走了,厂里怎么办?而且,我要是走了,万一有人查起来.....” “你留下才是麻烦。” 关向荣打断了他,语气比刚才重了几分,“你在厂里待着,王景轩随时可以传唤你。你到了他面前,能扛住几分钟?你走了,有些事情就是烂账,他查不下去,时间一长也就没事了。你不走,等事情办成了铁案,谁也救不了你。” 许为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听出了关向荣话里的意思,关向荣不是在保护他,而是在切断他和造纸厂之间的联系。 如果他留下来被查,拔出萝卜带出泥,关向荣跑不掉。 所以他必须走。 “关书记,我明白了。” 许为民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我这两天就走。” “不要这两天。今天,不,最好是马上。越快越好。还有,你以后不要打我家里和单位电话。你要联系,就打今天这个号码。” 关向荣说完这句话不等许为民说什么就直接挂掉了。 许为民挂了电话以后,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把刚才的通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不是傻子,这件事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关向荣的语气太急了,急到像是在赶他走。 这说明什么?说明关向荣自己也没把握了。 他没有继续犹豫,站起来,走到卧室里,从床底下的一个铁盒子里翻出一张存折。 上面的数字他反复数了好几遍,够他花很多年。 他把存折放进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打给了还在单位上班的妻子:“你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带儿子去南方玩几天。” 他妻子在电话那头问他出了什么事,他说没什么事,就是心情不好,想出去转转。 当天下午,他们一家三口开着一辆桑塔纳,急匆匆的离开了平西。 走之前他给关向荣发了一条短信:“我出去散散心,过段时间回来。” 关向荣看了一眼短信,立刻删掉了,什么也没回。 第665章 转机 接下来的几天,王景轩几乎是连轴转。 造纸厂查封以后,工人的安置问题成了最紧迫的事。 将近一千个在册职工,每个人背后都是一个家庭。 虽然有赵大年在厂门口带头说了“再信王县长一次”,但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难,毁掉却很容易。 王景轩很清楚,如果安置工作拖得太久,工人的耐心很快就会耗尽。 他把韩悦心专门抽出来跟进工人安置的对接工作,让沈华负责两边传递消息。 他每天除了正常的工作以外,还要过问两件事情:一是造纸厂的账目查得怎么样了,二是林茗那边对接市里企业有没有进展。 但两件事都不顺利。 第一件麻烦出在许为民身上。 两天后的一个上午,沈华急匆匆地推开王景轩办公室的门,脸色显得很是难看:“王县长,造纸厂那边出事了。” 王景轩看了沈华的脸色一眼,不过他还是保持镇定:“你具体点说,不要慌。” “今天早上,公安局的人去传唤许为民,到了他家发现家里已经人去楼空,邻居也说好几天没见到人了。后来又去了他妻子的单位找,那边说好几天没有去上班了。打他电话,也没人接。” 王景轩的心里也是沉了下来,看来行动还是迟了一步。 沈华看了看王景轩的脸色,声音更低了些:“还有,造纸厂财务那边报过来,说厂里账上没钱了。现金账上只剩不到两千块,银行账户里的大额资金在两天前被转走了。转出金额有五十来万。” 王景轩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脸色也更难看了些。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前后过了一遍。 许为民跑得这么干脆,必然是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王景轩心底掠过一丝悔意,当初就该在查封造纸厂前先控制住许为民,但这念头只一闪,现在不是追悔的时候。 他抬眼看向沈华,语气沉下来:“通知公安局,以涉嫌挪用公款、职务侵占正式立案;同时上报市里,申请全市协查。还有,把许为民的银行账户全部排查一遍,他转走的钱去了哪儿,必须查清。” “明白。” 沈华转身要走,王景轩又叫住了他:“等一下。造纸厂的账目,让罗县长那边加快进度。许为民跑了,账本还在。我要知道过去三年造纸厂到底有多少钱被转出去了,转给了谁。” 沈华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第二件麻烦出在林茗那边。 同一天下午,林茗从市里回来,没有先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敲开了王景轩的门。 他的表情比平时凝重,坐下来之后没有绕弯子:“王县长,市里那几家企业,对接的情况不太理想。” “怎么说?” “我跑了两天,谈了四家企业。有两家做轻工产品的,本身就在招工,但是他们的条件很明确,不想要平西的工人,给出的理由是距离太远,通勤成本太高。如果真的招收的话,企业需要安排宿舍,一算账下来就不划算了,还不如招市里的工人。” 林茗翻开笔记本:“第三家是做物流的,本来愿意接收一批人,但他们要求高中以上学历,还得有驾驶证。我们统计了一下,符合条件的不到三十个。第四家的情况稍微好一些,愿意接收五十个人左右,但是需要工人自己解决住宿问题。但是这样一来的话,工人们就算去了,一个月也赚不到多少钱” 王景轩听完没有说话。 林茗又说了一个更让人头疼的数字:“还有一件事,我让人把工人的意愿统计做了一下。目前愿意去市里工作的,不到一百个人。大多数人都想留在县里。”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林茗对接的这几个市里的企业,也就那家做物流的企业提供的岗位还算是不错,其他的岗位都不是很合适。 虽然能解决近三十人的就业,但是对比三百多人的缺口,依然是杯水车薪的。 王景轩开口了,语气平稳,“林县长,这几天辛苦你了,把愿意去市里那不到一百个人的名单理出来,刚才你说的那家做物流的企业提供的岗位还不错,你把合适的人推荐过去。然后还要麻烦你那边继续在安州看看有没有其他合适的企业,能提供住宿的那种企业最好。剩下的那两百多个不愿意去市里的,我另外想办法。” 林茗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王景轩:“对了,王县长,造纸厂那边的上个月的工资是不是还没有发?”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他揉了揉眉:“怎么了?” 林茗面色沉重了些:“是这样的,我让人去统计愿意去市里上班人员名单。之后有人告诉我有些工人的情绪不是很稳定,似乎是在怀疑我们到底能不能给他们把上个月的工资发上。”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会尽快处理这件事的。” 林茗没有再追问,推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王景轩回家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李文秀坐在正房门口的台阶上,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绿豆汤。 她看见他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碗递过去:“先喝了,我去给你热饭。” 王景轩接过碗,在石桌旁坐下来。 他喝了一口,然后看着院子里的枇杷树发呆。 这时,苏春妮抱着王立言从屋里走了出来,在王景轩旁边的椅子坐下。 他看见王景轩愁眉不展的样子,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还是县里的事情吗?” 王景轩看了看苏春妮,自从她带着儿子来平西看自己以后,自己这边一直很忙,都没有好好和她说过话。 他的眼神里露出一丝愧疚:“县里的事情确实很乱。许为民卷款跑路了,留下一个烂摊子。工人七月份的工资还没有着落,只能让罗玥那边想想办法。而且,市里的企业不愿意要人,工人安置的缺口也还没有补不上。” 苏春妮听完伸出手握住王景轩的手:“景轩,你一个人扛这些,太辛苦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辛苦什么,熬过去了,就好了。” “我想帮你。” 王景轩一开始以为苏春妮是在安慰自己,但是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他笑了笑:“你怎么帮我?” 就在这时,李文秀端着煮好的饭走了出来:“你这几天忙前忙后的,春妮也没闲着,打国际长途都花了几千块了。” 王景轩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扫了扫,随即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苏春妮,露出一个探寻的神色。 苏春妮点了点头:“香江那边刚刚回归,她们那边有很多业务要调整。琳琳说过段时间她才能过来,但是她这两天会派人过来做投资的前期沟通,还说可以先打一些钱让你周转一下,名义上叫投资意向金。” 王景轩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的神色,握紧了苏春妮的手:“真的吗?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苏春妮看了一眼李文秀,连忙从王景轩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哎呀,我怎么会骗你呢?琳琳说她们公司的人已经从魔都出发了,估计明天就能到平西。” 王景轩哈哈一笑:“那我们快点吃饭,吃完饭我去让县里安排一下和永泰的对接。” 第666章 永泰集团的考察 清晨的平西县城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王景轩已经站在县政府大院门口了。 在他旁边,罗玥正低头翻着手里的笔记本,眉头微微蹙着。 她是昨晚八点多接到王景轩电话的。 当时,她正在家里为造纸厂工人工资垫付的事发愁。 县财政本就吃紧,可这是王景轩交给她的任务,她不得不认真应对。 她盘点了一下手头能用的钱,发现仍有不小的缺口。 正发愁时,一旁的手机响了,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拿起手机,看见是王景轩的电话,马上就接了起来。 她本想汇报一下钱的事情。 但是王景轩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王景轩只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明天上午有香江来的投资方到平西考察,你和我一起去接,具体的见面再细说。 罗玥当时就愣住了。 香江?投资方? 平西这种地方,别说香江企业了,就是安州市里的企业都不愿意来。 她追问了一句“是什么企业”,王景轩只说了“叫永泰集团”,就挂了电话。 此刻她站在县政府门口,心中依然充满了疑惑,她偏过头看着王景轩:“王县长,趁他们还没到,你能不能跟我透露一下,这个永泰集团到底是什么来头?” 王景轩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通往安州方向的公路上,嘴角弯了一下:“我之前在江省海阳县工作的时候,跟他们打过交道。是一家做实业投资的香江公司,实力不错。” “海阳县?” 罗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都好几年前的事了,人家怎么现在想起来平西?” 王景轩没有说实话,他笑了笑:“这个嘛,生意人的嗅觉比我们灵敏。平西的中药材和农产品在农博会上打出了名声,他们应该是听到了风声。” 罗玥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她跟王景轩共事半年多了,知道这个人不想说的话,问再多也问不出来。 但她心里隐约有一种感觉,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上午九点四十分,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轿车从公路尽头驶来,车身锃亮。 这种车在九十年代末的内地县城极为少见,车子驶过主街的时候,路边的行人纷纷侧目。 车子在县政府大院门口缓缓停下。 车门打开,先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看起来精干利落。 他快步绕到后座,拉开了车门。 后座下来的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女士,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米白色职业裙装,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商场浸淫多年的从容与干练。 王景轩认识这个女人,她是永泰集团大陆地区的副总陈慧,也是周家姑侄重要的帮手。 王景轩迎上前两步,伸出手:“陈总,一路辛苦了。平西路况不好,让您受累了。” 陈慧也认识王景轩,她握住王景轩的手,笑容得体而亲切:“王县长,好些年没见了,您还是风采依旧,和当年在魔都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变化。” 王景轩笑了笑,想起了当年去魔都拉投资的情形,时间过得真快,一晃眼已经过去六年时间了。 “陈总,您也是和当年一样。这么多年没见,您还是和当年一样年轻漂亮。” 人都是爱听夸赞的,尤其是女人,听到别人夸自己年轻漂亮时,总难免受用。 陈慧此行是周琳琳安排的。 她原本已经认定这笔投资纯属赔钱,心里有点不乐意,可听了王景轩那番漂亮话,心里竟也舒坦了些。 王景轩不知道周慧在想什么,但是他也察觉到陈慧脸上多了一丝笑意,他随即放下握着的手,侧过身把罗玥让了出来:“周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县的罗玥副县长,分管财贸这一块。” 罗玥上前一步,伸出手:“陈总,欢迎来平西。” 陈慧握住她的手,笑容里多了一丝打量:“罗县长年轻有为啊。我听说平西县领导班子都很年轻,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罗玥笑着应了一句“陈总过奖”,心里却在飞速运转着。 这个陈慧的普通话里带着一点粤语腔,但用词精准,措辞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 王景轩领着几人往办公楼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陈总,今天上午安排了一个一个简单的座谈,让您和我们县里几个部门负责同志见个面。下午再去秀水镇实地看看中药材基地和在建的产业园。” 陈慧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县政府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没有露出任何嫌弃或意外的表情:“王县长安排得很周到。” 进了会议室,沈华已经提前准备好了茶水。 寒暄了几句之后,陈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自然地切入了正题:“王县长,我这次来,目的很明确。永泰集团最近在拓展新的业务,比如医药产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我们来之前呢,也做了一些工作,平西县的中药材资源很是丰富,我们也觉得有合作的基础。” 王景轩认真的听着陈慧的讲话,他知道这些话都是官面上的客套话,平西县固然有不错的中医药资源,但是如果没有周琳琳的要求,平西县肯定够不上投资的标准。 座谈会开得很成功,陈慧基本上没有提出什么为难人的问题,她只是问了土地价格,税收政策等相关问题。 午饭安排在县政府招待所的小餐厅里,四菜一汤,不算丰盛,但胜在食材新鲜。 吃完饭,一行人坐上一辆中巴车往秀水镇方向驶去。 山路颠簸,虽然路面已经开始整修,但在那些坑洼路段还是免不了摇晃。 陈慧倒不在意,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偶尔睁眼看看窗外的山景。 到了秀水镇,卢建国和王爱民已经带着人在镇政府门口等着了。 他们上午才接到县里的通知,只有半天时间准备,但该摆的材料、该准备的样品,一样不落,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卢建国快步迎上来,双手握住陈慧的手,语气里带着质朴和热情:“陈总,欢迎欢迎!我们秀水镇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陈慧笑了笑:“卢书记客气了,我就是来看看东西的。” 第一站去了中药材基地。韩松达提前得了消息,把家里最好的天麻和党参样品摆了出来。 陈慧蹲下来看了看,又拿起一片天麻对着光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交给旁边的方助理收好。 她没有多评价,只是问了一句“一年能供多少”,卢建国报了一个保守的数字,陈慧听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第二站去了在建的产业园地块。 林茗上午就赶到现场等着了,陈慧站在那片长着荒草的丘陵地上,目光扫了一圈,然后问了几个关于水源和通电条件的问题。 林茗一一回答,条理清晰,陈慧的表情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 第667章 周琳琳来电 回程的中巴车上,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陈慧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山影,忽然偏过头对王景轩说了一句:“王县长,产业园那块地,我们永泰可以预定三百亩。” 王景轩微微一愣,他没想到陈慧的话居然如此直接。 陈慧继续说:“按你们目前的挂牌价算,全款多少我先不提,但我们可以先交一笔投资意向金。这笔钱就是锁定地块用的。等我们正式决定入驻的时候,再从地款里扣。”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罗玥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怔了一下,随即心中又是一喜。 如果永泰真的能交一笔意向金,就能够把造纸厂工人的工资缺口堵上。 只是她心底仍存着一丝疑惑,如此大方的投资商,实在少见。 她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隔壁座位的王景轩。 王景轩虽然早就知道了意向金的事情,但是他今天一整天都没有主动开口追问。 他可以看得出,其实陈慧对平西县的兴趣并不是很大,只是随着一天的接触下来,她的态度才转变了一些。 不过,县里确实很缺这笔钱,他看了一眼对面的陈慧:“陈总的意思是,现在就给意向金?” “嗯,算是我们公司的诚意,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你们指定账户就行。”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那好,我们也不要多,就五十万吧。”王景轩伸出五根手指。 陈慧抬起头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 来之前,周琳琳曾在电话里说,王景轩要多少都行。 她当时只觉得周琳琳太任性了,即便王景轩是多年朋友,也不能他说多少就是多少。 事后,她又打电话给了周雅芳确认,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差不多的。 陈慧本以为这次肯定要亏大了。 但是,如今听到王景轩居然没有狮子大开口,她不由得多打量了他几眼。 忽然间,她想到了周家前几年多出来的那几个孩子,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不过很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 “王县长,五十万够吗?” 王景轩笑了笑:“够了、够了,你们能给保证金,就超过了绝大部分投资人了。” 陈慧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那行。” 中巴车继续在暮色里颠簸着,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往平西县城的方向驶去。 晚上,王景轩在招待完陈慧一行人后,刚刚走出酒店大堂,电话就响了。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他许久没有听到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慵懒的:“王县长,好久不见了。”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那个声音:“琳琳?” “你还记得我啊?” 周琳琳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我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这么久都不给我打个电话,要不是春妮告诉我,我都不知道你已经不在燕城了。堂堂外经贸部的处长,什么时候跑到山沟里当县长去了?” 王景轩听到周琳琳的话,知道这是在调侃,他笑了笑:“说来话长,我来了平西以后一直没什么空,就忘了给你打电话了。对了,春妮不是说这段时间你很忙的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了?” “怎么,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我可不像某个没良心的坏男人。” 周琳琳的语气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傲娇,不过她也知道适可而止:“行了,不和你扯了,咱们说正事吧。陈慧刚才给我回了电话,说平西那边的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你倒是有本事,居然能把她说动。”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回了一句:“谢谢你帮我。” “你记得我的好就行。” 周琳琳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要不是春妮跟我说你遇到麻烦了,让我帮你一把,我还不知道呢。你这个傻子,就不能主动打个电话跟我开这个口吗?” 王景轩握着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他知道周琳琳这个人,嘴上从不饶人,但做事从来是实打实的。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认真了些:“琳琳,谢谢你。” “算了算了,你就是个木头。” 周琳琳的语气依然随意,“对了,我听陈慧说你只要了五十万的投资意向金。你不用和我客气的,你那边要是不方便,你可以多要一点的。”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琳琳,真的不用这么多,我这边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麻烦,就是有个开厂的老板卷款跑路了,欠了工人一些工资。” “这样啊,不过你说的这种情况确实不少,我们香江最近这几年有不少从大陆跑路过来的老板。这些人来的时候可狂了,经常出入豪华酒店和赌场什么的。不过,好多人风光不了多久,就没钱了。” 王景轩笑了笑,他知道周琳琳说的话都是真的。 前世,他在棚城那边发财以后,也去随大流去香江进行了报复性消费。 王景轩回想起来前世当暴发户时候的一些场景,一时间忘了回周琳琳的话。 周琳琳在电话那头又‘哼哼’两声:“喂,王景轩,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想和我说话吗?” 王景轩这才回过神来,他笑了笑:“不是,你别多想,只是你一提到香江,我就想到了当年去看你们的那段日子。时间过的真快,一转眼都过去快两年多了。” “噢噢,原来是在想我们啊,这还差不多。” 周琳琳在那头满意地哼了一声,“行了,不跟你说了。下个月我和姑姑会来一趟内地,到时候我顺道去平西看看。你可得好好招待我们。” “没问题。你来平西,我请你们吃山里的土鸡。” “谁要吃土鸡啊?我喜欢吃海鲜。”周琳琳在那头笑着抗议。 “平西不靠海,海鲜运过来不新鲜。你就将就一下,土鸡是散养的,比你们香江的冰鲜鸡好吃多了。” “行行行,你说了算。那就这样,下个月见。” “下个月见。” 挂了电话,王景轩转身去了停车场,骑上摩托车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家的路上,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魔都第一次见到周琳琳的样子。 那时候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多年以后,她会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默默地拉他一把。 第668章 环保巡视组 八月初的白州,正是一年中最闷热的时节。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驶入白州宾馆的院子时,是下午三点多。 车牌是燕城的,但没有任何特殊标识,从外观看就是一辆普通的接待用车。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中等身材。 他叫沈怀远,任国家环境保护局监督管理司的副司长,也是这次环保巡视组的组长。 他在环保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经手的环保案件少说也有上千件,什么样的污染场面都见过,什么样的人也都打过交道。 这次被抽调来带队巡视白省,是他主动请缨的。 跟在他身后下来的是几个人。 第一个下车的是方志诚,四十出头,是监察部派驻环保局的监察专员。 他这次以副组长身份参与巡视,主要负责核查地方政府的环保责任落实情况。 第二个是陆明,三十岁左右,是沈怀远手底下最得力的业务骨干。 第三个是周敏,四十来岁的女同志,主要负责巡视组的资料整理和后勤保障。 四个人住进了白州宾馆三楼。 沈怀远一个人一间,方志诚和陆明一间,周敏单独一间。 晚饭是在宾馆餐厅吃的,吃饭的时候沈怀远没怎么说话,只是听着方志诚汇报从省环保厅要来的一些材料。 白省的情况不太乐观,几个地市的环保欠账都不小,尤其是安州、平江两个地区,近几年的环保投诉量一直居高不下。 “明天先去省环保厅听汇报,先看面上的情况,再挑几个点下去。”沈怀远听完汇报一个做出了决定。 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沈怀远就醒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洗漱完以后下楼吃了早饭。 八点整,巡视组正准备出发去省环保厅。 除了陆明以外,其余人都已经在沈怀远的房间集合了。 沈怀远随口问了一句:“陆明呢?” 方志诚和周敏都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陆明走进了房间,他的脚步很快,像是刚刚跑步过来的。 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他,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司长,前台收到的,我刚刚下楼的时候前台给我的。” 陆明把信封递到了沈怀远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说是今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有人塞在前台了,服务员当时在打瞌睡,没看见是什么人。” 沈怀远接过信封。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正面写着“环保巡视组亲启”七个字,字体刻意写得很大,看不出任何书写习惯。 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两张薄薄的信纸。 信是打印的,内容不长: “举报白省安州市平西县造纸厂长期偷排工业废水,严重污染下游三个村庄的灌溉水源,导致数百亩农田减产绝收。该厂1994年改制时,将污水处理设施剥离至空壳公司,此后长期直排。今年7月,平西县县长王景轩批准该厂复产,复产仅半月即被群众举报。目前该厂虽已被查封,但污染造成的损失无人赔偿,涉事企业负责人许为民已卷款潜逃。请巡视组彻查。” 信尾没有落款,日期也是手写的,写着“1997年8月1日”。 沈怀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在房间里慢慢踱起步来。 他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握着信封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时间太巧了。 巡视组昨天晚上才到白州,今天一早举报信就送到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一直在盯着他们的行踪,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住在哪儿。 “沈司长,怎么办?”陆明凑上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沈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了下来,把信封放在桌面上。 “小陆,你去把平西县的基本情况材料调一份过来。重点是最近几年的县领导变动情况、经济发展数据和环保投诉记录。” 陆明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房间。 方志诚和周敏二人依然没有开口,静静的等着沈怀远做出的下一步决定。 沈怀远在心里默默把这件事的前后捋了一遍。 举报信的内容本身并不让他意外,县一级的造纸厂偷排污水,这种事在各地都屡见不鲜。 真正让他警觉的是举报的时机和方式。 二十分钟后,陆明拿着一摞打印材料进了房间。 沈怀远接过去,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看材料的速度很快,但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遇到关键数字还会停下来反复确认。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平西县政府领导班子近几年的变动情况。 材料上用表格列得清清楚楚: 县长:窦平,1993年3月至1995年12月在任,任期不满三年,调离。 县长:张敬国,1995年12月至1996年10月在任,任期不到一年,因违纪被免职。 县长:王景轩,1997年2月至今,现任。 四年换了三任县长。 沈怀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放下材料,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四年三任县长,这在县级政权里是极其不寻常的。 一个县的县长频繁更迭,要么说明这个地方的矛盾错综复杂,历任县长都干不下去。 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意味着那里的政治生态不简单。 他重新拿起材料,翻到王景轩的那一页。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深色西装,面容清瘦,眉眼端正,看起来相当年轻,看上去似乎还没有三十岁。 沈怀远又继续往下看去,材料上写得很清楚:王景轩,1971年1月生,江省海阳人,1989年7月参加工作.........1997年2月任平西县代县长,同年6月当选县长。 沈怀远把那一行数字又看了一遍。 26岁。 他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26岁的县长,即使是在如今这个推行干部年轻化的时代也属于是凤毛麟角。 他继续往下看王景轩的履历:乡镇、高校、部委、县区。 每一个台阶都踩得扎实,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18岁参加工作,26岁当县长,八年时间走完了很多人十几年甚至二十年的路。 沈怀远看着那一行行履历,心里慢慢形成了一个判断。 这个年轻人要么能力极其出众,要么背景极其深厚,要么两者兼有。 而举报信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送到了巡视组手里,这背后不可能没有文章。 但沈怀远不打算假装看不见。 他这么多年见过的案子太多了。 有些举报是真的有冤情,有些举报是背后有人操纵。 但无论哪一种,只要真的涉及环境违法,他就一定会查。 他不会因为被举报的人年轻有为就网开一面,也不会因为觉得举报信可能别有用心就置之不理。 “小陆,你去准备一下,我们去平西。” “去平西?省环保厅那边不是安排了会议吗?”陆明听完明显是愣了一下。 “往后推几天。我们先去平西。另外,不要提前通知他们。” 陆明跟了沈怀远好几年,一听这话就明白了。 他点了点头:“好的,我这就去安排。” 第669章 暗访(上) 沈怀远是下午三点到的平西。 他带着方志诚和陆明一起来的,周敏被他留在了白州。 三人没有入住县招待所或者那种比较豪华的酒店,只在县城东边一家私人旅社住了下来。 旅社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本地人,见三个人穿着普通,说话带着外地口音,只当是跑生意的,收了押金就把钥匙给了他们,多余的话一句没问。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怀远就醒了。 他在旅社门口的早点摊上买了三个馒头,站在路边一边啃一边看着县城主街。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人,来来往往,看起来相当热闹。 沈怀远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对陆明说:“走吧,去东河村。” 沈怀远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报了东河村的地址。 司机师傅听完先是皱了皱眉,说他带着三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划算。 不过,在得知返程三人也会坐这辆车后,司机师傅又换上了一个热情的笑脸。 出了县城,路就成了土路,两边的农田多了起来。 三轮车大约开了半个小时,一条河沟出现在视野里。 沈怀远付了车费,又答应后面再加五块钱,让司机师傅停在这边等他们,他们两个小时以后会再回来。 司机师傅笑了笑也没多问,然后把车开到树荫下。 沈怀远下了车以后,带着陆明二人开始沿着土路继续往下走。 他们走到河岸边的一块平地上,往河面看去。 水面不宽,三四米的样子,流水虽然看上去就还算清澈,但是河底看上去却是黑黑的。 沈怀远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没有作声,继续沿着土路往村子里走。 田里的稻子有的已经抽穗了,但颜色不太对劲,绿中带着黄,叶片边缘卷曲发焦。 沈怀远在一块田边停下来,蹲下去看了看稻叶,又看了看田里的水,眉头皱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继续往村里走。 田埂尽头,一个中年男人正弯着腰在田里补种,锄头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动作熟练而匀称。 沈怀远走过去,在田埂边站定,开口说了一句:“老乡,忙呢?” 那中年男人直起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是干啥的?” 沈怀远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我们是省里下来搞农村调研的,想了解一下这边的农业生产情况。老乡贵姓?”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过烟。 他看了看沈怀远那张方正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两个人规规矩矩站着的架势:“我姓陈,村里都叫我陈老六。你们省里下来的?调研啥?” “就是看看庄稼长势,了解一下今年的收成。” 沈怀远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在田埂上蹲下来,目光落在那片泛黄的稻田上,“你这稻子,看着不太好啊。” 陈老六叹了口气,也蹲了下来,把锄头靠在膝盖上:“是不好。今年减产得厉害。” “天灾?” 陈老六没有说话,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下巴朝河沟的方向努了努:“水的事。” 沈怀远没有急着追问,只是“哦”了一声,等着他往下说。 陈老六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说还是不该说。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上游那个造纸厂,排出来的水把这条沟给污了。去年停了一阵子,水清了些,今年厂子一开,又完了。你看看那边....” 他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稻田,稻叶黄得更加厉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枯死了,露出光秃秃的泥:“那边几块地,去年一亩能打七八百斤,今年能收三百斤就烧高香了。” 沈怀远站起来,沿着田埂往河沟的上游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这个角度比刚才在路上的时候看得更清晰了些。 水底隐约可见一层灰黑色的沉淀物,有些地方泛着不正常的油光,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彩色虹纹。 “这事县里怎么说?你们反映过吗?”沈怀远转过身,看着陈老六。 陈老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们当然反应过,我七月初的时候我去县里反应了好几次,但是半个月都没有什么结果,信访局的人还告诉我这件事县长是知道的。本来我都放弃了,打算等环保巡视组来检查的时候,我就去举报。” 沈怀远听到这些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一旁的陈老六还在继续说,但是语气却和刚才有了很大的区别:“不过,一个多星期以前,一个年轻人带着家里人来这边钓鱼,他当时也像你们一样找我问问题。结果等那个年轻人走了以后没几天,造纸厂就又被县里给封了。我觉得那个年轻人肯定是帮我们向县里管事的领导反映了问题。” 沈怀远在心里暗自思忖起来,在他看来那个年轻人应该不只是反应问题那么简单。 他好奇的问了一句:“那个年轻人长什么样?多大年纪?” “你问这个干嘛?”陈老六侧过头,眼神里透露着一丝疑惑。 沈怀远随意的解释了一句:“没什么,我就是觉得现在能有这么有爱心的年轻人不多了,帮忙向领导反映问题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哦哦,你说的对,他确实是个不错的人。” 随即,陈老六陷入了回忆,他的眼睛亮了亮:“那个年轻人很高,估计有一米八以上了,看上去应该不超过三十岁。” 沈怀远听完在心中把陈老六的话和资料里王景轩的形象做了对比,两个形象慢慢重叠在了一起,不过他神色没有什么变化。 他换了一个话题:“造纸厂封了以后,你们这个水怎么还在继续用?” 陈老六摇了摇头:“我们也没办法呀,不浇水的话,这些庄稼早就干死了。虽然这样浇水影响产量,但是总比绝收好吧。”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什么。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行字,然后对陈老六说:“老陈,谢谢你。我们今天就是随便看看,打扰你了。” 陈老六摆了摆手:“打扰啥。你们要是能帮我们把这事往上面反映反映,那就更好了。” 沈怀远笑了笑,没有接这句话,带着方志诚和陆明转身往回走。 第670章 暗访(下) 沈怀远三人从东河村回到县城东边那家私人旅社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三人上了二楼,陆明用房卡开了门,先进去把窗帘拉上,又检查了一遍房间里的电话线和插座,确认没有异常,才让沈怀远和方志诚进来。 陆明给两位领导各倒了一杯茶,然后轻轻带上门,退到了隔壁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只剩下沈怀远和方志诚两个人。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远处县道上卡车驶过的闷响,很快又归于沉寂。 方志诚坐在床沿上,偏过头看着沈怀远:“老沈,你说那个年轻人,会不会就是王景轩?” 沈怀远靠在床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陈旧的日光灯上。 他知道方志诚说的是陈老六嘴里那个“带着家人钓鱼”的年轻人。 “不管他是不是,至少我们看见平西县至少在整改了。” 方志诚点了点头:“那明天我们要直接去县里露面吗?” 沈怀远迟疑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不,我们看到的还不够。明天去厂子的居住区看看,我们要坚持深入群众的老传统,去了解一下整改是否‘精准’、是否存在‘一刀切’或善后不力等问题。” 他侧对着方志诚的方向:“这个王景轩看上去还算有魄力,能及时整改,但是其他方面还不一定。” 方志诚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一个二十六岁的县长,能果断封厂,表面上看确实可以。但善后工作千头万绪,工人安置、农田补偿、信访化解,哪一样都不好做。我们得看清楚再下结论。” “明天早上就行动。不要亮身份,就说是省里下来搞困难职工调研的。” 方志诚应了一声,转身出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三人吃完早饭,就步行往造纸厂家属区的方向走。 造纸厂家属区离得不远,从三人住的地方走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是一片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建的红砖筒子楼,一共六栋,沿着一条窄巷排开。 巷子口有个小卖部,门口摆着两张台球桌,几个年轻人正在打球,发出稀里哗啦的碰撞声。 沈怀远三人在巷子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面和锈蚀的单元门。 “沈司长,那边有个棋牌室。”陆明用下巴朝巷子尽头努了努。 沈怀远看过去,一间门面不大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写着“工人之家”。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和嘈杂的说话声。 沈怀远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烟雾缭绕,四五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男人,叼着烟,眯着眼,盯着手里的牌。 沈怀远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靠里的一张桌子旁边,拉了把空椅子坐下来,摸出烟盒,给在座的几个人各递了一根。 “几位师傅,打牌呢?”他笑着给自己也点了一根。 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打量了他一眼:“你是干啥的?没见过你。” “省里下来搞困难职工调研的,随便转转,跟大伙儿聊聊。” “调研?” 那个中年男人嗤了一声,打出一张牌,“你们上面的花样倒是不少” 沈怀远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看着牌桌上的局势。 打了两圈,气氛松快了一些,他才像是随口一问地开口:“听说造纸厂最近出了不少事?” 牌桌上一时沉默。 那个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把牌一推,靠在椅背上。 他姓赵,叫赵大年,就是前几天在厂门口带头要说法、又带头散开的那个老工人。 “是出了不少事。” 赵大年的语气很平淡:“厂子封了,许为民跑了,我们这些人没工作了。就这么回事。” “县里没管?” 赵大年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旁边一个瘦高个子的男人倒是先接了话,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管?怎么管?王县长倒是来了一趟,说了几句好听的话,说什么给我们安排新工作,说什么先垫工资。可现在都过去一个多星期了,钱还没见到,工作也没影。” “老孙,你少说两句。”赵大年瞪了他一眼。 沈怀远把“王县长”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变化。 他又问:“那你们觉得,这个王县长说话算不算话?” 赵大年伸手从桌上拿起打火机,把耳朵上那根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 “说实话,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哑,“他来了以后确实做了些事,看起来也挺有魄力。我们厂子也确实有不小的问题,他关停厂子其实是对的,我们也不反对。但是,他到底能不能把后面的事办好,我心里没底。” 他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几张散乱的麻将牌上:“那个许为民跑了,听说他把账上的钱都转走了,我们的工资肯定是发不出来的。王县长说先垫,可平西县穷成什么样,我们这些老工人比谁都清楚。我们一个月工资虽然不多,但将近一千号人,加起来就不是小数目了。县里拿什么垫?” 旁边几个人纷纷附和。 “是啊,我听说县里财政连老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还给我们垫工资?” “别又是画饼吧。” “王县长这个人吧,看着倒是和以前那些不一样,但是......” “但是什么?”沈怀远追问了一句。 那个叫老孙的瘦高个子把牌一推,声音提高了半度:“但是他当初就不该批复产!厂子都停了那么久了,他不知道怎么就批了复工,结果呢?干了半个月又关,要我说还不如不复工呢,这不是折腾人吗?” 赵大年拍了拍桌子:“行了老孙,你少说两句。王县长至少肯帮我们找新的出路。光这一点,比前几任强。” 牌桌上安静了几秒。 沈怀远没有再问,只是安静地听着。 过了一会儿,赵大年把烟头掐灭在桌上的铁皮烟灰缸里,又开口继续说:“其实,我觉得这回我们工作的事情应该是有着落的,和之前的那种登记是不一样的。” 沈怀远抬起头看着他。 “也不是说我给县里领导说好话,登记是不是敷衍,我还是看得出来的。前两天来了几个人,他们直接问我们愿不愿意去秀水镇的产业园,或者去安州市里上班。以前的登记都没有问这些具体的东西。” “那你们登记了吗?” “当然登记了。我登记了去产业园,我儿子也登记了。如果那边真能开工,我们就去。” 沈怀远点了点头。 他心里那个判断又清晰了一些。 至少县里在动,不是敷衍了事。 从棋牌室出来,沈怀远三人又在巷子里转了转,和几个在楼下洗菜的女工聊了一会儿。 得到的信息和赵大年说的差不多:县里已经来人登记了,第一批大概下个月就能去上班,但还有三百多人没有着落。 沈怀远还了解到,工人们最让人担心的,还是七月份的工资,不少人家就等着工资救急呢。 “县里说可以垫,但我不信我们县里能拿得出这笔钱。”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一边搓衣服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疲惫。 沈怀远站在巷口,继续抽着手里的烟,方志诚和陆明站在不远处等着沈怀远发话。 不一会儿,他把手里的烟掐灭,然后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快十一点了,正准备招呼二人离开,巷子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响动。 “造纸厂的职工注意了!!!!”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带着扩音器的回音,在窄巷里回荡。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一辆三轮车斗上,手里举着一个铁皮大喇叭,正在喊话。 他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姑娘,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和一支笔,正低头翻看着什么。 “造纸厂的职工注意了,七月工资今天上午在工人活动中心发放,凭身份证和工作证排队领取。” 巷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筒子楼里陆续有人探出头,有人打开窗户,有人从楼道里快步走出来。 沈怀远站在原地,看着人流往巷子另一头涌去。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方志诚和陆明说:“走,我们也去看看。” 第671章 巡视组现身 工人活动中心在巷子东头,是一栋两层的旧楼,门口有一片不大的水泥空地。 此刻空地上已经排起了长队,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子拐角。 沈怀远三人混在人群外围,没有急着往前挤。 陆明个子高,踮着脚往前面看了一眼,回来低声说:“里面摆了几张桌子,有人在核对身份,有人在发钱。排队的人很多,但秩序还行。” 沈怀远往前挪了几步,站在一个稍微靠前的位置。 他看见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桌子后面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财政局的工作人员,负责核验身份和签字。 另一个是县府办的人,负责发钱。 还有一个是维持秩序的,手里拿着一根竹竿,不时把往前挤的人挡回去。 他看见了刚才在巷口喊话的那两个人。 年轻男人站在桌子旁边,正在跟一个老工人解释什么,声音很大,但语气很耐心。 扎马尾的姑娘坐在桌子一角,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花名册,一边翻一边用笔在上面勾画。 “那个男的是谁?”沈怀远低声问旁边一个排队的中年女人。 “县府办的沈秘书。那个姑娘是县府办的韩干事。” 中年女人头也没回,语气里有着不加掩饰的高兴:“就是他们前两天挨家挨户登记安置意向的。今天又来发钱,真是好人呐。” 沈怀远没有再问。 队伍慢慢往前挪。 沈怀远看见赵大年排在前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身份证和工作证递过去,财政局的人核验了一下,在花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然后从桌下的铁皮箱子里取出一沓钞票,当着赵大年的面点了一遍。 赵大年接过钱,没有立刻走。 他站在原地,手指捏着那几张钞票,用力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低下头,像是在看那些钱,又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对着桌后的沈华和韩悦心说了句什么。沈华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去。 赵大年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沈怀远看见他抬手用袖子在脸上抹了一下。 沈怀远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一个刚挤上来的老工人,退到人群外围。 方志诚站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老沈,我看清楚了。钱是真的发了,不是在作秀。” 沈怀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沈华和韩悦心在人群里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些领到钱、三三两两散去的工人。 他们脸上的表情,有欣喜的,有平静的,也有依然带着疑惑的。 但至少,眼下这一刻,没有人说县里骗人。 “小陆,你去跟几个人聊聊,问问他们领到钱以后怎么想。” 陆明应了一声,混进了正在散去的人群里。 沈怀远和方志诚站在活动中心外面的墙根下,各自点了一根烟。 “老沈,你那点最后的疑虑,消了吧?”方志诚吐了一口烟,语气比之前松了一些。 沈怀远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往回走的老工人,思索了几秒:“钱发到了工人手里,安置也在做,这是事实。但这件事背后,还有些东西要查清楚。” 方志诚点了点头:“那什么时候去县里?” 沈怀远把烟头在墙砖上按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下午。他们既然把台子搭好了,我们就上台看看。” 下午三点,沈怀远三人出现在平西县政府大院门口。 门卫老刘正在门卫室里喝茶,看见三个陌生人走进来,连忙站起来拦住:“你们找谁?” “我们找你们王县长。”陆明走上前,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翻开递到老刘面前。 老刘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你、你们稍等,我马上打电话。” 他转身跑进门卫室,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县府办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老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沈秘书,你快下来,门口有人找......是、是国家环保局的.......对,巡视组的,人在门口等着。” 沈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整理今天发钱的账。 他放下电话,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往楼下跑。 他跑出办公楼大门的时候,远远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卫室旁边。 沈华快步迎上去,先朝那个中年人微微欠身:“您好,我是县政府办公室的沈华。请问你们是....” “环保巡视组,沈怀远。” 沈怀远伸出手,跟沈华握了一下:“这两位是方志诚同志,陆明同志。我们昨天就到了,在县里走了走,今天来跟你们县委县政府正式见个面。” 沈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侧身让开路:“沈局长,方专员,陆同志,里面请。我马上通知王县长。” 沈怀远点了点头,跟着沈华往办公楼里走。 王景轩正在办公室跟罗玥商量永泰集团意向金到账后的使用方案。 罗玥坐在办公桌对面,手里拿着一份表格,正在逐项核对。 沈华推开门,快步走到王景轩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王景轩手里的钢笔停了一瞬。 他把笔放下,站了起来,对罗玥说了一句“巡视组来了”,然后快步往外走。 他在走廊里迎上了沈怀远三人。 “沈局长,方专员,陆同志,欢迎。” 王景轩伸出手,语气平稳,“你们能来平西,是我们的荣幸。有什么需要了解的,我们全力配合。” 沈怀远打量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 面前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但握手有力,目光坦然,没有那种被突然袭击的慌乱。 “王县长,我们已经在县里待了两天,走了几个地方,今天来是想跟你们正式见个面,把一些问题当面聊聊。” “应该的。” 王景轩侧身让开路,“请到会议室。” 会议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沈华已经提前让人把会议室的门打开,桌椅擦了一遍,茶杯和热水瓶摆好。 王景轩进门的时候,罗玥、林茗、解东风、尤亚平、杜国平、樊宏也陆续到了。 就在这时,吴贵林和郑先军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吴贵林在门口跟沈怀远握了握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沈局长,辛苦了。巡视组来平西,是对我们工作的监督和促进。” 沈怀远点了点头,没有多寒暄,在主位旁边坐下来。 方志诚和陆明分坐两侧,打开笔记本。 第672章 关向荣的当众刁难 沈怀远落座以后先是打量了一下王景轩,发现王景轩依然神色平静的坐在那边,没有一丝慌乱。 他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又高了几分。 他先是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把目光从王景轩的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会议室里的的众人神色各异,虽然面色看上去很平静,但是大部分人似乎有点紧张。 沈怀远清了清嗓子,正准备开口。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关向荣出现在门口,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他站在门口先朝沈怀远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领导,实在抱歉,刚才在楼下处理点急事,耽误了几分钟。” 沈怀远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 关向荣快步走到会议桌末尾,在樊宏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下的时候目光快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在吴贵林脸上停了一瞬,又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他本来是不想来的。 他早就知道巡视组会来,因为举报信就是他安排人送过去的。 虽然不知道巡视组来平西的具体日期,但是这几天他一直在等一个‘好’消息-----王景轩被巡视组通报批评的‘好’消息。 按照他的盘算,巡视组看到造纸厂虽然封了,但工人工资没着落、安置没下文,一定会认为王景轩做事虎头蛇尾,批评通报是跑不掉的。 可‘好消息’他没等到,倒是先等来了另一个消息:造纸厂七月份的工资今天上午在工人活动中心发放,现场秩序井然,工人们排队领钱。 关向荣当时就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的撂在了桌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报纸。 他不敢相信,县财政什么情况他比谁都清楚,每一笔钱都安排的死死的,王景轩是从哪里变出钱来的? 他生了好久的闷气,本来想下午先歇一会儿,但是秘书突然进门告诉他巡视组的人突然来了县里,准备在县政府那边开会。 他本来懒得去参加会议,但是想了想,还是有点坐不住,决定亲自来会议室看看。 沈怀远扫了一眼众人,然后开口了,不过他没有提接到举报信的事情。 “我们巡视组是三天前到的白省。然后马上就来了你们平西,到了这边以后,我们走了东河村,也去了造纸厂家属区。” 众人都没有说什么,但是心里也是一“咯噔”,到白省的第二天就来了平西?。 目标这么明确,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巡视组提前收到了举报信。 不少人纷纷抬眼有意无意的看了看王景轩,想必这件事就是冲着这个刚刚上任的县长来的。 王景轩注意到了那些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但是他很平静,没有不自在的感觉。 众人也没有在王景轩身上多停留,只是一瞬就收回了目光,等着沈怀远继续往下说。 沈怀远也没有让大家多等,他清了清嗓子:“先说说我们看到的一些情况。造纸厂这个污染的源头确实封了,县里对工人的安置也开始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 “平西县在发现问题以后,动作是快的,这一点我不否认。” 沈怀远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问题积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造纸厂长期偷排,复产审批不严,监管缺位,群众反映多次没有及时处理。这些账,不能因为现在封了厂就一笔勾销。” 关向荣入座以后,还是不甘心,他废了这么大劲设下的圈套,就这样被王景轩化解了。 沈怀远刚才说的话让关向荣心里一震,他顿时有了一个新的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看似诚恳实则带刺的神情:“沈司长说得对,我们平西县穷,底子差,很多事情做得不到位。不过我们王县长年轻有为,一来就拉来大投资,我们这些老同志跟不上趟。” 他的语气很平缓,像是在自我批评,但每一个字都在把矛头往王景轩身上引。 “造纸厂的事,当初复产是县政府拍的板,现在封也是县政府下的令。” 关向荣看了一眼王景轩,声音不紧不慢,“工人跟着折腾得不轻,农田也受了损失。巡视组来了正好,帮我们分分责任,别让有些同志功劳自己揽,问题别人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神态各异。 大家心里非常吃惊,没想到关向荣居然会在巡视组面前说这种话。 不少人都开始面面相觑,不过很快又都正了正神色。 让人意外的是,在听到关向荣的话以后,吴贵林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任何倾向。 不少人也都注意到了这一点。 王景轩听完关向荣的话以后,在心里冷冷一笑,他抬起头,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关书记提醒得对,责任要分清楚。” 他顿了顿,“复产申请是我签的字,这个我认。当时去造纸厂看的时候,看得太浅,考虑得不周全,被工人困难的处境一冲,脑子就热了。这件事我之前在县政府的会议上已经做了检讨。”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关向荣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然后重新落回关向荣的方向。 “但造纸厂偷排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许为民能在县里长期经营,污水设施被剥离给空壳公司,群众举报多次被压,背后有没有人通风报信、撑腰打气,我相信组织会查清楚。” 王景轩的话一说出口,全场安静。 虽然王景轩没有点名道姓,但是他话里藏着的东西,大家都听得明白。 关向荣脸色直接黑了下去,他想继续说什么,但是被打断了。 众人循声望去,轻咳声是从吴贵林那边发出的。 吴贵林见大家看来,他笑了笑:“造纸厂的事情,王县长能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这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事情了。至于许为民那边,公安机关已经开始调查了,等有了结果再下定论也不迟嘛。” 吴贵林开口说话也不出众人所料,王景轩和关向荣互相阴阳对方,他这个坐班长的不能就在旁边一直看着。 关向荣看了吴贵林一眼,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 王景轩朝着吴贵林点了点头:“吴书记说的是。” 他顿了片刻,继续开口说:“我作为县长,后续的调查里我会主动配合,绝不护短。” 然后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沈怀远那边:“不管涉及谁,县政府这边不会捂盖子。这一点,请沈司长放心。” 沈怀远听完轻轻的点了点头。 王景轩顺手把手边的文件夹推到了沈怀远面前:“沈司长,这是我们这几天整理的整改方案,分四块,您看一下。” 沈怀远刚才一直都在听王景轩和关向荣的对话,他看得很清楚,二人的关系很微妙。 县里的二、三把手当众互怼,这种情形还是不多见的。 二人之间有什么矛盾,他不清楚,也无意深究。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接过他递过来的文件夹,开始翻看起来。 第673章 巡视组的离开 会议室里非常安静,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过了大约十分钟,沈怀远翻完那份整改方案,但他没有急着合上文件夹。 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会议室里那些正襟危坐的面孔,最后落在王景轩脸上。 “王县长,你这方案大部分地方都很合理,但是有几处地方看上去比较模糊。还需要你解释一下。” 王景轩先是观察了一下沈怀远的脸色,然后立马开口问:“沈司长,有什么话你问,我一定给您解惑。” 沈怀远点了点头:“比如方案第四页,造纸厂职工安置的第三期计划,时间节点写的是‘年底前完成’。这个年底,具体是指什么时候?” 王景轩没有翻看材料,直接回答:“十二月底之前。产业园第一批企业入驻的时间是十一月中旬,设备调试和人员培训同步进行,十二月中旬可以正式上岗。剩下的公益性岗位和异地安置,也是十二月下旬全部落实到位。” 沈怀远点了点头,又翻到第二页:“关于农田补偿标准,你写的是‘按核减产量和当年粮价折算’。核减产量谁来核?粮价按哪一级的指导价?” “核减产量由农业局会同乡镇政府逐户核实,农户签字确认。粮价按省里当年公布的中晚稻最低收购保护价上浮百分之十,不让农民吃亏。” 沈怀远点了点头,然后合上文件。 他的目光从王景轩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关向荣的方向,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平西县的整改态度是积极的,动作也是快的。造纸厂这个污染源头封了,工人工资发了,农田补偿方案拿出来了,产业园的岗位对接也在推进。从我们巡视组走访的情况来看,群众对县里目前的处理也是认可的。” 等沈怀远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 沈怀远把众人的样子都看在眼里,不过他没有让这种松弛持续太久。 他话锋一转,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但是,问题的根子不在造纸厂本身,而在于改制遗留的监管真空和背后的责任链条。” 他拿起那份整改方案,在手里掂了掂:“造纸厂改制是一九九四年的事,当时污水处理设施被剥离给一家空壳公司,这个决定是谁做的?为什么没有人监督后续的运营?群众早就就开始反映污染问题,为什么一直到七月份才有人处理?这些问题,巡视组会带回去,后续的处理意见由省里统一部署。” 关向荣坐在会议桌末尾,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了一下。 沈怀远的话虽然没有点他的名,但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他心里说不慌那是假的。 本来他打算祸水东引,但没想到计划失败了。 改制的事情是他当年一手促成的,不过好在许为民已经跑了,只要他回不来,很多事情都死无对证。 沈怀远把目光收回来,最后看了一眼王景轩:“王县长,方案我带走一份。省里的正式意见下来之前,你们继续按方案推进。有什么情况,直接向巡视组驻白州的办公点报告。” 王景轩站起来:“好的,沈司长。” 会议在下午四点半左右散了。 沈怀远三人没有在平西多留,中巴车已经等在县政府大院门口。 王景轩和吴贵林一起把巡视组送到车边,沈怀远跟王景轩握了握手,又跟吴贵林握了握手,然后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怀远透过车窗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上的王景轩。 那个年轻人站在吴贵林半步之后的位置,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沈怀远收回目光,对前排的陆明说了一句:“走吧。” 中巴车驶出县政府大院,拐上主街,很快消失在通往安州方向的公路尽头。 车子在远处慢慢变成一个黑点,然后彻底消失了。 王景轩看了一眼一旁的吴贵林。 吴贵林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他这边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大院里走去。 王景轩看着吴贵林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关向荣今天在会议室蹦跶得挺欢,想把水搅浑,这是王景轩都是看得清清楚楚的。 但是让王景轩意外的是,吴贵林全程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出言说了一些场面话。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王景轩无从知晓,但他明白,巡视组虽然已经走了,事情却远未落幕。 巡视组来白省的第一站就是平西县,这并不是一句巧合能说的通的。 他在心中把所有事情都重新推演了一番。 如果不是自己快刀斩乱麻的把这件事迅速平息,巡视组来到平西以后看到的必然是一团乱象。 而他的出境也必然没有现在如此轻松。 他虽然不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但是对方如果用这种阴险的招数来坑自己,那么就别怪自己无情了。 不过,此事还急不得,得一步步来。 那天晚上,王景轩回到家的时候,李文秀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李文秀见王景轩今天气色不错,她笑眯眯的问了一句:“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吗?你今天气色好了不少。” 王景轩在石桌旁坐下来,然后看着李文秀,笑了笑:“今天县里来巡视组了,就是之前提到的那个环保巡视组。” 李文秀愣了一下:“还有这事儿?他们没有提前通知县里?” “没有,他们在平西县暗访了两天,看到结果不错,才来县政府现身的。” “那结果怎么样?看你的神色,巡视组应该满意了?” “也不能说满意吧,反正他们的意思就是说我们的解决方案还算到位,但是后续的工作还需要更加把劲。”王景轩简单的解释了几句,他不想让把会议上的麻烦事影响家里人。 李文秀也没多问,笑着说了一句:“那你可要把造纸厂的这件事处理干净。” “我知道。” 就在这时,苏春妮抱着王立言从屋子里走出来,她没有插嘴,只是把孩子放在小凳子上。 王景轩看见他们走出来,也停止了刚才的话题。 他笑着把王立言抱在怀里,亲自给孩子喂起饭来。 第674章 市里的召见 安州市委秘书长程远志刚才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从省城白州打来的。 他接电话的时候脸上没有流露出太多的神情,看上去很平静。 但是,程远志放下电话以后,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市委书记何建明的办公室。 “何书记,有个情况需要向您汇报。” 何建明正在看一份关于安州市上半年经济运行情况的报告。 他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说。” 程远志把刚才得知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巡视组是前天到的平西,没有跟市里打招呼,直接去了村里和造纸厂家属区。今天下午在平西开了座谈会,吴贵林和王景轩都参加了。” 何建明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梧桐叶遮住大半的天空上。 何建明今年五十一岁,一个月前从白省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位置上调任安州市委书记。 他在省委组织部干了八年,对全省各县市的班子情况烂熟于心。 安州的情况,他在来之前就做过功课。 十一个县市区,经济发展水平在全省排在中下游,班子矛盾比较突出的有几个,平西县是其中之一。 平西县的县委书记吴贵林,在平西干了十几年,当书记也有七八年了。 县长换过三任,第一任调走了,第二任出事了,第三任就是去年底刚来的王景轩。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从外经贸部下来,在贫困县当一把手。 这个任命当时在省委组织部内部也引起过一些讨论,但何建明看过王景轩的履历之后,没有提出异议。 那个年轻人的每一步都踩得很扎实,虽然在每个岗位上的时间不长,但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外经贸部对他的评价很高,江省那边也有不错的反馈。 何建明当时在省委组织部就听到过一些风声,说王景轩后台是前任书记李海洋。 不过,他没有去深究这些,在他的经验里,一个年轻干部如果只是靠关系,走不到这个位置。 “巡视组在平西发现了什么?”何建明问了一句。 程远志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下笔记本:“据反馈的情况,巡视组主要查了造纸厂的污水排放问题。平西县造纸厂长期偷排工业废水,下游三个村的农田受了影响。今年七月初造纸厂刚刚复工就被群众举报了,但是当时没有得到及时处理。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造纸厂在七月底上旬被王景轩查封了。后续县政府把工人工资也发了,农田补偿方案也拿出来了。巡视组走访的时候,对目前的结果还算认可。” 何建明听完,沉默了几秒。 “巡视组是怎么知道平西造纸厂的问题的?” 程远志停顿了一下:“这个.....那边没有明说。但听说巡视组到白州的第二天就收到了举报信,是直接送到巡视组住处的。所以他们就去了平西。” 何建明低头思索了一会儿。 “通知平西的吴贵林和王景轩,后天下午来市里,我要见他们。” “好的,何书记。” 挂了电话,何建明靠在椅背上,又把脑子里思索了一番。 平西的事,表面上看是一起环境污染事件,但何建明在省委组织部干了这么多年,比谁都清楚,这种事的背后往往藏着更复杂的东西。 一个县的一把手在任七八年,县长却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任都干不长。 这种格局本身就不正常。 何建明决定先见人,再说话。 吴贵林接到市委办通知的时候是第二天一早,当时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文件。 电话是郑先军接的,挂了电话以后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吴书记,市委办来电话,何书记后天下午要见您和王县长。” 吴贵林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何书记刚来一个月,这次突然召见,应该是因为巡视组的事。” 郑先军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要不要准备一份汇报材料?” 吴贵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准备。你按标准格式来,把县里的基本情况、巡视配合情况、后续整改安排都写进去。另外.....” 他停顿了一下,“记得把造纸厂的责任分清楚。复产是县政府拍的板,查封也是县政府下的令。我们县委这边,主要是做好统筹和保障。” 郑先军点了点头,他心里明白吴贵林的意思:把主要责任往县政府那边推,县委只承担“领导责任”和“统筹责任”。 “我知道了,材料我下午送来。”郑先军转身出了吴贵林的办公室。 吴贵林望着那扇关着的门,他的嘴角不由得挂上一丝笑容。 关向荣和造纸厂那点事,他比谁都清楚,却没打算现在戳破。 戳破了,关向荣倒台,王景轩少个对手,反倒可能腾出手来跟自己争。 留着这张牌,比打出去有用。 王景轩和关向荣本就不对付。 让他们互相牵制,王景轩的精力耗在关向荣身上,他这边就多一分从容。 他也清楚,搞经济不是自己的长处。 与其硬撑,不如让王景轩去抓。 王景轩干出成绩,上面看到的是班子分工有方、一把手统筹得力,功劳少不了他一份。就算万一出了纰漏,顶在前面的也是他王景轩。 吴贵林脸上的笑容更大的几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慢压了下去。 --- 王景轩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跟罗玥商量如何对接永泰集团的后续投资。 沈华推门进来,把市委办的通知递给他。 王景轩看了一眼,就放在了桌上,她没有隐瞒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那张通知的罗玥。 “明天下午,何书记要见我和吴书记。” 罗玥脸色凝重了几分:“新书记刚来,第一把火就烧到平西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不一定。他可能是想先了解情况,再决定怎么处理。” 罗玥把手里的表格放下:“那你打算怎么汇报?” 王景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几天整理好的材料。 “还能这么说呢?当然就实事求是地说呗。该认的错认,该讲的问题讲,该提的方案提。” 罗玥看着他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倒是沉得住气。”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第675章 让他几秒又何妨 平西县政府大院门口,上午八点,王景轩准时从办公楼里走出来。 老陆已经把车停在台阶下面等着了,沈华站在副驾驶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今天要用的汇报材料。 “王县长,材料都带齐了。” 沈华看见王景轩走过来,快步迎了上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上了车后座。 等沈华绕到副驾驶坐好,老陆随即发动了车子。 桑塔纳缓缓驶出县政府大院,拐上通往安州方向的公路。 平西到安州的路还在修,施工队从两头同时推进,路面被挖开了半幅,碎石和黄土堆在路边,几个穿着橘色背心的工人正在用铁锹平整路基。 老陆把车速压得很慢,遇到坑洼处提前减速,车身晃得不厉害。 王景轩坐在后排,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那份汇报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着,他在做最后的准备。 车子在山路上颠了大约十分钟,从后视镜里能看到后面远远跟着一辆车,也是黑色桑塔纳,车型一模一样,间距始终保持在两三百米左右。 王景轩没细看,以为是县里哪个部门的车也去安州办事。 车子又往前开了几分钟,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沈华下意识地往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那辆黑色桑塔纳还在后面跟着,比刚才近了一些,已经能看清车牌了。 沈华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偏过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王县长,后面那辆车好像是吴书记的。” 王景轩睁开眼睛,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辆桑塔纳确实近了,车头几乎要贴到他们车尾,看牌照的尾数,正是吴贵林那辆专车。 王景轩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吴贵林的车跟在后面,开得明显比老陆急。 司机不断变换着车道,试图找到一个可以超车的空隙。 但这条路实在太窄了,修路占了一半,剩下的半幅只够一辆车通行,加上弯道一个接一个,每次刚探出半个车身,对面就有来车,只能缩回去。 吴贵林的司机显然有些不耐烦,跟了一段又试图往左偏,车轮碾过路肩上的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王景轩看着后视镜里那辆急着找机会超车的桑塔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老陆,靠边停一下,让后面的车先过去。” 老陆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应了一声“好”,开始减速,往右侧靠。 修路的路段右边是挖开的碎石堆,能停的地方不多,老陆找了个稍微宽一点的地方,把车稳稳地停下来。 沈华转过头,一脸不解:“王县长,您这是......” “吴书记赶时间,让他先走。” 王景轩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们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争。” 沈华愣了一瞬,话到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王景轩神色如常,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半分情绪。 沈华在心里反复掂量那句话,仿佛抓住了什么,又仿佛隔着一层薄雾。 良久,他到底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他跟着王景轩跑了快半年了,渐渐摸出了这位年轻县长的一些处事逻辑,有些事看着是让,其实是退一步看全局。 争一时之先,除了让旁人看着觉得你心急气盛,没有任何实际好处。 老陆把车停稳,摇下车窗,朝后面做了个手势。 吴贵林的司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踩下油门,从左侧缓缓驶过。 两车交错的时候,王景轩透过车窗看见吴贵林坐在后排,目光正好也转过来。 四目相对了一瞬。吴贵林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平静,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景轩也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桑塔纳很快加速,轮胎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渐渐远了,车尾卷起的尘土落在王景轩的车窗上。 “走吧。”王景轩关上车窗。 老陆重新发动车子,跟在后面,保持着均匀的车距。 接下来的路程,王景轩继续翻材料。 车子驶过修路段以后路况好了一些,老陆把车速提了起来。 过了大约半小时,车子驶入安州市区。 市委大院在城北一条安静的街上,门口站着两个武警,门卫登记后放行。 老陆把车停在办公楼前的停车场上。 王景轩下车时,看见吴贵林的车已经停在最前面那一排车位里,车身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但人已经不在了。 王景轩拎着公文包,一个人往办公楼里走。 沈华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被王景轩回头看了一眼:“小沈,你在车上等我。” 沈华应了一声,退回了车里。 王景轩走进市委办公楼,一楼大厅里安安静静的。 他坐着电梯上了七楼,走廊尽头是市委书记办公室。 隔壁的小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戴着一副银框眼镜,正低头翻着一份文件。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王景轩,放下文件站起来,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您是王县长吧?我是何书记的秘书曾全安。何书记正在跟吴书记谈,麻烦您稍等一下。” “好。” 王景轩点了点头,接过曾全安递来的一杯热茶,在旁边的一排椅子上坐下来。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吴贵林从里面走出来。 他的步子不急不慢,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经过王景轩旁边的时候,目光没有偏转半分,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径直往电梯间的方向走去。 王景轩并未将这些放在心上,起身理了理领口,便向外走去。 曾全安也随之站起,走到何建明办公室门前,他先是敲了两下门。 等里面传出“请进”两个字,他才推门进去,在进去之前他和侧过头和王景轩示意了一下。 王景轩没有着急 ,他也朝着曾全安点了点头。 没有让王景轩等太久,很快曾全安就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他推开门侧身让开:“王县长,您请进,何书记已经在等了。” 王景轩笑着和曾全安点了点头,然后迈步走进办公室。 第676章 何建明的召见 这间办公室,王景轩不是第一次来,但是今天再次进入,这间办公室已经换了主人。 王景轩随便打量了几眼,发现办公室的变化不大,似乎唯一的变化就是墙角的绿植换了品种。 何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桌面上摊着一份翻开的材料,旁边搁着一支钢笔。 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容方正,目光沉稳。 王景轩在打量着何建明的同时,何建明也在打量着王景轩 。 何建明眼前一亮,王景轩果然如同传闻的那样,看上去一表人才。 何建明笑着站起身,然后指了指他对面空着的座位:“坐。” “何书记好。”王景轩微微欠身,在椅子上坐下来。 何建明没有急着开口,他再次打量了王景轩几眼。 面前这个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还要年轻,但坐下来之后他腰背挺直,目光平视,不躲不闪,有着完全不属于他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 就在这时,曾全安走进房间,又给王景轩端上一杯泡好的茶。 王景轩接过茶杯以后,微微说了声“谢谢。” 何建明就那样一直盯着王景轩在看,等曾全安走出房间,把门带上了,他才开口问出了第一句话。 “王景轩同志,你来平西多久了?” “报告何书记,七个月零几天。” 何建明点了点头,翻开面前那份材料:“平西造纸厂的事,巡视组在省里做了通报,我看了。整改方案也发了一份给我这边,我翻了翻,写得比较细。这几个环节,你这边是怎么安排的?” 王景轩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是简单的说了一下自己在这件事上的责任。 然后他才把农田补偿标准、工人安置节点、产业园岗位对接、后续监管机制逐条汇报了一遍,条理清楚,没有多余的废话。 何建明有点惊讶王景轩的坦然,他都没有让王景轩说自己的责任,他就说了。 他在心里暗暗点头,对王景轩的第一印象又好了几分。 等王景轩开始解释整改方案的时候,他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追问一句细节。 王景轩一一作答,数据信手拈来,偶尔提到某个农户的名字、某块地的亩产,也说得清清楚楚。 汇报完毕,何建明放下笔,目光里突然多了一丝审视:“对了,景轩同志,我问你一个事。你们县政府办公室主任方世杰,是不是被你停职了?” “是。” 王景轩没有回避,“方世杰同志在造纸厂复产申请的报送过程中,没有进行必要的风险评估和背景核查,存在失职行为。县政府已经按程序对他作出停职处理,后续安排将根据调查结果和组织程序来决定。” 何建明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个处理是否恰当,而是问了一句:“县府办主任的位置很重要,你有人选了?” “暂时没有。” 王景轩斟酌了一下措辞,“何书记,我有一个想法,今天正好想向您汇报。” “说。” “我想在平西县搞一次公开选拔。把县府办主任、产业园管委会主任、招商局长等几个关键岗位拿出来,面向全县公开招考。通过笔试、面试、组织考察等程序,择优选拔。” 何建明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低头微微皱眉思索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何建明才开口说:“公选,我在省里的时候就关注过,沿海几个省份有试点,但安州这边还没有先例。” 何建明的目光直直的看着王景轩,“你为什么要搞这个?” 王景轩也坐直了一些,语气诚恳而平稳:“何书记,平西县干部队伍老化的问题比较突出。我来了之后做了摸底,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全日制大专以上学历的不到三成。秀水镇产业园下半年就要运营,明年还要扩产,靠现有的队伍,说实话,撑不起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迎上何建明的视线:“我不是不尊重老同志,他们在基层干了一辈子,经验丰富,这一点我很清楚。但产业园是一个新东西,需要懂技术、懂市场、懂管理的人来干。光靠经验,不够用。” 何建明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你说得有一定道理。但公选有一个前提,程序必须规范,不能变成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工具。人选出来以后,要用制度管住,不能变成新的山头。” “何书记说得对。” 王景轩接过话头,没有停顿,“所以我想在方案里明确几条:第一,报名条件公开,不设隐性门槛;第二,考试环节引入第三方命题,纪检部门全程监督;第三,考察环节由组织部牵头,县委班子集体研究;第四,试用期一年,不合格的退回原岗位。” 何建明听完没有直接回复王景轩,他在心里把王景轩和吴贵林做了对比,发现两个人基本上毫无可比性。 吴贵林在刚才的汇报里极尽所能的切割与造纸厂的关系,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王景轩。 他刚才问了几句吴贵林对平西县的未来展望,吴贵林的回答同样让他不是很满意,通篇都是服从上级安排,听从领导指示这样的套话。 而王景轩则和吴贵林完全不一样,他主动承认自己在造纸厂事件中是存在责任的,给出的解决方案也非常靠谱,而且王景轩对平西县未来的发展也很是上心,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何建明这才明白环保巡视组不是大发善心放过了平西县,而是王景轩这个人通过努力,打动了巡视组。 “你这个方案,听起来还算得上靠谱。” 何建明的语气比刚才放松了一些:“平西县的情况特殊,班子变动频繁,干部队伍的建设更需要一个稳定的通道。如果公选能跑通,对其他县也有参考价值。” 他话锋一转:“不过,这件事我不能只凭你今天这番话就拍板。你先回去,把方案细化,形成正式文件。然后拿去跟市委组织部的谭部长谈,把程序上的每一环都敲实。如果谭部长那边没有意见,平西可以做安州的试点。” “谢谢何书记。”王景轩站起来,微微欠身。 他正要转身往外走,何建明忽然叫住了他:“等一下。还有个事,我顺便问一句。” 王景轩停下脚步,转过身。 何建明端着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跟李海洋同志是什么关系?” 王景轩顿了一下,不过他没有犹豫:“何书记,李海洋同志是我的岳父。” 何建明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说了一句:“李海洋同志在安州干得不错,江堤修得好,省里评价很高。” “是,他一直在抓这件事。”王景轩简短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说。 何建明摆了摆手:“去吧。” 王景轩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第677章 新书记对平西的印象 王景轩离开何建明办公室大约十分钟后,程远志拿着几份文件从走廊另一头走了过来。 他先是在何建明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见门虚掩着,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何建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一份材料,见是程远志,放下手里的文件。 程远志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文件夹摊开,汇报了几件日常事务。 何建明对其都一一做了简短的回应,只是对第三项多问了一句:“通往平西那条路,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据交通局报上来的情况,路基已经完成了将近一半,进度比预期快。” 何建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程远志把最后一项汇报完,合上文件夹,准备起身告辞。 “老程,你先坐。” 何建明摆了摆手,“刚才见了平西的吴贵林和王景轩,有些话想跟你聊聊。” 程远志重新坐回位置上,好奇的看向何建明:“怎么样?何书记你这是对他们有看法?” 何建明笑了笑:“你应该也知道,平西县的情况很特殊,前几年那边局势也不是很稳定。” “嗯。四年换了三任县长了,这种情况在整个白省都是很少见的。但是平西的书记倒是稳坐钓鱼台。” 何建明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接着说道:“嗯,吴贵林这个人,确实很稳。今天汇报的时候,面上滴水不漏。关于那个造纸厂的事情,他说什么县委管统筹、政府管执行,责任分得很清楚。听起来头头是道,但一句实质性的话都没往外掏。” 他语气突然锐利了几分:“造纸厂改制的时候他就在平西主政,污水设施剥离给空壳公司,群众举报被压了好几次,这些事他能不清楚?。但他今天一个字都没提。我又问他下一步有什么打算,他的回答全是‘坚决贯彻市委决策部署’‘在市委领导下做好本职工作’这种话。” 程远志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在平西待了十几年,当书记七八年,搭档了三任县长。” 何建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一个班子主官,如果真的一心为公、真想做事,不会是这个局面。” 程远志这时候补了一句:“我听说吴贵林前一段时间底曾托人找过省里的关系,想往上面走一走,但是没成。” 何建明点了点头,但是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把话题转向了王景轩。 “老程,你来平西也一个月了,对那个王景轩了解多少?” 何建明问得很随意,但目光很认真地落在程远志脸上。 程远志想了想,回答得很谨慎:“最大的特点就是年轻,其次他是个实干派,刚刚到平西半年就整了不少新项目。而且这个人也很有手腕,听说在平西搞了不少大动作。” 程志远顿了顿,问了一句:“怎么?何书记你刚才和他谈话,对他印象不错?” 何建明点了点头:“他确实让我挺意外的,坐下来第一件事就主动说造纸厂复产的字是他签的,他也负一定的责任。我还没开口问,他自己就认了。” 他翻开桌上那份整改方案的复印件,拿在手里扬了扬:“这份整改方案上的东西写的很不错,但是这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我问了方案上一些事情,他的回答全都是脱口而出。” 程远志微微点头:“看来他在平西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所以,如果把吴贵林和王景轩放在一起看,差别是很明显的。一个是在平西待了十几年、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想碰的老同志。一个是来了半年,刚刚进入状态,但敢碰敢干的年轻人。” 何建明继续说道:“所以,平西的问题想要得到解决,就需要更多敢想敢做的人。” 程远志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何建明的倾向,但他没有急着表态,只是安静地等着。 何建明话锋一转,提起了公选的事:“王景轩今天跟我提了一个想法,说他想在平西搞公选,面向全县公开招考。” 程远志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公选这件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但是安州这边还没有过先例。 “你怎么看?”何建明笑着问了一句。 程远志斟酌了一下措辞:“公选如果能跑通,对平西这样的县确实有好处。但是风险也不小,万一程序上出了纰漏,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你说得对。” 何建明点了点头,“我已经跟他说了,这件事不能只凭我今天这番话就拍板。让他先回去把方案细化,形成正式文件,再拿去跟谭部长谈。程序上的每一环都要敲实。如果谭部长那边没有意见,平西可以做安州的试点。”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公选可以搞,但绝对不能变成某一个人说了算的工具。这事,我们这边得盯紧点。真能成,安州那边我们也可以推。” 程远志把这些话一一记在心里。 何建明忽然换了一个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一件闲事:“对了,老程,你知道王景轩跟李海洋是什么关系吗?” 程远志愣了一下:“李海洋?前任市委书记?” “对。” 何建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问他,他倒是也不隐瞒,告诉我李海洋是他的岳父。” 程远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程志远之前在省里工作,对安州的情况不是很了解,对李海洋也只是听说过。 不过,他虽然没有正式接触过李海洋,但是能被省长亲自点将,足以证明李海洋的能力。 “李海洋同志在安州还是干得不错的。”程远志笑着评价了一句。 “嗯。” 何建明没有评价李海洋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李海洋临走之前没有把女婿也带走,肯让其继续留在平西,说明他应该是有信心的,最起码觉得王景轩能够在平西站稳脚跟。” 他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自言自语:“不过,我不管谁是谁的女婿。我只看他能不能把事干好。他要是有那份能力,我们可以多给他一些支持。他如果只是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只会表面功夫的,我们也无需什么都顺着他。” 程远志点了点头,他听懂了何建明的弦外之音:王景轩如果有能力,就可以是他们的合作对象,但如果他不行,那也别想得到特殊照顾。 第678章 准备公选 从安州回平西途中,王景轩的思绪一直绕着公选的事打转。 这并非他的临时起意,他其实早有类似的打算。 当年在海阳开发区时,他就想推行公选,只是后来突然被调离海阳,计划因此搁浅。 如今到了平西,才终于又有了实施的机会。 公选这件事他对他来说也是一件新鲜事。 他前世见过一些地方搞过类似的竞岗,但那些多半是走形式,内定的名单早在公告发布之前就已经锁在组织部长抽屉里了。 他可不想把这件事搞成那样。 何建明既然口头上已经批了,那他就要搞成真的。 回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王景轩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对着走在一旁的沈华说道:“小沈,你去帮我调几份东西。” 沈华立刻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第一,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的花名册,要最新的,包括年龄、学历、专业、任职年限。第二,秀水镇产业园的岗位需求表,林县长那边应该有初稿了,你去找他要一份。第三,把《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找出来,还有省里和市里关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文件,能找到的都找出来。” 沈华一一记下,又问了一句:“王县长,这些材料急吗?” “急。今天下班之前给我。” 沈华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王景轩独自一人回到了办公室,直接在办公桌前坐了下来。 他没有去休息,而是直接开始写公选的方案。 他写得很慢,涂涂改改,很多内容要改好几遍才让他感到满意。 他知道这种方案不能写得太花哨,也不能写得太死板。 关键是要让组织部门看到两样东西:第一,程序严密;第二,不藏私心。 他正在草拟岗位名单的时候,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王县长,政府办的贺科长说有事想跟您汇报。” 王景轩皱了皱眉。 贺福瑞是方世杰的人,方世杰停职以后,贺福瑞一直不太安分,工作上能推就推,能拖就拖。 “让他进来。” 贺福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那种看似恭敬实则敷衍的笑容。 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在桌上:“王县长,这是这周的信访汇总。最近有几件比较麻烦的,一个是造纸厂那边有工人反映上个月的加班费没算清楚,还有一个是东河村的村民问农田补偿什么时候能到账。” 王景轩拿起那份汇总翻了翻,然后放在一边:“加班费的事,让沈华跟造纸厂清算组对接,该补的补。东河村那边,补偿方案已经定了,下周就能兑付。” “好的,王县长。”贺福瑞嘴上应着,但脚步没有动。 王景轩抬头看了他一眼:“还有事?” “王县长,我听说县里要搞公选?” 王景轩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方案还在研究。你有兴趣可以关注。” 贺福瑞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王景轩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很平静。 贺福瑞这种人,在机关里待久了,谁得势就往谁那边靠。 如果公选真的搞起来,对这种人本身就是一种冲击。 不管他参不参加,至少他会知道,以后想混日子没那么容易了。 晚上五点多,天已经暗透了。 沈华把材料送过来,王景轩让他先下班,自己又泡了一杯浓茶,继续写。 写到“报名条件”的时候,他斟酌了很久。 学历门槛不能定得太高,否则就变成了以学历取人;但也不能太低,否则选出来的人驾驭不了产业园这种新东西。他最终定了“大专以上学历,年龄不超过四十岁,在平西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工作满两年”,同时加了一条“特别优秀的,经领导小组研究可适当放宽条件”。 “特别优秀”这四个字怎么界定,他在方案里没有写死,而是留给了领导小组集体决策。 这样既留了弹性,又不会变成个人说了算。 写到“考试方式”的时候,他想起自己在双旦大学校史研究室那段时间,当时学校搞过一次中层干部竞岗,笔试题目出得很刁钻,但面试环节全是熟人打分,最后选出来的人还是那几个。 他不想重蹈覆辙。 笔试命题必须找第三方。市里不行,省里也不行,最好是从外地请人来出题。 面试考官也要外聘,本县的考官比例不能超过三分之一。 纪委全程监督,每个环节的分数当场公布。 不知不觉到了六点半。 王景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门卫室还亮着灯。 他正准备回桌边继续写,桌上的手机响了。 是李文秀。 “还在加班?”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慵懒。 “嗯,方案还没写完。今晚可能要晚点回去,你别等我了,先睡吧。” “吃饭了没有?” “下午吃了点,不饿。” “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 ”李文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要不要我给你送过去?” “不用,大晚上的,你一个人骑车不安全。我这边有饼干,垫一口就行。” “行吧,那你别太晚。” 挂了电话,王景轩轻轻的笑了一下,然后又坐回桌前继续忙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见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声音在门外停了一瞬,然后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被推开,李文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王景轩看着李文秀,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不是说不让你来吗?” 李文秀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角,目光扫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稿纸和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只喝这壶茶?还骗我说有饼干呢?我看你这里连饼干屑都没有。” 王景轩见自己随口编的谎言被李文秀戳破,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 李文秀没有继续说什么,而是直接把保温桶打开,里面是一碗排骨汤和一份饭菜,还热着。 她又从兜里掏出一双筷子,摆在稿纸旁边:“吃吧,吃完再写。” 王景轩没有再推辞,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又夹起一筷子饭放入口中,大口吃了起来。 李文秀见王景轩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得莞尔一笑。 她在王景轩对面坐下,手托着腮,静静看他吃饭。 她看了许久,似乎还看得津津有味。 等王景轩把饭吃完,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保温桶里:“吃完了吧?那我先回去了。你写你的,别写太晚,明天还要上班。” 王景轩站起来要送她,她摆了摆手:“不用送,你快点写,抓紧时间。”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写的这个东西,是不是跟公选有关?” 王景轩点了点头。 “那你好好写。写完了早点回家。” 门轻轻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第679章 讨论方案 第二天早晨八点,王景轩到了办公室以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沈华把方案初稿打印几份,分发给县政府的各位副县长。 他在电话里说得简短:“上午十点开个县长办公会,议题就一个,公选方案。” 沈华应了一声,拿着稿子出去了。 九点四十分,王景轩提前到了小会议室。 他把方案放在桌上,又拿了一份《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放在旁边,以备随时引用。 十点整,罗玥第一个到。 “王县长,我看过了,写得挺细的。不过有几个地方想跟你确认一下。”她在会议桌边坐下来。 “等会儿人齐了一起说。” 林茗第二个到,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两天整理出来的产业园岗位需求分析。 解东风和尤亚平一起进来,两个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手里都拿着那份方案。 杜国平最后到,坐下来以后翻了翻方案,没有急着说话。 樊宏没有到。 王景轩让沈华通知了樊宏,但樊宏说自己上午有事,来不了。 王景轩没有等他,直接开口了:“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公选方案初稿,大家看了,先听我简单介绍一下框架,然后逐条讨论。” 他把方案的结构说了一遍:9个岗位,分正科级和副科级两类;报名条件面向全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考试方式采用笔试加面试,第三方命题,外聘考官;考察环节由组织部牵头;试用期一年。 “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 罗玥第一个开口:“岗位设置我没有意见。但报名范围这一块,我建议把国有企业也纳入。平西的国有企业虽然不多,但有些中层干部其实素质不错。如果把他们排除在外,反而可惜了。” 林茗接着说:“产业园那几个岗位,我希望加一条专业背景要求。管委会主任不一定非要懂工程,但规划建设副主任必须懂规划或者工程,招商引资副主任必须懂产业或者招商。否则招进来的人干不了活,耽误的是整个园区。” 解东风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9个岗位,动静不小。平西这些年没有搞过这么大的动作。我不是反对,是提醒一句,报名的人多了,竞争就激烈,万一有人闹情绪,你要有准备。” 尤亚平点了点头:“解县长说得对。这个公选既然要搞,那么就要有公平性。不然万一不公平,那些考不上的人可能会说闲话,闹事。我们要把这些事提前想好,省得后面麻烦。” 杜国平等众人说完才迎上王景轩的目光,开口说道:“王县长,方案我没有意见。但我有个疑问,这9个岗位里面,县府办主任是正科级,产业园管委会主任也是正科级,招商局局长也是正科级。这三个岗位拿出来公选,县委那边是什么态度?” 王景轩等所有人说完,才逐一回应。 “国企纳入报名范围,可以。罗县长说得有道理,造纸厂清算组那边确实有几个懂经营的人,不能浪费。” “产业园岗位加专业条件,可以。林县长你牵头,把每个岗位的具体条件列出来。” “竞争激烈的问题,解县长和尤县长提醒得对,这件事的公平性一定要有保证。” “杜县长问县委的态度,我正要跟大家说。我之前已经跟吴书记沟通过了,他原则上支持,后续我还会和县委那边进行沟通。”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逐条讨论,逐条修改。 最终形成了一份《平西县公开选拔部分领导干部岗位试点方案(讨论稿)》。 散会以后,王景轩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去了吴贵林那边。 进门的时候,吴贵林正在接电话,看见王景轩进来,朝沙发方向摆了摆手,示意他先坐。 等电话打完,他放下话筒,然后笑着问了一句:“王县长这是把公选方案出来了?” 王景轩并没有惊讶吴贵林知道自己来找他的目的:“嗯,出来了。上午开了个县长办公会,逐条讨论过了。9个岗位的名单和条件都定了。” 吴贵林接过去翻了翻,看得很慢。 翻到岗位设置那一页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王景轩,目光里满是好奇:“县府办主任你真的也拿出来公选?” “对。方世杰停职以后,这个位置一直空着。我这边也没有合适的人选,与其随便调一个,不如在通过选拔找一个合适的。” 吴贵林没有评价这个理由,继续往下翻。 翻到“领导小组”那一页的时候,他似乎非常满意,笑着点了点头:“好,这个组长由我担任,这个没有问题。但事情的推进,还是你来牵头,毕竟这件事是你提出来的。” “好。” 王景轩对于吴贵林的反应没有意外,这半年来,他已经对这位平西政坛的不倒翁有了很深的了解。 这个人最爱的就是面子,只要给他足够的面子,剩下的就好说了。 不过,王景轩并未因此放松警惕。 他始终觉得,平西县的局势远不像表面那般风平浪静。 更让他留心的是,自从去省里走动碰壁后,吴贵林反倒愈发随和了。 而且在造纸厂这件事上,吴贵林全程没有插手,似乎是全然没有顾及关向荣他们几人。 吴贵林合上方案,轻轻的放在桌上:“王县长,公选这件事,我不反对。但我还有一个提议。” “吴书记您说。” “这件事毕竟是大事,我感觉还是要在常委会上过一下,你觉得呢?” 王景轩点了点头:“这也正是我想说的,到会上过一下,流程上更合规一些。” 从吴贵林办公室出来,王景轩在走廊里碰见了孙宝山。 孙宝山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见王景轩,主动打了个招呼:“王县长,我听说方案定下来了?” “定了。正要去找你。”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聊了几句。 孙宝山是组织部长,公选的具体程序都要经他的手。 他问得很细:报名条件怎么审核、笔试怎么组织、面试考官怎么请、考察怎么量化。 王景轩一一回答,最后补了一句:“孙部长,你是组织部长,程序上的事你比我在行。方案里有什么不规范的,你作为领导小组的副组长,尽管提。” 孙宝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表情比之前松弛了一些。 王景轩明白孙宝山在想什么:自己推动公选,多少有插手组织部工作之嫌。 孙宝山身为组织部长,有些想法也正常。 不过,王景轩也知道分寸,他让孙宝山担任了领导小组的副组长。 第680章 通过常委会 县委常委会定在上午九点。 王景轩八点四十分就到了会议室。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方案正式稿、市委组织部的相关文件。 会议室里的空调开着,但效果一般,角落里那台老式柜机发出嗡嗡的低响。 王景轩在主位左手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把材料一份一份摆好。 关向荣第二个到。 他进门的时候,王景轩正在翻材料,抬头跟他打了个招呼。 关向荣点了点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么异常。 随后何振国、乐晋、孙宝山、钱大勇、周行健、郑先军陆续到齐。 罗玥作为县委常委最后一个到,进门后在王景轩旁边坐了下来。 九点整,吴贵林走进会议室。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了:“同志们,今天常委会的主要议题是审议《平西县公开选拔部分领导干部岗位试点方案》。这个方案县政府那边已经做了充分准备,王县长也专门跟我沟通过。下面先请孙宝山同志汇报方案的主要内容。” 孙宝山翻开面前的文件,把方案的框架逐条汇报了一遍。 他的汇报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 9个岗位、报名条件、考试方式、考察程序、试用期安排、领导小组构成,每一项都说得清清楚楚。 汇报完毕,吴贵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会议桌两侧扫了一圈:“大家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关向荣放下手里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 他没有看王景轩,而是看着吴贵林的方向:“吴书记,方案我看过了,写得很细。但我有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9个岗位是不是太多了?平西县这些年没有搞过公选,一下子拿出9个岗位,动静太大。我的意见是先拿三五个岗位试点,跑通了以后再扩大。第二,公开选拔的范围,方案里写的是面向全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国有企业的同志,很多人没有行政工作经验,直接选到政府办主任、产业园管委会主任这种位置上,能不能胜任?第三,笔试面试选出来的人,万一在实际工作中表现不行,谁负责?” 关向荣说完,钱大勇接过了话头:“关书记说得有道理。9个岗位涉及政府办、产业园、招商局三个口子,几乎把县政府的关键岗位都覆盖了。宣传口这边也不好把握,万一选出来的人有问题,社会上议论起来,县里很被动。”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王景轩对于常委会上可能出现的异议,早就有了心理准备。 所以他根本不慌,等二人说完,他立马开口接上了话头。 他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先翻开面前那份方案,指着其中的一页:“关书记刚才提的三个问题,我逐一回应一下。” “第一,9个岗位多不多?我给大家看一组数据。” 他把事先准备好的那张全县干部结构表拿出来,让沈华分发给在座的常委,“全县副科级以上干部平均年龄四十六岁,全日制大专以上学历的不到两成。秀水镇产业园年底就要运营,需要懂规划、懂招商、懂管理的专业人才。县府办主任的位置已经空了快一个月,日常工作靠几个副主任分头撑着。招商局这几年基本处于半瘫痪状态,去年全年引进项目为零。这些岗位不是我要拿出来的,是本来就缺人、本来就等不起。” “第二,国企的同志能不能胜任呢?方案里写了,报名条件是大专以上学历、工作满三年。国企的同志虽然没有行政经验,但他们懂经营、懂市场。产业园管委会需要的就是这种人。而且我们还有试用期一年,不合格的退回原岗位。” “第三,万一选出来的人表现不行,谁负责?方案里也写了,试用期满考核不合格的,退回原岗位。同时,考察环节由组织部牵头,纪委全程监督。选人用人的责任,由领导小组集体承担。” 王景轩说完,把方案合上,放在桌面上:“关书记,钱部长,我的想法是,公选不是目的,选出来能干事的人才是目的。9个岗位不是多了,是还不够。但考虑到县里的实际情况,我们先从9个开始,跑通了再扩大。”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何振国这时候开口了。 他的语气平稳且认真:“我说两句。方案我仔细看过了,程序上没有问题。笔试命题第三方、面试考官外聘、纪委全程监督、试用期一年,这几条都是硬约束。特别是纪委全程监督这一条,我建议再加一句:凡是说情打招呼的,一律登记在案,取消资格。我这边可以派人全程盯着。” 紧接着,其余几个常委也开口评论了几句,大部分人对这件事都没有持反对的态度。 关向荣的脸色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吴贵林见没有人再提出新的反对意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家的意见都说得差不多了。我总结几条。” “第一,方案原则通过。9个岗位不变,分两批公布,第一批先启动5个,第二批4个。第一批以产业园为主,县府办岗位放第二批。” “第二,以县委名义报市委组织部审批。没有批复之前,不启动报名。” “第三,公选领导小组组长由我担任,王景轩、孙宝山、何振国任副组长。日常工作由王景轩同志牵头,孙宝山同志负责具体程序,何振国同志负责全程监督。” “第四,方案修改后形成正式文件,由县委办、政府办、组织部联合行文,报市委组织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关向荣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王景轩:“王县长,程序上的事,你多跟孙宝山同志商量。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找我。” 王景轩点了点头:“好的,吴书记。” 会议在十点四十分左右结束。 散会以后,众人陆续起身往外走。 关向荣走在最后面,经过王景轩旁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也没有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王景轩没有在意。 他收拾好材料,和孙宝山并肩走出会议室。 两个人在走廊里低声商量了几句关于方案修改的事,然后各自回了办公室。 王景轩不知道的是,此时关向荣已经敲响了吴贵林办公室的门。 第681章 狡猾的老狐狸 关向荣推开吴贵林办公室门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其实,他早就察觉到了最近吴贵林对他的态度非常冷淡,几次会议上也都没有开口替他说话。 他跟了吴贵林二十几年,从乡镇到县委,从一个普通科员到县委副书记,吴贵林的脾气他比谁都摸得透。 他知道吴贵林这是生气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一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吴贵林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就那么坐着,目光落在门口,平静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渊。 吴贵林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看着关向荣。 关向荣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门带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像是在等待训话。 但吴贵林依然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凉茶,目光重新落在关向荣脸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 关向荣的后背开始发紧,他见过吴贵林用这种方式对付别人,那种无声的压力比拍桌子骂娘要难受十倍。 他等了大约半分钟,终于开口了。 “吴书记,我.....来跟您认个错。” 吴贵林没有说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别的什么。 关向荣硬着头皮往下说:“造纸厂的事,是我和樊宏、方世杰私下商量着办的,没有提前跟您汇报。这是我的错,我向您检讨。” 吴贵林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声。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和平常没有区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让关向荣后脊梁发凉的冷意:“关向荣,你什么时候学会背着我搞小圈子了?” 关向荣的脸色变了一下。 “造纸厂的事,你们三个人在樊宏家里聚会商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这个书记还在不在位?” 吴贵林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是这抹平静地下散发着丝丝寒意:“还是说,你们觉得我老了,说话不管用了,你们几个打算给自己找门路去谋前程了?” 关向荣的后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吴贵林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樊宏家那几次聚会,我都知道。方世杰在里面上蹿下跳,我也没有拦着。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打的什么算盘?樊宏盯着常务副县长的位置,方世杰想保住自己的县府办主任,你呢?你盯着什么?” 关向荣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吴书记,我真的没想别的。我就是觉得造纸厂那个事早晚要爆,想借这个机会把王景轩架上去。只要他在环保上出了事,后面他就没有精力跟您争了。”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就这样默默的盯着关向荣在看。 关向荣被吴贵林的目光看得很不自在,但是他没有动,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沉默了好一阵,吴贵林才再度开口。 他的语调较先前松弛了几分,可那丝倦意却难以掩住。 “你跟我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拦过你做事?但你要记住,平西这个地方,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王景轩能在半年之内把局面翻成现在这样,你以为是靠运气?”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回关向荣脸上:“你以为凭你那几下子就能整垮他?他连巡视组都应付下来了,还在会上当众怼了你。你今天在常委会上说那些话,有用吗?” 关向荣低下了头。 吴贵林的语气相当严厉,丝毫没有给关向荣面子。 “不过,你还算聪明。让许为民跑了,没有让他被逮住。他要是被王景轩拿住,你这件事就不好收场了。” 关向荣听到这句话,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他连忙接话:“吴书记说得对。许为民已经去了香江那边,他不敢回来,也不会回来。他手上的东西我都安排人处理过了,不会留下把柄。” 吴贵林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处理。 “以后没有十足的把握,你不要再去招惹他。王景轩这个人,你暂时动不了。” 关向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吴书记,那公选这件事就让王景轩他顺利的搞下去?” 吴贵林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关向荣看了好久。 然后,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关向荣这个人过于小心眼了,没有全局观,只顾着眼前的一些小利。 吴贵林此前虽也有所察觉,但那时平西县局势一片大好,关向荣的这些缺点还不至于暴露得如此明显。 可如今,平西县局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缺点便再也无所遁形。 吴贵林的拳头紧了紧,他对关向荣的不满又多了几分,但还是开口提点道:“你是说,王景轩搞公选是为了把岗位都安排给自己人?” 关向荣点了点头。 吴贵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倒不是我替王景轩说话,他不是做这种事的人。” 关向荣想开口说什么,但是被吴贵林抬手打断,他继续说道:“他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你让我说他有什么私心,我看不出来。他来平西半年,还是干了不少事情的。而且他真要想安排自己人,用得着搞公选?直接调几个过来就行,你拦得住?” 关向荣被这句话噎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以为我在常委会上把秀水镇的岗位和县府办的岗位分批,是白说的?” 关向荣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不解。 吴贵林看着他这副表情,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从容:“分批,就是给我们留时间。第一批5个岗位,以产业园为主。第二批4个岗位,以县府办为主。中间隔多久?文件上没写吧。我们可以拖一段时间,然后花时间去物色合适的人。” 关向荣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吴贵林继续说:“你去物色一个合适的人,学历、年龄、工作经历都符合条件的那种,放到县府办那边的岗位去考。只要不是太差,我们的人就有机会。” 关向荣听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点通了。 他在心里把吴贵林的这番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深。 自己费尽心机在常委会上反对公选,吴贵林一句话就把局面翻了过来,而且翻得不动声色。 这就是差距。 关向荣在心里叹了口气,自己这辈子恐怕也追不上吴贵林这种对局势的掌控力。 “吴书记,那要不要我这边先物色几个人?” 吴贵林摇了摇头,语气很淡:“这件事我来安排,你那边不用管。” 关向荣应了一声,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吴贵林还是不完全信任他。或者说,造纸厂这件事之后,吴贵林对他的信任打了折扣。 他正想着,吴贵林又开口了:“不过,你也可以找一个合适的人去考秀水镇那边的岗位。要真有水平,能考过的那种。不能太差,太差了考不上,反而丢人。” 关向荣抬起头,看见吴贵林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这是给他一个名额。 关向荣心头一热,刚才那点被冷落的委屈散了大半。 他连忙应了下来:“吴书记放心,我一定找一个靠谱的。” 吴贵林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第682章 父母来访 公选方案报上去以后,王景轩着实清闲了几天。 市里那边还没有批复,县里孙宝山牵头在做具体的细则,他只需要在关键节点上把关,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家里的日子也过得顺当。 苏春妮带着王立言住了十来天,李文秀每天变着花样给孩子做吃的。 王立言跟李文秀混熟了,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正房跑,踮着脚够门把手,还会伸着手对李文秀说“抱抱”。 李文秀被他喊得心软,上街买菜也抱着他,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亲娘俩。 苏春妮有一次站在院子里,看着李文秀抱着王立言在枇杷树下转圈,孩子咯咯笑个不停,她愣愣地看了好一会儿。 李文秀抬头看见她,笑着喊了一句“春妮你站那儿干啥,快来管管你儿子,他把我头发都抓散了”。 苏春妮走过去,从李文秀怀里接过孩子,低声道了一句:“文秀姐,这些天辛苦你了。” 李文秀摆了摆手,把散开的头发重新扎好,语气随意得很:“辛苦什么?立言好带。比他爹好带多了。” 两个人都笑了。 王景轩下班回来的时候,常常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苏春妮在灶台前忙活,李文秀在院子里教王立言说话。 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在这种时候会松下来一些。 但他不知道的是,一场“风暴”正在从千里之外逼近。 那天下午,王景轩正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产业园入驻企业名单的材料,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咯噔”一下,是母亲。 “喂,妈。” “王景轩!” 张桂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王景轩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些。 旁边的沈华正在帮忙整理文件,听见这一声吼,手也抖了一下,他偷偷抬眼看了看王景轩,又飞快地低下头。 “我问你,春妮是不是带着立言在你那儿?” “是,她带立言来住了一段时间.....” “那你知不知道她过几天要带着孩子坐大巴回魔都?” 王景轩顿了一下。 他确实知道,苏春妮前几天提过,说快开学了,得回去准备准备。 他当时说“那我给你订机票”,苏春妮说不用,坐大巴方便,从平西到安州再转火车到魔都,也就一天多的事。 他当时忙,没有坚持。 “她说坐大巴回去。” “坐大巴!?” 张桂芳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从平西到安州那段山路,我听说坑坑洼洼的,她自己带着孩子,还要转车,还要拎行李。王景轩,你是不是心大得没边了?立言才多大?你在平西当县长当傻了是吧?” 王景轩握着手机,后背微微绷紧,嘴上却不敢辩驳半句:“妈,您别生气,我........” “你别叫我妈!我受不起!你爸在旁边听着呢,你让他跟你说!” 电话那头窸窸窣窣一阵响动,然后传来王德厚低沉而简短的声音:“轩儿。” “爸。” “你妈说得对。你不该让春妮一个人带孩子走。我们明天过来。” “爸,你们.......” “就这样。” 电话挂了。 王景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周五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一辆深灰色的旧越野车驶入了平西县城。 这车看着不起眼,车龄少说也有五六年了,车身上沾着长途奔袭的尘土。 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辆车的底盘和悬挂都不是普通货色,是专门跑烂路的配置。 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休闲装,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势,让路边几个闲聊的居民不自觉地多看了两眼。 张桂芳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她今年四十八岁,比前些年略微丰满了一些,但眉眼间的凌厉比当年更甚。 早年在平胜乡务农的时候,她见人先笑三分,说话轻声细语,生怕得罪了谁。 如今开了近十年厂子,手底下管着上千号人,那种当家人的气场已经浸透了举手投足。 王德厚比从前胖了一些,两鬓多了些白发,但腰板依然挺直,目光沉稳。 车子在城南那条巷子口停下来的时候,王景轩已经站在院门口等着了。 他远远看见那辆越野车拐进巷子,快步迎上去。 车门打开,张桂芳先下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开口第一句话就是:“瘦了。” 王景轩笑了笑:“妈!!!” “别跟我嬉皮笑脸的。” 张桂芳瞪了他一眼,绕过他往院子里走,“春妮呢?” “在屋里。” 张桂芳没再理他,径直推开了院门。 李文秀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风风火火地走进来,愣了一下。 但很快就反应过来了,这眉眼,这气势,只能是王景轩的母亲。 “妈。”李文秀把衣裳放在石桌上,迎上两步。 张桂芳站在院子中央,目光在李文秀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语气比刚才对着王景轩的时候软了不少:“哎呀,文秀,这么多年没见,还是和当年来家里的时候一样漂亮。” “妈,你过奖了。” 李文秀刚才也听见了张桂芳的话,于是她笑着说了一句:“妈,你先坐,我去把衣服放到房间里再出来和你聊。” 说着,李文秀抱着一堆衣服进了屋。 张桂芳又打量了李文秀一眼,自然看得出李文秀这是在有意回避,估计是也听见了自己刚才说要找春妮的话。 张桂芳心里又是一酸,只觉得真是委屈了李文秀。 就在这时,屋里的苏春妮也听到了门口的动静,她抱着王立言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立言看见院子里多了陌生人,往妈妈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探出脑袋偷看。 张桂芳一看见孙子,脸上的凌厉瞬间散了大半。 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来,让奶奶抱抱。” 王立言犹豫了一瞬,看了看妈妈。 苏春妮笑着点了点头,他才张开两只小胳膊,被张桂芳接了过去。 张桂芳把孩子抱在怀里,低头在他脸蛋上亲了一口,声音放轻了几分:“立言,还记得奶奶不?” 王立言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伸手去揪她耳边的碎发。 张桂芳被他揪得直笑,转头对苏春妮说:“这孩子,跟他爸小时候一个样,逮着什么揪什么。” 第683章 家庭近况(上) 晚饭是在院子里吃的。 石桌上摆了六个菜,李文秀和苏春妮忙了一个下午,张桂芳到了以后又进厨房加了两个拿手菜。 王德厚从车上搬下来一箱老家带来的粮食酒,说是去年秋天新酿的,一直没舍得喝,今天开了。 王立言被张桂芳抱在怀里喂饭,小家伙不安分,吃一口就扭过头去看别人。 苏春妮端着碗在旁边追着喂,张桂芳摆了摆手说“我来”,然后把孩子往膝盖上一放,板着脸说了一句“坐好,吃饭”,王立言居然真的老实了,乖乖张嘴。 王景轩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张桂芳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你小时候比他皮多了。你爸追着你满院子跑,你都不肯吃一口饭。” “妈,我哪有那么皮。” 张桂芳没有搭理王景轩,继续开始和王立言‘斗智斗勇’起来。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继续插话,而是给父亲斟了一杯酒。 父子二人这些年也是难得见面,喝酒更是一次也没有。 王德厚抿了一口,砸了咂嘴:“这酒还行,比去年的好。” 王景轩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嗯,确实不错,您的酿酒手艺倒是没有退步。” 张桂芳在旁边接了一句:“你爸现在没事就喜欢捣鼓他那几坛子酒,厂子里的事反倒不怎么管了。上个月不是说要扩建嘛,他去看了一圈,回来就跟我说‘你自己拿主意’,你说说,这甩手掌柜当的。” 王德厚被老婆当着儿子和儿媳的面揭了底,也不恼,只是笑了笑:“厂子起步是你打的基础,经营你妈比我懂。我说多了,反倒添乱。” 王景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父亲碗里:“爸,您这叫什么话。厂子里很多事情离开你也不可能成。您现在有点自己的爱好也挺好的。” “行了,你们爷俩别推来推去了。” 张桂芳又给李文秀夹了一筷子菜,“文秀,你多吃点,我看你这段时间也瘦了。景轩这个人不会照顾人,你跟他在一起,累的是你。” “妈,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你看你这手腕,细得跟什么似的。” 望着眼前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场景,王景轩的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工作中那些烦心事仿佛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饭吃得差不多了,苏春妮把王立言交给李文秀,自己去厨房烧水洗碗。 李文秀抱着孩子坐在廊下,王立言困了,趴在她肩头,眼睛一睁一闭的,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王景轩和父母坐在石桌旁,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把枇杷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 张桂芳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忽然换了个语气:“景轩,家里厂子的事,你好几年都没有过问了。” “我知道一些。” “知道多少?” “知道效益还行,具体的不太清楚。” 张桂芳看了王德厚一眼,然后开口了:“今年上半年,厂子纯利润大概是一百五十万。全年算下来,三百万应该没问题。”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没动,这个数字他其实早有预料。 张桂芳手里有张桂芳的本事,王德厚虽然老实,但管生产和管人有一套。 厂子这几年在静海算是已经扎稳了脚跟,又趁着饮料行业的风口往上走,三百万不算多。 “货已经铺到华东和华南了。魔都那边的大超市、羊城的连锁便利店,都有咱们的货。去年还签了几个大经销商,香江那边的市场也进了。” “永泰那边的渠道?” “对。永泰集团入股后,我们就以港资背景注册了一家新公司,走的是外商投资企业的路子。税收上有优惠,进出口也方便。静海市那边很照顾我们,市里领导去厂里看过好几次,还帮我们在省里申报了农业产业化的扶持资金。” 王景轩点了点头,放下茶杯。 他没有追问具体数字,也没有评价利用港资背景这件事。 他不缺这三百万,永明投资在香江的盘子比这大得多,而且他从来没有想过从家里厂子拿一分钱。 这些钱是他给父母和三个妹妹留的退路,是他前世欠他们的。 前世他眼睁睁看着父母为生计发愁,妹妹们早早嫁人以后也都过得很艰难,那种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次。 不过,有些事情他还是打算提醒父母两句,别因为贪财而误了大事。 “妈,有几个事我想跟您说一下。” 张桂芳见王景轩的神色凝重,她也收起了笑容:“你说。” “第一,经营上一定要合规。税该交的交,账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偷税漏税。这个事不是小问题,一旦出了事,不光厂子保不住,人也要进去。” 张桂芳点了点头:“这个你放心,咱家厂子从办起来那天起,账上就没糊弄过。税务那边查过,从来没出过问题。” “第二,工人的福利要保障好。工资不用开到当地最高,但至少要中上。还有安全,车间里那些机器,该检修的检修,该换的换,不能省这个钱。” “这个我也知道。” 张桂芳的语气很坦然,“你前几年就跟我说过这些。厂里的工人现在工资比静海同类厂子高一两成,去年还给车间装了新空调。你爸管生产的时候盯得紧,没出过什么事故。” 王景轩看了父亲一眼。 王德厚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意思很明白。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他知道父母在经营上是有经验的,那些话他点到为止,不需要反复叮嘱。 夜风把院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张桂芳把杯子放下,换了个方向:“景轩,你在平西这边怎么样?工作顺不顺利?”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夜空中的繁星。 他笑了笑,然后开口了:“挺好的。县里的事,大部分都推进得比较顺利。修路、产业园、招商,几件事都有了起色。” 他没有提造纸厂的事,没有提关向荣在背地里做的那些小动作,也没有提巡视组暗访的事。 这些事说了,除了让父母跟着揪心,没有任何用处。 张桂芳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而且她这些年也有了不少的见识,王景轩走的这条路有多难,她心里有数。 第684章 家庭近况(下) 张桂芳换了一个话题:“对了,之前介绍给你的那几个老板,来平西考察的,后来怎么样了?” “都挺好。周国强签了意向,孙玉兰那边认证也下来了,正式合同在走流程。产业园一开,他们就会入场。” “许建新呢?” 张桂芳问得很随意,但王景轩注意到她端着杯子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许建新那边,我没同意减免土地出让金。” 张桂芳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王景轩继续说:“他后来找了别人,走了吴书记的路子。吴书记那边答应特批一块地,按一万五一亩,比县里的指导价低。” 张桂芳听完,没有评价这件事。 她在商场上跑了这些年,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张桂芳思索了片刻,笑着说:“看来,许家那边,我以后要少来往了。” 王景轩看着母亲,他知道母亲是在替他着想,不想让他为难。 其实有一件事,张桂芳没有告诉王景轩。 去年夏天的时候,静海市里有一个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关系,想入股厂子,开口就要三成干股。 张桂芳当时没有答应,也没有翻脸,只是托人打听了一下对方的底细。 后来那个人得知厂子的背景,而且市里有人打过招呼,才偃旗息鼓。 这件事张桂芳从来没有跟王景轩提过。 她知道儿子在官场上已经够累了,不想让他再为家里的事分心。 “行了,不说这些了。” 张桂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语气放松了一些,“你大妹找对象的事,你知道吗?” 王景轩点了点头:“春妮跟我说过。说是双旦大学的,搞科研的。” “对。” 王德厚接过了话头,“上个月你大妹把人带回家来吃了一顿饭。我看着还行,话不多,但做事踏实。你妈跟他聊了几次,觉得挺满意的。” “那就好。” “你大妹今年二十五了,以前一直不找对象,我跟你妈都挺操心的。现在有了着落,也算去了一桩心事。” 王景轩笑了笑:“爸,您就别操心那么多了。景芳有分寸,她自己选的人不会差。” “那景芬和景秀呢?” “景芬还是泡在实验室里,整天忙得脚不沾地,实验室就是她的家。景秀那边课业也重,暑假都没回来,说是在学校做项目。” 王德厚叹了口气:“这三个丫头,一个比一个倔。你二妹三妹,我让她们找对象,都说没时间。” 王景轩笑了:“爸,她们还年轻,不急。” “你不急,你妈急。” 张桂芳在旁边瞪了王德厚一眼:“我什么时候急了?我就是问问。她们有自己的路要走,我什么时候拦过她们?” 王景轩看着父母拌嘴,嘴角弯了弯,没有接话。 第二天是周六。 王景轩本来想带着二老在平西转转,领略一下当地的绿水青山,毕竟静海一带,连山的影子都见不着。 但早饭吃完,张桂芳就摆了摆手:“不去了。我们今天就走。” “妈,你们刚到,怎么就急着走?” “厂里还有事,我那边还有几份合同要签。而且,我们在这边待着,对你不好。平西县城就这么大,你一个县长,把心思都放在我们身上,那会被人说闲话的。” 王景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张桂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我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你,顺便把春妮和立言接回去。你这边的事,你自己忙。等以后有空了,我们再来看你。” 王景轩看着母亲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最后点了点头。 吃完早饭,王德厚把越野车从巷子口开进来,在院门口停好。 王景轩这才注意到,车子后排的座位被放倒了,铺了一层软垫,垫子上还固定了一个婴儿床的框架。王立言躺进去,刚好,四周有围挡,不会掉出来。 “这是我让人特意改的。路上时间长,孩子躺着舒服一些。” 王景轩站在车门旁边,看着父亲弯腰去检查婴儿床的固定扣,没有说什么。 苏春妮拎着行李从屋里走出来,李文秀跟在她身后,帮她抱着王立言的小毯子和几件换洗衣裳。 两个人站在门口,李文秀把东西递给苏春妮,苏春妮接过去,轻轻道了一声谢。 “文秀姐,这些天麻烦你了。” “说什么麻烦。你下次来,还住这儿。” 苏春妮点了点头,抱着王立言上了车。 王立言被放进婴儿床里,睁着眼睛看了一圈,然后看到了站在车门口的王景轩,伸出两只小胳膊,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句什么。 王景轩弯下腰,从婴儿床的围栏上方伸进手去,握住他的小手,轻轻晃了晃:“乖,跟妈妈回去,过段时间爸爸去看你。” 王立言不知道听懂没听懂,咧着嘴笑了笑,然后翻了个身,抱着自己的小毯子蜷了起来。 张桂芳把李文秀拉到正房里,关上门。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到李文秀手里。 “妈,我不能要。” 李文秀又往后退了一步,“我不缺钱的。” “你听我说。” 张桂芳把卡按在她手心里,语气不高,但不容拒绝,“你跟景轩在一起这么多年,从秣陵到燕城,再到平西,你等了他十几年。你们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 “妈,这事不怪您.....” “你听我说完。” 张桂芳打断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流露的柔和,“这卡你收着,密码是景轩的生日。不是什么大钱,就是妈的一点心意。你拿着,平时买点自己想买的,别什么都替他省。” 李文秀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卡,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妈,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儿媳妇。” 两个人从正房里走出来的时候,王德厚已经发动了车子。 张桂芳站在院门口,又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 车子缓缓驶出巷子,拐上主街,很快被晨雾吞没了。 李文秀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银行卡,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王景轩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妈给的?” “嗯。妈说是见面礼。” 王景轩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收着。” 李文秀笑了笑,然后转身往院子里走。 她没有告诉王景轩,张桂芳在房间里跟她说了一番话,大概意思是让她多担待,说王景轩这个人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但她看得出来,他其实比谁都需要有人陪着。 李文秀知道,张桂芳这是在替儿子赔不是。 她觉得心里有点酸,又有点暖。 李文秀回到房间,把张桂芳给的那张银行卡收进王景轩书桌的抽屉,与家里原有的那堆卡放在了一起。 她没有私藏这笔钱的意思,在她看来,夫妻俩既然要好好过日子,就完全没必要整那些花花肠子。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那张银行卡会在未来的某天,会以一种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出现在另一个场合。 但那是后话了。 第685章 再次去东河村钓鱼 周六上午送走父母和春妮母子以后,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景轩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深灰色越野车拐出巷子,消失在大街尽头,才慢慢收回目光。 李文秀已经把石桌上那几个茶杯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他走回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洗碗,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走了?” “走了。” “那今天中午就咱俩了,想吃啥?” 王景轩靠在厨房门框上想了想:“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李文秀侧过头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随便最难做。行,那就下面条,省事。” 吃完午饭,王景轩在堂屋的竹椅上躺了一会儿,翻着一份从单位带回来的文件,看了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他把文件搁在旁边的矮凳上,闭着眼眯了一会儿,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文秀。” “嗯?”李文秀的声音从正房传出来。 “下午没事,要不我们出去玩玩吧。” 隔了几秒,李文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刚收下来的衬衫,叠了两下放在竹椅扶手上:“去哪儿?”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想了想说:“还是去钓鱼吧。上次那条河沟,现在水已经清了,前两天下乡路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有人在那边钓鱼,鲫鱼个头还不小。” 李文秀把衬衫抖了抖,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的褶皱,转过身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什么,然后点了点头:“行,那去吧。上次去的时候鱼也没钓成。今天正好补上。” 下午两点出头,摩托车驶出县城,拐上通往东河村方向的土路。 李文秀坐在后座,一只手环着王景轩的腰,另一只手按住被风吹得翻飞的遮阳帽帽檐。 摩托车在土路上颠了大约二十分钟,远远看见了那条河沟。 王景轩在河岸边找了个平坦的地方停好摩托车,拎着钓具和一个塑料桶走到河边。 他蹲下来先看了看水,水色比上次来的时候清了许多,能看见底下灰白色的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那股刺鼻的化学品气味已经闻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水草和泥土的潮气。 他选了一处水草稀疏的河段,把钓竿组装好,挂上蚯蚓饵料,甩了出去。 浮漂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极小的涟漪,然后竖稳了。 李文秀在岸边的草地上铺开一块旧布,把水壶和小零食放在上面,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杂志,翻了起来。 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被岸边那排杨树挡了大半。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浮漂动了一下。 王景轩没有急着提竿,等浮漂往下沉了两目,才手腕一抖,钓竿弓了起来。 一条巴掌大的鲫鱼被甩上岸,在草地上扑腾了两下。 李文秀放下杂志,探头看了一眼:“还不小。” “那是,我的钓鱼技术可好了。”王景轩把鱼摘下来放进塑料桶里,重新挂了饵,又甩了出去。 李文秀在一旁掩嘴轻笑,没接他的茬儿。 没过多久,第二条也上钩了。 这一次比第一条还大一些,鱼鳞在阳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 李文秀从布包里掏出毛巾,蹲在桶边看了看两条鱼,说了一句:“够晚上吃一顿了。” 王景轩笑了笑,眼睛继续盯着水面上的浮漂。 下午四点半,塑料桶里已经游着五条鲫鱼了。 太阳西斜得厉害,河面上的光斑从碎金变成了暗金色,树荫也拉得更长了。 李文秀合上杂志,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走到王景轩身边:“差不多了吧,回去还要收拾呢。” 王景轩抬腕看了看手表,四点半刚过。 他点了点头,把钓竿收起来,开始收拾鱼线。 李文秀蹲下来把旧布上的东西收进布包里,又拎起塑料桶看了看里面的鱼,嘴角弯了一下。 就在王景轩把钓竿装进竿套的时候,土路上传来一阵自行车链条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从远处过来,车后座绑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一看就是从镇上赶集回来。 自行车在离他们十来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骑车的人一脚撑地,另一只脚还搭在踏板上,眯着眼看了王景轩好几秒,然后脸上露出了意外的表情:“哎?你不是上次那个,姓张的兄弟?” 王景轩也认出了他。是陈老六,还是那身旧布衫,还是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陈老六,这么巧。”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陈老六把自行车撑好,走了过来。 他先是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李文秀,然后目光落在塑料桶那几条鱼上,咧嘴笑了:“钓了不少嘛。这河沟现在水清了,鱼也回来了,比前两个月强多了。” “嗯,今天运气不错。”王景轩点了点头。 陈老六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去,掏出打火机先给陈老六点上,然后给自己也点了。 两个人站在河岸边,抽着烟,看着那条安静流淌的河沟。 陈老六吐了一口烟,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偏过头看着王景轩:“对了张兄弟,上次你们走的时候,给我闺女留了五十块钱。你这人也太实在了,一顿便饭哪值那么多。” “不多。” 王景轩笑了笑,“那天打扰你们一家,还让嫂子忙前忙后的,这点钱就是个心意。” 陈老六摆了摆手,没有再纠结这个,而是换了个话题:“说起来,上次你们来的时候,不是问造纸厂污水的事吗?那个事后来有结果了。” 王景轩侧过头看着他:“哦?” “前两天村里开了会,镇上的干部下来通知的,下游几个村受损的农田,县里按减产的面积给补钱。我家里那几亩地,前几天刚领了补偿款,虽然不多,但总比没有强。”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那挺好。” 陈老六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掐灭在路边的石头上,然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王景轩和李文秀推着的摩托车,忽然开口:“张兄弟,你们这就回去?” “嗯,天不早了。” 陈老六犹豫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往前走了半步:“要不,你们别急着走。今天家里正好有个事,我闺女考上了中专,家里摆了几桌,请了亲戚朋友来吃饭。你们要是没什么急事,就一起过去坐坐,添双筷子的事。” 王景轩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李文秀一眼。 李文秀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从陈老六那张带着诚恳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王景轩,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就打扰了。”王景轩朝陈老六笑了笑。 陈老六高兴地拍了拍手:“打扰啥,人多热闹。走吧,就在村子中间,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领着王景轩和李文秀往村子里走。 王景轩把钓具和装鱼的塑料桶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推着车跟在后面。 第686章 陈栋 陈老六家的院子比上次来的时候热闹了十倍不止。 院门口的空地上用竹竿和塑料布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摆了七八张圆桌,桌上铺着一次性塑料桌布,碗筷码得整整齐齐。 几口大铁锅架在院子角落临时搭的土灶上,锅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炖肉和炸丸子的香味,在傍晚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陈家的亲戚和村里的邻居。 年纪大的坐在棚子底下的圆桌旁喝茶聊天,年轻一些的在灶台边帮忙端菜递碗。 几个半大的孩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时不时被大人拽住叮嘱两句。 陈老六领着王景轩和李文秀走进院子的时候,十几道目光同时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也有一种本能的警觉,毕竟在这个熟人社会的小村庄里,突然出现两个生面孔,尤其是王景轩那一米八几的个头和那张年轻却透着沉稳的脸,站在一群晒得黝黑的庄稼汉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老六,这谁啊?”一个端着碗的中年女人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问。 “哦,我之前认识的,姓张,做生意的,上次帮了我一点忙。” 陈老六随口应付了一句,然后朝院子东边努了努嘴,“张兄弟,你坐那边,那边还有空位。” 陈老六安排的位置在棚子最里面的一张圆桌,同桌的大多是三四十岁的男人,有几个穿着干净的衬衫,看起来像是村里比较体面的人家。 王景轩带着李文秀走过去,朝在座的人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李文秀挨着他,安静地把布包放在膝盖上。 桌上已经摆了几碟凉菜,花生米、拍黄瓜、凉拌木耳,还有一盘切成小块的卤猪头肉。 同桌的人看见王景轩坐下来,有一个圆脸的中年男人主动递过来一壶茶:“兄弟,喝茶。” “谢谢。” 王景轩接过茶壶,先给李文秀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上。 “听老六说,你在县里做生意?”圆脸男人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好奇。 “嗯,跑跑业务,做点小买卖。”王景轩随口应道。 “那不错。现在做生意比种地强,就是跑的地方多,辛苦。” “都辛苦。” 桌上的人见王景轩话不多,也没有追问,各自吃菜喝茶,聊着村里的闲话。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偶尔夹一筷子菜。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从外面走过来。 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在村里算是比较有文化的那一类。 陈老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本来王景轩是和陈老六挨在一起坐,但是陈老六对这个年轻男人似乎非常重视,把他安排坐在了自己和王景轩之间。 等年轻男人坐下之后,陈老六朝王景轩的方向努了努嘴:“栋儿,这是张兄弟,在县里做生意的,上次帮过咱家。” 然后又对王景轩说:“这是我堂侄子,陈栋,在县环保局上班。” 王景轩抬起头,目光在陈栋脸上停了一瞬。 陈栋也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低头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 王景轩主动开了口,语气很随意,“环保局?那不错。在县里上班,稳定。” 陈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苦意:“稳定是稳定,就是没什么意思。” “怎么没意思?”王景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陈栋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花生米,像是在斟酌措辞,过了几秒才开口:“我23岁就是副科了,26岁的时候因为一些事情我到了环保局,在环保局又干了四年了。我今年30岁了,七年时间,我还是原地踏步。” 王景轩放下茶杯,认真地看了陈栋一眼。 这个人比他大四岁,在县里的机关里熬了七年,二十三岁就提了副科级实职,在这个年龄,确实是相当不容易的一件事。 按正常速度,一个大学毕业生分配到县直机关最多也就是科员,他能在二十三岁就拿到副科级的实职,说明他当初也是被看好、被培养的。 “副科级七年没动,是因为没有位置,还是因为别的原因?”王景轩问得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冒犯,像是在跟一个朋友聊天。 陈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有点意外这个“做生意的”会问得这么具体。 但他也没有多想,反正心里那点苦水,跟亲戚说也是说,跟一个不认识的生意人说也是说。 “位置是一个方面。上面的人不走,我就只能等着。但也不光是位置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了扫左右,见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继续说,“我这个人,不太会来事。逢年过节不去领导家坐坐,平时也不怎么跟局里的老同志走动。而且很多人觉得当年.......” 他的话没有说完,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 王景轩没有把陈栋那句没有说完的话放在心上,他低头夹了一块卤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陈栋的话虽然说得有些糙,但道理是对的。 在县一级的机关里,光干活是不够的,还得让领导“看见”你在干活,还得让领导觉得你是“自己人”。 陈栋这种性格,在环保局那种地方确实容易吃闷亏。 “我听说县里最近要搞公选?”陈栋忽然换了话题。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只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也听说了?” “县里都传开了。环保局那边有人议论,说县里要拿出几个岗位公开招考,有产业园的,有县府办的。” 陈栋拿起酒杯喝了一大口:“说实话,我想去考。” 他说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王景轩的反应。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栋犹豫了几秒,然后把心里那点犹豫全倒了出来:“但是我又有点怕。我要是报名参加了公选,环保局那边的人肯定都知道。万一考上了还好说,拍拍屁股走了,谁也不欠谁的。万一考不上,在原单位就更难混了。那些本来就不待见我的人,以后有什么事更不会带我玩了。” 他说完,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王景轩放下筷子,他想了想,随口问了一句:“你想考哪个岗位?” 陈栋没有犹豫:“县府办主任。” 王景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好奇。 “县府办主任这个岗位,你觉得需要什么样的人?” 陈栋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过会被一个“做生意的”问到这种问题,但既然问到了,他也就顺着自己的思路答了起来:“第一,得会写。县府办的文字量大,虽然有的东西不是他本人写,但他自己得懂行,下面的人写的东西他能把关。第二,得会协调。县府办是县政府的枢纽,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哪个局委办的事都要过这道口子。主任得能把各方关系理顺,不能动不动就推给领导。第三,得跟得上领导的思路。县长的想法,他得能接住,还得能落到纸面上。”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很多县里的府办主任,能把这第三条做好就不错了。” 王景轩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陈栋这个人的思路很清楚,对县府办这个岗位的理解也到位。 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然后看着陈栋说了一句:“你有想法就去考,不用太瞻前顾后。” 陈栋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兄弟你说得对。瞻前顾后的,什么事都干不成。考不上就考不上,至少试过一回。” 他端起酒杯,朝王景轩的方向举了举。 王景轩也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第687章 公选的进度 周日上午,王景轩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一份文件,李文秀在院子里晾衣裳。 他看了两页,心里总惦记着昨天陈栋说的那些话,便拿起手机,翻到沈华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沈华利落的声音:“王县长,您有什么事?” “小沈,有件事你去查一下。环保局有个叫陈栋的。你帮我找找他的档案材料,越全越好,尽快送过来。” 沈华应了一声“好”,没有多问。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在竹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文秀晾完衣裳走过来,看见他那副样子,顺手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手边,也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 不到两个小时,院门外传来自行车刹车的声音。 王景轩起身去开门,沈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额头上有薄薄一层汗。 “王县长,您要的材料。” 王景轩侧身让他进来,在石桌旁坐下。 沈华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走,站在旁边等着他看完。 王景轩拆开封口,抽出里面几页纸。 第一页是陈栋的基本信息表:1967年生,平西县人,1987年从安州师范专科学校毕业,大专学历。同年分配到平西县政府办公室工作,任综合科科员。1990年提任综合科科长,级别副科级,时年二十三岁。 他看到这里,手指在“综合科科长”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那是贺福瑞现在的位置。 他继续往下看。 1990年提副科级,在当时的县府办算是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 材料上写着,陈栋在县府办期间主要负责文字综合和会务工作,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公务员。 1991年还被列为县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之一。 但1993年,陈栋被调离了县府办。 调令上写的理由是“加强环保系统干部队伍建设”,调任环保局综合科副科长。 从县府办综合科科长平调到环保局综合科科长,级别不变,看似是平级调动,但县府办是县政府的核心枢纽,环保局在县里不过是个边缘部门。 这种调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什么意思。 王景轩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当年的内部通报复印件。 通报的标题是“关于陈栋同志违反工作纪律的处分决定”,落款时间是1993年3月。 内容不长,大意是陈栋在负责某次县政府常务会议纪要起草时,未经领导审阅擅自将会议讨论过程中的不同意见写入纪要,造成不良影响,经研究决定给予行政警告处分,并调离县府办。 王景轩把那页纸看了两遍,然后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大概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县府办的会议纪要,按惯例只记录最终决议,不记录讨论过程中的分歧。 陈栋把不同意见写进去,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 1993年的时候陈栋已经工作五六年,他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呢?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原因,这件事本身可大可小,最后却落了个处分加调离的结果,说明当时有人想借题发挥。 至于得罪了谁,材料里没有写。 但王景轩心里大致有数。 1993年,当时的方世杰就已经是县府办的主任了。 他把档案收好,重新装进牛皮纸袋里,抬起头看了沈华一眼。 沈华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自己手边那份材料上。 “小沈,这份材料你看过了?” 沈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看过了。档案室那边调出来的时候我翻了翻。” “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 沈华斟酌了一下措辞:“材料上看,文字功底应该是有的,不然也不会被安排写会议纪要。至于处分的事,我没有经历过那个年代,不好评价。” 王景轩笑了笑,把档案袋推到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在心里把昨天陈栋说的那些话和这份材料对了一遍,基本能对上。 陈栋说自己“不太会来事”,说自己“干了不会表功”。 这些话翻译过来就是,他在县府办的时候,大概率是得罪了方世杰,或者至少没有站到方世杰那边,然后被找了个由头踢了出去。 至于得罪的原因,可能是性格问题,可能是站错了队,也可能就是单纯的倒霉。 但这些都不重要。 王景轩把那份材料放进公文包里,不打算再看了。 陈栋有什么过往,得罪过什么人,这些都不重要。 他能不能考上,考上了能不能干好,这些才是王景轩关心的。 沈华走后,王景轩在院子里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孙宝山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孙宝山的声音:“王县长?周末也不歇着?” “孙部长,打扰你休息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公选的事,市里那边有消息了吗?” “有。昨天下午谭部长亲自给我打的电话,说方案他们看过了,程序上没有问题,原则同意平西做安州的试点。” 孙宝山顿了一下,“文件应该明天就能到县里。” 王景轩听完,没有急着接话。 孙宝山继续说下去:“考试时间暂定在一个月以后,九月二十号左右。具体日期等文件正式下来再定。报名也是从明天开始,持续一个星期,到下周日截止。笔试和面试之间的间隔大概两周,给命题和考场安排留时间。” “嗯。” 王景轩应了一声,停顿片刻才开口,“孙部长,报名结束以后,能不能把报名人员的名单给我一份?不用太详细,就是姓名、原单位、报考岗位这些基本信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孙宝山原本以为王景轩打这个电话来,是要催进度,或者问市委批复的细节,甚至可能是要交代一些“特殊关照”之类的事。 他刚才还在心里盘算着怎么应对,结果对方只是要一份报名人员名单。 “就这个?” 孙宝山下意识问了一句,随即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语气便松了下来,“行,报名截止以后我让办公室整理一份给你送过去。这不是什么大事。” “那就麻烦你了。” 孙宝山在那头笑了一声,像是把刚才那点紧绷彻底卸了下去:“王县长,我还以为你要问什么要紧的事呢。公选的事你放心,报名、考试、考察,每一步我都盯着,程序上不会出纰漏。” “好,那就麻烦孙部长了。” 王景轩接了一句,然后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补了一句,“对了,孙部长,报名那几天,各单位的动员情况你也留意一下。有些同志可能想去考,但怕原单位有想法,不敢报。该做的工作,还是要做。” 孙宝山在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应了一声:“明白。我让人分头去各单位走一圈,把政策讲清楚。” “行,那就这样。” 第688章 贺福瑞也想考公选 方世杰停职在家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几乎没怎么出门。 刚开始那几天他其实没太当回事,以为停职只是做做样子,等风头过去了,王景轩总要给他安排个去处。 毕竟他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而且县府办主任的位置不是什么人都能坐的。 可等到一个星期、两个星期过去,他托人打听了几次,得到的答复越来越含糊,他这才慌了。 他开始活动。 先是给市里几个老关系打了电话。 有一个是他早年在市委党校学习时认识的老同学,现在在市直机关。 电话打通之后寒暄了几句,他试探着提了提调动的想法。 对方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我帮你问问”,语气比平时淡了几分。 过了两天回话,说目前市里几个单位都满编,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 他不死心,又托人找了市府办一个退休的老领导帮忙递话。 老领导倒是热心,替他去问了问,回复依旧不乐观。 理由很明确:方世杰目前还处于被调查的阶段,虽然只是停职不是免职,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单位都不敢接收。 万一调查结果出来了,他真有什么问题,接收方也要担责。 方世杰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电话挂了。 他这些天瘦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县府办的时候老了好几岁。 但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有散。 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自己经营了这么多年的位置就这么没了。 可是再不甘心也没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但光等不行,他得知道县里的动向,得知道王景轩最近在做什么,县府办现在是谁在管事,那些老关系还认不认他。 这些信息,他现在只能通过一个人来获取,贺福瑞。 贺福瑞隔三差五就会来一趟。 这天下午,贺福瑞又来了。 方世杰给他泡了杯茶,两个人隔着茶几坐下来。 贺福瑞的表情比前几次来的时候更沉闷一些,眼角的纹路像是深了几分。 “方主任,最近县府办那边......”方世杰先开了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 贺福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叹了一口气:“还是那样。综合科现在的事,基本都往韩悦心那边走。下面的人报材料、送文件,都直接找她。我那边,一天到晚没几个人过来。” 方世杰靠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 贺福瑞是他一手提起来的。 当初贺福瑞从安州大学毕业分配进县府办,写材料写得磕磕巴巴的,是方世杰一句一句改、一遍一遍带,花了两年时间才把他扶上了综合科科长的位置。 贺福瑞这个人说不上多精明,但胜在听话,交代的事从不打折扣,在方世杰手下用得很顺手。 但也正因为如此,贺福瑞身上“方世杰的人”这个标签贴得太深了。 方世杰在的时候,这个标签是护身符。方世杰倒了,这个标签就变成了累赘。 王景轩什么都没说。 没有敲打过贺福瑞,也没有给他穿过小鞋,但下面的人自己会看风向。 那些人精明得很,知道贺福瑞是靠方世杰起来的,现在方世杰不行了,他们自然就往韩悦心那边靠。 韩悦心是王景轩亲自安排进县府办的,跟着她走,才是正确的。 贺福瑞的处境,说白了就是没人明着排挤他,但他被绕过去了。 “我听说.....” 贺福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上次托人问的那个事,市里那边有消息没有?” 方世杰看了贺福瑞一眼,语气淡淡道:“没有。几个地方都问过了,都说暂时没有位置。” 贺福瑞没有接话,但脸上那点失望藏不住。 他原本想,要是方世杰能去市里,自己说不定也能跟着一起去。 方世杰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话题:“福瑞,县里那个公选,你知道吗?” 贺福瑞点了点头,“知道,上次我去王景轩的办公室,就看见他做的方案。” 方世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也去报一个。” 贺福瑞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你去报名。考县府办主任。” 贺福瑞盯着方世杰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解,又从不解变成了难以置信:“方主任,您在开玩笑吧?我?考县府办主任?” “怎么,你不敢?” 贺福瑞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件事。 他在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每一步都是方世杰提上来的。 现在方世杰被停职了,他这个“方世杰的人”去报名公选,这不是明摆着让人看笑话吗? “方主任,我不是不敢。我是觉得......我去考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 方世杰的语气依然很随意,“方案上写得很清楚,全县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工作满三年的都可以报名。你哪一条不符合?”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我杰的人?” 方世杰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的笑意:“福瑞,你现在这个处境,暂时还有别的出路吗?不如去考一考。” 贺福瑞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就算我去考,也未必考得上。县府办主任那个岗位,王县长肯定有自己的人选。” 方世杰摇了摇头。 “你错了。王景轩这个人,我虽然跟他不对付,但有一点我承认,他搞这个公选,并不只是走过场。” 方世杰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而且他把县府办主任这个职务都拿出来公选。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 贺福瑞没有接话,但目光里多了一丝别的东西。 “王景轩搞公选,规则定的那么明确。就算他真的有合适的人选,可那人没有考上,考上的是你贺福瑞,你说他会怎么办?” 贺福瑞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只能认。” 方世杰替他说出了那个答案,“他要是敢不认,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的脸。他当着全县的干部说这个公选是公平的,他不认,以后谁还信他?” 贺福瑞的呼吸微微重了一些。 “方主任,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让你去闹事,也不是让你去搞什么小动作。” 方世杰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稳,“我就是让你去考。考上了,是你的本事。考不上,也没人能把你怎么着。但是万一你考上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贺福瑞脸上,“你说王景轩到时候是什么表情?” 贺福瑞的脸上慢慢浮起了一个笑容。 “行,方主任,我听您的。我明天就去报名。” 方世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第689章 民办教师的问题 八月底的平西,暑气已经褪了大半,山间的晨风里开始夹着一丝秋天的凉意。 王景轩骑着摩托车从城南巷子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脊上还笼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雾。 他沿着主街往县政府方向骑,车速不快,路过城关小学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往校门里扫了一眼。 校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正弯着腰,在操场边的花坛旁拔草。 旁边还有两个年轻些的教师,一个踩着凳子往大门上挂横幅,另一个下面扶着梯子。 操场上堆着几摞刚运来的课桌椅,一个穿蓝色工装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拧螺丝。 教室的门窗都敞着,里面传来挪动桌椅的声响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王景轩放慢了车速,一只脚撑在地上,隔着校门口的栅栏看了几秒。 没有人注意到他。 那些老师都在忙自己的事,那个拔草的老教师直起腰捶了捶背,又弯了下去。 他收回目光,重新拧动油门,摩托车驶过校门口,拐上了通往县政府的主街。 又往前骑了一段,路过县一中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几个学生模样的孩子背着书包从大门里走出来,大概是提前来学校帮忙搬东西的。 一个戴眼镜的女教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登记本,正在跟学生说着什么。 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还不到七点半。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先去开水房接了一壶热水,泡了杯茶,然后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还想着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几个老师。 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沈华的分机号。 “小沈,你来一下。” 沈华来得很快,手里还攥着一支笔:“王县长,您找我?” “你去帮我调一份材料。”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但目光认真,“全县所有在岗教师的工资发放情况,要最新的,从今年一月到现在的。不光是编内教师,民办教师、代课教师,所有在教学岗位上的人,都要。” 沈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我马上去。” “要完整的。” 王景轩补充了一句,“包括工资来源、发放渠道、拖欠情况,能查到多细就查多细。” 沈华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王景轩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窗外连绵的山丘上。 沈华这一趟跑了将近一天。 局长孙国荣不在,还是一位副局长接待的沈华。 在得知沈华的需求以后,这位副局长先是面露难色,但是还是帮沈华去调了材料。 在编教师的记录很快就拿过来了,没有让沈华等太久。 沈华翻了一遍,自从五月份以后,编内教师工资基本按时发放,个别月份有拖延,但拖延的时间不长,最多的也就半个月。 问题出在另外的部分。 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的工资记录则是让沈华等了许久。 沈华能很明显的感觉到那位副局长的局促。 他接过那本递过来的材料,翻开里面,发现居然是手写的,字迹五花八门,有的是钢笔,有的是圆珠笔,还有几页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 沈华翻了几页,眉头就皱起来了。 民办教师的工资分两块:国家补助部分由县财政拨付,这部分基本能到位,但金额很少,每人每月四十到六十元不等。乡镇统筹部分由各乡镇自行解决,但登记表上大部分乡镇的那一栏都是空的,只有少数几个乡镇填了数字,金额从十几块到几十块不等。 他把整本台账翻完,在心里粗算了一下:全县在册民办教师二百七十八人,代课教师七十余人,合计将近三百五十人。 其中国家补助部分基本发放到位,但乡镇统筹部分,有将近八成的乡镇已经连续三个月以上没有拨付,最长的瓦屋乡和北坡镇,从今年一月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发过。 沈华推开王景轩办公室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景轩正在看一份关于产业园的材料,见沈华这么晚才回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接过那沓材料翻了翻。 沈华站在一旁把今天了解到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的工资拖欠问题。 王景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那份民办教师名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后面跟着性别、出生年月、参加工作时间、任教学校、教龄。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有一个名字,教龄二十一年,任教学校是北坡镇下面一个叫“青石沟”的教学点。后面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复式班教学,一至三年级。” 他继续往下翻。 名册很厚,将近三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他没有见过的岁月。 有人教了十年,有人教了十五年,有人教了二十多年。 他注意教龄超过十五年的有八十多人,超过二十年的有三十多人。 这些人的出生年月大多在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之间,也就是说,他们中的相当一部分,已经五十多岁了。 他把名册合上,放在桌角,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小沈,你去帮我办一件事。” “您说。” “你去通知一下孙国荣和杜国平,让他们明天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事情找他们谈谈。” 沈华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带上门出去了。 王景轩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 窗外夜色已经很深了,只有远处几盏路灯还亮着。 王景轩重新翻开那份名册,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后面空白的工资栏上。 他记忆力很好,不由得想起上半年的事。 那时县里正在解决教学楼维修和教师工资发放问题,他也曾简单关注过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的问题,只是当时关于解决民办教师编制的文件还没有下发,这件事便没有深入。 如今再看这份名册,上面仍有这么多民办教师,工资栏也依旧空着,他认识到县里似乎并没有认真落实解决民办教师编制这件事。 第690章 五个人提前转正了? 沈华当天晚上就打了电话通知了杜国平和孙国荣二人。 杜国平有点懵,不知道王景轩要找自己干嘛,他一开始有点心虚,不知道王景轩要找自己干嘛。 他本想从沈华嘴里套话,但沈华没有告诉他到底是什么事。 挂断电话后,杜国平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心想自己当财政局局长时虽然和王景轩有过一些摩擦,但自从当上副县长以后,就没有再和王景轩对着干过,王景轩应该不会为难自己。 孙国荣已经从教育局那边得知了沈华白天去调资料的事情。 他不知道王景轩为什么突然又对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的事情感兴趣,但是他还是在电话里应了下来。 孙国荣和杜国平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王景轩办公室报到。 他们两个在走廊里遇上了,在一番交谈后杜国平才知道王景轩要什么。 等二人进门以后,王景轩没有绕弯子。 他把那份名册和沈华昨天带回来的工资台账复印件摊在桌上。 “孙局长,杜县长,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想当面问清楚。” 孙国荣和杜国平都点了点头。 “全县在册民办教师二百七十八人,代课教师七十二人,合计将近三百五十人。” 王景轩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是锐利,“这些人的工资,分两块。国家补助部分,县财政基本到位了。但乡镇统筹部分,有将近八成的乡镇已经连续三个月以上没有拨付。这个情况,你们知道吗?” 孙国荣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一些。教育局这边的记录我看过的。” “那为什么没有处理?” 孙国荣看了杜国平一眼,杜国平没有接话。 孙国荣清了清嗓子,翻开自己带来的那份材料:“王县长,民办教师和代课教师的工资问题,是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他们大部分人当初是乡镇和村里自己聘的,没有经过县里的正式编制审批。县财政只管国家补助那一块,剩下的乡镇统筹,县里不好直接插手。乡镇那边也有困难,农业税征收不上来,乡镇财政本身就是空的。” “那32号文件呢?” 王景轩问得很直接,“今年春天下发的,要求各地有计划地将合格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这个文件,县里有没有传达过?有没有制定过任何落实方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孙国荣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放下杯子,斟酌了一会儿措辞,然后开口了:“王县长,这个文件我接到过。接到以后,我跟杜县长汇报过。”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杜国平,见杜国平没有阻止,才继续往下说:“但是,这件事在平西推不下去。” “为什么推不下去?” “编制。” 孙国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沉重,“县编办那边的说法是,全县教师编制已经满了,超编运行好几年了。而且,每一个民办教师转正,县财政就要多承担一个人的全额工资。按现在的标准,一个编内教师一年的工资加福利大概要四千到五千,二百七十八个人全部转正,一年就要增加一百三十多万的财政支出。平西的财政,拿不出这笔钱。” 王景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目光转向杜国平。 杜国平清了清嗓子,知道该自己开口了。 他的语气比孙国荣更谨慎,但话里的分量更重:“王县长,这件事我上任以后就和孙局长确实协调过。但编办那边卡住了。编办主任跟我说,全县机关事业单位都在超编,不光是教育口。如果教师这边开了口子,其他系统的人也要来找,县里没法平衡。”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要不要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最终他还是说了:“而且,我听编办的意思,这件事吴书记是知道情况的。他的意见是先放一放。” 王景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在心里把杜国平这句话反复过了两遍。 他没有追问杜国平关于吴贵林的放一放具体是什么意思,那些问题问出来也没什么用,杜国平无法回答,也解决不了问题。 于是,他换了一个方向。 “杜县长,孙局长,你们说的困难我都理解。编制紧张,财政困难,这是事实。但我想问一个问题。” 他翻开另外一份名单,指着上面几行字:“这五个人在1994年和1995年转了正。按照当时的政策,县级是没有自行转正民办教师的权力的,他们是怎么在政策下达之前就提前转正的呢?而且这五个人的审批表上,教育局初审、编办核定、分管副县长签字,这些程序性的环节全是空的。孙局长,这件事你了解吗?” 这份材料,是王景轩昨天发现问题后连夜调查出来的。 看见这份材料的内容后,孙国荣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变化极其细微,但王景轩一直盯着孙国荣的脸,还是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王县长,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当时有特殊情况。” “特殊情况?”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不重,但孙国荣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什么特殊情况能让五个人绕过所有程序直接转正?” 孙国荣没有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杜国平在旁边一直没开口,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 因为这件事发生的时候,他还在财政局工作,所以无论责任怎么认定,都和他没有关系。 王景轩看着面前两个人,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更多的收获。 他合上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稳:“行,今天先到这里。孙局长,你把民办教师历年转正申报材料整理一份给我,明天之前送到我办公室。杜县长,编办那边的编制台账,你也帮我调一份过来。我需要把底数摸清楚。” 孙国荣和杜国平先后站起来,朝王景轩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门关上以后,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刚才两个人的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他知道二人的回答都有些敷衍,不过他也没法苛责太多,县里的财政确实是非常紧张,他们说的那些困难也确实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不过,那五个绕过程序转正的人,孙国荣说“不太清楚”,这个回答本身就很说明问题。 王景轩也知道一次性转正三百多人是不现实的,而且政策上也不允许。 如今政策上只允许给民办教师转正,而代课教师则不在这次的政策内。 王景轩在心里想了一下,他打算在五年内给民办教师分批解决编制问题。 至于代课教师的问题,他也不可能凭空拿出这么多编制,只能看看有没有别的什么办法提高一下他们的收入。 第691章 吴贵林的亲戚 第二天一早,沈华将杜国平和孙国荣送来的编办台账、转正档案一并放到了王景轩的办公桌上。 王景轩先翻开编办台账。 数据很清楚:全县教师编制总数四千二百个,在编教师四千三百七十人,超编一百七十人。 民办教师不在编,占的是乡镇自行聘用的“临时教学岗位”。 从编制管理角度说,县里确实没有空编给他们转正。 王景轩翻了翻近五年的转正记录,一共只有五人,和他昨天掌握的信息是相同的。 只不过,今天看到的信息更加详细一点。 五个人,转正时教龄最长的不超过五年,最短的只有两年。 而县里那些教龄十五年、二十年的老民办教师,一个都没有转。 王景轩把五份审批表并排放在一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附件里没有会议记录,没有公示材料,也没有市里下达的“民转公”指标批文。 档案袋上写着“单独归档”。 他拿起电话,拨了沈华的分机:“小沈,你来一下。” 沈华进来时手里还拿着笔。 王景轩指了指桌上的五份材料:“这五个人的转正审批表,你拿到手的时候,有没有附其他材料?比如会议记录、公示材料、指标文件?” 沈华摇了摇头,他回答的非常迅速:“没有,档案袋里就这些。我没有动过里面的东西。”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他又翻开教育局送来的卷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那两年转正申报材料里有三十多份申请,最终通过审批的只有这五个人。 其他申请人的材料上,教育局意见都是“暂缓”或者“条件不成熟”,没有说明具体原因。 他继续翻开教育局局志,找到“历任领导”那一页。 他找到1994年到1995年的教育局长叫贺文远,1996年初退休。 现在的局长孙国荣,是1996年5月接的班。 贺文远。王景轩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 他来平西以后,在各种场合听说过这个人,但从来没有见过。 退休之后,贺文远就很少在县里露面了。 王景轩抬头看了看还站在旁边等着的沈华一眼:“小沈,你帮我查一下前教育局局长贺文远退休以后的去向。比如他有没有在哪个企业挂名,平时跟哪些人走得近。然后,名单上的这五个人,你去帮我查一下他们有没有什么背景。” 沈华点头应下。 王景轩又补了一句:“别直接去教育局档案室调,别找吴书记身边人。” 沈华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转身出去了。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王景轩正准备去吃午饭,沈华敲门进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拿着一张便签纸。 “王县长,我打听了一下。贺文远退休以后,在城东开了一家建材店,名义上是他儿子在管,实际还是他在经营。另外,他还在县教育印刷厂挂了一个顾问的名头,每个月有几百块钱顾问费。” 王景轩接过便签看了一眼。 沈华迟疑片刻,又开口:“我还打听到,这个贺文远和吴书记关系不错,两个人是忘年交,贺文远经常去和吴书记一块下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还有那五个人,基本上都有关系。尤其是其中两个,还是吴贵林书记的亲戚。一个是他堂妹的儿子,一个是他妻子娘家那边的侄儿。”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月初的时候,市里批转过来一封民办教师联名信,市委督查室要求各县“摸清底数、稳妥化解”,月底前报进展。 王景轩这个月刚刚忙完环保方面的问题,本来不想碰亲自这个烫手山芋,可现在材料自己送上门来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是县长,吴贵林是县委书记。 直接查吴贵林的人,风险太大。 没有上级督办件,这就是挑事。 现在有了市里这封督办件,至少名正言顺。 对于那五个人的事情,王景轩并不意外,如果他们没有很强的关系,怎么可能有人肯帮他们违规办理转正? 而且,王景轩心里也清楚,这五个人不过是冰山一角。 违规转正的事,哪个县没有?真要查,查得完吗? 可这件事背后连着吴贵林,这才是关键。 他不想做那把烧火的柴,他要做的是借这缕烟,把吴贵林逼到桌前来。 但不能直接拿五份审批表去找吴贵林,那是摊牌。 王景轩准备让沈华把市里督办件、编办台账和五人转正疑点做成一份《全县民办教师历史遗留问题摸底情况》。 不写“违规”,只写“程序材料缺失、编制口径不一、群众反映集中”。 然后以政府名义报市里,同时抄送县委。 王景轩要的不是查五个人,而是让吴贵林松口。 他也知道给二百多人一下子全转正是不现实的,但总得打开一条路。 他的计划是分批次转,县里的困难他比谁都清楚,但是他相信县里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当然,吴贵林也可能还是不同意这件事,觉得自己是在拿违规转正的事情威胁他。 所以王景轩必须把材料做成“工作简报”,而不是“举报信”。 他和吴贵林之间的关系虽然微妙,但是还没有到要‘举报’的程度,毕竟一个班子的同志还是要讲究团结的。 他只需要把风声放出去,让吴贵林自己坐不住,主动来找他谈。 同一时刻,县教育局局长办公室里,孙国荣已经盯着电话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手一直按在听筒上,却没有拿起来,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 他当年是贺文远手下的分管人事的副局长,那五份审批表都是他经手的。 贺文远提拔过他,手里也有他的把柄。 过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拿起话筒放在耳边,拨了一个号码。 等了两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国荣?” “贺局,是我。昨天王县长把我和杜县长叫过去了,问了那五个人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贺文远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几分:“他查到什么程度了?” “他把审批表调走了。编办那边的台账也调了。还有,市里那个民办教师督办件,可能也到了他手里。” “他有没有说下一步要干什么?” “没说。”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贺文远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平静了一些:“国荣,你先稳住,别慌。材料该送的送,不该说的话别说。那五个人里两个是吴书记亲戚,这事捂不住。我去找吴书记。” 孙国荣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他知道,贺文远能递话,但决定权在吴贵林手里。 而王景轩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烟已经点起来了,接下来就看吴贵林是来灭火,还是来谈条件。 第692章 吴贵林的妥协 挂了电话,贺文远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他儿子从柜台外面探进头来问了一句“爸,谁的电话”,他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站起来,从衣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 从建材店到县委大院,走路大约二十分钟。 他没有叫车,就这么沿着街边慢慢走过去。 一路上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的前后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五个人转正的时候,他是教育局长,孙国荣是分管人事的副局长。 审批表上的程序缺失,他比谁都清楚。 当时县里的说法是“先上车后补票”,等市里指标下来了再补手续。 但后来指标没下来,事情就这么搁着了。 贺文远走到县委大院门口的时候,门卫老刘认得他,笑着打了个招呼:“贺局长,好久没见您了。” “来找吴书记。”贺文远随口应了一句。 吴贵林的办公室在县委办公楼三楼走廊尽头。 贺文远推门进去的时候,吴贵林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文件。 他看见贺文远进来,放下手中的文件,目光里闪过一丝询问。 “老贺?稀客。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贺文远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绕弯子:“贵林,王景轩在查那五个人的转正材料。” 吴贵林眉头皱了皱,不过语气还是比较淡定:“你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贺文远压低声音:“是小孙打电话跟我说的。他和我说王景轩那边在关注民转公的事情,然后不知怎么的,就查到了那五个人的事情。小孙还说王景轩可能在这件事上做文章.......”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贵林啊,这件事你可得管管,他如果要翻这个旧账,那我们.....” 吴贵林抬起手,打断了贺文远,然后问了一句:“那几个人现在在哪儿?” “额,应该还是在之前的学校教学,没有调岗。” 吴贵林点了点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先回去,这件事我来处理。” 门关上以后,吴贵林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贺文远带来的信息重新过了一遍。 这一想,他又想起了市里的那份督办文件。 当初文件下来时,他并没当回事。 民办教师工资拖欠是个老问题,年年有人反映,年年都不了了之。 可他没想到,王景轩竟会顺着这份督办件,摸到那五份审批表。 王景轩到底要干什么?是想拿这件事做文章,还是单纯想把民办教师的问题解决掉? 吴贵林在平西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王景轩这么难缠的对手。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起来,盘算着要不要去找王景轩聊聊,探探他到底要做什么。 他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最终拿起外套出了门。 他从县委办公楼走到县政府办公楼,穿过那道防火门,沿着走廊往王景轩的办公室方向走。 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干部看见他,纷纷侧身让路,脸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吴贵林极少主动来县政府这边,有什么事也基本上都是王景轩过去找他。 他在王景轩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门。 “进来。” 吴贵林推门进去。 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后看一份材料,听见门响,抬起头,见来人是吴贵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放下材料站了起来。 “吴书记?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 吴贵林笑了笑,走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景轩一边给他倒茶,一边暗自思忖:吴贵林来得倒挺快。 吴贵林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扫过王景轩桌上摊开的材料。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端起王景轩给他倒的茶,捧在手里暖着。 “王县长,最近工作忙不忙?县里的几样大工程推进的如何了?” 王景轩笑了笑:“我前两天还去视察了一下,工程的进度都比预期的要快,钱给的足,工人们的热情都很高。” 吴贵林点了点头:“你来了以后,县里确实变了不少。”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还是靠吴书记统筹有方。” 两个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了几秒,房间内变得很安静,只剩下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吴贵林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名册上,看似无意的问了一句:“这是民办教师的名册?”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正想找机会跟吴书记汇报这件事。” 他重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把那份名册和编办台账往吴贵林面前推了推,但并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等吴贵林先问。 吴贵林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那份名册翻了翻,又看了看旁边的编办台账。 他翻得不快,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核对什么。 翻到那五份审批表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他把材料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王景轩脸上:“王县长,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吴贵林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只是把问题抛回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注意到,吴贵林在用一种平静的目光在看他,但那种平静底下却藏着试探。 他在心里把准备好的话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 “吴书记,这五个人如果单纯按程序问题处理,报到市里就是违规转正。但我考虑了一下,这件事涉及的人多、面广,而且都是历史遗留问题,真要一查到底,牵扯太大,对县里也没有好处。” 吴贵林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动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我的想法是,这五个人的材料,作为历史档案封存,不再往上追。但另外一件事,我想请吴书记支持。” 王景轩把那份名册翻到前面:“二百七十八个民办教师,按32号文件,合格的应该分批转正。我知道县里编制紧张、财政困难,但这件事不能再拖了。我打算分五年逐步解决,每年转一批,第一批先解决教龄二十年以上的老教师,大概五十多人。代课教师的工资问题,我从县财政这边想办法,争取年底前把拖欠的部分补齐。”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吴贵林的眼睛:“这件事如果能在县委这边通过,后面报市里审批、协调编制,我来跑。吴书记只需要在常委会上表个态,不反对。”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盆文竹上。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的利弊算了一遍。 五个人保住了,自己不用被牵连,而且民办教师转正是国家政策,他如果反对,反而落人口实。 王景轩主动承担了最难的部分,找编制、找钱,他只需要出一个态度,成本极低。 而且这件事一旦办成,他作为县委书记,功劳簿上也有他一份。 他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民办教师转正是国家政策,县里执行是应该的。你刚才说的分批解决的思路,我觉得可以。但有一点,转正的标准要公开,程序要透明。” 王景轩点头:“这是自然。第一批名单会让教育局初审、编办核定、公示一周,全部走正规程序。” 吴贵林点了点头,同时他在心里也松了一口气,这个处理方式算是保全了他的面子。 他本以为王景轩会追着不放,一查到底,他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和王景轩翻脸的准备,但是王景轩没有那么做。 他站起来,伸出手:“王县长,这件事按你说的办。常委会上我来说。” 王景轩也站起来,握住他的手。 等吴贵林走后,王景轩拿起桌上的电话:“小沈,你那边的材料里把关于那五个人的事情去掉。” 挂掉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的呼出一口气。 他知道,这件事在政策层面已经没有障碍了,真正难的,是接下来怎么筹措资金。 如果财政上拿不出钱,再好的政策也只能是空谈。 第693章 还是缺钱 第二天上午九点,吴贵林准时到了会议室。 他今天来得比往常早,会议室里只有郑先军一个人在整理材料。 “王景轩那边把方案送过来了?” “送过来了。昨晚沈华送来的,我放在您桌上了。” 吴贵林翻开那份方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方案写得很细,分批名单、时间节点、编制来源、资金安排,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 他看完之后合上文件夹,放在桌面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九点整,常委们陆续到齐。 吴贵林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加一个议题,民办教师的问题。王县长那边做了方案,大家议一议。” 他的开场白很简短,语气也平淡,但“加一个议题”这几个字本身就意味着这件事已经有了大致的眉目,常委会只是走个程序。 在座的都是明白人,心里有数。 王景轩翻开方案,把框架说了一遍。 他重点讲了三条:分批解决、编制来源、财政可承受。 他没有提那五个人的事,也没有提吴贵林的亲戚,只说了“历史遗留问题需要稳妥处理”。 他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关向荣放下手里的方案,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咸不淡:“王县长,二百七十八个人分五年转,每年五十多个。编制从哪儿来?县里教师本来就超编一百多,再塞人,其他系统怎么办?” 王景轩早有准备,他把事先准备好的编制来源说明翻开:“编制从三个渠道解决。一是自然减员空出来的编,每年教师退休大概四十多人,这部分优先用于民转公。二是县里向市里申请专项周转编制,我上周已经和市编办沟通过了,市里原则上同意给平西调剂一批周转编,具体数字还在核定。三是部分乡镇教学点撤并后腾出的编制。三条渠道加起来,每年五十多个编制是能保证的。” 关向荣又问:“那钱呢?县财政今年连工资都发得吃力。” 王景轩没有迟疑:“今年的缺口还是从上次永泰集团给的定金里划拨,明年的预算明年再说。具体数字罗县长那边已经核过了。” 他看了一眼罗玥,罗玥接过话头,把工资的预算安排简要补充了几句。 关向荣还想再问,但是吴贵林轻轻咳了一声,接过了话头。 “我补充两句。民办教师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不是哪一任留下的,是这么多年积累下来的。国家有政策,市里有督办,我们不能再拖了。王县长这个方案,分批解决、财政可承受,我觉得是稳妥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第一批先把教龄二十年以上的老教师解决了,他们教了一辈子书,不能再让他们寒心。这件事就这么定,不讨论了。” 关向荣张了张嘴,惊讶地看向吴贵林和王景轩。 他不傻,很快便反应过来,两人应该早在会前就已经达成一致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方案上,手指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最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什么也没说。 吴贵林率先举起了手。 王景轩第二个举手。 众人见一、二把手都已经达成了一致,他们也都依次举手。 关向荣的动作最慢,但是他只是迟疑了两秒,也举了手。 全票通过。 吴贵林放下手,合上面前的文件夹,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节奏:“方案正式稿报市里之前,由孙宝山同志牵头,组织部和教育局联合行文。公示环节由何振国同志监督。王县长,你那边盯着进度,有什么拿不准的随时找我。” “好的,吴书记。”王景轩点了点头。 会议又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后面几个议题都是常规事务。 散会的时候罗玥给王景轩使了一个眼色,王景轩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就出了会议室。 罗玥跟着王景轩进了办公室,在办公桌对面坐下来,把手里那份表格摊在桌上。 “王县长,我得跟你交个底。” 她指尖点着表格上第一栏数字,“永泰给的那五十万,现在已经划出去四十二万了。” 王景轩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 罗玥继续往下说:“造纸厂七月工资垫付,三十万出头。东河村农田补偿首期,七万。剩下几万是零零碎碎的开销,全县跑下来,就剩八万块钱在账上趴着。” 她翻到表格第二页:“这八万,连民办教师第一批转正后的工资补差都不够。方案里写的是年底前把代课教师的拖欠补齐,粗算下来至少要二十万。” 她把表格合上,推过去:“王县长,我不是来诉苦的。但照这个花法,撑不到年底。” 王景轩没急着说话,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心里清楚,五十万本来就是应急的,能撑到现在已经算罗玥精打细算。 “我知道了。” 罗玥看着他,没再多说。 她跟王景轩共事半年多,知道这个人心里有数的时候,从不多话。 沉默了一会儿,王景轩忽然开口:“罗玥,你觉得平西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罗玥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缺钱。” “对,缺钱。但钱从哪儿来?” 王景轩靠回椅背,目光落在了窗外:“靠市里拨,市里也紧。靠省里补,那是杯水车薪。我们得自己造血。” 他转过头看着罗玥:“造纸厂关了,税收少一块。修路还在花钱,产业园还没产出。眼下能最快见效的,只有招商引资。永泰那五十万是敲门砖,不是长久饭票。” 罗玥微微颔首:“王县长说的是,我们确实要再多找些新的项目。” 王景轩拿起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你回头把县里所有能用的政策理一份清单给我,土地、税收、配套,能给的都给足。我看看能不能再拉来一点投资,光坐在平西等,等不来钱。” 罗玥接过王景轩写的纸条,她笑了笑:“如果王县长你如果要去白州可以喊我一起,那边我比较熟。” 王景轩点了点头:“到时候如果去,我喊你。” 第694章 九月的安排 傍晚的院子里,枇杷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王景轩坐在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台历。 他翻到九月那一页,用钢笔在上面轻轻画了两个圈:九月二十号旁边写着“公选笔试”,中间那几天被他在纸面上无意识地勾勒了一个问号。 李文秀从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放在他手边,偏过头看了一眼台历上那些标记,没有多问,只是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喝汤,凉了就不解暑了。” 王景轩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还停留在台历上。 他放下碗,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周琳琳带着慵懒的声音:“王县长,这么晚打电话来,不怕你家那位吃醋?” “文秀就在旁边,要不要让她跟你说两句?”王景轩笑着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周琳琳的一声轻哼:“你倒是会堵我的嘴。” 然后她语气正经了一些,“说吧,什么事?” “你们下个月来平西,具体几号到?我这边好安排接待。” “我和姑姑商量了一下,大概十五六号吧。我们要先在魔都那边待几天,然后才能去你那边。” “行,那你们会在平西待几天?我给你们安排住处。” “最多也就三四天吧,月底的时候魔都那边还有个谈判要参加。” 周琳琳在那头又哼了一声:“对了,我到时候带孩子们一起来,你不介意吧?” 王景轩的嘴角往上扬了扬:“当然不介意,去年在燕城的时候没见到,只看见了照片。” “那就好,你记得准备点好吃的。” “行,行.......”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搁在桌上,端起绿豆汤又喝了一口。 李文秀在旁边坐下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琳琳要带孩子来?” “嗯。雅芳姐也一起来。” 李文秀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语气随意得很:“去年那次我也没见到她们的孩子,真是可惜了。今年孩子大了,估计已经会跑路了吧。” 王景轩看似随意的瞥了李文秀两眼,见她没有异样的神色,心里也是舒了口气:“你这么喜欢孩子,要不咱俩也赶紧要一个吧。” 李文秀用扇子轻轻的拍了王景轩一下:“你又开始胡说了,打你。” 王景轩一把抓住李文秀的手腕:“哈哈,被我抓住了你就别想跑了.......”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到办公室的时候,沈华已经把昨天他吩咐整理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两份材料,一份是公选报名人员的汇总名单,另一份是九月份的工作日程安排。 他先翻开那份名单。 组织部那边统计得很详细,一共八十三人报名,九个岗位。平均下来每个岗位将近十人竞争。 这个比例放在十年后简直不值一提,但在如今这个年代,公选考试还是新鲜事。 平西县又地处山区,经济落后,很多年轻干部对“考上去”这件事本身就没什么概念。 能在体制内待着的,大多求稳,不愿意折腾。 更何况这两年下海经商的风潮正盛,有点门路的人更愿意去沿海地区闯一闯,而不是守在县里等一个不确定的机会。 他翻到县府办主任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这个岗位报名人数最多,二十一个人,比其他岗位多出一大截。 县府办主任是正科级,又是县政府的核心枢纽,虽然活累活多,但对那些想在体制内有所作为的人来说,仍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王景轩顺着名单往下看。 排在前面的几个名字他不熟悉,都是各乡镇和县直单位的副科级干部。 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看见了陈栋的名字。 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人在他记忆里印象不错,话不多但条理清楚,在酒桌上被问到县府办主任需要什么样的人,那三条答得很到位。 他本能的想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如他表现出来的一样,所以他不打算插手,准备看看他到底有没有能力。 他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中间的位置,出现了贺福瑞的名字。 王景轩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 贺福瑞,现任县府办综合科科长,方世杰一手提拔的亲信。 他本能地想把这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 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按住了。 公选方案是他力主推的,现在还没开考,他就直接以个人好恶把一个人从名单上剔除,这不是打自己的脸? 他合上名单,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贺福瑞这个人,他不想留。 但他不会在考之前动手,等笔试考出来再说。 他拿起笔,在台历九月二十号那一格旁边写了“笔试”两个字,又翻到九月初到九月中旬这一段。 十来天的空档,县里没有大事项,几项常规工作都有具体的人盯着。 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华的分机。 “小沈,你来一下。” 沈华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安排一个事。”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九月初到中旬这段时间,我打算去趟白州。你帮我做个行程。” 沈华翻开本子:“王县长,去白州是公事还是私事?我好安排车辆和住宿。” “算工作调研。” 王景轩想了想,“你对外就说,平西县要去省里对接中药材下游产品的合作项目。永泰集团那边下个月来人考察,提前把省里的政策口子摸清楚。” 沈华点了点头:“去几天?” “四五天吧。具体日期你看着安排,避开周末就行。” 沈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景轩又叫住了他:“小沈,上次让你查的那个事,陈栋的背景,你查得怎么样了?” “查得差不多了。他在单位、学校的情况,还有在家乡的风评,我都托人打听了。具体消息这两天就能收齐,到时候我整理成材料送过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好,你尽快弄好。务必在我们去白州之前送过来。” 第695章 白州之行 九月初的白州,暑气依然盘踞在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省城的大街上,自行车流像一条条灰色的河,偶尔有几辆桑塔纳和皇冠轿车从车流中挤过去,引来路人的侧目。 王景轩站在白州宾馆三楼房间的窗前,目光落在楼下那条川流不息的主街上。 从平西到白州,六个小时的山路,下车的时候腿都麻了。 罗玥和沈华住在他隔壁的两间房里,这会儿应该正在收拾东西。 他昨天出发前,把县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 产业园的工程进度有林茗盯着,民办教师第一批转正的名单已经报到了市里,公选的报名也截止了,孙宝山那边在筹备笔试。 算下来,他有一个多星期的空档。 但这趟白州之行,他心里其实没底。 平西县今年的招商成绩单上,周国强的茶叶初制所和孙玉兰的药材加工基地是实打实的,但那都是农博会上谈下来的。 产业园的招商引资还差得远,光靠一两个项目撑不起一个园区。 更重要的是,县财政的底子太薄了,永泰那五十万意向金已经花得七七八八。 罗玥前两天把账算给他听的时候,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楚,如果年底之前没有新的进账,明年开春很多事都推不动。 他需要一个真正的大项目。 “王县长,罗县长来了。”沈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王景轩从繁复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走过去开了门。 罗玥站在走廊里,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走吧,先去省招商公司。”王景轩侧身让她进来,自己转身回房间拿了一个公文包。 罗玥往房间里走了两步,然后看了王景轩一眼,语气带着点斟酌:“王县长,何经理那边,我昨天又确认了一下,约的是今天上午十点。但我得跟你交个底,这个人跟我爸那边的关系其实隔了一层,是我爸以前的一个老下属的同事。平时走动不多,这次纯粹是看在我爸的面子上。” 王景轩点了点头:“能约到人就行,剩下的见面再说。” 省招商公司在省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栋六层办公楼里。 虽然挂名叫招商公司,但是它不是普通的公司,它是省政府办公厅批准成立的。 王景轩和罗玥到的时候刚好九点五十。 前台让他们在二楼走廊的长椅上等了一会儿,十点整,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 “罗县长,久等了久等了。” 他伸出手,先跟罗玥握了一下,又转向王景轩,“这位就是平西的王县长吧?年轻有为,年轻有为。” “何经理,麻烦您了。”王景轩握住他的手,力度适中,语气客气。 何经理领着二人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落座之后,何经理先问了罗玥几句“罗省长最近身体怎么样”之类的话,罗玥一一回答。 然后何经理转向王景轩,问了问平西县的基本情况。 王景轩把平西的资源优势和目前的招商进展简要介绍了一遍,重点讲了中药材和农产品加工两个方向。 何经理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目光始终带着一种审视。 “王县长,平西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 何经理合上本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过说实话,平西在安州几个县里,条件不算突出。你们那边交通不便,工业基础薄弱,省里的大型招商活动,一般都是优先安排给条件比较成熟的县市。” 王景轩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何经理,我们这次来省里,主要是想对接一些中药材下游产品的合作项目。不知道省里近期有没有相关的投资考察活动?” 何经理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两眼:“近期的话,有一个侨商投资考察团在白州活动,大概有二十来个人,都是香江和东南亚那边的商人。里面有一些是有投资意向的,但背景比较杂。”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王景轩一眼:“你要是有兴趣,我可以把考察团的一个联系人电话给你。具体能不能谈成,你们自己判断。” 王景轩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何经理了。” 何经理从桌上拿起一张便签,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黄大伟,香江华兴投资集团副总经理。他把便签递给王景轩,又补了一句:“这个人排场不小,在白州大酒店租了一整层楼,进出都是豪车。你们接触的时候多留个心眼。” 王景轩把便签收好,站起来道了谢。 何经理一直把他们送到办公室门口,跟罗玥又寒暄了两句,然后转身回去了。 出了省招商公司的大门,罗玥偏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哎,这个人真不够意思,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没给,就推了一个考察团过来。” 王景轩倒不是很在意,他笑了笑:“省里对贫困县的态度就是这样。面子上客气,实际上能给的帮助有限。不过那个考察团,倒可以接触看看。” 罗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下午回到宾馆,王景轩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把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 香江华兴投资集团。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过,香江那边做得比较大的投资公司,他大概都有印象。 前世他在香江待过两年,对那边的公司名录多少了解一些。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光明沉稳的声音:“王书记?” “光明,你那边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按照您的指示,资金已经从印尼撤离了,目前已经分批进了南韩市场。” 王景轩脸上露出笑容:“嗯,做的不错,后续的事情我到时候打电话联系你。” “好的,王书记。” “对了光明,我今天主要是想找你打听另外一件事。” 赵光明没有说话,他静静的等着王景轩的问话。 “香江那边,你听说过一家叫‘华兴投资集团’的公司吗?做中药材和农产品投资这一块的。” 赵光明在那头停顿了两秒,然后说:“华兴投资?没有听过。香江叫‘华兴’的公司不少,但做投资集团这个名头的,我印象里没有。您是从哪儿听说的?” “省里一个考察团,说是香江来的,排场不小。你帮我留意一下,回头有消息了告诉我。” “行,我让人查一查。” 第696章 讲究排场的黄大伟 黄大伟比约定的时间晚到了将近二十分钟。 见面的地点定在白州最豪华的酒店,白州国际大酒店一楼的咖啡厅。 这家酒店是几年前外资进来建的,大堂挑高将近十米,顶上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地面铺着浅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王景轩和罗玥提前十分钟到了,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沈华坐在旁边一张小桌,面前摊着笔记本,像是随时准备记录的样子。 咖啡厅里人不多,几桌客人散落在各处,大多是穿着讲究的中年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背景音乐放着柔和的钢琴曲,和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混在一起。 罗玥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咖啡厅,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这个地方,一壶茶大概能顶平西一个干部半个月的工资。”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两点四十分,咖啡厅门口出现了一行人。 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中等身材,保养得很好,脸上几乎看不到什么皱纹。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手腕上露出一块金色的手表,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跟在他身后的是四个人。 一个身材瘦高的男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目光不停地扫视四周。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浅粉色的套裙,头发烫成大波浪,脸上化着精致的妆。 另外两个男人走在最后面,都是三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壮实,穿着深色的西装,面无表情,目光一直落在黄大伟身上。 黄大伟扫了一眼咖啡厅,看见王景轩这一桌,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王县长!罗县长!久等久等。哎呀,这一不小心就睡过头了。”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先跟王景轩握了一下,又转向罗玥,“这位就是罗县长吧?年轻漂亮,年轻漂亮。”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股浓重的港腔,每句话结尾都习惯性地拖一个尾音。 “黄总客气了,请坐。”王景轩侧身让出座位,语气不卑不亢。 黄大伟在主位上坐下来,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和年轻女人分坐两侧,两个壮实的男人没有坐,退到了咖啡厅门口附近,一个面朝里,一个面朝外。 “王县长,不好意思啊,我这个人做事比较讲究排场。” “没有关系,生意做的这么大,排场大一点也是为了安全嘛。” 说完,王景轩看了看站在门口的那两个保镖。 黄大伟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摆手说不会,他便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我这次来白省,是真想找几个好项目。”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话锋突然一转:“不过,如果不是何经理的推荐,我们公司还真不知道有平西这个地方。” 王景轩的脸上适时的露出一丝歉意:“黄老板你见谅,我们平西确实偏了些,不过你放心,我们县里的诚意是十足的。” 黄大伟吐出一个烟圈,笑着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也了解了王县长你的一些情况,知道你是一个非常有才能的人。王县长能从燕城那边跑到平西来任职,肯定是希望在平西可以做出一番成绩的。我相信王县长你的眼光,同时我也相信我的眼光。这也是我为什么最终决定和你见面的原因。” 说完,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印制精美的宣传册,推到王景轩面前。 宣传册的封面是烫金的“华兴投资集团”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英文,再下面是香江中环某写字楼的照片,玻璃幕墙映着维多利亚港的景色,看起来相当气派。 王景轩翻开宣传册,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里面的内容很丰富,有公司在东南亚的投资项目介绍,有和几家国际制药公司的“合作备忘录”复印件,还有一张公司管理团队的照片,黄大伟站在中间,旁边几个西装革履的人,背景是一间宽敞的会议室。 “王县长,我们华兴集团在东南亚做了很多年中药材和农产品的进出口贸易。泰国的燕窝、马国的棕榈油、印尼的香料,我们都做过。” 黄大伟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而自信,“最近两年,我们想把业务往内地延伸。中部地区的中药材资源丰富,尤其是你们平西那边,天麻、党参、黄芪,品质在周边几个省里都是数得着的。” 罗玥在旁边端着杯子,安静地听着。 “黄总对平西的药材资源了解得这么清楚?”王景轩合上宣传册,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 “当然了解啦。” 黄大伟笑了笑:“我来之前做过功课的。你们平西县秀水镇的天麻,半山乡的党参,还有东河村那一带的黄芪,品质都很好。尤其是天麻,我在香港见过样品,比昭市的差不了多少。” 王景轩点了点头,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了一句:“黄总走南闯北,见识多。您觉得平西的天麻和昭市的天麻比起来,主要区别在哪儿?” 黄大伟端着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区别嘛,主要是品相和有效成分含量。昭市的天麻个头大,平西的天麻个头虽然小一点,但麻味足,药用价值不差。” 他说完这番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后转头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说:“老方,你把我们那个投资方案给王县长看看。” 那个被叫做“老方”的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王景轩面前。 文件是打印的,中英文对照,标题写着“华兴投资集团关于中部中药材种植加工基地的投资方案”。 王景轩翻开看了几页。方案写得很详细,内容包括项目背景、市场分析、投资规模、建设内容、效益预测,甚至连厂房设计图的草图都附了一张。 初步投资意向是五百万到八百万,前期先做一个三百万的加工厂,后期根据效益逐步扩大。 “王县长,这个方案是我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打磨出来的。” 黄大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微微前倾:“如果平西的条件合适,我们可以把第一期的三百万先投进去。后续的资金,根据项目进展逐步追加。” “黄总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王景轩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但投资是双向的事,平西那边的资源情况,黄总最好能亲自去看看。眼见为实嘛。” 黄大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王县长说得对。我正打算抽时间去平西看看。不过,这段时间行程比较满,可能要半个月左右了。” “随时欢迎。”王景轩端起茶杯,朝黄大伟的方向微微举了举。 第697章 李海洋的提点(上) 从白州大酒店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酒店一眼。 罗玥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份投资方案,语气里带欣喜:“王县长,这个黄大伟,比我想象的要痛快。我原本以为他会打太极,至少得再谈两轮才肯去平西看看,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答应了。” “是比预想的顺利。”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罗玥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两个人各怀心思地走回宾馆,一路上没有再多说什么。 回到房间以后,王景轩没有急着洗漱。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赵光明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赵光明一如既往的沉稳声音:“王书记?” “光明,今天让你查的那家华兴投资,有消息了吗?” “我下午就让人去查了。香江公司注册处那边反馈,华兴投资集团确实是三年前注册的,注册资本五百万港币,登记地址在中环德辅道中一座写字楼里。从工商登记上看,业务范围写的是进出口贸易和投资控股,没有异常。” 王景轩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赵光明的语气沉了几分:“但我让人去那座写字楼实地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是租的,前台挂着一块很小的牌子,里面只有两个文员在办公。三千万的注册资本、号称在东南亚做了多年中药材贸易的公司,办公室的规模和人员配置都不太对得上。” “你觉得有问题?” 赵光明在那头斟酌了一下措辞:“不好说。有些香江公司确实做的是离岸生意,办公室只是个联络点,实际业务都在外面跑。但结合您说的情况,那个黄大伟到了白州就住最好的酒店、带保镖、租一整层楼,这种做派和公司实际体量不太匹配。我还在让人查他本人在香江的背景,估计还得等几天才能有结果。” “行,有结果了第一时间告诉我。”王景轩挂了电话,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闭了一会儿眼睛。 黄大伟今天的反应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一切似乎有点太顺利了。 不过,眼下没有证据,他也不想凭直觉就下定论,等赵光明那边查清楚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在宾馆餐厅吃早饭的时候,把自己的行程安排跟沈华和罗玥说了。 “小沈,罗县长,你们两个今天先回平西,县里有点东西还要抓紧弄起来。” 沈华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罗玥端着豆浆喝了一口,微微点头:“你呢?在白州还有别的事?” “我爱人在平西,我打算陪她在平西玩两天。大概两三天后回去。” 罗玥“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上午九点,沈华和罗玥坐上了王景轩的专车。 送别二人以后,他刚走回房间,手机就响了。 他拿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事情忙完了吗? “嗯。你在哪儿?” “在我爸妈这儿。昨天晚上到的,骑了你那辆摩托车,一路上颠得我腰都快断了,你可得赔我。” 王景轩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赔,我马上去给你揉。爸在家吗?” “在呢,刚吃完早饭,在看文件。妈在厨房收拾。你什么时候过来?” “现在,我这就过去。” 李海洋在白州没有自己的房子,住的是省里安排的周转房。 一栋十二层小高层的八楼,楼中楼结构,上下两层加起来将近两百平。 虽然面积不小,但装修是标准的公房配置,木地板、白墙、简单的吊顶,和安州那套老房子比起来反而朴素一些。 王景轩按响门铃的时候,开门的是金阮香。 她看见王景轩,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侧身让他进门:“景轩来了?快进来,路上热不热?” “妈,不热,我打车过来的。”王景轩换了拖鞋,在玄关处朝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李海洋正坐在沙发上看一份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朝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来了?坐。” 李文秀从楼上走下来,头发还湿着,显然是刚洗过澡,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 她朝王景轩笑了笑,然后走到厨房去帮母亲倒茶。 王景轩在沙发侧面的单人椅上坐下来,把随身带的公文包放在脚边。 李海洋放下手里的文件,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你这次来白州,是跟谁一起来的?” “罗玥。这次招商的关系是他找人搭桥的。还有沈华,也就是我的秘书。” 李海洋点了点头,手指在下巴上轻轻摸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比比平时多了一丝郑重的意味:“景轩,罗玥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王景轩微微怔了一下,他没想到李海洋会突然问起罗玥。 “她是罗天海副省长的女儿,这个我是知道的。她在平西干了快两年,分管教育卫生,工作能力不错,做事实在。我来平西以后,她是第一个主动找我汇报工作、也是第一个在常委会上公开支持我的政府班子成员。” 李海洋听完,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这些都对。但有些情况,你可能不了解。”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往王景轩这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一些:“罗玥跟她丈夫分居快两年了,正在闹离婚。这件事在省里知道的人不多,但也不是什么秘密。她丈夫是省经委的一个处长,两个人当初是家里撮合的,感情基础本来就不牢。具体因为什么闹到这一步,众说纷纭,我不去评价。”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我跟你提这件事,不是要干涉你的工作关系,是提醒你注意分寸。你是结了婚的人,文秀现在又调到了安州,如果你跟罗玥走得太近,单独出差、单独吃饭、单独坐一辆车,传出去不好听。就算你自己问心无愧,省里有些人嘴碎,平西那边更不用说。” 第698章 李海洋的提点(下)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把李海洋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向来不是个八卦的人,还真没打听过这方面的事。 更何况,罗玥平常看上去大大咧咧,怎么也不像会被感情纠纷缠身的人。 所以,李海洋说的这件事,让他也惊讶了一把。 不过,他承认自己之前确实没有想过‘外人的看法’这个问题。 罗玥是他在平西最信任的搭档之一,工作上配合默契,私下里也偶尔一起吃个饭聊个天,他一直觉得坦坦荡荡,没什么可避讳的。 但此刻李海洋点到这一层,他才意识到,有些事情不是他自己怎么看的问题,是别人怎么看的问题。 “爸,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 李海洋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再多说。 他换了一个更随意的姿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这次来白州,跟人家谈得怎么样?” 王景轩把昨天和省招商公司何经理见面、然后接触黄大伟的事情简要汇报了一遍。 李海洋听完,没有立刻评价黄大伟这个人,而是说了一句更宏观的话:“招商引资这种事,急不得。你缺钱,我理解。但越是急的时候,越要沉住气。平西的底子摆在那里,真正有实力的投资商不会因为你穷就不来。反过来,那些一见面就拍胸脯、钱还没到账就开始谈大规划的,多半有问题。” 他举了个例子:“安州下面有个县,前年也是招商心切,引来一家号称是新国背景的食品加工企业。对方来了以后,县里又是给地又是给政策,连厂房都按照对方的要求提前盖好了。结果呢?设备运过来一半,资金链就断了,老板人跑了,留下一堆烂尾工程和银行欠款,到现在还在打官司。” 他看着王景轩:“我不是说你这个项目一定有问题,我是让你多留个心眼。招商引资是好事,但不能‘剜到篮里都是菜’。你的产业园规划得好,更要守得住标准。” 王景轩认真地点了点头:“爸,您说得对。我已经让人去查华兴的底细了,过几天就会有结果。如果他们有问题,我这边不会轻易松口。” 李海洋“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知道王景轩在香江那边有自己的人,消息渠道比他灵通得多,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换了个话题:“你七月以后的事,我虽然不在安州了,但多少也听说了一些。今天正好你来了,我一件一件给你说说。”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知道老丈人这是要给他做一次复盘。 “先说教育的事。” 李海洋竖起一根手指,“民办教师转正,这件事做得漂亮,分寸拿捏得好。你没拿那五个违规转正的人做文章,反而拿它当筹码,逼吴贵林在民办教师的问题上松了口。这叫借力打力,比你上半年直接绕开财政拨教育经费的做法成熟多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李海洋把茶杯放下,目光忽然沉了几分。 “但是,造纸厂的事,你处理得不够完美。” 王景轩没有回避,迎上他的视线:“爸,您说。” “许为民跑了。你七月下旬查封造纸厂的时候,已经怀疑他有问题了。既然有判断,为什么不先控制人?”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坦然承认:“我当时想着封厂是当务之急,先止损,再追责。没想到许为民跑得这么快。是我考虑不周,应该先让公安局以配合调查的名义把人稳住,再动手封厂。” 李海洋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复盘过了。许为民跑了,关向荣那边就死无对证,造纸厂改制的烂账查不下去,这个口子一开,以后别人有样学样,出了问题先跑人,你怎么办?” “我明白。” 王景轩没有辩解:“下次再遇到类似的情况,我会先把人控住,再动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但和尚跑了,庙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李海洋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认错认得痛快。不过话说回来,造纸厂那件事,你最后能把巡视组应付过去,也算是将功补过。” 他拍了拍沙发扶手,站起身来:“行了,正事说完了。去厨房帮你妈端菜,马上可以吃午饭了。” 王景轩应了一声,起身往厨房走去,心里的那点沉重被老丈人最后那句话冲散了大半。 第二天,王景轩真的信守承诺,带着李文秀在白州好好的我了一天。 他们就和一对普通情侣一样,一起去了省博物馆,逛了白州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午在街边一家老字号吃了当地特色的米粉。 王景轩本来想给李文秀买一些漂亮的首饰,但是被她拒绝了。 她说自己不喜欢张扬,买那些东西也就是放在家里吃灰,还不如不买。 二人当时并不知道,李文秀的这个决定,日后竟帮他们减少了一大笔损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晚上,二人又在城隍庙夜市逛了逛。 李文秀左挑右选,买了一堆小玩意儿,最后东西多得王景轩两只手都差点提不过来。 第三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看着白州城从沉睡中慢慢醒来,然后转身回屋收拾东西。 李文秀还蜷在被窝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文秀,该起来了。” 李文秀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又闭上了眼睛。 王景轩没有再催,把两个人的行李收拾好,拎到楼下。 七点多,李文秀终于从楼上下来,头发胡乱扎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金阮香把早饭打包好塞进王景轩的包里,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之类的话。 李海洋站在门口,朝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摩托车驶出白州市区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 李文秀坐在后座,环着王景轩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景轩,”她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但王景轩还是听清了,“你说黄大伟那个事,你心里有底吗?” “没有,但赵光明那边很快就会查清楚。有问题的话,我不会让他进平西。” “那就好。”李文秀把他环得更紧了一些,没有再说话。 第699章 认干爹(上) 王景轩回到平西的第三天傍晚。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等着李文秀做晚饭,随意的翻看着一份报纸打发时间。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他掏出手机,看都没看,直接按下接听键。 “王大县长,我们到了。” 周琳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语气依然轻快:“平西大酒店,刚办好入住。你什么时候过来?” 周琳琳的话音刚落,王景轩还没有回话,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去年在燕城见到周琳琳和苏春妮合照的时候,三个孩子还都在襁褓里,如今都快三岁了。 “我这就过去,你们先歇着。”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起来朝正房喊了一声:“文秀,饭不用做了,换件衣裳,琳琳她们到了。” 李文秀从屋里走出来,腰间还系着围裙。 “她们在哪儿住?” “平西大酒店。” 李文秀点了点头,先去厨房把煤气灶关了,又进屋换了一身衣服。 从城南巷子到平西大酒店,骑摩托车不到十分钟。 酒店是县城里唯一一家挂了“大酒店”牌子的宾馆,其实也就七层楼高,不过在平西这已经算是最体面的地方了。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好,和李文秀一前一后走进大堂。 电梯上到五楼,走廊里比下面几层安静得多。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女人站在电梯口,看见王景轩和李文秀出来,微微欠身。 她用带着粤语腔的普通话说了句“王先生这边请”,然后领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那扇双开门的房间前,轻轻敲了两下。 门从里面打开。 开门的是周琳琳。 她看上去比去年在燕城的时候略微瘦了一些,但眉眼间那股子张扬的神采一点没减。 看见王景轩,她先是一笑,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李文秀身上,歪着头打量了两秒,嘴角弯了起来:“文秀姐?好久不见。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还是在双旦大学那边,得有四年多了吧?” 李文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琳琳,好久不见。你比之前瘦了。” 周琳琳侧身让开路,她轻轻叹了口气:“孩子难带,操心操的。别站着了,进来坐。” 总统套房很大,客厅里摆着一组深棕色的皮质沙发,中间的茶几上放着几盘切好的水果和几瓶进口的矿泉水。 落地窗外是平西县城的主街,此刻暮色渐浓,路灯刚亮,从五楼望下去,倒也有几分小城的烟火气。 周雅芳从沙发上站起来。 她也比之前瘦了一些,五官的轮廓反而更加分明。 而且,她的脸蛋依然明艳,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周雅芳的目光先落在王景轩脸上,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李文秀,上下打量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文秀?景轩跟我提过你好几次,今天算是见着真人了。” “雅芳姐好。”李文秀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旁边的地毯上铺着一块米色的软垫,三个小身影正围着一堆积木各忙各的。 周琳琳走到软垫旁边,拍了拍手:“知行,舒然,过来。还有朗朗,都过来。” 那个穿蓝色t恤的男孩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见了门口的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从地上爬起来,迈着小短腿就跑了过来。 他跑到王景轩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一把抓住了王景轩的裤腿,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叔叔。” 王景轩低下头,看着那张小脸。 他蹲下来,和那个孩子平视,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周知行。” 小家伙回答得脆生生的,一点都不认生,然后又伸手去够王景轩的胳膊,“叔叔抱。” 王景轩把他抱了起来。 小家伙比同龄的孩子轻一些,但很结实,两只小手搂着他的脖子,脑袋往他肩窝里一歪,倒是一点也不认生。 周琳琳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敛了一些,然后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朝还坐在地毯上的那个小女孩喊了一声:“舒然,别吃积木了,过来叫叔叔。” 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这才把积木从嘴里拿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仰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脆生生地喊了一句:“叔叔好。” 她又看了看王景轩旁边站着的李文秀,她又转过头,对着李文秀说了一声:“姨姨好。” 李文秀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笑了笑:“你好呀,你叫周舒然对不对?” “嗯!” 小女孩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还坐在地毯上看书的那个男孩,“舅舅。” 那个穿白色短袖的男孩这才合上图画书站起来。 他的眉眼比知行和舒然都要沉静一些,站姿很稳,走过来的时候不急不慢,先在周雅芳身边站定,然后朝王景轩和李文秀各看了一眼,微微弯了弯腰。 这个年纪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显得有些老成,但就是这种老成,让王景轩心里又动了一下。 “叔叔好,姨姨好。我叫周朗。” 王景轩看着他,点了点头:“周朗,你好。” 周琳琳走过来,从王景轩怀里把周知行接过去放在地上,然后拍了拍手,对三个孩子说:“好了,都叫人叫过了。去那边玩吧。” 三个孩子听话地往软垫那边走去。 晚饭是在酒店的中餐厅吃的。 菜是周雅芳提前让人订的,一半是香江那边的口味,一半是平西本地的山珍土菜。 周知行坐在王景轩右手边,吃饭的时候不太安分,吃两口就扭过头去看王景轩,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丸夹了一个放到王景轩碗里:“叔叔吃。” 王景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颗圆滚滚的肉丸,嘴角弯了一下,把肉丸夹起来吃了。 小家伙看着他吃完,满意地晃了晃小腿,继续扒自己的饭。 周朗坐在周雅芳旁边,自己拿着勺子,一勺一勺地往嘴里送,吃得很安静,偶尔停下来拿纸巾擦擦嘴角。 周舒然坐在李文秀和周琳琳中间,李文秀给她夹什么她就吃什么,吃到好吃的就眯起眼睛晃脑袋。 吃完饭回到套房,三个孩子在客厅的地毯上玩积木,大人们坐在沙发上喝茶。 周琳琳端着杯子,目光落在正趴在地上和周知行一起搭积木的王景轩身上,忽然开口:“景轩,要不让孩子认你做干爹吧。” 第700章 认干爹(下) 王景轩搭积木的手停了一瞬。 周琳琳的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说话时,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嘴角的笑意也没有收起,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那个正把积木一块一块往上摞的周知行,一股复杂的心绪瞬间涌上心头。 干爹。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有些东西他这辈子注定无法拥有,也无法弥补。 他偏过头,看了李文秀一眼。 李文秀正抱着周舒然坐在沙发另一头,手指拨弄着小女孩头上的小揪揪。 她感觉到了王景轩的目光,微微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碰了一下。 李文秀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把决定权完完全全交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收回目光,看着周琳琳:“好。不过,不只是知行和舒然。”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沙发另一侧。 周朗正安安静静地站在周雅芳身旁,轻声和他母亲说着什么。 “朗朗也一起吧。这三个孩子,都认我做干爹。” 周雅芳愣了一下,她停下和周朗的交谈,抬起头来往王景轩的方向看了看 “景轩,朗朗是知行和舒然的表舅。差着辈分呢。” 王景轩笑了笑:“各论各的。他叫他的干爹,知行叫知行的,不冲突。” 周雅芳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站在自己身边的周朗。 小男孩正仰着头看她,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丝期待。 她伸手摸了摸周朗的脑袋,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快过去喊干爹。” 周朗又看了妈妈两眼,见她点了点头,这才迈开小步走到王景轩面前。 站定后,他仰头看了王景轩几秒,随后嘴角一弯,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干爹。” 王景轩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周朗抱了起来。 小男孩比知行重一些,搂着他脖子的时候很安静,没有乱动,只是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呼了一口气。 周知行在旁边看见了,从地上爬起来,跑过来拽王景轩的衣角:“我也要抱!” 王景轩一只手抱着周朗,另一只手把周知行也捞了起来。 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挂在他身上,周知行咯咯笑着去抓周朗的手,周朗没躲,只是抿着嘴笑。 周舒然也从李文秀怀里挣下来,跑过来拽王景轩的裤腿,仰着头喊:“干爹!干爹!” 李文秀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周琳琳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王景轩面前,把周舒然也抱起来递给他。 王景轩现在怀里挂着三个孩子,胳膊酸得不行,但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满足感。 周琳琳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被三个孩子压得微微弯下去的脊背,嘴角那抹笑意收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把你干爹累着了。” 她伸手把周知行和周舒然从王景轩怀里接过来,放在地上。 周朗也自己滑了下来,站到一边,安安静静地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领。 认亲仪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王景轩没有提前准备,他翻了翻自己的公文包,从里面找出三个小吊坠,那是他之前去白州时在城隍庙小摊上顺手买的。 他把平安扣挂在周朗的脖子上,银片给了周知行,红绳玉珠系在周舒然的手腕上。 三个小家伙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新玩意儿。 周知行举着银片对着灯光照来照去,周舒然晃着手腕听玉珠撞在一起的声音,周朗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平安扣,又抬起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认亲结束以后,周琳琳带着三个孩子往旁边的房间走,说去给他们洗澡。 李文秀也跟着站起来,看了王景轩一眼,意思是她过去帮忙。 她知道王景轩与周家关系很深:不仅他父母的厂子有周家的资金入股,他在香江的代言人赵光明名下的投资公司也有周家的资金入股。 因此,王景轩肯定要跟周雅芳聊生意上的事。 她对这些话题既插不上话也没兴趣,与其留在旁边无聊,还不如过去逗弄小孩。 王景轩朝李文秀点了点头。 客厅里只剩下王景轩和周雅芳两个人。 周雅芳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她的目光落在杯沿上,像是在斟酌从哪里说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去年到现在,家里的事不少。” 她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你大概也听说过一些。我大哥那几年把公司搞得一团糟,几个老臣子离心离德,二房和三房那边就动了心思,想趁着乱局把水搅浑,重新分蛋糕。” 王景轩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刚生完舒然,琳琳也怀着知行,老爷子身体又不好,整个大房就剩下我哥一个人在董事会上撑着。可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压不住场面。二房三房联合起来,好几次差点把决议搅黄了。” 周雅芳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后来老爷子缓过来了。说来也奇怪,他之前病恹恹的,连床都下不来,结果知行和舒然满月那天,他让人把孩子抱到他房里,看了半个下午。当天晚上他就让人把律师叫来了。” 王景轩目光一直盯着周雅芳,他没有插话,就那样静静的听着。 “第二天他出现在董事会上。二房三房的人脸都白了。那一次之后,二房和三房就再也没翻起浪来。后来他们主动提出把手中的股份折价卖给大房,算是变相认输。” 周雅芳顿了顿,目光转向王景轩,“那笔收购的资金,有一部分是通过赵光明那边走的。” 王景轩轻轻点了点头。 赵光明之前跟他汇报过这件事。 他当时只问了一句“周家谁在操盘”,赵光明说是周雅芳在协调,他便没有再多问。 “雅芳,这件事我知道。光明跟我说过,说周家那边需要一笔短期拆借。你们姑侄两个也有永明投资的股份,动用永明的资金周转一下,本身也没什么。不用谢我。” 周雅芳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她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但王景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是真的不在意。 她微微一怔,嘴角随即向上扬了扬,也许这就是王景轩的魅力所在吧。 第701章 黄大伟真是骗子 接下来的几天,周雅芳和周琳琳以投资人的身份在平西县进行了实地考察。 王景轩安排罗玥和林茗全程陪同,自己则在关键节点上出面。 周雅芳毕竟是永泰集团的实际掌舵人之一,虽然这次来平西名义上是“顺道看看”,但她看项目的眼光一点不含糊。 本来按原计划,周家姑侄在平西待四五天就该返程,但第四天晚上的一顿饭局,把计划改变了。 那天晚上的饭局安排在平西大酒店的中餐厅,王景轩做东,罗玥和林茗作陪。 周雅芳坐在王景轩右手边,周琳琳坐在周雅芳对面。 菜过三巡,话题从产业园聊到了县里的招商进展。 罗玥提了一句:“最近省招商公司那边推了一个香江来的投资考察团,说是做中药材和农产品贸易的,有意向来平西看看。” 周琳琳本来正在吃东西,闻言动作停了一下:“香江来的?哪家公司?” “叫华兴投资集团,负责人姓黄,叫黄大伟。”罗玥答道。 周琳琳转头看了周雅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周雅芳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周琳琳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她生在周家,从小见惯了香江商界的各路人物,对“投资公司”这个名头有着天然的敏感。 她再次看向周雅芳,这次直接开口问道:“姑姑,你在香江听说过华兴投资集团吗?负责人叫黄大伟。” 周雅芳放下茶杯,思索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没有。香江叫‘华兴’的公司不少,但做投资、还做中药材贸易的,我印象里没有这一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少不是我们圈子里的人。” 周雅芳的这句话让酒桌上的气氛顿时沉了沉,尤其是罗玥,她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茗则是要好很多,他虽然也听说了下个星期有一个叫黄大伟的香江商人要来平西,但毕竟这项工作不是他分管的,他对周雅芳的话就没有那么敏感。 虽然周雅芳说的话让罗玥感到非常震惊,但她并没有觉得周雅芳是在开玩笑。 经过这几天的了解,罗玥和林茗已经知道了周雅芳正是之前那个出资50万,帮助县里度过难关的永泰集团老板。 永泰集团的实力他们也已经了解过了,确实非常雄厚。 王景轩虽然没有说,但是罗玥二人都能看得出永泰集团的这两位周总和王景轩的关系是非常紧密的。 二人都很羡慕王景轩,毕竟在商界能有这样的朋友,对他们这样的地方官员来说,无疑会有很大的助力。 王景轩在听到周琳琳和周雅芳的谈话之后,他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 这两天,赵光明那边已经给了他准确的回复了,他已经可以肯定黄大伟是个骗子。 但他不打算打草惊蛇,仍让县里照常对黄大伟的来访进行前期准备,因为他另有处理黄大伟的办法。 王景轩看向周琳琳,正好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由得皱了皱眉。 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知道周琳琳准是在想什么鬼点子。 只是眼下这个场合,他不便开口说什么。 只见周琳琳放下筷子,身体往周雅芳那边偏了偏,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周雅芳听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但周琳琳又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 周雅芳沉默了几秒,看了看周琳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终无奈的点了点头。 周琳琳重新坐直身子,目光扫过饭桌上的人,最后落在王景轩脸上:“王县长,我们决定多待几天。” 王景轩没有惊讶,刚才就有了心理准备,他只是抬起头看了看她。 “等那个黄大伟来平西,我们直接拆穿他。” 周琳琳的语气随意,但话说得很笃定:“香江那边的公司,我和姑姑比你熟。他说在香江做了多年贸易,有没有这回事,我们几句话就能问出来。”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周琳琳和周雅芳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周琳琳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兴奋,像是在盘算什么有趣的游戏。 周雅芳的表情则平静得多,但目光里有一种默许。 他本想拒绝。 这件事跟他最初的计划不太一样。 他原本打算让省厅那边查清楚以后直接布控,等黄大伟到了平西再动手。 周琳琳和周雅芳掺和进来,虽然能增加一层保险,但也把她们置于了风险之中。 但他看着周琳琳那双期待的眼睛,又看了看周雅芳那张平静却带着一丝坚持的脸,那些拒绝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那就谢谢二位周总了。”王景轩端起酒杯,朝周雅芳和周琳琳的方向各举了一下。 周琳琳满意地笑了,端起面前的果汁跟他碰了一下。 饭局散场以后,王景轩在酒店门口叫住了林茗。 “林县长,秀水镇产业园那边的事,你继续盯着。” 林茗点了点头:“王县长放心。” “另外。” 王景轩又压了压声音,“今天饭桌上听到的话,不要外传。华兴投资的事,暂时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 林茗没有多问,只是干脆地应了一声“明白”,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王景轩又走到罗玥面前。 罗玥的脸色不太好看。 从饭局后半段开始,她就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刻她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昏黄的路灯上。 “王县长,对不起。” 她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发涩:“黄大伟是我那边的渠道介绍的。我不知道他是骗子。” 王景轩摆了摆手:“这不怪你。省招商公司的何经理也是按程序推荐,这种事在招商口子很常见,你不用往心里去。” 罗玥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但神色比刚才松了一些。 王景轩继续说:“你不用太担忧,但有一点要注意,这件事暂时保密。我打算等黄大伟来了以后,一举端掉这个团伙。在此之前,不能走漏风声。” 罗玥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我明白。黄大伟那边如果有任何动静,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 第702章 抓捕计划 送走罗玥以后,王景轩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个电话。 “宗局长,我是王景轩。你今天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想跟你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王县长,您说个地方,我过去。” 宗海盛是两个月前刚上任的县公安局局长。 他今年四十五岁,之前在安州市局干了多年刑侦,调来平西的时间不长,但做事有一股子干练劲儿。 王景轩跟他私交不算深,但几次工作接触下来,发现这个人还算兢兢业业,至少在明面上不偏不倚。 两个人约在县政府旁边的一家小茶馆里见面。 宗海盛到的时候,王景轩已经坐在角落的卡座里等着了。 “王县长,什么事这么急?”宗海盛在他对面坐下来,要了一杯茶。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把黄大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宗海盛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您是说,这个华兴投资集团是假的?那个黄大伟可能是骗子?” “目前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疑点很大。我让人在香江那边查过。而且他们主动提出要来平西投资,给出的条件过于优厚,不太符合正常的商业逻辑。” 宗海盛沉吟了片刻:“那王县长, 您打算怎么处理?” 王景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打算等他们来了以后,先稳住,再找机会查实证据。如果证据确凿,当场控制。但现在有一个问题,县局这边的人手和侦查手段有限,我打算让省厅那边介入。” 宗海盛点了点头:“这个思路稳妥。省厅那边如果派人下来,县局全力配合。” 王景轩看着他:“宗局长,这件事目前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在省厅的人到之前,县局这边不要有任何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宗海盛应了一声“明白”。 从茶馆出来以后,王景轩又拿出手机,拨通了李海洋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爸,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李海洋在电话那头安静地听着。 王景轩把黄大伟的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说了自己的判断和已经掌握的疑点。 “果然和我之前判断的差不多,景轩,你那边打算怎么做?” “我已经和县局沟通过了,您也知道,我们县里侦查手段有限,我想把这件事上报到省厅。” 李海洋听完,没有犹豫:“好,我等会儿给省厅那边打个招呼,让他们派经侦的人去查。你那边先稳住,不要急着动手。” “好的,爸。” 挂了电话大约二十分钟,王景轩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陌生而沉稳的中年男声:“王县长吗?我是省公安厅的石家昌。” 王景轩心里微微一动:“石厅长,您好。” “李省长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了你那边的情况。你方便的话,把详细经过跟我说一遍。” 王景轩把和黄大伟接触的整个过程复述了一遍,包括见面时的细节、对方的言行举止、公司宣传册上的可疑之处,以及赵光明那边查到的信息。 石家昌听完,轻轻的嗯了一声:“王县长,你判断得对。其实我们这边也有一点线索,去年年底有一批香江籍人员在沿海几个省份流窜,以投资为名骗取地方政府的土地和配套资金,手法和你描述的非常相似。但目前还没有并案,具体的情况我需要核实以后才能确认。” “石厅长,那我这边怎么配合?” “你照常安排接待,稳住他们。我这边尽快核实,如果确认是同一伙人,省厅会派人到平西协助你布控。在此之前,你那边注意安全,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两天后,石家昌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 “王县长,可以确认了。黄大伟,原名黄伟强,樾省人,早年偷渡去的香江,1988年因诈骗罪被香江法院判刑三年。出狱后伙同他人在继续从事诈骗活动,目标主要是内地经济欠发达地区的地方政府。他们的手法是先以高额投资为诱饵,骗取地方政府提供土地和配套资金,等钱到手以后就销声匿迹。目前我们掌握的涉案金额已经超过三千万。”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石厅长,我们需要怎么配合你们?” “你们那边不用做太多,你那边如果安排了接待,尽量把地点选在便于布控的地方。” “好的,石厅长。我这边会安排好。” “省厅经侦总队会派一个工作组过来,大概五六个人,到时候会跟你联系。具体的布控方案,你们商量着来。” “谢谢石厅长。”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傍晚的院子比往常热闹了许多。 这天晚上,周家姑侄说吃腻了酒店的饭菜,于是她们带着三个孩子去干爹家蹭饭。 三个孩子在枇杷树下追着一只蚂蚱跑,周知行跑得最快,周舒然跟在后面咯咯笑,周朗则蹲在树根旁,用一根小树枝拨弄着地上的落叶。 李文秀在厨房里忙活,周雅芳坐在石凳上择菜,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孩子们。 王景轩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从屋里出来,放在石桌上,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文秀,菜够不够?不够我再去买。” “够了,你别添乱。” 周琳琳端着一杯水,在石桌旁坐了下来:“你这院子倒是比我想象的舒服,有树有风,比住酒店自在。” 王景轩笑了笑,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了一眼院子里玩耍的三个孩子,压低了声音,“琳琳,有件事跟你说。” 周琳琳扇子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黄大伟的事,省厅那边已经确认了。这个人原名黄伟强,早年偷渡去的香江,有诈骗前科。” 周琳琳的眉头挑了一下,嘴角却弯了起来:“所以呢?” “所以你不能去。省厅已经派了经侦的人过来,布控方案都定了。不需要你去指认,你在场反而多一层风险。万一对方狗急跳墙,伤到你和孩子怎么办?” 周琳琳把蒲扇搁在桌上,看着他,脸上的笑意没减,但眼神认真了几分:“王景轩,你是不是觉得我就是个只会添乱的?” “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就是觉得我胆子小,经不住事。” 王景轩张了张嘴,周琳琳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我在香江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什么场面没见过?黄大伟那种货色,我在酒会上见过一百个。他吹的那些牛,我三句话就能戳穿。” 她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想多在你身边待一会儿。” 王景轩看着她闪动的眼眸,叹了口气。 最终他点了点头。 第703章 黄大伟来了 九月中下旬的平西,秋意已经很明显了。 山间的晨雾越来越浓,早晚温差拉大,县政府大院里的那几棵老槐树开始零星地掉叶子。 黄大伟来的那天,是个星期三。 上午十点,三辆黑色轿车从安州方向驶入平西县城。 打头的是一辆奔驰,后面跟着两辆丰田皇冠,车身锃亮,在平西县城的主街上格外扎眼。 路边几个摆摊的商贩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议论“这是哪儿来的大老板”。 车队在平西大酒店门口停下来。 黄大伟从奔驰后座下来,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深蓝色的,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除了上次在白州见过的那个戴眼镜的助理和那个年轻女人,还有几个新面孔,都是三十到四十岁之间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一看就是保镖或者跟班。 王景轩站在酒店门口迎接。 他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夹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正式了几分,但又不像黄大伟那样刻意。 “黄总,一路辛苦了。”王景轩伸出手。 黄大伟握住他的手,笑容满面:“王县长,又见面了。平西这个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好嘛,空气好,山清水秀。” “小地方,跟香江没法比。黄总里面请。” 欢迎会在平西大酒店二楼的会议室举行。 县里参加的人不多,除了王景轩,还有罗玥和林茗。 周雅芳和周琳琳没有出现在欢迎会上,她们在酒店三楼的一间房间里等着。 欢迎会的流程很简单。 王景轩先致了欢迎辞,黄大伟随后介绍了一下华兴投资集团的“背景”和“投资意向”。 他的口才很好,讲起市场、中药材的行情、国际资本的动向,头头是道,如果不是事先知道底细,在场的人很难不相信他。 罗玥坐在王景轩旁边,表情平静,偶尔在笔记本上记几笔。 林茗坐在另一侧,目光一直落在黄大伟身上。 欢迎会结束后,王景轩安排了午宴,地点就在酒店一楼的中餐厅。 黄大伟一行十几个人坐了满满一大桌,王景轩、罗玥、林茗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黄大伟端着酒杯,正在跟王景轩说着他在泰国的“生意”,忽然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门被推开,周琳琳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整个人看起来随意又优雅。 周雅芳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套装,表情沉静。 黄大伟的话说到一半,看见走进来的两个女人,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周雅芳和周琳琳。 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不到一秒,但随即恢复了正常。 不过,他虽然看上去还算镇定,但是内心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永泰集团的两位老板怎么会出现在内地山区的一个小县城?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本能的想起身跑路,但他用眼神四下一扫,餐桌上坐满了人,而且他的座位不在大门的位置。 如果他做出逃跑那样的动作,肯定会引起更多人的怀疑。 所以,他第一时间做出判断,他必须要找机会逃跑,但不是现在,他需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 周琳琳的步伐虽然不快,但是从门口到桌边总共也没有多少距离,她很快就走到了桌边。 站定以后,她先是看了一眼王景轩,然后用目光在黄大伟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位就是黄总吧?我是香江永泰集团的周琳琳。这位是我姑姑,周雅芳。” 黄大伟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稳着:“周总,幸会幸会。永泰集团的大名,我在香江就听说过。” 周琳琳没有接他的客气话,而是直接在他旁边的座位坐了下来。 “听说黄总也是我们香江的商人?” 黄大伟愣了一下,随即很快反应过来:“是的,不过我就是小打小闹,比不上你们周家。” 周琳琳笑了笑,语气依然轻柔:“我听说黄老板是在东南亚做了很多年中药材贸易?那我想请教一下。泰国清迈那边的中药材集散市场,主要走哪几个品种?” 黄大伟的笑容顿了一下,不过还是开口随便说了一句:“清迈那边主要是燕窝和香料,中药材的量不大。” “燕窝不算中药材。清迈的中药材集散市场,主要走的是泰北的山货,砂仁、草果、胡椒,还有一部分从缅国过来的野生石斛。黄总如果做过那边的生意,应该不会不知道。”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黄大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他笑了笑,神色看上去依然从容:“周总对东南亚的市场很熟悉啊。不过我们公司在清迈的业务主要是燕窝和香料,中药材这块确实做得不多,主要在马来西亚和印尼。” 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周雅芳这时候开口了:“黄总,华兴投资集团在香江注册的地址是中环德辅道中,对吧?” 黄大伟点了点头。 周雅芳的声音十分恬静,但她说出的话却让某些人如坐针毡:“那座写字楼我知道。三楼是会计师事务所,五楼是一家做转口贸易的公司,七楼是一家旅行社。华兴投资在哪一层?” 黄大伟的嘴角终于维持不住了,他端着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周总,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姑姑的意思是。” 周琳琳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黄大伟的眼睛,“香江做中药材和农产品贸易的公司,我不敢说全都认识,但叫得出名号的,我和我姑姑基本都打过交道。华兴投资集团这个名字,我们从来没有听说过。”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收了起来:“黄总,你在香江到底做的是哪一行的生意?” 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黄大伟附近的那几个保镖模样的男人同时往前动了半步,但黄大伟抬起一只手,示意他们不要动。 他的目光在周琳琳和周雅芳脸上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慢慢站起身来,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 “周总,有些事,不要管得太宽。” 第704章 亲自出手制敌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五六个个穿着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打头的那人四十岁上下,身材精瘦,目光锐利。 他走到王景轩面前,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然后从内袋里掏出一个证件,朝黄大伟的方向亮了一下。 “黄大伟,我们是省公安厅经侦总队的。你涉嫌组织诈骗团伙,以投资为名骗取地方政府资金,现在依法对你进行调查。” 黄大伟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快速扫过包间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三个保镖已经聚到了他身边,挡住了门口的方向。 “王县长,这是误会。” 黄大伟的声音依然强撑着镇定,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不少,“我和贵县是正常的投资洽谈,你们不能.....” “黄大伟,你在海州、厦州、波州三地已经骗取了将近三千万的前期配套资金。” 打头的那个便衣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省厅已经掌握了你团伙的全部证据。你最好配合调查。” 黄大伟的眼底闪过一丝凶光。 他突然动了。 他的手伸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人,周琳琳。 她的座位离他不到两步远,而他身后那三个保镖同时往前扑,试图挡住便衣的视线。 周琳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来不及起身,黄大伟的手已经伸到了她面前。 然后,黄大伟的手腕被人从侧面扣住了。 王景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他身边。 他的左手扣住黄大伟的手腕,右手从下方穿过黄大伟的臂弯,一个反拧,黄大伟整个人被拧转了半圈,肩膀被压在了桌面上。 那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 黄大伟一米七五的个头、少说也有一百五十斤的体重,被王景轩单手拧翻在桌上的时候,包间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黄大伟那三个保镖反应过来,同时朝王景轩扑过来。 王景轩没有松开黄大伟。 他侧身让过第一个保镖挥过来的拳头,右肘顺势撞在对方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弯下腰去。 第二个保镖从侧面扑上来,王景轩一个扫腿踢在对方小腿胫骨上,那人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第三个保镖掏出一把弹簧刀,朝王景轩的后背扎过来。 周琳琳和周雅芳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们双双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餐厅里其他人也发出了到抽冷气的声音。 不过,众人想象中的那种画面并没有出现。 王景轩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侧身一闪,左手松开黄大伟的手腕,反手一抄,抓住了那个保镖持刀的手腕,然后顺势一拧。 弹簧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那个保镖的胳膊被拧到了背后,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黄大伟粗重的喘息声。 那几个便衣这时才冲上来,把黄大伟和他那几个保镖一一铐上。 门外涌进来更多的便衣,把黄大伟带来的其他人也控制住了。 “王县长,您没事吧?”打头那个便衣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惊异。 王景轩摇了摇头。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走到周琳琳面前。 周琳琳还坐在椅子上,手指紧紧握着桌沿,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里亮得吓人。 “没事吧?”王景轩低头看着她。 周琳琳抬起头,看着他,愣了两秒,然后她的眼睛里浮现出崇拜的光芒:“景...王县长,你刚才那一下......好帅啊。”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没想到周琳琳这个时候还能说出这种话,只能苦笑一下。 见她并无大碍,仍是一副犯花痴的样子,王景轩便不再多管,只朝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周雅芳那边走去。 “周总,让你受惊了。” 周雅芳摇了摇头,她对侄女也有点无可奈何:“我们没事。你去忙你的吧。” 王景轩朝她点了点头,黄大伟一行人虽然被控制住了,但是宴会厅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还需要他这个县长来主持大局。 于是,王景轩正了正神色,快步走到那三个便衣面前,低声说了几句。 那人点了点头,招呼其他人把黄大伟一伙人押了出去。 发生这些的事情,今天的这顿午饭自然是不可能继续吃下去。 王景轩安排韩悦心把周家姑侄送回了自己的房间。 周琳琳一点被吓到的样子都没有,她在路过王景轩身边的时候,还悄悄的给王景轩眨了眨眼。 王景轩假装没看见,他走到刚刚赶来的宗海盛身边,开始给他布置任务。 虽然这次的事情看上去很是刺激,但因为有王景轩的妥善处理,局面很快恢复了正常。 王景轩还下达了封口令,禁止在场人员把今天看到的画面传播出去。 刚才在场的基本上都是县政府人员和几个便衣,王景轩的命令自然没有人敢不听。 他这么做并非出于其他顾虑,而是担心自己几秒内解决黄大伟四人的事一旦传开,有些投资商会因此对他心生畏惧。 有的时候个人的武力值太高也不是一件好事。 王景轩在酒店没有多待,他很快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先给吴贵林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情况。 县里发生了这种事情,就算他不汇报吴贵林那边也可能会很快知道,但是他一向守规矩,该给的面子一点都不会缺。 吴贵林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处理得对,后续的事按程序走”,便挂了电话。 王景轩又拨通了李海洋的号码。 “爸,人已经控制住了。省厅的人当场带走的。” 李海洋在那头“嗯”了一声,语气也放松了一些:“石家昌那边给我回话了,说你的布控做得很严密。不过,景轩,你动手的事,以后还是要注意。你是县长,不是警察。” 王景轩应了一声“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刚才在包间里动手的时候,他其实没有多想。 黄大伟伸手抓周琳琳的那一瞬,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他在燕城那几年跟着警备团教官练的匕首格斗术,原本只是强身健体,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睁开眼,抬手在眼前握了握拳,然后轻声笑了笑:“技多不压身嘛,看来以后还得继续练下去。” 第705章 善后事宜 黄大伟被带走后的第二天上午,平西县政府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材料。 参会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除了几位副县长和各局委办的主要负责人,各乡镇的党委书记和乡镇长也被叫来了。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不少人脸上还带着昨天那件事留下的余悸,彼此交换着眼神,却没有人敢先开口。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这个会,主要通报一件事,然后部署下一步工作。” 他把黄大伟案的始末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一个以投资为名、骗取地方政府配套资金的诈骗团伙,在平西被省公安厅当场控制。案件涉及六省十二个县市,涉案金额超过五千万。目前省厅正在深挖余罪,平西县是唯一一个没有造成实际损失的“未遂”案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王景轩等议论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这件事,县里要向省厅和市局写一份专题报告,由罗县长牵头,三天之内交给我。同时,全县各单位要以此为鉴,对目前在谈的招商项目进行一次全面排查,看有没有类似的可疑情况。重点查对方公司的注册信息是否可查、资金实力是否匹配、投资承诺是否合理。凡是拿不准的,一律先报县政府研究,不得擅自签约。” 众人听完点了点头,王景轩四下看了两眼,话锋突然一转:“但是,我要强调一点。不能因为一个骗子,就关上招商引资的大门。平西穷,底子薄,靠我们自己那点财政,修不了路、建不了园区、发不出工资。我们要继续招商,而且要更积极地招商。只不过,以后要多一个心眼。” 他停了停,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热情招商,保持清醒。这八个字,是我对全县招商干部的要求。” 散会以后,罗玥留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材料,站在王景轩办公桌前,脸色不太好看。 “王县长,这是我写的检讨。何经理那边是我去对接的,黄大伟也是我参与接待的。这次虽然没造成损失,但差点让县里上当受骗,我有责任。” 王景轩接过那份材料翻了翻,又放下了。 “罗玥同志,这件事的责任不全在你,你能想办法给县里拉投资,说明你是愿意出力的,而且你能主动开口承认错误也是相当难得的。” 罗玥的神色明显缓和了不少,她本以为这件事会让王景轩对她产生不好的看法:“谢谢王县长的理解。” 王景轩摆了摆手:“你不用再纠结这件事了,你后面这段时间把永泰那边的投资对接好,两位周总对投资我们平西还是想当感兴趣的。” 罗玥把那份检讨收回去,点了点头:“好的,我那边会尽量配合。” 她顿了顿,好奇的问:“王县长,我想问一下,永泰那边能在平西投资多少?” 王景轩笑了笑,抬起头看了罗玥一眼,不过他也没有隐瞒,直接伸出食指弯了一下。 “九百万??!!!”罗玥的神色先是惊讶,然后变得欣喜起来。 “是一期900万,二期还要再看看,看投产以后的的情况。” “有第一期就已经很不错了,这么大规模的单体投资,在沿海地区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们平西这种地方可是很少见的。” “嗯。所以你那边要加紧对接,如果后续有什么问题及时和我汇报。” “好,那我就不打扰王县长你工作了。” 罗玥说完,起身便要先行离开。 刚到门口,王景轩又叫住她:“对了,省招商公司那边,何经理后来又来过电话吗?” “打了。今天早上打的,说他们公司内部已经在自查了,何经理也受了批评。他跟我说了对不起,说以后推荐项目之前会先做初步核实。” “那就好。你给他回个电话,就说这件事不怪他,让他别有压力。后续如果有合适的项目,让他继续推荐。” 罗玥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两点多,王景轩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话筒刚刚接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王县长,我是何书记的秘书曾全安,何书记想跟您通个话。” 王景轩身体坐直了一些:“接过来。” 几秒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王县长,我是何建明。” “何书记好。” “黄大伟的事,省厅那边已经通报到市里了。我看了报告,你们平西这次做得好。发现得早,控制得住,没有造成损失。” “何书记过奖了。主要是省厅布控及时,县里只是配合。” 何建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上次来市里汇报公选方案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做事细致。这次的事,更进一步印证了这一点。招商工作不好做,容易急功近利。你能在热情之余保持清醒,这很难得。” “何书记,这次也是运气好。省招商公司推荐的渠道,差点就走了眼。以后我会更慎重。” “嗯。另外,公选笔试的时间定了没有?” “定了,九月二十号。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三天后开考。” “好。等公选结束,你把结果报一份到市里。如果效果好的话,我打算在市里实行。” “好的,何书记。”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与此同时,燕城,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电话贴着耳朵,脸色不太好看。 “平西那件事,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没成。王景轩他识破了,人也被省厅带走了。” “怎么识破的?” “不清楚。据说是一个香江来的女人在饭桌上问了他几句话,当场就露馅了。” “那黄大伟会不会把这边供出来?” “应该不会,他不敢。但不管怎么样,平西这个局算是废了。” “知道了。” 电话挂了。 那人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久久没有动。 第706章 送别 王景轩到平西大酒店的时候刚过七点半,周雅芳她们订的是上午十一点半从安州出发的航班,从平西到安州还有两个多小时的山路,算下来时间并不宽裕。 酒店大堂里很安静,他走到电梯口等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周雅芳先走出来,身后跟着周琳琳。 三个孩子跟在她们后面,周朗牵着周舒然的手,周知行走在最后面,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干爹!” 周知行一眼就看见了王景轩,拿着包子就往他这边跑。 王景轩弯下腰,一把将他抱起来,又朝后面两个招了招手:“朗朗、舒然,过来。” 闻言,周朗牵着周舒然小跑着走了过来,站在王景轩面前,仰着头叫了一声“干爹”。 周舒然松开周朗的手,扑过来抱住王景轩的腿,仰着小脸喊了一句“干爹抱”。 王景轩蹲下来,一手抱着周知行,另一只手把周舒然也揽过来,然后看着周朗,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 三个孩子围在他身边,周知行搂着他的脖子不撒手,周舒然把小脸贴在他膝盖上,周朗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但嘴角弯着。 大厅里的几个工作人员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人上前打扰。 “行了行了,你们三个,让干爹站起来说话。” 周琳琳走过来,把周知行从王景轩怀里接过去,放在地上,又拍了拍周舒然的肩膀,让她站好。 周雅芳站在一旁,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旅行袋,看着王景轩被三个孩子缠着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东西都收拾好了?”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都收拾好了。就两个箱子,助理已经把东西放车上了。” “那我送你们上车。” 走到大堂旋转门旁边的时候,周雅芳放慢了脚步,等到周琳琳带着孩子先出去了,她才转过身,看着王景轩。 “景轩,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王景轩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 “这次来平西,虽然出了黄大伟那档子事,但总体上我还是很满意的。你的产业园规划得很好,平西虽然条件一般,但还是有投资价值的。” “雅芳姐,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我回去以后,会帮你留意一下香江那边的商人圈子。做中药材和农产品贸易的公司不少,有些是正经做生意的,对内地市场也有兴趣。如果有合适的,我会牵个线,让他们来平西看看。不过....” 她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我不打包票。生意场上的人形形色色,不是每个人都值得信任。我会把好第一道关,但后续的甄别,还得你自己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你能帮我牵线,已经帮了大忙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周雅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但是她什么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反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王景轩看着她,也没有绕弯子:“雅芳姐,我起身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你说。” “平西造纸厂原来的厂长叫许为民,今年七月底卷款跑路了。内地警方查到他可能去了香江,但具体在哪里、用什么身份、投靠了什么人,目前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他停顿了一下,“我让赵光明帮我查过,目前还没有什么消息,光明他毕竟不是土生土长的香江人,有些渠道不如你们周家方便。” 周雅芳听到赵光明的名字,微微点了点头,没有打断他。 “所以,我想拜托你,如果方便的话,帮我在香江留意一下许为民的动向。” 周雅芳听完,她一开始有些失落,似乎王景轩说的话并不是她想听到的,但她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脸上也露出淡淡的微笑。 “你这个人,求人办事的时候倒是很直接。”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行,我答应你。你回头把他的照片和其他信息都发给我。我会让手底下的人帮忙留意。有消息了,我告诉你。” “谢谢雅芳姐。” “谢什么。” 周雅芳摆了摆手,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景轩,你在平西好好干。过两年我再来的时候,希望这里能变个样子。” “会的。” 王景轩跟在周雅芳后面也一同往外走,然后在周琳琳旁边站定。 “你跟姑姑说什么了?说了这么久。”周琳琳偏过头看着王景轩,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别打听。” “谁是小孩子?” 周琳琳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笑了,换了一个话题,“王景轩,你前天动手那一下,是真把我看愣了。你什么时候学的那个?” “在燕城的时候跟着一个退役教官练过一阵。” “练过一阵就那么厉害?”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 周琳琳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其实,你要是能跟我们一起回香江就好了。”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开玩笑,但王景轩听得出玩笑话底下藏着的认真。 他低头看着她,周琳琳仰着脸,嘴角弯弯的。 “在这儿当个县长有什么好的?穷山恶水的,一年到头忙得连轴转,工资还低。你在香江随便做点什么,都比在这儿强。” 王景轩摇了摇头:“琳琳,你不是不知道,我能做的事情,在香江做不了。” 周琳琳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耸了耸肩:“行吧,我知道你这个人就是一头倔驴。” 她转过身,朝周知行和周舒然拍了拍手:“行了,我们该走了。知行、然然,跟干爹说再见。” 周知行跑过来抱住王景轩的腿,仰着头说:“干爹,你什么时候去看我们?” “很快。 ”王景轩蹲下来,把他抱起来,在他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 周舒然也跑过来,抓住王景轩的袖子。 周朗犹豫了一阵,最终也主动跑到了王景轩的跟前。 王景轩笑着摸了摸三个小家伙的头,然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三样东西。 那是三个小小的平安牌,每个只有拇指盖那么大,用红绳系着,像是挂在脖子上的那种。 牌子是用桃木刻的,表面打磨得很光滑,正面刻着“平安”字,反面则刻着每个孩子的名字。 这三个平安牌是王景轩这两天夜里在灯下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认亲那天给出去的银片和玉珠虽然也算个物件,但他事后总觉得太敷衍了。 “来,一人一个。” 三个孩子转过头看了看周琳琳,见周琳琳点头,他们欣喜的从王景轩手中接过了平安牌。 三个孩子异口同声说了一句:“谢谢干爹。” “不客气。” 王景轩又用手摸了摸他们的头,然后站起身来,目光从三个孩子脸上扫过。 周知行已经跑到周琳琳身边,举着牌子给她看,周舒然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争着说“我的牌子大一些”“我的颜色深一些”。 周朗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平安牌,嘴角那点笑意没有收起来。 周雅芳已经上了车,从后座车窗里探出头来,朝王景轩点了点头。 “景轩,那我们走了。过段时间再来看你。”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打个电话。” 王景轩站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静静的看着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拐上主街,汇入清晨的车流里。 第707章 陷入绝境的方世杰 九月中旬的平西,秋意渐浓。 县委大院里的树木开始大面积地掉叶子,保洁员每天早晨扫成一堆,到了下午又落满了半个院子。 方世杰已经停职快两个月了。 这两个月里,他的生活节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他每天七点半起床,八点二十到办公室,每天不说精神抖擞,那也是充实有味。 现在不用上班了,他的精神反而变得萎靡了,每天醒来以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怔怔出神。 直到实在憋不住尿意,他才会起床。 方世杰的妻子在县博物馆上班,她劝说了方世杰好多次,让他要放下,不要再纠结那些有的没的。 方世杰虽然会口头上答应,但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没有人清楚。 他养成了每天早上去城南公园散步的习惯。 他偶尔在湖边的石凳上坐一会儿,看那些老头打太极、遛鸟、下棋。 在外人看来,他的日子过得很是从容。 但实际上,方世杰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么平静。 之前他想托关系调离平西的事情没成,但他当时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自己在平西经营了这么多年,不说功劳也有苦劳,组织上总要给个说法。 可一个月过去,两个月快到了,风声不但没有变松,反而越来越紧。 他托人打听了一下,得到的消息让他后背发凉。 县纪委和审计局已经联合对他任县府办主任期间的财务账目开展专项核查。 那几天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把过去三年每一笔经他签字的账目都过了一遍。 招待费、办公费、会议费、车辆维修、外出考察、临时用工....... 他之前在任的时候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可现在越是仔细想,越觉得到处都是窟窿。 最要命的是财务科的科长钟秋声。 这个人是他一手提上来的,按说应该是他的人,可方世杰心里清楚,钟秋声这个人胆子小。 一旦纪委那边动真格的,钟秋林扛不了几天就会全交代。 越是怕什么越是来什么,钟秋林那边居然真的出事了。 他也被县纪委的人叫过去谈了几次话,第一次谈话他还是镇定的,他觉得可能只是配合调查。 但是很快县纪委的人又找他问了第二次话,虽然也没有问什么重要的问题,但是他已经隐隐约约有一种不妙的感觉。 特别是谈话结束以后,方世杰彻底坐不住了。 他通过各种渠道打听消息,终于从审计局那边收到了一点风声:审计小组已经完成了对县府办近三年账目的初步核查,发现了几个比较集中的问题。 一个是办公用品采购价格虚高,另一个是会议费实际用途与报销内容不符,还有一笔数额较大的广告物料制作合同存在问题。 方世杰听完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笔广告物料制作合同,他比谁都清楚。 他小舅子在县城开的那家广告公司,这几年承接了县府办的不少业务:会议横幅、桌牌制作、材料印刷、展板设计,每一笔都不大,但加起来绝对不是小数目。 二十万,三十万万,还是更多?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每次签合同的时候,他都刻意控制单笔金额,让钟秋声去审批,自己只签总表,从不单独签字。 可现在回头想想,那些小动作在审计人员眼里可能根本不值一提。 他们的专业就是查账,每一笔异常进出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下午三点,他拨通了小舅子的电话。 “小军,你那边最近有没有人来找你问话?” “有。” 小舅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前天来了两个人,说是审计局的,问了一下我们公司这几年跟县府办的业务往来。我按你之前交代的,说都是正常承接,价格按市场价走的。” “他们看了什么?” “看了合同和发票,还调了银行流水。哥,你说这事不会闹大吧?” 方世杰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你别慌,审计局查账是正常的,问什么答什么就行,别多说。如果后面还有人来找你,第一时间告诉我。” 挂了电话,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的处境已经非常不妙了。 吴贵林那边,他已经很久没见到人了。 后来,他又去县委办找了几次郑先军,但都没有找到人。 打电话过去,对方嘴上客气,但一句实质性的话都没说,最后只丢了一句“先等等”。 先等等,等到什么时候?他等不了了。 晚上七点多,他的妻子从厨房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放在书房门口:“老方,吃饭了。” “不吃了,不饿。” “你两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管怎么样,饭总得吃。” 方世杰打开门,接过碗,低头扒了两口。 面条已经坨了,没什么味道,他咽了两口就放下了。 妻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回了卧室。 那口叹气像一根针扎进了方世杰的心里。 他在书房里踱了很久,从窗边到书桌,从书桌到门口,来来回回,地上的木地板被他踩得吱呀作响。 最终他停在窗前,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他得准备退路了。 纪委那边查到最后,就算坐不了牢,一个处分是跑不掉的,到时候公职还在,但政治生命就彻底结束了。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唯一可能的出路是调到市里去。 只要到了市里,换个环境,凭他的能力和人脉,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可是市里那几个老关系他都联系遍了,没有一个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 说到底,谁也不愿意为一个正在被调查的人去跑关系。 那天晚上方世杰一直到凌晨两点才睡。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县府办主任的办公室,推开门,里面坐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问了一句:“你找谁?” 方世杰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但是怎么看都看不清,直到那个年轻人喊保卫股的人过来,他才猛然惊醒。 醒来以后,他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汗湿了一片。 那一夜,他再也没能合眼,只倚在床头,怔怔地出了许久的神。 天亮以后,他照常去公园散步,没有人看出来他有什么变化。 回到家里,他给贺福瑞打了一个电话。 “福瑞,这两天有空的话来家里坐坐。” “好的方主任,我明天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方世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盆半枯的绿萝上,心里盘算着贺福瑞能给他带来什么消息。 第708章 换个法子 第二天下午五点多,贺福瑞提着一袋水果,按响了方世杰家的门铃。 方世杰的妻子开的门。 她看了贺福瑞一眼,客气地笑了笑,接过塑料袋。 她又沏了一壶茶放在茶几上,说了句“你们聊”,然后转身进了里屋,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下方世杰和贺福瑞两个人。 方世杰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贺福瑞脸上,打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近瘦了。” 贺福瑞摸了摸自己的脸,苦笑了一下:“最近胃口不太好。” “是因为公选的事?”方世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随意。 贺福瑞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又放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方主任,说实话,我心里没底。笔试还有五天,我这两天翻了一下往年的资料,又问了问一些市里的朋友关于可能出题的方向,但是我越看越觉得不踏实。” 方世杰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贺福瑞在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文字功底他是知道的,起草的文件、写的汇报材料,在县里算是拿得出手的。 这次公选笔试的内容,无非是公文写作、政策分析、案例分析几大类,按理说贺福瑞不应该这么没底气。 “没底在哪里?你具体说说。”方世杰压着不快,声音尽量放得平和。 贺福瑞放下茶杯,语气有些发涩:“公文写作我不怕,政策分析也还行。但我听说这次考试的题目是从市里请人出的,可能和县里平时的写法不太一样。我这两天做了几套模拟题,感觉有些题型之前完全没有接触过。尤其是那个案例分析题,要求根据一段情境材料写出完整的处置方案,还要说明依据。我写出来的东西自己看着都觉得空洞。” 方世杰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心里对贺福瑞的不满又多了几分。 这个人跟了他这么多年,要是连个笔试都过不了,那以后还能指望什么?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现在贺福瑞是他唯一能用的人,把他骂跑了,自己就真的成了光杆司令。 “你先别慌。还有五天,抓紧时间多做几套题。” 方世杰放下茶杯,换了一个话题,“县里最近有什么动静?” 贺福瑞想了想,说:“最热闹的还是黄大伟那件事。虽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我听人说王县长在饭桌上一个人就把黄大伟和他的几个保镖都制服了。” “怎么传的?” “有人说他三招两式就把人按在地上了,有人说他一脚一个,把那几个人踹飞出去好几米远,还有人说有一个保镖掏出刀子,但是被他一招就夺了去。” 方世杰嗤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屑:“完全胡说八道嘛,他王景轩什么实力我还是了解的,虽然他个子高,但是瘦的和竹竿一样,怎么可能有这么强的武力值?我年轻的时候也练过,他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样子。依我看,无非是县政府里某些人上赶着拍马屁,硬给他造神罢了。” 贺福瑞的脸上同样露出一些笑容,他笑着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没想到他连这种风头也想出。” 方世杰点了点头:“这个事情我也看了消息,说是省公安厅的人早就盯上那个骗子了。他就捡了个现成的功劳。不就是抓个骗子吗?换了谁上去都能制服。” 贺福瑞没有接这个话茬,但他注意到方世杰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为了说服自己。 方世杰又问:“公选那边,报名的情况你清楚吗?” “清楚一些。” 贺福瑞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他手抄的报名汇总。 “县府办主任这个岗位,一共二十一个人报名。我在里面打听了一圈,真正有竞争力的,其实也就三四个。其他大部分人都是陪跑的。” “哪三四个?” “一个是建设局秘书科的柯晨,另一个是县委办的宋铁林。还有一个是教育局的办公室主任穆寒。剩下就是我了。哦,对了,还有一个....” 贺福瑞的话突然停住了,他抬眼看了看方世杰,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说。 “还有一个是谁?” “环保局那个陈栋。” 方世杰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放下来。 陈栋。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1993年那件事,就是他一手操办的。 当时陈栋在县府办综合科当科长,写材料确实有一套。 但那个人不懂规矩,居然不向自己靠拢,自己给他的多次暗示他都假装没听懂。 后来,方世杰制造了一次‘意外’,直接把陈栋从县府办扫地出门了,打发他去了环保局。 方世杰至今还记得陈栋被调走那天,收拾东西的时候一句话没说,抱着一个纸箱子,从综合科的办公室走出去。 经过他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方世杰从那种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来,他的语气不咸不淡:“陈栋那边怎么说?” “我听环保局那边的人说,他报考以后,局里不少人都挺意外的。他在环保局这么多年,意志挺消沉的。但这次公选,他好像下了决心。” 方世杰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陈栋的水平,他是清楚的。 当年在县府办综合科,不少重要的材料都是陈栋主笔的。 如果不是那件事,陈栋如今现在起码是正科级了,到下面某个乡镇当一把手。 而且如果真刀真枪地考,他的底子确实比贺福瑞强。 “他跟王景轩有没有私交?”方世杰忽然问了一句。 贺福瑞愣了一下:“没听说。陈栋在环保局那边一直挺边缘的,和王县长应该没什么来往。” 方世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陈栋和王景轩没有关系,这一点让他稍微放心了一些。 但如果陈栋真考上了,那当年的事情还能藏得住吗? 要是真让陈栋上了位,他再和王景轩一接触,那保不齐他就会和王景轩说当年的旧事。 他如今本就麻烦缠身,绝不能再多一个隐患。 所以,绝对不能让陈栋考上。 方世杰深吸一口气,按耐住心里的那些胡思乱想,看了一眼贺福瑞:“福瑞,这个岗位,你不能输给一个环保局的边缘人。” 方世杰的声音很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贺福瑞垂着头,沉默半晌,才迟疑道:“方主任,可陈栋确实有实力,我怕……” 方世杰没有立刻接话,只直勾勾地盯着他。 贺福瑞面露愧色,低下头,不敢作声。 忽然,方世杰脸上浮起一抹夸张到近乎怪异的讥笑:“既然正常考未必能赢,那就换个法子,直接把卷子弄出来。” 贺福瑞望着那抹诡异的笑,背脊倏地一凉。 第709章 疯狂的计划 贺福瑞的背脊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他盯着方世杰脸上那抹尚未完全收起的笑意,一时间竟分不清这位老领导是在说气话还是在说真的。 “方主任......您刚才说什么?” 方世杰端起茶杯,不急不缓地抿了一口。 他盯着贺福瑞看了好几秒,才把茶杯放下。 “我说,把试卷弄出来。” 贺福瑞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两只手在身前胡乱摆着:“这不行!方主任,这、这可是要坐牢的!公选考试的试卷是国家机密,一旦被发现......” “你先坐下。” 方世杰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皮淡淡的看了贺福瑞一眼。 贺福瑞没有坐。 他站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窄空隙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 “方主任,您听我说。” 贺福瑞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风险太大了,一旦暴露,不光是公职,人都要进去的。您也知道王景轩这个人,他要是知道了,绝对不会善罢甘休。还有何振国那边,纪委全程盯着公选的事,他们也不是摆设。” “我知道何振国盯着。” 方世杰终于站起身来,绕过茶几,走到贺福瑞面前。 他比贺福瑞矮了半个头,但此刻站在他面前,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却让贺福瑞觉得自己才是矮的那一方。 方世杰伸手按在贺福瑞的肩膀上,力道不重,但贺福瑞感觉那只手掌像一块烙铁。 “福瑞,你听我说完。” 他推着贺福瑞的肩膀,把他按回沙发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贺福瑞的眼睛。 “试卷的事,我比你清楚。这次公选的笔试试卷,是市里请省里的专家出的题。命题确实不在我们控制范围内,这一点我承认。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试卷印出来以后一般提前三天就会运到县政府的机要室里保存。” 贺福瑞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试卷会放在县政府的机要室呢?” 方世杰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这也是一个巧合,我前两天去县委找郑先军,在走廊里听见孙宝山在打电话,他说县委那边的机要室漏水,看能不能借用一下县政府的机要室放试卷。” 贺福瑞脸上的惊讶少了几分,但还是非常凝重。 方世杰根本没看贺福瑞的脸色,他沉浸在自己疯狂的念头里,低声道:“那间机要室,你我都去过。” 贺福瑞的眼睛眨了一下。 县政府办公楼的机要室,他当然去过,他偶尔还会去那边取一些涉密文件。 “方主任,机要室保险柜的钥匙.......如果真的把卷子放里面,那不是由组织部和纪委的人管着吗?” “对,钥匙是他们管着。” 方世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但是福瑞,你在县府办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保险柜两年前换过一次。换的时候,是谁经手的?” 贺福瑞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是.....是您?” “没错,是我。所以我有一把保险柜的备用钥匙。” 贺福瑞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可是,光有保险柜的钥匙不够啊。机要室的防盗门怎么打开?” 方世杰的最近继续网上扬了扬:“机要室的防盗门是双人双锁不假,但是那间屋子的结构我比你清楚,走廊尽头的吊顶上面有一个检修口,从检修口爬进去,沿着夹层往西走大约五六米,就正好在机要室上方。机要室和走廊之间的隔墙,顶上有一处开口,那是装修的时候为了走管线留的,后来用石膏板封上了,撬开它就能钻进去。” 他停下来,看着贺福瑞。 贺福瑞的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的脑子里现在一片混乱,方世杰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扇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门。 “福瑞,我不需要你动手。” 方世杰的声音忽然放软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这件事从头到尾,都由我来做。你只需要等结果。我拿到试卷,拍下来,把胶卷给你。你自己去洗印,背下来。考场上你什么都不用做,把背过的东西写上去就行。” 贺福瑞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锤子敲在他的太阳穴上。 “方主任......万一被查到了......” “没有万一,你什么都怕,那可成不了大事。你难道也想和陈栋一样成为边缘人吗?”方世杰直接打断了贺福瑞,语气相当果断。 贺福瑞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不再抖了。 这个细微的变化被方世杰注意到了。 “福瑞,我停职了。” 方世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沉沉的暮气:“我这个人,这辈子就这样了。纪委那边在查我的账,查到最后,最好的结果就是背个处分,提前退休。” 他抬起眼睛,看着贺福瑞。 “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身上有我的烙印,就算你再好,王景轩也不会给你机会的。这次公选是你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你最后的机会。你考上了县府办主任,就是正科级。他王景轩就算再不爽,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而且就算以后他给你调岗,那也比现在直接去坐冷板凳的强。” 贺福瑞阖上眼,三年前陈栋被逐出县府办的那一幕,倏然浮上脑海。 一想到自己也可能步其后尘,被发配去坐冷板凳,他胸中便涌起一股难平的不甘。 他睁开眼,抬起头,目光里最后一丝犹豫已荡然无存。 “方主任,我听你的。” 方世杰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随后,方世杰又与贺福瑞商量了一些其他事情。 等贺福瑞告辞离开后,方世杰站在自家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个匆匆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回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文件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打开以后里面静静的躺着一枚银色的钥匙。 他用拇指摩挲着那枚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腹传来,让他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第710章 偷天换日 考前三天的那个夜晚,平西县城出奇地闷热。 九月中旬原本该是秋高气爽的时节,但这几天秋老虎杀了个回马枪,白天的气温蹿到了三十度以上,到了晚上也凉不下来。 方世杰是晚上九点四十分从家里出来的。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小区后面那条小巷子绕到了县委大院的后门。 后门在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平时走的人少,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老式的挂锁。 方世杰在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负责后门的值班员老赵头的作息规律。 老赵头每天晚上九点半锁门,锁完就回值班室看电视,中间不会再出来巡查。 为了稳妥起见,方世杰站在巷子的暗影里又等了大约五分钟。 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值班室里传来了电视剧的响声,以及老赵头偶尔发出的笑声。 方世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挂锁里,轻轻一拧锁就开了。 他迅速推开门,侧身闪了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县委大院里一片漆黑,方世杰贴着墙根走,避开路灯的光圈,绕到了办公楼东侧的消防通道。 这条通道平时走的人少,堆着一些废旧的桌椅和纸箱,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丝缠着。 他解开门上的铁丝,推门进去,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直通二楼走廊尽头的设备间。 他摸黑上了二楼,没有开灯。 走廊里只有消防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能勉强辨认出方向。 方世杰凭着记忆摸到了走廊尽头的吊顶检修口,他爬到窗沿上,掀开了盖板。 检修口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方形空间,夹层里的空气又闷又浑浊,带着陈年积灰和老鼠屎的混合气味。 方世杰没有犹豫,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翻身钻了进去。 夹层的高度只有不到一米,人只能匍匐前进。 方世杰把事先准备好的小手电咬在嘴里,用胳膊肘和膝盖撑着往前爬。 他按照记忆中的方向往西爬,心里数着距离。 大约爬了五六米,手电光照到了头顶上方的一块石膏板。 那块石膏板和周围的颜色略有不同,接缝处的腻子已经微微开裂了。 方世杰用手指顺着缝隙抠了一圈,把腻子刮掉,然后掏出螺丝刀,从边缘插进去,一点一点地撬。 石膏板是固定在木龙骨上的,钉子不多,他撬了大约两分钟,板子的一角松动了。 他把螺丝刀换了一个角度,继续撬另一侧。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方世杰整个人僵住了,手电咬在嘴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像一只壁虎一样贴伏在夹层里,屏息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脚步声在机要室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方世杰听到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有人碰了一下门把手。 他的心脏猛地抽紧了。 几秒钟过去了。 走廊里的人似乎只是路过,脚步声重新响起,继续往走廊那头走远了。 方世杰没有立刻动。 他在黑暗中又等了将近一分钟,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慢慢呼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气。 他把螺丝刀重新插进石膏板缝隙,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很快,那块石膏板被完整地撬了下来,露出一道大约四十公分宽的缝隙。缝隙下面是机要室的吊顶隔层,再往下就是机要室的地面。 方世杰把石膏板轻轻放进夹层,随后从缝隙间缓缓向下探身。 他的脚先够到下方的木龙骨,踩稳后,整个身体才一点点沉下去,最终落在靠墙那排文件柜上。 文件柜足有两米多高,立在墙边,简直是一架现成的梯子。 从文件柜上爬下来后,他又抬头望了望,待会儿,他还得从那儿出去。 他没开灯,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视线这才慢慢适应了黑暗。 他很快走到墙角边的保险柜旁边,然后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机要室里格外刺耳,他停下来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确认没有人,才拉开柜门。 此时,保险柜里静静的躺着三个牛皮纸信封,看上去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白色封条。 方世杰伸手把一个信封取了出来,放在办公桌上。 封条贴得很紧,他不敢用手撕,怕留下痕迹。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美工刀,用刀尖轻轻挑开封条的一角,然后一点一点地划开。 封条完整地揭下来了,没有破损,他把封条放在一边,抽出里面的试卷。 他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台巴掌大的小型相机,然后他把试卷翻到第一页,把相机贴近纸面,屏住呼吸,按下了快门。 他拍的速度很快,差不多五分钟就把一套十几页的考卷拍摄完毕。 方世杰把相机收好,把试卷重新叠齐,塞回牛皮纸信封里。 他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胶水,沿着封条背面抹了薄薄一层,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封条贴回去,用手指压平。 封条贴得很完美,和原来几乎看不出区别,除了胶水还没完全干透。 等关上保险柜,方世杰没有犹豫,他打开文件柜的柜门,把每一层的架子当作是梯子,很快就爬到了文件柜的顶上。 他低下头环顾了一下机要室,然后头也不回的钻进了检修口。 走出县委大院后门的时候,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路灯泛着微弱的光。 方世杰靠在巷子口的墙上,双腿有些发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微微发抖,但他分不清是累的还是兴奋的。 他做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办公楼在夜色中黑沉沉的轮廓,嘴角浮起一丝笑容。 那笑容在路灯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扭曲。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刚才爬过的机要室地面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膏碎屑正安静地躺在文件柜旁边的墙角。 那是他撬石膏板的时候掉下来的,落在地上,被柜子的阴影遮住了大半。 第二天一早,贺福瑞接到方世杰的电话,说东西拿到了,让他晚上来家里一趟。 那天晚上,贺福瑞从方世杰手里接过那个黑色暗盒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 方世杰看着他,只说了一句话:“拿去自己洗,看完以后记得及时销毁。” 贺福瑞颤抖着接过了暗盒,然后小心翼翼的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第711章 视察考点 九月二十号,平西县入秋以来最晴朗的一天。 天刚蒙蒙亮,县一中的操场上就已经拉起了警戒线。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教学楼前,车门敞着,孙宝山和何振国站在台阶上低声交谈着什么。 几个穿深色外套的工作人员在走廊里来回走动,检查考场门上的封条是否完好。 王景轩是七点四十分到的。 沈华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里面装着今天考试的流程表和应急方案。 王景轩本来不用来,公选的笔试由组织部和纪委共同组织,他一个县长没必要亲自到场。 但他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个疙瘩,今天一早就跟沈华说“去考场看看”。 “王县长,这边请。” 孙宝山看见他,快步迎上来,指了指教学楼一楼的那间教室,“考场设在三个教室里,都在一楼。每个考场两名监考老师。” 王景轩点了点头,跟着他往教学楼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教室的窗户都开着,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课桌椅的影子拉得老长。 几间考场的门上都贴着封条,监考老师正站在门口,等着考生入场。 王景轩在楼梯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孙宝山:“试卷都到位了?” “到位了。考前三天从市里送来的,封存在县政府机要室。今天早上六点半,组织部和纪委的人一起去取的,封条完好,没有异常。” 王景轩“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他又转向何振国:“何书记,纪委这边全程都有人盯着?” “有人盯着。” 何振国点了点头,语气肯定,“取试卷的时候我在场,押送到考场的时候也有纪委的人跟车。开考前十分钟,当着考生的面拆封条。” 王景轩点了点头,但他心依然是紧绷着的。 这种时候,任何一点小纰漏都会被放大成一场事故。 他不想让公选出任何问题。 八点整,考生开始进场。 王景轩站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里,从窗户往下看。 考生们陆陆续续从校门口走进来,大多穿着干净的衬衫或夹克,有的手里还攥着笔记本,趁着最后几分钟翻看。 他们中的大多数人,王景轩都不认识。 各乡镇和县直单位的副科级干部,有的他见过一两面,有的只闻其名。 此刻他们走在操场上,脸上带着那种混合着紧张和期待的神情,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找到了陈栋。 陈栋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准考证和几支笔。 他走在人群中间偏后的位置,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贺福瑞正和旁边一个人低声说着什么。 王景轩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八点二十分,考生全部进场完毕。 监考老师开始宣读考场规则。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各个教室传来的监考老师的声音。 王景轩从二楼走下来,在一楼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原本孙宝山和何振国他们要陪同自己一块去考场那边看看,但是被王景轩笑着婉拒了。 他说,如果他们三个人都去,可能会影响考场里的考生。 他打算一个人在考场外面转一圈。 于是,孙宝山和何振国二人便笑着先走开了。 王景轩透过窗户往里看,前排的考生已经拿到试卷了,正低头填写姓名和准考证号。 后排还有人刚刚坐下,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笔。 考试铃声在八点三十分准时响起。 王景轩沿着走廊走了一圈,透过三间教室的后窗,一间一间地看过去。 第一间教室里,有一两个人认识是王景轩的,都是下面乡镇上的副职。 第二间教室里,王景轩看见了陈栋。 陈栋正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 他答题速度中等,但每答一题都很有信心,不纠结,也不犹豫。 王景轩站在后窗看了一会儿,他注意到陈栋的试卷上列着清晰的解题思路。 第三间教室里,贺福瑞坐在第一排靠门的位置。 王景轩一眼就注意到了他,因为他的答题速度异常快。 其他考生还在审题的时候,他已经翻到第二页了;其他人翻到第二页的时候,他已经写到第三页了。 王景轩在后窗站了几秒,目光落在贺福瑞的后背上。 他眉头微蹙,却终究没有声张,只是收回目光,转身离开了走廊。 巡视结束以后,王景轩也转身往校门外走去,他发现孙宝山和何振国二人并没有先行离开,他们还在校门口等自己。 他走上前去,笑着和二人交流了两句。 很快,三人分别上了自己的车,往家的方向驶去。 其实,孙宝山和何振国今天也不必来考场,况且又是周六,他们之所以来,只是因为王景轩要来。 王景轩坐在车后座上,他的表情平静如常,但心里那个疙瘩没有散开,反而更紧了一些。 贺福瑞答题的速度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他见过贺福瑞写的材料,文字功底是有的,但不算那种下笔如有神的人。 这种速度,要么是他对题目了如指掌,要么是他提前背了什么。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按了下去。 没有证据的事,他不能凭直觉去怀疑一个考生。 而且试卷的保管流程他刚才问过了,双人双锁,封条完好,理论上没有漏洞。 考试在上午十一点结束。 贺福瑞是第一批交卷走出教室的。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喜色,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心里揣着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他没有在操场上停留,快步走出了校门,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方主任,是我。题都对上了。所有的题目,都在我背的范围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方世杰的声音,比贺福瑞预想的要冷静得多:“别得意。等成绩出来再说。” “我知道,我知道。” 贺福瑞连着说了两遍,但嘴角的笑意还是收不住,“方主任,您放心,这次绝对没问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方世杰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就断了。 贺福瑞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巷子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同一时刻,陈栋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伸了个懒腰。 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看起来有些疲惫。 他上午答题的时候写满了整整六页纸,手腕酸得厉害,但心里还算有底。 那些题目他大部分都会做,有几道不太确定的,他也尽量写满了。 能考成什么样,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自己尽力了。 他走出校门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几个熟人。 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膀,问他考得怎么样。 他笑了笑说了句“还行”,然后独自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 第712章 成绩出炉 成绩出来那天是九月二十六号,距离笔试整整一周。 王景轩那天上午在办公室看一份关于产业园入驻企业的材料,沈华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名单。 “王县长,公选的笔试成绩出来了。孙部长那边刚送过来的。” 王景轩接过名单,翻开第一页。 九个岗位,每个岗位前三名进入面试。 名单是按照岗位排列的,每一行后面跟着分数和原单位。 他先翻了翻产业园那几个岗位,前三名的人选基本在他预料之中,有几个乡镇的年轻副职考得不错,林茗之前跟他说过的那几个苗子都在名单上。 他翻到最后一页,县府办主任岗位的排名。 第一名:陈栋,环保局,总分一百八十六。 第二名:贺福瑞,县府办,总分一百八十二。 第三名:柯晨,建设局,总分一百七十二。 ....... ....... 王景轩的目光在“陈栋”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又看了看贺福瑞的分数。 一百八十二,比陈栋低四分,比第三名高十分。 这个分数本身不算低,但王景轩的目光在他的分数上停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考试那天在第三间教室后窗看到的那个背影,贺福瑞答题的速度快得不正常,几乎像是在默写。 如果他的底子真的这么强,为什么写的材料总是四平八稳、毫无亮点? 他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然后把名单合上,放在桌角。 眼下这些都不重要了,陈栋的笔试成绩是第一名,他原本在心里设想的那个最坏的局面并没有出现。 “小沈,面试的通知什么时候发?” “孙部长说后天发,面试定在十月十八号。” 王景轩点了点头:“行。你把名单复印一份留着,原件归档。” 沈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又想了一会儿关于贺福瑞的事情。 贺福瑞和陈栋的笔试成绩差了4分,这个差距并不小,因为这次考试的笔试和面试的占比是六比四。 贺福瑞要想在总分上反超陈栋,面试成绩就必须比陈栋高三分以上。 可面试总分才一百分,想靠面试反超三分,谈何容易。 想到这里,王景轩不由得摇头笑了笑,思绪又飘远了。 同一时刻,贺福瑞正站在走廊的角落里,他手里紧紧的握着手机,话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他的脸色铁青,手在发抖。 电话是方世杰打来的。 方世杰在电话里的声音大得吓人,贺福瑞从来没有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 那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暴怒,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要把什么东西撕碎的狠劲。 “你是废物吗?题都给你了还考不过!” 贺福瑞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考完试那天给方世杰打电话,说“题都对上了”,那时候他确实觉得自己稳了。 可成绩出来以后,他比陈栋低四分。 被方世杰足足骂了有二十分钟,他一句话都没有说,直到方世杰骂累了,他才憋出一句话:“方主任.....陈栋是不是也提前拿到题了?不然他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 方世杰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下,嗤的一声熄了大半。 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低了不少,但那种阴沉比暴怒更让人后背发凉:“你说什么?” “我说.....陈栋。他怎么可能考这么高?” 贺福瑞的声音急促起来,“方主任,您想想,陈栋在环保局一直边缘得很。他平时写的东西也就是些常规文件,从来没有出过什么出彩的材料。可这次笔试他考了一百八十六分,比第三名高了十四分。您不觉得奇怪吗?” 方世杰没有立刻接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响起:“陈栋之前在县府办的时候,写材料确实有一套。他当年走的时候,水平就不差。在环保局待了七年,底子不会丢。” “可七年没写过大材料,一上手就能考一百八十六?” 贺福瑞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方主任,我背了整整七天,每一道题的答案都背得滚瓜烂熟,可我只考了一百八十二。陈栋他凭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方世杰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底下像是暗藏了一只随时准备吃人的凶兽:“你的意思是,陈栋也可能提前拿到了题?” “我不知道。” 贺福瑞的声音又低了几分:“但我想不出别的解释。” 方世杰在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沉稳:“福瑞,你听我说。我觉得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陈栋自己也拿到了题。第二种.....” 他顿了一下。 “第二种,王景轩内定了陈栋。故意把陈栋的分数拔高,让他在笔试里断层领先,这样面试的时候就算有人想动他,也动不了。” 贺福瑞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方主任,那我们怎么办?” “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世杰的声音沉了下来,“我押上了一切,不能输。既然正常途径赢不了,那就把水搅浑。” “您是说......举报?” “对。举报陈栋作弊。一旦查起来,王景轩就脱不了干系。陈栋如果真的作弊了,他作为主要负责人,要么是失职,要么是同谋。不管哪一种,他的公选都毁了。” 贺福瑞沉默了几秒。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已经上了这条船,下不来了。 从方世杰把那个黑色暗盒交给他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方主任,我听您的。”他的声音有些涩,但语气里没有犹豫。 方世杰在那头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等我消息”,就挂了电话。 与此同时,在三楼最东边的办公室里,王景轩正坐在办公桌前,随意地翻看着眼前的文件。 他并不知道,一场针对他和陈栋的风暴,正在暗处悄然酝酿。 第713章 国庆休假计划 公选的笔试成绩在县里传开的速度,比王景轩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县政府食堂里就已经有人端着餐盘聚在一起议论了。 议论的焦点不是有那些人进了面试,真正让所有人意外的,是县府办主任那个岗位的排名。 陈栋,第一名。 这个名字在平西县的机关大院里消失了差不多四年。 四年前,他从县府办综合科科长的位置上被调走,去了环保局,理由写的是“加强环保系统干部队伍建设”。 明面上是平调,级别没变,但那个“加强”二字是什么意思,大家心里都清楚。 被“加强”出去的,就没有几个能再“加强”回来的。 四年了,陈栋在环保局一直不声不响。 偶尔有人提起他,语气里大多带着一种惋惜,或者带着一种“看透了”的平淡。 有人说他得罪了方世杰,有人说他站错了队,也有人说他就是性格太倔,不会来事。 不管是哪种说法,最后都归结为同一个结论:这个人,仕途就这样了。 可现在,这个名字出现在公选笔试的第一名位置上。 食堂里几个老科员端着碗,面面相觑。 一个在县委办干了二十年的老同志放下筷子,说了一句:“陈栋这个人,当年在县府办写材料,那是真的有一套。方世杰把他弄走的时候,我就觉得可惜了。” 旁边的年轻人问:“那他这么多年都没有‘扑腾一下’?就一直在环保局熬了四年。” 老同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你以为他不想?头几年哪有什么公选?去年之前,干部选拔基本都是组织安排,他没背景,又得罪了人,谁安排他?也就这回赶上王县长搞公选,给了他一条路。” 这话说得在理。 公选之前,平西县的干部选拔基本遵循着两条路:要么等组织上的人看中你,要么就是熬年头、排资历。 像陈栋这样没有靠山、又被打入“冷宫”的人,两条路他都走不通,他就算能力再强,也很难有机会翻身。 可现在,公选把机会摆到了台面上。 不管你以前是谁的人,不管你得罪过谁,只要符合条件,就能报名,就能考试,就能凭分数说话。 这个变化,比任何一次人事调整都让县里的年轻干部们感到震动。 当天下午,环保局那边也有人议论。 陈栋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在环保局干了四年,早就习惯了不声不响。 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办公室里整理一份污染源普查的材料,是同事跑进来告诉他“你考了第一名”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哦”了一声,继续整理材料。 同事以为他没听清,又重复了一遍,他才抬起头,笑了笑说“知道了,谢谢你”,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他不激动是假的,但他不想表现得太过。 在机关里待了这么多年,他明白一个道理:笔试第一不代表什么,面试被翻盘的事多得很。 而且他更清楚,自己出了这个头,盯上他的人也会多起来。 但无论如何,陈栋这个名字在平西县的干部队伍里重新变得清晰了。 那些原本已经把他忘了的人,开始重新想起他;那些知道他能力的人,开始重新审视他;那些曾经认为“他这辈子就这样了”的人,也开始重新掂量这个曾经的县府办综合科科长。 而这一切的源头:王景轩,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翻看着一本台历。 他把台历翻到十月那一页,用钢笔在一号、二号两天的格子上各画了一个圈。 他打算利用国庆放假的两天,给自己放一个真正的假。 平常周末双休,他的大部分时间其实也在工作,只不过工作地点换成了家里。 他是今年二月份来平西的,算下来,已经连续工作了半年多。 “小沈,国庆那两天,县里没什么安排吧?” 沈华正站在旁边给他倒水,闻言想了想:“暂时没有。那两天的值班表我看了,是罗县长负责值班。”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知道罗玥这是想以工作忙为借口不回白州。 沈华整理完王景轩的办公室以后,笑着说了一句:“王县长,要我说您也该休息休息了。您这么勤奋,我们下面的人都不好意思偷懒了。” 王景轩露出一个笑容,抬起手挥了挥:“是该休息休息了,你嫂子都埋怨我好几次。” “那我先出去了,等午休结束我再过来。” “去吧。” 等沈华出了办公室以后,王景轩拿起手机先在手里转了两下,然后翻到李文秀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文秀,没打扰你午休吧?” 李文秀的声音还带着刚刚午睡的慵懒:“没有,怎么了?” “文秀,国庆那两天有安排吗?” “没有,本来想去白州的,但是爸妈他们都外出了,不在家里。” “嗯。那我有一个事情要和你说一下。” 李文秀的声音紧了紧:“什么事情?你不会也要去哪儿公干吧?” 王景轩笑了笑:“你想哪儿去了,我打算国庆节出去转转,骑摩托车。去秀水镇那边看看,顺便去山里走走。你有空和我一起去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李文秀带着笑意的声音:“你终于想起要歇一歇了?行,我陪你去。不过你别又想带着工作去,去了就是玩。” “不带了,就玩。那你这两天把家里收拾收拾,我们一号早上就出发。” “好,你快去午休吧,我都已经睡了一觉了。” “嗯。” 听到李文秀的关心,王景轩的心头也是暖暖的,他的嘴角不由得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台历合上,靠在椅背上,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他来平西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各种人、各种事较劲,真正沉下心去看看这片土地的时间反而不多。 秀水镇他去过好几次,但每次都是调研、考察,他从来没有真正以一个“普通游客”的身份去看过那里。 想着想着,王景轩不知不觉睡着了,恍惚间像是置身于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中。 第714章 白龙峡瀑布 十月一日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就醒了。 他没有急着起床,靠在床头听了听窗外的动静。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鸡鸣。 李文秀还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手指微微蜷着。 他轻轻把她的手挪开,下了床,去厨房烧了壶热水,又把昨天买的面包和鸡蛋从橱柜里拿出来。 等水开的间隙,他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腰腿,然后顺手拿起笤帚扫了扫地上的落叶。 李文秀是被煎鸡蛋的香味叫醒的。 她披了件外套,随手拢了拢散乱的头发,趿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王景轩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煎蛋滋滋作响。 “你起这么早?”她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困意。 “平常都是你早起给我做饭,今天我难得有空,就让你多睡会儿。”王景轩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文秀甜甜地笑了,她走到王景轩身后,从后面轻轻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 王景轩把火调小,用空着的手拍了拍李文秀环在腰间的手,也笑了笑:“快去洗脸吧,吃完咱们早点走。” 两个人七点出头出了门。 王景轩把两个登山包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出门前,他特意换了双高帮登山鞋,袖口收紧,匕首贴着腕子内侧绑好,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李文秀穿着差不多,她往兜里揣了几把刀片,又塞了一小卷纱布和碘酒棉片。 “你这架势,像是要去打仗。”王景轩看了她一眼。 “跟你学的。有备无患。”李文秀拍了拍裤兜,跨上后座,环住他的腰。 出了县城,路上车辆不多。 国庆放假,县城里反而冷清了些,倒是出城方向能看到几辆班车和拖拉机。 王景轩骑得不快,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吹得人脑子很清醒。 八点刚过,摩托车驶入秀水镇。 镇口的路边停着不少三轮车和小货车,赶集的人已经来了。 王景轩没有去镇上的招待所,而是在镇东一条窄巷口拐了进去,停在一栋挂着“溪畔旅社”木牌的两层小楼前。 旅社不大,一楼是登记处和一间小饭厅,二楼是客房。 老板姓甘,见有客人上门立刻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住店?” “嗯,一晚上。二楼有安静点的房间吗?”王景轩把头盔摘下来放在柜台上。 “有有有,靠里那间,窗户对着后山,清净。” 甘老板翻开登记簿,拿起笔,“贵姓?” “张,张景。安州来的。” “这位是......” “我爱人,李秀秀。” 李文秀站在旁边,朝甘老板笑着点了点头。 甘老板低头登记,写完之后把钥匙递过来:“二楼左转第二间。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饭可以在一楼吃,也可以去街上。” 王景轩付了钱,拎着两个登山包上了楼。 房间的窗户开着,外面是一片竹林,风吹过来沙沙响。 李文秀拉开窗帘看了看,回头冲王景轩笑了一下:“还行,比招待所强。” 王景轩把登山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 水、干粮、地图、相机、雨衣、手电、匕首。 他把地图摊在桌上,手指点在秀水镇西北方向的一片等高线密集的区域。 “我们今天要去的白龙潭瀑布,在秀水镇西北,走大坪山茶园,过青石沟,到白石坳,再徒步进峡谷。全程大概两个半小时,中午前能到地方。” 李文秀凑过来看了看地图:“瀑布大不大?” “只能算是中等吧,我看资料说三十多米高,两叠水,下面有个潭,水很清。” “那就行。走吧,别磨蹭了。” 九点出头,两人从旅社出发。 王景轩把车骑得很稳,出了镇子往西北方向驶去。 过了大坪山,路开始变窄,砂石路也变成了土路。 王景轩放慢车速,沿着一条溪流的左岸往上游走。 十点左右,摩托车在一处稍微宽敞的河滩地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条一米来宽的山道,通向峡谷深处,摩托车过不去了。 “就这儿吧。”王景轩把车推到路边一棵老树底下锁好,拎着登山包下来。 李文秀活动了一下腿脚,背上自己的包,拿出水壶喝了一口,又递给王景轩。 “累不累?”王景轩接过水壶。 “这才哪到哪。我当年在燕城军训,背着二十斤沙袋跑十公里都没喊过累。” “行,那你走前头。” 两人沿着山道往里走。 溪流在右侧,水声越来越响。 路两边的灌木渐渐浓密起来,头顶的树冠几乎合拢,只有零星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 王景轩走在后面,目光一直留意着路面的痕迹。 他注意到土路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双,而且尺码偏大,不像是本地山民留下的布鞋或胶鞋印。 走在他前面的李文秀忽然停了下来,弯腰从路边捡起一样东西。 她转身递给王景轩,是一根烟头。 滤嘴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行细小的外文字母。 “这种烟,平西可没地方买。”李文秀说。 王景轩接过烟头,捏在指尖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才随手丢回路边的草丛。 “烟头还挺新,滤嘴没受潮,烟丝颜色也没发暗,应该刚丢不久。这条野路本地人很少走,多半是外地来的登山客留下的。” 他冲李文秀笑了笑,可笑意没到眼底,心中的警惕反倒更重了些。 平西县偏成这样,这地方既不是景区,也没有成熟路线,连手机信号都时有时无,哪会有外地登山客专程跑到这种荒山野岭来? 不过他并不太慌。 他向来艺高人胆大,真遇上事也自信能应付,李文秀身手虽不如他,自保应当没问题。 “走吧,争取十二点前赶到那边。” “嗯。”李文秀又看了一眼那枚被王景轩拨回原处的烟头,没多问,转身继续走在前面。 王景轩没再说话,只拉了拉袖口,迈步跟上。 袖里匕首的柄仍贴着内腕,冰凉的硬感透过衣料传来,让他心里稍安。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拐了一个大弯,绕过一块巨大的山石,前面豁然开朗。 峡谷在这里宽了一些,溪流汇入一片浅滩,滩边长着成片的芦苇。 远处能看到一面白色的水幕从两山之间垂下来,白龙潭瀑布已经很近了。 就在这时,王景轩听到了人声。 第715章 行迹可疑的三人 声音是从前面不远处的拐角后面传来的。 有人在大声说话,还有金属撞击石头的声响。 王景轩脚步微微放慢,侧耳听了听,然后偏头看了李文秀一眼。 李文秀也听到了,她停下脚步,朝王景轩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景轩把登山包的肩带调整了一下,左手自然下垂,右手插在兜里,握住了袖中匕首的鞘。 两人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 拐过一片茂密的树,前面的山道上出现了三个人影。 他们背对着王景轩和李文秀的方向,正凑在一起看什么东西。 其中一个高个子听见脚步声,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长脸,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腰间鼓囊囊的,像是别着什么东西。 他身后跟着一个矮壮的男人,三十出头,背着一个体积远超正常登山需要的黑色大包。 第三个最年轻,二十多岁,瘦小精悍,手上沾着黄泥,正蹲在地上系鞋带。 高个子转头后没作声,矮壮男人立刻住了口,蹲着的年轻人也停下动作,抬头望来。 见来的是两个年轻人,看上去像一对情侣,三人又上下打量了王景轩和李文秀几眼。 没看出有什么威胁,他们绷紧的神色才稍稍松下来。 为首的那个高个子摘下墨镜,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朝王景轩这边走了两步:“哟,也是来爬山的?” 王景轩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停在三步远的地方:“嗯,去白龙潭看看瀑布。你们也是?” “对,对。我们从省城来的,登山协会的,搞地质摄影。” 高个子指了指脖子上那台相机,“我姓周,周远。这位是赵大勇,那位是小孙。” 赵大勇站在周远身后,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的手一直没离开腰间。 孙小军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冲王景轩和李文秀咧嘴笑了一下,目光却又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我姓张,张景。这是我爱人,姓李。” 王景轩语气随意,但身体微微侧了半步,把李文秀挡在了自己右后方。 “张兄弟从哪儿来的?” “安州。趁国庆放假出来转转。” “那挺巧。” 周远笑了一声,“我们本来也想去白龙潭,后来听说上面老鹰岩那边云海更好看,打算改道上去。你们从哪儿进来的?” “秀水镇,骑摩托车到白石坳,走上来的。” “哦,那你们路熟。我们是从北坡那边翻过来的,绕了一大圈。” 周远说着,目光不经意地往王景轩的登山包上扫了一眼。 五个人站在那里,表面上是登山客之间的闲聊,但王景轩注意到周远说话的时候,左手背在身后,朝赵大勇和孙小军各打了一个手势。 赵大勇的脚往前挪了半步,孙小军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 李文秀站在王景轩身后,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自然:“你们这包看着挺沉的,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赵大勇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嘴巴动了动,但周远接过了话头:“摄影器材嘛,三脚架、备用镜头、帐篷什么的,看着大,其实不重。” 李文秀笑了笑,没再接话。 王景轩的目光从周远脸上移到赵大勇腰间那个鼓起的部位,又移到孙小军脚上那双沾满红泥的登山鞋。 他判断,这三个人不是登山客,登山客不会带这种大包,也不会在岔路附近迟迟不走,更不会对他的行踪问得这么细。 但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抬手看了看表,转头对李文秀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先走,争取中午前到瀑布。” 然后他朝周远点了点头:“三位,那我们先走一步。回头见。” 周远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好,好,回头见。” 两拨人在岔路口分开。 王景轩带着李文秀往左走,通向白龙潭。 周远三人往右,通往老鹰岩的方向。 王景轩走了几步之后,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周远三人站在岔路口,没有立刻走。 赵大勇把背包放在地上,像是在翻什么东西。 孙小军站在旁边,朝王景轩这边看了一眼。 王景轩收回目光,加快了两步,与李文秀并肩。 走出一百多米,溪流的声音重新变大,已经看不见岔路口的人了。 李文秀这才开口:“那几个人看上去不像是好人。” “嗯。”王景轩点了点头。 “你注意到那个矮个子的腰没有?鼓起来一块,像是别着家伙。” “看到了。还有那个高个子的鞋,底上的泥是红褐色的,像从北边那个旧汞矿的方向过来的。” 李文秀沉默了两秒:“你觉得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登山客。” “不管他们,我们去玩我们的。” 李文秀把布包换了个肩膀,语气重新轻快起来,“你答应过我的,今天不谈工作。”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好,不谈。” 两人沿着山路继续往里走。 峡谷越来越窄,溪流从左侧绕到了右侧,水声轰鸣,空气中飘着细密的水雾。 山路两侧的石壁上长满了苔藓,湿漉漉的,脚下踩过的地方留下清晰的脚印。 又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面巨大的白色水幕。 白龙潭瀑布从两座青灰色的崖壁之间倾泻而下,落差足有三十米,分为两级,上段窄而急,下段宽而缓,最终砸入崖底一个椭圆形的深潭。 潭水清澈见底,靠近崖壁的地方翻涌着白色的泡沫,往外围逐渐平静下来,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碧绿色。 水雾扑面而来,凉丝丝的,混着草木和岩石的气息。 李文秀站在潭边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瀑布,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到了。” 王景轩把登山包放在旁边的平石上,走过去站在李文秀身边。 他掏出水壶递给李文秀,自己也喝了两口。 两人坐在潭边的平石上吃午饭。 李文秀把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王景轩,小的那块自己咬了一口。 第716章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 两人坐在潭边的平石上吃午饭。 李文秀把烧饼掰成两半,大的那块塞给王景轩,小的那块自己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偏过头看着瀑布的方向。 水流从三十米高的崖壁上倾泻而下,砸在潭面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水雾,风把水雾吹过来,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阳光从峡谷上方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水幕上,隐约能看见一道淡淡的彩虹横跨在潭面上。 “景轩,你看那个彩虹。”李文秀用烧饼指了指。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彩虹在水雾里若隐若现,颜色很淡。 他咬了一口烧饼,含含糊糊地说:“看见了。” “你那个相机呢?拿出来拍两张。”李文秀把嘴里的烧饼咽下去,伸手去够他放在旁边的登山包。 王景轩从包里摸出相机,起身走到潭边一块更平整的石头旁边,半蹲下来,把镜头对准瀑布。 李文秀站在他身后,靠着那棵斜生在崖壁上的老松树,双手抱在胸前,看他拍照。 王景轩调好光圈,按了两下快门,又换了一个角度,把彩虹和水幕一起收进取景框。 “你站到那边去,我给你拍两张。”他回头看了李文秀一眼。 “我不拍,我头发都乱了。” 李文秀嘴上说着,身体却已经从松树干上直起来,往潭边的浅水区走了两步。 王景轩直接举起相机对准她按了一张。 快门咔嚓一响,李文秀侧过头瞪了他一眼,嘴角却是弯着的。 “你别光拍我,你也过去,我帮你拍一张。” “来了,来了。” 李文秀接过相机,从取景框里看着王景轩那清澈的笑容。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已经跟她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但有的时候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还是会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碰一下,或许这就是心动的感觉吧。 看着王景轩在一颗大石头上蹲了下来,她轻轻的按下了快门。 “拍好了?” “嗯。” 王景轩从潭边那块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李文秀身旁:“我们来照张合照吧。” “好啊,你来弄,相机应该有延时拍摄功能。”李文秀说着,把相机递给了他。 王景轩设好延时,两人在潭边找好位置,拍了不少照片。 随后,他们又沿着潭边往上游走了一段,看见一处小型瀑布。 溪水漫过一块平缓的石板,在边缘跌落约半米,形成一道小瀑布,它的下方被冲出一个浅潭,潭底散落着五颜六色的石子,被水流磨得圆润光滑。 李文秀脱了鞋,赤脚踩进浅潭里,水刚好没过脚踝。 她低头在水里踩了两下,回头冲王景轩喊:“不凉,你下来试试。” 王景轩也在潭边坐下来,脱了鞋袜,把脚泡进去。 水确实不凉,带着一点山涧才有的清冽,踩在圆石上有些硌脚,但那种感觉反而让人心旷神怡。 两个人在浅潭里泡了一会儿脚,又回到瀑布下面的那块平石上坐着。 “你说这潭里真有条白龙吗?”李文秀用胳膊肘碰了碰王景轩。 “你刚才在水里泡脚的时候,没感觉到龙须?” “你少来。”李文秀笑着推了他一把。 王景轩也笑了,和李文秀依偎在一起,他把目光投向对面的崖壁上。 崖壁从潭面往上几乎垂直延伸,上面长着稀疏的灌木和苔藓,有些地方的岩石表面泛着潮湿的光泽。 整面崖壁被瀑布劈成两半,瀑布后面的岩石情况看不清楚,只隐约能看见水幕后面似乎有一道凹进去的阴影。 他盯着那道阴影看了好几秒,收回目光的时候,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那道阴影有点太规整了,像是一处天然的岩洞或者凹陷。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也没太在意。 下午一点多的时候,太阳开始偏西,峡谷里的光线比中午暗了一些。 李文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想沿着潭边再走走,看看有没有别的角度拍瀑布。 王景轩把相机收好,拎着登山包跟她沿着潭岸往上游走了几十米。 就在他们绕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准备换个角度拍瀑布全景的时候,王景轩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一声闷响。 那声音从瀑布的方向传过来,低沉而短促,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密闭空间里猛然炸开。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峡谷里听得很清楚。 “什么声音?”李文秀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目光重新投向瀑布的方向。 然后他看见了那一幕。 瀑布的水幕突然向外鼓了一下,不是被风吹的那种散开,而是整面水帘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从里面猛推了一把,朝潭面方向膨胀出去,炸开一大片白色的水花和泡沫。 冲击波裹着水雾朝四面八方散开,把潭边的芦苇和灌木压得齐齐弯下腰去。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瞬,瀑布重新合拢,水幕恢复原状,依旧从崖顶倾泻而下,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水面上还浮着大片被震碎的泡沫,潭边的芦苇还在晃。 王景轩把手里的登山包放在地上,快步往瀑布方向走了几步。 “景轩!刚才那是什么?” “应该是爆炸。” 王景轩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爆炸的气浪从瀑布后面冲出来,把水幕推了一下。” 他走到潭边那块平石上站定,目光死死地锁在瀑布后面的那道阴影上。 刚才水幕被推出去的那一瞬间,他看清楚了瀑布后面不是岩壁,是一个洞口。 一个被水帘常年遮住的、藏在崖壁凹陷里的洞口。 李文秀走到王景轩旁边,也看见了那道阴影:“瀑布后面有山洞?” 王景轩点了点头。 “你说会不会是刚才那三个人弄出的声音?” 王景轩迟疑了片刻:“大概率是的,这个山里原本也没人来,而且刚才那三个人鬼鬼祟祟的。” 李文秀伸出手摇了摇王景轩的胳膊:“景轩,要不我们报警吧。让警察过来处理?” 王景轩思索了一会,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果然,屏幕上信号栏是空的,连一格都没有。 他又试着拨了报警电话,可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打不通。”他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怎么办?要不我们下山再打电话?” 第717章 神秘山洞 王景轩摇了摇头:“不行,下山报警,等警察再上山,四五个小时都过去了,时间太久了。如果刚才那声爆炸是之前那三个人弄出来的。等我们带人上来,他们早就跑了。” “那怎么办?” 王景轩抬头看了看瀑布,又偏过头看了李文秀一眼:“我打算直接进去看看。” “什么?你要进去?不行,太危险了,那三个人可能有枪。” “放心,我的身手你还信不过吗?” 李文秀闻言迟疑了片刻,他想起了王景轩那近乎变态的武力值。 警备团的教官之前给王景轩的评价是非常高的,凭王景轩的手段,如果他参加警备团内部比武的话,起码能排到前三。 因此,李文秀对王景轩的身手是深信不疑的。 “行,我听你的。但是我要和你一起去。” “这.....” 见王景轩愣着不说话,李文秀有点生气了:“哼,你是不是瞧不起人?我虽然其他方面不如你,但是我的飞刀可是一绝。” 王景轩看了看眼前气鼓鼓的李文秀,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然后伸手摸了摸李文秀的头:“哎呀,好了,好了,让你去,不过有一点我可要说好,遇到危险,你不能上前硬冲。” “好,这还差不多。”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重新拎起登山包,从侧袋里摸出一把手电筒,试了一下,光线很足。 他又把袖口收紧,检查了一下腕间的匕首鞘。 两人沿着潭边往瀑布方向走。 越靠近瀑布,水雾越大,脚下的石头也越来越湿滑。 王景轩走在前面,一只手扶着崖壁,另外一只手朝后握着李文秀的手,慢慢一步步往前挪。 水雾越来越浓,两人的衣服很快就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往下淌水。 走到距离瀑布大约还有七八米的地方,王景轩眯着眼,目光穿透水幕,盯住了瀑布右侧那片凹陷的阴影。 “文秀,你往上看,瀑布右边,水帘后面。” 李文秀仰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雾太大,她的视线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瀑布右侧的崖壁上,水帘后面确实有一片暗色的阴影,轮廓比周围岩壁要规整得多。 那是一个洞口的形状。 “真的有洞。”她的声音被瀑布的轰鸣声盖住了大半,但王景轩从她的口型读出了意思。 他又往前挪了几步,尽量靠近崖壁根部,抬头仔细观察。 从下往上看,那个洞口距离地面至少有十米高。 王景轩喜悦的情绪慢慢降了下去,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怎么能上去? 崖壁从潭面往上近乎垂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苔藓和水藻,湿滑得根本无法攀爬。 唯一能借力的,是崖壁外侧那些从石缝里横生出来的老松树和藤蔓,但它们离洞口还有一段距离,而且看起来腐朽不堪,承受一个人的重量都够呛。 王景轩站在潭边的石头上,仰头看着那个洞口,脑子里转了好几圈,一时也没想出稳妥的法子。 李文秀站在他旁边,也在打量崖壁。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记不记得西游记里那个水帘洞?”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说,我要是孙悟空就好了,直接一下子跳进去。” 李文秀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笑,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开玩笑。” “苦中作乐嘛。” 王景轩收住笑,又抬头看了看洞口,眉头皱了起来,“十米高的崖壁,湿成这样,直接爬肯定不行。” 他沿着崖壁根部来回走了两趟,目光扫过每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崖壁根部的岩石倒是有几处凸出的棱角,但都不够大,不够稳。 他退后几步,重新审视整面崖壁和周围的地形。 然后他发现了另一条路。 瀑布左侧,崖壁上有一道从下往上延伸的天然石缝。 石缝不宽,勉强能容一个成年人侧身挤进去。 石缝两旁长着几棵老松,树根扎在石缝里,树干往外斜伸,正好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扶手和落脚点。 王景轩走到瀑布左侧,站在石缝下方抬头看了看。 石缝往上延伸,到大约十几米高的地方拐了个弯,那个地方有一个小平台,不远处就是那个山洞口。 平台和山洞中间虽然还有一两米的距离没有天然落脚点,如果能想办法在平台上固定一条绳索,就能荡过去。 他从登山包里翻出那捆绳索,又看了看李文秀:“把包你里的岩钉和攀岩锤给我。” 李文秀知道他要做什么,没有多问,从自己包里拿出东西递了过去。 “先在下面等我,我上去看看。” “嗯嗯。” 王景轩没有再犹豫。 他先把攀岩绳在靠近根部的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上结,又用力拉了两下。 确认固定牢靠后,他把绳子另一端系在腰间,踩着石缝两旁的凸起,侧身挤了进去。 石缝里很暗,水雾从岩壁深处不断涌来,湿冷刺骨。 他一手攥着绳,一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上挪。 脚下石阶很窄,有些地方仅能放下半只脚掌,好在石质还算稳固,不像外面的崖壁那样湿滑。 没多久,他挪到了最上面的小平台。 他走到平台边缘,探头向下看。 那个洞口就在平台右下方一两米处。 这点距离,直接跳下去或许也能落进洞口,但落点太窄,洞内又黑,万一踩滑或撞上岩壁就麻烦了。 为了保险,他从腰间工具袋里掏出岩钉和攀岩锤,在平台边缘一道稳固的石缝里打下岩钉。 随后,他解下腰间的绳头,把绳索在岩钉上重新固定,并留出足够长的绳尾垂向平台外。 他又用力拉了两下,确认锚点牢靠。 接着,他双手攥住垂下的绳索,脚在平台边缘一蹬,身体悬空,借着绳子的力道向外一荡。 看准时机,双脚稳稳落在洞口外侧的凸岩上。 脚底踩实的那一刻,他松了一口气。 他先朝山洞的方向看了一眼,发现被瀑布挡着,有点看不清。 他本想再多看两眼,但是一想到李文秀还在下面等他,他立刻蹲下身,朝斜下方的李文秀挥了挥手。 李文秀一直仰着头,努力追着王景轩的身影,见他稳稳落在凸岩上,紧绷的肩膀这才松了下来。 “文秀,我先看看洞里。”王景轩朝她喊了一声,然后侧身进了水帘后面的洞口。 水帘从头顶倾泻而下,砸在肩膀上沉甸甸的,整个人一瞬间就被浇透了。 他往里迈了两步,水帘的声音突然被隔绝在身后,面前出现了一个干燥的石洞。 地面是干燥的碎石,洞顶不高,勉强能站直。 往里走,洞道变窄,拐了一个弯,消失在黑暗中。 第718章 蓝党密宝 王景轩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转身回到洞口,朝下面的李文秀招手。 李文秀已经从石缝那边爬到了平台上,正等着他的信号。 看见他招手,她握紧绳索,身体悬空,稳稳地荡了过来,落在凸岩上。 王景轩伸手拉住李文秀的胳膊,把她拉进了洞口。 “走,一起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李文秀没有说话,只抬手捋了捋额前湿漉漉的头发,然后跟在王景轩身后。 王景轩从登山包里摸出手电筒,朝洞道深处照去。 光柱穿过潮湿的黑暗,竟照出前方洞道尽头有一扇铁门。 刚才他先走进来时,只借着洞口微弱的光线探了几步,因此没有发现它。 王景轩回头,与李文秀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出了惊讶。 他朝李文秀点了点头,伸手拉起她的手,两人一同快步向前走去。 大约走了十来米,他们停在了那扇铁门前。 铁门嵌在石壁中间,大约两米高,一米多宽,门板锈蚀得厉害,表面剥落了一层铁皮,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门框周围的石壁被人工打磨过,平整光滑,和外面那些粗糙的天然岩壁完全不同。 “这是人工的。”王景轩的声音在洞道里回响。 李文秀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铁门:“以前有人在这里挖过什么?”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那扇铁门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韩悦心之前跟他随口提过的一件事。 秀水镇一带一直流传着一个说法,说民国时期有一位蓝党高官,在平西的山里藏了一批东西。 具体是什么,没人说得清,有人说是军火,有人说是金银。 当地老人管这个叫“蓝党宝藏”,传了几十年,但从来没有人找到过。 “文秀,你听说过蓝党宝藏吗?” 李文秀愣了一下:“蓝党?” “对,就是民国时期那个。韩悦心之前跟我汇报秀水镇的民间传说时提过一嘴,说这一带的老百姓都传,当年有个蓝党大官在平西的山里藏了一批东西,具体藏哪儿、藏的什么,没人知道。抗战时期的事了,传了几十年,一直没找到过。” 他顿了顿,拿手电光扫了扫铁门周围的石壁:“你看这扇门,门框打磨得这么规整,不是普通山洞。如果有人要藏东西,藏在这里面,水帘洞遮着,外头根本看不见。” 李文秀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觉得这扇门后面就是那个蓝党宝藏?”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能在这种地方修一扇铁门的,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他走到铁门前,伸手按了按门板。铁门锈得很厉害,门轴部分已经完全锈死了,门板本身也只剩下一层薄铁皮,被他一按就往外鼓了一下。 “你退后。”他朝李文秀摆了摆手。 李文秀退后两步,靠在石壁上。 王景轩侧过身,抬起右脚,对着铁门中间用力一踹。 “哐”的一声闷响,铁门的下半部分直接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又补了一脚,整扇门从门框上脱落下来,倒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铁皮碎屑和铁锈簌簌落了一地。 门后面是一条更宽的洞道,手电光照进去,能看到两侧的石壁都被人为修整过。 等李文秀进来后,王景轩才把铁门从地上扶起,尽量不出声地斜靠回门框。 门板恰好遮住洞口透进来的天光,洞道里只剩手电的一束光。 李文秀没作声,心里却暗暗佩服他的谨慎。王景轩拍掉手上的锈灰,侧头压低声音说:“走吧。” 可刚往里走了几步,他忽然顿住脚步。 洞道深处传来一点极轻的响动,微弱,却在死寂的洞里格外清晰,是脚步声。 里面有人。 他没有回头,只微微抬手,借着手电余光朝身后的李文秀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李文秀立刻停步,屏住呼吸。 王景轩随即关掉手电,洞道彻底陷入黑暗。 两人贴着洞壁,放轻脚步,摸黑向深处走去。 ---- 话分两头。 那三个男人在山腰处和王景轩夫妇分开后,并没有往老鹰岩方向走多远。 他们绕过一道山脊,在确认身后没有人跟过来之后,立刻拐进了一条隐蔽的横切山路,朝西北方向切了过去。 “老周,刚才那个女的是不是注意到咱们了?” 赵大勇背着那个大包,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常年在山里走的人。 “注意到了又怎么样?” 走在最前面的周远头也不回,手里拨开一丛挡路的荆棘,“两个小年轻,注意到了就注意到了,还能怎么样?” “也是,就他们俩,我一个人就能放倒他们。” 孙小军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边走边抽打路边的灌木:“那个男的看着不简单,个子高,肩膀宽,走路那个架势,像是练过的。” “练过又怎么样?还能有枪快?”赵大勇用手指了指周远的腰间。 周远没有接话,他停在了一面几乎被藤蔓和荆棘完全覆盖的石壁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展开看了两眼,又看了看面前的石壁。 “是这儿了。” 石壁上爬满了胳膊粗的藤条和密不透风的荆棘,一眼望去,和周围的山体毫无区别。 但周远伸手拨开一层藤蔓,露出了后面一块平整的石头门框。 门框周围的石壁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刻痕,像是几十年前凿上去的记号。 赵大勇把背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卷炸药和两根雷管,动作熟练得像是在拆一包烟。 “老三,你往后退,退到拐角后面。”他朝孙小军摆了摆手。 孙小军退到十几步外的山体拐角处,缩着脖子捂住耳朵。 赵大勇把炸药安在石门的门轴位置,拉出导火索,退到周远身边,掏出打火机点燃了导火索。 导火索嘶嘶地烧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闷响。 石门前腾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碎石和藤蔓碎屑飞溅出去。 等烟尘散开,那道被炸开的石门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缺口,黑黢黢的洞口往里延伸。 “刚才那声是不是太大了?” 孙小军从拐角后面探出头来,耳朵还在嗡嗡响,“隔着一座山都能听见,那边那两个人会不会听到?” “听到又怎么样?” 周远拍了拍身上的灰,拿起手电筒往洞口里照了照:“他们又不知道是这儿。就算知道了,等他们绕过来,咱们早进去了。” 他侧身钻进了缺口,赵大勇背着包跟在后面,孙小军最后一个,手里拎着一根铁棍,边走边回头看。 洞道很窄,进去以后往下倾斜,走了十几米,空间渐渐开阔起来。 第719章 巨量财宝 洞道里的空气越来越干燥,脚下的碎石渐渐少了,变成了一层像是被人夯实过的硬土。 虽然没有开手电,但王景轩夜视极佳,黑暗中仍能辨清近处石壁和地面的轮廓。 李文秀的视力远不如他,几乎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紧紧地拉住他的手。 王景轩一手攥着匕首,一手牵着李文秀,两人在黑暗中一步步摸索前行。 走了大约十来分钟,洞道渐渐变宽,头顶的穹顶也从伸手可及的高度向上抬升,手摸不到顶了。 王景轩脚步放慢,侧耳听了听,风声从前方传来,带着一种空旷的回响,前面有空间。 他拉着李文秀又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松开了她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用极轻的动作把手电从腰间抽出来,手掌捂住灯头,只让一丝光从指缝间漏出去,扫了扫前方。 光柱扫过的一瞬,他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山腹空腔,穹顶高不可测,手电光打到顶上就散成了一片模糊的晕。 空腔的面积足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而最让他震骇的,是空腔正中偏里那片黑沉沉的箱堆。 箱子码得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往上摞,足有半人多高。 木箱和铁皮箱混着放,有的箱体上还隐约能辨认出褪色的漆字,只是光太弱,看不真切。 粗略扫一眼,少说有上百只。 那些箱子安静地矗立在黑暗里,像是沉睡了半个世纪的巨兽,此刻被一束微光惊醒了。 李文秀在王景轩身后倒吸了一口气,王景轩反手按住她的手背,用力握了一下,提醒她不要出声。 就在这时,他们对面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更大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王景轩立马把手电关掉了,然后拉着李文秀退回了洞道入口右侧一根天然石柱后面。 石柱粗壮,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附近,正好遮住两个人的身形,视野却能将箱堆区尽收眼底。 几秒之后,对面的通道口透出了些许亮光。 脚步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低声的交谈。 “是这儿了,地图上标的没错。”一个声音,高而细,带着一种做作的沉稳。 “老周,这地方真他妈大。”另一个声音,低而粗,嗓门不小。 “小点声,山体里传音。”第三个声音,年轻,尖细。 王景轩从石柱的阴影里微微侧头,看见了那三张脸熟悉的脸。 正是他们之前在山路上碰到的那三个人。 李文秀贴着石壁,手指无声地摸到了腰间的飞刀柄。 王景轩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背后做了个下压的动作,意思是别急。 三个人从低矮通道里走出来,径直走向箱堆。 他们完全没有注意到石柱后面的阴影,所有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箱堆牢牢吸住了。 孙小军用手电照了照箱子:“哇,老大,这些箱子足有上百个了吧?不愧是刮民党的东西,真他娘的有钱。” 周远也用手电上上下下的照了照箱子:“希望箱子里都是些硬通货,不要是弹药什么的。” “别管这些,先来看看货吧。”赵大勇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从里面抽出一根撬棍。 周远没有反对。 赵大勇走到中央那只最大的铁皮箱前,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锁扣。 锁扣是老式的挂锁,已经锈成了铁疙瘩。 他直接用撬棍卡住锁环,用力往下一压,发出‘咔吧’的一声脆响。 锈蚀的挂锁应声而断,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赵大勇把撬棍往地上一杵,用脚踢开了箱盖,然后探头往里看去。 周远往前走了两步,他把手电往箱子里照去。 手电光照进去的一瞬间,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孙小军蹲下去,伸手从箱子里抓了一把,手在抖。 那把银元从他指缝间滑下去,落回箱子里,发出一阵清脆的哗啦声,在空腔里回荡了好久。 “我去,这么多袁大头。这得有上万枚了吧。” 赵大勇咽了口唾沫,没有说话,转身又去撬第二只木箱。 木箱的盖子钉着铁钉,他用撬棍硬生生撬开一条缝,然后用力一掀,木屑飞溅。 手电光照进去,满箱金条,用油纸包着,油纸已经发黄发脆,但金条的光泽从纸缝里透出来,黄澄澄的,照得三个人眼睛都直了。 孙小军蹲下来抓起一根,剥开油纸,金条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刻着细小的铭文。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第三只箱子被撬开,是瓷器。 青花瓷瓶裹在旧棉絮里,瓶身上的釉色在手电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赵大勇小心翼翼地拨开棉絮看了看瓶底,又放下了,他对瓷器没兴趣。 他的手又伸向第四只箱子。 王景轩在石柱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三个人,一个拿枪,一个拿撬棍,一个拿铁棍。 他和李文秀只有两把匕首和三枚飞刀。 正面硬打,在这么空旷的地方,对方有枪,胜算不大。 他偏过头,借着极微弱的光看了李文秀一眼。李 文秀正看着他,目光冷静,手里已经攥着两枚飞刀。 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王景轩读出了那个口型“左边那个”。 她的意思是,她用飞刀对付左边那个拿铁棍的孙小军。 王景轩微微点头,然后朝空腔右侧的箱堆方向偏了偏下巴。 那里有一排箱子堆得比较高,正好能遮住身形,可以从侧面绕到三个人背后。 李文秀会意。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同时动了。 王景轩贴着石壁往右移动,脚步极轻,鞋底踩在干土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猫着腰,利用箱堆的掩护,一点一点绕向三个人的侧后方。 李文秀则从石柱另一侧闪出,身形灵巧地钻进了箱堆之间的缝隙,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 三个人还在箱堆前埋头翻找。 赵大勇又撬开了两只箱子,一只装的是首饰玉器,一只装的是字画卷轴。 他把首饰箱掀开,孙小军立刻凑上去,伸手捞出一把翡翠手镯,举到手电光下照,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 周远还算冷静。 他蹲在瓷器箱旁,把箱里的瓷瓶逐一取出来,翻看瓶底。 拿起第三只时,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蓦地一顿,猛的侧过头,目光落在箱堆侧面那片黑暗的角落里。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听了两秒。 “怎么了?”赵大勇抬起头问了一句。 “没什么。” 周远嘴上说着没事,却轻轻放下瓷瓶,右手慢慢移向腰间。 他察觉到了一丝异样,但说不清楚是什么。 可能是风,可能是回音,也可能是多年在道上混出来的直觉。 第720章 与三人激战 周远的手摸向腰间的那一刻,王景轩就知道偷袭已经不可能了。 他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给李文秀发出信号的时间。 他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突然弹了出去,三步并作两步,直扑周远。 周远反应极快。 他本来就有所警觉,手已经摸到了枪柄。 王景轩冲出来的那一瞬,他猛地侧身,枪从腰间拔出,抬手就射。 第一枪仓促,子弹擦着王景轩的耳侧飞过去,打在洞顶的钟乳石上,碎石簌簌落下。 王景轩没有停。 他冲势不减,在周远调整枪口的间隙里已经欺到了三步之内。 匕首出鞘,寒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在周远持枪的手腕上。 周远闷哼一声,手枪脱手飞出,在石地上滑出老远,撞在箱堆上发出一声闷响。 赵大勇的反应比周远慢了一拍,但下手更狠。 他抡起撬棍,带着风声朝王景轩后脑砸来。 王景轩听到风声侧身闪避,撬棍擦着他的肩头砸在一只木箱上,箱盖碎裂,银元哗啦啦散了一地。 赵大勇力道极大,撬棍卡在碎木箱里一时拔不出来。 王景轩抓住这个空档,一脚踹在他膝弯。 赵大勇单膝跪地,嘴里发出一声痛吼,手还死死攥着撬棍。 孙小军从侧面扑向李文秀。 他手里握着那根铁棍,嘴里骂骂咧咧,刀尖直刺李文秀胸口。 李文秀侧身避开,手腕一翻,第一枚飞刀出手。 飞刀在空中划过一道银光,正中孙小军持刀手的腕关节。 铁棍脱手,孙小军惨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枚飞刀已经钉在他左肩窝里,整个人被带得向后踉跄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赵大勇终于把撬棍从碎箱子里拔了出来。 他红了眼,双手攥着撬棍朝王景轩横扫。 王景轩不退反进,贴入赵大勇的攻击死角,撬棍这种长兵器,一旦被近身就施展不开。 赵大勇还没来得及收棍,王景轩的匕首柄已经狠狠磕在他太阳穴上。 这一下留了力,没要命,但赵大勇眼前一黑,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倒下去,撬棍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周远用受伤的左手从靴筒里摸出一把备用的小刀,咬牙朝王景轩后背扑来。 他的右腕被匕首割断了一根筋,左手握刀不稳,但那股狠劲还在。 李文秀的第三枚飞刀出手。 正中周远大腿。 周远闷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手里的备用小刀也脱了手。 前后不到两分钟,三个人全部失去了战斗力。 王景轩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确认三个人都没有再爬起来的能力之后,才慢慢把匕首收回鞘中。 李文秀从箱堆后面走出来,脸色有些发白,但目光冷静。 她手里已经空无一物,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王景轩一把握住李文秀的手:“你没事吧?” “没事。” 李文秀摇了摇头,看了他一眼:“你肩膀。” 王景轩低头看了一眼。 左肩的登山服被撬棍擦破了,里面渗出一层血迹,但不深。 赵大勇那一下如果砸实了,肩膀骨头怕是保不住。 “擦破点皮。” 他走到赵大勇的大背包前,把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了一卷登山绳。 接下来的事,他不打算让李文秀动手。 王景轩先把周远拖过来。 周远疼得满头冷汗,大腿上的飞刀还钉着,他咬着牙没出声,目光阴狠的看着王景轩。 “你是谁?”这三个字从周远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王景轩看了看周远,没有说话。 他先把周远翻了个面,脸朝下按在地上,再用膝盖顶住他后腰,然后用登山绳把双手反绑在背后。 他用的是一种叫双套结的绑法,越挣越紧。 绑完手腕,他把绳子绕到周远胸前,从腋下穿过,又绕了一圈,打了个死结。 最后他把周远的脚踝也绑了,膝盖弯成九十度,用另一根短绳把脚踝和手腕连在一起。 周远整个人被绑成了一张弓,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 他嘴里含混地骂了一句什么,王景轩没搭理他。 赵大勇还在昏迷。 王景轩把他翻过来,用同样的方式绑了一遍。 赵大勇块头大,绳子勒进肉里,看着都疼,但王景轩没有心软。 他又多打了一道结,确认赵大勇就算醒了也挣不开。 孙小军伤得最重,飞刀还钉在他身上,疼得他蜷成一团,嘴里不停地哼哼。 王景轩把他拖过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去够王景轩腰间的匕首。 王景轩一脚踩住他的手腕,疼得孙小军又嚎了一嗓子。 “别动。” 王景轩蹲下来,把他的手拧到背后,开始绑。 孙小军哭着求饶:“大哥,大哥我错了,你放了我吧,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说......” 王景轩没接话,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他把孙小军绑好之后,三个人像三头捆好的猪一样被拖到洞穴角落里。 他不放心,又检查了一遍。 李文秀在旁边看着他绑完第三遍,忍不住说了一句:“你绑得比我们军训教官教的还狠。” “电影里那些主角就是因为粗心大意,绳子绑得不结实才让反派跑掉的。” 王景轩把最后一个绳结用力收紧,扯了扯确认不会松脱:“我可不想当那种主角。” 做完这一切,王景轩这才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文秀走过来,把水壶递给他。 他喝了两口,目光落在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箱子上。 他提着匕首走近箱堆。 李文秀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最大的那口铁皮箱被赵大勇撬开了,箱盖歪在一边。 王景轩用手电照着里面,银元码得整整齐齐,一层一层往上摞。 他伸手抓了一把,袁大头,民国三年、八年、九年、十年的都有,品相极好,几乎没有磨损。 银元从指缝间滑落回去,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在空旷的洞腔里回荡了好久。 就在此时,王景轩忽然觉得一阵眩晕。 那感觉来得极快,像是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 他扶住箱沿稳住身形,闭了闭眼。 黑暗的洞腔、成堆的箱子、手电光柱中浮动的尘埃、远处滴水的回音,这一切,他似乎见过。 他想起前天晚上的那个梦。 梦里他置身一片巨大的黑暗空间,四周全是沉重的箱子,他一个人在里面走了很久,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醒来时他只当是工作的事想得太多,没往心里去。 可现在站在这间石室里,他才意识到那个梦境的细节有多清晰。 王景轩咽了口唾沫,把那股不安压下去。 重生以来,他遇到过太多无法解释的事,早就学会了不去深究。 只知道一件事:这个地方,他必须掌控住。 “景轩?”李文秀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事。” 王景轩直起身,把匕首插回腰间,“开始清点吧。” 两个人分了工。 李文秀负责清点开着的箱子,王景轩负责记录。 最大的铁皮箱,银元一万枚左右。 金条箱,金条六十四根,每根十两,合计六百四十两。 首饰箱,翡翠手镯十二只,玛瑙串珠八串,金银发簪二十余支,嵌宝胸针六枚,珍珠项链四条,累丝金器三件。 字画箱,卷轴三十余幅,王景轩展开其中一幅看了看落款,手一抖,又卷了回去。 瓷器箱,青花瓷瓶六只,粉彩瓷盘八只,单色釉碗四只。 ........... 王景轩在笔记本上记录下每一箱的内容和大致数量,写满了四页纸。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在箱堆前面,看着那一排排箱子。 粗略估算下来,这批财物的总价值,少说也在大几千万以上。 放在平西这个年财政收入刚过两千万的贫困县,相当于好几年的财政总和。 清点完毕,两人在箱堆旁坐下来歇息,背靠着同一只铁皮箱。 远处角落里,三个人事不省地捆在一起,偶尔发出一两声无意识的呻吟。 李文秀拿起水壶喝了一口,偏头看向王景轩。 她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目光却很冷静。 “景轩,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第721章 如何善后? 王景轩靠在箱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先把整件事在脑子里理了一遍。 这批东西是文物,属于国家,这一点没有讨论的余地。 他个人对这些财物是没有贪念的,倒不是说他是个圣人,而是没有必要。 今年年底赵光明那边从南韩股市再割一笔,永明投资那边的资本差不多能达到惊人的20亿港币。 因此,他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倒卖一些文物而给自己的仕途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不过,王景轩不是没有想过私下处理一部分金条这种可以迅速变现的财宝来解县里的燃眉之急,但那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他重生以来给自己划过底线:在规矩范围内做事。一旦越线,哪怕只是一次,以后就再也站不直了。 更何况,这些文物一旦流入黑市,不但会招来无穷后患,还会把平西架到火上烤。 王景轩又看了看那些箱子,他在心里已经下定了决心,这批东西必须留在平西。 如果上报省里,省里大概率会直接调走。 省博物馆、省考古所,甚至国家文物局都有可能介入。 一旦调走,平西就只剩下一个“发现地”的名头,后续的考古、研究、展陈、门票收入、周边开发,全都与平西无关。 他前世的时候见过太多类似的事,好东西被上级拿走,地方只留下一纸奖状。 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不过,想把这批文物留在平西县,这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这需要平西县有一定的家底。 王景轩把县里的家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平西有文管所,但编制不到十个人,仓库还是七十年代的老房子,夏天漏雨冬天漏风。 有博物馆吗?没有。 县里唯一像样的文化设施是去年刚翻修的文化馆,里面有一层空着,原本打算做图书馆,但书还没配齐。 要争取文物留县,就必须证明县里具备“保管、研究和展陈条件”。 这是硬杠杠。 省里的规定他清楚,地方发现重要文物,原则上由省级文物部门统筹。 地方如果想留,必须满足三个条件:有达标的库房、有专业的人员、有展陈和研究的空间。 平西眼下一条都不满足。 但王景轩不是那种被条件卡住就退缩的人,他在金岛修桥的时候也没钱,最后不也修成了?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库房可以改建,文管所那栋楼虽然旧,但结构是好的,把一楼加固、装恒温恒湿设备,勉强能达标。 人员可以借调,他可以通过李海洋的关系请一两个省里的知名专家来当顾问,挂个名带带县里的年轻人。 展陈空间最好办,文化馆那层空的正好用上,临时改造成展厅,先把东西亮出来。 关键是钱。 改建库房、添置设备、临时展厅布展,粗算下来至少需要七八十万。 县财政拿不出这个钱,但他有别的路子。 第一,省里每年都有文物保护专项经费,以前平西没东西,申请了也是白申请。现在手里有这批文物,申请理由足够充分,他可以亲自跑一趟省文物局。 第二,市里正在搞“文化旅游年”,对县里的文旅项目有配套资金支持。这批文物一旦展陈出来,就是一个现成的文旅项目,市里没有理由不支持。 他还有最后一张牌:这批文物的名头。 蓝党高官藏宝,这个说法本身就是绝好的宣传素材。 等消息放出去,省里的媒体、考古界、收藏界都会关注平西。 到了那个时候,平西就不再是一个被动等着上级拨款的穷县,而是手里捏着一张文化名片的“发现地”。 话语权,就这么来的。 “你在想什么?”李文秀见王景轩半天不说话,又问了一句。 王景轩把自己的想法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文秀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懂。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说。” “这三个人怎么处理?” 她朝角落里那三个捆成粽子的家伙偏了偏下巴:“你报了警,他们被抓进去,一审,这批东西的消息就瞒不住了。到时候省里、市里、甚至燕城那边都会来人。你之前说的‘平西自己保管’,可能还没开始就被上面否决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所以流程要讲究。先报市里,再后报省里。”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先以平西县政府的名义,向市文化局报告‘在秀水镇白龙潭瀑布附近发现一处民国时期窖藏,初步判断为重要文物,已采取保护措施’。报告里不写具体数量和种类,只写‘数量较大,种类丰富’。然后请市里派专家来实地勘察,让市里的专家帮我们说话。” 李文秀想了想:“你是想用市里来压省里?” “不是压,是借力。” 王景轩的语气很笃定,“市里如果能在这个项目上分到好处,他们就会支持文物留在平西。省里如果要调走,市里第一个不答应。这叫争取同盟。” 李文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可真坏。” “没办法,谁让我们势单力薄呢。” “那这三个人呢?就把他们丢这儿?”李文秀又朝着角落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等会下山打电话让宗海盛亲自带人过来。这几个人先关起来审问几天,先不把消息传出去。” “那我们现在就下山吧。” 李文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因为坐得太久,腿麻了,忍不住“哎呀”叫了一声。 王景轩笑了笑,站起身,伸手扶住她:“小心点。”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走得快,但王景轩几乎每走几步就要掏出手机看一眼信号栏,屏幕始终是空的。 两人沿着峡谷往回走,过了那条溪流转弯处,王景轩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信号格跳出了一格。 他停住脚步,立刻翻到宗海盛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宗局长,我是王景轩。你现在马上带人来秀水镇,白龙潭瀑,布附近发现了重要文物,还有三个嫌疑人已经被我控制住了。记住,来的人不要来太多。” 宗海盛在那头顿了一下:“文物?什么文物?” “你来了就知道了,动作要快。” 挂了电话,两人继续往山下赶。 到白石坳找到摩托车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王景轩把登山包绑好,载着李文秀往秀水镇方向驶去。 到了镇上,他把李文秀安顿在溪畔旅社,然后转身出了门。 宗海盛来得比预想中快,王景轩在镇口等了不到二十分钟,两辆越野车就停在了面前。 宗海盛从第一辆车里跳下来,后面跟着七个穿便衣的警察。 “王县长,到底怎么回事?” “路上说。” 宗海盛和几个便衣警察二话没说,跟着王景轩上了山。 看见那块被嫌疑人用炸药炸毁的石门,宗海盛等人也都是心里一惊。 他们什么都没有问,跟着王景轩穿过长长的通道进了暗室。 宗海盛看见三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嫌疑人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早知道这位年轻县长不是文弱书生,黄大伟案发生的那一天他可是亲眼目睹了全过程的。 但手电光扫过那一片箱堆时,宗海盛整个人定住了。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这.....这得多少东西?” 王景轩没有多解释,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已经清点过了,账目在笔记本上。你的人,你约束好。” 宗海盛听懂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年轻干警,低声交代了几句。 “我要连夜去安州,这里交给你。你让人先把这几个人带下山去,他们被我打得不轻。然后你亲自带人把这里封锁起来。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好的,王县长你放心。” 王景轩原路返回,到镇上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开旅社房门时,李文秀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在镇上小卖部随手买的旧杂志。 “要走了?”她看他收拾东西,先开了口。 “得去一趟安州,找齐市长。” 王景轩坐到床沿上,伸手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说好了陪你玩一天的。” 李文秀把杂志合上,偏过头看着他,嘴角弯弯的:“今天已经够开心了。又是瀑布又是宝藏,还看你打了一架。” 王景轩被她逗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下次补你。今晚你就在这里睡吧,我明天来接你。” “行,路上注意安全。桌上有几个包子,你拿去当晚饭吃吧。” 王景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桌上果然放着几个包子和一瓶水。 他心里又是一暖,走过去拿起包子啃了起来,随后快步出了门。 摩托车在夜色中驶出秀水镇,朝安州方向驶去。 第722章 齐富江 摩托车驶出秀水镇的时候,镇口那盏昏黄的路灯在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十月初的山区夜晚已经有了一些凉意,但还没到刺骨的程度,风从山谷里灌过来,吹得他脑子格外清醒。 出了镇子大约两三里地,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摩托车的前轮碾过坑洼的时候车身猛地一颠。 王景轩放慢了车速,把档位压到三档,让引擎的转速降下来,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他在想齐富江这个人。 安州市政府一共六个副市长,齐富江排名不算靠前,但也不算靠后。 王景轩之前在安州开会的时候见过他几次,都是在那种几十个人坐满会议室的大场合。 李海洋还在安州的时候,有一次王景轩去家里吃饭,饭后李海洋提过几句:“齐富江是省里下来的,以前在省委宣传部当部务委员,分管文化产业这一块。他的老领导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文明杰,这个人在省里根基很深。齐富江来安州,是文明杰亲自打的招呼。这个人你留意一下,能不得罪就不要得罪,但也用不着刻意讨好。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整人的。” 王景轩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后来齐富江正式到任,安州市政府重新调整了分工,齐富江分管文化、旅游、教育、卫生、体育和广播电视。 都是些花钱的摊子,在安州这种财政吃紧的地方,这些领域能做的事其实不多。 但王景轩看得出他对手上的工作还是相当上心的,八月份的时候还来平西调研了一天。 摩托车又拐过一道弯,前面的路更窄了,两边的灌木丛几乎要合拢到路面上来,王景轩把车速压到二十码,让车灯的光柱切进那些黑黢黢的树影里。 他开始想怎么开口。 在秀水镇的时候,他把思路想得很清楚:先说事情经过,再说现场情况,最后说诉求。 但骑上摩托车之后,他推翻了这个顺序。 如果先说是“蓝党藏宝”,齐富江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赶紧上报省里”。 一旦这个调子定下来,后面再想扭转就难了。 他决定换一个顺序。 到了齐富江家,先把事情经过简要说了,但不能说得太细。 然后直接抛出核心诉求“我希望市里支持平西把文物留下来,就地保护、就地展陈”。 先把“留”字打进齐富江的脑子里,让他顺着这个方向去想。 等齐富江问“你打算怎么留”的时候,再展开说方案。 那时候主动权就在他这边了。 但话不能说得太生硬。 王景轩在心里把措辞又过了一遍。 不能一上来就谈利益,要先讲平西的困难,打打感情牌。 平西太穷了,县财政收入一年两千多万,全省倒数。 文物如果被省里直接调走,平西就只剩下一个“发现地”的空名头,后续的收益,全都没平西什么事。 这是实情,也是最能打动齐富江的地方。 然后才能提“这对市里也是一个机会”。 安州正在搞“文化旅游年”,市里一直没有像样的抓手。 如果平西能把文物留下来,建一个“安州民国窖藏博物馆”,那就不只是平西的事,而是全市的文化旅游标杆项目。 齐富江分管文化,这个项目对他来说是“从无到有”的政绩,他大概率会心动。 最后再提资金。 省里有文物保护专项经费,市里有文旅配套资金,两边都可以申请。 文物留下来了,资金跟着项目走,市里和县里都不吃亏。 齐富江在省里待过那么多年,这些门道他比谁都清楚,不用说得太透。 想到这一层,王景轩的脑子里忽然又冒出另一个问题:齐富江和文明杰的关系。 李海洋说过,齐富江来安州是文明杰亲自打的招呼。 这说明文明杰对齐富江有栽培之意。 齐富江如果要推动这件事,肯定要跟文明杰通气。 文明杰是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在省里说话有分量,但他毕竟不是分管文物这一块。 文物的事归省文化厅管,省文化厅上面还有省政府。 文明杰能帮多少忙,不好说。 王景轩又想,能不能让李海洋出面? 李海洋现在是分管全省防洪工程的省长助理,级别是正厅,但位置特殊,跟省长走得近。 文物的事李海洋原本插不上手,但如果王景轩能拿出一个让省里觉得“不亏”的方案,李海洋在省长面前递一句话,分量就不一样了。 想到这里,王景轩在心里把方案又过了一遍。 在确定方案都是现实可行之后,他才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至于齐富江会怎么回应,王景轩心里没底。 但他判断,齐富江大概率不会拒绝。 一个刚刚从省里下放的人,他对政绩肯定是相当渴望的。 安州这个盘子,他分管的那些条条都是很难出成绩的。 现在有人把一份厚礼送到了他门口,他没有理由不收。 当然,齐富江也可能提出条件。 比如要求市里派专家参与、要求文物的一部分留在市里、要求县里承担一部分经费。 这些条件王景轩都可以答应。 他的底线很清楚:东西不能调走,主体必须留在平西。 只要这个底线守住了,别的都可以谈。 摩托车驶过一道山梁,远处的安州市区已经隐约可见。 王景轩停下车,看了看手表:十点四十分。他从秀水镇出发已经将近两个小时了。 与此同时,在安州市区一栋小高层里,他家同样是楼中楼结构,齐富江正坐在一楼客厅的沙发上抽烟。 两个小时之前,他接到王景轩电话的时候正在二楼书房看一份简报,接完电话以后他就下了楼,坐在客厅里等着。 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三四个烟头了。 他老婆孩子九点多就上楼睡了,客厅里只剩他一个人。 齐富江今年四十岁,比王景轩大了一轮还多。 他来安州之前,在省委宣传部当了三年的部务委员,再往前是省委宣传部理论处的处长。 老领导文明杰在他来安州之前专门把他叫到办公室谈了一次话。 文明杰的原话是:“安州有个平西县,县长叫王景轩,是李海洋的女婿。这个人你注意一下,不要跟他发生冲突。” 齐富江当时心里是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李海洋的女婿,二十六岁的县长,从外经贸部下放,这几个标签叠在一起,他下意识觉得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年轻人。 但来了安州以后,他陆续听到了一些关于王景轩的事。 尤其是黄大伟那件事。 省公安厅的人来市里通报的时候,齐富江正好在场。 他听完以后惊讶了很久。 一个县长,在饭桌上当场识破了一个诈骗团伙,而且是省厅已经盯了很久的惯犯。 这种敏锐和果断,不是谁都有的。 齐富江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差五分。 他闭目养神起来,他开始在心里琢磨王景轩为什么来找他。 但是齐富江想了许久都不出来,他分管的那些东西,平西没有一样突出的。 但他有一种直觉,今晚这件事,不会小。 十一点整,门被轻轻敲响了。 声音很轻,但很急促。 齐富江从沙发上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王景轩摘下摩托车头盔,头发被压得有些乱,脸上带着一路夜风刮出的红痕。 他笑了笑,声音依然显得相当有精神:“齐市长,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 齐富江侧身让开门口,嘴角弯了一下:“进来吧。外面冷。” 第723章 劝说齐富江 王景轩进门的时候,先四下打量了一下齐富江家里的情况,发现家里的布置并没有什么特点,但是却很整洁。 客厅不大,铺着浅灰色的地砖,正中摆着一套深棕色的布艺沙发。 茶几上放着一包红塔山,烟灰缸里有三四个烟头,其中一根还冒着极细的青烟,想必这些烟头是齐富江在等待的时候抽的。 齐富江指了指沙发:“坐。先喝口水暖暖身子。” 他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出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放在王景轩面前。 又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包没开封的饼干,拆开放在杯子旁边:“十月的山里,晚上骑车够呛吧?” 王景轩双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热水顺着喉咙淌下去,把一路上的寒气冲散了不少。 他笑了笑:“还好,骑慢点就行。” 齐富江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他吸了一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没有急着开口。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王景轩也在打量齐富江。 他比王景轩上次在会议上远远看到的样子要瘦一些,眼角的皱纹更重一些,但目光很沉,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说吧。” 齐富江弹了弹烟灰:“什么事这么急?” 王景轩坐直了身子,目光平视齐富江:“齐市长,今天下午,我和我爱人在秀水镇白龙潭瀑布附近发现了一处民国时期的窖藏。初步判断,是重要文物……” 他只简单提了一下那三个盗匪,至于怎么制服、怎么打斗,具体过程并没有说。 他不是警察,提这些也不可能发个奖状什么的。 况且,那些过于个人英雄主义的东西,提了也没什么意义,只会沦为别人的谈资。 齐富江一直认真听着,夹烟的手指始终没动,直到一长截烟灰落在茶几上,他才反应过来。 “具体发现了什么?量有多大?” “我初步清点,银元一万枚左右,金条六百四十两,还有一批首饰、字画和瓷器.......那些能估价的应该就在两千万以上,瓷器字画什么的我也算不清。” 齐富江手里的烟还在燃着,但他没有吸。 他把烟搁在烟灰缸边缘,身体往前倾了倾,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现场现在什么情况?” “我打电话让县公安局局长宗海盛带人连夜上山了。三个盗掘嫌疑人已经被控制住,押下山了去了。洞口已经设了警戒,在我回去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 齐富江点了点头,又问:“这个事,目前还有谁知道?” “除了宗海盛和他带的几个干警,没有其他人。” 王景轩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我爱人。” 齐富江点了点头,他靠回沙发背上,拿起那根搁在烟灰缸边缘的烟,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看着王景轩:“王县长,你大老远跑来,不只是为了跟我汇报这件事吧?” 王景轩迎上齐富江的目光,语气诚恳而认真:“齐市长,我今天来找您,是有个想法想先跟您通个气。” “你说。” “这批东西,我不想让省里直接收走。” 齐富江的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示意他继续。 王景轩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些:“齐市长,平西太穷了。县财政收入一年两千多万,全省倒数。这批文物如果省里直接调走,平西就只剩下一个‘发现地’的空名头了。后续的各种收益,全都和平西没有关系了。” 他停了一下,看着齐富江的眼睛:“您应该也清楚。如果东西被上面拿走,无论是什么理由,那就是有借无回了,我不想让这种事情发生。” 齐富江没有打断他,但目光里多了一层审视。 王景轩见齐富江的表情平静,就继续开口说:“我初步的想法是,这批东西能不能就地保护,就地展陈。县里现有的文化馆有一层空着,稍加改造就能做临时展厅。文管所的库房虽然旧,但结构是好的,加固改造后能达到基本的保管条件。” 他顿了顿,把话题引向齐富江:“齐市长,安州正在搞‘文化旅游年’,我知道市里一直没有像样的抓手。如果平西能把文物留下来,建一个‘安州民国窖藏博物馆’,那就不只是平西的事,而是全市的文化旅游标杆项目。” 齐富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他开口了,声音不咸不淡:“博物馆,你说得轻巧。库房改建、展陈设计、人员编制、经费预算,哪一样不要钱?平西拿什么建?” “钱的事,我想过。” 王景轩接得很快,显然在心里早有准备:“省里有文物保护专项经费,市里有文旅配套资金,两边都可以申请。文物留下来了,资金跟着项目走,市里和县里都不吃亏。” 齐富江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倒是想得挺美的。” 王景轩也笑了笑,他看得出齐富江这句话并没有什么恶意:“齐市长,我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安州着想,如果这件事能成,我们好好宣传一下,把知名度打起来,这件事对我们来说都是大大的好事。而且我这个人做事,向来是先想能不能干,再想怎么干。今天来找您,就是把‘能不能干’这一步先跟您商量。” 王景轩这番说辞很微妙。 他把自己做这件事的立场,从平西抬到了安州。 看似只换了个名头,实则把齐富江也绑上了他的战船。 齐富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入喉,他皱了皱眉。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两步。 王景轩很有耐心,并没有催促齐富江,他知道齐富江肯定是心动了。 果不其然,齐富江轻笑了一下,开口说道:“王县长,我来平西之前就听说你这个人敢想敢做,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今日一见,你果然和传闻中一样。” 王景轩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齐富江还没有直接答应他的请求,但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也轻轻笑了笑,没有否认齐富江的话:“齐市长,只要做的事情是有利的、是不违反原则的,我这个人胆子一向不小。” 第724章 动心的齐富江 王景轩顿了片刻,继续开口说了起来:“但我胆子大,不代表我做事不讲究程序。该报的报,该批的批,该走的流程一样都不会少。我今晚来找您,就是想先跟您通个气,看看市里是什么态度。如果市里觉得这件事可以做,我回去就把方案初稿拿出来。” 齐富江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前坐下来。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半根,才开口:“你说得对,市里确实需要一个像样的文旅项目。你这个事要是能成,安州今年的文化旅游年就有东西可写了。” 他看着王景轩,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但省里那边,光靠我一个副市长说话,分量不够。” “我岳父李海洋在省里,我可以请他帮忙协调。”王景轩接得很快。 齐富江没有任何的惊讶,他微微点了点头:“那更好,有李省长在省政府那边说两句话,这件事就好办不少。另外,我的老领导文明杰在省委宣传部,文物这块虽然不直接归他管,但文化口的事,他在省里说话有分量。我现在就给他打个电话,探探口风。” 王景轩愣了一下,惊讶的问道:“齐市长,那您现在打?”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时间已经十二点半了。 “对,我现在就打,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省的夜长梦多。” 齐富江拿起茶几上的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齐富江没有绕弯子,简要说了平西县发现民国窖藏的事,然后说了想争取文物留在安州的想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十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带着几分沙哑的声音,很简短:“东西多不多?” 齐富江看了一眼王景轩。 王景轩伸出食指和中指比了个“二”,又比了个“十”。 齐富江对着话筒说:“初步估算,价值在两千万元以上,还有一些瓷器字画什么的,我们不是专业人士,不知道具体价值。” 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重新响起:“省里如果直接收走,地方肯定有意见。你这个想法我可以支持,但前提是你们得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不能光说‘留下来’,留下来干什么、怎么干、谁来干,都要写清楚。” 齐富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的说:“明白,方案我来盯。” “对了,平西那个县长,是李海洋的女婿吧?” 齐富江看了一眼王景轩:“是。” “嗯。你跟他说,这件事让他好好干。” “好。” 挂了电话,齐富江看着王景轩:“老领导同意了,但要看方案。他还说,让你好好干。” 王景轩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李海洋的号码。 他看了齐富江一眼,齐富江朝他点了点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李海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疲倦:“景轩,还没睡?” “爸,还没睡。有件事要跟您汇报。” 王景轩把窖藏的事简要说了,然后说了自己的诉求。 李海洋在电话那头思索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王景轩很少听到的郑重:“景轩,这件事我可以在省政府支持你。文部长那边我等会就去联系他,和他通个气。但是你把握住两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第一,程序一定要合规,不能让人挑出毛病。第二,方案要扎实。省里那些人不是不讲道理,但你得让他们看到,东西留在平西比调走更有价值。” “我知道了,爸。” “还有,你刚才说那三个盗掘的人,有没有大碍?” 王景轩愣了一下,想到了那三个被他和李文秀合力击败的盗贼,他有点心虚的摸了摸鼻子:“没有重伤,都控制住了,我已经让县公安局的人把他们送去治疗了。” “那就好。你记住,这件事的性质是‘发现并保护文物’,不是‘抓了三个盗墓贼’。对外口径要统一,不要给媒体留想象空间。” “明白。”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收起来,看着齐富江。 齐富江靠在沙发上,脸上的神色比刚才松弛了一些:“你岳父说得对,口径要统一。明天我就跟郁市长汇报这件事,把调子定下来。然后你那边准备方案,越快越好。” 王景轩点了点头:“我连夜回平西,明天上午就把方案初稿拿出来。” 齐富江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你不在安州住一夜?现在就走?你身体上吃得消吗?” “嗯,现在就走,这件事干系重大,我得回去盯着。” “哎,还是年轻好啊,有使不完的力气。” 齐富江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王景轩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县长,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好好干。” 王景轩朝齐富江微微欠身:“齐市长,今晚打扰您休息了。” 齐富江摆了摆手:“别说这些。你路上慢点,山里雾大。” “好,您不用送了,时间不早了,您也去早点休息。” 送走王景轩后,齐富江没有立刻上楼睡觉。 看见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他苦笑了一下,这要是明天被老婆看见了,估计又要被数落了。 他弯腰把烟灰缸拿到厨房倒了,又用抹布把茶几擦了擦。 等收拾妥当,他才坐在沙发上,开始复盘刚才的每一句话。 王景轩这个人果然很特别,那么大一笔财富,他看样子居然丝毫没有动心的意思。 不提那些瓷器字画,光是可以变现的贵金属都价值两千多万,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还有,王景轩提诉求的方式同样很特别,他没有说“齐市长你帮帮我”,而是说“这对市里也是一个机会”。 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齐富江正愁在安州的工作打不开局面,王景轩就非常巧合的送来了‘枕头’,这让齐富江实在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他在心里暗叹,这个人能在二十六岁的年纪当县长,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又想到,这件事不能拖;拖久了,消息传出去,等省里被动介入,市里就失去了主动权。 于是,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时间表:三天之内,方案初稿必须出来。一周之内,市里要开专题会;半个月之内,上报省里。 第725章 转移 凌晨三点二十分,摩托车的大灯在秀水镇通往白石坳的土路上切出一道昏黄的光柱。 王景轩把车速压在三十码左右,他两腿夹紧油箱,身体前倾,把重心压在车把上。 在白石坳那棵歪脖子老松树底下,他远远就看见一辆越野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在越野车旁边,摘下头盔挂在车把上。 宗海盛已经从车里推开门走了下来,他手里掐着半截烟。 “王县长,您之前说夜里还会回来,就没在山上干等,直接在白石坳候着了。” 宗海盛把烟头丢在地上踩灭,迎上两步。 “山上什么情况?”王景轩没有往山上走的意思,先问了一句。 “留了四个人守着洞口。那三个嫌疑人已经安排人连夜送去县医院了。” 宗海盛压低了声音:“我让送人的干警统一了口径,对外就说是‘山路上摔伤’的,医院那边也打了招呼,除了主治医生,不许任何人接近病房。” 王景轩点了点头。 那三人伤得确实不轻,尤其是周远手腕上那一刀,筋腱可能都断了,即便接上,那只手以后也废了大半。 “你现在打电话,从局里再调二十个人过来。” 王景轩靠在自己的摩托车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要信得过的,嘴巴严的。” 宗海盛没有多问,从口袋里拿起电话拨了号码。 挂了电话,宗海盛走回来,两人靠在车旁抽烟。 夜风把烟头的火星吹得忽明忽暗,远处山脊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王县长,这批东西......” 宗海盛迟疑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您去市里找齐市长汇报的结果怎么样了?” 王景轩吐了一口烟,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王景轩没有隐瞒,把齐富江的态度和文明杰的回应简要说了:“我已经找齐市长那边汇报了,他那边会支持我们把这批东西留在县里的。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东西从山上安全转移下来,在山洞里多放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宗海盛听完,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他本来最怕王景轩年轻气盛,想把东西“捂”在县里不上报,那样一旦出了纰漏,他这个公安局局长第一个跑不掉。 现在看来县长心里有数,他也就安心了不少。 “那转移到哪儿?” “就你们局后院那排库房吧。” 这个地址是王景轩想了一路才想到的最佳位置,就算后面消息泄露出去了,总不能去公安局打劫吧。 宗海盛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排库房原本是存放涉案物资和收缴物品的地方,山上的那些东西本质上也算是涉案物资,放在公安局也确实合适。 凌晨四点刚过,两辆解放牌卡车沿着土路颠簸着驶入了白石坳。 王景轩站在路边,等车停稳,快步走到卡车旁边。 车门打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跳下来,是公安局刑侦队的队长方大勇。 “王县长,宗局长。”方大勇挨个打了招呼。 “人都到齐了?”王景轩问了一句。 “报告王县长,车上一共二十个,一个不少。”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带队往山上走。 他走在最前面,手电的光柱在蜿蜒的山道上左右扫动,脚步很快,后面的人小跑着才能跟上。 宗海盛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压阵。 山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行人才到了山洞口。 等众人穿过长长的甬道,走到山洞空腔的时候,不少干警还是愣在了原地。 他们虽然已经事先知道此行是来搬运文物的,但仍然被如此巨额的财务震惊到了。 王景轩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适应,他站在木箱前,看着眼前的二十多人,开始安排起来:“同志们,你们应该也清楚,今天把大家喊过来,就是为了搬运这些财物。我也不会亏待你们,下个月,给你们每个人发三倍的奖金。我没有别的要求,就是大家要小心点,尤其是瓷器,不能给打碎了。” “好。王县长放心,我们肯定会小心的。”听到能拿到三倍的奖金,在场的二十多人也都异口同声的答应起来。 说完,王景轩拍拍手,示意大家行动起来。 为首的方大勇的动作很快,他把带来的二十人连同原来洞里留守的四个人分成了三组,立刻开始搬运起来。 天蒙蒙亮的时候,最后一箱瓷器被抬到了白石坳的卡车旁边。 所有人都浑身泥水,几个年轻干警靠在车轮上大口喘气,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瀑布的水雾。 王景轩站在卡车后厢旁边,看着箱子一箱一箱码上去。 帆布篷被拉下来,绳子勒紧,他又绕着卡车走了一圈,确认篷布没有漏洞才停下来。 “宗局长,直接开进你们局后院。库房你让人提前收拾出来了吗?” “已经安排人去了。” “宗局长,你先带着人回去,我还要去一趟镇上。” “好。” “等把东西放进库房,你要安排专人值守,两人一班,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到时候库房需要安两把锁,一把锁的钥匙放你那边,另一把钥匙放我这边。我已经让沈华在公安局那边等你来,你到时候把钥匙交给他就行。” “嗯,王县长,那我就先走了,您一个人路上注意安全。”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拨人也进了山,边走边骂骂咧咧: “他妈的,周远他们三个不会掉沟里淹死了吧?” “真是废物,也不知道他们找到没有。” “别废话了,快走。” ...... ...... ...... 车子很快到了秀水镇的溪畔旅社门口。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好,推开旅社的门,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见门响抬了抬眼皮,看见是他,含糊地“嗯”了一声,又趴了回去。 王景轩上了二楼,推开房间门。 李文秀已经醒了,正坐在床边换衣服。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王景轩一身泥水站在门口,头发上还沾着瀑布的水珠,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哈哈哈哈。景轩,你这是被猪拱了吗?” 王景轩把头盔放在桌上,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和被猪拱也差不多了,反正以后我都不想爬山了,今天可真是爬了个够。” “怎么样,事情都处理好了吗?” “嗯,齐市长那边已经同意了我的方案,咱爸和宣传部的文部长会在省里给我们说话。” 第726章 撰写方案 “那批财物也安排妥了?” “当然,我从市里回来以后就带人把山洞里的东西都搬了下来,我身上的这身泥就是在刚才在山上蹭到的。” 李文秀的目光里有些心疼,她站起身把桌上的水杯递给他:“先喝口水,然后洗个澡下楼吃饭。你一夜没睡,不能空着肚子。” 说完,李文秀从包里拿出一套换洗的衣服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接过她手中的衣服,转身进了浴室。 吃完早饭,李文秀本想让王景轩在宾馆里休息一会,但是被王景轩拒绝了。 “文秀,我不困,而且我也没有时间在秀水镇这边逗留了。虽然财物已经运走了,但我还要把方案初稿拿出来。我们现在就回县里吧。” 李文秀看了王景轩一眼,见他态度非常坚决,只能叹了口气:“哎,你就是太认真了。算了,我也不劝你了,不过你今天别逞强了,等会回去我来骑车。” 王景轩没有推辞,他点了点头。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 王景轩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铺开稿纸,开始落笔。 他写东西一贯快,脑子里框架早就定好了,剩下的就是填充内容。 一个小时出头,一份约三千字的方案初稿完成了初稿。 李文秀端着一碗鸡蛋面放在桌角,筷子搁在碗上,没有出声。 王景轩抬头冲她笑了一下,端起碗三口两口吃完,又继续改了一遍错别字和几处措辞。 十二点刚过,他拿起手机翻到齐富江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县长,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你那边情况怎么样了?” “齐市长,我就是来和你汇报这件事的。东西已经成功转移到县公安局专用库房,安全方面你放心,我安排了人24小时轮流看守。”王景轩开门见山的说道。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齐富江连说了两个“好”。 “对了,齐市长,方案初稿我这边也写出来了,我等会儿让人用传真发到您那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齐富江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惊讶:“什么?你动作这么快?你不会是一夜没睡觉吧?” “事态紧急,辛苦一点是应该的。”王景轩没有否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齐富江的声音重新响起:“好,那你把方案发过来我先看看。我这边约的会议下午才开,有你这份材料,到时候会议上也能用得上。不过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先去休息,接下来的事我来协调。你要是熬垮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王景轩笑了笑,轻轻应了一声:“好的,齐市长,我等会儿就去休息。” 齐富江那边正准备挂电话,王景轩又补了一句:“齐市长,我觉得那三个嫌疑人可能只是马前卒,他们后面估计还有人,我准备深挖一番,您觉得怎么样?” 齐富江思索了片刻,然后笑着说:“这件事你自己定夺就行,如果非要我给你个意见,我的意见也是要深挖,能知道山洞里藏着如此巨额的财宝,这肯定不是巧合。” “好的,齐市长,您那边如果有什么需要我这边配合的,可以随时找我。” 王景轩挂了电话,刚把手机搁在桌上,院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李文秀正在院子里洒扫,她听见声音,跑过去给沈华开了门。 看见李文秀,沈华挠了挠头:“嫂子,王县长在家吗?我来给他送东西。” 李文秀没有问是什么东西,她只是点了点头:“在的,他应该还在写东西,你声音小点。” “好的。” 说完,沈华便朝王景轩的书房走去,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沈华进门时,王景轩正抬头看向门外。 见王景轩没有在忙,沈华走到书桌前站定,把手里的钥匙递了过去:“王县长,东西已经全部入库了。大门也按您的吩咐上了两把锁,这是其中一把锁的钥匙。” 王景轩接过钥匙,在手里掂了掂。 他笑了笑,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辛苦了。宗局长那边的人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两人一班,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沈华说着,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这是值班表,宗局长让我先拿给您过目。” 王景轩扫了一眼,点了点头,顺手把桌上那份刚改完的方案初稿拿起来:“这个,你拿去发个传真到齐市长办公室。他们下午开会要用。” 沈华双手接过那几页稿纸,低头看了看标题,应了一声:“好,我马上去办。”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王景轩叫住了他:“小沈。” 沈华回过头。 “这两天国庆放假,本来该让你歇两天的,结果倒好,又是跟案子又是跑腿的,连轴转了两天,实在不好意思。” 沈华听完,咧嘴笑了一下:“王县长,您这话说的,您自己连轴转了两天,我跟着跑跑腿算什么。再说了,我年轻,扛得住。” 王景轩看着他那副风风火火的模样,心里对这个年轻人的认可又多了几分。 沈华当秘书也大半年了,从最开始的磕磕绊绊,到现在能独当一面,成长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行,去吧。发完传真你就回去歇着。” “好。” 沈华应了一声,攥着稿纸快步出了院门,摩托车引擎声很快在巷子里响起来,又渐渐远了。 就在这时,李文秀从厨房端着一碗热茶走出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轻轻捏了捏。 “忙完了?” “嗯,暂时忙完了。” “那现在,去睡觉!!!!” 李文秀的语气不容商量,手上也加了劲,拽住王景轩的袖子:“你从昨天早上到现在都没休息,要是再继续忙,我可不答应。天塌下来也得等你睡醒了再说。”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不容分说的样子,笑了笑,站起来,任由她把自己往卧室方向推。 第727章 市里统一意见 齐富江挂了王景轩的电话之后,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王景轩的方案初稿通过传真机传了过来。 他从头到尾读了两遍,越读越觉得这个年轻人做事滴水不漏。 方案里把平西的困难、省里的政策、市里的角色、三级的责任写得清清楚楚,连库房改造的工期和经费来源都列了明细。 齐富江在省委宣传部工作多年,审过的材料不计其数。 能在半天之内拿出这种水准的方案,王景轩还是头一个。 其实,他要是知道王景轩写这份材料只花了一个小时,可能会更加惊讶。 齐富江没有再多想,他拿起电话,拨了市长郁其森的号码。 “郁市长,有件急事要向您当面汇报。” 郁其森今天正好在市政府值班,他想了想,下午也没有其他安排,便直接答应了下来。 “你直接来我办公室吧。” 齐富江到的时候,郁其森正靠在椅背上喝茶。 他听完齐富江的汇报,放下茶杯,直接沉默了许久。 “你说多少?” “初步清点,银元一万枚左右,金条六百四十两,还有一批首饰、字画和瓷器。保守估计在两千万以上,如果瓷器字画里有精品,往上翻两倍也不是不可能。” 郁其森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安州市地图前站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似乎是在看最西边的平西。 “齐市长,你刚才说,这批东西现在在平西县公安局的库房里?” “对。王景轩连夜转移的,安排了二十四小时值守。” 郁其森转过身,眉头紧锁:“这个王景轩,胆子也太大了。发现这么大的事,他不先报市里,自己就转移了?万一路上出了岔子,谁担得起?” 齐富江没有替王景轩辩护。 他知道郁其森的脾气,这位市长做事向来谨慎,最忌讳的就是下面的人“先斩后奏”。 但齐富江也清楚,如果王景轩真的按部就班地先报市里再等批复,那批东西在山上多放一天,就多一天被其他人盯上的风险。 “郁市长,王景轩转移之前给我打了电话,我同意了。” 郁其森看了他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现在的问题有三个。第一,文物安全,平西那个库房什么条件?第二,省里如果追究‘为什么不上报’,我们怎么交代?第三,平西的财政状况你也清楚,库房改造、展陈建设、人员编制都需要花钱,这笔钱从哪里出?” 齐富江把王景轩的方案放在桌上:“郁市长,您说的这些,王景轩在方案里都想到了。您先看看。” 郁其森接过方案,翻了几页,他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一些。 “这个方案,是他什么时候写的?” “应该是今天上午。他昨晚连夜从秀水镇赶到安州找我汇报,凌晨又赶回去转移文物,一晚上没睡。” 郁其森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何书记,我是郁其森。有件重要的事,需要当面向您汇报。齐市长也在。” 何建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很简短:“过来吧。” 两个人到的时候,何建明正在看一份开发区的材料。 他放下手中的文件,好奇的看了一眼先后进门的二人,示意他们先坐下。 “是有什么大事吗?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郁其森大约花了五分钟把情况简要复述了一遍。 何建明听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并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 等郁其森说完,何建明放下茶杯,看着齐富江:“王景轩的方案呢?” 齐富江把方案递过去。 何建明接过去翻了两页,翻到“三级共建”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他翻完最后一页,把方案合上,放在桌上。 “这个王景轩,胆子大,但心里有数。” 何建明的语气很平静,齐富江听得出,他对王景轩是认可的。 郁其森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何书记,我担心的还是那几条。省里如果直接调走怎么办?平西是否真的有能力保存这批文物。” “老郁,你说得对,这些都是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王景轩为什么一定要把这些文物留在当地?” 郁其森没有接话。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一旦走常规程序,平西大概率是留不住这些东西的。平西的底子薄,这一点我们都知道。他想把这批东西留在平西的原因很简单,他想丰富一下平西的家底。” 郁其森的眉头依然皱着。 何建明继续说道:“老郁,年轻人嘛,做事肯定会更加激进一点,但是本意还是好的。而且他的做法对我们市里也不是没有好处。至于经费,除了我们市里出,我看到时候真的能定下来,省里也不会一分不掏的。” 齐富江点了点头,接过话头:“何书记说得对。前提是市里要拿出一个像样的方案。不能光说留下来,要证明留下来的价值。” 郁其森的眉头舒展了几分,他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何建明的说法。 何建明低头沉吟了一会,开口说道:“富江同志,我说三条,你记一下。” 齐富江轻轻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 “第一,不瞒报,不私分,不炒作。对外口径统一为‘保护性发现’,不准叫‘宝藏’,不准对外披露具体金额,不准接受媒体采访。” “第二,争取省里派专家、争取就地保护、争取三级共建。这三条是底线,也是目标。能全部拿到最好,拿不到全部,至少要保住‘就地保护’这一条。” “第三,市公安局立即调人支援平西值守。市文化局连夜起草报告,以市政府名义报省文化厅。齐市长牵头,成立市里专班,三天之内完成上报。” 何建明说完,看着郁其森:“老郁,你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郁其森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我保留一条意见。如果省里最后坚持要调走,安州不得硬顶,必须服从。” 何建明点了点头:“说得对。省里的决定,我们必须服从。但服从之前,先把平西的方案做扎实,让省里看到不调走的理由。” 他看向齐富江:“富江同志,这件事你来盯。王景轩那边,让他放心大胆地干。” 齐富江应了一声“好”。 第728章 白州的行程 十月五日,齐富江带着王景轩和罗玥,在上午九点整走进了省文化厅的大门。 原本,齐富江只打算带王景轩来白州,但是王景轩在临走之前突然想到罗玥的父亲正是分管科教文卫的副省长,就把她也临时喊上了。 罗玥原本不打算去白州的,毕竟她为了不回白州,国庆节都选择在单位值班。 但是看在王景轩的面子上,她只是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答应了。 来白州的第一站是省文化厅,这是齐富江安排的行程,王景轩和罗玥只能默默跟随。 省文化厅厅长米怀民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 三个人到的时候,米怀民正在接一个电话,看见他们进来,抬手示意先坐,然后对着话筒又说了几句。 挂了电话,米怀民靠在椅背上,打量着面前的三个人。 “齐市长,你们安州这次动作不小啊。”米怀民先开了口,语气不咸不淡。 齐富江笑了笑,还是把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重点讲了平西已经采取的封存、值守和初步保护措施,以及市里对“就地保护、就地展陈、三级共建”的初步设想。 米怀民听完,语气依然不紧不慢:“材料先报上来,我们研究研究。” 王景轩坐在旁边,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拖”字。 他没有急着插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齐富江也听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只是补了一句:“米厅长,省里大概什么时候能安排专家下去看看?” 米怀民犹豫了片刻,抬起头说了一句:“最近厅里事情比较多,专家也要协调。等我这边安排好了通知你们。” 从省文化厅出来的时候,齐富江的脸色不太好看。 罗玥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这位米厅长,好像不太积极。” 齐富江点了点头:“他是老机关,做事讲究四平八稳。这种事情,他不摸清上面的风向,不会轻易表态。” 王景轩一直没有说话,直到上了车才开口:“齐市长,我想去一趟省文物局。” 齐富江惊讶的看了王景轩一眼:“你想见宋砚秋?” “嗯。省文化厅这边拖得起,我们拖不起。省文物局是具体管业务的,如果能争取到他们的支持,事情就能好办不少。” 齐富江想了想,觉得王景轩说的很有道理,于是他点了点头:“行,我陪你去。” 省文物局在省文化厅隔壁的一栋老楼里。 局长宋砚秋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身材瘦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 她看完王景轩递上来的材料,眉头皱了好一会儿。 “平西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但我得跟你们说实话,从专业角度看,平西目前不具备保管这批文物的条件。” 她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页:“你们的库房是公安局后院的老房子,湿度控制、消防标准、安防等级,都达不到要求。省里对重要文物的保管有明确规定,达不到标准的地方,原则上由省里统一保管。” “宋局长,这些我都知道,我们把东西放在公安局后院是因为这批东西目前还属于是涉案物资,等案件查清楚了,我们肯定会给这些文物找个合适的地方。” 沈砚秋皱了皱眉:“可是据我了解你们平西的情况可是比较困难的,你们能找到合适的地方吗?” 王景轩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宋局长说得对,平西的条件确实不够。但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省里直接把这批东西调走,平西县能得到什么?” 宋砚秋愣了一下。 “如果把这批东西全部运到省里,我们平西就什么也得不到了。我认为这些东西只有放在平西,才能更好地体现它们的文化价值,我们可以借着这批东西发展一下平西的文旅产业。而这些东西一旦到了省里,就只是一些寻常的值钱物件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诚恳:“宋局长,我不是说要把东西据为己有。平西争取的,只是日常保护和展陈的权利。省里如果要研究,随时可以调,平西绝不阻拦。” 宋砚秋没有立刻接话,但她的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一些。 这时,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宋局长,听说安州的同志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 他是省博物馆馆长郑同普,今天正好来文物局办事。 宋砚秋朝门口点了点头:“郑馆长,你来得正好,安州的几位同志正好和我在汇报这件事,你来看看。” 郑同普走进来,拿起桌上的材料翻了翻。 他的表情比宋砚秋更直接,翻到清单那页的时候,眉头扬了一下。 “金条,银元,青铜器,还有瓷器字画.......” 他把材料放下,看了看王景轩三人。 宋砚秋主动开口给郑同普介绍了三个人的身份。 郑同普与他们一一握手,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与王景轩握手后,他笑着开口:“王县长,这批东西留在平西,太可惜了。省博新馆明年开馆,正好缺一批有分量的展品。如果这批东西能调到省博,我们可以做专题展,影响力会完全不一样。” 王景轩迎上他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郑馆长,省博要办展,平西可以借。但东西的根在平西,日常保管也应该在平西。” 郑同普摇了摇头:“平西的条件达不到。这是现实。” “条件后期可以改善。我们打算争取省里给一些专项经费,加上市里给配套和县里自筹一部分。库房改造方案我们已经做了,二十天之内第一期就能完工。” 郑同普还要再说什么,宋砚秋摆了摆手:“郑馆长,先别急。省里还没定,先让安州把材料报上来。” 从省文物局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齐富江看着王景轩,问了一句:“你觉得有戏吗?” 王景轩想了想:“宋局长那边还有余地,郑馆长比较难缠。但真正做决定的不是他们,是省里。” 第729章 李海洋的批评 从省文物局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齐富江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 “先吃饭。找个安静的地方,边吃边说。” 车子沿着白州老城区的街道拐了几个弯,在一家不起眼的巷子口停下来。 门面不大,挂着块手写的木牌,写着“巷子深处”三个字。 齐富江显然是常客,推门进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笑着把他们引到二楼靠里的包间。 三个人坐下来,齐富江没有看菜单,直接报了四个菜一个汤,然后把菜单合上递还给老板娘。 “这家的清蒸鱼做得不错,你们尝尝。” 王景轩给三个人倒了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罗玥坐在他旁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上午在省文化厅和省文物局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宋砚秋那边,态度比米怀民好。” 罗玥先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郑同普虽然难缠,但他不是做决定的人,所以问题不大。” 齐富江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凉菜放进碗里:“宋砚秋是业务干部,她看重的是东西能不能保住、能不能研究。郑同普是省博的人,他当然希望东西往省博调。这两个人的立场,我们不用太在意。关键是省里的领导怎么看。” 他放下筷子,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下:“下午分头行动。我去找文部长,把情况当面汇报一下,顺便摸摸省委宣传部这边的口风。景轩,你去找李省长,看看省政府那边是什么态度。罗玥....” 他转向罗玥,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父亲那边,你能不能去一趟?我知道你不太想回去,但这件事如果能从省政府内部多一个支持的声音,我们的把握就大一些。” 罗玥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我去。” 齐富江看出她那点迟疑,但没有追问。 他在省里待了这么多年,多少听说过一些关于罗玥的事,但那是别人的家事,他不便过问。 “行。” 齐富江端起茶杯,朝着二人敬了一下:“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分头行动。下午四点,我们再碰个头。各自把情况汇总一下。” 三个人碰了碰茶杯,各自把杯里的茶喝完。 省政府大院的门禁比省文化厅严格得多。 王景轩在门口登记、打电话、等秘书出来接,前后花了将近十分钟。 李海洋的秘书小金快步从办公楼里走出来,远远就朝王景轩点了点头。 “王县长,李省长在办公室等您。” 王景轩跟着小金上了六楼,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小金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李海洋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 李海洋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得相当专注。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放下手里的笔,然后指了指沙发。 “坐。”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来,小金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轻轻带上门退了出去。 李海洋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打量了王景轩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你最近睡眠不好?气色怎么这么差?” “这几天县里比较忙,有不少人打电话过来问那些东西的事情。” 李海洋点了点头,他的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神色:“那你今天来找我也是为了这件事?” “是的,这是齐富江的决定,他自己去找文部长了,还让罗玥找罗省长去了。” 李海洋‘嗯’了一声。 他停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看着王景轩的眼睛:“景轩,其实你不用来的,这件事我已经和鲁省长汇报过了。” 鲁省长,省政府一把手。 王景轩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但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知道鲁省长的态度是相当有分量的。 不过,他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神色,他在等李海洋接下来的话。 “鲁省长听了以后,说了两句话。” 李海洋没有让王景轩多等,就继续开口说道:“第一句,地方上发现的东西,留在地方也是不错的,省里不能什么都往上面搬。第二句,平西的条件如果确实不具备,省里可以派人指导、可以给经费支持,但不能简单粗暴地一调了之。” 王景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有鲁省长这句话在,多半就有戏了。” 李海洋也微微笑了笑:“鲁省长的态度很明确。省文化厅那边如果继续拖,省政府这边会有人去催。你不用担心米怀民,他拖不了几天。” “爸,谢谢您。” 李海洋摆了摆手,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说完了,我跟你说另一件事。” 王景轩见李海洋难得露出这么严肃的神色,他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你在秀水镇白龙潭,带着文秀跟三个盗贼动手的事,你打算怎么跟我说?” 王景轩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刚想开口,李海洋抬起一只手,没让他说话。 “你先听我说。” 李海洋的声音不高,语气却出奇地郑重:“你是平西县县长,不是公安局的刑警队长。黄大伟那次,我没说你什么,因为偶尔一次,别人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这次你又亲自出手,影响就不一样了:之前没在意的人,这回可能也会关注到。万一有人拿这种事来问我,你让我怎么跟人说?难道说,平西那个年轻县长,不仅会搞经济,还会打架?” 王景轩低头沉默了几秒,没有辩解:“爸,当时情况特殊,如果不当场控制住,东西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知道情况特殊。” 李海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特殊情况下,你做了也就做了。但你要记住,你是县长,你的安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文秀也在场,万一出点什么意外,你让我们怎么办?我们可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景轩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以后只要不是迫不得已,我不会直接出手。” 李海洋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心里有数就行。” 第730章 别处的谈话 齐富江在文明杰办公室门口站了两秒,缓了一口气,然后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文明杰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报纸,手里端着一杯刚沏的龙井。 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但精神很好,目光锐利。 看见齐富江进来,他放下报纸,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 “坐。” 齐富江在沙发上坐下来,秘书进来倒了茶,又退了出去。 文明杰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对面坐了下来。 “富江,你在安州干得怎么样?” “还行。事情不少,慢慢在推。” 文明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安州的具体工作。 “你今天来还是为了平西的事情吧。” 齐富江笑了笑:“老领导您真厉害,什么事都瞒不过您的火眼金睛。” 文明杰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你之前电话里说的那个平西的事,我了解了。东西不少,地方上想留下来,省里有人想调走,两边在拉扯。” “对。我们今天早上去了省文化局,他们那边的态度比较冷淡,看样子是想拖着。” 文明杰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端着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富江,你觉得王景轩这个人怎么样?” 齐富江微微怔了一下。 他本以为老领导会追问文物的细节或者下一步怎么做,完全没想到文明杰开口问的是王景轩。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才开口:“有闯劲,能力很强。那天凌晨从秀水镇赶到安州找我汇报,凌晨又赶回去转移文物,一晚上没睡,到了中午还能拿出一份相当有水平的方案初稿。说实话,我在省里工作了这么多年,没见过几个年轻干部有这个劲头。” 文明杰听完,没有立刻评价。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里多多少少带着几分落寞:“富江,我还有两年就退二线了。” 齐富江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退了以后,省里这边能帮你的地方就不多了。” 文明杰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齐富江脸上:“你在安州,路还长。有些事,得自己提前打算。” 齐富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文明杰抬起手,轻轻摆了一下,没让他插话。 “王景轩这个人,我了解过一些。出身很一般,父母都是江省农村的,没有什么背景。但他能走到今天,说明能力确实过硬。而且他是李海洋的女婿。李海洋本人级别不高,但他背后那个李家,你应该也听说过。” 齐富江点了点头。 “李家的资源,以后王景轩全部能用上。” 文明杰没有停顿,继续说道:“按照我的判断,只要他不犯原则性错误,保底都是封疆大吏。你现在跟他把关系搭好,以后对你只有好处。” 齐富江听着,心里慢慢明白过来,老领导这是在给他安排退路。 他在省委宣传部的时候,文明杰是他的直接领导,一路把他从处长提到了部务委员。 后来他调任安州,也是文明杰亲自打的招呼。 如今文明杰要退了,还在替他谋划以后的路。 “老领导,我明白了。” 齐富江心里非常感动,他用力点了点头:“王景轩那边,我会好好配合。” 文明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站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重新拿起那份报纸。 “平西这件事,你放心。我这边会在合适的时候出手。” “好。” 齐富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了文明杰一眼。 老领导已经戴上老花镜,低头看报了。 省政府大院另一头,罗玥站在她父亲办公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迟迟没有推开。 门是半开着的,里面传来罗天海打电话的声音,语气不太好。 罗玥站在走廊里听了半分钟,等到里面的声音平息了,才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罗玥推门进去。 罗天海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脸色不太好看。 他抬起头,看见是罗玥,眉头先皱了一下,然后靠回椅背上,语气冷淡。 “之前好几次让你回来你都不回来,怎么?你现在想起我了?” 罗玥在沙发上坐下来,没有接这个话茬:“爸,我是来跟你汇报平西县工作的。” “工作?” 罗天海冷笑了一声:“你别喊我爸,我国庆节之前给你打了两个电话让你回来,你都不回来。你现在跑来找我汇报工作?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爸爸吗?” 罗玥抿了抿嘴唇,没有接话。 罗天海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前倾了倾:“我就不理解了,小付有什么不好的?你非要跟他离婚?” “爸,有些事情你不懂。你不能被他表象欺骗了。” “表象?” 罗天海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我看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表象?你倒是跟我说说,他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了?” 罗玥低着头没有说话。 罗天海的语气又重了几分:“你是不是又和那个王景轩一起来的了?” 罗玥低着头继续不说话。 罗天海靠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种“果然”的表情:“这都多少次了?孤男寡女的,像什么话?” “爸,你胡说什么呢?” 罗玥的眉头皱了起来,她终于抬起头,语气也变硬了起来:“什么叫孤男寡女?我们是和齐市长一起来的。之前几次也都是有县里的其他人在场。你怎么这么封建?” “我封建?” 罗天海瞪了罗玥一眼:“你是没听到有人传,我在省里都听见了。说你在平西跟那个王景轩走得太近,不清不楚。” “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也信?” “我这是让你避嫌!” 罗天海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外面都在传,你要闹离婚是为了那个王景轩。” 罗玥也用手拍了一下大腿,气得站了起来:“爸,你再胡说我可不理你了!而且就算我看上人家王景轩,人家也不一定能看上我。他现在的爱人是李海洋省长的女儿,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可是军中一枝花。他的前妻我之前也远远见过一次,那更是长得花容月貌。你女儿我都三十多了,怎么比得过人家?” 说完,罗玥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用手背不停的抹起了眼泪。 第731章 幕后之主? 罗天海沉默了。 他其实派人查过,女儿和王景轩之间确实没有什么。 王景轩和女儿在平西的一举一动,他都让人留意过。 两个人除了工作接触,私下来往很少。 他刚才那些话,多半是在气女儿国庆节不回来。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说吧,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是你们平西发现蓝党密宝的事情吗?” 罗玥愣了一下,停止了抽泣:“爸,你都知道了?”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王景轩他搞了这么大一个新闻。” 罗天海给罗玥递了一张纸巾。 “先擦一擦。” 罗玥轻轻‘哼’了一声,但还是从父亲手中接过了纸巾。 罗天海看到女儿的样子又叹了口气:“省里都传开了,都在说那个王景轩文武双全。据说他和李海洋的女儿两个人用冷兵器就把三个持枪歹徒给拿下了。你详细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罗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才开口把事情的经过简要汇报了一遍。 罗天海的观察很敏锐,他很快察觉到了罗玥说的东西和那些传闻的不同:“听你这么一说,那几个歹徒总共就只有一把枪?” “是的,县公安局在现场只捡到了一把枪。爸,怎么了?” 罗天海用手摸了摸嘴角的胡茬:“这件事有古怪。” 罗玥试探着问了一句:“您是说有人想要故意放大王景轩的武力?” “嗯,应该是的,不然解释不通为什么传的最多的是王景轩如何制服那些歹徒的。按照你的说法,当时根本没有人看见王景轩是如何动手的。我估计应该是有人想给王景轩树立一个莽夫的形象,想要捧杀他。” 罗玥听完眉头皱了皱,而这一切都被罗天海看在眼里。 罗天海笑了笑:“这件事你不用担心,李海洋是个聪明人,他肯定也看出来了,他那边肯定会提醒王景轩的。” 罗玥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她似乎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异样。 为了掩饰,她开口主动说起了早上在省文化厅和省文物局遇到的情况。 最后,罗玥还试探的问了一句:“爸,您正好是分管这一块的,您能不能在这件事上说两句?” 罗天海看见女儿小心翼翼的样子,也是笑了笑:“哎哟,玥玥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委婉的说话了?” 罗玥愣了一下,随即捶了罗天海一下:“爸,你就说能不能帮吧。” 罗天海收起了笑容,语气也严肃了几分:“这件事倒不是什么难事。你就算不来找我,估计李海洋那边已经去和鲁省长说了。” “爸,您合适答应了?” “嗯,我会在合适的时候提出我的看法的。” 罗玥用力的拥抱了罗天海一下,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 罗天海叫住她:“今天晚上记得回家吃饭,你国庆节不回来你妈妈都偷偷哭了好几次了。” 罗玥愣了一下,随即脸上也涌现出一股愧色,她轻轻的说了一句:“知道了,爸。” 看着女儿推开门走出去的背影,罗天海不由自主的发出一声轻叹。 下午四点,三个人准时在一家茶馆里碰了头。 齐富江先到,已经泡好了一壶茶。 王景轩第二个到,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松弛。 罗玥最后到,推门进来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看来都顺利。”齐富江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先开口:“算是好消息吧,我听我岳父说鲁省长那边已经表态了。他的意思是地方上发现的东西,最好是能留在地方。省里不能什么都往上面搬。” 齐富江端着茶杯的手指松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有鲁省长这句话,省文化厅那边就好办了。” 罗玥轻轻一笑,接过了话头:“我爸那边也答应了。他说他会在合适的时候说话。” 齐富江又点了点头,然后也笑着开口了:“文部长那边也表态了。他说平西这件事,他会在合适的时候出手。” 三个人的茶杯碰在一起,各自喝了一口。 “齐市长,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罗玥放下杯子,开口问了一句。 齐富江想了想,开口说道:“我们可以在白州再等两天。一来,我觉得很快就会有结果;二来,留在白州也能第一时间准备下一步工作。今晚我会把情况向郁市长汇报,也让市里及时掌握我们的进展。汇报后,我估计市里会连夜起草正式报告,以市政府名义上报省文化厅。” 他抬起头,看了看王景轩和罗玥,最后把目光落在王景轩身上:“景轩,你那边把平西的方案再细化一遍。我估计,省里在作出正式决定之前,可能会派专家团队去平西实地查看那批东西,评估一下到底有多大价值。” 王景轩思索了片刻,然后认真的点了点头:“我晚上就去办。” 平西县城的夜晚比白州安静得多。 秀水镇上一家不起眼的小宾馆里,二楼靠里的房间亮着昏黄的灯。 房间里坐着两个人,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 “第三天了。”坐在床沿上的男人开口,声音粗哑。 他叫彭大柱,今年四十岁上下,左脸颊有一道陈旧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 “山里能找的地方我们都找了。北坡翻了两遍,溪沟走了三趟,连那个瀑布底下的水潭都蹚了。连个脚印都没找着。” 坐在椅子上的另一个人年轻些,大概三十出头。 他叫邱明,是彭大柱的搭档。 他手里捏着一根铅笔,低头在那张地图上画了两笔,又放下。 “周远给我们的图,标的入口就在瀑布对面的山坡上。但是我们昨天拿着探针在那片崖壁上敲了一整天,全是实心的,连条缝都没敲出来。” 彭大柱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看那张地图,图上除了一些看不懂的文字以外,还有一些用红笔标注的小字。 他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这图是根据老物件上描下来的,只有懂行的人能看懂。我们不懂,所以才找了周远他们。周远却说他看得懂,他说以前在西南挖过类似的洞。” “你说,会不会是周远他们已经找到地方先进去了?” 彭大柱停住脚步,偏过头看了邱明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你是说,周远黑吃黑?” 邱明没有迟疑,直接点了点头:“我们按照周远给的图没有找到地方,我觉得很有可能他给我们在图上的标注是假的。说不定他们早就拿到东西跑了,把我们扔在这儿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彭大柱走到背包处,从里面拿出一个像是卫星电话一样的东西,他的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浓重的蛙岛口音:“讲。” “叔,我是大柱。这边出事了。” 彭大柱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请示的口气:“周远他们三个,进山以后没出来。我们在山里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我们怀疑他带着东西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彭大柱以为信号断了,正要把手机拿下来看一眼,那头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周远是搬山的人,他懂规矩。他家里人还在我们手里,他不会跑。” 彭大柱和邱明对视了一眼。 “那您的意思是?” “你们继续留在平西。不要动,不要惹事。盯着。”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周远如果没跑,那就是出事了。你们要弄清楚,他是被人抓了,还是出了别的岔子。我这边,也会让人查。” “那山洞的事.......” “山洞跑不了。” 那个声音打断了彭大柱:“东西埋在那里几十年了,不会长腿。” “好的,叔。” 第732章 偶遇大学同学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方案初稿已经改到第三遍了。 他把平西的现状、省里的政策、市里的角色、三级的责任分工,还有库房改造的工期和经费来源,全部重新捋了一遍。 齐富江傍晚打了电话来,说郁市长那边对方案的框架没有意见,但要求把“经费预算”那部分再细化一些,尤其是县里自筹的那一块,要写得更有说服力。 王景轩又翻到那页,拿起笔在“县财政自筹”旁边的空白处补了几行字,然后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把稿纸收进公文包。 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八点刚过。 窗外的白州城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几栋高楼的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模糊的剪影,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汽车驶过,发出呼啦的响声。 王景轩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腿,然后他在房间里踱了两步,觉得有些闷。 罗玥下午请假回了家,齐富江也回了自己的住处,就他单独住在宾馆里。 他思索了片刻,然后拿起外套披上,决定出去走走。 白州宾馆出门右转是一条不太宽的老街,王景轩沿着街边慢慢走,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想透透气。 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出现了一排小饭馆和夜宵摊子,烟火气扑面而来。 烧烤的油烟、炒粉的锅气、啤酒瓶碰撞的脆响,混着人声鼎沸的热闹,把半条街都填满了。 王景轩在一家卖馄饨的小摊前停下来,要了一碗鲜肉馄饨,坐在路边的塑料凳上慢慢吃着。 他低头吃了半碗,忽然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李总,您再宽限几天,这批货出了我们马上结。” “宽限?我宽限你们多少回了?”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不耐烦:“从五月拖到十月,五个月了,你们一分钱没还。我今天把话撂这儿,这个月底之前再不结,咱们法庭上见。” 王景轩偏过头看了一眼。 隔壁桌坐着四个人,两男两女,年纪都在三十岁上下。 不过他们似乎是被训斥的对象,而说话的人是一个站在他们旁边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个穿着皮大衣的胖男人,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四人,脸色非常难看。 “李总,您听我们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们是秣陵大学的高材生,不会赖账?” 那个被叫做李总的男人冷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讽:“高材生,呵。四洋电器出来的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连员工的工资都发不出来。当初你们接手那个破厂子的时候我就劝过你们,别逞能。现在倒好,把我也拖下水了。” 坐在桌角的那个穿米色毛衣的女人低着头。 她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 另一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站起来,试图打圆场:“李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厂子现在确实有困难,但只要那批货能出去......” “货出去不出去关我什么事?我只管我的钱。” 李总把单据往桌上一拍:“这个月底,下个月之前,把钱打到账上。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他说完转身就走,皮鞋踩在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街角。 桌上四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有开口。 穿灰色大衣的男人慢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啤酒瓶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灌了下去。 “郝勇,别喝了。”戴眼镜的男人说了一句。 “不喝怎么办?”郝勇的声音闷闷的。 王景轩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馄饨。 他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刚才那个李总说话的时候,他下意识地看了那四个人几眼。 总觉得哪里眼熟,可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吃完馄饨,付了钱,本来打算直接回宾馆。 但经过那桌的时候,他的微微慢了一拍。 穿米色毛衣的女人正侧过头跟旁边的同伴说话,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在她脸上。 王景轩看见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黑痣,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在秣陵大学的图书馆里,一个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看书,耳垂上的黑痣在阳光下格外分明。 “你是?林晓?” 他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 那桌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 穿米色毛衣的女人愣愣地看着王景轩,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几秒,眉头慢慢皱起来,像是努力在记忆里搜索什么。 “你是......” “王景轩。秣陵大学,八五级经济系。” “王景轩?!” 林晓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路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她瞪着王景轩,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你是大一班上那个十四岁的小孩儿?” 旁边的三个人闻言也都是愣了一下。 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站起身,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王景轩?真是你?我是乐自远,你还记得不?当年也和你一个班的,你当时总是喜欢坐在班上第一排。” 王景轩看着他的脸,记忆慢慢浮上来。 乐自远,是他隔壁宿舍的,当年王景轩大一的时候个子矮,他还帮王景轩搬过行李。 “你是隔壁508宿舍的,我记得。” 王景轩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目光又转向另外两个人。 他想了好一会儿,脑海里都没有什么印象,这两个人他确实不认识。 乐自远笑着给王景轩介绍,他先指了指那个穿灰色大衣的男人:“这是郝勇,是我发小,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同学,学的是机械。” 他又指了指那个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这是苏敏,是郝勇的爱人,也是郝勇是同班同学。 王景轩笑着和他们两个人一一握手。 乐自远从旁边和王景轩搬了一个凳子过来,王景轩点了点头,也就顺势在桌子旁边坐了下来。 第733章 同学的邀请 王景轩坐下后,乐自远从旁边的空桌上取来一只杯子,给他倒了一杯热茶。 王景轩笑着从乐自远手中接过茶杯。 随后,乐自远和林晓先与王景轩聊起当年大学时的往事,郝勇和苏敏也不时插上一两句。 渐渐地,起初桌面上的那丝尴尬慢慢散去,气氛也变得活跃起来。 乐自远微笑的看着王景轩,脸上慢慢浮起一丝好奇:“你怎么在白州?我记得你是江省人吧?” “我这两天是来白州出差的。” 王景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他的目光从四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呢?现在在做什么?刚才那位......” 他没有把那句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晓和乐自远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说来话长。” 乐自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我们四个89年本科毕业以后就被分配回了原籍,但是我们不想待在乡下,我们就自己出来闯荡了。我们在白州也没什么人脉,但是好在我们的学历不错,误打误撞的就进了四洋电器。” “四洋电器?” “对,就是那家做洗衣机的合资企业。我、林晓,还有郝勇和苏敏,都在那儿干了五六年。我做到生产部经理,林晓是品控主管,郝勇在研发,苏敏管供应链。” 王景轩挑了挑眉,四洋电器他知道。 这家公司是白省最大的家电合资企业,主打洗衣机,市场份额不小,他自己家用的洗衣机也是这个牌子的。 他微微点头,能在公司做到中层,说明这几个人能力都不差。 “然后呢?” “然后去年年底,白州下面一个县有个国营电器厂破产了,挂牌出售。我们四个凑了一笔钱,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些,把厂子盘了下来。” 乐自远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当时觉得挺有把握的,毕竟在四洋干了那么多年,该懂的都懂了。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自己干和给人打工完全两回事。” 郝勇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设备老化,工人留不住,订单接不到,银行不给贷款。撑了大半年,把家底都搭进去了,还是没起色。” 林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搅着杯子里的茶水:“刚才那个李总,是我们的材料供应商。我们欠了他一批货款,拖了五个月了。”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他看得出来,这几个人是真遇到难处了。 四洋电器出来的中层,按理说找份工作不难,但他们选择了自己创业,把身家都押进去了。 “王景轩,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林晓抬起头,似乎是想把话题从自己的窘境上移开。 “在安州那边,做点行政工作。”王景轩含糊地应了一句。 “安州?你怎么从静海调到安州了?” 乐自远他们三个也都非常好奇,他们也是在体制内待过的,自然知道跨省调动的难度, 王景轩笑了笑,他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我老丈人他让我来的。” 林晓也没有追问,她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像是被‘老丈人’几个字带起了什么回忆:“对了,你跟李文秀,你们俩后来.......” 她说到一半停住了,似乎觉得这么问有些唐突。 但王景轩没有介意,他轻轻点了点头:“我们在一起了,今年领的证。” 林晓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绽开一个笑容,转头对乐自远说:“你看,我就说嘛,有情人终成眷属。当年他俩天天腻在一起,还以为我们没看出来。” 乐自远也笑了:“我早看出来了。我记得李文秀还天天给他带饭呢。” 郝勇和苏敏虽然插不上话,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本笼罩在餐桌上的那股沉闷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林晓又追问了一句:“文秀现在在哪儿?” “也在安州,现在在家里做家庭主妇。” “有机会我要去见见她。” 林晓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心的高兴:“当年在学校,文秀对我可好了,还借过我钱。” 王景轩知道林晓是李文秀在大学时期的好朋友,他笑着点了点头:“行,以后肯定有机会的。” 他又看了看表,已经快九点了。 他本来打算起身告辞,但乐自远忽然问了一句:“王景轩,你在安州做什么行政工作?具体点。” “县里的事,杂七杂八的。” “县里?” 乐自远微微皱了皱眉,没有多想:“那你对白州这边的企业政策熟不熟?我们那个厂子,在芦县,地方政府根本不管我们。县里只盯着那几家利税大户,我们这种半死不活的小厂,连个问的人都没有。” 王景轩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有露出来:“政策的事,我多少知道一些。你们厂子具体在哪儿?” “芦县,离白州市区大概六十公里。原来是县里的国营电器厂,主要做电风扇和小家电配件。” “你们想做什么?” “想做洗衣机。” 乐自远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我们在四洋干了那么多年,对洗衣机这一块最熟。现在白州周边几个县市的市场,四洋一家独大,价格压得很高。如果我们能做出性价比更高的产品,应该能抢下一块。” “市场调研做了吗?” “做了。”说完,乐自远看了看郝勇。 郝勇会意,他接过话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纸:“白州和附近的五个地级市,每年新增家庭大约二十万户。目前洗衣机普及率不到百分之十五,大部分是双缸半自动的,全自动的占比不到百分之五。如果我们做全自动,定价控制在四洋的七成左右......” 他没有把话说完,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说出来会让人发笑。 王景轩没有任何想要嘲笑的意思,他伸手接过那沓调研材料,低头翻了几页。 数据虽然粗糙,但框架是清楚的,六个地市的人口基数、家庭收入结构、家电消费支出比例、竞品分布,都做了估算。 虽然有些算法比较粗,但方向是对的。 “你们做洗衣机的核心部件从哪儿来?” “电机和控制系统外购,主要从江省那边进货。我们自己做钣金、喷涂、总装,这样成本能压下来。” 郝勇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如果产量能上去,单台成本还能再降百分之十。” 王景轩把材料还给他,没有评价。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心里在飞快地转着。 洗衣机。家电。 九十年代末,华国家电市场正在从导入期进入爆发期。 城市家庭的洗衣机保有量还很低,农村市场更是几乎空白。 如果这几个人真的有技术底子,加上成本控制能力,未必不能做起来。 当然,这些可行性都是理论上的,而现实往往更加残酷。 王景轩又问了几个问题,都是关于厂子现状和资金的,乐自远一一回答,语气越来越低。 等他问完最后一个问题,林晓忽然开口了:“王景轩,你要是有空,明天来我们厂里看看吧。” 第734章 四人的窘迫 王景轩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晓。 “我知道你现在做行政,跟我们这行不搭边。” 林晓说得挺随意,没半点求他办事的味儿,倒像是朋友之间随口一提:“可你到底是经济系出来的,帮我们瞅两眼呗。反正你明天也没啥事吧?来白州出差,总不能天天窝在宾馆里吧?” 王景轩想了想,按照齐富江的计划他们几个还需要在白州待几天,等省里的结果,明天他确实没有什么安排。 他又看了看眼前的四个人,他们的眼神中同样带着期待。 “行,那就打扰你们了,明天我去看看。” 乐自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你真去?那地方挺偏的,路也不好走。” “没事,我正好也想知道怀民县那边的情况。”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松了一些。 林晓笑着说了一句“那明天早上我们在白州汽车站碰,八点那趟班车”,然后端起杯子朝王景轩举了举。 王景轩也拿起自己的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 第734章 同学夜话 王景轩又坐了一会儿,和四个人聊了些大学时的旧事。 九点出头,他看了看手表,站起身:“今天就到这儿吧,时间不早了。” 乐自远跟着站起来:“你住哪儿?我们送送你。” “不用,就前面不远,走几步就到。” 王景轩朝四个人点了点头:“明天八点,汽车站门口,我准时到。” 林晓朝他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王景轩转身沿着老街往回走,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的夜色里。 林晓重新坐下来,目光还落在王景轩消失的方向。 乐自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晓晓,你刚才为什么邀请他去厂里?” 林晓转过头看着他。 “我们现在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乐自远的声音压低了些,语气里带着疲惫和焦躁:“欠着李总的材料款,月底之前凑不出来就要打官司。厂子里那几个老工人已经两个月没发工资了,天天在门口堵着。回去以后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哪儿来的闲工夫招待同学?” 郝勇和苏敏没有说话,但目光同时转向了林晓,显然也觉得这个邀请有些突兀。 林晓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看乐自远,又看了看郝勇和苏敏:“我觉得王景轩能帮我们。” 乐自远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能帮我们什么?他一个搞行政的,跟咱们做企业有什么关系?” 林晓摇了摇头:“你不了解他。” “那你了解?” “我了解的不多,但比你们多一些。” 林晓顿了顿,目光从三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我和李文秀是室友,大学四年,她跟我讲过很多关于王景轩的事。” 乐自远没有接话,但眼神里多了一些认真。 “王景轩当年是十四岁上的大学,你应该记得吧?” 乐自远点了点头:“这个我知道,当时全校都知道。” 林晓笑着又说了一句:“而且,王景轩刚才说他是从江省调到白州的,体制内跨省调动的难度你们应该也都是知道的,不用我多说了吧。” 郝勇会意,接过了话头:“嗯,体制内的事我多少知道一点。如果一个科级干部跨省调动,而且是平调,不是升迁,这种情况很少见。除非是级别到了副处级以上,或者是有特殊背景的人。” 林晓点了点头:“所以我说,王景轩现在至少是副处级。” 乐自远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副处级?他才二十六!比我们还小四岁!” “他十八岁参加工作,到现在已经八年了。” 林晓的语气依然平稳:“八年从副科到副处,这不是不可能。虽然他不肯和我们具体说这些,但是我也能或多或少的猜到。” 乐自远靠在椅背上,没有再反驳。 他想起刚才王景轩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对政策的熟悉程度、对市场的判断逻辑,明显不是外行。 “可是.......” 乐自远怔了怔,话到嘴边先虚了三分:“晓晓,咱们这样......是不是有点像是在算计人家啊?” 桌上一下子静了。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都有些犹豫。 说到底,大家都是文化人,哪怕后来下了海、做了生意,骨子里那点清高,到底还没散干净。 郝勇直接拿起啤酒瓶,仰头灌了一半,才闷声开口:“老乐,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但你也看到了,厂子现在什么情况。银行不给贷款,县里不管我们,材料商要告我们。我们在四洋干了那么多年,出来单干才发现,光懂技术没用,光懂管理也没用。我们缺的不是能力,是资源,是政策,是有人能告诉我们到底哪条路走得通。” 他把酒瓶重重的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们也不是要王景轩做什么违规的事。就是想让他以同学的身份去厂里看看,帮我们分析分析。他知道县里那些政策到底合不合理。如果他说我们的路子走不通,那我们就趁早关了,该还债还债,该打工打工,认了。如果他说这条路可行,那我们至少知道往哪个方向使劲。” 苏敏按住了郝勇那握着酒瓶的手,接过了话头:“而且,晓晓刚才也说了,王景轩的爱人李文秀是她室友。就冲这层关系,他也不会看着我们往坑里跳不管。我们又不是要算计他,就是想请老同学帮个忙。” 林晓看着乐自远,语气放软了一些:“自远,我知道你觉得这么做有点不好意思。但你想想,我们这半年求了多少人?县里的领导我们跑了多少趟?人家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们。我们不是没有努力过,是实在没办法了。王景轩是我们现在能抓到的唯一一根稻草。” 乐自远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林晓陪自己跑业务时的狼狈,想起了郝勇为了省钱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馒头,想起了苏敏把自己的嫁妆首饰都卖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点了点头:“行,明天让他去看看。就说是老同学叙旧,顺便参观。其他的,看情况再说。” 林晓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乐自远的肩膀:“这就对了。死马当活马医嘛。” 第735章 启程怀民县 十月六日清晨六点半,王景轩睁着眼睛躺在床上,脑袋放空,想着什么。 他其实醒了有一会儿了,他一直在想昨天下午写的那份方案是否还有什么地方需要修改的。 原本他是想利用今天的时间再修改一下方案,但是因为昨天晚上突然的偶遇,让他不得不改变了自己的计划。 他翻了个身,然后坐了起来,起床以后,他又在方案上加了一些东西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王景轩拿着方案敲了敲隔壁的房门,沈华很快就开了门,他似乎已经起床好一会儿了。 他看了看王景轩手中拿着的纸,笑着问了一句:“王县长,您怎么起这么早,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王景轩没有客套,他直接把方案塞到了沈华手里:“小沈,你等会把这个方案发给齐市长。” 沈华点了点头:“好的,王县长,我马上就去发。” 说完他就抬脚往门外走。 看着风风火火的沈华,王景轩笑了笑:“等一下,小沈。” “王县长您还有什么事情吗?”沈华转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 “我呢,今天可能要出去一趟,去一下白州下面的怀民县。” 沈华愣了一下,随即开口说道:“王县长,要我陪您去吗?我这就去给您安排车子。” 王景轩摆了摆手:“哎,不用了,我昨天晚上遇到我几个大学时候的同学,我是和他们一起去。他们在怀民县那边开了一个厂子,想邀请我去看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今天你就不用陪我去了。我需要你留在宾馆,如果齐市长那边有什么安排,你接到消息以后及时给我打电话。” 沈华听完立马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问什么:“好的,王县长,如果有情况我会及时给您打电话的。” “去吧。”王景轩笑着拍了拍深化的肩膀,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以后,王景轩开始收拾行李,他没有带太多东西,只收拾了一个双肩包。 他今天的穿着也很普通,没有穿什么正式的衣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夹克衫,今天的他看上去并不像政府的官员,反而像是一个旅行者。 他在房间里转了转,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他这才想到自己还没有给齐富江打个电话。 于是,他拿起手机翻到齐富江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一瞬。 打不打这个电话,他其实是犹豫了一下的。 自己一个县长,跑去帮同学看厂子,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如果不说,万一齐富江临时有事找不到他人,那就是不尊重。 如果说了,又怕齐富江觉得他不务正业,心思没放在正事上。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他做事的风格向来是宁可多说一句,不少说一句。 在这种小事上瞒着领导,将来容易生嫌隙。 而且齐富江昨天下午分手的时候也说“有事随时联系”,他主动报备,反而是坦诚。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齐富江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景轩?这么早?” “齐市长,跟您说一声。昨晚我在街上碰到几个大学同学,他们在白州下面的怀民县开了个电器厂,想让我过去看看。您昨天说今天没什么安排,所以我打算去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齐富江笑了一声:“大学同学?行啊,你去吧。怀民县离白州六十公里,路不太好走,你注意安全。” “好。” “对了/” 齐富江又补了一句,语气随意得很:“如果那边有什么值得关注的情况,回来跟我说说。怀民县我没怎么去过,正好了解一下。” “好的。” 挂了电话,王景轩没有再在房间里迟疑,他先去楼下餐厅吃了早饭,然后背着包出了宾馆大门。 汽车站离宾馆不远,他索性没有打车,直接步行往汽车站方向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在想乐自远他们厂子的问题,既然选择去看了,那就需要认真对待,看看他们的厂子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乐自远他们几个人技术和管理都是一流的,那会是在什么方面出了问题呢? 虽然昨天四个人对这个问题讳莫如深,但是王景轩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当地政府的支持不到位。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到汽车站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三十五分。 乐自远和林晓已经到了,站在车站门口的公告牌旁边。 看见王景轩来了,虽然二人脸上挂着笑意,但眼神里的阴郁却怎么也藏不住。 “来得挺早。”乐自远迎上来两步。 “习惯了。” 王景轩笑了笑,又问了一句:“郝勇他们人呢?” 林晓笑着接过了话头:“郝勇昨晚喝得有点多,苏敏让他多睡一会儿,让我们先来车站这边等你。” 王景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换作是他,厂子面临这么大的问题,他的心情也不会好的。 三人等了大约一刻钟,郝勇和苏敏从街角快步走过来,郝勇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人还没有到,他的声音就先传了过来:“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昨天晚上没睡好,我来晚了。” 王景轩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 “走吧。”林晓看了看人齐了,领着大家往售票窗口走。 王景轩本来想自己掏钱买票,手都往兜里摸了,结果被林晓一把拦下:“哎呀,景轩,是我们叫你去怀民那儿的,哪能让你掏钱啊。” 他本来想说“你们也不容易”,话都到嘴边了,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再争,站在一旁看着林晓买票。 林晓掏钱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一把零钱。 零零碎碎的,数得刚刚好,正好够买五张票,连售票员找零都不用。 她把票分给大家,分到手里时,手指在票面上轻轻攥了一下。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人会注意。 可王景轩看见了。 第736章 厂里的真实情况 八点整,班车准时发车。 王景轩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乐自远。 林晓和郝勇夫妇坐在后排。 车子驶出白州市区以后,路况开始变差。 乐自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景轩,昨晚回去我们几个又商量了一下,我自己也想了想,还是得跟你说实话。” 王景轩转过头,露出一个好奇的眼神。 乐自远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了:“我们那个厂子,情况不太好。” “怎么个不好法?” “欠了一屁股债,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设备老化得厉害,订单也接不到。” 乐自远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们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王景轩没有接话,安静地听着。 乐自远顿了顿,继续说:“林晓昨晚说让你来看看,我其实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咱们是老同学了,我就实话实说吧,你不是经销商,看了也未必有用。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乐自远这番话,是他在心里翻来覆去熬了一整晚,才琢磨出来的。 说到底,他还是觉得,背地里算计王景轩,有点不地道。 虽然王景轩能否帮上他们什么忙还两说,可他总觉得,对王景轩,还是得真诚点儿。 王景轩听着乐自远的诉说,又看了看他的表情,他在心里已经把乐自远的心思猜了一个透,不过他没有点破,只是问了一句:“厂子有多少人?” “在册的四十多个,实际在岗的不到三十个。大部分是老厂的留用工人,年轻的都跑了。” 他听完心里已经有数了:年轻人看见厂子不行,肯定另谋高就去了,年纪大的则是能混一天就是一天。 接下来,王景轩又问了乐自远不少关于厂子的事情,乐自远也都一一做了解答。 九点半左右,车子驶入怀民县城。 乐自远领着大家下了车,沿着主街往西走。 厂子在县城西边的一片老工业区里,从车站走过去大约二十分钟。 一路上乐自远给王景轩介绍沿途的情况:这条街是县城最繁华的商业街,那栋楼是以前的供销社,现在改成了超市,不过生意也不太好。 王景轩注意到街上的行人不多,自行车倒是不少,但大多数都骑得很慢,不像白州那边的人风风火火的。 拐进工业区以后,路更窄了。 远远就看见一个院子,铁栅栏门半开着,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怀民县电器厂”。 走进院子,王景轩四下打量了一圈。 厂房是一栋长条形的红砖建筑,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临时盖着。 乐自远领着王景轩往车间走,一边走一边介绍。 “车间里环境差,你别介意。” 王景轩笑着摆了摆手:“这不算什么,这种地方我也没少去。” 乐自远他们四个人见王景轩的态度不似作假,他们没有细问,只当王景轩是陪领导们去厂子里考察过。 不过,他们心里的期待似乎多了几分。 车间里光线昏暗,几盏日光灯只亮了一半,发出嗡嗡的低响。 十几个工人散落在不同的工位上,有的在焊架子,有的在拧螺丝,动作不快,看得出来没什么活干。 这些工人应该是老油条了,老板领着一个生面孔进来,他们心里哪能不好奇? 可一个个都憋着,硬是没停下手里的活儿,只拿眼角悄悄往那边扫。 离得近的,才压着嗓子招呼一声:“来啦?” 说完又低下头,跟没事人一样。 王景轩没有在意这些工人的反应,他看得更多的是车间做出来的产品。 墙角堆着一批半成品的洗衣机外壳,钣金件的边缘有毛刺,焊接的地方也不够平整。 王景轩蹲下来看了看那批外壳,用手摸了摸焊缝,没有评价,只是问了一句:“这批做了多久了?” 郝勇没有犹豫,在旁边接话道:“断断续续做了两个月了。主要是模具不行,精度不够,装出来的东西一致性差。”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 车间里的空气混着铁锈味和机油味,王景轩从墙角的半成品堆旁边站起来,目光顺着那排老旧的冲床和折弯机一路扫过去。 设备上的铭牌大多已经模糊不清,有几台机器的漆面剥落得像地图,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带我去仓库看看。” 乐自远没有多问什么,他领着王景轩穿过车间后面的一个小门,拐进一排低矮的平房。 仓库比车间更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几缕光。 两百多台成品洗衣机码在墙边,纸箱上落了一层灰,有些箱子角已经被潮气洇得发软。 王景轩走到最近的一台样机旁边,打开外壳看了看内部结构,又让郝勇通电试了一下。 机器运转起来,噪音明显偏大,脱水的时候机身晃动得厉害,底脚在地上磕出“咚咚”的闷响。 “电机是哪儿的?” “江省那边一家小厂进的,便宜,但一致性不行。” “控制系统呢?” “也是外购的,白州本地一家电子厂做的板子。便宜是便宜,但故障率不低。” 王景轩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 他又去看了财务室。 说是财务室,其实就是一间用木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桌子和一个铁皮柜。 苏敏从柜子里翻出账本,王景轩翻了翻,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应收账款一栏几乎是空的,应付账款却列了长长一串,加起来将近八十万。 他合上账本,看着苏敏:“你们的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如果这个月那批货还是出不去,下个月工资就发不出来了。” 王景轩把账本还给她,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盯着院子里那堆废铁,心里头盘算开来。 乐自远他们四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眼里有落寞,也有期待。 看样子,是真想让眼前这位老同学给拿个主意。 可他们也明白,自个儿要的太多了,好建议,哪是那么容易想出来的? 于是谁也没张嘴,只默默地站在王景轩身后。 第737章 怀民县的态度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车间门口,下来两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机关干部特有的矜持。 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些的,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乐自远看见来人,脸色变了一下,低声对王景轩说了一句:“这是我们县经贸委的副主任,叫钱大力。” 钱大力一进门,眼神先在屋里溜了一圈。 瞅见王景轩这个生面孔,他心里头第一反应就是:这年轻人,瞧着还挺有股气势。 他稍稍一愣,不过没吭声,只是忍不住又多看了两眼。 随后才转头看向乐自远:“乐厂长,我今天来,是跟你们说个事儿。县里下文了,工业区这片地要重新规划,你们厂子这块地,给列进第二批清理范围了。” 乐自远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清理?什么意思?” 钱大力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就是让你们限期搬迁。文件上写得很清楚,三个月之内必须搬走。县里要在这片地上搞商贸城。” 乐自远脸色更加阴沉,站在他身后的林晓三人同样脸色难看,王景轩把他们的脸色变化都看在眼里。 乐自远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争辩:“钱主任,我们这块地的使用权是当初买厂子的时候一起买下来的,有合同有手续。你们说收就收?” 钱大力笑了一下,语气不咸不淡:“乐厂长,我今天不是来和你讨价还价的。你们合同是跟以前的电器厂签的,这没错;你们有使用权,我也不否认。但使用权不是所有权,更不是永久不变。现在县里对这片有了新规划,这块地已经纳入调整范围,后续要征收也好,收回也好,县里会依法走程序。” 他顿了顿,扫了几人一眼:“当然,我们也是有诚意的,不会白拆你们的厂子。土地、厂房、设备、搬迁、停产这些损失,都可以纳入评估。但补偿标准,要按县里的征收补偿方案和评估结果来,不会亏待你们,也不是谁喊多少就是多少。” 乐自远盯着他:“依法走程序,我认。那就请县里先下征收决定,出补偿方案,再谈评估。钱主任,一句按规矩,是收不走我们厂子的。” 钱大力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程序会有,方案也会有。乐厂长,别把路走窄了。” 郝勇在旁边忍不住了:“具体补偿标准是多少?我们现在欠着不少的的债,补偿款够还债吗?” 钱大力看了他一眼,语气依然平淡:“具体的补偿方案还在研究,到时候会通知你们。我今天就是来通知一声,让你们有个准备。”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王景轩,似乎是在判断这个陌生人的身份。 王景轩自始至终站在窗边,没有自我介绍的意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大力没有多留,说完话就带着人走了。 桑塔纳驶出院子的时候,车尾卷起一阵灰。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乐自远靠在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晃悠悠的日光灯,半天没有说话。 郝勇一拳砸在桌子上,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几张单据。 苏敏低着头,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林晓走到王景轩身边,声音有些涩:“景轩,你都看到了。就是这么个情况。”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他盯着四人看了好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问了一个和眼前的事不太相关的问题:“你们当初为什么选怀民县?” 乐自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地价便宜,县里当时也承诺给政策。后来换了领导,承诺就不算数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在县里干企业,最怕的就是这个。人换了,政策就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四个人:“你们的技术底子是有的,在四洋干了那么多年,对洗衣机的门道也摸清了。管理上虽然还有些粗糙,但大方向没问题。” 乐自远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期待。 王景轩却摇了摇头:“不过,我要给你们浇一盆冷水了。” 说完这句话,他顿了顿,把目光看向四人。 四个人没有说什么,一起等着王景轩继续往下说。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既然我们是老同学,我就实话实说了,在这个地方,你们的厂子办不下去。” 听到王景轩的结论,四个人本能的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最终他们只是重重的叹了口气,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们算是默认了王景轩的说法。 就在王景轩想继续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办公室里的时钟开始报时了:十一点整。 乐自如看了看众人,然后对着王景轩说:“景轩,我们先吃饭吧,你等会儿再讲,让我们先缓缓。” 王景轩看了看四人的脸色,发现他们的脸色都非常凝重,他知道自己的话对这几个人来说确实是灭顶之灾。 于是,他点了点头:“好,那就先吃饭吧。你们也好好想想。” 十分钟后,林晓从外面买了几碗面回来,五个人在办公室里围着桌子吃。 期间,大家都没有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王景轩吃完面,放下筷子,看着四个人也吃得差不多了。 于是,他轻轻拍了拍手。 四人听见声音,也都放下手中的筷子,把目光投向王景轩。 王景轩笑了笑,试图让气氛缓和一些:“大家别急,我既然说出了你们的问题,肯定就有一些好的意见给你们。” 四人的脸色好看了一些,但是依旧没有开口。 “那我就不卖关子了,我说说我的判断,你们听听有没有道理。”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眼神都亮了不少。 王景轩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们的技术没问题,管理也没大问题。做洗衣机这条路是走得通的,方向上没错。第二,怀民县这个地方,办不了制造业。交通不便,配套不全,最关键是什么政策也不给。你们在这里做得再好,也长不大。第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乐自远的眼睛:“你们缺的不是技术,不是管理,是一个能让你们安心做事的地方。” 乐自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苦笑了一下:“你说得对。可我们还能去哪儿?白州下辖的县我们差不多跑遍了,没一个地方肯真正接纳我们。怀民县是最后愿意让我们试一试的。他们嘴上没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心里并不相信我们能成。” 第738章 王景轩的邀请 乐自远这话一说完,抬手就往桌上重重一拍。 另外三个人虽没像他那样失态,可也都咬紧了牙关。 好半天,乐自远才像是缓过劲儿来,带着点歉意冲王景轩笑了笑:“景轩,对不住啊,让你见笑了。” 王景轩也笑了笑,他摆了摆手:“哎,都是老同学了,说这些干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给你们一个建议吧,你们几个认真考虑考虑。”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把厂子搬到平西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乐自远皱了皱眉:“平西?哪个平西?” 林晓的反应快一些,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是说安州那个平西县?” 王景轩点了点头。 林晓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知道那个地方,我家有个亲戚是那边的,平西是安州最穷的县。你把我们弄到那儿去,不是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吗?” 苏敏也接了一句:“是啊,怀民县再差,好歹还在白州边上。平西离安州多远?交通怎么样?” 王景轩没有急着解释,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慢慢放下。 郝勇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王景轩的表情,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王景轩,你是不是在平西工作?”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四双眼睛同时落在王景轩脸上。 王景轩看着郝勇,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对。我在平西县政府工作。” 林晓追问道:“你在平西做什么?” 王景轩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语气平淡而坦然:“我是平西县的县长。”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了。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格外清晰。 乐自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昨天还以为王景轩最多就是个副处级干部,可能是在安州市哪个局里当副局长,或者是在市府办当副主任。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当年班上最小的同学,如今已经是一县之长了。 林晓也愣住了。 她虽然猜过王景轩的级别不低,但“县长”这两个字的分量还是超出了她的预判。 郝勇和苏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王景轩看着他们的反应,笑了笑:“怎么,不像?” 乐自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不像,是没想到。你才二十六,县长.......” 王景轩没有多解释,他换了一个姿势,靠在沙发背上:“说正事。我刚才让你们考虑搬到平西,不是随口说的。我们平西确实穷,这一点我不瞒你们。但平西有一个怀民县没有的东西,我们有一个正在建设的产业园。”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好奇的看向王景轩,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听王景轩把秀水镇产业园的情况简要介绍了一遍之后,四个人灰败的脸色明显的好转了不少。 不过,他们没有说什么,等着王景轩继续往下说。 “你们如果搬过去,可以用现成的标准厂房。园区已经建了三栋,每栋一千多平米,水电到位,拎包入住。” 乐自远听到“拎包入住”四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了下去:“标准厂房是租还是买?” “租。第一、二年租金全免,第三、四年减半,第五年起按市场价走。如果你们想自己建厂房,园区也有空地,按成本价出让,县里负责三通一平。” 郝勇坐直了身子,开始认真听。 王景轩顿了顿,继续往下说:“税收方面,入驻企业前两年免征企业所得税,第三年到第五年减半征收。增值税方面,县里会协助申请一般纳税人资格,进项税额可以抵扣。” 苏敏把王景轩说的政策和怀民县的政策对比了一下,心里的天平早已倒向了平西,不过,她还是插了一句:“那贷款呢?我们现在最缺的是流动资金。” “平西县信用社今年刚改制,有一笔专项的支农支小贷款额度,利息比商业银行低两个点。如果企业入驻产业园,县里可以出面协调,以设备或厂房做抵押申请贷款。” 乐自远听到这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算账。 郝勇也坐直了身子,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王景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最关键的是,平西有一个东西是怀民县比不了的。” 他看着四个人:“平西是我在管。我说的话,在平西管用。” 这句话说得很平,但分量很重。 乐自远听懂了。 在怀民县,他们求爷爷告奶奶没人理。 在平西,王景轩是县长,他说支持,下面的人不敢打折扣。 林晓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那我们这批库存怎么办?现在仓库里还有将近两百台成品,质量不稳定,经销商退回来的。这批货处理不掉,我们连搬家的路费都没有。” 王景轩显然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他问乐自远:“这批货的问题主要出在哪儿?” 乐自远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道:“其实就是电机和控制系统。我们为了节约成本,买了一批便宜货。” 说完,他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王景轩心里了然,他点了点头:“那这样。电机和控制系统,你们重新采购一批质量过关的。库存的这批货,换上好的电机和控制系统,重新组装。” 郝勇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那成本就上去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你们算一笔账。这批货放着也是放着,一分钱收不回来。重新换电机和控制系统,每台增加的成本大概是多少?” “好的电机比现在用的贵七八十,控制系统贵五六十。加起来一台增加一百五左右。” “那卖价呢?” “如果是质量过关的全自动,我们的定价比四洋低两成,大概能卖到五百五到六百。” 王景轩点了点头,直接答道:“我算了一下,那你们每台还能有一百到一百五的毛利。两百台就是两到三万。虽然不多,但至少能回笼一笔现金。有了这笔钱,你们就有搬家的路费了。” 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茫然慢慢变成了认真的思考。 王景轩看了看时间,说要去趟厕所,其实他是让四个人自己商量一下。 办公室里,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低声讨论着。 乐自远先开口了:“你们怎么看?” 郝勇沉吟了片刻,开口说:“我觉得可以。平西虽然穷,但王景轩是县长,他说支持,肯定比怀民县强。而且产业园有现成的厂房和配套,比我们在这里从零开始强多了。” 苏敏有些犹豫:“可是我们都是白州这儿的人,亲戚朋友都在这儿。搬到平西去,人生地不熟的.....”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觉得可以试试。我们现在在怀民县,连县里的人都不待见我们。王景轩好歹是老同学,而且他说的那些政策,条条都打在我们的痛点上。他是真的想帮我们。” 乐自远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先把这批货处理了,回笼一笔钱,然后去平西看看。而且县里这边看样子真的要收回这块地,不过这也是件好事。我刚才算了一下,我们至少可以拿到70万的赔偿款,可以还掉一部分到期的外债。” 郝勇和苏敏对视了一眼,也点了点头。 第739章 省里要派专家组 王景轩从厕所回来的时候,四个人的讨论已经接近尾声。 他推门进去,四双眼睛同时落在他身上,目光里那种茫然和疲惫已经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了什么的亮光。 “商量好了?”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乐自远点了点头:“商量好了。我们打算先把库存那批货处理了,回笼一笔钱,然后去平西看看。” 王景轩轻轻应了声,然后笑着说:“好,去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我们分管招商的副县长林茗跟你们对接。厂房的事,你们去了直接看,看中了哪栋再说。” 林晓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我们就这两天把手头的事收收尾,最快下周就能过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 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轮廓在暮色里变得模糊。 他本来想站起来告辞,但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 四个人同时看着他。 “怀民县这边收回土地的事,你们先别急着签协议。” 乐自远愣了一下:“怎么了?” “省里六月底刚下了个新指导标准,比九二年那套高不少,十月三十号起执行。” 王景轩露出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你们先别急着签。先问清楚:补偿到底是按拆迁许可证的发证时间算,还是按公告时间算?要是新项目,就该按新标准来。他们要是拿九二年的文件压你们,就让他们出示文件依据。”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乐自远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听懂了。 林晓的反应更快,她的语气有点明显的不满:“你是说,他们这么急着让我们搬,是想赶在新标准执行之前把拆迁协议签掉?” 王景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众人,语气依然随意:“反正你们也不差这几天。问清楚再签,总没有坏处。” 乐自远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郝勇在旁边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骂一句什么,最后只是闷声说了一句:“真黑。” 王景轩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角的双肩包:“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把这边的事处理利索了,平西那边我让人先准备着。” 乐自远四个人把他送到厂门口。 夜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工业区里没有路灯,只有远处主街方向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 “景轩。”林晓站在铁栅栏门旁边。 王景轩停下脚步,回过头。 “谢谢你。”林晓没有说更多,但那三个字说得格外认真。 王景轩朝她笑了笑,又朝其他三个人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夜色里。 从怀民县回白州的末班车是七点二十发车,王景轩在车站门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上了车。 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厢里人不多,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车子驶出县城以后,路况变得坑洼不平,车身颠得厉害。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田野上,脑子里却还在转着乐自远他们的事。 他帮这四个人,不只是因为大学那点情分。 那个年代的同学关系,说深也深,说浅也浅。 毕业八年,各奔东西,真正还在走动的没几个。 他和乐自远、林晓当年关系不错,但也没到肝胆相照的地步。 真正让他决定帮他们的,是下午在厂里看到的那些细节。 厂子欠了一屁股债,工人的工资拖了两个月。 但王景轩注意到,办公室墙上贴着的那张工资表上,每个工人的名字后面都有签字或手印,连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借着去财务室看账本的机会,翻了翻那本手工记账的现金日记账。 每一笔支出都有来源去向,每一张收据都粘在对应的凭证后面,整齐得不像一个濒临倒闭的小厂。 账做得干净,说明这四个人做事有底线。 工人工资拖着,但账上明明白白地记着,没有藏没有挪,说明他们心里还有那些工人,只是实在拿不出钱来。 还有一件事,王景轩上厕所回来的时候,路过郝勇那个用木板隔出来的“研发角”。 说是研发角,其实就是车间角落里一张旧办公桌,上面摊着几本翻烂了的机械设计手册和一沓手绘的图纸。 图纸上画的是洗衣机减速器的改进方案,旁边还用铅笔标注了公差范围和材料要求。 那些图纸画得很规整,线条干净利落,看得出不是一天两天能画出来的东西。 在那种条件下,还能沉下心搞研发的人,不会是只想赚快钱的。 王景轩在心里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得出了一个判断:这几个人值得扶持。不只是因为他们有技术,更因为他们做事有底线,有底线的人,不会把路走歪。 班车在白州的暮色中驶入车站时,已经快九点了。 王景轩下了车,没有回宾馆,先给齐富江打了个电话。 “齐市长,我回来了。您现在方便吗?” “过来吧,罗玥也在。” 王景轩推开齐富江房间门的时候,齐富江正坐在沙发上翻一份材料,罗玥坐在旁边的小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二人的秘书也在一旁整理着什么。 “景轩来了?坐。”齐富江放下材料,朝他招了招手。 王景轩在沙发上坐下来。 “怀民县那边怎么样?”齐富江随口问了一句。 “看了个同学的厂子,情况不太好。不过人还行,我打算让他们来平西看看。” 王景轩没有细说,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齐市长,您刚才短信里说省里有结果了?” 齐富江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今天下午五点,米厅长给我打了电话。他说省里原则上同意了平西的方案,就地保护。” 王景轩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不过有个前提。” 齐富江没有让他高兴太久:“最终能不能落地,还要等省里的文物专家亲自去平西看看。米厅长的原话是‘先评估、再决定’,评估不过关,省里还是有理由调走。” 王景轩点了点头,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好,但还没有到可以松口气的时候。 “专家什么时候来?” “下周一,十月十三号。”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一下,今天是六号,还有将近一周的时间。 “专家组的名单定了吗?” “初步定的是三个人。省文物局一个,省博物馆一个,还有一个是省考古所的。” 齐富江翻开笔记本看了看:“省博物馆那边来的应该就是郑同普,就是今天在省文物局跟我们碰过面的那个。另外两个我还在让人打听。” 王景轩皱了皱眉。 郑同普昨天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他是倾向于把东西调到省博的。 如果是他带队来评估,结果多半不会乐观。 “齐市长,郑同普这个人的态度您也看到了。他要是来了,多半会挑毛病。” 齐富江摆了摆手,打断了王景轩:“这一点我想过了。米厅长在电话里特意提了一句,说专家组的最终意见是集体讨论,不是哪一个人说了算。而且评估的标准是看平西有没有‘基本的保管和展陈条件’,不是看平西有没有达到省博的条件。” 他顿了顿,看着王景轩,继续说道:“你那边需要做的,就是把基本的条件做实。库房改造要快,展陈方案要细,最好让专家组的成员一到平西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光听汇报。” 王景轩点了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接下来几天的安排。 “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行。” 齐富江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递给他:“这是我让市文化局连夜起草的报告,已经以市政府名义报省文化厅了。你带一份回去,给县里相关部门看看,心里有个数。” 王景轩接过来翻了翻,点了点头。 第740章 要文明执法 十月七日上午,王景轩起床以后没有下楼去餐厅,他就在房间吃了一点沈华送上来的早饭。 七点差十分,王景轩拎着公文包从房间里走出来。 罗玥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 王景轩朝着她笑了笑:“罗县长,你早饭吃了吗?现在可以走了。” “吃了。” 说完,罗玥顿了顿,她似乎有些迟疑。 王景轩看的出罗玥应该是有话要说,所以他就没有动,静静的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王县长。” 罗玥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留在白州处理点事,就不和你们一起走了,我让小米跟你们回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得出罗玥的心情很差,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 所以,他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行。你注意安全,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罗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小米招了招手。 小米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穿的外套,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领导。 “小米,你跟王县长先回平西。我这边有点急事,处理完了就回去。” 小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罗玥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点了点头,拎着行李快步跟上了王景轩。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王景轩透过渐渐收窄的门缝看见罗玥还站在走廊里。 她低下头,一只手捂住了脸。 车子驶出白州市区的时候,太阳刚刚从东边的山脊上探出头来。 王景轩坐在后座,他没有问小米关于罗玥的任何事,小米也没有主动开口。 车子上了国道以后,王景轩掏出手机,翻到杜国平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杜国平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王县长?您找我?” “杜县长,我下午回县里,你两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工作要安排。” “好的好的,我准时到。” 杜国平的语气比前几个月恭敬了不少,王景轩能听出来。 挂了电话,王景轩又给宗海盛打了一个。 “王县长。” 宗海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刚从一个不太方便说话的地方出来。 “那三个人怎么样了?” 宗海盛在那头顿了一下:“嘴很硬。尤其是那个周远,什么都不肯说,还嚷嚷着要告我们非法拘禁。赵大勇和孙小军倒是有些松动,但问什么都说不知道,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王景轩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上:“我下午过去看看。” “好的王县长,我在局里等您。”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周远一伙人的背景他已经拖省厅的石家昌调查过了,这是一个流窜于西南数省的盗墓团伙,甚至周远这个名字都是假的。 石家昌对这个事情很重视,他说平西这边先审着,过两天厅里会派人过来协助这件事。 王景轩笑着应下来石家昌的的提议,但他有一种直觉,周远他们团伙肯定不止三个人。 他揉了揉眉心,一切还是等他回了平西再说。 回到平西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景轩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办公室。 沈华给他泡了一杯浓茶,他喝了两口,就开始翻桌上积压的文件。 两点整,杜国平准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王县长。” “坐。”王景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杜国平坐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等着王景轩开口。 “杜县长,省里的文物专家组下周一要来平西,进行评估。这次评估的结果,直接决定那批东西能不能留在县里。你是分管文化教育的副县长,接待和筹备工作由你牵头。” 杜国平显然已经听说了这件事。 他点了点头,没有推辞:“王县长,我需要负责哪些具体方面?” 王景轩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就把要求逐条说了出来。 杜国平连忙拿出本子一一记下,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划动。 最后他问了一句:“王县长,经费那边......” “市里和省里都会给一部分,县里自筹的那部分我来想办法。你先做方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杜国平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王景轩叫住了他。 “杜县长。” 杜国平回过头。 “这件事办好了,是你今年的重要政绩。办砸了,你自己清楚。” 杜国平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一下,郑重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王景轩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份关于库房改造的方案翻了一遍。 在确认没有什么问题以后,他才缓缓舒了口气,但没多久,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他想到了郑同普,这个人是倾向于调走文物的,想要做通他的工作,估计相当困难。 他又叹了口气,也不知道其他两个专家好不好说话。 不过很快,王景轩又打起来精神,这么多年风里来雨里去,他什么样的困难没遇到过? 只要他们把基础做实,让专家一到平西就能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事情就有转机。 下午四点多,王景轩骑车去了公安局。 宗海盛在门口等着,两人没有寒暄,直接去了后院库房。 库房门口双人值守,门上的两把锁都锁着。 王景轩没有进去,他透过窗户看了看 里面箱子码得整整齐齐,帆布盖着,封条完好,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看完东西,王景轩的注意力又转到了那几个嫌犯身上。 他转过头看了宗海盛一眼:“审讯室在哪儿?” “二楼。” 王景轩跟着宗海盛上了二楼。 审讯室的门开着,周远坐在里面,手腕上缠着纱布,大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但神态依然嚣张。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看见宗海盛进来,轻笑了一下。 可没等他笑出声,他看见了宗海盛身后出现一个高个子男人。 宗海盛没搭理周远,他转头看向王景轩,小声说了一句:“王县长,他一直不肯说,要不是你说不肯上手段,我早就......” 王景轩摆了摆手,打断了宗海盛的话:“哎,宗局长,时代在进步,我们还是要文明执法的嘛。” 宗海盛听完笑了笑。 不过,他在心里忍不住吐槽起来:“文明执法?王大县长你真是会开玩笑,这三个人身上的伤也不知道是谁弄的。” 可是吐槽归吐槽,宗海盛还是恭敬的回了一句:“知道,知道,我们一定会守规矩的。” 说完他就退到了角落里,把审讯室的主导权交给了王景轩。 第741章 考察前平西的准备 周远的二郎腿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王景轩的脸,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这个人。 在山洞里,就是这个人,三两下就把他们几个放倒在地。 周远脸上那种强行装出来的嚣张马上就散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恐。 其实,他被抓起来的前几天心里还是非常恐慌的,但后面发现平西县公安局的人没有对他使用手段,他这才嚣张起来。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那个手段狠辣的壮汉居然是平西县的主官。 自己落在了他的手中,能全身而退吗? 王景轩把周远神色的变化都看在眼里,他在审讯椅对面坐下来,没有急着开口。 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周远,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微笑,但周远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种沉默比任何审问都让人发毛。 “你......你是县长?”周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王景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问了一句:“周远,你来平西之前是不是在西南盗过墓?” 周远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其实叫邹远,说吧,你们一共几个人?” 周远沉默了,他的目光下意识的看了看王景轩的手,似乎他的手上还拿着锋利的匕首。 王景轩见周远不说话,他随意的扳了扳手指,关节发出‘咔吧’的声响。 周远被这个声音吓了一跳,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 过了好一会,他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内心针扎了许久,他想硬扛,但想到王景轩之前的手段,他心中的防线瞬间崩溃了。 “我、我们有五个人。除了我们仨,还有两个人在镇上接应。” 王景轩听完丝毫不意外,他笑了笑,问道:“他们叫什么?” “彭大柱,邱明。” “住哪儿?”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他们自己找的地方,我只知道大概在东边。” 王景轩点了点头,继续问:“你们是怎么知道洞的位置的?” 周远的嘴唇抿了一下,目光闪烁了一瞬。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摇了摇头:“有人给了一张图。” “谁给的?” 周远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王景轩没有再追问。 他看出来周远在害怕什么,那种恐惧比面对审讯时还要深。 他站起来,走到周远面前,低头看了他几秒:“周远,你不说,我不逼你。但你想清楚一件事,你现在是在我手里。你背后那个人,保不了你。” 周远听完继续沉默着,他捏紧了拳头,低下头不看王景轩。 王景轩也不再废话,他今天来不是为了审人的,他只是来确认自己心中的猜想的。 现在那个猜想得到了印证,他就没有必要继续待下去了,剩下的工作自然有公安局的同志来完成。 王景轩站起身,头也不回的出了审讯室,宗海盛没说什么,默默的跟在他后面。 等出了审讯室,宗海盛主动开口赞了一句:“王县长,你可真厉害。我们审了好几天他都不肯开口,你一来,他就马上交代了。” 说完,宗海盛朝着王景轩树了一个大拇指。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转过头,朝着宗海盛开口说:“宗局长,你马上去查彭大柱和邱明的落脚点。周远说他们住在东边,查镇上所有的小旅馆和出租屋。另外,把他们的体貌特征报给市局,请市局协查。” “好的,我马上去办。”宗海盛立马应了一声。 王景轩顿了顿,继续说:“这个邹远在西南数省流窜作案,是一个相当危险和复杂的人物。过两天省厅会派人过来,你这里到时候好好配合他们。” 宗海盛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的,王县长,我肯定不会给平西丢脸的。” ----- 王景轩从公安局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十月的平西,夜风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他拉上夹克的拉链,骑上摩托车往城南巷子驶去。 摩托车拐进巷子,远远就看见院门半开着,正房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光。 王景轩把车停好,推开院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他走进厨房,李文秀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锅铲在锅里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回来了?洗手吃饭。” 王景轩“嗯”了一声,把公文包放在椅子上,走到水池边洗了手。 “你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王景轩在桌边坐下来。 李文秀把锅里的汤盛出来,端到桌上,在他对面坐下:“你国庆以后就没歇过,得好好补补了。” 她看着王景轩吃得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自己拿起筷子,慢慢吃着。 吃完饭,李文秀收拾碗筷的时候,王景轩坐到堂屋的竹椅上,拿起手机翻到齐富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齐富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倦意:“景轩?到家了?” “齐市长,到了。今天下午我去公安局把情况了解了一下,回来以后又跟杜国平碰了个面,把专家组接待的事安排下去了。” “嗯,你那边动作挺快。” 齐富江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一些,“资金的事你不用太担心。今天下午我跟郁市长又碰了一下,他说市里那笔配套资金这个月之内就能到账。”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齐市长,谢谢您。有那笔钱,改造就能按期完工了。” “谢什么,这件事办成了,是安州的政绩,也是市里拿得出手的文旅项目。” 齐富江话锋一转,继续说道:“对了,专家组的名单定了,除了郑同普,另外两个人是省考古所的齐山明和省文物局的程方。我这边也是刚刚得到消息,这两个人的底细我还没来得及查,你看看你那边有没有渠道了解一下。” 王景轩在脑子里把这两个名字过了一遍,确实没有印象,他轻声应了一句:“好的齐市长,我让人去查一下,有消息了跟您汇报。” “行了,你早点休息,这几天连着跑,别累垮了。” “好的齐市长,您也早点休息。”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竹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李文秀从厨房出来,把一碗切好的梨放在桌上,没说话,转身进了卧室。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吃梨,手机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宗海盛。 “宗局长,怎么了?” “王县长,刚才你走了以后我按你说的让人去查,在城北那边一家小旅馆查到了彭大柱和邱明的入住记录。但现在人不在,老板说他们两天前就退了房。” 王景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两个人住了几天,白天基本不在,很晚才回来。” “嗯。” 王景轩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宗局长,你继续在县里排查,另外,把彭大柱和邱明的体貌特征整理一份,报市局协查。” “好的王县长,我明天一早就安排。” 挂了电话,王景轩拿起桌上的梨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李文秀已经靠在床头翻杂志了,看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忙完了?” “嗯。” 王景轩在床沿坐下来,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 李文秀把杂志合上,偏过头看着他:“你明天还要跑?” “嗯,明天一早县里要开书记办公会。” “那你快去洗漱,今天早点睡。” 李文秀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床铺。 王景轩笑着摇了摇头,迈步去了卫生间。 第742章 书记办公会上的情况 第二天上午九点,县委会议室的门准时打开。 吴贵林第一个走进去,在主位上坐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心情还算不错。 王景轩第二个到,手里拿着准备好的方案,在吴贵林左手边坐下。 关向荣最后一个进来,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面色如常,看不出什么情绪。 杜国平坐在会议桌末尾,面前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吴贵林清了清嗓子:“今天这个会,主要是过一下省里专家接待的准备情况。王县长,你先说说。” 王景轩翻开方案,把框架简要汇报了一遍。 库房改造的进度、展陈方案的设计、经费预算的构成、专家组的行程安排,每一项都说得很清楚。 吴贵林听得很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 等王景轩说完,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把目光落在方案最后一页的经费预算上。 “王县长,方案做得不错。但我有一个问题。” 吴贵林语气不紧不慢:“县里自筹的那三十万,从哪儿来?平西的财政状况,你比我清楚。” 这个问题王景轩早有准备。他把一份准备好的贷款申请材料推到桌子中间:“吴书记,县财政确实拿不出这笔钱。但我已经和县信用社沟通过了,可以用文化馆的房产做抵押,申请一笔专项贷款。利息不高,五年期,每年还六万出头。” 吴贵林皱了皱眉:“贷款?县里已经有不少欠账了。” “吴书记,这笔钱不是花掉的,是投资的。” 王景轩笑了笑,他的语气依然平稳:“文物留下来,后续的展陈、门票、周边开发,都是收益。而且,省里和市里的配套资金,也不是白给的,他们要看到县里的诚意。如果县里一分钱不出,省里凭什么把东西留给我们?” 吴贵林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心里清楚,这批文物如果能留在平西,对县里是好事,对他个人也是政绩。 但三十万的自筹资金,确实让他有些肉疼。 王景轩看出了他的犹豫,补了一句:“吴书记,市里的齐市长已经表态,如果县里自筹到位,市里的二十万配套也会很快到位。省里的四十万,只要专家评估过关,就能打到我们县里。” 吴贵林听完又迟疑了片刻,最终他点了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贷款的事,你去协调,尽快落实。”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关向荣这时候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子。 “王县长,我插一句。” 他的语气不咸不淡,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批文物到底值多少钱,现在还没定论吧?省里的专家还没来,万一评估下来不值那么多钱,我们这三十万的贷款,岂不是打了水漂?” 他看着王景轩,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试探:“当然,王县长年轻有为,做事有魄力,这些事肯定都想过了。我就是提醒一句,别到时候竹篮打水一场空,让县里背一屁股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杜国平抬起头看了关向荣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吴贵林端着茶杯,没有接话。 王景轩没有动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迎上关向荣的视线:“关书记提醒得对。不过,这批东西的价值肯定是很高的,字画什么的我不认识,其他金银等东西我已经初步看过了,至少两千万以上。而且,省里同意就地保护的前提,就是我们能把基础条件做出来。如果连三十万都不愿意出,省里凭什么相信我们能保管好这批东西?” 他顿了顿,看着关向荣的眼睛:“关书记,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关向荣的心里很不得劲,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再开口。 王景轩没有继续追击。 他淡淡地补了一句:“关书记如果对经费使用有顾虑,可以随时查账。每一笔支出,我都会让杜县长留好凭证。”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关向荣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吴贵林看了看关向荣,又看了看王景轩,然后清了清嗓子:“行了,经费的事就这么定了。王县长,专家接待的事你来牵头,杜县长具体负责。我过两天要去市里开会,不在县里,接待的事你全权负责。” “好的吴书记,我这边会安排好。”王景轩点了点头。 吴贵林站起来,会议结束。 王景轩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沈华已经把今天的日程安排放在了桌上。 他翻了几页,正准备去趟文化馆看看展陈的进度,手机响了。 是周雅芳的号码。 “景轩。” 周雅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简短而直接:“许为民有消息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香江,住在元朗那边一个老居民区里。我的人盯了他三天,确认是他。他用的是假身份,但模样没怎么变,很好认。” “雅芳姐,谢谢你。这个消息对我很重要。” 周雅芳笑了笑:“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沉默了两秒:“我先跟省厅那边通个气。许为民是通缉犯,跑不了。” “行。具体地址我回头让人发给你。”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关向荣,你蹦跶不了多久了。等许为民被押回来,造纸厂那笔烂账,就该有人来认了。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李海洋的号码。 “爸,有件事要跟您说一下。许为民在香江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李海洋的声音传来:“消息可靠吗?” “可靠。” “行,我这就跟省厅那边打招呼。你这边准备好材料,到时候一起报上去。” “好的爸。”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起来走到窗前。 他在心里把接下来的事情排了排顺序:专家接待是头等大事,十三号之前必须全部到位。许为民的事走省厅的渠道,不急在这一两天。彭大柱和邱明那边,宗海盛还在追,但一时半会儿可能没有结果。 王景轩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展陈方案又翻了一遍。 杜国平做得比他预想的要细,效果图上每一件展品的摆放位置都标注了尺寸和角度。 他拿起钢笔在几处地方做了批注,然后合上方案,起身往外走。 “小沈,去文化馆。” 第743章 专家组的到来 十月十三日,平西县入秋以来最冷的一个早晨。 王景轩六点就起了床,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出了一身薄汗。 李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他吃早饭的时候,他正站在枇杷树下活动手腕,脑子里已经把今天的接待流程过了三遍。 八点四十分,两辆黑色轿车从安州方向驶入平西县城。 打头那辆是齐富江的专车,后面跟着一辆省里来的商务车。 车子在县政府大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王景轩已经带着杜国平、沈华在台阶下等着了。 齐富江先下了车,朝王景轩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出后座的人。 第一个下车的是郑同普,他的目光在县政府那栋灰白色的小楼上扫了一圈,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一下。 第二个下车的是齐山明,省考古所研究员,主持过好几个重大考古发掘项目。 最后下车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叫程方,是省文物局文物管理处处长。 王景轩迎上前两步,先跟齐富江握了手,然后依次跟三位专家握手。 “郑馆长、齐教授、程处长,一路辛苦了。平西路不好走,让三位受颠簸了。” 郑同普握住王景轩的手,脸上带着一种客气的笑意:“王县长客气了。” 齐山明和程方也和王景轩客气的寒暄了几句。 王景轩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把人引到二楼会议室。 进了会议室,他客气地请齐富江坐主位;齐富江推辞了一下,便接受了这一安排。 其余人也按名牌依次落座。 等所有人都坐下后,王景轩示意杜国平起身汇报。 杜国平开始汇报后,王景轩一边听,一边观察几位专家的反应。 他首先注意到坐在对面的郑同普:郑同普边听边翻材料,翻到“库房改造预算”那一页时,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杜国平的话。 “杜县长,我打断一下。” 郑同普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分量:“我知道你们的东西现在暂时放在公安局的仓库里,如果结案以后你们新的仓库是在什么地方?” 杜国平看了一眼王景轩,见王景轩点头,他才继续答道:“郑馆长,我们的库房就是在文化馆的老库房基础上进行的改扩建。” “老房子是什么年代的?” “额,房子是七十年代初建的。” 郑同普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开材料,指着其中一页:“七十年代的房子,距离现在已经二十多年了。你们的工期是多久,不会要好几年吧?东西放在公安局的仓库里时间越长,他们损坏的概率就越大。” 杜国平顿了一下:“老库房翻新一个月内就能完成,扩建的库房工期是半年。” 郑同普的语气依然严肃,继续追问道:“你们施工方的资质怎么样?能保证工程的质量吗?” 没等杜国平回答,坐在郑同普旁边的齐山明也开口了:“还有人员。我刚才翻了你们的材料,县文管所在编人员不到十个,专业出身的一个都没有。文物保管不是看仓库,恒温恒湿设备要有人会操作,安防系统要有人会维护,万一出了紧急情况要有人会处置。这些,平西有人吗?” 杜国平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一时间有点语塞,不自觉的向王景轩投去了一个求助的目光。 王景轩早就料到了省里的专家不可能轻易的让平西那种资格,他对于可能出现的刁难是有心里准备的。 他给了杜国平一个眼神,示意他可以坐下了,然后顺势接过了话头。 “郑馆长、齐研究员,你们提的这两个问题,确实是平西目前的短板。” 王景轩的语气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丝微笑:“库房的改扩建我们是下了功夫的,我们请的设计院和施工队都是有相应资质的。如果几位专家感兴趣,我可以把我们项目计划书给你们看一看。至于人员方面,我们打算分两步走。第一步,从省博和考古所请专家来县里做短期培训,第一批培训下个月启动。第二步,从明年开始,每年选送两个人去省博跟班学习,两年之内把文管所的专业能力提上来。” 郑同普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目光里的审视依旧没有减少。 齐山明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把材料翻到展陈方案那一页,继续认真看了起来。 接下来的汇报是由王景轩亲自做的,对于三位专家的各种问询他都回答得游刃有余。 半个小时后,汇报终于结束了。 王景轩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先是和齐富江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已经说完了,然后开口说:“三位专家,材料写得再细,不如实地看一眼。今天下午,我带三位去现场看看,看完之后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场解决。” 三位专家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中午,王景轩在县招待所给一行人举办了接风宴,然后又给他们安排了房间午休。 下午两点,一行人到了库房。 库房的改建很快,工人们已经开始进场施工了,扩建的部分虽然还没有开工,但也已经用铁皮做了围挡。 “扩建的库房面积是老库房的双倍大,等完工了,大部分东西都会放进新库房里保存。” 三位专家听完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做太多的评价。 王景轩见状也不尴尬,他没有让场面冷下来,而是继续面露微笑,带着三位专家绕过脚手架,从侧门进入库房内部。 库房里已经腾空了,地面重新浇筑了混凝土,墙角安装了四台除湿机,屋顶的瓦片全部换成了新的。 郑同普走在最前面,他用手摸了摸墙面的防水涂层,蹲下来看了看地面的混凝土接缝,又走到除湿机旁边,打开面板看了看里面的滤网。 他的表情依然严肃,但没有再挑毛病。 齐山明则拿着手电筒,沿着墙角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有没有渗水的痕迹。 他又用手电照着屋顶的横梁,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横梁是新换的?” “对。原来的木梁有两根腐朽了,全部换成了钢梁。” 齐山明“嗯”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程方则是转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空荡荡的库房,然后把头抬了抬,看了一眼那几个木窗,她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王景轩一直注意着几个专家的脸色,他走到程方旁边,笑着开口解释道:“程处长,这些窗户还没来得及更换,我们是从外地定制的窗户,还没到货。你放心,等东西搬进来,这些东西肯定都已经弄好了。” 程方的眉头这才舒展了几分:“王县长,你有心了,这么短时间能改造成这样已经相当不错了,看得出你们平西还是很有诚意的。” 王景轩笑着接了一句:“我们平西的机会不多,遇到了就要把握住。” 程方也笑了笑,她顿了顿:“我能问王景轩一个问题吗?” “程处长,有什么问题你就直接问,我能回答的肯定不会回避。”王景轩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但是心里已经开始转动起来。 程方点了点头,她直接开口问道:“如果平西最终没有能得到保存那批文物的机会,你们的这些前期投入不是失败了吗?” 问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就直勾勾的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听完也是一愣,不过他脑海里很快有了答案:“没关系,如果我们真的没有能留住那批东西,虽然我们会感到遗憾,但是我们的这些投入也不能说是失败。文化馆的库房本来就年久失修了,借着这次机会修一修,其实也是好事。” 程方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王景轩的这个说法。 第744章 考察进行时 从文化馆库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斜光照在院子里的青砖地面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程方走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老库房,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王县长,说实话,我来之前没抱太大期望。平西的底子摆在那里,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库房改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王景轩笑了笑:“程处长,平西穷是穷,但做事的态度还是有的。” 郑同普走在一旁,没有接话。 一行人往停在门口的轿车走去。 王景轩正要安排送专家回招待所休息,郑同普忽然停住了脚步。 “王县长。” 王景轩回过头。 “库房我看了,改造方案我也看了。但这些都还是纸上谈兵。” 郑同普看了看王景轩,语气不紧不慢的说:“我想看看实物。你们从山洞里搬出来的那批东西,现在放在公安局的临时库房里,是吧?” 王景轩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对。郑馆长想现在去看?” “方便吗?” “方便。” 王景轩没有犹豫,转头对沈华说:“给宗局长打个电话,说我们二十分钟后到。” 沈华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齐山明和程方对视了一眼。 齐山明是考古出身,对实物本来就比库房更感兴趣,郑同普提出这个要求,他自然是赞成的。 程方也没有反对,她从事文物管理多年,知道最终决定这批东西去留的,还是东西本身的价值。 车队在公安局大院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宗海盛已经在台阶下等着了。 “王县长,三位专家,这边请。” 宗海盛领着众人穿过前院,绕到办公楼后面那排平房前。 王景轩走到门前,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 宗海盛也掏出一把。 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两把锁里,咔嗒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郑同普的目光在两个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两把锁?”他问了一句。 “对。” 王景轩推开门,侧身让专家先进:“一把在我这儿,一把在宗局长那儿。要开库房,必须两个人同时到场。” 郑同普没有评价,但他抬起头朝着王景轩多看了一眼,然后迈步进了库房。 齐山明和程方也跟着走了进去。 库房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不少,但屋顶新装的几盏日光灯把整个空间照得还算清楚。 墙角也同样摆着三四台除湿机,嗡嗡地转着。 箱子码在靠墙的木架上,分了好几排,都用帆布盖着,封条完好。 王景轩走到第一排木架前,伸手揭开帆布。箱盖上的封条还贴着,他回头看了宗海盛一眼。 宗海盛从兜里掏出一把美工刀,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没有自己动手,他把刀转递给郑同普:“郑馆长,您来?” 郑同普接过刀,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 他没有推辞,蹲下来,用刀尖沿着封条的边缘轻轻划开,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精细的手术。 封条完整地揭下来,他把刀放在一边,掀开箱盖。 满箱的银元出现在灯光下,码得整整齐齐。 郑同普伸手抓了一把,在掌心掂了掂,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嘉禾纹和“壹圆”二字。 “民国三年、八年、九年、十年的都有,品相不错。” 他把银元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银元这东西,存世量大,不是特别稀罕。不过这个量确实不小,单枚估值不高,一箱子算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齐山明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但没有多说什么。 王景轩又揭开第二排的帆布,打开金条箱。 黄澄澄的金条码在箱子里,每根都用油纸包着,油纸有些发脆了,但金条的光泽一点没减。 郑同普拿起一根,剥开油纸看了看,又掂了掂分量,然后放回去。 他的表情比刚才看银元时平静得多。 “金条就更不用说了。硬通货,到哪儿都值钱。但从文物价值的角度看,意义有限。” 程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把每一箱的内容和大致数量都记了下来。 她没有上手去翻东西,只是看,偶尔问一句王景轩具体的数量。 王景轩注意到,三位专家在银元和金条上花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五分钟,但在第三排的瓷器箱前,齐山明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郑同普揭开帆布,打开一只木箱。 箱子里裹着旧棉絮,棉絮已经泛黄发脆了,拨开棉絮,露出青花瓷瓶的釉面。 齐山明伸手把那只瓷瓶捧了出来,凑到灯光下仔细看瓶身的纹饰。 “青花缠枝莲纹瓶,民窑的,年代对。” 他又翻过瓶底看了看底款:“大明宣德年制。虽然是仿的,但仿得不错。” 他放下瓷瓶,又打开第二只箱子。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翻看的方式也更专业。 每一件瓷器他都上手过一遍,看完一件放下一件,很少评价,但偶尔会点一下头。 郑同普也在看,但他更多是在旁边观察。 他的专业方向是文物鉴定,瓷器字画他都熟,但他今天的重点似乎不在这些东西的价值上。 “王县长,这批东西的清单和照片,你们登记了多少?”郑同普问了一句。 “金银类的基本清点完了,瓷器字画只做了初步登记,还没有逐件拍照。” “尽快拍。每一件都要有独立编号,入库出库都要签字。这是最基本的。”郑同普的语气不重,但说得很确定。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齐山明这时候已经翻到了字画箱。 他展开其中一幅卷轴,在灯下看了好一会儿。 那是一幅山水,落款是清中期一个小名头的画家,画得不算精,但保存尚可。 “大部分东西算是二级文物。” 齐山明把卷轴重新卷好,放回箱子里:“字画这块,到代的不少,但精品不多。瓷器也是,民窑为主,官窑的只有两三件。金银器更偏向经济价值,文物价值一般。”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郑同普,然后继续说:“不过,那几件青铜器倒是可以。我刚才在第四排箱子里看到的那只鼎,纹饰规整,器型完整,至少是国家一级。” 第745章 专家想去山洞 郑同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齐山明的这个判断。 程方没有多做评价,毕竟她的专业不是文物鉴定,但她也算是见多识广,齐山明的判断她也是认可的。 王景轩虽然在很多方面都有涉猎,但对文物鉴定那确实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 不过,他也相信齐山明的判断:“齐教授,有你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最起码我发现的不是一堆破烂。” 三位专家听到王景轩的玩笑话也都是一愣,他们似乎是没想到王景轩居然会开玩笑。 “王县长,这一级文物,省里肯定是有兴趣的哟。” 郑同普把“省里”两个字说得稍微重了一些,然后抬起头笑着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郑同普的这句话既是句玩笑,也是句真话。 但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笑了笑:“郑馆长,齐教授,程处长,东西你们看了。平西的条件确实有限,但我们有决心把事情做好。具体的评估意见,还得仰仗三位专家。” 他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示弱,也没有强硬。 三位专家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先后走出了库房。 宗海盛把门重新锁上,两把锁咔嗒两声,王景轩和宗海盛各收了一把钥匙。 出了公安局大门,太阳已经快落到对面楼顶了。 程方走在王景轩旁边,忽然开口:“虽然这个仓库比较简陋,不过它倒是很安全。”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郑同普和齐山明先是一愣,随即会心地笑了笑。 库房在公安局里,还能不安全? 王景轩也笑了,但他没有顺着这个玩笑往下说,而是认真地补了一句:“只是物理意义上的安全,专业性还差了一大截。等文管所库房那边好了,肯定第一时间搬过去。” 程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往停在路边的轿车走去。 就在这时,王景轩突然感到一阵不适,心里莫名地悸动起来。 他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抬头四下扫了一眼。 在看到对面那条巷子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条巷子里面光线很暗,没看见有人,只看见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了下来。 可就在刚才那一瞬间,王景轩分明感觉到,巷子里有人在朝这边看。 他百分之百确定,这不是错觉。 环顾四周,其余人似乎都没有察觉到异常,仍有说有笑地往前走。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朝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王县长?”沈华在前面喊了一声。 “来了。” 王景轩收回目光,快步跟上了队伍,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谁也没有声张。 晚宴安排在县招待所二楼的小包间里,菜比平时的工作餐丰盛不少,但也没有铺张到离谱的程度。 齐富江坐在主位上,三位专家分坐两侧,王景轩、杜国平还有宗海盛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比白天松弛了不少。 郑同普放下酒杯,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明天我想去发现东西的山洞看看。” 王景轩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指那伙匪徒炸开的那个入口。” 郑同普认真的看了王景轩一眼,继续说:“我想看看洞里的结构,也想看看除了你们搬出来的那些箱子,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毕竟你们不是专业的,这种地方是可能存在暗室的。” 齐山明也接了一句:“对。考古这事,光看东西不看地方,等于只看了一半。山洞本身的信息也很重要,有时候比东西本身更有价值。” 程方没有说什么,似乎持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 王景轩的目光在三个专家的身上转了一圈,这个提议让他犹豫了。 他犹豫的理由有两个。 第一,山洞里的情况他也没有完全探明,尤其是周远他们炸开的那条通道,他上次走的时候就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第二,专家的安全。那地方在深山里,路不好走,万一出点意外,谁也担不起。 “郑馆长,齐教授,去是可以去。但那条路不好走,有些地方还要手脚并用。而且山洞里有没有未发现的危险,我也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齐富江一直在旁边认真的听着,直到这个时候才开口说:“景轩,专家的安全是第一位的,但专家的评估意见也要建立在实地考察的基础上。你安排一下,明天让宗局长带人提前把路线封控,消防和急救跟着,万一有情况也能及时处置。” 王景轩见齐富江开了口,便不再坚持,他微微点了下头:“好。那我等会儿就安排下去,明天早上让宗局长带人提前进去探一遍,确认安全了专家再进。” 郑同普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晚宴在九点多散了。 王景轩没有直接回家,他站在招待所门口,等宗海盛出来。 “宗局长。” 宗海盛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他面前。 “彭大柱和邱明,有消息了吗?” 宗海盛直接摇了摇头:“城北旅馆退了房以后,就没有再查到他们的住宿记录。我让人在县城几个旅馆和出租屋集中区都排查了,暂时没有发现。” 王景轩沉默了两秒。 他想把下午在公安局门口巷子里的感觉告诉宗海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证据的事,说出来只会让宗海盛分心。 “明天专家要进山看洞口。你带人提前把路线封控好,注意排查洞里有没有未发现的空间和可疑痕迹。” “好的。” “还有。” 王景轩往前走了一步,宗海盛立刻会意,把耳朵凑了过来。 王景轩先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说:“仓库那边的防护再加强一层。仓库周围增加暗哨,不要只盯着正门,后院、侧墙、对面楼顶都要有人。还有,仓库旁边那几间民房,你安排人去查一下,看看有没有人租住。” 宗海盛的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说完,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第746章 山洞内还有暗室 十月十四日,平西县迎来了入秋以来最晴朗的一天。 七点,宗海盛带着八个干警全副武装,提前出发去去山上封控路线了。 王景轩到招待所的时候,齐富江和三位专家也陆续从里面走出来。 齐山明背着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罗盘、卷尺和几本硬皮笔记,一看就是常年下田野的人。 “王县长,路线怎么走?”齐山明问了一句。 “周远他们是从北坡炸开石门进去的,那条路比瀑布那边好走一些,我们今天也走那个路线。” 等车队在白石坳停下来的时候,看见了提前设好的警戒。 两个干警守在路口,见王景轩他们来了,立刻迎上来带路。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被炸药炸开的碎石堆,石门上方的岩壁被崩出了一个黑黢黢的缺口,。 宗海盛从洞口里走出来,朝王景轩点了点头:“王县长,里面初步探过了,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 王景轩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三位专家一眼。 郑同普已经蹲在碎石堆旁边,拿起一块崩落的岩石碎片看了看断面,又放下,站起来打量洞口周围的岩壁。 他的目光从洞口左侧扫到右侧,最后落在石门框上方那些人工凿刻的痕迹上。 他伸手摸了摸石框边缘:“从工艺看,是民国时期的做法。” 齐山明也走过来看了几眼,点头表示认可。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二人交流完,他才率先侧身钻进了缺口。 石洞里很暗,手电光柱在洞壁上扫过,也能看到人工修整的痕迹。 往里走了十几米,空间渐渐开阔,那个巨大的山腹空腔再次出现在眼前。 虽然王景轩上次已经来过,但此刻看到那个穹顶高悬、地面平坦的空腔,心里还是震了一下。 三位专家就更不用说了。 郑同普站在空腔入口处,手电筒缓缓扫过那片空荡荡的箱堆位置,又照向穹顶,沉默了许久。 齐山明已经拿出罗盘和卷尺,开始测量空腔的尺寸和方向。 程方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在画草图。 郑同普没有急着往里走。 他站在入口处,用手电筒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扫过去,从左侧扫到右侧,然后收回光柱,慢慢走到空腔中央。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 “你们搬箱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地面有什么异常?”郑同普忽然问了一句。 王景轩回想了一下:“没有特别注意。当时只想着把东西搬走。” 郑同普蹲下来,用手掌按了按地面,然后站起来,往空腔深处走了几步。 他的步子很慢,每走两步就停下来,用脚底跺一跺地面,侧耳听回响。 齐山明也注意到了郑同普的异常,放下卷尺跟了上来:“老郑,你在找什么?” 郑同普没有回答,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空腔最里面那面石壁前。 他用手电照着石壁底部,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又蹲下来摸了摸贴近地面的那条石缝。 “王县长,你过来看看这里。” 王景轩走过去,蹲在郑同普旁边。 郑同普用手指着石壁底部一道极细的缝隙,那缝隙贴着地面,如果不蹲下来用手电贴着墙根照,根本看不出来。 “你看这道缝。石壁是天然的,但这条缝太直了,而且跟地面是垂直的。自然形成的岩缝不会有这么规整的走向。” 王景轩仔细看了看,确实如郑同普所说,那条缝从地面往上大约延伸了十几公分,然后被苔藓盖住了,但缝隙的走向笔直,和旁边那些自然开裂的纹路明显不同。 “你是说,这面石壁后面有空间?”王景轩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 郑同普点了点头:“八九不离十。民国时期修这种藏宝洞,主室用来放东西,暗室用来放最值钱或者最见不得光的东西。这是当时的规矩。” 齐山明也蹲过来看了看那条缝,摸了摸石壁的厚度,然后站起来说:“老郑说得有道理。这面墙敲上去是空的,你们听。” 他用指节在石壁上叩了两下,声音确实和旁边不一样,带着一种轻微的空腔回响。 齐山明笑着看了郑同普一眼:“老郑,你老实说,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室的?” 郑同普沉默了片刻,他站在那面石壁前,背对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岳父是平西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山洞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年轻的时候,被征去修过这个洞。那是1948年的事,他是附近村里的壮丁,被当时驻扎在平西的蓝党部队抓了壮丁。修了将近三个月,后来又来了命令,要他们在这片山里再修一个秘密仓库。他们前后修了半年,完工以后,那个团长把参与施工的人分批送走,我岳父机灵,找机会溜到了白州。” 郑同普停了停,继续说道:“他后来一直记得修洞这件事,我和我爱人结婚以后,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 齐山明接口道:“所以你知道主洞后面一定有暗室。” 郑同普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山洞,说:“其实,我听说这件事后就开始怀疑了,只是不能确定这个洞就是岳父修的那个。岳父说过,他修洞的地方在秀水镇北面的山里,靠着一条溪沟,方位是对得上的;刚才我又看到门框的凿刻手法,也和他描述的一模一样。几处印证下来,我才确认这就是同一个山洞。也正因如此,我才能很快断定,这个山洞里另有乾坤。” 王景轩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心里却翻涌着很多念头。 郑同普是省博物馆馆长,是三位专家里最难对付的一位,他的态度几乎决定了这批文物的去向。 但刚才这些话,让王景轩忽然理解了他为什么坚持要把东西调走。 因为他了解平西。 在他眼里,把一级文物交给平西县保管,是一种冒险。 他之前说“平西的条件达不到”,不是客套,是他真的这么认为。 王景轩看着他,心里那股劲却丝毫没有松。 他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说早了反而显得急切。 王景轩没有接话,他盯着那道石缝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在石壁右侧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按了一下。 “咔”的一声闷响,石壁底部缓缓向内滑开,露出一道半米宽的暗门。 一股陈年硝烟和铁锈的气味从黑暗中涌出来。 王景轩用手电往里一照,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暗室不大,三面墙边码着木箱,箱盖朽烂了大半,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枪械,还有几箱木柄手榴弹和子弹。 其余人也同样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程方更是忍不住惊呼一声:“嘶,这里居然有这么一大批军火。” “出去。都出去。” 王景轩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却透着急迫。 他侧身挡在暗室入口前,目光快速扫过三位专家,最后落在宗海盛脸上。 “宗局长,立刻封锁整座山。调排爆和消防上来,洞口外围再扩五十米。暗室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许动,马上联系人武部的人来处置。” 他说完便引着三位专家沿原路退出山洞,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宗海盛当即应下,心里同样一惊:没想到这个山洞的暗室里竟藏着这么多武器。好在这几个专家今天发现了,这要是先被不法分子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齐山明跟在王景轩身后,看着这个年轻县长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忍不住和郑同普交换了一个眼神。 郑同普没有说话,但他走出洞口时抬头看了一眼王景轩的背影。 这个年轻人刚才第一反应不是自己逃跑,而是先布置任务,再护着他们出来。 他忽然有些理解王景轩为什么坚持要把东西留在平西了:他做的那些努力不是为了私利,而是为了平西。 只是,理解归理解,一级文物交给这样的县,他还是不放心。 第747章 有人想毁了库房 那天晚上,专家组在招待所三楼的小会议室里开了一次内部讨论会。 郑同普是第一个开口的。 “我的意见没有变。平西的条件不够,就地保护的风险太大。” 齐山明没有直接回答,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斟酌措辞。 “郑馆长,你说的这些我知道,不过王景轩他这个人给我一种特殊的感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他虽然年轻,但是做事是有条不紊的。今天他面对那么多爆炸物没有惊慌,反而把所有事情安排的非常妥当。因此,我对他本人还是信任的,平西县的困难只是暂时的。” 程方点了点头,接了一句:“还有公安局库房那边,虽然条件简陋,但是他也尽力安排了保护措施。一个贫困县能在短时间内做到这个程度,说明王景轩是个明白人。” 郑同普听完沉吟了好一会儿,他似乎也有点动摇,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态度好不代表条件够。万一现在我们看到的这些就是平西县能做到的极限呢?如果后面工程烂尾,人员和财政等资料都跟不上,那怎么办?” 三个人沉默了。 这些问题确实没法回避。 最终,还是程方打破了尴尬的气氛,他把起笔记本合上:“我的意见是,就地保护加省里指导。平西的条件虽然差些意思,但他们有整改的决心。省里派专家驻点培训,一年之内应该能把基本能力建立起来。如果一年之后还是不行,再调走也不迟。我觉得还是要给平西一个机会的,毕竟省里不少领导的意思......” 程方的话没说完,但大家都是明白人,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 齐山明也点了点头:“我同意程处长的意见。” 郑同普没有表态,但他的眉头比刚才松了一些。 讨论一直持续到将近十点,最终还是没有形成统一的意见。 郑同普坚持要在评估报告里写明“有条件保留”,齐山明和程方则倾向于“就地保护为主”。 三个人各自回了房间。 郑同普走在最后面,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忽然想起了那个闪身挡在暗室门口的身影。 尽管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那个动作是丝毫没有作用的,但最起码那是那个年轻人下意识的反应。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房间。 同一时刻,在县城另一头的一条窄巷里,彭大柱和邱明正蹲在一间租来的民房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公安局周边地形图。 彭大柱看了看地形图:“叔说,东西既然拿不回来就毁掉。” “叔那边真的打算这么做?”邱明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怎么,你怕了?” “没、没有。” 彭大柱拍了拍邱明的肩膀,露出一个自认为和善的笑容:“放心,我们把东西从窗户扔进去就跑。” 见邱明仍有些迟疑,他脸色一沉,冷冷补了一句:“那边的手段,你不是不清楚。” 这话果然奏效,邱明脸上的犹豫消退了不少。 见状,彭大柱便起身走到床边躺下:“先眯一会儿,今晚两点动手。” 凌晨一点四十分,公安局二楼的值班室里漆黑一片。 王景轩从躺椅上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一直没怎么睡,只是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昨天下午从山洞回来后,他心里始终不踏实,脑子里反复想着几件事:山洞里有那么多武器,周远那伙人会不会也知道? 在逃的彭大柱等人会不会有后续行动? 还有昨天下午在巷子口那一闪而逝的窥探,又是怎么回事? 种种不寻常叠加在一起,让他越发不安。 于是,他索性没有回家,直接和宗海盛来了公安局。 不过,这次他没有冲在第一线,而只是在后方坐镇。 值班室的窗外对着后院,库房的方向。 月色很淡,院子里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着。 他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浓茶,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声。 他正要转身坐回躺椅上,忽然瞥见后墙方向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似乎探头朝后院打量了一眼,只出现一瞬,便又缩了回去。 可就在这一瞬,王景轩的瞳孔已经猛地收紧。 他立马掏出手机拨了宗海盛的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宗局长,后院后墙外面有动静。让暗哨不要动,把人放进来再抓。” “明白,我这边也看见了。” 挂了电话,王景轩没有出门,就他站在值班室的窗前,目光盯着后院那片黑暗。 大约半分钟后,后墙的矮墙后面探出了一个黑影。 那个人的动作很利索,翻墙的动作一气呵成,落地几乎没有声响。 他背着一个包,弯着腰,沿着墙根快速往库房方向移动。 王景轩没有动,但他握着窗框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暗哨的位置他很清楚,宗海盛在库房四周安排了六个暗哨。 刚才那个黑影翻墙进来的时候,侧墙方向的暗哨就应该已经看到了。 果然,黑影刚摸到库房后墙根,还没来得及放下背包,两侧的暗哨就动了。 两个人从暗处扑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扑击,反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但他还没来得及挥出去,第二个暗哨已经从背后锁住了他的胳膊,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短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院墙外传来了一声闷响和几声短促的呼喝。 王景轩快步走出值班室,沿着走廊往楼下跑。 他到后院的时候,彭大柱已经被按在地上,双手反铐在背后。 背包已经被打开了,里面是几个油纸包着的土炸药和两个自制的燃烧瓶。 彭大柱挣扎了几下,嘴里骂骂咧咧的。 王景轩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宗海盛就带着人跑了过来。 王景轩侧过头看了他一下:“院墙外面情况怎么样了?” “也已经被抓到了,那家伙听见声音不对想跑,跑了不到十米就按住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 他蹲下来,看着彭大柱:“你是叫彭大柱还是邱明?” 彭大柱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们在平西的任务是什么?” 彭大柱把脸扭到一边,拒绝回答。 王景轩笑了笑,他站起来,对宗海盛说:“先关起来,分开审。” 宗海盛应了一声,招手让便衣把人押走。 王景轩站在后院里,看着库房的方向。 库房的大门紧闭,封条完好,里面的东西一件没少。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拿起手机,拨了齐富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通了。 “齐市长,我是王景轩。刚才有人想烧公安局的库房,被我们当场抓住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库房里的东西呢?”齐富江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一件没少。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就被按住了。” 齐富江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好。我马上过来。” 第748章 出乎意料的一锤定音 齐富江赶到公安局的时候,王景轩已经在公安局的大厅里站了将近十分钟。 齐富江从车上下来,快步走到王景轩面前,先看了看库房的方向,然后问:“人审了吗?” “宗局长那边在审。邱明那边已经开口了,彭大柱还在扛。” “走,去看看。” 两个人上了二楼。 审讯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宗海盛的声音。 齐富江推开门走进去,王景轩跟在后面。 邱明坐在审讯椅上,双手铐在扶手上,脸色发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他比彭大柱年轻不少,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面相老实,但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的慌乱。 宗海盛见齐富江和王景轩进来,站起来让了位置。 齐富江在审讯桌对面坐下来,看着邱明:“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邱明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叔说,东西拿不回来就毁掉。我们俩分头行动,他去后墙炸库房,我在院墙外面接应。” “叔是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们都叫他叔,蛙岛那边的人。” 齐富江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继续问:“你们怎么知道库房的位置和暗哨的?” “彭大柱踩了好几天的点。他假装收废品的,在公安局周围转了好几天。” 齐富江没有再问,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王景轩跟着他出来。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 “景轩,这件事性质变了。蛙岛的人,冲着文物来的,搞破坏。这不是一般盗墓贼,估计是这批东西的原主。” “我知道。” “我现在就返回市里,明天一早就向郁市长和何书记汇报,你在平西主持局面。” “好。” 两人沉默着走下楼梯。 途经楼道窗口时,他们向外望去,天边已泛起一层灰白的光。 楼下的库房安静地立在晨光中,铁皮门上的两把锁依旧冷硬地扣着。 ---- 上午九点,专家组在招待所二楼的会议室里再次碰头。 王景轩简要通报了昨晚的事。他原本没指望这番话能起多大作用,没想到竟成了让专家组一锤定音的关键。 他说得很克制,没有渲染细节,不过三位专家还是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郑同普第一个开口。 “东西没事?” “没事,我们提前布控,在他们动手之前就把人控制住了。” 郑同普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景轩意外的话:“平西的防护,比我想的要扎实。” 齐山明也点了点头:“军火、文物、外部势力,这三样凑在一起,换了别的地方,昨晚可能就出大事了。平西能防住,说明你王县长管理有方。” 程方沉吟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着王景轩:“王县长,我昨天在库房外面说‘这个仓库倒是很安全’,当时是句玩笑话。现在看,是我说错了。这个仓库确实安全,但安全不是因为它在公安局里,是因为平西的人把它守住了。” 王景轩笑了笑:“程处长过奖了。昨晚主要是宗局长和公安局的同志们反应快。”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真诚的看着三位专家:“三位专家,今天是你们考察的最后一天了,我的话也就一直一点了。你们能和我说一下你们对于就地保护的方案还满意吗?” 郑同普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是和齐山明、程方二人互相交换了一个颜色。 然后他又低头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说:“我们原则上认可了你们平西的就地保护的方案。不过如果你们在后续的场地设置,人员配置方面达不到要求的话,我们还是有权收回我们的意见的。” 听到这句话,王景轩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的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都非常少见的欣喜。 “郑馆长你放心,我们后续的工作肯定会按照计划圆满完成的。” 王景轩又看了看齐、程二位专家,笑着说:“到时候等我们这边准备好,三位要是有空,我们可以邀请你们过来剪彩。” 齐山明笑着摆了摆手,他换了一个话题:“王县长,那个山洞,你们后续打算怎么处理?” “军火排险之后,先封存。等库房这边告一段落,再考虑别的用途。” “我建议你们把白龙潭瀑布和藏宝洞、军火暗室连起来做规划。” 齐山明的语气认真了几分:“民国时期的军事窖藏,加上自然景观,放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旅游产品。平西现在缺的就是这样一个抓手。” 程方也点头,接了一句:“对。山洞本身有历史价值,瀑布有自然价值,两个加在一起,做成‘白龙潭民国秘境’,对你们平西来说是一大亮点。” 王景轩认真地听完,然后点了点头:“这个提议不错,不过三位专家也知道,我们县里条件困难。不过,我会把这个列入县里的长期规划。等县财政好转,库房完工之后启动。” 午饭安排在县招待所二楼的小包间里,三位专家吃得不算多,席间话也不密。 郑同普偶尔问几句平西近些年的发展,齐山明则一直在跟程方低声交流着什么,像是在做最后的意见交换。 饭后,王景轩亲自送三位专家下楼。 招待所门口的两辆轿车已经发动好了,沈华站在车旁,把三位专家的行李一件一件装进后备箱。 王景轩与三位专家一一握手。 郑同普握手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上了车。 齐山明拍了拍王景轩的胳膊:“王县长,好好干。” 程方笑着说了句“后会有期”。 车门关上,两辆轿车缓缓驶出招待所院子,拐上主街,很快消失在街角。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目送车子走远,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齐富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齐市长,三位专家上车了。” “好,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王景轩知道齐富江问的是什么,他简单的说了几句话,把三位专家最后的表态说了出来。 齐富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嗯,景轩,这两天辛苦你了。” “哪里,哪里,这件事能成也离不开齐市长你的大力支持。” 齐富江又和王景轩说笑了两句,他话锋突然一转,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景轩,彭大柱和邱明的事,我上午已经向何书记和郁市长汇报了。市里的意见很明确,这两个人的背景不简单,涉及蛙岛那边,已经超出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了。市里会协调省国安那边介入,具体什么时候来人、怎么交接,我这边有消息了通知你。” 王景轩听完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的齐市长,我知道了。我这边随时配合。” “行,那你先忙。” “好。” 挂了电话,王景轩站在招待所门口的台阶上,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件事总算有了结果,他终于可以休息几天了。 再过几天就是公选面试,但愿到时候别出什么意外。 第749章 初闻举报信 送走专家组后,王景轩中午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沈华就推门进来了。 沈华的脸色不太好看。 王景轩认识沈华大半年了,这个年轻人脸上总带着一股子干劲,很少露出这种表情。 不过,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靠在椅背上,等着沈华开口。 “王县长,刚才县纪委的何书记打电话来,说市纪委耿书记那边转了一封举报信下来,要求县纪委先做个初步核查。” 王景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举报信?举报谁?” 沈华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举报的是公选笔试的事。说陈栋的分数有问题,还说.......还说您和他有私下接触,有泄题嫌疑。”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一瞬。 王景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沈华脸上停了好几秒。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慢放下,语气平稳得像在问一件寻常的工作安排:“举报信的内容你看了吗?” “何书记没让我看原件,但他在电话里把主要内容跟我说了。说信里列举了陈栋之前在县府办的处分记录,说他去环保局四年都没写过大材料,这次却考了第一名,成绩和履历严重不符。还说你和他之前在某个场合单独见过面,关系不一般。” 沈华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王景轩脸上,似乎想从他表情里读出什么。 但王景轩的脸上什么也读不出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让沈华先出去,自己坐在办公桌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举报信的内容很精准。 陈栋的处分记录、他的履历弱点、他和自己在东河村的那次偶遇,这些东西不是普通人能知道的。 陈栋1993年被调离县府办的事,知道的人不少,但能把这件事和公选笔试联系起来,还能精准地指出“县长和陈栋有私下接触”,这不是一般老百姓能写出来的。 而且,最让王景轩警觉的是那句“见过面”。 东林村的人都不认识自己,肯定不会往外说,李文秀更不会。 那么,举报人是怎么知道他和陈栋见过面的? 只有两种可能:举报人在跟踪他,或者,举报人从某个渠道得知了他的行程。 王景轩尝试在脑子里给嫌疑人画个像,没一会儿,他就想到了方世杰和贺福瑞两个人。 方世杰停职在家,时间充裕,对县府办的情况了如指掌。 他在造纸厂事件中吃了大亏,对自己恨之入骨,一直想找机会报复。 而贺福瑞,这个方世杰一手提拔的亲信,在公选笔试中只考了第二名,比陈栋低了四分。 如果陈栋被取消资格,贺福瑞就是第一名。 动机、时机、能力,三个条件都吻合。 但王景轩没有急着下结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何振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何书记,我是王景轩。刚才沈华跟我说了举报信的事。你那边方便的话,我过去一趟,当面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何振国的声音传来,比平时低沉了一些:“王县长,我正要找你。你不用过来,我五分钟后到你办公室。” “好。”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盘算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举报信的内容他可以自证清白,这个不难,但自证清白本身不是目的。 他需要弄清楚的是,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目的是什么,以及这封信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动作。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保护陈栋。 陈栋是公选笔试的第一名,如果陈栋被这件事毁了,那公选本身也就毁了。 十分钟后,何振国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 何振国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在王景轩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王县长,今天来主要是按程序核实几个问题,你不要有压力。” 何振国的语气客气但正式:“市纪委耿书记那边转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公选笔试存在泄题嫌疑,重点提到陈栋的成绩异常,以及你和陈栋可能有私下接触。我们县纪委先做初步了解。” 王景轩点了点头:“何书记,你问,我配合。” 何振国打开笔记本,开始逐条提问。 “第一个问题,你和陈栋是什么关系?” “我和陈栋没有任何私人关系。” 王景轩的回答没有犹豫;“在公选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唯一一次见面是九月份我和我爱人去东河村钓鱼的时候,在陈家的喜宴上偶然碰到他。当时东河村的一个村民陈老六邀请我们去他家吃席,说他的远房侄子陈栋是在环保局工作的。所以,我们聊了几句,我全程没有透露过我的真实身份,我当时化名叫张景。” “能问一下,东河村的村民为什么邀请你去吃席吗?” 王景轩笑了笑:“这件事还是和造纸厂有关,我之前去看东河村的受灾情况,正好和陈老六交谈过几句,也就认识了。上次去钓鱼,又恰好遇到了。” 何振国点了点头,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两笔,继续问:“第二个问题,笔试前有没有看过试卷?” “没有。整个试卷的命题、印制、保管、运送全程由市里负责,县里只有孙宝山和你们纪委经手。我连试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有没有可能有人把试卷内容泄露给你?” 王景轩看着何振国的眼睛,语气依然很平静:“何书记,你这话问得有意思。我要是想泄题,用得着通过别人?我自己就是县长,我直接拿试卷看就行了。但我没有。我全程没有碰过试卷,这一点你可以问孙宝山,问任何一个参与考务的人。” 何振国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他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继续问:“第三个问题,东河村吃饭那天,你有没有和陈栋单独接触?” “没有单独接触。当时我们坐一桌吃饭,陈老六似乎是想让陈栋和我聊聊。当时陈栋说自己在环保局抑郁不得志,他说他想参加公考搏一搏,我听完觉得很有意思,就笑着让他不要有顾虑可以试试看,其余的我什么都没说。” “谁能证明?” “陈老六一家,还有那几个村民。你可以去问。” 何振国把笔记本合上,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个不在他事先准备清单上的问题:“王县长,你自己怎么看这封举报信?”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思了好久才开口说:“这封举报信写得很专业,不是普通老百姓能写出来的。它精准地抓住了陈栋的弱点,分数高、履历有瑕疵、和县长有过一面之缘。这不是举报,是构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何振国脸上:“而且,我有一件事想不通。举报人怎么知道陈栋那天在东河村和我一起吃饭?那天在场的就那么几个人,他们都不知道我是谁,怎么可能说出去。我和我爱人肯定也不会说。那么,是谁传出去的?” 何振国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把东西收进公文包,然后站起身来:“王县长,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正式的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还请你不要对外透露任何细节。” “我明白。” 第750章 陈栋被带走问话 何振国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以后,他直接回了自己办公室。 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市纪委耿峰书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 “耿书记,我是何振国。” “老何,说。”耿峰的声音带着那种惯有的沉稳。 何振国把刚才和王景轩谈话的经过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细,从王景轩对陈栋关系的回答,到东河村喜宴的经过,再到他对举报信来源的分析。 耿峰在电话那头一直没说话,只有偶尔的呼吸声表明他还在听。 等何振国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何振国以为信号断了,正要开口问一句,耿峰的声音才重新响起。 “老何,你觉得王景轩说的是真的?” “我认为是真的。” 何振国的语气很笃定:“他的回答没有犹豫,逻辑也自洽。而且他主动提出让我去东河村核实,如果他心里有鬼,不会这么坦然。”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耿峰开口了:“这件事很复杂,涉及到了县长,我们要慎重对待。听完你刚才的分析,只有两种可能。” 他顿了一下:“要么是他真的问心无愧,要么是他太能演了。” 何振国没有接话。 耿峰继续说:“但无论哪种情况,你那边都得把底查实。证据说话,不是靠感觉。王景轩说的那些,东河村的人证、陈栋的证词、还有当时在场其他人的说法,一条一条去核实。” “我明白。” “还有。” 耿峰顿了顿:“举报信的事,先不要对外扩散。市纪委这边只有我和分管副书记知道。你那边,控制在你和具体办案人员范围内。王景轩那边,你让他知道进度就行。” “好。” “查清楚了第一时间给我回话。” “好的,耿书记。” 挂了电话,何振国在椅子上坐了片刻,然后立刻把两个纪检干部叫到了办公室。 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县纪委的骨干,男的是纪检监察一室主任周松,女的叫江燕兰。何振国把举报信的内容简要说了一遍。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写了地址的纸条,递给周松:“你带人去县环保局,找一个叫陈栋的,把他请到纪委来谈话。态度客气点,不要惊动其他人。” 周松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何振国又转向江燕兰,也递了一张纸条:“江燕兰,你带人去东河村,找一个叫陈老六的村民。问三件事。第一,去问问今年七月和九月,有没有一个叫‘张景’的外地人去村里钓过鱼。第二,去了解一下九月份陈老六家办喜宴的时候,张景有没有参加?陈栋和他有什么接触?第三,你最后再问一下他认不认识王县长,记住,这个问题要问得随意,然后仔细观察他听到这句话的反应。” 江燕兰接过纸条,同样点了点头。 “去吧。” 何振国没有再说什么,直接摆了摆手。 两个人先后出了办公室。 周松到县环保局的时候,正是下午一点多。 环保局刚刚上班没多久,办公楼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只有几个科室的门半开着,偶尔传出翻文件和低声交谈的声响。 周松在一楼值班室亮了一下工作证,说要找陈栋副科长了解点情况。 值班的年轻人看了一眼证件,没多问,指了指二楼:“二楼靠里那间,综合科。” 周松上了二楼,沿着走廊往里走。 经过几个科室的时候,他注意到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又飞快地缩回去。 他走到综合科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周松推门进去。 陈栋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整理一份污染源普查的报表,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数据。 他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脸色变了一下。 “陈栋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陈栋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归拢好,拿起椅背上的外套,跟着周松往外走。 走廊里,有几个科室的门帘被掀开了一条缝,几双眼睛在暗处注视着这一幕。陈栋目不斜视,跟在周松身后下了楼。 他们刚走出环保局大门,二楼的走廊里就炸开了锅。 “看见没?纪委的人把陈栋带走了!” “怎么回事?他不是刚考了公选第一名吗?怎么会被纪委带走?” “谁知道呢,肯定是有事呗。纪委没事能来带人?” 有人从楼梯口探出头,看见那辆纪委的车已经驶出了院子,这才放心地走到走廊里加入讨论。 综合科隔壁的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压低声音说:“我早就说过,陈栋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的,谁知道背地里干了什么。前几年他在县府办被撵出来,据说就是经济上出了问题。”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科员有点不信:“不是说是因为得罪了领导吗?而且他公选考得那么好,说明人家是有真本事的。” “有本事没本事跟干不干净是两回事。” 中年男人撇了撇嘴:“你们年轻不懂,有些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走廊另一头,环保局的领导很快也收到了消息。 有人悄悄拿起电话打给了自己在县里的熟人,问“陈栋到底犯了什么事”。有人则关上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周松把陈栋带到县纪委那间谈话室的时候,陈栋显得很平静。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任何慌张的神色。 周松和另一个纪检干部坐在对面,按程序先问了一些基本信息,然后切入了正题。 “陈栋同志,你认识王景轩县长吗?” 陈栋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说:“我不认识王县长。” 周松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那你有没有在公选笔试中作弊?或者说,有没有人提前给你透露过试题?” 陈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不解:“我没有作弊。那些题目我都会做,我没有作弊的动机。” “你确定?” “我确定。” 陈栋的语气变得笃定了一些:“不是我吹,考试本身就是我的强项。之前我在县府办那几年,公文写作、政策分析、案例分析这些我都是经常接触的,是我熟悉的领域。我在环保局这几年虽然写大材料的机会不多,但底子没丢。” 周松又记了一笔。 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说了一句闲话:“陈栋同志,你不要紧张。我们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你如实回答就行。” 陈栋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谈话室的门被推开了。 何振国走了进来。 陈栋看见何振国的瞬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他是认识何振国的,之前他还在县府办上班的时候就见过。 原本他只以为是普通的问话,可是如今县纪委书记亲自来谈话室,说明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何振国没有立刻开口。 他走到桌前,拿起周松面前的谈话记录翻了翻。 第751章 调查的初步结果 何振国看了许久,期间他还时不时的抬起头看一看陈栋的神色。 陈栋被看得心里发毛,但他只能不停的搓着手指,缓解心中的紧张。 “陈栋同志,问你一件事。上个月,你是不是在东林村吃过一次席?” 陈栋愣停下了搓动的手指,他没想到何振国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依旧是没有头绪,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是。我远房表叔的女儿考上了中专,办升学宴,我回去吃了一顿。” “那啥,我参加这种宴席,不违法吧?”陈栋反问了一句。 坐在周松旁边的那个年轻的纪检干部立刻开口了:“陈栋同志,请你端正态度,如实回答问题。” 何振国摆了摆手,他看向陈栋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浅浅的微笑:“不要慌。陈栋同志,你去亲戚家吃席当然不违法,我们也只是了解一下情况。” 陈栋这才安心了一些,但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何振国继续问:“你真的不认识王景轩县长吗?” 陈栋这下彻底无语了。 他明明刚才已经说过了,怎么又问一遍? 他按捺住心里的郁闷,语气尽量平和地回答:“我真不认识王县长,刚才周主任已经问过一遍了。何书记也知道我的情况,我就是一个无权无势的边缘人,怎么可能认识王县长呢?” 何振国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 陈栋也目不转睛地和他对视着,目光坦然。 何振国最终点了点头。 “那你认识一个叫张景的人吗?” 陈栋回忆了一下,然后开口说:“这个人我倒是认识。他和我六叔挺熟的,听说是县城做生意的老板。吃席那天,他好像是带着老婆去我们村钓鱼的,然后我六叔就喊他一起吃饭了,我正好和他一桌吃饭。” 何振国没有停下来,接着问:“那你们聊了什么没有?” 陈栋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不怕何书记笑话,我在席间和他吐槽了我在环保局的情况。我说我在环保局没有前途,想参加公选考试也不知道行不行。张景这个人很有意思,他劝我要振作起来,鼓励我去参加考试。” 何振国听完点了点头。 陈栋的这个说法和他从王景轩那边了解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而且根据他对陈栋表情的观察,陈栋确实不知道王景轩就是那个张景。 何振国没有再问什么,他转身走出了谈话室。 江燕兰带着人是下午三点多到的东河村。 他们把车停在村口,步行进了村子。 按照何振国的交代,他们先找到了陈老六家。 陈老六正蹲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两个穿着深色外套的陌生人走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放下斧头站起来。 “你们是?” 江燕兰亮了一下证件:“老乡你好,我们是县纪委的,想跟你了解点情况。” 陈老六的脸色变了一下。 他虽然不是很清楚县纪委具体是什么单位,但他知道这是公家单位,还是管抓人的那种,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自己和家人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别紧张。” 江燕兰笑了笑,语气尽量放的平缓了些,开口就是流利的平西本地话:“我们就是打听一下。今年七月和九月,有没有一个叫张景的外地人来村里钓过鱼?” 陈老六听到家乡话紧张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原来是问这个。 他点了点头:“有,有。他来过两次。他说他是在县里做生意的。” “你确定是两次?” “确定。第一次是七月,第二次是九月。” “这个张景,除了你,村里还有别人认识他吗?” 陈老六想了想:“应该没有。他两次来,都只来了我家,别人也没怎么跟他打过交道。” 江燕兰点了点头,又问:“那九月份他来村里吃席的那次,他有没有和村里其他人接触过?” 陈老六低头回忆了片刻,然后说:“有。我们一桌十几个人吃席,他和他老婆两个人也和我们一桌。我让他和我一个侄子陈栋坐在一起吃饭的。陈栋可是我们东河村第一个大学生,我想让他和张景这种大老板聊聊,看看能不能找点新出路。” 江燕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然后问:“为什么要找新出路?” 陈老六没有多想,叹了口气说:“哎,我那个侄子心高气傲的,前几年得罪了领导,被撵到环保局去了。我就想看看如果他能接触到一些做生意的老板,改改行也好。” “那他们聊了什么你知道吗?” 陈老六又沉默了一会,他说话的语气不是非常肯定:“具体我也没细听,就是我侄子好像在说要不要去参加一个什么考试,他说他没有信心,然后那个张景鼓励我侄子去考。” 江燕兰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她和另外一个工作人员小黎对视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屋子门口的时候,小黎突然回过头,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对了,老乡,你认识县里的王县长吗?” 陈老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哪儿认识什么王县长啊。我一个种地的,哪有机会见县长。” 江燕兰在陈老六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他的眼睛上。 陈老六的眼神坦然,没有任何闪躲。 江燕兰和小黎又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离开了陈老六家。 接下来,二人又去了其他几个村民家,问了一下当天吃席的情况,得到的答案和陈老六这里差不多。 回到县纪委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六点多了,江燕兰没有歇,而是直接去了何振国的办公室。 何振国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谈话记录。 何振国把三份记录并排放在一起,逐条比对着看。 王景轩的陈述、陈栋的陈述、东河村的访谈,三个来源各不相同的说法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对得上。 何振国合上记录本,点了点头:“行了,把陈栋放了吧。” 江燕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何振国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市纪委耿峰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耿书记,我是何振国。” “结果怎么样了?你说。” 耿峰的声音比中午的时候紧了一些。 何振国把下午的调查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三份笔录的结果一致,王景轩的陈述是真实的,他和陈栋之间没有任何私下接触,陈栋本人也根本不知道那个“张景”就是王景轩。 举报信中所谓的“泄题嫌疑”,目前没有任何证据支撑。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耿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行,那就这样。可以认定这是一场诬告。” “我也这么认为。” 耿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老何,那你把调查结果与王景轩同志说一下吧。” 何振国刚打算应下,就被耿峰断了:“算了,还是我来打吧,这件事由我来跟他说比较合适。” 挂了电话,耿峰坐了片刻,才睁开眼,先是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王景轩的号码。 第752章 意料之外的客人 何振国走后,王景轩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把那张举报信的内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每一处措辞的轻重,都像是一块拼图,他试图把这些碎片还原成一张完整的图。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那支钢笔。 方世杰和贺福瑞这两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轮番转了好几圈。 动机、时机、能力,都对得上。 但王景轩没有急着往下推。 他不是破案的高手,破案需要证据,而他手里现在只有怀疑。 举报信是匿名打印的,信封上没有笔迹可查,内容里也没有任何只有凶手才知道的细节,仅凭“谁得利最多”来定罪,在官场上站不住脚,在纪委那里更过不了关。 他需要一样东西:一个官方的调查结论,证明举报信的内容是诬告,证明他和陈栋之间没有任何私下交易。 只有先把自己的清白坐实了,他后面做的任何动作才不会被别人解读成“打击报复”。 这个结论,何振国那边今天晚上或者明天上午就能拿出来。 王景轩心里有数,因为举报信里那些指控太具体了,具体到只要去东河村跑一趟、找陈老六问几句话,就能把整条时间线对得清清楚楚。 何振国是个做事不拖泥带水的人,他既然接了手,就不会让这件事过夜。 所以他不急。 下班以后,王景轩没有直接走,而是让沈华先下班。 沈华满脸担忧,似乎想对王景轩说些什么,但见他神色淡然,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沈华走后,王景轩又忙了好一会儿才停下笔。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下来。 他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 不知不觉中,他朝县纪委办公区域的方向走了两步,看见何振国办公室门下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灯光,说明人还在里面。 但王景轩随即停下脚步,没有再往那边走。 他要是现在过去,何振国肯定得放下手头的活儿招呼他,该问的不该问的都得当场说清楚。 可调查结果还没出来,何振国就算见了他也说不出什么实质性的话来,反而让两个人都尴尬。 更何况,他要是表现得太过急切,何振国心里会怎么想? 一个县长,追着纪委书记问“调查得怎么样了”,不管他问得多客气,落在别人眼里就是“施压”两个字。 所以,他宁可在家里多等一晚上。 回到家的时候,李文秀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地响着,听见院门响也没回头,只是扬声问了一句:“回来了?洗手吃饭”。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李文秀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手边,自己端着碗坐在对面,吃了几口才开口:“你今天不对劲。县里又有事了?” 王景轩放下筷子,把举报信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李文秀听完,没急着说话,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才开口:“要不要跟我爸说一声?他在省里,打个招呼下来,市纪委那边查起来会更上心。” 王景轩摇了摇头,拒绝了李文秀的提议:“不能什么事都让爸出面。文物的事情他帮了忙,那是没办法,事情太大。可这回不一样,举报信告的是我,我要是连这种事都让老丈人出面摆平,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抬头?底下人嘴上不说,心里会怎么想,王景轩这个人,没了老丈人就什么都不是。”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没再劝,点了点头:“行,你说得对。那你就等何振国的信儿?” “等。他那边查实了,我这边才好动。” 话音刚落,院门外头传来一阵敲门声,声音不重,但很有节奏。 王景轩放下碗,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他整个人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夹克的年轻人,头发剪得极短,腰板挺得笔直,肩膀上挎着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包。 他看见王景轩,先是站正了,抬手就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敬礼:“王书记!” 王景轩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轰地一下翻出一大堆旧事来。 四年前在金岛,那个跟在他后面跑前跑后、写材料熬到半夜趴在桌上睡着的年轻人。 他走的时候把人安排去了秣陵警察学院念书,一晃四年多,再没见过。 “成风?” “是我,王书记。” 贾成风咧开嘴笑了,那股子当年的憨劲儿一点没变,只是人壮了一圈,肩膀也宽了,眉目间多了些硬朗。 王景轩一把抓住他胳膊把人拽进院子里,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文秀!你出来看看谁来了!” 李文秀从厨房探出头,手上还拿着筷子。 她看见贾成风,愣了一下,然后也认出来了,笑着走出来:“成风?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 贾成风笑着朝李文秀点了点头:“嫂子好。我今天刚到平西,就想着来看看王书记。” “先别站着,坐下吃饭。” 李文秀又拿了一副碗筷出来,摆在他面前:“刚好赶上,今天菜多。” 贾成风看了王景轩一眼,见王景轩点头,才坐下来,把帆布包搁在脚边,规规矩矩地端起碗。 王景轩给他夹了两筷子菜,自己也坐下来,边吃边问:“你不是毕业以后应该要回海阳的吗?怎么来平西了?” 贾成风嚼了两口饭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王书记,我是跟着省厅工作组来的。今天下午刚到,组长给我放了半天假安顿,我打听到您住这儿,就赶紧过来了。” “省厅工作组?” 王景轩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是文物那个案子?” “对。石副厅长点的名,让我跟着工作组下来,主要是负责文物案里涉及刑事部分的调查取证。” 贾成风说着挠了挠头,语气里有点不好意思:“另外,我毕业分配的事,也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我没回海阳,我选择来白省了。” 王景轩放下筷子看着他。 贾成风又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些窘迫:“我在警校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爸是石家昌副厅长,我们俩......处了两年多,去年领的证。毕业分配的时候,她不想和我去江省。” 第753章 给贾成风安排了任务 王景轩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行啊成风,四年不见,你这不光书念出来了,媳妇也娶了。石厅长我打过几次交道,电话里说过话,还没见过真人。你做了他的女婿,以后在省厅可得好好干。” “王书记您放心,我肯定不给您丢人。” “那你现在什么级别?做什么工作?” “副科级。在省厅刑侦总队二支队,主要跑案子。” 贾成风答得干脆利落:“石厅长特意交代过,让我从基层案子跑起,别老是在机关里坐办公室。所以我这回跟着工作组下来,除了文物案的刑事部分,还负责对接县局的办案流程。” 王景轩点了点头,正想再问几句文物案的进展,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耿书记?” 电话那头耿峰的声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松弛感:“景轩同志,调查结果出来了。何振国那边查了一下午,东河村的人证、陈栋的陈述,还有你本人的说法,三条线对得严丝合缝。陈栋根本不知道那个‘张景’就是你,东河村的人更不认识什么县长。举报信里的内容纯属捏造,没有任何证据支撑。你可以放心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语气诚恳:“耿书记,谢谢您。这件事让市纪委费心了。” 耿峰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更随和了些:“景轩,客套话就不用说了。我跟你岳父是老搭档,你在我这儿就跟自家晚辈一样。这封举报信的事,我跟你说实话,查清楚了只是第一步,这封信本身就有问题.......” 耿峰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在提醒王景轩要注意幕后黑手。 王景轩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耿书记,这件事我心里有数。其实我心里也有个怀疑对象,但眼下手上没有证据。” 耿峰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声音重新响起来:“景轩,你怀疑谁,不用跟我说。我这边只负责把举报信的事查清楚,给你一个清白。至于这封信是谁写的、为什么写,你要查,我不拦你。但有一条,程序上不能出格。你这边自己把握。” “我明白,耿书记。” “行,那就这样。回头有机会到市里来,到我办公室坐坐。” 挂了电话,王景轩在堂屋门口站了片刻。 耿峰那句“你要查,我不拦你”说得看似随意,但分量很重。 有了这句话,他后面做的事就有了一个底,市纪委不会挡他的手,也不会因为他查了人就给他扣一顶“打击报复”的帽子。 他走回饭桌旁坐下来,看了一眼贾成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成风。” “王书记您说。” “你们工作组这次下来,除了文物案本身,能不能查一查其他问题?” 贾成风想了想,接着说:“看情况。石厅长交代过,文物案牵扯面可能不小,让我们放开手脚查,该查的地方不要有顾虑。” 王景轩听完笑了笑,然后他把举报信的事情和他的怀疑都说了出来。 听完王景轩的话,贾成风的神情变得很严肃。 “我来之前就听说您在平西这边挺难的,没想到居然还会发生这种事情。那您的意思是贺福瑞和方世杰他俩才真正涉及到了泄题?” 王景轩点了点头,开口解释道:“不过,我只是猜测,我现在可以肯定举报信肯定是方世杰写的,他为什么写这封信的理由我也能猜到。无非就是陈栋考的太好,打乱了他的阴谋诡计。而且我下午回忆了一下那天去考点视察的情况,我当时就觉得贺福瑞的答题速度有问题,选择题部分别人才做了两三题,他就已经翻到第三页,做到二十多题了。” 贾成风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说:“嗯,按照您说的情况,那个贺福瑞确实可疑。而且您说他公选考试可是考了第二名的,只比第一名低了四分。他那个答题速度确实不正常,速度快、正确率高,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提前知道答案。” 王景轩的眉头皱了皱:“可是,这些都是我的猜测,而且考试已经考完了,考场上也没有监控视频,我无法证明他真的作弊了。” 贾成风低头思索了片刻,然后开口问道:“王书记,你们这个公选考试的试卷考前是放在什么地方的?” “试卷考试之前是放在我们县政府的机要室里的。” 王景轩顿了一下问道:“成风,你是想从如何泄题来入手?” “嗯,王书记,那个方世杰之前就是县府办的主任,他虽然在公选期间已经被停职了,但他对县政府了如指掌,想到机要室里去并不是什么难事。” 王景轩看了眼贾成风,目光里满是认可:“这倒是一个不错的思路。但你那边真的能腾出手调查这件事吗?” 贾成风坐直了一些,他思索了片刻,然后说:“王书记,这事您交给我。等会回去,我就跟组长汇报,以‘文物案关联排查’的名义把县政府机要室和周边区域过一遍。” 王景轩拍了拍贾成风的肩膀,感慨道:“当年在金岛,你跟着我跑前跑后,写材料熬到半夜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你这小子有韧劲,将来准有出息。现在一看,果然没看错。” 贾成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王书记,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现在办案子都还用得上。尤其是您说的‘凡事多问一句为什么’,我们支队长都夸我办案细致。” “那是你自己肯下功夫。”王景轩摆了摆手,又问了问他的近况,贾成风一一答了。 李文秀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见二人没有在吃饭,反而说得热络,忍不住催促道:“行了行了,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菜都凉了。” 王景轩和贾成风对视一眼,都笑了,这才动起了筷子。 贾成风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又夹了一筷子腊肉,连说“嫂子手艺真好”。 吃完饭,贾成风看了看表,站起来拎起帆布包:“王书记,嫂子,我得走了。本来想多坐一会儿,但出了这档子事情,我得回去把情况汇报一下。” 王景轩站起来送他到院门口:“行,正事要紧。等事情办完了再来家里坐。” “一定来。”贾成风朝二人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进了巷子里的夜色中。 等院门关上,李文秀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王景轩:“你让贾成风帮忙查泄题的事,是心血来潮,还是早就打算好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开口说道:“我原本没打算大张旗鼓地查。公选面试没几天了,闹得沸沸扬扬对考试本身没好处。我本来想等自己嫌疑洗脱了,再让宗海盛那边悄悄摸一摸。如今正好省厅工作组来了,这股东风不借白不借。等掌握了实际的证据再正式向上级汇报,并移交线索。” 李文秀点点头,把碗摞在一起:“我就怕你一时冲动。看来你心里有数。” 王景轩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她的后腰:“放心吧,程序正义的事我肯定会注意,我机灵着呢。” 李文秀拍开他作怪的手:“哼,你就得瑟吧。” “那当然。文秀,今天我来帮你洗碗吧,洗完咱们再去......” “一边去,别捣乱。上次你都把碗摔了......” 话音没落,王景轩已经挤到水池边,碗碟碰得叮当响。 李文秀嘴上说着“毛手毛脚”,却也没真拦他,厨房里水声笑声混成一片。 第754章 开启初步调查 十月十六日清晨七点,平西县政府大院里进来了一辆新越野车。 贾成风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箱子,身后跟着省厅工作组的两名技术员。 他们三人都没有穿警服,看上去不像是警察,倒像是几个维修工。 不过,贾成风的脸色也比昨晚在王景轩家吃饭时严肃了不止一个档次。 何振国已经等在走廊口了。 他一大早就接到了王景轩的电话,要求他配合省厅工作组的调查。 王景轩虽然没有告诉他是要查什么,但他也猜到了王景轩是要对举报信的事情展开反击。 因此,他没有多问什么,一大早就到了县纪委安排了工作。 虽然贾成风来的时候还不是上班时间,但毕竟今天是工作日,要对县政府机要室附近进行调查,要是被人看见,势必会引发不小的讨论。 所以为了降低影响,他给出的理由是机要室漏水,找了维修师傅来检查。 等把工作安排好,他就在大门口开始等贾成风一行人到来。 没有让何振国多等,贾成风就带着人过来了。 看见贾成风,何振国直接开口问道:“贾同志,工作组那边的手续都带齐了?” “齐了。省厅的关联排查函、市局和县局的配合通知。” 贾成风掏出文件袋递了过去:“我们组长说了,只查物证痕迹,不碰文件内容。机要室里的材料我们一张纸都不看。” 何振国接过文件翻了翻,点了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你们跟我走,就在楼上。” 机要室的门前已经站了三个人:县府办副主任老宋、机要员小姜,还有纪委派来盯流程的江燕兰。 小姜和老宋各自拿着一把钥匙,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自然,县政府机要室被省厅的人查,在平西还是头一回。 贾成风走到门前,没有急着让开门。 他先蹲下来看了看门锁,又站起来打量门框和封条。 门是铁皮包边的老式木门,锁是两把挂锁,一把黄铜色,一把银白色。 封条贴在门缝正中,白纸黑字,编号“px-jy-9709-20”,跟登记簿上的最后一行记录对得上。 “封条什么时候贴的?” 小姜翻了翻登记簿:“九月二十号早上六点半取卷以后,门就贴上了封条,因为我们这个机要室基本上不怎么使用,按照规定长期不使用,就需要贴上封条。当时何书记也在场。” 何振国点了点头:“对,取卷的时候我在。” 贾成风让老宋和小姜各自把钥匙插进锁孔,同时拧开。 挂锁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他把两把锁取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锁孔和锁舌,没有任何撬痕,锁体表面也没有新划痕。 门推开以后,贾成风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往里面看。 机要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屋子正中一张旧办公桌,桌上一部内线电话、一个搪瓷缸子、几本登记簿。 墙角立着一个墨绿色的保险柜,柜门关着,封条完整。 “地面上的灰是什么时候扫的?” 小姜开口说:“地没有扫过,考完以后我就没进去过。取完卷那天早上我只是把桌子擦了一遍,之后就锁门贴封条了。这一个月没人进去过。” 贾成风蹲下来,手指在地面上方两三厘米的地方虚虚地划了一下。 靠门的地面上有一层均匀的浮灰,但靠近文件柜那一侧,灰层明显薄了一层,不是扫过的痕迹,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柜顶蹭下来,把灰带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旁边,抬头看了看柜顶。 柜顶离地面两米出头,从地面平视过去看不见顶面。 他让技术员搬了把椅子过来,踩上去拿手电往柜顶照。 “有东西。” 何振国走到柜子底下仰头问了一句:“有什么东西?” “应该是鞋印,半个,前掌,橡胶底,纹路是波浪形的。柜顶的灰被蹭掉了一块,印子很新,不是旧痕迹。” 技术员没有等贾成风的吩咐,他主动拿起相机对着那个鞋印拍了一张照。 贾成风从椅子上跳下来以后又走到保险柜前面蹲了下来。 保险柜的款式很旧,但它保存的很好,表面除了正常的使用痕迹以为并没有什么异常,他又仔细看了看锁眼,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处,蹲下来看了看地面。 文件柜和墙壁之间有一道不到十厘米的缝隙,灰层在这里堆得比其他地方厚。 他用镊子从缝隙里夹出一小片灰白色的碎屑,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 “石膏。”他把碎屑装进物证袋,站起来抬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老式的石膏板吊顶,靠走廊一侧的检修口盖板边缘,腻子有一道极细的裂纹,像是被什么东西撬过又按回去的。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何振国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皱了皱眉:“你是说,有人从天花板进来?” 贾成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让技术员把检修口盖板拆下来,拿手电往里面照了照。 夹层里黑黢黢的,积着厚厚一层灰,灰面上有一道清晰的拖擦痕迹,从检修口往东延伸。 “何书记。” 贾成风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个人不是从大门进的房间,而是从检修口里爬进来的。” 何振国的表情明显愣了一下,但贾成风没有继续查的意思。 他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五十了。 真要翻进检修口里去查明情况,那动静就大了,而且马上就到县政府上班时间。 王景轩吩咐过,不能把事情搞得太大。 他打算等晚上下班以后,再进行更详细的检查,里面情况复杂,嫌疑人说不定会留下点什么。 何振国同意了,喊来县府办副主任老宋和小姜,吩咐他们晚上下班以后不要走,同时吩咐他们要对刚才的事情保密。 二人都是很有眼色的人,他们点了点头就答应了。 几人关上机要室的门,老宋和小姜回了自己的办公室,江燕兰也回来县纪委。 何振国亲自送贾成风三人下楼,他们正要从楼梯下楼的时候,迎面碰上了来上班的贺福瑞。 贾成风多看了贺福瑞一眼,然后默默的跟在何振国后面往楼下走去。 贺福瑞脚步一顿,目光在何振国和贾成风三人身上扫了一圈,心里暗自嘀咕:何书记怎么和几个维修工走在一起? 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撞见副主任老宋,随口问了一句:“宋主任,我们楼里是不是又有哪儿坏了?何书记怎么亲自送几个工人下楼去了?” 老宋记得何振国的吩咐,笑了笑:“小贺来这么早啊,我也不知道,我也刚刚到。” 贺福瑞看得出老宋是在敷衍,但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暗自冷笑:等我过两天当上主任,看你还敢不敢用这种态度跟我说话。 他一边往自己办公室走,一边还做着美梦,全然不知那张网已经在他头顶悄悄收紧了。 第755章 跳得依旧很欢的贺福瑞 贾成风从县政府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让那两个技术员先到车上去等他了,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先给组长打了一个电话,汇报了一下情况。 然后,他又翻到王景轩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王书记,我这边刚出来。” 贾成风站在树荫下,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压低声音:“机要室查完了,确实存在异常。” 王景轩也是刚刚到办公室,他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材料,闻言放下手里的笔:“哦?是吗?你仔细说说看。” “机要室的门锁和封条都没有撬动痕迹,大门是完好的。但我在文件柜顶的灰层里发现了一个半个鞋印,前掌,橡胶底,波浪纹。柜顶两米多高,平时根本不会有人上去踩,那个印子很新,不是旧痕迹。” 贾成风顿了顿:“另外,文件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我夹出了一小片石膏碎屑,和天花板检修口盖板边缘裂缝里残留的石膏成分一致。检修口盖板边缘有撬动痕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夹层里还有一道拖擦痕迹,从检修口往东延伸。”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检修口通到哪儿?” “具体我也不知道,要等爬进去看看才知道,我在机要室里用手电筒照了照也看不太清,反正通道就是往东延伸的。” 贾成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王书记,这个人对县政府内部结构非常熟悉,不是外面随便什么人能摸出来的。” “还有一点。” 贾成风的声音沉了一拍:“柜顶那个鞋印虽然只有半个,但是它的尺码,大概四十一二码,前掌磨损比较严重,右脚比左脚磨得厉害。如果后面比对嫌疑人的鞋,应该能对上。” 王景轩在电话这头沉默了两秒,他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时的语气:“行,我知道了。辛苦你了,成风。” “不辛苦。不过王书记,详细的物证比对和痕迹分析得等晚上下班以后再做。白天走廊里人来人往的,技术员进出太扎眼。组长那边我已经汇报过了,他同意我等晚上没人了再进去做完整勘验。” “行,你们按计划来。” 王景轩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这边不出面,何振国那边会全力配合你的,他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王书记,您不出面是担心.......”贾成风试探着问了一句。 “两个原因。” 王景轩从抽屉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说:“第一,我要是出现在机要室现场,消息传出去,方世杰和贺福瑞立刻就会警觉。他们一旦开始销毁证据或者串供,你们后面再查就难了。第二,我是县长,亲自跑到机要室盯着查泄题,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会说王景轩在搞打击报复。现在举报信的事刚查清楚,我不能给任何人留下话柄。程序上的事让何振国去走,物证上的事你们工作组去办,我只需要在结果出来的时候签字就行。” 贾成风在那头笑了一声:“王书记,您还是跟当年在金岛一样,什么事都想在前头。” “少拍马屁。” 王景轩的语气听着心情不错:“晚上有结果了给我打电话,不管多晚。” “明白。” 挂了电话,贾成风回头看了一眼县政府大楼,然后快步往停在路边的越野车走去。 ----- 陈栋昨天下午被纪委带走的消息,早就在县政府大院里传开了。 传到贺福瑞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茶水间里接水。 “听说了没?环保局那个陈栋,昨天下午被纪委带走了。” 隔壁科室的老苏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我一个在环保局的熟人刚刚打电话告诉我的,说纪委的人把他带走了。” 贺福瑞端着搪瓷缸子,脸上做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真的假的?陈栋那个人看着挺老实的啊。” “谁知道呢,知人知面不知心。” 贺福瑞没有再说什么,端着水回了办公室。 今天一早到单位,他又听到了一个消息。 “贺科长,昨天和你说的那个陈栋的事情你还记得不?” “记得,怎么了?” “这个陈栋还真是狗屎运,听说昨天晚上就被纪委放出来了。也不知道查到什么没有。” 贺福瑞笑了笑,特意露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那他这个运气还算是可以啊,就是不知道是暂时放出来呢,还是真的就没事了。” 老苏摇了摇头:“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不过,贺科长啊。我记得陈栋可是和你考的一个岗位吧,他还比你高四分呢。你可要在面试上抓紧喽。” 说完,老苏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哼着小曲的走开了。 贺福瑞暗暗捏紧了拳头,他在心里已经把陈栋暗骂了几百遍。 说不定纪委只是把陈栋放出来当诱饵,放长线钓大鱼。 而且他就算被纪委放回来又怎么样? 只要沾上纪委两个字,后面就说不清了。 公选面试还有不到一周,陈栋就算有资格参加,面试考官看见他名字后面带着“被纪委谈话”的备注,能给他打高分才怪。 贺福瑞在心里盘算着,等陈栋被取消资格,自己就是县府办主任岗位的第一名,面试只要不出大纰漏,那个位置就是自己的。 他走进综合科办公室的时候,韩悦心正坐在靠门那张工位上低头核对一份文件。 贺福瑞在门口站了两秒,看着韩悦心那张未施粉黛却依然明艳的脸,非但没觉得赏心悦目,心里那股得意反倒变成了一股莫名的烦躁。 这个女人是王景轩从招待所直接调过来的,没学历、没资历,凭什么坐在县府办的办公室里? 他也想过,王景轩是不是贪图韩悦心的美色;可观察了几个月,也没发现她和王景轩之间有什么猫腻。 最后,他只能把刚冒出的举报念头压下去。 不过,他对韩悦心的那丝酸意却越发重了。 平时王景轩有什么事都直接喊她,连沈华都排在她后面。 他贺福瑞在县府办干了这么多年,写材料、盯会务、伺候领导,哪一样不比她强? 王景轩不待见他,韩悦心又天天在眼皮底下晃,贺福瑞觉得自己在这个办公室里待得越来越憋屈。 第756章 被骂哭的韩悦心 “韩悦心。” 贺福瑞走过去,把手里的一份文件往她桌上一放:“这份秋收督导的报告你看了没有?还有,农业局那边的数据,上周就报过来了,你到现在还没整理完?” 韩悦心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又看了看贺福瑞的脸色:“贺科长,农业局的数据是昨天下午才送过来的,我本来打算今天上午弄完给您……” “昨天下午送来的,你今天上午还没弄完?” 贺福瑞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办公室里其他几个人同时抬起头来:“你知道这份报告明天要报到市里去吗?你连一份报告都整理不明白,也不知道当初是怎么调进来的?” 韩悦心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抿着嘴唇,手里攥着那沓文件,没有说话。 “贺科长,我昨天下午收到以后就开始弄了,但是教育局给的数据有好几处前后对不上,我打电话去问,那边说要核实以后再回我,今天上午刚给的回话,我正准备接着弄......” “数据对不上你就不弄了?你不会先把自己能弄的弄完?” 贺福瑞打断了她,声音更大了:“你是不是觉得有王县长在后面给你撑腰,这些小事就可以不放在心上了?我告诉你,县府办不是招待所,你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就得把活干明白。”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嗡嗡的响声。 田莉低着头假装在写东西,钱亮端着搪瓷缸子僵在半空中,谁也没敢接话。 韩悦心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咬着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低着头把那份文件拿过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贺科长,我马上弄。” 贺福瑞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终于找到了一丝出口,冷哼一声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韩悦心低头把文件翻到第一页,手指攥着纸页的边缘。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我去趟厕所”,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尽头拐角有个放清洁工具的小隔间,平时没什么人经过。 韩悦心靠在隔间的门板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 沈华从隔壁科室送完文件出来,正好看见她站在拐角里抹眼泪。 他脚步顿了一下,犹豫了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小韩?”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放得很轻。 韩悦心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沈华,赶紧用袖子擦了把脸,别过头去:“没、没事。” “还没事,眼睛都红了。” 沈华皱了皱眉:“谁欺负你了?” “没有,真没有......” 沈华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她。 韩悦心抿了半天嘴,到底没憋住,把刚才的事情三言两语说了一遍,越说声音越低:“是我自己没弄好,贺科长批评得也对.....” “他对什么对?” 沈华听完气不打一处来:“农业局昨天下午才给的数据,今天上午才回话,你中间还在核对,他连问都不问就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那么说你?这不是摆明了在鸡蛋里挑骨头吗?” 韩悦心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没吭声。 “走,我带你去找王县长。”沈华说着就要拉她胳膊。 “别别别!” 韩悦心一把拽住他袖子:“你别去麻烦王县长了,真的不用。” “他都这么欺负你了,你还不让我跟王县长说?” “沈华,你听我说。” 韩悦心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很认真:“贺科长虽然话说得难听,但我确实出了纰漏,那些数据我要是昨天下午就催着他们当场核对完,今天上午就不会这么被动。他抓住了我的把柄,我认。但要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去找王县长告状,以后我在县府办还怎么待?别人会怎么说?说韩悦心全靠王县长撑腰,连科长批评两句都要搬王县长出来?” 沈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悦心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了一口气:“你去忙吧,我缓一缓就回去把报告弄完。” 沈华看着她那副倔强的样子,叹了口气:“行吧。但你要是下次再被他这么欺负,我可不管你怎么说,我肯定告诉王县长。” 韩悦心勉强笑了一下:“知道了,你个大嘴巴。” 沈华摇了摇头,转身往王景轩办公室的方向走了。 他敲开王景轩办公室门的时候,手里拿着几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王景轩接过去翻了翻,签完字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沈华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出什么事了?” 沈华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文件放在桌上,低声把刚才在走廊里看见韩悦心哭的事,以及贺福瑞在办公室里当众批评她的经过说了一遍。 “王县长,我是觉得贺科长做得有点过了。韩悦心工作确实出了点纰漏,但贺科长当着全办公室的面那么说她,这不光是批评,这是给人难堪。而且他说那话的意思,明摆着是在说韩悦心靠您撑腰才进县府办的,这叫什么话?”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沈华跟了他大半年了,看得出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韩悦心呢?” “她拦着不让我跟您说,说贺科长虽然话说得难听,但她自己也确实出了纰漏,不让您替她出头。” 王景轩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 沈华出去以后,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贺福瑞这个人,跳得比他预想的还欢。 陈栋已经被纪委放出来了,贺福瑞居然还敢在办公室里摆出一副“县府办主任非我莫属”的架势,连王景轩的人都敢当面敲打。 王景轩对贺福瑞当众批评韩悦心这件事,说不上多意外。 贺福瑞这个人是个小心眼,方世杰倒了以后他没靠山了,就只能靠踩别人来给自己找位置。 韩悦心是他眼里最软的那个柿子,他不捏才怪。 但王景轩不打算现在就动他。 贾成风那边已经查到了机要室的痕迹,晚上就要做完整勘验。 等物证比对结果出来,贺福瑞和方世杰的事就板上钉钉了。 现在动他,只会打草惊蛇。 第757章 发现四根白头发 下午五点整,县政府大楼的走廊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椅子推拉声。 县府办综合科的几个人也先后打了招呼走了,田莉走之前还特意绕到韩悦心工位旁边低声说了句“别往心里去”,韩悦心朝她笑了笑,说“没事”。 五点十分,走廊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老宋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看着报纸,小姜在隔壁机要员值班室里整理登记簿,两个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二人虽然不知道纪委到底在查什么案件,但他们也都是机灵人,知道这件事情不小。 因此,他们很有耐心,并没有因为下班以后不能及时回家而感到不满。 六点刚过,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江燕兰出现在老宋办公室门口,朝他点了点头:“宋主任,何书记让咱们现在过去。” 老宋放下手中的报纸站了起来,又去朝隔壁喊了一声“小姜”。 三个人一起往机要室门口赶去。 六点十分,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贾成风带着两个技术员上来了。 三人还是一身维修工打扮,手里拎着工具箱。 贾成风朝何振国点了点头,又朝老宋和小姜点了点头,没有寒暄。 “开门吧。”何振国说。 老宋和小姜各自掏出钥匙,跟早晨一样同时插进两把挂锁。 锁簧弹开,门推开。 贾成风带着两个技术员直接进了机要室。 技术员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架铝合金人字梯,打开,支在检修口下方。 贾成风踩上去,先把检修口的盖板整个取下来递给下面的人,然后双手撑住洞口边缘,翻身钻了进去。 夹层里的空气比早晨在外面感觉的更闷。 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灰,被他的动作一搅,在头灯的光柱里翻腾成一片浓稠的雾。 贾成风眯着眼,把呼吸放轻,等灰稍微散了一些才开始观察。 检修口往里是一个长长的通道,里面有一道明显的拖擦痕迹,把灰层蹭出了一条十几厘米宽的干净地带,笔直地指向东北方。 贾成风顺着这道痕迹往前爬。 爬了大约两米,前面出现一块竖着的石膏板隔断,卡在两堵砖墙之间,大小正好把通道堵死。 隔断的接缝处腻子开裂,边缘有手指抠过的痕迹,有几处腻子碎茬掉在下面的龙骨上。 他伸手推了推石膏板,板子轻轻晃了一下。 他从上方扣住板子边缘,一点一点往外掀。 板子后面是一个空腔,两堵砖墙之间的夹缝,宽度比通道窄一些。 他把石膏板整个取下来,侧身挤了进去。 过了空腔,又是一道更长的通道。 贾成风在心里飞快地建了一张三维图,如果这道通道一直往东延伸,尽头应该就是走廊窗户上方的那个位置。 他一边爬一边用头灯扫着前方的龙骨和两侧的砖面。 爬了大约四五米的时候,头灯的光柱忽然被一个微小的反光点晃了一下。 他停下来,把灯头压低,凑近了看。 一根头发,白的,大约五六厘米长,挂在龙骨和砖墙之间的一道缝隙边缘,一头还卡在灰里,另一头垂着,灯一照就发亮。 贾成风没有急着伸手去拿。 他先把头灯调到最亮,从腰包里掏出相机,对着头发和周围的环境拍了两张。 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镊子和一个透明塑封袋,用镊子夹住头发露在灰外面的那一小截,轻轻往外一带,头发丝滑出来,完整的一根,连着毛囊的那一头还在。 他把头发放进塑封袋,封好,放在腰包最外面的兜里,继续往前爬。 又爬了不到一米,他的头灯又扫到了东西。 这次是两根,一根在龙骨上,一根卡在砖缝里。 他又停下来,拍照、装袋,跟第一根分开装。 再往前,又发现了一根。 四根头发,分布在三四米的距离上,长短不一,但颜色都是白的。 一根可以说是巧合,四根落在同一条通道上,那就只能是有人从这里爬过去的时候留下的。 贾成风继续往前,通道越来越窄,头顶的楼板越来越低。 爬到尽头的时候,前面又出现了一块竖着的板字,大小和刚才那块差不多,但嵌得更紧。 他用同样的办法把板子撬开,往外一掀,手电往下照了照,下面是一段走廊的地面,旁边是一个窗台,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枯了半边的绿萝。 他看了看窗台到地面的距离,又回头看了看通道的方向,心里已经把嫌疑人的作案方式还原出来了:从走廊窗户上方的吊顶缝隙钻进夹层,沿着通道爬到机要室上方,撬开检修口,从文件柜顶下去,打开保险柜,拿出试卷拍照,然后原路返回。 贾成风没有再多想,把上半身探出洞口,双手撑住窗台上沿,脚先够到窗台外侧的墙沿,然后整个人翻出来,从窗台跳到走廊地面上,落地时膝盖一弯卸了力,几乎没有声响。 他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就听见西边传来江燕兰的声音:“何书记,你快出来,贾同志在那边!” 何振国从机要室门口快步走出来,一眼就看见走廊东头站着的贾成风,又抬头看了看他头顶天花板上那个敞着的检修口,立刻明白了什么。 他往东走了两步,跟贾成风汇合:“贾同志,你是从通道里出来的?” “是的,何书记。机要室和走廊之间的墙是空的,只用石膏板隔了一下。” 贾成风点了点头,然后扬了扬手里的塑封袋,笑着说:“有发现。四根头发,都带着毛囊,应该能验dna。” 何振国盯着那几个塑封袋看了两秒,脸上绷了一整天的肌肉终于松了一些:“有发现就行。” 他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嫌疑人是怎么把试卷带出去的?我们考试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试卷少了。” “无非就是拍照或者誊写。誊写的概率不大,时间来不及,而且试卷上有编号,他不敢带走原件。拍照最方便,一个小相机,揣在兜里就能带出去。” 何振国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沉稳:“行了,贾同志,你先去忙你的,这里我让人复原。” 贾成风也没有推辞,但他走之前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何书记,头发的事、通道的事,暂时不要往外说。等dna比对结果出来再定。” 何振国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其他人那边我会交代。” 贾成风带着两个技术员下了楼,出了县政府大门,上了越野车。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先给组长打了个电话。 组长听完汇报,明显有些意外,他本来对县政府内部能查出什么没抱太大希望:“你确定是人的头发?” “确定。四根,都在同一条通道上,毛囊完整,不是动物毛发。” “行。我这就联系白州那边的检测机构,你把样本送过去,加急做。” “好。那就麻烦组长了。” 挂了电话,贾成风又翻到王景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王书记,有重大进展。” 他把通道的事、石膏板隔断的事、四根头发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王景轩在电话那头听完,哈哈笑了一声:“成风,你可真是我的福将啊。” “王书记,有件事得请您帮忙。dna比对需要嫌疑人的生物样本,您那边能不能想办法搞到?” 王景轩沉吟了片刻:“一个星期前,县政府组织过一次体检,地点在县人民医院。贺福瑞和方世杰应该都去了。抽血的时候,护士会留血样,你等等,我马上打电话问问。” “行,王书记,那我等您消息。最好今天晚上就能拿到,我好和头发样本一起连夜送到白州去。” 挂了贾成风的电话,王景轩没有犹豫,直接打给了县人民医院院长。 第758章 调查结果出炉(上) 王景轩挂了贾成风的电话,没有耽搁,直接翻到县人民医院院长周培德的手机号。 周培德接电话的时候显然正在家里吃饭,背景里隐约有电视机的声音,他听见是王景轩,语气立刻紧了起来:“王县长?您有什么指示?” “周院长,打扰你吃饭了。有件事需要你帮个忙,比较急。”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但措辞很讲究:“县政府上周组织的那批体检,血样应该还在吧?” 周培德愣了一下:“在是在,按规矩保留一个月,还没到处理期限。王县长,您这是......” “省厅工作组那边在查一个案子,需要调取几个人的血样做比对。具体案情我不方便透露,你按规矩配合就行。” 周培德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需要谁的?您说名单。” “都是县府办的,方世杰、贺福瑞、姜艾平、宋东阳、钱亮和田莉。”王景轩一口气报了六个名字。 这六个人是他在打电话之前就想好的,方世杰和贺福瑞是真正的目标,其他人都是是障眼法。 就算事后有人查起来,这六个人的名单也看不出任何倾向性。 周培德在那头拿笔记了一下,又确认了一句:“全部六个都要?” “全部六个。你亲自去取,不要经别人的手。取完以后在医院门口等着,省厅工作组的人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好,我这就回医院。” 王景轩挂了电话,又在通讯录里翻到宗海盛的号码。 他原本打算明天早上再联系宗海盛排查照相馆的事,但转念一想,早一晚是一晚。 宗海盛这个人做事利索,现在跟他说,他明天一上班就能安排下去,省得早上还要等。 电话接通以后,宗海盛的声音带着一丝警觉:“王县长?” “宗局长,有件事你明天一早安排下去。不要大张旗鼓,悄悄的查。” “您说。” “你安排几个人,明天上班以后把县城里所有能洗照片的地方跑一遍。照相馆、冲印店、图片社。问他们最近一个月有没有人拿着胶卷来洗,洗出来的东西是试卷。” 宗海盛没有追问为什么,他知道王景轩过问的事都不会是小事。 经过前几次事件,他对王景轩已经产生了很强的信任,毕竟那些事也让他得了不小的功劳。 他只是应了一声:“明白了。我明天一早就安排,让治安大队派人以‘例行检查特种行业’的名义去问,不暴露真实目的。” “行,注意方法,别打草惊蛇。” “王县长放心。”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贾成风的通道勘查结果已经坐实了他的判断,有人从吊顶爬进了机要室,拍了试卷,又原路退了出去。 这个人对县政府内部结构极其熟悉,不是方世杰又是谁? 方世杰当了那么多年县府办主任,哪堵墙是空心的、哪个检修口能钻人,他心里门清。 至于洗照片的人,王景轩几乎可以肯定就是贺福瑞。 方世杰不会自己去洗照片,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方世杰那种老狐狸不可能把胶卷交给外面的陌生人。 但他自己也不能去,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把胶卷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 贺福瑞是他一手提拔的亲信,又是公选的考生,跟这件事利益攸关,让他去洗最安全。 --- 半个小时后,王景轩正在沙发上陪李文秀看电视,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他忙抓起手机看了看,是贾成风发来的短信:“样本已取到,我这就往白州赶,到了给您信儿。” 王景轩回了两个字:“路上小心。” 他放下手机,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王景轩和往常一样走进县政府办公楼。 他在一楼楼梯口碰见了韩悦心。 她正抱着一摞文件从楼上下来,脸色有些疲惫,眼下还带着一圈浅浅的青色,应该是昨晚加班弄那份秋收督导报告弄到很晚。 王景轩叫住她:“小韩。” 韩悦心站住了,抬起头看见是王景轩,微微欠了欠身:“王县长早。” “昨天那份督导报告弄完了?” “弄完了,今早一上班就交给贺科长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说了一句:“好好干。有些旧账翻篇之前,总有些跳梁小丑蹦跶得欢。你不用往心里去,后面县里有一批新的工作要铺开,到时候我打算让你多担一些。” 韩悦心愣了一下。前半句她没完全听懂,“旧账翻篇”是什么意思?“跳梁小丑”又是指谁?但后半句她听明白了,王景轩在告诉她,贺福瑞的事不用放心上,后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交给她做。 她心里那口憋了好几天的闷气一下子散了大半,脸上浮起笑容,声音也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谢谢王县长!我一定好好干。” 王景轩朝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楼。 下午两点钟左右,王景轩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贾成风。 “王书记,结果出来了。” 贾成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四根头发里提取的dna,和方世杰的血样完全一致,方世杰的嫌疑可以坐实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好。成风,辛苦了。你把检测报告整理一份,回头发一份传真到我办公室。下一步你那边先别急着动,等宗局长那边的排查结果出来,两边证据合在一起,我再统一安排。” “明白。王书记,我这就给您发传真。” 挂了电话没两分钟,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王县长,找到了。” 宗海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激动:“城东老街上那家‘红星照相馆’,老板姓陈,我们的人今天上午去问的时候,他一开始还支支吾吾的,后来我亲自去了一趟,把话点到‘配合调查可以从轻’这个份上,他全撂了。” “怎么说?” 第759章 调查结果出炉(下) “一个月前,有一个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去店里,拿了一个胶卷让他洗。老板当时就觉得奇怪,因为那个人全程没摘口罩,说话也故意压低嗓子。胶卷洗出来以后,老板看了一眼,发现全是试卷和题目,密密麻麻的,像是考试卷子。他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人谁拿相机拍试卷?但他没敢声张,怕惹麻烦。” 王景轩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 “然后他多留了个心眼,洗的时候故意多洗了一套,偷偷藏在柜台底下。那个人来取照片的时候,老板把正品给了他,还特意留了个样片放在柜台上给他看,问‘这张行不行’,那个人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行。老板趁他不注意,就把那张样片收起来了。” 王景轩深吸了一口气:“样片还在?” “在!我亲眼看了,上面有指纹,清清楚楚的。老板说他没敢动,拿塑料袋套着搁在抽屉里了。另外,老板说那个人虽然戴着口罩,但说话声音能听出来,三十来岁,本地口音,个子不高,偏瘦。” 三十来岁,本地口音,个子不高偏瘦。 王景轩几乎可以确定就是贺福瑞。 “宗局长,你现在马上带人把样片和那套多余的照片取回来,封存好。然后你本人立刻到我办公室来,越快越好。” “好,我马上到。” 王景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把两条线索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方世杰钻天花板偷试卷,贺福瑞去照相馆洗照片,指纹和dna两个物证对上了两个人。 链条完整了。 五分钟后,贾成风的传真到了。 又过了十分钟,宗海盛推开了王景轩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那张留着指纹的样片。 照片上全是试卷的题目和答案,一页一页拍得清清楚楚。 王景轩翻了两页,然后把照片放下。 他没有急着开口,目光在那些照片上停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宗海盛站在对面,等着他发话。 按照往常的惯例,这种时候王景轩应该直接下令抓人了。 但这次王景轩没有急着开口,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宗局长,你先坐,等个人。” 话音刚落,宗海盛还没有来得及回话,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 何振国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没来得及合上的文件夹。 他看了看宗海盛,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照片,目光在那些试卷照片上停了一瞬,脸色沉了下来。 “王县长,这是......” “何书记,坐。” 王景轩指了指沙发,把情况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何振国在沙发上坐下,听完后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昨天贾成风在机要室的搜查已让他有所猜测,但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结果,而且线索已经将两名嫌疑人完全锁定。 王景轩等了片刻,让何振国消化完信息后才开口:“你那边立案审查,查清违纪事实后移交检察院。公安这边配合你;人控制住以后,审讯、羁押和物证保管都由你们主导,宗局长派人协助。” 何振国沉吟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程序上没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安排人立案,人得尽快控制住。方世杰那边好说,他已经停职在家了,他收到信息的渠道没这么快。贺福瑞还在县政府上班,如果让他察觉到风声,销毁证据或者串供,后面就麻烦了。” “所以今天下班之前就得动手。” 王景轩说话的语气很干脆:“贺福瑞在县政府大楼里控制,方世杰在家里控制。” 何振国听完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我这就回去安排。立案手续一个小时之内能办完,下午四点半之前,两组人同时到位。” “好。宗局长,你那边配合何书记,人控制住以后,物证移交和后续审讯衔接由你负责。” 宗海盛应了一声:“明白。” 何振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王县长,这件事办完以后,公选那边......” “公选照常。贺福瑞的成绩取消,后面的人递补。” 何振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下午五点半,县政府大楼里陆续有人下班往外走。 贺福瑞拎着公文包从综合科出来,刚走到楼梯口,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从侧面走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 其中一个人亮了一下证件:“贺福瑞同志,我们是县纪委的,有些情况需要你配合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贺福瑞脸色刷地白了:“你们干什么?我犯什么法了?” 他试图挣扎,公文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人围过来看,但两个纪委干部动作很快,一左一右架着他往楼下走。 到了一楼大厅,贺福瑞还在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王县长!” 带队的江燕兰站在大厅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张照片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贺福瑞看见那张照片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掐住了脖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神里的凶劲一下子泄得干干净净。 他不再挣扎了,低着头被带上了停在门口的纪委公务车。 方世杰那边动静更大一些。 纪委的人到他家敲门的时候他不开,最后是叫了开锁公司的人来把门打开的。 方世杰拿着菜刀站在客厅里,嚷嚷着“你们私闯民宅”,两个纪委干部从侧面扑上去把他按住了,菜刀掉在地上。 他一直在骂,骂王景轩,骂何振国,骂了足足十几分钟。 何振国没理他,等他把力气骂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掏出那份dna检测报告,在他面前展开:“方世杰,机要室天花板上的通道,是你钻的吧?” 方世杰盯着那份报告,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一下子软了下去,瘫坐在沙发上,再也不骂了。 何振国连夜组织了审讯。 因为二人的心里防线已经破了,所以他们交代的很快,并没有出现问不出结果的情况。 当天晚上九点多,何振国把审讯笔录和党纪立案材料整理好,送到了王景轩家里。 王景轩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翻了一遍,合上笔录本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辛苦了,何书记。明天早上县委开个临时常委会,我把情况通报一下,公选面试的事得在会上定下来。” 何振国应了一声,起身告辞。 第760章 关向荣反常的原因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县委会议室的门准时打开。 吴贵林最后一个走进来,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常委,最后落在王景轩脸上:“王县长,你先说吧。” 王景轩把情况简明扼要地通报了一遍。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关向荣坐在王景轩对面的位置上,脸色不太好看。 他和方世杰私交不错,方世杰被停职以后他还去家里看过两次,昨天方世杰被纪委带走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此刻他低着头翻面前的笔记本,一言不发。 吴贵林等王景轩说完,他先是轻咳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事情已经清楚了。方世杰和贺福瑞的行为触犯了党纪国法,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该移交司法机关移交司法机关。现在的问题是,十月二十号的公选面试还搞不搞?” “搞。” 王景轩接过话头,他的声音非常平稳:“贺福瑞虽然作弊了,但他只是自己偷偷背了答案,没有把试题泄露给任何第三方。其他考生的成绩没有受到影响。公选本身的程序是干净的,没有必要因为两个人的违纪违法问题就停掉整个考试。” 吴贵林点了点头:“那就照常。组织部那边把递补名单整理一下,面试照常举行。对外口径统一为‘公选笔试中发现个别考生违规行为,已按程序处理,不影响整体考试进度’。至于方世杰和贺福瑞的具体案情,不对外披露细节。” 孙宝山听完,点了点头。 吴贵林见状,开口道:“那就开始表决吧。” 说完,他第一个举起手。 随后,王景轩也举起手,说了句:“我同意。” 轮到关向荣时,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关向荣抬起头,先看了看吴贵林,又看了看王景轩。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举起手,含糊地应了一声:“同意。” 紧接着,其他常委也纷纷举手表示同意。 散会后,王景轩和吴贵林随便聊了几句。 他发现,吴贵林最近相当配合,没给他使是什么绊子,只是不知道他是真转了性子,还是憋着什么大招。 他在心里暗自笑了笑,只要吴贵林不来招惹自己,自己也暂时不会去主动招惹他。 等王景轩离开会议室的时候,碰见了何振国。 何振国似乎是特意站在门外等着王景轩,他见王景轩出来,走过来低声说了一句:“方世杰和贺福瑞的案子,我这边今天下午就会报到市纪委。另外,那个照相馆的老板陈老板,他主动配合调查、提供了关键物证,建议不予追究。” “行,按你说的办。” 何振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王景轩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县政府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心里忽然想到一件事:关向荣今天在会上居然一个字都没多说。 方世杰和他关系不错,按他的性子,怎么也要阴阳怪气几句才对。 可今天他举手举得干脆,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他不对劲。 王景轩在心里把这件事记了一笔,然后转身回了办公室。 ----- 关向荣开完会以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直接出了县委大院。 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公用电话亭前面停下来,左右看了看,推门进去拿起了话筒。 他没有打给县里的任何人,拨的是一个香江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来。 “喂?” 许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懒洋洋的腔调,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和偶尔的汽车喇叭声。 “是我。”关向荣的声音压得很低。 “哟,关书记。” 许为民在那头笑了一声:“钱收到了,谢谢啊。不过我那笔钱不太够用,这边开销大,你再给我打二十万吧。” 关向荣攥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上次刚给你打了十五万,这才半个月,你又花完了?” “香江这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喝个茶都几十块。我在这儿躲着,不能出去找工作,不能露面,吃住都要钱。关书记,你总不能让我饿死街头吧?我要是饿死了,那警察找不着我,有些事可就要从别人嘴里往外说了。” 关向荣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他还是压住了火气:“二十万太多了,我一时凑不出来。” “凑不出来?关书记,你跟我开玩笑吧。你在平西干了这么多年,这点钱还能没有?你随便找个老板借一借不就有了?我又不是不还你。” 关向荣咬着牙,沉默了好几秒。 他知道许为民嘴里的“借”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又不是说好不还”是什么意思。 许为民在威胁他。 而且这个威胁是实实在在的,许为民手上捏着造纸厂改制的那堆烂账,一旦他被抓,那些账目全都能把他关向荣牵扯出来。 “十万。我只能给你凑十万。”关向荣压着嗓子说。 “十五万吧,关书记。你上次给十五万给得挺痛快的,这次也别小气。十五万,我保证一年之内不再找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关书记,你好好想想吧。对了,那个王景轩最近怎么样?我可是听说他把香江的一个老板黄大伟都给抓了。” 关向荣没有接话。 “关书记,你说你要是早点把王景轩搞下去,咱们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连个二十六岁的小年轻都斗不过,我当初真是看错你了。” “你少说两句。” 关向荣的声音沉了下来:“十五万我凑,但这是最后一次。你把账号发过来,三天之内到账。到账以后你消停点,别老给我打电话。我这边也不太平,方世杰和贺福瑞昨天被抓了,王景轩现在腾出手来,说不定哪天就查到我头上。” “方世杰被抓了?” “你少废话,把账号发过来。挂了。” 关向荣挂断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深吸了几口气,才推门出来。 他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郑先军正站在门口等他:“关书记,吴书记刚才让人来找你,说让你过去一趟。” 关向荣心里一紧。 吴贵林这个时候找他,会不会是知道了什么? 他快步走到吴贵林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吴贵林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关向荣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关向荣坐下来,等着吴贵林开口。 吴贵林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了一句:“方世杰的事,你之前知道多少?” “不知道。他停职以后我们联系就少了,他搞的那些事情我确实不知情。” 吴贵林看了他一眼,目光不算凌厉,但有一种“你最好说实话”的意味:“老关,你跟方世杰关系不错,县里人都知道。他现在出了事,你要是知道什么,趁早跟我说。别等他把你咬出来,你再来找我。” 关向荣的后背绷紧了,但脸上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吴书记,方世杰偷试卷的事我真不知道。他没跟我透过一个字。我跟他关系是不错,但他搞违法乱纪的事,不会跟我说的。” 吴贵林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行,你不知道就算了。但有一条,方世杰的案子在查,后面可能还会牵扯别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该注意的注意。” 关向荣听出了话里的意思。 吴贵林在敲打他,但还没有掌握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他站起来,朝吴贵林点了点头:“吴书记放心,我这边不会有什么问题。” 出了吴贵林办公室,关向荣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他回到自己办公室,在椅子上坐下来,拿起桌上的台历翻了翻。 三天之内要凑十五万,他手头没有这么多现金。 他想了想,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查,我关向荣。手头方便吗?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 第761章 公选成绩出炉 十月十九日,平西县一中。 陈栋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穿着那件提前熨好的西服,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校门口又核对了一遍准考证上的时间和考场号,确认无误后才走进大门。 从环保局被纪委叫去谈话那天算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天。 这五天里,他在单位的日子比之前更难过了。 局长虽然没有明着把他调岗,但话里话外已经透出了意思。 “综合科的工作先放一放,让年轻人多担一担,你协助一下档案整理。” 环保局的档案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见光,霉味重得呛人,全局上下都知道那是个闲得长毛的地方。 有人私下跟他说,局长在党组会上提过:“陈栋这个人,纪委都找上门了,虽然放回来了,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事?先凉一凉。” 陈栋听了只是笑笑。 他理解局长的处境,换了他当局长,手下有个被纪委带走过的人,他也会这么处理。 官场上最怕的就是说不清,而“被纪委谈话”本身就意味着说不清。 但他心里有底。 纪委问他的那些问题,他一句谎话都没说,东河村吃席的事、张景鼓励他考试的事,他原原本本交代了。 放他出来的时候,何振国虽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但看他的眼神没有那种看嫌疑人的寒光。 真正让他定下心来的,是昨天傍晚听到的消息:县府办的贺福瑞和方世杰被“双规”了,人直接被纪委从单位和家里带走的,动静不小。 他迅速把几件事串到了一起:纪委找他谈话时反复问他“有没有人提前给你透露试题”,说明有人在公选笔试中做了手脚。 贺福瑞是笔试第二名,刚好比他低四分;而贺福瑞恰恰是方世杰一手提拔的人。 再加上方世杰和贺福瑞几乎同时被带走,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偷试卷的是方世杰,贺福瑞背了答案,然后反手一封举报信诬告他陈栋和王景轩有私下交易,想把他这个第一名拉下来,让贺福瑞递补上去。 想通这一点之后,陈栋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彻底散了。 试题泄密跟他没关系,他的成绩干干净净,面试资格谁也拿不走。 所以他今天坐在候考室里的时候,心态比周围那些考生松弛得多。 候考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低声互相打听“你报的哪个岗”,有的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背稿。 陈栋没带笔记,也没找人聊天,就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把面试可能问到的几个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面试按岗位抽签排序,陈栋抽到了县府办主任岗位的第三个。 他没有因为抽签顺序而焦虑,而是安安静静地在外面等着。 面试很顺利,他的回答相当流畅,他感觉甚至比他自己在家练的时候都强。 面试结束,陈栋站起来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转身出了考场。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从教学楼出来,陈栋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不管结果如何,他今天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全做了。 走到校门口时,陈栋看见大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几个人。 旁边还有几个扛摄像机、拿话筒的,像是电视台的。 看这阵势,像是县里领导来视察公选面试,电视台在做报道。 车旁的人里,陈栋认识其中两个,何振国和孙宝山。 两人正围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校门,穿着深蓝色夹克,身材挺拔。 陈栋盯着那个背影,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何振国侧过脸对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陈栋隔着七八步,刚好听见最后三个字:“王县长。” 男人转过身,朝何振国和孙宝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正好落在陈栋身上。 陈栋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那张脸,他见过。 东河村的喜宴上,他六叔领着一个“在县里做生意的张老板”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后来纪委的何振国书记亲自找他谈话,反复问他“你和张景什么关系?,你们聊了什么?”。 他当时还纳闷,一个县里的纪委书记怎么会对“张老板”这么上心。 现在他全明白了。 张景就是王景轩。王景轩就是张景。 王景轩看着陈栋,嘴角弯了一下,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态度自然得很。 陈栋愣了一瞬,随即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略微加快脚步,从校门口走了出去。 ---- 当天晚上八点多,孙宝山的电话打到了王景轩家里。 “王县长,九个岗位的面试成绩全部出来了,综合笔试和面试的总分我也让人汇总了。其中分数最高的是考县府办主任的陈栋,笔试一百八十六,面试八十七点六。其余八个人的名字我就不在电话里说了,名单我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去。” 王景轩靠在堂屋的竹椅上,嘴角挂上一丝微笑:“行,那就按原计划公示。公示期七天,期满无异议的话就进入考察程序。考察方案组织部那边拟好了没有?” “拟好了,和之前公选方案里的框架一致,组织部牵头,纪委监督,考察对象原单位配合。” “好。孙部长,辛苦了。后面的事情还麻烦你那边盯紧些。” 孙宝山在那头笑了一声:“不辛苦,不辛苦,王县长,辛苦的是你。” 王景轩又和孙宝山客套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李文秀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公选这件事到这儿就算基本落定了,后面就是按程序走考察、任命、公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陈栋也好,其他几个岗位的第一名也好,都是凭本事考上去的。 虽然中间出了贺福瑞那档子事儿,但这次的公选考试也算是圆满了。 只是刚松弛没两分钟,他脑子里的弦又绷了起来。 第762章 征收公粮 电话挂了以后,王景轩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着茶杯半天没动。 李文秀从厨房收拾完出来,见他眉头拧着,在他对面坐下来:“又想什么呢?公选不是挺顺利的吗?” “公选是顺利了。” 王景轩把茶杯放下,叹了口气:“我在想另一件事。马上要开秋征工作会了,我翻了往年的征粮台账,好几个乡镇的完成数和粮食局的实际入库数对不上,差得还不是一星半点。” 李文秀把茶几上的针线筐挪了挪:“交公粮的事?” “嗯。我在金岛当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也搞过征粮,但金岛是平原,人均耕地多,摊下来还能承受。平西这种‘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方,人均耕地本来就少,要是再出点别的问题,老百姓的日子就难过了。”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轻轻的拍了拍王景轩的手:“你这个人,刚忙完一摊子,又给自己找一摊子。车到山前必有路,你先把会开了,听听下面怎么说,别自己吓自己。”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他知道李文秀说得对,但心里也清楚另一层现实:公粮征购是国家大计,尽管存在诸多不合理之处,却直到2006年才会全面取消。 在这件事上,他一个县长能腾挪的空间有限。 他能做的,是把平西的“有限空间”用足,不让执行环节变成坑农害农的窟窿。 十月二十一日上午八点半,县政府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各乡镇长、粮站站长、财政所所长,加上粮食局和财政局的相关科室负责人,三十多号人把长条桌两侧挤得严严实实。 烟雾缭绕,搪瓷缸子磕在桌面上的声响此起彼伏。 北坡镇镇长刘满仓坐在靠门的位置,正跟旁边的西沟子镇长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挂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笑。 王景轩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材料,旁边搁着沈华从档案室翻出来的往年征粮台账。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 解东风坐在他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沓打印好的任务表,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同志们,根据市里下达的指标,今年全县定购粮任务五百六十万斤。县里的安排是,十一月二十号之前完成百分之八十,十二月中旬全部扫尾。各乡镇的任务数已经按耕地面积和往年基数分解到表上了,大家看一下。” 他把任务表一份份传下去。 会议室里响起翻动纸张的窸窣声和低低的议论。 刘满仓第一个抬起头,把任务表往桌上一拍,声音洪亮:“解县长,北坡镇一百二十万斤的任务,我们保证超额完成。十一月底之前交到粮站,一斤不少。” 西沟子镇长也跟上:“我们镇九十万斤,没问题。回去就开动员会,十天之内掀起交粮高潮。” 接着是秀水镇、半山乡、大河镇...... 他们一个接一个表态,有拍胸脯保证的,有说“克服一切困难”的,有喊“坚决完成任务”的。 解东风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转向王景轩:“王县长,您看,各乡镇的信心都很足。”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 他低头翻了翻面前那本台账,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靠门的刘满仓身上。 “刘镇长,你刚才说北坡镇保证超额完成,我信。但有个数我想跟你对一下。” 刘满仓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王县长您说。” “去年北坡镇的定购粮任务是一百万斤,上报完成数是一百零八万,超额八万。” 王景轩把台账翻到那一页,指尖点在纸面上:“但我这里有一份县粮食局的入库结算单,你们镇去年实际入库只有九十七万斤。中间这十一万斤的差额,是怎么补上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截。 几个正在喝茶的乡镇长把搪瓷缸子悬在半空,目光齐刷刷投向刘满仓。 刘满仓的脸色变了两变,先是涨红,又压回正常,嘴角扯出一个笑:“王县长,这个......有些是实物交售,有些是以资代粮,具体数我得回去查查台账才能说清楚。” “以资代粮。”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以资代粮收上来的钱,进的是哪个账?买了粮补库没有?还是挪到别处去了?” 刘满仓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上话。 他旁边西沟子镇长低下头假装翻材料,刚才的热闹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解东风的脸上的笑容也收了收,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粮食局局长马建设。 马建设很快注意到了解东风的神色,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道:“王县长,这个事......往年都是这么操作的,各乡镇情况不一样,有些确实是以资代粮补齐的,回头我让粮食局把账统一下。”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没有当场驳他,只是点了点头,把台账合上:“行,回头统一下。马局长,散会以后你把全县近三年各乡镇征购任务和实际入库的对照表给我一份,我要看看全县的底数。” 马建设应了一声,脸上的笑已经不太自然了。 散会的时候,众人往外走,刘满仓夹在人流里,脸色阴沉得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他走到走廊拐角,掏出手机翻了个号码拨过去,压着嗓子:“关书记,我满仓。今天会上王景轩当众点我的名,拿去年的入库数跟我对账,一点面子没给留。对,当着所有乡镇长和粮站站长的面......” 电话那头关向荣不知道说了什么,刘满仓嗯了两声,最后撂了一句“行,我知道了”就挂了。 下午两点,王景轩回到办公室没多久,沈华就把马建设送来的对照表送了过来。 王景轩一页一页的翻了起来,越翻眉头越紧。 北坡镇差额十一万,西沟子镇差额八万,秀水镇差十二万,半山乡差九万....... 全县加起来,去年上报完成数与实际入库数之间的差额超过了七十万斤。 再往前的九五年、九四年,情况也差不多,只是数额略有浮动。 他把表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平西的定购粮任务每年五百八十多万斤,实际入库只有五百万出头,中间七十多万斤的窟窿,全是用“以资代粮”的名义填的。 收上来的钱按理说应该去买粮补库,但粮食局的账上显然没有对应的购粮支出。 这笔钱去哪儿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沈华:“小沈,你来一下。” 沈华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笔记本。 “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北坡镇。不打招呼,不通知镇里,就我们两个。” 王景轩把对照表折好塞进公文包:“我们骑摩托车去。” 沈华愣了一下:“王县长,要不要跟刘镇长说一声?” “说了还能看到真东西?你也穿便装,别让人认出来。” “明白。” 第763章 查海收购站 十月二十二日清晨六点半,天刚蒙蒙亮,王景轩和沈华各骑一辆摩托车出了县城。 两辆车一前一后,沿着通往北坡镇的砂石路颠了将近四十分钟,七点出头就到了北坡镇地界。 北坡镇在平西县城东北方向,地势比县城高出一截,全镇大部分耕地挂在山坡上,是全县出了名的“望天田”。 雨水好的年份能收个七八成,赶上旱年,坡地上的稻子灌不上浆,亩产打对折是常有的事。 王景轩今天穿了一件蓝布夹克,裤腿上沾着摩托车的泥点,脚上蹬了双半旧的解放鞋。 沈华也换了便装,一件灰扑扑的套头衫,头发没梳那么齐整。 两人把摩托车停在镇粮站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步行绕到粮站正门附近。 还没走到门口,王景轩就看见粮站外面的空地上排了一条长队。 拖拉机、牛车、板车、独轮车,什么家伙什都有,蛇皮袋码在车斗里,上面盖着塑料布防露水。 排队的农民三三两两蹲在路边抽烟,有的靠在车轱辘上打瞌睡,明显是天不亮就来了,等了好一阵了。 粮站大门开了半扇,门口摆着一张条桌,桌上搁着一台磅秤、一个登记簿。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中年男人,正拿根铁钎子往蛇皮袋里戳,戳出来一撮稻谷倒在手心里看,然后往桌上一扔:“水分超标,杂质多,容重不够,不合格。下一个。” 被拒的农民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搓着手说:“同志,我这谷子晒了三个大太阳,干得嘎嘣脆,咋就水分超标了?” “我说超标就超标,你跟我嚷什么?不合格就是不合格,拉回去重新晒。” 汉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后面排队的有人拽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别费唾沫了,交钱吧”,汉子叹了口气,把蛇皮袋重新搬上板车,拉到一边去了。 王景轩和沈华站在马路对面的槐树底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会儿。 沈华凑过来低声说:“王县长,那个被拒的农民没走,他把车推到粮站侧面的巷子里停着,人往粮站旁边的小门进去了。” 王景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那个汉子把板车停好,空着手绕到了粮站侧面,从一个挂着“财务室”牌子的小门里进去了。 过了大约五六分钟,人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张收据,脸色比刚才还难看。 王景轩和沈华又站了一会儿,发现每五个农民里就有一个被收粮员打发去交钱。 王景轩眉头皱成一团,却没有说什么,带着沈华往粮站旁边那条巷子走去。 因为他发现那些交完钱的农民都推着粮车往那个方向走。 两人在巷子里走了一会儿,很快到了另一条街上。 王景轩看见刚才那个汉子的粮车已经空了,人正蹲在一家卖农资的小店门口,似乎叹了口气,随后摸出烟袋卷了一根旱烟,准备点上。 王景轩走过去,在旁边石墩上坐下,也摸出烟递了一根过去:“老哥,借个火。” 汉子看了他一眼,把火柴递过来。 王景轩点了烟,随口聊起来:“来交公粮的?” “交啥公粮,交钱。”汉子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咋回事?粮站不收?” 汉子拿烟袋指了指粮站方向:“收啥收,说我的谷子不合格。有人给我指了条路,让我进那个小门,每亩地交四十块钱,算‘以资代粮’,任务就顶了。” “你交了多少?” “八亩地,三百二。” 汉子伸出三根手指头:“我这一季稻子才卖多少钱?扣掉种子化肥农药,一亩地能落下个百八十块就不错了。” “那你的谷子呢?” “卖给查家了。” 汉子朝镇东头努了努嘴:“粮站不收,查家的收购点收,一斤比粮站挂牌价低一毛钱。我算了一下,里外里一亩地亏四十多。” 沈华在旁边听得眉头越拧越紧,忍不住插了一句:“那不卖给查家行不行?” “不卖?不卖你拉回家喂老鼠啊?” 汉子抬头看了一眼沈华,苦笑了一声:“粮站明摆着不收,除了查家,镇上没有别的收购点。” 紧接着,他转头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低声说道:“而且我和你们说,人家查家跟粮站是穿一条裤子的,你前脚把谷子卖给查家,后脚粮站就收了查家的粮。我亲眼看见查家的卡车往粮站后门开,一车一车地卸,粮站的人还帮他们递烟呢。” 王景轩面无表情的抽完烟,在石墩上摁灭烟头,站起来朝汉子点了点头:“老哥,谢了。” 沈华也站起身走到王景轩旁边,他听到一声‘咔咔’的响声,低头一看,才注意到王景轩已经捏紧了拳头。 他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是默默的跟在王景轩的后头。 上午十点多,两人又转到了镇东头的查家收购点。 说是收购点,其实就是临街一间门面,门口摆着一台磅秤,里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过磅一个记账。 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平西县查海粮油购销有限公司北坡镇收购站”。 来卖粮的农民不用排队,谷子拉来过磅,当场点现钱。 价钱是写在门口一块小黑板上的,比粮站挂牌价低一毛。 王景轩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见一个老汉拉了一车谷子过来,过磅、算账、拿钱,前后不到十分钟。 老汉揣着钱出来的时候,脸上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是麻木。 午饭在镇上一个小饭馆吃的,要了两碗面。 王景轩故意坐在靠柜台的位置,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老板娘,镇上那个查海收购站,生意挺好啊。”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好啥呀,坑人。一斤低一毛,十斤低一块,一亩地四五百斤谷子,你算算少卖多少钱?可不卖又不行,粮站不收你的,你拉回去也没用。” “那粮站为啥不收?” 老板娘左右看了看,见没有人,便压低声音说:“粮站跟查家签了协议嘛。粮站委托查家‘代收代储’,查家收上来的谷子,粮站按正常价跟查家结算,不过每斤要扣两分钱手续费。你想想,农民直接往粮站交,粮站一分钱手续费收不到。现在查家收粮时一斤压一毛,再按正常价卖给粮站;粮站从结算款里每斤扣两分,查家净落八分。两头加起来一毛钱,都是农民身上出的。” 王景轩压住心中的火气,不动声色的又问了一句:“老板娘,你知道这个查海收购站是什么来头吗?” 老板娘声音更低了:“老板姓查,叫查海。听说他在县里和镇里都有人。我们刘镇长跟他关系就非常不一般,逢年过节查海都往刘镇长家里送东西。前两年镇上有个包工头不服气,想自己也搞个收购点,结果不到两个月就被查了,罚了一万多,后来再没人敢搞了。” 第764章 线索拼图 回程的砂石路上,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颠了将近四十分钟。 王景轩把车速压在四十码左右,脑子里的东西比路面的坑洼还密。 粮站拒收、农民折价卖给查家、查家加价转卖粮站、粮站按斤扣手续费、查海再向上面输送利益。 这个链条在他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金岛当乡党委书记的时候也搞过征粮,那时候他亲自带着粮站的人挨家挨户验谷子,水分不合格的当场帮着找地方晒,杂质多的帮着过筛子,实在有困难的农户,乡里出面协调信用社给笔短期贷款周转。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已经够替老百姓着想了,可今天在北坡镇看到的这一出,比金岛复杂了十倍不止。 金岛的征粮,难在穷。平西的征粮,难在有人靠穷发财。 沈华骑在后面那辆车上,一路上没吭声,但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回,这年轻人的嘴唇一直抿着,腮帮子咬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话。 进了县城地界,路面从砂石变成柏油,王景轩把车速提了提,直接骑回了县政府大院。 两辆摩托车在办公楼后面的车棚里停好,沈华摘了头盔,终于憋不住了。 “王县长。” 王景轩正在锁车,头也没回:“嗯。” “那个查家跟粮站穿一条裤子,这不是明摆着坑农吗?农民种一亩稻子能落几个钱?” 沈华越说声音越急:“还有那个刘镇长,逢年过节查海往他家里送东西,他倒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叫什么事?” 王景轩把车锁好,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沈华噎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完了。” “上楼再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午休的人还没回来,安安静静的。 王景轩推开办公室门,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下去,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沈华坐下。 “小沈,你今天看到的这些东西,先装肚子里,不要跟任何人说。” 沈华点了点头,但脸上那口气还没顺下去:“王县长,我就是想不通,那个查海背后肯定有人吧?不然他一个粮油公司的老板,怎么就能让粮站配合他玩这一套?” 王景轩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他端着茶杯坐到办公桌后面,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查了才知道。” 他没有跟沈华展开说。 有些事情,跟秘书可以交底,但交早了反而让沈华跟着提心吊胆,该干活的时候容易分心。 沈华这个人实诚,肚子里藏不住事,万一脸上的表情露了馅,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去把今天看到的那些东西整理一份,别用电脑打,手写。粮站拒收的比例、被拒农户的大致人数、查家收购点的位置和收购价、粮站和查家之间可能的结算关系。” 沈华从兜里掏出随身带的笔记本:“我已经记了一些。” “那就好。整理完给我看一眼。” 沈华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王景轩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宗海盛的号码。 “宗局长,你现在有空吗?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王县长,我正好在去县政府的路上,文物的事情有结果了,我正打算和你当面汇报。” 王景轩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那我等你过来。” 不到十分钟,宗海盛就推门进来了,他先把手里的文件递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随手翻了翻,就先放在了桌角。 “好,这件事不急,我等会儿有空自己看。”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有另外一件事,我想让你帮我查一下。” 宗海盛闻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王景轩也就没有绕弯子,直接把今天在北坡镇看到的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 宗海盛听完,眉头拧了起来:“王县长,这个查海我知道,平西做粮油生意做得最大的就是他。他的公司在县里注册了好几年了,主营粮食收购和批发,在好几个乡镇都有收购点。” “你帮我查几件事。” 王景轩竖起手指:“第一,查海的粮油公司注册信息、股东结构、实际出资人是谁。第二,查海的社会关系,他跟县里哪些人有往来。第三,查海有没有案底,有没有被人举报过。” “好的,王县长。” 宗海盛出去以后,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脑子里的东西又过了一遍。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来看,刘满仓和查海都不是主谋。 二人虽然在平西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能把粮食局拉下水,那背后的人至少得是县委常委级别的。 他正想着,桌上的手机响了。 宗海盛的号码。 “王县长,查到了。” 宗海盛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气里有一种不太确定的犹豫:“查海的粮油公司是九二年注册的,注册资本五十万。工商登记上的股东是两个人,查海和他老婆,各占一半。” “还有呢?” 王景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宗海盛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查海每年春节都去关向荣副书记家里拜年,这个不是瞎传的。我让人问了一个跟查海熟的人,说查海每年腊月二十几就去,拎着东西进去,待个把小时出来。” 王景轩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这件事又是一个不小的麻烦。 如果直接查查海,关向荣可能会立刻切断联系、销毁证据。 如果查刘满仓,最多打掉一个镇长,关向荣依然毫发无损。 所以要么不动,要动就动关向荣。 但关向荣是县委副书记,要动他必须有铁证,而且必须通过市纪委。 仅凭粮食收购这一件事,顶多算个“监管不力”,动不了他的根本。 王景轩睁开眼,在笔记本上写下那个名字:许为民。 许为民是关向荣在造纸厂问题上的死穴,只要坐实,关向荣就跑不掉。 他先拨了石家昌副厅长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石家昌的声音带着一丝意外:“王县长?有什么事?” “石厅长,我想问一下许为民那个案子的进展。人找到了,现在走到哪一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石家昌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跨境抓捕的难度很大。香江那边要走司法协助程序,没有几个月下不来。而且许为民用的假身份,当地警方不一定愿意配合。我们通过国际刑警发了个协查通报,但香江那边回复说‘正在核实’,实际上就是拖着。” “有没有别的办法?” “正规渠道就这一条。除非他自己回内地,到了我们的地盘上,那就好办了。” 王景轩握着手机,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石厅长,我再想想办法。有消息了跟您汇报。” 第765章 诱捕许为民的计划 挂了电话,他翻到周雅芳的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周雅芳带着笑意的声音:“景轩?我正想晚上给你打电话呢。” “雅芳姐,许为民那边有情况?” 周雅芳的语气收起了笑意,变得认真起来:“有。我的人盯了他将近一个月,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王景轩把手机贴紧耳朵,顺手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雅芳姐,你说。” 周雅芳在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许为民到香江以后,住在元朗那边一个老居民区里,一栋唐楼的第三层,劏房,不到九平方米,一家三口挤在一起。他老婆在附近一家茶餐厅找了个洗碗的活儿,一个月挣几千港币,他自己不敢出去做工,天天窝在劏房里看电视。” “他带过去的钱呢?” “花得差不多了。他刚到香江那会儿手头还有将近一百万,觉得自己能撑一阵子,结果两个月不到就没了大半。” 周雅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每天下午去旺角一家地下赌场,玩牌九和百家乐。输了就借钱,借了又输,赌场的人已经开始催债了。他老婆为这事跟他吵了好几回,有一次吵到半夜,邻居差点报警。”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周雅芳继续说下去:“本来已经穷得叮当响了,但最近一个月,内地有人给他打了两笔钱,每笔十五万,都是从平西县的一家银行汇出的。” 王景轩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汇款人叫什么?” “葛晓军。” 王景轩在纸上写下这个名字,笔尖顿了一下。 “汇款记录能搞到吗?” “可以。我让人把银行流水复印了一份,回头传真给你。两笔汇款都是从这个葛晓军的个人账户转出的,先转到香江一家找换店的账户,再由找换店转成港币存进许为民的户头。” “行,雅芳姐,你把流水传过来,剩下的我来查。” 周雅芳应了一声,然后又补了一句:“景轩,还有一件事。许为民在赌场欠的钱,赌场那边已经开始给他下最后通牒了,说月底之前再不还清,就把他扔到海里去。” 王景轩心里动了一下,但嘴上只是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挂了电话。 他坐在椅子上,把“葛晓军”三个字在纸上圈了两圈。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王景轩收到了周雅芳发过来的电子邮件。 他先把文件下载了下来,然后把邮件原文直接删除了。 他打开文件,看了看上面的汇款信息,上面有汇款人的名字,汇款账户,汇款行的地址。 王景轩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然后拿起电话又打给了宗海盛。 “宗局长,帮我查再一个人。葛晓军,他在工行的账户是xxxxxxx。我需要知道他是谁,汇款的钱是怎么来的。” 宗海盛在那头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不到二十分钟,宗海盛的电话回了过来,语气比上次谨慎得多:“王县长,查清楚了。” “说。” “葛晓军,他是关向荣书记老婆的侄子。他这个账户的钱都是查海那边打给他的。” 宗海盛顿了一下:“我看了一下,前几年的收款记录都很规律,基本上都是每年年底查海会给这个账户打一笔五万元的咨询费。但是今年很奇怪,还没有到年底,但是上个星期查海打了十五万给这个账户。而且更奇怪的是这个账户一个月之内给香江那边汇了两次款,加起来有三十万。” 王景轩听完以后轻笑了一下,这个关向荣倒是挺讲义气的,许为民跑了,还给他打钱。 在如今这个年代,三十万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我会继续联系你的。” “好的,王县长,有事您尽管吩咐。” 挂断电话后,王景轩一手撑着头,渐渐陷入了沉思。 关向荣远比他想象中玩得花。 这已经不只是违纪问题,而是涉嫌行贿、包庇和转移赃款。 原本他还打算过段时间再处理这件事,现在看来,计划得有所调整了。 王景轩放下笔,靠回椅背。 他又回想了一下来平西以后发生的事。 来平西快一年了,无论明里暗里,对他使招数最多的人就是关向荣。 相比之下,吴贵林一开始虽对他敌意不小,后来反倒没有最初那么激烈了。 看来,必须尽快把关向荣处理掉。 许为民是造纸厂改制的关键人物,他一旦交代关向荣在改制中的角色,关向荣就完了。 但许为民在香江,暂时还没抓回来。 正规渠道走司法协助程序,少说半年。 半年时间,够关向荣做多少事?销毁证据、串供、甚至再找一条退路。 王景轩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圈。 既然抓不回来,那就让他自己回来。 大概过了五分钟,一个计划慢慢的被王景轩想了出来。 他又花了一会对这个计划进行了优化,最终一丝笑意慢慢的在他的嘴角浮现出来。 王景轩拿起电话再次打给了周雅芳。 二人没有寒暄,直接进入了正题。 “雅芳姐,许为民现在最缺什么?” 周雅芳在那头笑了一声:“这还用问?当然是钱。他赌瘾很大,但已经借不到钱了,赌场的人开始逼债了。” “如果有一个赚快钱的机会,让他能带着一笔钱回内地,你觉得他会动心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周雅芳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想怎么做?” “赌场那边你熟不熟?能不能安排一个人,以赌场‘中间人’的身份去跟许为民说。让他把一批名贵手表从香江带到棚城,过关以后有人接货,跑一趟给他十万。但有个条件,他得自己带货过关。” 周雅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琢磨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你是想让他自己走进口岸,然后在内地一侧抓人。” “对。棚城口岸是内地管辖,他过了关,就是我们的地盘。人赃并获,比引渡快得多。” 周雅芳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景轩,你这个人做起局来,比我们做生意的还狠。行,赌场那边我有熟人,安排一个人去跟他说不难。但有一点,不能让他起疑心。赌场的人去说,比外面的人去说可信得多。” “就是这个意思。让赌场的人半威胁半诱惑,不还钱就剁手,还钱就帮他指条路。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递一根救命稻草,他一定会抓。不过,所谓的名表你那边不要用真的,搞一点假货让他带回来,不然你那边损失就大了。” 周雅芳在电话那头闻言笑了起来:“哈哈哈,景轩,你还替我心疼上钱了。” 王景轩也笑了笑:“毕竟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如果不是想快一点,谁想花这个钱。” 周雅芳收起了笑容,认真的说道:“行,我马上来安排。三天之内给你回信。” 第766章 倒计时三天 挂了电话,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三天,棚城。 他想了想,又拿起电话打给石家昌。 “石厅长,有个事想请您帮忙。” 他把诱捕计划说了一遍。 石家昌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棚城是特区,我们在那边执法要跟当地警方协调。而且许为民是通缉犯,走正规程序引渡才是正路。” “石厅长,正规程序走下来至少半年,许为民在香江已经快活不下去了,万一他再藏起来,或者偷渡去东南亚,我们就彻底失去了线索。现在如果他自己回来,我们在口岸抓人,人赃并获,比引渡快得多。” 石家昌又沉默了一阵,然后叹了口气:“你小子,做事总是剑走偏锋。” 他话锋一转:“行,我同意。但你要保证,人到了棚城口岸,要在我们的控制范围内再动手,不能在香江那边搞出事情来。” “明白。” 正事说完,王景轩话锋一转:“石厅长,还有个事我得说说你,贾成风是你女婿,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石家昌在电话那头笑了:“成风这小子不肯说,说想给你个惊喜。” 王景轩也笑了:“这小子,跟我还来这套。不过话说回来,他在平西干得不错,公选案可是帮了我不小的忙。在文物案中,他也挖出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那就好,你多敲打他,别让他飘。” 挂了电话,王景轩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半。 他又翻到宗海盛的号码,交代了一句:“查海和刘满仓那边,你安排人盯紧。不用打草惊蛇,就是看着,看他们有没有异常动静。” “明白。” 王景轩放下电话,在笔记本上把今天所有的线索重新画了一遍。 许为民、关向荣、查海、葛晓军、刘满仓,五个名字被几条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 他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给周雅芳回电话。 “雅芳姐,赌场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周雅芳的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慵懒,但说出来的话一点都不含糊:“昨晚就安排好了。我让一个在赌场做叠码仔的人去找许为民,就说有一批表要从香江带到棚城,货不多,一个人拎个箱子就能带过去。过关以后有人接货,一趟十万,先付五万定金,货到付尾款。” “许为民什么反应?” “一开始有点犹豫,问东问西的,怕有风险。那个叠码仔跟他说,这活儿他们做过好几回了,就是水客带货,被查到了顶多罚点钱,东西没收,不会坐牢。而且赌场那边的人跟他说,他欠的那笔债,赌场可以先帮他垫上,等他从棚城回来再还。” “他答应了?” “答应了。昨天晚上答应的,今天上午去拿了定金,定的是后天下午从大湖口岸过关。”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后天下午,大湖口岸。雅芳姐,那个叠码仔可靠吗?” “可靠。这个人跟了我好些年了,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而且他不知道内地的布控计划,只知道帮着把人引到口岸,别的他不掺和。” “行。雅芳姐,这个人情我记着了。” 周雅芳在那头笑了一声:“你少跟我来这套。等下次我去内地,你记得请我吃饭就行。” 挂了电话,王景轩立刻打给石家昌。 “石厅长,时间定了。后天下午,大湖口岸,许为民从香江一侧过关。” 石家昌在那头应了一声,语气比昨天干脆了不少:“行。我今天就调人,经侦和刑侦各出几个人,组成专案组。明天晚上到棚城,后天一早跟当地警方对接,把口岸的布控做好。” “我这边需要做什么?” “人到了内地一侧,我们的人直接控制,你那边派个人过来认人就行。对了,你让宗海盛把许为民的照片、体貌特征、案卷材料整理一份,明天之前送到省厅来。” “好。” “那就这样。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 ---- 与此同时,县东头的一间茶社里,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的浓茶和三只搪瓷缸子。 关向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刘满仓歪在茶几另一头,查海则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在指间转来转去。 三个人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 刘满仓先开的口,声音压得低:“关书记,王景轩那边到底什么动静?前天开会他当众拿台账点我的名,这两天我在镇上等消息,等得心里发毛。” 关向荣端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没有动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层薄薄的茶渍上:“我也觉得奇怪。按他以前的做派,教育经费那回,他几天就把材料拍到了常委会上。农博会那回更狠,直接带人堵到陈安林家里。可这回公粮的事,他开完会就没下文了,连个调查组都没派。” 刘满仓身子往前倾了倾:“会不会........他其实知道公粮这事水深,不想蹚了?打算轻拿轻放?毕竟他刚把方世杰和贺福瑞送进去,再搞大动作,县里人心不稳,他自己也怕收不了场。” 查海把手里那根烟往桌上一扔,接过了话头:“我看八成是。王景轩再厉害,他一个外地来的,在平西能调动几个懂粮食的人?粮食局那本账,没有我配合,他查三个月都查不明白。他要是真聪明,就该知道见好就收。方世杰都拿下了,公选也搞成了,再揪着公粮不放,那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关向荣没有接话,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他把搪瓷缸子搁在茶几上,目光在刘满仓和查海脸上各停了一瞬:“不知道。反正你们收敛一点。你们回去以后把粮站那边的手脚收一收,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还大摇大摆地往粮站后门卸货。” 查海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憋住:“关书记,收敛?我这边怎么收敛?您上个星期从我这儿拿的那十五万,那是我一车一车粮食从农民嘴里抠出来的。一斤赚八分,十五万我得收多少斤粮食?小两百万斤!我这边资金压着,银行的贷款月底到期,您让我收着不动,我拿什么还?” 关向荣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冷冷地落在查海脸上,一句话没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刘满仓赶紧打圆场:“老查,老查,少说两句。关书记也是为了大家好。” 查海被关向荣那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也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低下头把那根扔在桌上的烟捡起来,点上吸了一口,不再吭声了。 关向荣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银行那边,我帮你打个招呼,延期三个月。” 他站起来,整了整夹克领子:“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各回各家,有事打电话。” 刘满仓和查海同时站起来,目送关向荣推门出去。 门关上以后,查海狠狠吸了一口烟,压着嗓子跟刘满仓嘀咕了一句:“他拿钱的时候可没这么横。” 刘满仓拽了拽他袖子:“你少说两句,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关向荣站在窗台前,看着那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院子,叹了口气。 他只希望许为民以后不要再来找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许为民正在香江元朗那间劏房里收拾行李,桌上摊着一张后天下午大湖口岸的过关时间表,旁边放着五万港币的定金。 关向荣更不知道,省厅经侦和刑侦的人明天晚上就会到棚城,口岸那边的布控方案已经定了稿。 三个人都以为日子还像以前一样,该收的收,该拿的拿,该压的压。 谁也没想到,那张网已经在他们头顶收得只剩最后一道口子了。 第767章 石家昌的安排 贾成风是十月二十三日傍晚回到白州的。 从平西到白州,车子在山路上颠了将近五个小时,到省厅大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他拎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从车上下来,浑身的骨头像被人拆散了重新拼过一遍似的。 文物案在平西耗了他将近一个星期,中间还穿插着泄密案,把贾成风忙得不可开交。 贾成风在省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本想着去车棚拿车回家。 但他刚刚抬起腿,手机就响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是石家昌的号码。 贾成风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明显愣了一下。 他这个老丈人平时不怎么给他打电话,家里有事都是打给他老婆,工作上有什么事也都是通过支队层层传达,直接打电话很少的。 “爸。”他接起来,语气里还带着赶路的疲惫。 “回白州了?”石家昌的声音不咸不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刚刚到省厅门口。” “那你现在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任务。” 贾成风看了手腕上的表,五点四十。“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贾成风背着包,一路小跑的往办公楼走去。 石家昌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 门虚掩着,贾成风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石家昌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手里端着一杯浓茶。 见贾成风进来,他放下茶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跑过来的?” “嗯。”贾成风坐下来,顺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石家昌没急着说正事,先打量了他一眼:“平西那边的案子收尾了?” “嗯,收尾了。” “行。” 石家昌点了点头,把面前那份文件推到贾成风面前:“你看看这个。” 贾成风接过去翻了翻,是一份关于许为民诱捕行动的初步方案,落款是省厅经侦总队,上面有石家昌的批示。 方案里提到,平西县原造纸厂厂长许为民涉嫌挪用公款、职务侵占,案发后潜逃香江,目前藏匿在元朗一带。 经工作,确定许为民将于十月二十四日下午从大湖口岸入境,省厅决定对其实施抓捕。 贾成风的目光在“平西县”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着石家昌:“又是平西的案子?” 石家昌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对。怎么,有想法?” “没想法。” 贾成风把文件放回桌上,语气很干脆:“就是没想到我在平西待了一个星期,刚回来又要回去。” “这次不去平西。去棚城。大湖口岸在棚城。” 石家昌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经侦那边牵头,刑侦配合。我打算让你进去,跟当地口岸的同志一起负责一线抓捕。具体分工明天到了棚城再定。” 贾成风点了点头,没有犹豫:“行。” 石家昌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不像:“你倒是答应得痛快。我还以为你会跟我抱怨两句,说刚回来连口气都没喘匀。” “这有什么好抱怨的。” 贾成风笑了笑:“许为民是平西那摊子烂账里的关键人物,他在香江多待一天,平西那边的事就多悬一天。早抓回来早利索。” 石家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跟王景轩待了几天,说话都带着他的味儿了。” 贾成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王书记还是那么的果决。” 石家昌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果决?怎么说?” “这个诱捕的方案,一看就是王书记的手笔。” 贾成风指了指桌上那份文件:“正规渠道走司法协助,半年都不一定下得来。他自己回不来,就设个套让他自己走进口岸。这个路数,别人想不出来,也不敢干。” 石家昌没有接话,把茶杯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问了一句:“你当年在金岛跟着王景轩,他是什么样的人?” 贾成风坐直了一些,想了想,像是在翻找很久以前存下来的记忆。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石厅长,我跟您说一件事。有一年,金岛乡的党委书记李福贵,他儿子在江上开了条赌船,搞了有好几年,非常嚣张,但是没人敢管,因为李福贵是乡党委书记,在县里也有人给他撑腰。王书记那时候刚到金岛当党委副书记没多久,他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直接跑到县委汇报。然后趁着天黑领着一群武警登了那条赌船,把李福贵他儿子堵在了船舱里。人赃并获,当场就控制住了。” 石家昌听着,没打断。 “李福贵在县里是有后台的,他的那个后台虽然当时没有直接拿下,但是后面也被王书记他设法拿下了。” 石家昌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目光,看着贾成风:“王景轩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冒进,喜欢剑走偏锋。比如这次许为民的事,正规的引渡渠道他嫌慢,就设套把人往内地引。” 贾成风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接了一句话:“石厅长,您说的有道理。王书记的手段有时候确实粗糙,甚至可以说是野路子。但是他的判断是准确的,从来没有误判过。他敢这么干,不是因为他莽撞,是因为他看准了事情的本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然他也不会二十六岁就能当上县长。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石家昌没有反驳这句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文件上,像是在消化贾成风刚才说的那些话。 他其实看过王景轩的履历。 从乡镇到高校,从部委到县区,每一个岗位都踩得扎实,每一段任期都有拿得出手的成绩。 而且李海洋之前找他帮忙的时候也提过,平西的情况很特殊。 前几任县长没有一个能稳住局面,第一任调走了,第二任出了事。 那个县的政治生态不正常,不是靠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就能打开局面的。 平西需要的就是王景轩这种有雷霆手段的人。 不然他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年轻人,在地方势力根深蒂固的平西,早就被架空了。 石家昌没有再跟贾成风继续讨论王景轩。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名单递过去:“行了,不说这些了。专案组的名单定了,经侦那边出四个人,刑侦这边出三个,你算一个。明天上午八点集合,统一出发去棚城。到了以后跟当地口岸分局对接,具体布控方案由专案组组长牵头,你负责一线抓捕。” 贾成风接过名单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兜里,站起来朝石家昌点了点头:“明白。” 第768章 大湖口岸的抓捕 十月二十三日下午一点,专案组一行七人抵达棚城。 贾成风跟着队伍从飞机场出来,迎面扑来的是一股湿热的海风。 十月底的棚城依然闷热,白天的余温被海风裹着往人身上贴,黏糊糊的,和白省的干爽完全是两个世界。 专案组先和口岸分局进行了两个小时的交涉,然后口岸附近的一家快捷酒店里办理了入住。 他们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开了一个碰头会。 专案组的组长叫韩正清,他做事极其细致,把布控方案铺在桌上讲了将近一个小时。 大湖口岸是棚城最繁忙的陆路口岸之一,每天客流量上万,内地的口岸区、边检通道、海关查验区、外广场,每个区域都有不同的管辖权限和处置流程。 抓捕必须在内地一侧进行,而且要在许为民过了边检通道、进入内地管辖区域之后才能动手。 “一线抓捕的两个人,一个是我们经侦的梁栋,另一个是刑侦的贾成风。” 韩正清指了指贾成风:“你们两个明天下午在边检通道出口外面守着,梁栋负责认人,贾成风负责控制。” 贾成风点了点头,把每一个人的位置和分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二十四日下午一点半,专案组全部就位。 贾成风站在边检通道出口正对面的一根立柱后面,旁边是梁栋。 梁栋三十五六岁,瘦高个,戴一副无框眼镜,看着像个文书,实际上是经侦总队有名的审讯专家。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盯着通道出口,耳边是口岸大厅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广播声。 两点四十分,贾成风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韩正清发来短信:“目标出现,在口岸外围,正往边检通道走。” 贾成风的呼吸没有变,但他下意识地把身体的重量往脚后跟移了移,两腿微微分开,重心压低。 这是他当年在警校练了千百遍的动作,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梁栋也看到了短信,偏过头低声说了一句:“来了。” 两点五十三分,边检通道出口处走出一个中年男人。 贾成风一眼就认出了许为民。 这两天他看了许多遍案卷,许为民的照片他看过不下十遍,早就把他的每个特征都记在心里。 案卷的许为民穿着中山装,看上去仪表堂堂。 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袋。 几个月的时间,许为民比照片上瘦了不少,颧骨都凸出来了,但五官和体态不会错。 梁栋低声说了一句“是他”,然后朝贾成风微微点了一下头。 按照计划,两个人应该等许为民走出边检通道出口、进入口岸大厅内侧的缓冲区域之后,再从两侧包抄上去。 但是,计划在许为民踏出通道出口的那一刻就出了问题。 许为民没有像正常的过境旅客那样继续往前走进大厅,他站在通道出口外侧的隔离栏旁边停了下来,把旅行袋搁在地上,弯下腰去系鞋带。 贾成风的眼睛盯着他的动作,心里忽然升起一丝不太对劲的感觉。 系鞋带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许为民弯腰的角度不对。 正常人系鞋带是面朝前方、重心前倾,许为民则是侧着身子、面朝边检通道内侧的方向,眼睛的余光一直在往通道里面瞟,像是在观察什么。 通道西边突然走过来一个口岸警察。 按照事先专案组和口岸公安的交涉,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是不会出现身着警服的警察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口岸警察出现在了这个位置。 他维持了一下现场的秩序,又抬眼在许为民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往西边返回。 可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插曲,引起了许为民的注意。 他系完鞋带直起腰,又回头看了一眼相见那边,然后弯腰拎起旅行袋,侧着身子往通道出口的隔离栏旁边退了一步,脚尖的方向从“向外”变成了“向内”。 贾成风在一瞬间做了判断:这个人察觉到了异常。 他不知道是哪里露出了破绽,也许是那个面生警员的不自然动作,也许只是许为民这种在赌场混了几个月的人天生对陌生环境里的人和事有一种本能的警觉。 不管原因是什么,许为民已经做出了反应,他在试探,试探自己能不能退回去。 如果让他退回边检通道南侧、退回香江管辖区域,那这次布控就彻底失败了,下一次再想把他引出来,几乎不可能。 贾成风没有犹豫,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不能等他转身再动手,现在就上。 他从立柱后面闪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往通道出口方向冲过去。 梁栋愣了一下,但反应也不慢,紧跟着贾成风冲了出去。 许为民听到了身后急促的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 他看见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正朝他冲过来,旁边还有一个瘦高个也跟了上来。 许为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几乎是本能地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扔,转身就往边检通道南侧跑,速度比他刚才慢吞吞系鞋带的样子快了十倍不止。 贾成风在心里算了一下距离。 许为民离通道分界线大约还有二十步,自己离许为民还有十五六步左右。 如果按照正常的追赶速度,许为民先跑,自己后追,等他跑到分界线的时候,自己至少还差一两步。 但是许为民犯了一个错误。 他扔下旅行袋转身的时候,被自己的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重心。 这两步耽误了不到一秒钟,但对贾成风来说已经足够了。 贾成风把最后几步的步幅拉到最大,在许为民距分界线还有两步远的时候从侧面扑了上去。 他没有去抓许为民的胳膊,而是整个人压上去,用肩膀撞在许为民的后背上,同时左手从下方穿过许为民的腋窝往上兜,右手压住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 许为民拼命挣扎,嘴里嚎着“干什么干什么”,但贾成风用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把左手别到背后,右手按住他的后脑勺,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梁栋紧跟着扑上来,掏出手铐把许为民的双手铐在了背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边检通道出口附近的旅客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几个刚过完关的人站在旁边愣愣地看着,一个拎着大包的中年女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撞翻旁边的隔离栏。 组长韩正清等人和口岸公安从两侧赶过来,把围观的人群疏散开。 韩正清蹲下来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许为民,又看了一眼贾成风,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贾成风从他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喘了两口气:“没事。” 许为民被拉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了,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 他盯着贾成风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们是平西的?” 贾成风没有回答,把手铐的链子往上提了提,让许为民站直了,然后朝粱栋点了点头:“带走。” 从口岸分局办完交接手续出来,已经快五点了。 对于那个突然出现在通道口的民警,口岸分局的解释是那个民警是临时抽调来协助执勤的,因不熟悉通道情况才误入了通道口。 专案组因为已经把许为民抓住了,也就没有过多的追究。 贾成风站在口岸分局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到王景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来。 “成风?”王景轩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办公室,背景里有翻纸的声响。 “王书记,我这边有个事跟你汇报一下。” 贾成风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工作进展:“许为民今天下午在大湖口岸被抓了。人赃并获,刚从口岸分局出来,准备押回白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王景轩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意外:“你?你不是回白州了吗?怎么跑棚城去了?” “前天刚到白州,石厅长就把我塞进专案组了。” 贾成风笑了一声:“我本来以为文物案完了能歇两天,结果连口水都没喝上就被打发出差了。” 王景轩在那头也笑了一声:“石厅长倒是会用人。行,抓到了就好。” “嗯。人我先押回省厅,后面怎么审、怎么移交给平西,等厅里定了再说。” “好。成风,辛苦了。” 第769章 许为民到案 十月二十五日晚十一点,白州机场。 贾成风从舷梯上走下来的时候,迎面扑来的是白省深秋的凉意。 他下意识紧了紧领口,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许为民被梁栋和另一个经侦的同志夹在中间,戴着手铐,低着头,步子拖拖拉拉的,被拽一下才肯走一步。 从棚城起飞前,贾成风就给石家昌发了短信。 石家昌回复说省厅经侦总队那边已经把手续办妥了,人到就直接走程序。 所谓手续,就是一张《拘留证》。 许为民涉嫌挪用公款、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不小,又是从香江那边引回来的,经侦总队提前就把法律文书备齐了,人一到就宣布。 出了到达口,三辆省厅的车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贾成风把许为民押上第二辆,自己坐在旁边,梁栋坐在另一侧。 到省厅办案区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 经侦总队值班的工作人员已经在等着了,很快和贾成风等人进行了交接。 许为民在《拘留证》上签字的时候,手抖得笔尖差点戳破纸面。 贾成风没有直接走,他和别的工作人员一起把许为民送到白州市看守所。 入所体检、拍照、捺印,一套流程走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许为民被带进监室的时候,贾成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道铁门关上,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第二天上午九点,省厅经侦总队审讯室。 审讯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把椅子,对面一把带扶手的铁椅子,许为民坐在上面,手铐扣在椅子扶手的铁环上。 梁栋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材料,旁边坐着贾成风,负责记录。 许为民的精神比昨晚更差,眼窝陷下去,脸色灰白。 梁栋按程序问了基本信息,然后直接切入正题:“许为民,造纸厂账上那五十万,怎么回事?” 许为民的心理防线早已崩溃,没有任何想要抗拒的想法。 他低着头,搓了两下手腕,声音有些发哑:“当时县里在查造纸厂,我觉得情况不对,就带着钱走了。” “你把钱带去哪儿了?” “带去香江了。” “钱还在吗?” “没了。” “你把钱花哪儿了?” 许为民愣了一下,还是开口说:“赌、赌博。” 梁栋在纸上记了一笔,继续问:“造纸厂一九九四年改制的时候,污水处理设施是怎么剥离出去的?谁定的?” 许为民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又收回来:“时间太长了,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当时县里定的方案,我具体没参与。” “你是厂长,改制方案你不参与?” “我就是个执行的,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梁栋没有跟他纠缠这个问题,换了个方向:“你在香江这几个月,有没有人给你打钱?” 许为民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本能的还想隐瞒一些什么事情。 “没,都是我自己带过去的。” “带了多少?” “接近九十万。” “九十万你在香江不到四个月就赌完了?你对得起厂里的工人?对得起你老婆孩子吗?” 许为民不说话了,继续低着头,手指攥着裤子。 梁栋知道许为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他不紧不慢地把三组材料从文件夹里抽出来,一张一张摆在桌面上,推到许为民面前。 “第一份,造纸厂一九九四年改制资产评估报告。污水处理设施评估价八十七万,列为不良资产,剥离至鑫源环保设备公司。鑫源环保的法人代表叫刘利峰。刘利峰是你什么人?” 许为民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你小舅子,对吧?” 梁栋替他说了:“这八十七万的资产,你小舅子花多少钱接过去的?一分没花。零元转让,条件是承接造纸厂的污水处理业务。但实际上,鑫源环保从成立那天起,污水处理设施就没怎么运转过。造纸厂该排的污水照排,你小舅子那个公司就是个空壳,好让造纸厂的成本降下来。” 许为民的呼吸变粗了一些,但没有接话。 梁栋把第二份材料推过去:“这是造纸厂改制后三年的银行流水。每隔几个月就有一笔钱从厂里转出去,转到你个人账户,还有一笔转到葛晓军的账户。葛晓军是谁?关向荣的妻侄,对吧?你往他账户上转钱,是给谁的?” 许为民的手指开始发抖,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梁栋把第三份材料放在最上面,那是一张银行的汇款记录。 “这三十万,分两次从平西汇出,进了你的户头。汇款人葛晓军。” 梁栋顿了一下继续说:“你知道我想问你的是什么吧?你还有必要继续藏着掖着吗?” 审讯室里安静了将近十秒。 许为民盯着那张汇款记录,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肩膀塌了下去。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哑得几乎听不清。 梁栋靠回椅背,等着他开口。 许为民咽了口唾沫,断断续续地交代了起来。 一九九四年造纸厂改制的时候,主导方案的不是别人,正是时任县委副书记关向荣。 关向荣在改制领导小组会上提出,把污水处理设施从厂里剥离出去,交给许为民的小舅子刘利峰成立一家环保公司承接。 名义上是专业化运营,实际上就是甩包袱,污水处理设备常年不运转,检查的时候开一下,平时直接排。 省下来的治污成本,一部分留在厂里,一部分以“顾问费”的名义转给了关向荣指定的账户。 作为回报,许为民每年春节去关向荣家里拜年,送现金,累计大概二十来万。 改制的时候关向荣还暗示过他,说厂里有些旧设备旧物资可以“处理”掉,许为民就按低价给关向荣的一个亲戚批了一批,具体值多少钱他没细算,但肯定不止一两万。 群众举报造纸厂排污的事,许为民说,每次信访件转到县里,关向荣都会给他递话,让他“压住”,说“县里那边我来打招呼”。 后来王景轩查封造纸厂,关向荣当天晚上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出去躲一躲”。 许为民跑到香江以后,关向荣通过葛晓军分两次给他汇钱,第一次十五万是跑路费,第二次十五万是他在赌场输光了以后打电话要的。 “关向荣在造纸厂这一块的事,我就知道这些。” 许为民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别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也没问过。我跟他就是这一条线的关系。” 梁栋又问了一些细节,比如每次送钱的时间、地点、金额,关向荣有没有其他人在场,许为民一一回答,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糊。 问完以后,梁栋让贾成风把笔录整理出来,打印好递给许为民逐页核对、签字。 十月二十七日,省厅经侦总队把许为民案正式移送安州市纪委。 石家昌签批“同意移送”四个字后,把贾成风叫到办公室,说了一句:“你告诉王景轩一声,让他心里有数。” 贾成风点了点头,出门以后给王景轩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很快传来了王景轩的声音:“成风啊,是许为民案有进展了吗?” “是的,王书记,人目前已经移交给安州市纪委了。” “知道了,辛苦你了。” 二人又随便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许为民已经到案了,关向荣也跑不掉了。 第770章 市纪委的讨论 十月二十七日上午八点,安州市纪委办公区,耿峰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耿峰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关于全市党风廉政建设的季度汇报材料。 省厅经侦总队那边打来电话的时候,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表情没什么变化。 “人到了?” “到了。昨晚押回来的,连夜做了初步审讯。许为民对挪用公款和职务侵占的事实基本认了,态度还算配合。你们那边派个人过来办交接吧。” 耿峰应了一声“好”,挂了电话,拿起桌上的内线打给分管案件的副书记伍柯:“老伍,省厅经侦那边通知,许为民到了,已经审过一轮。你带两个人去省厅把人接回来,手续带齐。” 挂了电话,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继续翻那份材料。 在他经手的案子里,跨境逃犯能被弄回来已经算意外之喜了。 人到了就好办,按程序审,按程序移,该怎么走怎么走,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大约过了十分钟,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耿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省厅副厅长石家昌的号码。 他接起来,笑着说了句“石厅长,人我已经派人去接了”,语气随意得很。 石家昌在那头先是简单说了几句审讯的情况,说许为民交代了造纸厂改制中的一些事情,口供已经形成了书面材料,等市纪委的人到了直接带走就行。 耿峰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问了句“有没有涉及到其他人的线索”。 “有。而且分量不轻。” 石家昌的语气很平:“不过具体内容我这边就不在电话里细说了,等你们的人到了自己看吧。” 耿峰应了一声,正准备说几句客套话就挂电话,石家昌忽然在那边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对了耿书记,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这次能这么快把人弄回来,你们平西那个王景轩出了大力气。” 耿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哦?怎么说?” “他自己设了个套。许为民在香江那边赌钱赌输了,欠了一屁股债,赌场的人追着要剁他的手。王景轩不知道从哪儿找的关系,让赌场那边的人去跟许为民说,有一批货从香江带到棚城,过关就给他十万。许为民信了,自己拎着箱子走回了内地口岸。” 耿峰握着电话,好几秒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把这件事捋了一遍:一个县长,把通缉犯从香江钓回了内地。 “石厅长。” 耿峰斟酌了一下措辞:“这个事......省厅这边的手续都齐全吧?” 石家昌在那头笑了一声:“齐全。王景轩先跟我通了气,我同意的。方案是我们经侦总队出的,口岸分局配合。程序上没有任何问题,你放心。” 耿峰“嗯”了一声,说了句“那就好”,又客套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去,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路子也太野了。 他在市纪委干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地方干部不少。 有按部就班的,有拖拖拉拉的,有阳奉阴违的,也有真敢干事的。 但像王景轩这种,他还是头一回见。 不过,虽然他的路子很野,但也确实是有奇效。 他想了想,如果王景轩提前来找他汇报这个计划,他大概率会说“再研究研究”“稳妥起见走正规渠道”,然后这个计划就胎死腹中了。 耿峰没有继续多想,他拿起电话把伍柯的号码又拨了一遍:“老伍,到了省厅以后,先把许为民的笔录看一遍。有什么内容,直接给我打电话。” 伍柯没有多问,应了声“明白”就挂了。 下午一点多,伍柯从省厅打来电话,说人已经接到了,正在返回安州的路上。 耿峰问:“笔录看了没有?” 伍柯顿了一下,开口说:“看了,内容不少,其中涉及平西县副书记关向荣的问题比较多。” 耿峰知道关向荣这个人,也隐约知道他和王景轩之间有矛盾。 至此,他终于想通了王景轩为什么急着要把许为民从香江弄回来。 耿峰轻轻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行,我知道了,具体情况等你回来再说。” 下午五点半,市纪委小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 耿峰坐在主位,左手边是伍柯和案件室主任宋淮,右手边是常务副书记楚临江、副书记周望等人。 伍柯把许为民的笔录内容简要通报了一遍:造纸厂改制方案由关向荣主导,污水处理设施零元转让给许为民的小舅子刘利峰,治污成本省下来的钱以“顾问费”名义转给关向荣指定的账户,许为民每年春节送现金累计二十余万,群众举报被关向荣压住,许为民跑路后关向荣通过葛晓军两次汇钱共三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楚临江第一个开口。 他今年五十岁出头,在市纪委干了十几年,资历比耿峰老,但一直没能扶正。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耿书记,许为民的口供我听了,关向荣的问题确实不少。不过有个事我得先问清楚。” 耿峰看着他:“你说。” “许为民是被王景轩做局弄回来的?” 楚临江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耿峰脸上:“一个县长,指挥人在口岸设套,这算怎么回事?他有这个权力吗?万一中间出了人命,或者许为民半路跑了,谁负责?省厅怎么能配合一个县长胡闹?” 他的话说得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会议室里的空气紧了一瞬。 伍柯低着头翻笔记本,老宋端着茶杯没动,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接话。 楚临江话里的意思很清楚:王景轩为了整关向荣,不择手段,越权乱搞。市纪委不能跟着这种节奏走,不然传出去就是“市纪委被一个县长牵着鼻子跑”。 耿峰没有急着开口,他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决定帮王景轩说两句。 他看了一眼楚临江,然后把手边的材料理了理,才开口说:“临江同志,许为民人已经回来了,口供拿到了,这是事实,并没有出纰漏。程序上的事,省厅那边有完整的手续,王景轩事先向石家昌汇报过,石家昌批了,那就没有问题。你要说越权,那也是省厅该认定的,不是我们市纪委该操心的。” 第771章 关向荣意外得知消息 楚临江张了张嘴,想要继续争辩些什么。 但是,耿峰抬起手制止了他。 “我们现在该操心的,是许为民交代的那些东西够不够对关向荣立案。” 楚临江脸色不太好看,但耿峰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不好再当众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那就按耿书记说的办”,语气里那股不痛快谁都能听出来。 散会后,耿峰回到办公室,让伍柯把许为民的谈话笔录送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伍柯整理得很细,每一笔钱的来龙去脉、每一次送钱的时间地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耿峰看了许久,才合上笔录,靠在椅背上闭目思索。 案件证据是明确的,许为民的交代与在案书证、证人证言能够相互印证。 但关向荣职位不低,属于市管干部,按程序,市纪委可以立案,不过还需报市委书记批准。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拿起电话,拨通了何建明秘书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小曾。 耿峰没有迟疑,开口说:“小曾啊,我是耿峰。何书记在吗?.......不在啊,那麻烦你转告一下何书记,我这边有个重要情况需要当面汇报.......时间的话,那就明天上午九点吧。” 第二天上午九点,耿峰走进了何建明的办公室。 何建明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见耿峰进来,他放下文件指了指沙发。 耿峰坐下来,把许为民到案的情况、口供内容、涉及关向荣的具体问题简要汇报了一遍。 何建明听完汇报,当场愣住了。 平西县又出事了,而且这次出事的是县里的三把手。 对平西县的情况,他并不陌生,来上任之前,他就听说县里内部问题不小,也知道王景轩是前任书记李海洋特意调过来收拾平西乱局的。 王景轩到任后,接连查处了不少人,如今连三把手也出了事,平西县的问题算是彻底暴露了。 “关向荣的问题,你那边核实了多少?” “核实的差不多了,许为民的口供、汇款记录、银行流水等都是全的。” 何建明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着耿峰:“按程序办。该立案立案,该采取措施采取措施。关向荣的问题如果属实,绝不姑息。” 耿峰应了一声“明白”,站起来准备走。 何建明又叫住他,补了一句:“王景轩那边,你跟他通个气。许为民能回来,他出了力,市里有数。” 耿峰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当天下午,市纪委的请示报告送到了何建明的案头。 何建明批了两个字:“同意。” 十月二十八日傍晚,耿峰给王景轩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耿峰的语气比平时随和了一些:“景轩同志,许为民的案子,市纪委已经正式接手了。人到了,口供拿到了,涉及关向荣的问题也不少。” 王景轩在那头安静地听着,等耿峰说完才应了一句:“耿书记,需要平西这边配合什么,您随时吩咐。” 耿峰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味深长:“配合的事伍柯会跟你对接。另外,有个事我跟你说一声。许为民能回来,你出了大力气,这事市委有数。不过下次再有这种事,提前给我透个气,程序上该走的还是要走。” 王景轩先是微微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耿峰说的是他没有通过正常手段引渡许为民的事情。 他在做这件事之前在心里早就权衡过得失,他这样做肯定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但是,思量以后他还是觉得这件事利大于弊,再和关向荣这种人做无谓的纠缠那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他王景轩能等得起,但是平西等不起,发展的窗口期就这么几年。 一步慢、步步慢。 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开口说:“耿书记,我记住了。这次只是个意外,您也知道我们平西的情况特殊,许为民的情况更特殊,所以我就使用了一些特殊手段。” 耿峰也没有真的生气,他只是出于好心,提醒一下王景轩。 见王景轩心里有数,他也就没有继续再多说什么。 挂了电话,耿峰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关向荣的问题已经浮出水面,接下来就是按程序推进。 楚临江那边虽然心里不痛快,但何建明批了,他翻不出什么浪来。 --- 关向荣知道许为民被押回内地的消息,是十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多。 其实,这完全是一场意外。 电话是查海打来的。 查海在省城有个生意伙伴,跟省厅某个科室的人有往来,酒桌上听了一嘴“平西那个跑了的厂长被抓回来了,从棚城口岸弄回来的”。 查海是知道许为民和关向荣的关系的,当时他的脸色就变得非常难看。 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脸色,说要去上个厕所。 酒桌上的众人都没有怀疑,只是点了点头,就开始继续喝酒。 查海出了包厢以后就找了个僻静地方给关向荣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关书记,许为民回来了,你那边得有个准备。” 关向荣握着手机,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老婆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对白,衬得书房里格外安静。 他脑子里把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许为民被抓,审讯,交代。 许为民这个人他比谁都清楚,软骨头,扛不住事。 当年造纸厂改制的时候他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只可同富贵,不可共患难。 许为民一旦开口,造纸厂改制那摊子事就兜不住了。 不过,关向荣依然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他立马给吴贵林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吴贵林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下的沙哑:“老关?什么事?” “吴书记,我听说许为民被抓了。县里是不是要配合市里做什么工作?” 吴贵林在那头顿了一下,语气如常:“是吗?许为民不是在香江吗?什么时候被抓回来的?” 关向荣顿了顿,还是开口说道:“我一个朋友在省城那边听说的,刚刚打电话给我的。” 吴贵林的语气里带着疑惑:“老关,许为民被抓回来你怎么激动干嘛?你不是和我说过你和他牵扯不深吗?” 关向荣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他在许为民跑路以后确实和关向荣保证过他本人只是帮许为民解决过一些手续上的问题,并没有和他有金钱来往。 他当时那么说只是觉得许为民再也不会回来了,他可以死无对证。 只是如今许为民的突然归来,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吴贵林见关向荣不说话,又开口问了一句:“老关,你怎么不说话?” 关向荣忙调整好心情,开口说:“吴书记,刚才我这边信号不好。我着急是因为许为民毕竟是我们县的人,他被抓回来了,造纸厂的事情估计又要起波折了。” 吴贵林嗯了一声,然后说:“我知道,老关,这件事你先别急,我来打电话找人问问。不过我告诉你,我这边确实没有接到市里的电话,所以事情应该还没有转到市里,人估计还在省里。” 吴贵林的态度让他稍微安定了些,至少目前县里还没有收到市纪委的正式通知。 但他心里的弦依然绷着,吴贵林这个人说话向来滴水不漏,他说“没接到通知”,不代表市纪委没动。 挂断电话后,关向荣心里仍旧焦躁不安。 他甚至闪过逃跑的念头,但很快又把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本存折,里面只剩几百块钱。 那十五万积蓄全给了许为民,这事老婆还不知道。 如今就算想跑也没门,他连路费都拿不出来,真要跑,也得先凑一笔钱。 他攥着手机反复摩挲,只盼许为民嘴紧些,能多撑一段时间。 第772章 断尾求生的吴贵林 吴贵林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没有动。 楚红霞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后背绷得笔直,睡衣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便撑着胳膊坐起来:“怎么了?大半夜的谁的电话?” “关向荣。” 吴贵林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又怎么了?”楚红霞的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关向荣这几年往家里跑得勤,每回都没什么好事,她早就烦了。 吴贵林没有接话,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书房走,扔下一句:“要变天了。” 楚红霞愣了一下,追了一句“你把话说清楚”,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 吴贵林并不打算帮关向荣打电话‘问问’。 他只是在书桌前坐下来,拧亮了那盏绿罩子的台灯。 他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然后用力的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来。 关向荣刚才那通电话里的慌张,隔着听筒都能闻出来。 吴贵林跟了他快二十年,从乡镇到县委,关向荣说话什么时候结巴过?什么时候问过“吴书记你说我该怎么办”这种话? 没有。 这个人虽然心眼小、格局窄,但嘴上向来把得住门。 今天连“许为民被抓了”这种话都从嗓子里秃噜出来了,说明他是真慌了。 慌了,就说明他心里有鬼。 吴贵林抽烟抽到一半,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茶杯里,得出了第一个结论:关向荣保不住了。 不管许为民交代了什么、交代了多少,只要人回来了,口供拿到了,市纪委迟早会动。 关向荣在造纸厂那摊子事里掺和得有多深,吴贵林比谁都清楚。 当年改制方案是关向荣主导的,污水处理设施零元转让给许为民的小舅子,治污成本省下来的钱以“顾问费”名义转出去,这些事吴贵林都知道。 他没有伸手拿过一分,但他也没有拦。 造纸厂每年上缴的利税在县财政里占着一块,报表好看,他的政绩就好看。 至于污水排到下游、农田减产、老百姓骂娘,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觉得只要不出大乱子,就翻不了天。 他没想到王景轩来了以后会这么猛。 短短半年多,教育经费、造纸厂、农博会、修路、产业园、公选,一招接一招,没有停过手。 他在平西经营了十几年的盘子,被这个年轻人拆得七零八落。 吴贵林把烟头摁灭在茶杯里,又点了一根。 他想起六月份在白州的那趟差。 那趟他跑了省里好几个地方,找张副部长、找方老、找老同学,一门心思想往上走一步。 结果张副部长把话挑明了:平西的经济数据摆在那里,连续三年增速全市垫底,一个县委书记干了七八年拿不出像样的政绩,上面凭什么提拔你? 更让他后背发凉的是老领导后来的那通电话。 方老把他叫到家里,关起门来骂了他半个钟头。 原话是:“贵林,你糊涂!平西连续两任县长,一个调走一个出事,你以为上面不知道?你倒好,还想着往上爬,你先想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吧!” 吴贵林当时冷汗就下来了,忙问老领导怎么办。 方老盯着他看了半天,说了四个字:“断尾求生。” “什么叫断尾求生?”吴贵林当时声音都发虚。 方老拿手指头戳着桌面:“你底下那些人,该舍的舍,该交的交,你心里要有本账。上面真要查,你把东西交出去,把自己摘出来。你是县委书记,一把手,下面人瞒着你乱搞,你失察,这是领导责任,顶了天给你个处分。但你要是死保他们,让他们把你咬出来,那就不是失察的问题了。” 吴贵林当时争辩了一句:“老领导,我确实没拿过钱。” 方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问了一句:“一分都没有?” “一分都没有。” 吴贵林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他儿子吴晓东大学毕业,他特意托关系安排进了省社会科学院,就是怕儿子在平西打着他的旗号揽事收钱。 他老婆楚红霞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工资不高但清清白白。 他吴贵林在平西干了十几年,要说吃喝应酬、收几条烟几瓶酒,那可能有,但真金白银往兜里揣的事,他没干过。 方老这才点了点头:“行,我信你。但你的那些下属,多半保不住。李海洋那个人,敢让自己女婿下平西,就是算准了平西有问题、有动静可搞。你到时候不要死保。该交的人交出去,该认的失察认下来,把态度摆正,上面不会把你一撸到底。” 这番话吴贵林记在了心里。 所以六月份以后,他再没跟王景轩起过正面冲突。 樊宏来哭诉,他敷衍。关向荣来诉苦,他敲打。方世杰被停职,他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他在等,等王景轩把该收拾的人收拾干净,等市里看清楚他吴贵林“配合”的态度,然后他老老实实再干一届,到点退休,混个副厅待遇。 可他没想到关向荣会这么沉不住气。 吴贵林把第二根烟抽完,又续了一根。 他在心里盘算:关向荣能指挥许为民跑路,说明他和许为民之间的牵连比他之前交代的要深得多。 许为民一开口,关向荣就跑不掉。 问题在于,关向荣会不会在被市纪委带走之前先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吴贵林的后背就绷紧了。 许为民跑就跑了,一个造纸厂厂长,通缉犯,跑了也就是个追逃不力。 可关向荣是县委副书记,县里三把手,他要是跑了,那就是政治事件。 市委会追责,第一个追的就是他吴贵林。 你县委书记怎么管班子的?你的副书记跑了你事先知不知道? 到时候别说“配合态度好”了,不给他扣一顶“失察纵容”的帽子就算客气。 他必须稳住关向荣。 吴贵林拿起手机,翻到关向荣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十几秒,脑子里飞快地组织着措辞。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关向荣的声音几乎是从听筒里弹出来的:“吴书记!” “老关啊。” 吴贵林的语气比刚才在卧室里接电话时松弛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宽慰的意味,“我刚才给老领导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问了问省厅那边的情况。” 关向荣在那头呼吸明显屏住了:“老领导怎么说?” “老领导问了省厅的人。许为民的嘴很硬,审讯的时候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问他钱去哪了他说赌输了,问他改制的事他说记不清了。省厅那边说目前没什么实质性的进展,人先关着,慢慢审。” 吴贵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甚至还带着一点轻松的意思。 他自己都觉得这番话编得顺溜,关键就在“嘴很硬”这三个字上。 既给了关向荣一颗定心丸,又没有把话说死,万一后面许为民交代了,他也可以说“当时省厅就是这么告诉我的,谁知道后来变了”。 关向荣在那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声音都松下来了:“吴书记,谢谢您,大晚上的还专门帮我去问。” “谢什么。你跟我这么多年,我能看着不管?” 吴贵林话锋一转,语气里添了几分叮嘱的意味,“不过老关,这段时间你给我稳住了。许为民刚被抓回来,市里肯定要关注平西的动静。你该上班上班,该开会开会,别往外跑,也别跟底下人嘀嘀咕咕。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住气,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吴书记您放心,我肯定稳住。” 挂了电话,吴贵林把手机搁在桌上,看着台灯底下那圈昏黄的光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稳住关向荣,就是稳住他自己。 至于后面的事,走一步看一步。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院外黑黢黢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要变天了。” 他又念叨了一遍,这回声音比刚才在卧室里说的时候清楚了不少,像是在说给窗外的夜色听。 第773章 市纪委上门 关向荣挂了电话,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 吴贵林那番话说得四平八稳,许为民嘴硬、省厅没审出什么、人先关着慢慢来,句句都像是一颗定心丸。 关向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后背的汗把睡衣浸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确实松了口气,但松的是“暂时还没事”这口气,因为他并没有认为自己已经安全了。 省厅现在没审出来,不代表明天审不出来。 许为民那个人他太了解了,在赌场里输红了眼连老婆的嫁妆都敢偷去当,这种人在审讯室里能扛几天? 三天?五天?他不敢赌。 关向荣本来想马上找人借钱筹集资金跑路,但他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 他思索片刻,觉得那样不妥,现在打电话容易让人怀疑。 于是,他按捺住了打电话的冲动,打算第二天再说。 关向荣就这样在纠结中沉沉睡去的。 第二天清晨,他很早就起来了。 他想到了吴贵林提醒他让他该上班去上班,该开会去开会,他虽然觉得有道理,但是心里依然不踏实。 他醒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开始打电话,联系了几个县里做生意的老板,开口问他们借钱。 他们有的犹豫了,说最近手头紧,关向荣也没有逼迫太紧,随便聊了几句以后,就打给下一个。 不过,也有好几个老板答应了。 查海在电话里听说他又要借钱,沉默了好几秒,最后还是咬着牙应了两万。 另外两个老板,一个做建材的,一个包林场的,各自应了三万和五万。 加起来十万块,离他盘算的数目还差一截,但先把钱拿到手再说。 关向荣今天没打算去单位上班,他和秘书打电话说去下面视察,实际上是打算去和那些老板商议好的地方,去收钱。 到上午十点半,关向荣已经收了十万多块。 他骑着摩托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靠在墙根底下把钱又数了一遍。 十万三,离跑路需要的数目还差得远。 他咬了咬牙,打算下午再去找两个老板开口。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揣着钱从小巷里钻出来的时候。 县委大院那边,一辆黑色桑塔纳已经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办公楼门口。 ---- 吴贵林早上八点半到单位的时候,路过了关向荣的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里面黑着灯,关向荣的秘书小方正坐在秘书室里翻报纸。 吴贵林的脚步慢了一拍,朝小方招了招手:“关书记呢?” 小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答道:“关书记说他今天一个人到乡镇去视察冬季农田水利,让我在办公室守着接电话。” 吴贵林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继续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关向荣昨天半夜还在电话里慌成那样,今天一早就跑去乡镇视察? 这不像关向荣的作风。 关向荣平时下乡镇都要提前两三天安排,前呼后拥带着一群人,什么时候一个人悄没声息地跑了? 吴贵林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端着茶杯想了想,到底没再多问。 他只把郑先军叫进来交代了一句:“你去留意一下关书记的去向,他去哪个乡镇了,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跟我说一声。” 郑先军应声出去了。 上午九点整,那辆黑色桑塔纳的副驾驶车门打开,楚临江从里面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戴了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后跟着伍柯和另外两个市纪委的干部,都是一身便装,看上去和县里下来办事的普通干部没什么两样。 县委办值班的人问了句“找谁”,楚临江只说了句“找吴书记”,便径直上了三楼。 吴贵林听见敲门声抬起头的时候,楚临江已经推门进来了。 吴贵林认识他,市纪委副书记,之前在几次全市纪检工作会议上照过面。 他心里一沉,但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站起来迎了两步:“楚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快坐快坐。” 楚临江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面,目光平视着吴贵林:“吴书记,关向荣在哪儿?” 吴贵林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果然是为关向荣来的。 他收回手,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里带着一丝为难:“楚书记,老关今天一早就下乡镇去了,说是去视察冬季农田水利,具体去了哪个乡镇我还不知道,秘书说他没留详细行程。” 楚临江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来上班?” “没有。我早上路过他办公室,门都没开,问了秘书说他下乡镇了。” 吴贵林一边说一边在心里飞快地权衡。 他昨天晚上刚给关向荣打过电话,编了一通瞎话稳住了他。 那通电话的事,他现在说不说? 说了,市纪委肯定要问他为什么给关向荣打电话、说了什么。 不说,万一后面查通话记录查出来了,他的处境更被动。 他正犹豫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王景轩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公选考察方案的补充材料,准备跟吴贵林商量几个岗位的考察时间安排。 他进门看见楚临江站在那儿,脚步顿了一下。 吴贵林赶紧给他介绍:“王县长,这位是市纪委楚临江副书记。” 又转向楚临江:“楚书记,这是我们县长王景轩同志。” 王景轩主动上前一步伸出手:“楚书记,欢迎来平西指导工作。” 楚临江打量了他一眼。 面前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个子很高,肩膀宽厚,握手的力道不轻不重,目光坦然,没有那种被上级纪委突然登门吓到的慌张。 楚临江跟他握了握手,没有多寒暄,转头把目光重新落回吴贵林脸上:“吴书记,关向荣涉嫌严重违纪,市纪委今天正式对他采取立案审查措施,需要他本人到场。你这边能不能联系上他?” 吴贵林听到“立案审查”四个字,脸上没什么变化,但心里那杆秤已经彻底偏了。 事情来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第774章 穷途末路的关向荣 吴贵林沉默了两三秒,一咬牙,还是把昨晚的事说了出来:“楚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汇报。昨天晚上关向荣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他在省城的朋友那儿听说许为民被抓了。他问我有没有接到通知,我当时确实不知道这件事,就跟他说没接到。” 楚临江的目光瞬间锐利起来:“他昨天晚上就知道许为民被抓了?” “听他那意思,是在省城那边有人递了话。” 吴贵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当时觉得不对劲,就编了个理由稳住了他。我说我找老领导帮忙问了省厅,许为民嘴很硬,什么都没交代,让他别慌。他信了,说会稳住。” 楚临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关向荣在许为民到案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得到了消息,说明他在省城还有路子。 他盯着吴贵林看了几秒:“你后来有没有帮他打听许为民的事?” “没有。” 吴贵林的回答很干脆:“我那个话是编的。我根本没找任何人打听,就是怕他一时冲动跑了或者干了什么别的傻事,才拿话稳住他。” 楚临江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个说法,他又把目光转向王景轩:“王县长,你这边有没有什么想法?” 王景轩一直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见楚临江问到自己,才开口:“楚书记,我建议不要大张旗鼓去找。关向荣现在以为许为民没开口,他自己还没暴露,心理上是麻痹的。如果我们派人满县城找他,动静太大,反而容易把他惊跑。” 楚临江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王景轩继续道:“这件事得吴书记出面。吴书记给他打个电话,说市里来了通知,下午要开个紧急会议,请他务必回来参加。关向荣现在最怕的就是被人看出异常,吴书记叫他回来开会,他不会起疑。” 楚临江看了一眼吴贵林。 这个办法他心里也是这么想的,但让县委书记亲自打电话把副书记叫回来交给纪委,这话从王景轩嘴里先说出来,让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判断力又多了几分琢磨。 吴贵林见楚临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电话,翻到关向荣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关向荣压着嗓子的声音:“吴书记?” “老关,你现在在哪儿呢?”吴贵林的语气很随意,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懒散。 “我在北坡这边呢,看看水利上的事。怎么了吴书记?” “你下午回来一趟吧。市里来了紧急通知,县委要开个紧急会议,张副市长到会传达省里关于教育工作的最新精神,要求县委常委班子全体成员参加,三点钟准时开始。你抓紧回来,别误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两秒。 关向荣根本没有在北坡镇,他正在心里盘算着找哪几个老板借钱。 听到吴贵林让他回去开会,他本能地迟疑了一下。 但吴贵林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甚至还有点不耐烦,像是例行公事。 而且看样子会议是全员都要参加的,他要是不回去,反而显得扎眼。 “行,我这就往回赶。”关向荣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没有急,先骑着回家把接到的钱在家里放好,然后又在家里吃了一顿午饭,甚至还午休了一下。 他并没有睡着,而是半眯着眼躺在沙发上,心里还想着下午开完会去找谁。 他完全没想到,自己正在往一张已经收拢的网里钻。 下午一点四十分,关向荣骑着摩托车进了县委大院。 他把车停好,拎着黑包往办公楼走。 经过一楼值班室的时候,他看见吴贵林的秘书小刘站在楼梯口等着他。 “关书记,吴书记让您先去他办公室一趟,会前碰个头。”小刘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 关向荣没有起疑,跟着小刘上了三楼。 走到吴贵林办公室门口,小刘侧身让开路,关向荣推门进去,脚步刚迈过门槛就停住了。 办公室里坐着四个人,除了吴贵林,还有楚临江和两个他不认识的年轻人。 楚临江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看见关向荣进来,他放下文件站了起来。 关向荣是认识楚临江的,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扭头想往外走,身后那扇门已经被从外面推上了。 楚临江旁边的一个年轻人上前两步拦在他面前:“关向荣同志,我们是市纪委的。根据《纪律检查机关案件检查工作条例》有关规定,经市纪委常委会研究并报市委批准,决定对你涉嫌严重违纪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关向荣听完那个年轻纪检干部念完立案决定,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几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先是嘴角抽动了两下,接着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那笑声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失控的哈哈大笑,在吴贵林办公室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好,好得很。” 关向荣笑够了,猛地转过头盯着吴贵林:“吴书记,早上那个电话,是你诈我的吧?什么市里紧急通知,什么张副市长传达精神,全是假的!你就是帮市纪委把我骗回来!” 吴贵林坐在沙发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 关向荣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我关向荣跟了你快二十年,你让我干什么我没干过?到头来你就这么对我?一点旧情都不念?” 他伸手指着吴贵林,手指头都在抖:“你现在是不是跟王景轩穿一条裤子了?难怪,难怪王景轩提什么你都不怎么反对了,公选你帮他推,民办教师你帮他过,连造纸厂你都不吭一声。我真是瞎了眼,跟了你这么多年!” 吴贵林始终没开口,端着茶杯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关向荣骂的是别人。 楚临江终于听不下去了,站起来朝那两个年轻干部摆了摆手:“行了,带走吧。” 两个纪检干部一左一右架住关向荣的胳膊往外拖。 关向荣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在骂:“吴贵林你等着!你以为你能摘干净?我倒了你也别想好过!” 走廊里不少办公室的门纷纷开了条缝。 有人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回去,门轻轻关上,走廊里瞬间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关向荣的骂声从楼梯口一路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大厅的门吞掉了。 第775章 各方反应 关向荣被市纪委从县委大院带走的消息,半个小时内就传遍了整个平西官场。 下午两点半,吴贵林主持召开紧急常委会。 通知是郑先军挨个打电话下的,措辞很简短:“吴书记要求立即到会议室开会,不得请假。”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长条桌两侧,县委常委们按照惯常的座次分列两旁。 吴贵林坐在主位,王景轩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个位置,而他右手边原本属于关向荣的位置则是空空如也。 会议室里的众人的心态虽然各异,但脸上的神色都很严肃。 吴贵林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仅剩的一点低语声立刻消失了。 “同志们,今天下午,市纪委副书记楚临江同志带队来平西,对县委副书记关向荣同志采取了立案审查措施。关向荣涉嫌严重违纪,目前已被带离平西,接受组织调查。” 吴贵林的语气还是惯常的平稳,仿佛这件事和他没有什么关系。 “具体情况以市纪委的正式通报为准,我在这里只强调两点。第一,关向荣的问题是他个人的问题,不代表县委班子。第二,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县里各项工作照常运转,不能因为一个人出了问题就乱了阵脚。”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大家有什么要说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何振国第一个开口,语气平稳,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我完全拥护市纪委的决定。关向荣的问题,县纪委之前没有掌握到线索,这是我的失职。接下来县纪委会全力配合市纪委的调查,该查的查,该移的移,绝不护短。” 王景轩等何振国说完,才开口。 他没有对关向荣个人的问题做太多评价,只说了三句话:“第一,关向荣被立案审查,是市纪委的决定,我们县政府这边坚决服从。第二,县政府班子成员要稳住,各人分管的工作不能停。第三,县里的各项工作,该推进的继续推进,不能因为这件事受影响。” 罗玥接着表了态,话不多,但干脆利落:“我同意王县长的意见,工作不能停。” 接下来,其余常委也依次发言,算是就这件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等所有人都表完态后,吴贵林做了最后总结:“行了,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我再说一句:关向荣的事,大家不要私下议论,不要传小道消息;外面有记者或其他人来问,一律让他们找宣传部。散会。” 椅子推开的声响此起彼伏,众人似乎都有意无意地看了看关向荣的位置。 随后,众人沉默着依次离开会议室,没有像往常那样三三两两地走在一起交流。 ---- 关向荣被带走的第三天,平西县城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官场里的人心里都清楚,这潭水底下还在翻涌。 县委办和县政府办联合发了一份简短的通知,大意是关向荣同志因个人原因不再主持县委日常工作,其分管的党群口工作暂由吴贵林同志代管。 县里众人的反应虽然各异,但最坐不住的是樊宏。 关向荣被带走的第二天晚上,樊宏拎着一瓶酒去了吴贵林家。 他按门铃的时候手有点抖,楚红霞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冷淡,但也没多少热络:“樊县长来了?老吴在书房。” 樊宏在书房里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吴贵林跟他说的话很短,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关向荣的事,市纪委在查,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别乱动,别乱打听。” 樊宏试图把话题往自己身上引,开口说:“我跟关书记平时走得近,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吴贵林端着茶杯看了他一眼,只回了一句:“你跟他走得近不近,组织上会判断。再说了我和他走的更近,我都不慌你慌什么?” 吴贵林的这句话让樊宏哑口无言。 樊宏从吴贵林家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还难看,他能看得出吴贵林是在敷衍自己,他想独善其身。 然而,比起吴贵林的态度,他更担心关向荣会不会追着自己乱咬,也担心王景轩会是什么态度。 虽然樊宏还不知道关向荣的倒台背后有王景轩推波助澜,但他清楚自己的处境,此前他已经把王景轩得罪了。 如果王景轩借机对付自己,他能化解吗? 他不知道,也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与樊宏对关向荣一事惴惴不安不同,王景轩似乎没再在这件事上多费心思。 他关注的重点仍是县里的各个项目,甚至还适时加快了进度。 王景轩把原定于十一月初召开的产业园招商推进会提前到了十月三十一日。 会前他专门把林茗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两件事:“第一,产业园第二批标准厂房的验收要在十一月十号之前完成。第二,你在会上把入驻政策再讲一遍,尤其是租金减免和税收优惠那两条,讲透。” 林茗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王县长,这两天有几个外地客商打电话来问,说听说平西抓了人,问投资环境稳不稳定。我要不要解释一下?” “不用专门解释。” 王景轩摇了摇头:“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跟他们说,平西抓的是违纪违法的干部,跟投资环境没关系,恰恰说明县里在认认真真做事。愿意来看的,我们欢迎,有顾虑的,我们也不勉强。” 林茗走了以后,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整件事在心里重新捋了一遍。 关向荣被市纪委带走的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地方值得继续关注,唯一让他感到好奇的就是吴贵林的反应,他看上去似乎依然稳坐钓鱼台。 吴贵林在整个过程中表现得异常配合,从打电话叫关向荣回来开会,到主动交代关向荣曾给他打过电话,再到常委会上干脆利落的表态,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 但王景轩没有放松对吴贵林的警惕。 吴贵林配合得太过顺畅了,顺畅到让他想起了六月份从白州回来以后吴贵林那副“看淡一切”的样子。 王景轩没有再继续多想,他还是那个原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站起身踱步走到窗边,往院子里看去。 院子里,几片枯黄的树叶被风卷着打了个旋,落在办公楼门口的台阶上。 平西的秋天快要过去了。 第776章 案件余波(上) 关向荣被市纪委带走的当天下午,市纪委的人就去了他家里。 关向荣的老婆站在客厅角落里,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看着纪检干部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 衣柜、书柜、床底、储藏室,连厨房的米缸都翻了一遍。 最后在书房写字台最下面那个上锁的抽屉里,搜出了十万三千块现金,用报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 楚临江蹲下来看了看那沓钱,回头问了一句:“这钱哪来的?” 关向荣的老婆抿着嘴不吭声。 楚临江也没指望她现在就开口,让人把钱清点登记,装进物证袋带走了。 当天晚上,伍柯在审讯室里把那张搜查清单拍在关向荣面前:“十万三千块,关向荣,你一个县委副书记,月工资多少?哪来的十万块现金?凑这么多钱想干什么?” 关向荣盯着那张清单,嘴唇哆嗦了两下,没答上来。 伍柯没给他太多时间磨蹭,一笔一笔往外摆:查海给了两万,做建材的姓周的给了三万,包林场的姓马的给了五万,还有一个在县城开饭店的给了三千。 “你找这么多人凑钱,是打算往哪儿跑?” 关向荣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好半天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没想跑。我就是心里不踏实,手里留点钱踏实。” 伍柯冷笑了一声,没有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钱的事板上钉钉,跑路的意图明摆着,用不着跟他废话。 他把清单收起来,换了一份空白的笔录纸,开始问造纸厂改制的事。 关向荣开始还端着,翻来覆去就是“时间长了记不清”“具体是许为民主导的”。 伍柯也不急,把许为民的口供一段一段念给他听。 念到“我跑路后关向荣通过葛晓军汇了三十万到香江”的时候,关向荣终于扛不住了,开口说了一句:“我说,我都说。” 他交代的比许为民还细。 伍柯让记录员一字一句记下来,该签字签字,该按手印按手印。 供完造纸厂的事,关向荣喝了一大缸子水,靠在椅背上喘了一会儿,然后主动开了口:“我再交代一个事。” 伍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 “粮站那边,以资代粮的事,我也有份。” 伍柯手里的笔停了一瞬。 他把笔录纸翻到新的一页,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说。” 关向荣交代,粮站系统搞“以资代粮”已经搞了好几年了。 北坡镇是试点,最早是镇长刘满仓跟他提的,说粮站收粮收不上来,农民嫌价格低、验收严,完不成任务。 刘满仓出了个主意:让农民交钱顶任务,每亩地交四十块,粮站出个收据算完成。 收上来的钱一部分买粮补库,一部分截留下来。 “截留下来的钱去哪儿了?”伍柯问。 “刘满仓拿一部分,剩下的交到我这里......”关向荣的声音越说越低。 “刘满仓拿的那部分干什么用了?” “他跟查海合伙搞了个粮油收购站。查海在明面上收粮,压农民的价,粮站那边配合拒收,逼着农民往查海那儿卖。查海赚了钱,给刘满仓分一部分,每年年底再给我送一笔。” 伍柯把细节逐一问清楚,时间、地点、金额、经手人,关向荣交代了将近一个小时,笔录做了十几页。 最后让关向荣逐页核对签字的时候,他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签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以前批文件时的字迹完全两回事。 审完已经快半夜了。 伍柯把笔录整理好,给耿峰打了个电话,简要汇报了情况。 耿峰在那头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明天一早报市委,然后通知平西县纪委,让他们做好接手刘满仓的准备。” 第二天上午,楚临江把情况跟吴贵林透了气。 楚临江跟吴贵林私交不错,以前在市委党校一起学习过,平时也有些走动。 关向荣被带走以后,吴贵林特意去安州找楚临江吃了一顿饭,席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了一句:“楚书记,关向荣要是说了什么跟我有关的,你给我透个信,我好有个准备。” 楚临江当时笑了笑没接话,但昨天审完关向荣以后,他想了想,还是给吴贵林打了个电话:“老吴,关向荣开口了。造纸厂的事他交代得差不多了,另外还供了粮站那边以资代粮的问题,牵出了刘满仓和一个叫查海的老板。暂时没提你的事。” 吴贵林握着话筒的手指松了一松,嘴上却说得很正经:“楚书记,该查就查,我这边全力配合。关向荣要是说了什么跟我有关的,你照实告诉我,我该回避回避,该检讨检讨。” 楚临江在那头笑了一声:“行了老吴,你那个事我帮你盯着呢,有事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挂了电话,吴贵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关向荣交代了造纸厂、交代了粮站,唯独没提他吴贵林一个字。 这说明关向荣还算明白,知道把吴贵林咬出来对他自己没好处,他手里没有吴贵林的实证,空口白牙攀咬一个县委书记,市纪委不会信,反而把他的立功减责给搅了。 吴贵林想了想,最近他在县里确实有点像透明人,他得找点存在感,不然风光都让王景轩那么抢了。 他把郑先军叫到办公室,关上门交代了几句:“关向荣供出了刘满仓以资代粮的事。你现在去跟何振国说一声,让他安排人对刘满仓进行谈话。就说是县委的意见,关向荣的案子涉及平西干部,县纪委要主动作为,先把刘满仓的问题摸清楚,掌握主动权。” 郑先军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吴书记,那政府那边要不要通个气?” “不用。” 吴贵林摆了摆手:“这是县委这边的事,何振国办就行了。” 郑先军应声出去了。 吴贵林坐在椅子上盘算着:何振国动手谈话,粮站的问题就在县纪委手里走程序。 到时候报上去就是“北坡镇镇长刘满仓涉嫌违纪”,一个科级干部的问题,市纪委不会太当回事。 关向荣的案子主体是造纸厂改制,粮站的事只是附带,查完刘满仓就能结。 但他没想到的是,何振国转头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王景轩。 第777章 案件余波(下) 何振国倒不是故意跟吴贵林对着干。 县纪委书记这个位置有它的特殊性,吴贵林是他的分管领导,王景轩是县政府一把手,两边他都得应付。 但何振国心里清楚,粮站的问题牵涉面广,光靠县纪委这几个人查刘满仓,查到底也就是个镇长违纪,查海那边怎么办? 查海跟刘满仓合伙压价收粮,钱从农民身上刮走,这条线光靠纪委谈话是撬不动的,需要审计、需要公安配合。 这些资源都在县政府手里。 再说,县纪委已经动手查办刘满仓,这个消息瞒不了多久,很快就会传到县政府那边。 与其等王景轩到时候打电话来问,倒不如现在主动把事情告诉他,免得显得被动。 县纪委内部已经有人私下里给王景轩起了个“活阎王”的称呼,意思就是得罪了他准没好果子吃。 何振国虽然不怕王景轩,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有必要和王景轩交好。 别的不说,王景轩在廉政方面确实做得相当到位,这一点他还是要认的。 所以,等郑先军一走,何振国马上给王景轩打了个电话,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王景轩听完,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何书记,吴书记的意思我明白了。刘满仓那边你该谈话谈话,我这边不动。但粮站的问题不能就查到刘满仓为止。” “王县长的意思是?” “这件事我之前就有打算,这两天才算是有了一个初步的计划。我打算让审计局对全县粮站近三年的征购资金开展专项审计。理由是现成的,就说秋征工作正在进行,查查往年的账也能起一个震慑作用,可以让下面规范征购流程,堵塞漏洞。程序上完全正当,吴书记也说不出什么。” 何振国在那头顿了一下:“吴书记那边,你能说服他?” “我去跟他说。” 当天下午,王景轩去了吴贵林办公室。 他没有绕弯子,坐下来就把审计的想法说了。 吴贵林靠在椅背上听着,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 等王景轩说完,吴贵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王县长,粮站的事县纪委已经在查了,你现在又让审计局搞专项审计,两边同时动手,是不是有点重复?” 王景轩早就想好了说辞:“吴书记,县纪委查的是刘满仓个人的违纪问题,审计局审的是全县粮站的征购资金账目。这两件事不冲突。刘满仓一个人的问题查清楚了,不代表其他乡镇没有问题。北坡镇有以资代粮,西沟子有没有?秀水有没有?如果不把全县的底数摸清楚,秋征工作怎么搞?” 他顿了顿,语气放沉了一些:“而且吴书记,关向荣在平西经营了这么多年,粮站系统以前是他分管的口子,现在他出了事,下面的人心里怎么想?如果不把粮站的账审一遍,把漏洞堵上,那些跟着关向荣干过的人,会不会觉得事情过去了、可以接着干?我们现在不动手,等明年春耕的时候老百姓再往上反映,市里再派调查组下来,那就不是审计能解决的事了。” 吴贵林没有接话,端着茶杯慢慢喝着。 王景轩又补了一句:“吴书记,秋征工作是县里下半年的大事。农民辛辛苦苦种一年地,交公粮的时候被压价、被卡验收,他们骂的是谁?骂的是县政府。粮站的问题不解决,秋征工作就搞不好。我不想到年底的时候,市里通报平西征购进度落后,到时候您脸上也不好看。” 这句话戳到了吴贵林的痛处。 平西的经济数据已经够难看了,如果秋征工作再出问题,他这个县委书记的年度考核就彻底没眼看了。 吴贵林放下茶杯,沉吟了片刻:“审计可以搞,但有个条件:审计局查出来的问题,先报县政府,抄送县委。怎么处理,等审计结果出来以后再定。” “行。”王景轩答应得很干脆。 吴贵林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 从吴贵林办公室出来,王景轩直接给审计局长秦永福打了个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到办公室来一趟,把专项审计的方案敲定。 第二天上午,秦永福带着方案来了。 王景轩翻了翻,改了两处:一是审计范围从北坡镇扩大到全县所有乡镇粮站;二是时间跨度从三年改成五年,把关向荣任常务副县长的任期全覆盖进去。 周永福领了任务回去安排人手,王景轩给宗海盛打了电话,布置了任务。 “查海那边,你派人去盯一下。审计一动,他肯定有反应。” 挂了电话以后,宗海盛立马派人去了查海的粮油公司。 可是两个小时以后,王景轩就接到了宗海盛的电话。 宗海盛告诉了王景轩一个非常不好的消息:他安排的人没能找到查海。 去的人回来说,查海不在。 公司的人说查海一个多星期以前就去白州了,一直没回来。 王景轩听完,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去了白州一直不回来,会不会跟许为民一样已经跑了? 挂了宗海盛的电话以后,他开始思索起来。 查海是关向荣案件的嫌疑人之一。 可因为他的插手,关向荣被带走这件事发生得比较突然,也不知道市纪委那边有没有把查海控制起来。 如果让查海跑了,那粮食收购案就不知道要拖多久了。 王景轩叹了口气,平西的事情还真是千头万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打给了耿峰,把查海的情况说了一遍:“耿书记,这个查海是关向荣案的行贿人,我担心他听到风声以后跑了。同时,他还是我们县里另一起粮食收购案的嫌疑人,我想问一下查海在市纪委的控制下吗?” 耿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我说景轩啊,你们平西的事情可真是不少啊。” 王景轩笑了笑:“耿书记,这些都是历史问题,之前没做好,所以现在才需要花更多时间补救。” 耿峰又笑了两声,然后开口道:“查海这个人我知道,关向荣已经交代了,就是查海在白州听到了消息,打电话通知了他许为民被抓的事情。” 王景轩听完也是一愣:“啊?还有这么巧的事情?那查海人呢?” 耿峰笑着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关向荣把查海供出来以后,我们就让白州公安那边的同志帮忙找查海。昨天晚上的时候在一家夜总会找到了查海,人下午就能送到安州来。你们那边如果有需要,等我们这边问完到时候移交给你们县里就行了。” 王景轩脸上的紧张的神色终于褪去了几分,他连忙笑着回道:“哎呀,太好了,那就谢谢耿书记了。我到时候会让宗海盛去对接一下。” 挂断电话后,王景轩长舒一口气,查海没有跑,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 第778章 来自怀民县的紧急电话 十一月的平西,天黑得比上月更早了。 傍晚六点刚过,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各家各户的厨房倒是先飘出了饭菜香。 王景轩把摩托车在院门口支好,拎着半路买的卤猪耳朵进了院子。 李文秀正蹲在枇杷树下拔几根杂草,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倒准时。” “难得没什么会。” 李文秀笑着接过了王景轩手中的塑料袋:“我再炒个青菜就吃饭。” “我帮你。” 两个人一个灶上一个灶下忙活了不到二十分钟,四个菜端上桌,两荤两素,看上去就让人嘴馋。 王景轩给自己倒了杯散装白酒,李文秀不喝,拿了个搪瓷缸子倒了些开水晾着。 吃了几筷子,李文秀忽然想起来:“对了,你上回说怀民县那几个同学,厂子搬得怎么样了?乐自远后来给你打电话没有?” 王景轩夹了一筷子猪耳朵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上周打过一个,说正在跟怀民县谈补偿款的事。县里答应给七十万,钱到账就搬。听他那口气,应该快了。” “那还挺顺的。” 李文秀点了点头,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他们也是能折腾的,好好的四洋电器不待,非要自己出来办厂。” “人各有志嘛。”王景轩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这话刚说完,搁在茶几上的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王景轩放下筷子走过去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乐自远。”他跟李文秀说了一声,按下了接听键。 “景轩!!!” 电话那头的声音跟上周完全两个样,上周还带着笑,今天却像是被人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出事了,怀民县那边变卦了。”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握着手机走到堂屋门口。 十一月的夜风从门缝灌进来,凉飕飕的。 “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乐自远在那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着心中不忿的情绪:“上周钱大力来找我,说土地回收补偿方案县里重新研究了,我们那块地是划拨用地,不是出让用地,补偿标准不能按商业用地算。原来的七十万砍到三十万出头,说这是最终方案,签字就给钱,不签就等县里走强制收回程序。” 王景轩的手指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一下:“还有呢?” “还有。” 乐自远的声音更急了:“县工商局同一天发了通知,说我们厂库存的那批洗衣机涉嫌产品质量不合格,要查封。除非我们在十天之内自行处理完毕。什么叫自行处理?就是逼我们在搬迁之前把货全部低价甩卖给县里指定的渠道商。” 王景轩的眉头直接皱了起来,看样子怀民县这是知道乐自远他们要跑了,打算最后再捞一笔。 乐自远咽了口唾沫,声音已经有些哑了:“最麻烦的是设备。钱大力说我们厂那几台关键设备当初买的时候享受了县里的技改补贴,按照补贴协议,设备五年内不得移出本县,否则要退还补贴款并处以罚款。我们那批设备是九四年买的,还有两年才到期。八万块的补贴,退倒是退得起,但他那个罚款怎么算没说,张口就是‘按规定办’。”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算账:“景轩,我给你算算,补偿款缩水四十万,设备移机罚款加退补贴将近二十万,库存被逼低价甩卖损失至少十万。里外里我们要亏七十万,厂子还没搬到平西就先破产了。” 王景轩听完没有急着开口。 他在脑子里把这几件事串了一遍:补偿缩水、库存查封、设备禁移,三件事同一天下来,三份文件三个部门,但指向同一个方向,逼乐自远他在怀民县待不下去,低价把厂子和设备处理给本地关系户。 “自远,你先别慌。我问你三个事。” 听到王景轩的声音乐自远才算是情绪稳定了一些:“什么事你说。” “第一,当初买厂的时候签的转让协议原件还在不在?” “在。我锁在保险柜里了。” “第二,技改补贴的协议上,有没有写‘设备不得移出本县’这一条?你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念。”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乐自远念道:“第七条,享受补贴的设备自购置之日起五年内不得移出本县行政区域,确需移出的,须经县经贸委批准并退还相应补贴款。” “有没有写罚款的事?” 乐自远又看了一遍:“没写罚款。只写了‘须经批准并退还补贴款’。” “好。” 王景轩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三,钱大力说你们产品质量不合格,有没有出正式的检测报告?” “没有。就是口头说的,连张纸都没给。” 王景轩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心里已经有了数:“自远,你听我说。那个‘质量不合格’就是一张废纸,他们不敢出正式检测报告,因为出了报告就要送检,送检就露馅。你明天把三份文件找出来:买厂的协议、技改补贴的协议、还有钱大力给你的所有书面通知,一张纸都别落下。明天上午你来平西一趟,我看看再说。” “行,我明天一早就过去。” 乐自远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景轩,你在安州,怀民在白州,隔了好几百里地,你能管得了这事吗?” “管不管得了,你先让我看看文件再说。” 王景轩没有把话说死,但语气里的笃定让乐自远心里踏实了不少:“你别跟钱大力吵,也别签任何东西,等我看了文件再定。” 挂了电话,王景轩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伸手拢了拢,转身回了屋。 李文秀已经把饭菜拿到厨房里温了起来,见他进来,从里面把饭菜拿出来放在桌上:“出事了?” “怀民县翻脸了。” 王景轩坐下来,三言两语把乐自远说的情况讲了一遍。 李文秀听完皱起眉头:“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吗?补偿款说砍就砍,还拿工商局、经贸委一起压,这不是逼着人家破产?” “就是逼着他们破产。” 王景轩扒了两口饭,嚼完了才接着说:“我估计是有人盯上乐自远他们那批设备了。设备一扣,厂子搬不走,库存一查封,现金流就断了,最后只能低价把设备处理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文秀把汤往他面前推了推:“怀民县不归你管,你直接出面不合适吧?” “不能直接出面。”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我以平西县长的身份去跟怀民县交涉,名不正言不顺。得找一个合规的办法。” 他在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 跨市的事,直接发函过去对方可以不理,打电话过去对方可以装傻。 但乐自远他们那厂子搬来平西是实打实进了产业园的,平西县产业园管委会有正式的入驻名单和文件。 这就给了平西一个“名分”,企业搬迁涉及跨市行政手续衔接,平西县可以以“协调”的名义出面。 第779章 跨市棋局 第二天,王景轩刚刚到办公室,就接到了乐自远的电话。 “景轩,我们已经到了平西县政府门口了,林晓和我一起来的,你现在在办公室吗?” 王景轩也是一愣,这才八点半乐自远他们就到了,他们十有八九大半夜就出发了。 “自远,你到这么早啊!我在办公室,我马上让秘书去大门口接你。” 挂了电话,王景轩和在帮他扫地的沈华说了一下去大门口接人。 沈华没有多问,放下手中的扫帚,就退了出去。 沈华离开后,王景轩又拿起电话打给了林茗。 “林县长,你过来一下,就是昨天晚上和你说的那件事情。他们现在已经到了县政府门口了。” “啊?这么早,好好好,我也刚刚到办公室,这就过来。” 很快,沈华领着乐自远夫妇来到王景轩办公室门口,林茗也几乎同时到了。 三人彼此认识,之前因为迁厂的事情已经接触过好几次,便在门口互相点头致意,然后一同走进了办公室。 王景轩笑着起身,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 沈华连忙给三人倒了热茶,随后识趣地退了出去,还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王景轩搬了一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他先看了看乐自远二人。 乐自远眼下一圈乌青,显然一夜没睡好。 林晓跟在他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神情还算镇定。 “你们是半夜就骑摩托车赶来的平西?” 乐自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估计是被冷风吹的:“景...王县长,我夜里睡到两点就醒了,林晓也是。我们都睡不着,我们商量了一下就连夜出发了。” 林晓没有说话,她在一旁点了点头。 王景轩嗯了一声,然后说:“那我们就先谈正事吧,等谈完我带你们去休息一下,顺便吃点东西。” 乐自远和林晓现在没有心思睡觉也没有心思吃饭,但还是同时点了点头,然后林晓把一直抱着的文件袋递给了王景轩:“王、王县长,这是你要的材料,我们带过来了。” 王景轩没有多说什么,接了过来,从文件袋里抽出三份文件看了一眼,然后推到林茗面前:“林县长,你先看看这个。” 林茗昨天晚上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事情的大概,但是他还是接过去一页一页翻了起来,看得很仔细。 他之前在市府办待过,对这类文件的门道摸得清。 翻到技改补贴协议第七条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点在“须经县经贸委批准并退还相应补贴款”这行字上,没说话,继续往下看。 等三份都看完,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抬头看了王景轩一眼:“这个‘须经批准’后面没有写不批准的条件,等于经贸委有完全的裁量权。他们拖着不批,企业就拿不到移出许可。” “对。” 王景轩点了点头:“但你看他那个协议上写的是‘退还相应补贴款’,没有罚款条款。钱大力口头说的罚款,协议里根本没有依据。” 林茗又拿起那份工商局的通知翻了翻:“这份通知也没有附检测报告,连检测机构名称和报告编号都没有,程序上站不住脚。” “没错。” 王景轩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所以我打算从三个方向下手,你听听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省里今年六月底下了新的《划拨用地补办出让手续办法》,十月底开始执行。里面有一条说‘历史沿革用地可按实际使用年限折算补偿标准’。怀民县按划拨用地压低补偿,但新办法明确规定了折算方式。乐自远他们按折算标准算下来,补偿款至少六十万往上,不是三十万出头。”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技改补贴协议里那个‘五年不得移出’的条款,前提是‘享受补贴的设备’。乐自远,你们厂里那几台关键设备,是不是全都享受了补贴?” 乐自远摇了摇头:“只有三台享受了,另外几台是后来自己花钱买的,县里没有给补贴。” “那好。”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享受补贴的那几台设备,随时可以运走,他们无权拦。享受了补贴的三台,等怀民县经贸委批。批不批是他们的行政裁量权,但如果拖着不批也不说不批,你们就可以向白州市经贸委申请行政复议,行政不作为,复议机关可以责令他们限期作出决定。”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工商局那份‘质量不合格’的通知,没有检测报告支撑,程序上站不住脚。你们可以书面要求工商局出具正式检测报告,限他们七个工作日答复。他们出不了报告,这份通知就自动失效,因为查封必须有检测依据。” 林茗听完,沉吟了片刻,问了一句:“王县长,这三个方向都没问题,但有一个前提,怀民县得认。如果他们就是硬顶着不办,我们这边怎么办?” 王景轩笑了笑:“所以还有第四步。林县长,你以平西县产业园管委会的名义,给怀民县经贸委发一份正式函件,内容是‘关于商请协调怀民电器有限公司搬迁至平西产业园相关事宜的函’。措辞客气一点,就说该企业已列入我县产业园入驻名单,现就搬迁过程中的行政手续衔接事宜,请贵委予以支持。你不要提补偿争议和查封,只说‘协调衔接’。” 林茗皱了皱眉:“这封函过去,他们能当回事吗?” “他们当然可以不理,但你可以把这封函抄送白州市经贸委一份。” 王景轩的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如果白州市经贸委收到一份外市县的正式函件,问的是‘你们下辖县在跨市企业搬迁中卡着行政手续不办’,他们不可能不闻不问。钱大力那个级别,扛不住市经贸委过问的压力。” 林茗眼睛亮了一下:“这招行。” “还有。” 王景轩看了一下乐自远,又补了一句:“函件发出去以后,自远你那边按正常程序向怀民县工商局和经贸委递书面申请,每一份都留好回执。如果他们七个工作日不答复,你就拿着回执去白州市经贸委递行政复议申请。两条线一起动,怀民县就没办法装死。” 乐自远听完轻轻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是皱着的。 林晓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王县长,你说的这些办法都好,可我听说想低价收我们厂子的那个人,在白州关系很硬,万一市里包庇怀民县怎么办?我们递上去的函,会不会转一圈又回到他们手里?”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急着回答,他抬起手指了指坐在一旁的林茗:“林县长之前是李海洋副省长的秘书,我们先和他们走正常程序,那是我们讲规矩。如果他们敢下黑手,我们也是不怕的。” 林茗愣了一下,心里暗自吐槽:你就不能直接说是你老丈人吗?非要把我拉出来挡箭。 不过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点了点头,接过话头:“李副省长现在已经是省里分管招商引资的副省长了,刚转任不久,正好管着这一摊。他们玩不了那一套。” 林晓和乐自远同时愣了一下,随即都松了口气。 第780章 怀民县的反击 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以后,乐自远和林晓两个人脸上明显没有刚刚来的时候那么紧绷了。 二人本来想直接赶回怀民县,但是被王景轩拦住了。 “你们俩一夜没睡,骑摩托车走山路回去,路上出点什么事,厂子的事谁去办?” 王景轩的语气不容商量:“听我的,先去吃点东西,睡一觉,明天一早再走。” 乐自远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被林晓拽了一下袖子,把话咽了回去。 林晓朝王景轩点了点头:“王县长说得对,我们听您的。” 王景轩把沈华叫过来,交代了几句。 沈华领着二人去了县政府斜对面的招待所,先安排他们在餐厅吃了热乎饭,又开了间房。 乐自远和林晓进房间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县政府办公楼的方向,轻轻吐了口气。 林茗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挂钟刚过九点半。 他手上夹着那份刚从乐自远手里收上来的技改补贴协议原件,脚步不急不缓,脸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 关上门,林茗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种协议在当年属于典型的“粗线条条款”,签订的时候双方都没当回事,可到了真要较真的时候,谁手里握着裁量权,谁就捏住了对方的脖子。 他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几行字,然后对着外间的秘书室喊了一声:“小赵,你来一下。” 秘书里响起了一阵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动,然后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林县长什么事?” 林茗直接把手边的那张纸递给了小赵:“你去按照这上面写的东西写一份正式的函件,然后发到怀民县经贸委,同时抄送白州市经贸委。” 小赵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拟终稿去了。 林茗靠在椅背上,心里把这件事的后续又过了一遍。 这封函发出去,怀民县那边只要不是傻子,就知道平西要干什么。 怀民县经贸委这边,钱大力收到传真的时间是十一点二十分。 他拿着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看了看抄送栏里“白州市经济贸易委员会”那几个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经贸委干了快十年,函件里“商请协调支持”这种措辞的轻重他拎得清,这哪是商请,这分明是告诉你‘我已经跟你打过招呼了,后面出了什么事,别怪我没提前通气’。” 钱大力原本以为,拿捏乐自远他们那样一个快倒闭的小厂,是手到擒来的事。 可现在看来,事情似乎没那么简单。 他当然不傻:平西县那边能发来这份协调函,说明乐自远他们在平西县已经搭上了新的靠山,而且级别可能还不低。 可钱大力不过是县经贸委副主任,他自认为这件事已经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 他拿着函件在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最终一咬牙,去了县政府找郑远修。 郑远修正在办公室里看一份工业园区的规划图,听钱大力把事情说完,接过函件看了两眼,然后往桌上一扔,笑了笑。 “没想到,乐自远他们几个居然搭上了平西那边的路子。” 钱大力站在一旁默不作声,没有接这句话。 郑远修盯着手中函件的右下角看了看,然后抬头问了钱大力一句:“这个平西县秀水镇产业园管委会是个什么地方,老钱你懂吗?” 钱大力嗯了一声,接话道:“郑县长,这个产业园是今年才开的。我打听了一下,平西那边年初的时候新来了一个县长,是他一手推动了这个产业园的落地。” “哦?我记得这个平西是在安州那边吧?他们那个新县长是谁?” “是的,安州最西边的一个山区县。他们的新县长叫王景轩。” “王景轩?王景轩。” 郑远修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王景轩的名字,像是在回忆着什么。 一旁的钱大力见郑远修一时间没有想起来王景轩是谁,他小声提醒了一下:“就是省里那个最年轻的县长。” 郑远修看了钱大力一眼,被钱大力这么一提醒,他终于是想起来了。 他的心里有些犹豫,但还是开口说:“他一个安州的县长,手伸到白州来,还发正式函件。这是觉得我们怀民好欺负?” 钱大力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试探着问了一句:“郑县长,那咱们怎么回?” “回?不回。” 郑远修摆了摆手:“你去,以经贸委的名义给安州市经贸委发一份函。就写‘平西县以行政手段干预我县企业自由搬迁,涉嫌不正当竞争,请安州市予以关注’。原话就这么写,一个字不用改。” 钱大力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郑县长,这么写会不会太......” “太什么?” 郑远修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王景轩能发函,我郑远修就不能发?他把事情闹到白州,我就把事情闹到他家门口。” 钱大力心里暗暗发苦,不过他也没再说什么,拿着函件退了出去。 当天下午,这封盖着怀民县经贸委公章的函件就传到了安州市经贸委主任孙茂才的办公桌上。 孙茂才收到传真的时候正在看一份全市外贸进出口的季度报表,扫了一眼函件正文,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把那页纸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拿起来看了一遍。 “行政干预”和“不正当竞争”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分量还是很重的。 怀民县这是把官司打到了他门口。 孙茂才没有急着表态,先给王景轩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以后,他先是和王景轩寒暄一番。 然后把怀民县发函的事情说了出来,他的语气谈不上不善,但话里有话:“王县长,人家怀民县把状告到我们市经贸委来了,说平西以行政手段干预企业自由搬迁。我已经找人问了,是怀民县的县长郑修远示意这么发的。多的在电话里就先不说了,我已经让人把材料转发过去了,你先看看,回头给我个说法。” 王景轩在电话那边先是愣了片刻,然后语气如常的回了一句:“好的,孙主任,谢谢你这个电话,我看看材料再说,回头我再联系你。” 第781章 恶人先告状 挂了电话,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怀民县的这个态度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们反过来把事情告到安州,这很明显就是恶人先告状,想反咬平西一口。 王景轩想了想,孙茂才这个电话打得很讲究,他要是真觉得平西有错,就不会说“你看看材料再说”,而是直接让你“马上停止”。 他说先看看材料,就是留了余地,等王景轩去把这件事解释清楚。 王景轩拿起内线电话,把林茗叫了过来。 林茗进门的时候王景轩手里已经拿着怀民县发来的那份函件,他没有再看,而是拿在手里轻轻的敲了敲桌面。 “王县长,你找我?” “嗯,你先看看这个。” 林茗的脸上满是疑惑,从王景轩手中接过了那张纸。 等林茗看完,王景轩又把收到这份函件的缘由说了一遍。 林茗把函件轻轻放在桌上,笑了一声:“这个郑远修,倒是不客气。” 王景轩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嗯,他们这是准备反咬我们一口。” 林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担忧:“不过,王县长,他把‘不正当竞争’都搬出来了。这帽子扣得不小。” “帽子大不大,得看底下有没有脑袋撑着。” 王景轩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他告我们干预,那我们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干预。明天我去市里当面汇报。另外,你给乐自远打个电话,让他把当年买厂时的所有招拍挂材料、产权交割凭证全部找出来,明天一并带到市里。” 林茗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怀民县那边,要不要回一封函?” “不急。等从市里回来再说。”王景轩摆了摆手。 ----- 乐自远是下午四点多醒的。 招待所的房间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才想起自己这是在哪。 林晓还在旁边睡着,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洗了把脸,坐在床沿上摸出手机,翻到王景轩的号码。 他本来打算打个电话告辞,说厂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他和林晓先回怀民,后续有什么进展再联系。 可电话接通以后,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王景轩先说了:“自远,正好,有个事跟你说一声。怀民县那边反咬了一口,郑远修让人给安州市经贸委发了函,说平西以行政手段干预企业自由搬迁,涉嫌不正当竞争。” 听到‘郑远修’这个名字,乐自远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一下子收紧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啊。他们怎么......怎么还倒打一耙?” “恶人先告状嘛。” 王景轩在电话那头继续开口说,他的语气倒不算沉重:“市经贸委的孙主任给我透露了一些消息,我觉得市里还是会支持我们的,他让我明天去市里当面和他讲讲这件事。” 乐自远沉默了好几秒,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王县长,要不......要不就不麻烦你了,我吃点亏算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这么说?”王景轩的声音没变,但问得很直接。 乐自远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 有些话他昨天在办公室里没说,是觉得没必要说,可眼下这事闹到了市里,再瞒着王景轩就不地道了。 可他犹豫了半天,到底还是没在电话里开口。 “自远,明天你跟我一起去去市经贸委。” 王景轩也没追问,语气干脆得很:“你把买厂时的招拍挂材料、产权交割凭证都准备好,明天一早县政府门口集合。” “行。”乐自远应得很快,他打算等明天再告诉王景轩一些事情。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一辆桑塔纳从平西县政府里驶了出来。 一路上,车厢里都很安静。 王景轩侧过头看了乐自远一眼,发现他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似乎有点紧张。 “自远。” 王景轩知道乐自远应该是在纠结着什么,他笑着开了问了一句:“昨天你在电话里想说又没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吧。” 乐自远抬起头,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 “王县长,其实昨天我就想跟你交底。”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个想低价收我们厂子的人,叫金天豪。” 王景轩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金天豪?” “对。他是郑远修的亲外甥,他妈是郑远修的大姐。” 乐自远的声音压低了:“之前钱大力来找我们谈补偿的时候,话里话外就透了意思,说我们那块地有人看上了,让我们识相点。我当时没往深了想,后来有个熟人跟我递了话,说金天豪早就把周边几块地都收得差不多了,就差我们这一块。” “他做什么生意的?” “明面上做建材和五金,实际上白州那边好几个县的土地倒腾都有他的份。” 乐自远把手里的文件袋搁在腿上:“他收地的套路都一样,先让县里找理由把地收回,再以招商引资的名义低价转给他。我们那块地位置好,靠省道,他盯了快一年了。” 王景轩没再追问,车里安静了几分钟。 林茗在副驾驶上一直没插话,这时候开口问了一句:“乐厂长,金天豪这个人的底,你还知道多少?” 乐自远想了想:“我知道的东西有限。他在白州那边注册了两家公司,一家做建材,一家做商贸,实际都是拿来倒腾地皮的壳。我那个熟人跟他手底下的人打过交道,能拿到一些东西,但要花点时间。” 王景轩点了点头,偏过头看了林茗一眼:“到了市里,先把怀民县那份函件的事解释清楚。金天豪的事先别往外说,自远你回去以后,把你那个熟人能摸到的材料整理一份给我。” “行。”乐自远应得干脆。 桑塔纳驶入安州市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王景轩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弧度。 他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打算。 第782章 市经贸委的建议 上午九点,王景轩的桑塔纳驶入安州市经贸委大院。 孙茂才的秘书小吴已经在一楼大厅门口等着了,见他们上来,客气地笑了笑:“王县长,孙主任正在处理一个急件,麻烦您几位在小会议室稍坐一会儿。” 这个“稍坐一会儿”坐了将近半个钟头。 小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条桌,墙角一台饮水机嗡嗡地响着,热水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期间,沈华给王景轩续了两次水。 林茗翻完了随身带的一份产业园招商材料,乐自远则一直盯着窗外那棵槐树,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着。 几人也慢慢从一开始的不慌不忙变得有点焦急起来。 王景轩倒是不急,孙茂才虽然从实际‘权力’上来说并不如他,但这件事平西有求于他,他这边姿态低一点倒也是无妨。 九点三十分,小吴终于推开门:“王县长,孙主任请你们过去。” 孙茂才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尽头,门开着。 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看见王景轩进来,他连忙站起身握住了王景轩的手:“王县长,久等了久等了。你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只是刚刚来了一个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实在脱不开身。” 王景轩也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孙主任客气了,是我们来得早。”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 王景轩先是给孙茂才介绍了林茗和乐自远。 孙茂才是认识林茗的,他冲着林茗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而他的目光落在乐自远身上的时候则是多了一些审视,他很好奇乐自远的厂子到底有什么魅力,能让王景轩亲自为了他的事情跑动。 不过,他也没有把注意力过多的放在乐自远身上,因为今天的主角是王景轩。 孙茂才笑了笑,他把目光看向了眼前这个年轻的县长。 他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问了平西的一些情况,又和王景轩探讨了一些他到任以后的成绩。 他的语气很客气,似乎很是钦佩王景轩在平西县的作为。 王景轩也没有过分谦虚的意思,二人一问一答的开始聊起来天,气氛还算得上是融洽。 孙茂才还说之前市里开会的时候只是远远的和王景轩打过几次照面,一直没有像今天一样近距离的交流,今天也算是如愿了。 王景轩没有把孙茂才说的这些客气话当真,不过他还是笑着和对方寒暄了一阵。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主动提怀民县的事,他知道,这种场合谁先急谁就落了下风。 果然,寒暄了大概五六分钟,孙茂才见王景轩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他自己才把话头转到了正题。 他先是把目光看向了乐自远。 见孙茂才打算说正事,林茗和乐自远的神色也都是正了正,不过他们没有说话。 王景轩笑着从乐自远手中接过了文件袋,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孙茂才看了。 他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怀民县那边属于是没有礼的。 孙茂才听得很认真,同时拿起那些材料看了看,他一边看一边还会时不时的点点头。 等王景轩说完,他没有开口评价这件事的对错,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份传真件,在手里扬了扬:“王县长,怀民县发来的那份函,你看了吧?” 王景轩的神色正了正:“嗯,我已经看了。” “那你怎么看他们发的东西?” 王景轩清了清嗓子,开口说:“孙主任,怀民县说我‘以行政手段干预企业自由搬迁’,这个帽子扣得不对。平西发的那份函,从头到尾只写了‘商请协调行政手续衔接’,没有一个字提到补偿、提到土地、提到让怀民县放人。函件抄送白州市经贸委,也是按照跨市行政协调的惯例走的。怀民县把‘协调衔接’解读成‘行政干预’,这不是误解,是故意歪曲。” 孙茂才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但也没有顺着他的话说。 他的手指在文件上轻轻点了一下:“王县长,你说的这些程序上的事,这些都是合规的。平西发函没有毛病,措辞也挑不出问题。但你想过没有,怀民县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因为乐自远的厂子搬走了,他们少了一块能捏在手里的东西。” 孙茂才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冷淡:“这是一层。还有一层。怀民县在白州,白州毕竟是省城。省里的很多资源都集中在那边,我们这些下面的地市对他们是有依赖的。那边如果觉得安州在挖墙脚,以后安州的企业想那边办事,白州给你卡一道,你难受不难受?经贸口的事,从来不是一县一市的事。” 王景轩听懂了。 孙茂才不是不认可平西的道理,他是在算一笔账:为了一个乐自远,跟白州方面闹僵,值不值得? 见王景轩没说话,孙茂才继续开口说:“你们平西有本事有外面找到企业愿意去你们那边,我们市经贸委肯定是会支持的,只不过有的时候你们也要注意一下方式方法。” --- “孙主任,我明白您的顾虑。” 王景轩语气没有变硬,而是话锋一转:“如果平西撤回函件,怀民县那边不再提‘不正当竞争’,两边各退一步,这个方案您看是不是最稳妥?” 孙茂才没有否认:“我是这么想的。你们把函撤了,我给白州市经贸委打个电话,就说是一场误会,两边说开就行。乐自远那边补偿的事,你们再跟怀民县慢慢谈,谈得拢谈不拢是企业自己的事,政府不掺和。” 林茗嘴唇动了一下,被王景轩一个眼神按住。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笑意:“孙主任,撤函可以,但请市经贸委同步做一件事。” “你说。” “由平西县把乐自远项目在怀民县的产权处置材料、入园公开评审材料备齐,市经贸委据此出一份程序性情况说明,报省经贸委备案。说明只写三件事:平西原函仅商请协调行政手续衔接,未涉及补偿、土地等事项;企业入驻平西产业园经过公开评审;搬迁属企业自主行为。不点怀民县,不作产权实体认定,就是一份常规的跨市企业搬迁情况报备。” 王景轩看着孙茂才:“这样平西撤得干净,市经贸委有材料可查,怀民县也挑不出程序毛病。将来谁再拿‘不正当竞争’做文章,省经贸委手里至少有一份平西的底稿。” 孙茂才的手指在茶杯盖上停了一下。 这个提法比他预想的稳:撤函给怀民县面子,报备给平西留后路,也给市经贸委免责。 “行。” 孙茂才点头:“说明里不要点怀民县,只写程序,不写争议。撤函文稿先送我看,再以平西县政府名义发怀民县政府,抄送白州市经贸委和我们市经贸委。我这边同步出说明报省经贸委备案。” “好,我这边会尽快安排人写好发到你这边。” 第783章 林茗的疑惑 从安州市经贸委大楼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乐自远走在王景轩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脚步越拖越沉,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块没化开的冰。 林茗走在另一边,也没吭声。 三个人在大楼门口站定,王景轩正要去停车场叫老陆把车开过来,乐自远忽然开口了:“王县长,你等一下。” 王景轩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他。 乐自远站在台阶上,两只手攥着公文包的带子,指节发白:“函就这么撤了?咱们大老远跑来,折腾了一上午,最后就落一个‘撤函’?钱大力那种人,你越退他越觉得你好欺负,你信不信,函一撤,他明天就敢把补偿款再往下压十万?” 王景轩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朝林茗递了个眼色,林茗会意,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到台阶另一侧去等。 王景轩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递给乐自远。 乐自远摆摆手说不会,王景轩就自己点上了,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自远,我问你一个问题。” 王景轩靠在台阶旁边的石柱上,语气不紧不慢:“你觉得函件是什么?是武器?” 乐自远愣了一下:“函件不就是用来施压的吗?” “函件是一张纸。” 王景轩弹了弹烟灰:“怀民县可以不理,白州市经贸委也可以装作没看见。我今天来之前就想明白了,跟怀民县在函件上打嘴仗,打不赢。人家怀民才是白州的自家人,咱们是外来户。” 乐自远皱着眉:“那你还发函?” “发函是为了把事捅到更上级。刚才孙茂才说安州市经贸委会出一份程序性情况说明,把平西原函的内容、乐自远项目入园的公开评审记录、搬迁属于企业自主行为这三条写清楚,报省经贸委备案。” 见乐自远没有说话,王景轩继续说:“这份说明一旦进了省经贸委的档案,以后怀民县再拿不正当竞争说事。后续你继续和他们谈,如果他们还是搞小动作,那事情就一目了然了。” 乐自远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把王景轩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终于咂摸出味道来:“你是说,撤函是做给怀民县看的,让他们以为咱们怂了,放松警惕。真正的后手是省里那份备案?” “对。”王景轩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 正说着,一辆摩托车从街角拐过来,在经贸委大院门口停下来。 林晓摘了头盔,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快步走过来:“自远,谈完了?” “谈完了。” 乐自远接过她递来的头盔,转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王县长,那我们先回怀民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知道了。” 乐自远跨上摩托车,林晓坐在后面,朝王景轩和林茗各挥了挥手,引擎声渐渐远了。 王景轩站在台阶上看着摩托车拐上主街,消失在车流里,才收回目光,朝林茗偏了偏头:“走吧,回去。” 桑塔纳在安州市区开得很慢,直到出了市区,上了国道,老陆才把车速提了起来。 林茗靠在椅背上,忽然开口了:“王县长,我有件事想不通。” “你说。” “平西产业园招商虽然缺项目,但也不至于缺到这个地步。” 林茗偏过头看着他:“乐自远那个厂子,设备老化、产品滞销、欠一屁股债,为这么一家企业跟怀民县正面杠上,值当吗?我昨天翻了翻他们厂子的资料,去年产值不到两百万,放在产业园里,连中等规模都算不上。”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县长,你去过他们厂里没有?” “没有,只看了资料。” “我去过。” 王景轩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厂房很破,还是六十年代的老厂房。机器设备大部分也是二手的,时不时的需要维修才能运行。” 林茗听着,眉头越皱越紧:“那你还......” “但有一件事让我下了决心。” 王景轩摆了摆手,笑着打断了他:“郝勇,他们厂里一个搞技术的工程师。他在车间角落里用木板隔了个研发角,里面是满满当当的图纸和实验品。他们虽然条件困难,但一直在坚持搞研发。” 林茗沉默了几秒:“可现在搞研发是亏本的。许多大厂都不敢大投入,他们几个小老板能撑几天?” “正因为搞研发眼下是亏本的,所以大多数人才不愿意干。” 王景轩偏过头看着林茗:“林县长,你在市里待过,你应该见过市里不少老国企,兴旺的时候靠一款产品吃十年。等到市场变了、产品卖不动了,就蹲在政府门口要政策。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一关了之。为什么?因为它们从来没有在技术方面下功夫。” 他顿了顿:“乐自远他们厂子穷成这样,却还在琢磨搞技术,这是相当难得的。这种企业,你给它一个能活下来的环境,它能长出东西来。可能你现在不相信,等多年以后回头看,活下来的企业恰恰是那些愿意往技术上砸钱的企业。” 林茗靠在椅背上,把王景轩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平西要的不是一锤子买卖,是能扎下根慢慢长大的厂子。” “对。如果他们能把根扎下来,后面扩产、招工、纳税,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可要是光想着招几个大项目来撑门面,招来的企业多半是冲着政策红利来的,等政策一到期就跑了,到时候平西什么都落不下。” 林茗没有再问。 王景轩也半眯着眼假寐起来。 车子在国道上开得很快,不久便进入了平西地界。 路面没有像以往那样颠簸,因为从安州市区通往平西县的国道已进入收尾阶段,左侧半幅路面的围挡正在拆除。 沈华坐在前排一直没吭声,但方才王景轩讲话时,他听得很认真。 见王景轩讲完,他便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把王景轩刚才说的几句话记了下来。 王景轩虽然半眯着眼,却把沈华的动作看在眼里,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 第784章 郑远修的计策 三天后,怀民县政府小会议室。 郑远修听完钱大力的汇报,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平西撤函了?” 他把手里那份传真件往桌上一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就说嘛,一个安州的山区县,手伸到白州来,他能伸多长?王景轩这个人,名头唬人,真碰上了也就是缩回去的货色。” 钱大力陪着笑,站在办公桌前面,手里还拿着那份平西发来的撤函通知,补充了一句:“郑县长,不过我听说安州市经贸委把平西的什么材料报省经贸委备案了,说是程序性情况说明。” 郑远修的笑容收了收,坐直了身子:“什么说明?内容看了没有?” “具体内容还不知道,但听说只写了平西原函仅商请协调行政手续衔接,企业入驻经过公开评审,搬迁属企业自主行为。” 郑远修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慢,脸色阴晴不定。 他明白那个备案的意思:平西撤了函,但留了底。 “行了,我知道了。” 郑远修没有当场发作,朝钱大力摆了摆手:“你先回去,这事我再想想。” 钱大力出去以后,郑远修坐在椅子上,把那份撤函通知又看了一遍。 平西撤得干净利落,措辞客气,连一个多余的标点都没有。 可越是干净,他心里越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翻到金天豪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传来金天豪带着笑意的声音:“舅舅,是不是平西那边服软了?我就说嘛,他们撑不了多久。” “你少得意。” 郑远修的语气不咸不淡:“函是撤了,但安州市经贸委把这件事报省经贸委备案了。说明里没点咱们,可平西的底稿进了省里的档案。我们以后再想拿不正当竞争做文章,省里翻出那份东西,谁难看?” 金天豪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声音冷了下来:“他妈的,这个姓王的跟老子玩阴的?函撤了,底还留着,这不是摆明了等我们再出手的时候反咬一口?” “你急什么?” 郑远修压着嗓子低声说:“接下来我们和他们谈的时候可以再拖一拖他们嘛,补偿款什么的就给他们耗着,给他们一点眼色看看。” 金天豪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舅舅,这可不行,我的目的不是这个。他们那几台设备是我盯了快一年的东西,他要是真把设备搬到平西去了那怎么办?我还等着他们这几台机器给我生产东西呢。” 郑远修的眉头不由得皱了皱:“天豪,那你想怎么办?” 金天豪在那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舅舅,我跟你交个底,我就是看上了他们厂里的三台设备了。那三台机器县里可是补贴了不少钱的,可不能让他们搬走,就是他们愿意返还县里补贴的钱也不行。” 他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我那边接了个活,给一家厂做配件代工,正缺这几台东西。要是重新买,一套下来得小二百万,还不一定买得到这个成色的。如果买新的,那就要三百多万了。” 郑远修没吭声,等着他往下说。 “所以舅舅,其他方面可以让步,但机器不能走。机器要是搬走了,我这单生意就得黄。” 郑远修握着手机,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他前两天让人查了王景轩的底,查出来的东西让他心里一直不太踏实。 王景轩本人虽然年轻,但在省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个县长能硬碰的。 平西撤函这件事,表面上看是他郑远修赢了,可他心里清楚,王景轩这个人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但天豪是他亲外甥。 他大姐就这么一个儿子,从小看着长大的。 如今外甥开口了,说机器不能走,他要是连这点事都不帮,回去大姐那边交代不过去。 再说了,公家的补偿款给多给少,那是县财政的钱,他一句话的事。 机器的事不一样,只要经贸委那边拖着不批设备移出许可,乐自远那几台机器就出不了怀民县的地界。 “好,天豪,这件事你不要管了,我来处理。但机器的事,得按规矩来。我不能明着说机器不许走,那样太难看。我让经贸委那边把设备移出许可的审批流程走慢一点,拖一拖,告诉他们县里不收他们退回来的补贴钱。等他们耗不下去了,你再去联系他们,把机器便宜买下来。” 金天豪听完,哈哈笑了一下:“舅舅,还是你有办法。” “你先别得意。” 郑远修的语气沉了沉:“王景轩这个人不好对付。我这两天查了他的底,他和乐自远是大学同学,而且他本人在省里很有能量,只是没有用出来而已。所以这事只能这样了,不能像对付别人一样。” “原来如此,我说呢。王景轩他一个外县的县长大老远的给乐自远做什么主。放心舅舅,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郑远修把手机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心里清楚,帮了外甥,就等于驳了王景轩的面子,两人之间难免结下梁子。 可眼下这个局面,他也没别的选择。 他又把计划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还算周全:王景轩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快倒闭的小厂跟他翻脸。 想到这里,他睁开眼,拿起内线电话拨给钱大力:“老钱,你过来一趟。” 钱大力推门进来的时候,郑远修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头也没抬:“乐自远那个厂子的事,你重新拟个方案。补偿款可以往上提一提,六十万,让他们马上签协议。但设备移出许可那块,你给我卡住了。审批流程走慢一点,让他们补材料,能拖多久拖多久。” 钱大力愣了一下:“郑县长,那要是他们往上反映呢?” “反映什么?他们那些设备当年可是吃过县里补贴的,当时可是和他们签了协议的,我们不收他们退回来的补贴,他们也拿我们没办法。他们反映到市里,市里能说什么?” 钱大力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785章 不算完美的结果 十一月的平西,山上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月初还夹着些黄绿相间的杂色,到了中旬就只剩下一片灰褐。 县城主街两边的行道树早就落了叶,环卫工人每天扫成一堆,下午又是一地。 王景轩这半个月过得很平静。 关向荣被带走以后,县里官场上的空气比前几个月松快了不少,至少没人再在背后使绊子了。 审计局那边对全县粮站的专项审计已经铺开,秦永福隔三差五就来汇报进度,查出来的问题跟王景轩预料的差不多,以资代粮的窟窿不止北坡镇一家,西沟子镇、大河镇都有,数额大小不等,但手法如出一辙。 刘满仓已经被县纪委正式立案审查,查海也从白州押回来关在看守所里,县粮食局局长马建设停职待查,粮站系统这一摊子烂账总算开始有人收拾了。 公选这边也顺。 九个岗位的考察程序走完了,组织部那边把考察报告报上来,王景轩逐个看了,没有发现什么大问题。 吴贵林在常委会上念了一遍名单,各常委都没提出异议,任命文件已经发下去了,新任职的九个人明天就要到新岗位报到。 但王景轩这几天真正惦记的,还是乐自远那边的事。 怀民县卡着那几台设备不批移出许可,一卡就是半个多月。 乐自远中间来了两趟平西,第一趟是十一月初,说钱大力把补偿款提到了六十万,比最初砍到三十万好了不少,但设备的事一个字都不松口。 第二趟是十一月十号左右,说经贸委那边让他们补了三回材料,每次补完就说“还要再研究”,明显是在拖。 王景轩当时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 他给省经贸委那边侧面打听了一下,人家说得很客气,设备移出许可属于县级经贸部门的行政裁量权,省里不便直接干预。 他又让林茗给白州市经贸委发了份问询函,对方回得倒快,但依旧是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直到十一月十四号傍晚,乐自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王县长,我打听到了。” 乐自远的声音比前几次稳了不少,不像头两回那么急躁,语气里倒是带着一股疲倦:“金天豪之所以卡着这几台设备不放,是因为他看上了我们那三台机器。” 王景轩正在院子里收衣服,闻言把手里那件衬衫搭在晾衣绳上,走到石桌旁坐下来:“看上了?怎么说?” “他接了单活,给一家厂做配件代工,正缺我们那几台设备。新的一套下来得两三百万,还不一定买得到我们那个成色的。所以他压根不打算让我们把机器搬走,就等着我们耗不下去,低价把设备处理给他。” 乐自远在那头叹了口气:“王县长,我算是想明白了。郑远修把补偿款提上去,不是他良心发现,是拿这六十万堵我们的嘴。补偿款到位了,我们就没理由再闹。剩下设备的事,那是‘企业之间的买卖’,政府不掺和。他这一手玩得干净,咱们挑不出他一点毛病。” 王景轩握着手机,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郑远修这步棋走得确实比他预想的要刁,没有违规,反而把补偿款给到位了,姿态摆得漂漂亮亮。 然后在设备审批上做文章,用行政裁量权拖着你,让你自己撑不住去找金天豪谈。 你找金天豪谈,那是“企业自主行为”,政府不担任何干系。 “自远,你们退补贴款行不行?协议上写的是退还补贴款就可以移出,没写罚款,也没写不许退还。” “我试过了。” 乐自远的声音更苦了:“我上周正式打了报告,说愿意退还三十万块补贴款,请经贸委批准设备移出。钱大力第二天就把报告退回来了,批了四个字:不予受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县里不接受退还申请。我问哪个前提条件不满足,他又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是‘按程序研究’。” 王景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协议上写的是“须经县经贸委批准并退还相应补贴款”,这在法律上属于选择性条款,退还补贴款是移出的前提条件之一,但批不批是经贸委的裁量权。 钱大力只要不批准,就算乐自远把钱拍在桌上也没用。 “你找律师问过没有?” “问了。律师说这种事打行政诉讼能赢,但时间太长,一审二审下来少说一年。金天豪那边等得起,我们等不起。我们银行那边还有贷款到期,拖一年我们早就垮了。”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 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他不是那种会仗势欺人的人,再说了,这件事就算他拉下脸去找郑远修,对方也有一百种客气的说法把他顶回来。 “自远,那你们就跟金天豪谈吧。” 乐自远在那头愣了一下:“谈?把机器卖给他?” “卖。既然他想要,那就让他出钱。你们三台设备,按二手市场价报,别按他开的价。能多要一点是一点。拿到钱以后,到平西重新买设备。” 乐自远在那头沉默了好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更加低沉了:“王县长,我就怕你心里不舒服。你帮了我们这么多,最后我们还是得低头。” “这叫什么低头?” 王景轩笑了一声:“做生意不是斗气。机器卖了,把钱拿到手,厂子搬到平西来尽快开工赚钱才是硬道理,你和金天豪再耗下去也没有意义,那就是在浪费时间。” 乐自远在那头也跟着笑了一声,虽然笑得很勉强:“王县长,你说得对。我这两天就找金天豪谈,争取月底之前把这事了结。其他设备已经在往平西运的路上了,下周就能到。” “行。到了平西给我打个电话,我让林茗安排人帮你卸车。” 挂了电话,王景轩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端起李文秀下午泡的那壶茶倒了一杯,慢慢喝着。 月亮已经上来了,挂在枇杷树梢头,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的。 他脑子里还转着乐自远这件事。 虽然结果不算完美,但补偿款起码是到位了,厂子搬到平西明年年初就能开工。 这个结局放在一个月前,乐自远想都不敢想。 “乐自远那边的事了了?” 李文秀从堂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了了。我让他把机器卖了,来平西以后重新买新的。” “那就好。” 李文秀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啊,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帮他们帮到这个份上,已经够意思了。剩下的路得他们自己走。”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明天确实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着他。 第786章 提拔下属的级别 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点。 王景轩到县政府办公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比平时热闹了不少。 几个人站在一楼大厅里说话,看见他进来,纷纷侧身让路,有人认出了他,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王县长”。 王景轩扫了一眼,看见陈栋也在人群中,便想起今天是通过公选考试选拔的干部来单位报到的日子,这群人应该是在等组织部门的人上班办手续。 以后有的是机会和他们打交道,所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径直上了楼。 九点差十分,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门被敲响了三下,节奏不急不缓。 “进来。” 陈栋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理得利利索索,皮鞋擦得锃亮。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走进来,在办公桌前站定。 “王县长。” “坐。” 王景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他坐下来,才笑着问了一句:“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孙部长那边签完字,让我直接过来。” “行。”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打量了他一眼。 陈栋今天的气色比上次面试完在校门口碰见的时候好了不少,眼圈不黑了,脸上也有精神了。 他想了想,没有说那些“恭喜你”之类的客套话,直接切入正题:“县府办的情况你比我熟,七年前你就在县府办干过。不过,现在回来,有几个变化你要心里有数。” 陈栋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第一,方世杰被带走以后,县府办的人心有点散。老宋临时管着,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不惹事也不揽事。第二,韩悦心这半年在综合科干得不错,秋收督导和粮站审计都是她跑下来的,业务熟。你上任以后,该用的用,该提的提。第三,县府办现在最要紧的两件事,一是秋征收尾,二是粮站审计的后续处理。这两件你抓紧摸清楚,有拿不准的随时来找我。” 陈栋听完,没有急着表态,而是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王景轩说的几条记了下来。 记完以后他才抬起头,语气很稳:“王县长,我明白了。今天上午我先跟老宋和韩悦心碰一下,把县府办的情况摸清楚。明天开始正式接手。” “好。” 王景轩站起来,朝他伸出手:“陈栋同志,欢迎回来。” 陈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轻不重,他没有说多余的话,只是点了点头:“王县长,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陈栋沿着走廊往综合科方向走。 走廊里的干部们三三两两从他身边经过,有人认出了他,脚步明显慢了一拍,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那不是陈栋吗?环保局那个,考公选考上来的。”一个年轻科员压低声音跟旁边的人嘀咕。 “就是他。听说当年是被方世杰从县府办撵出去的,在环保局坐了四年冷板凳。现在倒好,回来了,直接当主任。” “运气可真好,没想到他这条咸鱼还有翻身的日子。”旁边那个人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 --- 下午三点多,王景轩处理完手头几份文件,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县府办的内线:“陈主任,我过来一趟,看看大家。” 陈栋在那头应了一声,说马上安排人在小会议室等着。 王景轩说了句“不用专门安排,我随便走走”,便挂了电话,往外走去。 沈华正坐在外间新搬过来的小办公室整理材料,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王县长,去哪儿?” “县府办。陈栋今天上任,我去看看。” 王景轩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来。” 沈华赶紧合上笔记本,快步跟了上去。 他到县府办的时候,陈栋已经在走廊口等着了。 陈栋把王景轩带进了县府办的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二三十个人。 除了熟悉的面孔,还有三个生面孔,两男一女,年纪都在三十上下。 王景轩一看就知道,这三位就是跟陈栋一批通过公选上来的副科级干部。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目光从那三张脸上依次扫过去:“你们三个先做个自我介绍,我认认人。” 等几人依次介绍完,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逐个点评。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你们三个原来都在机关里干过,业务上我不担心。我只说一件事。县府办是县政府的枢纽,上接领导,下连局委办,中间还要协调乡镇。这活儿不好干,得罪人是家常便饭,两头受气也少不了。你们既然考进来了,就得有个准备。” 三个人都点了点头。 王景轩抬眼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语气放缓了一些:“方世杰和贺福瑞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我今天来,主要是跟大家说清楚一件事。方世杰和贺福瑞的问题,是他们个人的问题,跟县府办这个集体没有关系,跟你们在座的每一个人也没有关系。该查的查了,该处理的处理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我不会因为方世杰带过的人就另眼相看,也不会搞什么连坐。谁干得好、谁干得不好,我看的是这个人现在的活干得怎么样,不是他以前跟谁走得近。” 会议室里的空气明显松动了。 宋元桥攥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松开了,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肩膀也塌了下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说话,但那种紧绷劲儿肉眼可见地卸了。 散会以后,众人陆续往外走。 王景轩叫住了韩悦心:“小韩,你留一下。” 韩悦心脚步一顿,折回来在椅子上重新坐下,有点紧张地看着他。 陈栋很有眼色,最后一个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贺福瑞之前当众批评你的事,我知道了。” 韩悦心的脸腾地红了一下,低头抿着嘴没吭声。 王景轩偏了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华。 沈华正在装模作样地整理手里的文件夹,被他这一看,动作僵住了,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笑了一下。 韩悦心顺着王景轩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脸更红了,低声嘟囔了一句:“沈华你嘴可真快。” 沈华赶紧摆手:“我、我也是看不过去......” “行了。” 王景轩笑着打断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韩悦心,语气认真了几分:“贺福瑞那个人,心眼小,容不下人,那是他的问题。你工作上有没有纰漏?有,该改就改。但你不用因为他说了几句难听话就觉得抬不起头。你干得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韩悦心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 王景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停,话锋一转:“今天叫你们两个留下来,是有件事提前跟你们通个气。县府办综合科现在缺一个科长和一个副科长。陈栋刚接手,需要一个熟悉情况,能写能跑的人替他撑着综合科这一摊。沈华跟我跑了快一年了,我打算让他兼任综合科的科长,把副科级解决一下。” 沈华手里文件夹差点掉地上,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看着韩悦心:“你提副科长,股级。沈华就是兼任,平时综合科的事情交给你。” 韩悦心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几秒,然后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因为激动变了调:“王县长,我、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就学。” 王景轩摆了摆手,语气不容商量:“这事下个月之前会提上日程,等陈栋那边把科室人员调整方案报上来就办。” 沈华终于回过神来,咧嘴笑了笑,认认真真地应了一声:“王县长,我肯定好好干。” 韩悦心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王县长。” 第787章 农村合作医疗试点的机会 十一月十八日,平西县正式入冬了。 天上的云层压得很低,把县城四周的山头罩得严严实实。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湿冷,吹在人的脸上生疼。 今天王景轩在家多睡了一会儿,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八点二十了。 他刚刚给自己泡好了一杯浓茶,沈华就推门进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封面上印着省卫生厅和省财政厅的联合红头。 “王县长,市里刚转下来的,省卫生厅和省财政厅联合发文,关于开展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工作的通知。” 王景轩接过文件,先没急着看正文,扫了一眼抬头和落款日期,十一月十二日印发。 省里到市里压了三天,市里到县里又走了三天。 “坐。”他朝沈华摆了摆手,自己靠在椅背上翻开了第一页。 文件不长,三页纸。 核心内容几条:全省确定三到五个县作为农村合作医疗试点县,省财政给每个试点县拨付专项启动资金八十万元,要求试点县财政按不低于二分之一的比例配套,也就是四十万。试点县需在三个月内拿出覆盖全县农村人口的合作医疗实施方案,经省卫生厅审核通过后正式启动。 王景轩看到“八十万”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平西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两千多万,八十万相当于全县财政收入的近百分之四,放在省里不算什么,放在平西是一笔实打实的大钱。 更关键的是那个“试点县”的名头。 如果能拿到,平西县也算是在省卫生厅挂了号,以后卫生系统的项目、资金、政策,都会优先往试点县倾斜。 他继续往下看,看到“试点县需具备基本的基层医疗卫生服务网络”这条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平西的基层医疗网络什么水平,他心里大致有数,但具体差到什么程度,还得让卫生局摸一遍才能定。 他把文件合上,搁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沈,这份文件你看了?” “看了。” “你觉得平西有没有戏?” 沈华想了想,没有急着回答。 他跟了王景轩快一年,知道这位县长问“有没有戏”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七八分判断,问的只是别人怎么看。 “王县长,八十万确实不少。但省里要求配套四十万,县财政年底本来就紧,修路那边还在用钱,能不能挤出这笔钱来,我怕......” “怕拿不出四十万?”王景轩替他把话说完了。 沈华点了点头。 王景轩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杜国平的号码:“杜县长,你来一趟。” 杜国平来得很快,不到五分钟就推门进来了。 他分管教育、文化、卫生、体育、广播电视,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正好落在他的口子里。 沈华站起身,为杜国平倒了一杯茶,随后退出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杜县长,省里这个文件你看看。”王景轩把文件推过去。 杜国平在王景轩对面坐下,伸手把文件接过去翻了翻。 他看得很仔细,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还在某一行上停了停。 看完以后他把文件放下,没有立刻开口,面上似乎带着难色。 “王县长,这个事是个好事......但对我们县来说有难度。” 王景轩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哦?你详细说说看。” 杜国平看了看王景轩的脸色。 眼前这个年轻上级神色自若,估计心里早已有了决断,但他既然开口问自己的看法,说明对自己还算尊重,他心里这才舒坦了一些。 王景轩上任这半年来,平西县变化很大,杜国平对前段时间县里接连落马的那几个人也算熟悉。 他暗暗庆幸,自己自从担任副县长以后,和关向荣那边少了联系,没有和王景轩对着干。 见王景轩仍平静地看着自己,杜国平不再犹豫:“其实最困难的还是资金,省里要求我们自筹四十万配套资金。但县财政现在的情况我清楚,年底前能动的钱不到一百万,其中一部分还得留着发工资。其次,省里要求覆盖全县农村人口,平西农村人口三十多万,要建台账、定报销标准、设经办机构,光靠卫生局那几个人根本干不过来。最后,乡镇卫生院是什么条件你也知道,合作医疗搞起来,农民拿着本子去看病,卫生院连药都没有,那不是闹笑话吗?” 王景轩听完,没有急着反驳,问了一句:“省里给八十万,加上我们凑四十万,一百二十万砸下去,能把架子搭起来吗?” 杜国平愣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紧巴巴的,但能先把最急的事干了。可以把乡镇卫生院的危房修一修,每个乡镇配一台基本设备,剩下的钱培训乡村医生。但往后每年都要往里贴钱,这是个无底洞。” “无底洞也得有人先跳。” 王景轩的语气很是坚决:“杜县长,你想想,平西农村人口占七成多,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摆在那里,早晚要解决。省里这次给钱给政策,我们不接,下一个试点轮到平西是什么时候?三年还是五年?” 杜国平没接话,但脸色比刚才松动了一些,对于王景轩说的话他还是认可的。 “这样,你先回去,让卫生局做两件事,算是做方案之前的前期准备。” 杜国平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的话还在继续说:“第一,把全县基层医疗网络的底数摸清楚,乡镇卫生院有多少危房、多少设备、多少医生,一个乡镇一个乡镇地过,数据要实。第二,摸清楚农民的实际负担,人均纯收入多少,看一次病花多少钱,自己掏多少。这两个数摸准了,方案才写得实。” 杜国平站起来,应了一声“好”,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王县长,配套资金的事......” “我来想办法。你先把手头的活干了。” 杜国平走后,王景轩把沈华叫了过来,让他去市里打听一下试点名额的竞争情况。 沈华接到任务,便立刻去办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心里盘算起这件事:平西县想拿下这个试点名额,难度不小。 且不说全省有65个县,单是安州内部就有五个县。 平西县必须先争取到安州内部的支持,才能再往省里争。 第788章 触景生情 下午四点刚过,沈华就从市里打听到了准信儿。 王景轩正在办公室翻看审计局送来的粮站专项审计中期报告,听见敲门声,只轻声说了句:“进来。” 他抬起头,见沈华推门进来,神色比平时急些。 “王县长。” “坐下来再说。” 沈华没有坐,他刚刚在办公桌前站定就开口说了起来:“打听到了。这个试点名额,安州一共三个县在争,咱们平西、山南县,还有临河县。” 王景轩放下手里的报告,靠到椅背上。 “山南县动作最快。他们县长李荣明跟市卫生局局长邵玉刚是党校同学,关系硬得很。据说前两天李荣明亲自去了一趟市卫生局,听说邵玉刚提前那省里的文件给他看了。山南那边的专班前天就成立了,材料框架都搭出来了。” 沈华顿了顿:“也就是说,我们知道消息比山南晚了整整两天。”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按了按,然后问了一句:“临河呢?” “临河也在准备,但声势不如山南。我听市卫生局那边的人说,山南这次是志在必得,李荣明放话了,说这个试点要是拿不下来,他这个县长脸上挂不住。”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只摆了摆手:“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沈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以后,王景轩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份省卫生厅和省财政厅的联合发文,重新摊在桌面上。 十二天。 从今天算起,到报到市里,满打满算十二天。 山南县已经抢跑两天了,材料框架都搭好了。 平西这边,杜国平那边刚把文件下发给卫生局,正式开会最早也要等到明天,甚至更晚。 比速度,平西已经输了。 比关系,李荣明和邵玉刚是党校同学,平西在卫生局那边没有这层硬关系。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脑子里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转了几圈,最后得出一个判断:跟山南县拼“谁的材料送得快、谁的格式漂亮、谁跟市局关系硬”,平西必输。 省里给的是试点,不是评先进,省卫生厅要的不是一份花团锦簇的汇报材料,而是一个能真正跑起来、能拿出东西给全省看的方案。 平西穷、基层医疗差,这确实是短板,但换个角度看,其实这也恰恰是“为什么需要试点”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问题在于,他不能坐在办公室里编这些“证据”。 卫生局报上来的数字王景轩之前也看过,但他知道这种表填出来的东西其实是有水分的。 能填“基本满足”的绝不填“不足”,能写“逐步改善”的绝不写“严重短缺”。 靠这些数字写方案,写出来的东西跟山南县不会有本质区别,无非是穷县版本的漂亮话。 他得亲自下去看。 王景轩睁开眼,拿起内线电话拨了杜国平的号码。 “杜县长,你来一趟。” 杜国平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拟好的材料提纲。 “王县长,试点申报的框架我让卫生局那边拉了一个初稿,您看看方向对不对......” “先不看这个。” 王景轩把那份提纲推到一边,“杜县长,申报班子明天能不能正式动起来?” “能。卫生局那边抽了六个人,局里会议室腾出来了,明天一早就集中办公。” “好。但我有个要求,不许照抄市局给的模板,也不许把卫生局报上来的数字直接往材料里搬。” 杜国平愣了一下:“王县长,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方案里每一组数据后面都得有具体的人和事。哪个村、哪一户、什么病、花了多少钱、跑了多少路、最后报销了多少,这些细节写进去,方案才站得住。省里和市里看材料的人不是傻子,光看数字看不出平西跟山南有什么区别。” 杜国平迟疑了一下:“可这些细节,卫生局那边不一定有现成的.......” “所以明天你让材料班子先别急着动笔,先把各乡镇报上来的摸底表过一遍,凡是数据前后对不上、口径明显偏高的,全部打回去重摸。同时你从卫生局抽两个人,专门负责收集‘群众就医实例’,一个乡镇至少报三个案例,要具体的,有名有姓有村。” 杜国平应了一声,拿着提纲往外走。 傍晚回到家,李文秀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 王景轩洗了手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半天没说话。 李文秀坐在对面,看了他一会儿,放下筷子。 “你今天不对劲。县里又出什么事了?” 王景轩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想了想,把医疗改革试点和存在竞争的事简单说了。 李文秀听完,没有急着接话,先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然后才开口:“这种提前打招呼、托关系的事,在基层竞争里太正常了。你别把自己逼太紧。人家也就提前动了两天,你让人材料赶一赶未必赶不出来。” “我不是最担心这个。” 王景轩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是想起我外公了。” 李文秀的手停了一下。 “我外公当年摔断腿,家里拿不出钱送医院。我那时候还在上大学,放寒假回家才知道,人已经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腿肿得老高。后来是我把奖学金拿出来,才把人送进医院。医生说再晚几天,那条腿就保不住了,命都可能没了。” 王景轩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起来没什么起伏,但李文秀听得心里发酸。 这些事她以前听王景轩断断续续提过一些,知道个大概,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平西农村有多少人跟我外公当年一样,摔一跤、得个急病,就因为拿不出几百块钱押金,硬扛着不去医院,或者跑几十里山路去县里,最后自己掏的钱比一年的收成还多。” 王景轩抬起头看着李文秀:“省里这八十万,对平西来说不是政绩,是救命的东西。我要是坐在办公室里编一份材料随便糊弄过去,明年这个时候,可能就有一个老头因为拿不出押金死在自家床上。” 李文秀伸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那你就去看,我支持你。材料准备晚了不怕,怕的是材料写得跟山南差不多,上面凭什么选平西?” 王景轩点了点头,反手握住李文秀的手指,稍稍用力握了握。 掌心的温度传过来,他心里不由一暖,暗自感慨了一句: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第789章 决定亲自探访县里的医疗状况 王景轩又和李文秀温存了一会儿,他刚准备起身帮忙收拾碗筷,手机就响了。 他停下脚步,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是沈华的号码。 他的眉头不禁皱了起来,因为沈华很少会晚上打电话给他。 不过,他只停了一瞬就接起电话,放在了耳边。 “喂,小沈,这么晚了你有什么事?” “王县长,我刚才和我市里的同学打电话聊天,知道了一个消息。” “你说吧,什么消息?”王景轩的神色没变,但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 “是这样的,山南县明天下午由卫生局局长长带队到市卫生局做‘专题汇报’,晚上还约了邵局长吃饭。” 王景轩握着手机,安静了两秒。 “知道了。明天早上七点半,你穿便装,明天直接来我家。” “去哪儿?” “先别问。带上笔记本和笔就行。”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搁在桌上,他轻声念了两声“山南县”。 看样子山南县这次申报医疗试点的决心要比想象的更强。 不过,这并不能挫败王景轩的意志,相反他更渴望能拿到试点的名额。 过了一会儿,李文秀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上拿着抹布在桌子上擦了起来:“刚才谁打的电话?” “是小沈,他和我说了一下他打听到关于山南县那边的情况。” 李文秀没有多问,‘哦’了一声,然后说:“那我们今晚早点休息,你明天还要工作。” “嗯,那我来帮你洗碗,这样快点。”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天刚蒙蒙亮,沈华就敲响了王景轩家的大门。 王景轩开门以后抬眼看了看今天沈华的装扮,就见他穿了件灰扑扑的棉袄,脚上穿着一双绿色的解放鞋。头发也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理。 沈华见王景轩盯着自己打量,笑着挠了挠头:“王县长,我这样穿可以吧?” 王景轩也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你这身打扮倒是是赶大集跑山货的。” 沈华又笑了笑,跟着王景轩进了院子:“王县长,今天到底是什么事情?” 王景轩回头看了他一下,笑着说:“今天我们悄悄去县医院和乡里卫生院看看。” 沈华点了点头,他现在对王景轩的行事风格已经算是了解了,他昨天挂了电话在想王景轩会不会是想去医院看看。 “好的,王县长,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这就出发,你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进去穿个外套。” “好的。” 等王景轩从房间里出来,沈华露出一阵好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王景轩。 只见王景轩上身穿了件蓝布棉夹克,下身穿了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蹬了双半旧的棉鞋,头上还戴了一顶黑色的棉线帽。 这身装扮与平时西装革履的王景轩实在是判若两人,如果不是熟人,谁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个人会是平西县的县长。 “走吧,小沈。” 听见声音,沈华很快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哎,来了,来了。” 今天,王景轩没有骑自己的摩托车,而是打算和沈华同乘一辆。 他那辆摩托车太显眼了,县里不少人都认得。 县医院又是人多眼杂的地方,别的不说,就连医院的院长、书记都见过他骑那辆金色摩托车。 所以,还是骑沈华这辆更稳妥,不引人注意。 沈华听说王景轩要和自己乘一辆车,先是一愣,随即也明白过来是什么原因,便笑着说:“王县长,那我带你吧。” 王景轩没有推辞,点点头,坐上了后座。 骑车人发动摩托,一阵“突突突”的发动机声随即响起,摩托车载着两人驶离了城南小院。 不多时,摩托车在县医院斜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停稳,两人下了车,步行朝医院大门走去。 “记住,你是跟我跑山货的表弟,在外人面前叫我张哥就行。” 王景轩边走边交代:“少说话,多听,多看。在有人的地方别掏笔记本,用脑子记,等到了没人的地方,你再拿本子记。” 沈华点了点头,紧紧的跟在王景轩身后。 县医院门诊楼是八十年代的老楼,外墙贴着白瓷砖,不少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一楼大厅里人声嘈杂,挂号窗口有五个,但只开了三个。 每个窗口前得队伍都很长,一直从窗口延伸到墙根儿。 王景轩为了更自然地融入候诊的人群,今天也确确实实打算给自己挂了个号,病不算大,就是脚趾上的甲沟炎。 不过,他没有急着去排队,而是先在候诊区找了个位置站定,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 队伍最前头,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头手里攥着一卷皱巴巴的零钱,嘴里反复嘟囔着:“专家号还有没有?” 队伍中段,一个中年女人抱着孩子,孩子额头上贴着退热贴,她一边低声哄着,一边不住地往前张望。 队伍尾巴上是两个穿补丁衣服的老汉,一个拄着拐杖,另一个在旁边扶着;两人脚边的蛇皮袋里装着干粮和水壶,看样子是天不亮就赶山路过来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心里对县医院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了解。 他正想转身去导诊台问问自己这种情况该在哪儿挂号,耳边忽然传来一阵男人的说话声。 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穿黑夹克的瘦男人正凑在一个排队的老太太耳边低声兜售:“专家号要不要?二十块钱一个,不用排队。”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钱递过去。 瘦男人从兜里摸出一张号递给她,转身又去找下一个目标。 王景轩眉头皱了皱,却没有作声,只收回目光,朝导诊台走去。 导诊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护士,正低头翻一本登记簿。 王景轩凑上去,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同志,问一下,自费看病在哪个窗口办?” 女护士头也没抬,拿笔朝大厅左侧一指:“那边,四号窗口。” “四号窗口”前排了十来个人,队伍移动得很慢。 王景轩和沈华排在队尾,听见前面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着。 第790章 探访县医院 王景轩前面排着三个人,正一边排队一边闲聊。 他排在他们后头,闲着无聊,也就默默听着。 三人说的是方言,不过王景轩能听懂。 他在平西待了快一年,本地话已经听得七七八八,连蒙带猜,八九不离十。 那黑瘦汉子叫周铁柱,旁边的妇女叫刘桂花,再过去是同村的陈三。 三个人正聊着上次看病花了多少钱。 “铁柱哥.....你家孙子上回住院,到底花了多少?”陈三问。 周铁柱叹了口气:“押金先交了三百,出院结账七百八十六块五。家里两头猪卖了才填上这个窟窿。今天来复诊,拍个片子看看肺炎吸收干净没有。” “七百八十六?” 陈三咂了咂嘴:“我家那口子胆结石开刀,押金一千,住院住了八天,最后算下来一千二百多。借了五家亲戚才凑齐。” 刘桂花在旁边插嘴:“你们那好歹是住院。我上回胃疼来拍片拿药,拍片十五,药费二十三块八,加上挂号八毛,一趟下来四十块出头。今天复诊,我都不敢挂专家号了,普通号八毛算了。” 陈三在旁边苦笑:“莫得法,我们农民看病全凭自己掏,哪个遭得住。我今天是胃病复诊,上回拿的药吃完了,今天只敢挂普通号,让医生再开点便宜药。” 王景轩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 就在这时,一个工作人员在四号窗口上方挂上了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字写着:“今日专家号已满。” 前面队伍里立刻起了骚动。 一个抱孩子的妇女挤到窗口前,声音带着哭腔:“同志,我娃烧了两天了,从乡里赶了几十里路来的,专家号真没有了?” 窗口里面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女声:“黑板写着呢,满了。普通号要不要?不要下一个。” 妇女愣在窗口前,怀里孩子小脸烧得通红。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已经开始催了。 她只好退到一边,靠着墙蹲下来,低头哄孩子,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一个穿黑夹克的瘦男人从人群侧面凑了上来。 他先是在那妇女旁边蹲下来,低声说了几句,妇女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瘦男人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张号递给她,妇女攥着号赶紧往专家门诊方向跑了。 瘦男人站起来,又往队伍这边凑了凑。 他走到周铁柱旁边,压低声音:“老师傅,专家号要不要?二十块一个,不用排队。” 周铁柱立马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抢钱啊,二十块?我挂个普通号才八毛。” 瘦男人也不纠缠,转头又去找下一个。 经过王景轩身边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兄弟,专家号要不要?” 王景轩摇了摇头:“我看外科普通号。” 瘦男人撇了撇嘴,也不多说什么,继续往队伍后面走去,挨个低声询问起来。 排了大约二十分钟,轮到王景轩。 他递进去五块钱:“外科普通号,右脚大拇趾甲沟炎。” 挂号员头也没抬,收了八毛钱挂号费,又收了五毛病历本钱,找回来三块七。 然后从窗口底下塞出一张挂号单和一本蓝色封面的病历本。 王景轩接过来看了一眼,见是外科三诊室的号,便没再多说什么,带着沈华往二楼走去。 外科三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两人走到门口,只见门虚掩着,里面没人。 门旁靠墙摆着一排连椅,已经有两个候诊的患者坐在那里。 王景轩走过去,在连椅末端坐了下来。 等了五六分钟,诊室里还是没有医生。 一个四十来岁的护士从隔壁治疗室出来,王景轩叫住她:“同志,外科医生呢?” 护士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脚步没停:“李医生去后头干部病区会诊了,你们等一哈。” 连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件旧中山装,闻言扭过头来,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一句:“又去干部疗养区了。那些退休老干部反正看病不要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一打电话李医生就得去。” 旁边一个老太太接话:“哎,人家公费医疗,我们自费,比不了比不了。上回我等了快一个钟头。” 王景轩没说话,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他心里明白,医疗资源分配不均,确实是个大问题。 县医院后院那栋二层小楼,他知道是干部疗养区和公费医疗门诊,却从来没进去过。 今天坐在这条走廊里,他才真真切切地看见:同一家医院里,一边是普通患者排着长队等医生,一边却有医生被一个电话就叫走了。 两相对照,那种不均,比听说时更刺眼。 又等了将近半个小时,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大褂,袖口都磨边了。 这个人正是李医生。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李医生一边推诊室门一边跟候诊的人点头。 连椅上那个穿旧中山装的男人站起来,笑着摆了摆手:“李医生又去给老干部会诊了哇?那些退休老干部反正看病不要钱,肯定经常往医院跑。” 李医生笑了笑,没接这个话,推开诊室门,先给中山装男人和老太太看了。 王景轩坐在外面,隔着半开的门听见里面李医生问病情、开药,语气和善,跟患者像熟人一样聊着天。 大概十分钟,两个人看完出来了。 “下一个。” 王景轩站起来,推门进去,在诊桌旁边的方凳上坐下来,把右脚从棉鞋里褪出来。 大拇趾甲沟处又红又肿,边上鼓了一个白黄色的脓点。 李医生低头看了看,拿棉签轻轻按了一下脓点边缘,王景轩下意识缩了一下脚。 李医生点点头:“甲沟炎,化脓了。得局麻以后切开引流,把嵌进去的那一角指甲剪掉。不用拔全甲,不然恢复慢。” 他一边开处置单一边随口问:“做什么工作的?脚上这个起码拖了四五天了。” “跑山货的,收点药材山货往安州那边送,天天走路,没当回事。” “哦哦,跑山货的啊。” 李医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你脚上这个处理完也得休息两天,别急着走远路。” 王景轩应了一声,然后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了一句:“李医生,你经常被叫过去吗?我看刚才等了快一个钟头。” 第791章 继续探访乡镇卫生院 李医生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看了王景轩一眼:“小伙子你问这个干嘛?” “就是好奇。” 王景轩笑了一下,语气很随意:“这样是不是不合规定?普通门诊的医生,被那边一个电话就叫走了,这边这么多人等着呢。” 李医生放下笔,叹了口气,声音不大:“莫得办法,医院医生少,干部疗养区那边肯定要优先。那边住的都是退休老干部,有的还是老领导,一个电话打过来,院长都扛不住,我算哪个?再说那边也不是啥大病,就是些头疼脑热、血压高、老慢支,反反复复的,跑得勤。” 王景轩没有再追问,心里已经有数了。 他换了个话题:“那医院看病贵不贵?” 李医生一边给他准备局麻的针剂一边说:“我们外科处置算便宜的。挂号几毛,切开引流几块钱,敷料一块多。贵的是内科住院、检查、进口药。拍片十五,b超三十,住院押金两三百起,抗生素一天几十块。农民最怕住院,一住就是几百上千。” “那平时看不起病的人多吗?” 李医生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王景轩的脚趾,拿碘酒棉球开始消毒,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了一句:“多。好多看不起病,直接回家去了。小病拖成大病,最后抬来的也有,那时候花的钱更多,有的干脆就不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手上的动作没停,像是见过太多、已经麻木了。 王景轩没再问,等着李医生上药。 李医生给他右脚大拇趾打了局麻,等了两分钟,拿手术刀在脓点上划了一个小口,脓液流出来,拿纱布蘸干净,又用剪刀把嵌进肉里的那一角指甲剪掉,上了药,拿纱布包好。 前后不到十分钟。 “好了。明天来换一次药,后天再来一次,基本就没事了。别沾水,别走远路。” 李医生把处置单和药单递过来:“先去交费,然后去药房拿药。” 王景轩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局麻1.2元,切开引流处置费3元,敷料1.5元,红霉素软膏和口服消炎药大约2.5元,加上挂号0.8元和病历本0.5元,总共九块五。 沈华接过单子去窗口排队。 王景轩坐在诊室门口的连椅上等,目光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划价、收费、取药三个窗口分散在门诊楼不同的位置,患者拿着单子来回跑,有的老人跑了两趟还没弄明白。 刚才那个抱孩子的妇女从专家门诊出来,手里捏着处方,正站在走廊中间茫然地四处张望,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沈华排了十来分钟,把费交了,药取了回来。 王景轩把药揣进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还是有点疼,但比刚才好多了。 两个人出了县医院大门,已经十点多了。 “看个甲沟炎,前后两个钟头。” 王景轩感慨了一句:“看病真难。” 沈华在旁边低声说:“王县长,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王景轩点了点头:“走,去秀水镇。” “去秀水镇?” “嗯。县医院这一层看完了,底下还有一层没看。乡镇卫生院才是大多数农民看病的第一站。” 沈华发动摩托车,王景轩坐上后座。 摩托车突突突地驶出巷子,拐上主街,朝秀水镇方向开去。 沈华的车开得不快,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二人把摩托车停在院子外面,步行进去。 为了能更好的探听到更多的消息,王景轩依然是打算借着拿药的机会和乡卫生所的医患聊一聊。 进门以后,王景轩先四下打量起了乡卫生院的布局。 卫生院一楼是门诊,走廊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要侧身。 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什么“预防为主”“人人享有卫生保健”,边角都卷起来了。 走廊尽头是药房,窗口前排着三四个人,手里捏着处方单,探头往里张望。 王景轩没急着往里走,先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就在这时,一阵争吵声传了过来,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循声望去,药房窗口前,一个中年男人正跟里面的人争执:“这药能不能少开两盒?我就带了十块钱。” 里面的人回了一句:“处方上写的就是三盒,少开了不管用。” 中年男人搓着手,最后还是把处方递了回去,从兜里掏出一把零钱,一张一张数。 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才回过头,他原本想找地方挂号,但是却怎么都没有找到挂号窗口。 沈华在一旁提醒了一句:“张哥,乡卫生院是不用挂号的。” 王景轩先是一愣,然后笑了笑:“我差点忘了。” 沈华没说什么,继续跟在王景轩的身后。 王景轩迈开步子,在楼里慢慢找了起来。 走到一楼尽头的时候,他看见一个诊室门口挂着外科的牌子。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医生,正在给一个老汉量血压。 旁边还等着两个人。 他静静的走进屋内,排在后头。 等前面三人都看完病,他才在医生旁边坐了下来。 “小伙子,什么病啊?” “医生,我脚上有甲沟炎,在县城医院处理过了,我想在这里拿点药。” 中年医生的脸色没有变化,反而是带着笑:“小伙子怎么在县医院看病,来我这儿拿药呢?” 王景轩听完愣了愣,他还没想好怎么回话,就听中年医生继续说道:“那边药贵吧。” 王景轩笑了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医生,你怎么知道?” 中年医生也笑了笑:“像你这样做的人不是少数。其实像你这种小问题,在我们这就能做,六块钱就行了。你在县医院应该差不多要十块钱吧?” “嗯,是差不多要十块了,我是早上从县里办事就顺便在那边看了一下。” 中年医生没再多问,低头开了个方子,递给他:“去药房拿药,三天的量,一块八。” 王景轩接过处方,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方凳上,像是随口闲聊似的问了一句:“大夫,咱们卫生院平时看病的多不多?” “多。” 医生把手边的本子收了起来,语气淡淡的:“附近好几个村的人都往这儿跑,我这边一天都得接诊三十来个。” “那住院的多吗?” “住院的少。押金两百起步,农民拿不出来,能不住就不住。实在扛不住了才来,来了也是挂两天水就走。” “那卫生院能治大病吗?” 医生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大病?稍微重点的就往上转了。我们这儿就三张观察床,连个像样的化验设备都没有,拍个片子还得去县里。农民来看病,也就是拿点药、打打针,真要是阑尾炎、胆结石那种,我们直接开转诊单。”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起身去药房拿了药。 第792章 要靠好制度,而不是同情心 从诊室出来,他和沈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沈华凑过来低声说:“张哥,这卫生院的条件比我想的还差。” “嗯。”王景轩没多评价,目光落在走廊另一头。 就在这时,二楼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着嗓子的哭腔。 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连滚带爬地从楼上冲下来,身上穿着一件沾了泥的旧棉袄,脚上的解放鞋都跑掉了一只。 他冲到一楼内科诊室门口,看见里面那个四十来岁的医生,“扑通”一声就跪在了水泥地上。 走廊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大夫!张大夫你救救我媳妇!” 那个男人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拽着医生的白大褂下摆,声音又急又哑,“我媳妇儿肚子疼了两天了,今天早上疼得打滚,我从村里用板车拉过来的,你给看看,你给看看!” 张大夫被他拽得站不稳,弯下腰去扶他:“你先起来,起来说话。人在哪儿?” “在二楼观察室。张大夫,我没钱,押金我交不起,但我媳妇儿真的疼得不行了,你先给治,我回去把猪卖了就给你补上,我保证......” 张大夫把他拽起来,叹了口气:“你先别说了,带我去看看。” 王景轩和沈华对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一块跟着上了二楼。 观察室里一张窄床上躺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蜷着身子,脸色蜡黄,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咬着一条毛巾,疼得直哆嗦。 张大夫过去按了按她的肚子,右下腹一碰就疼得叫起来。 他直起身,脸色沉了下来:“八成是急性阑尾炎,得赶紧送县里开刀。我们这儿做不了。” 那个男人一听,脸都白了:“送县里?那得多少钱?” “手术加住院,少说三四百。” 男人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嘴唇哆嗦着:“我、我拿不出来.......张大夫,你能不能先给止止疼?我回去想办法,我明天肯定能凑齐......” 张大夫摇了摇头:“止疼针能打,但治不了根。阑尾炎拖久了要穿孔,穿孔了就是腹膜炎,那是要命的。” 男人愣愣地看着张大夫,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他扭头看了看床上疼得直哼哼的媳妇,又转回来看着张大夫,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那……那能不能先打一针止疼的?我这就回去卖猪,明天一早就把人送县里……” 张大夫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楼下走。 那个男人追了两步,没敢再拦。 王景轩站在走廊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扭头对沈华低声说了一句:“你身上带了多少钱?” 沈华愣了一下,赶紧掏兜:“我带了三百多,张哥你要......” “拿二百给我。” 王景轩接过钱,又从自己钱包里拿出三百,然后走到那个还站在观察室门口发愣的男人身边,把钱递过去。 “拿着。” 男人愣住了,低头看着那沓钱,又抬头看看王景轩,一脸不敢相信:“你.....你这是......” “先别问了。赶紧把人送县医院,阑尾炎拖不得。” 男人的手抖得厉害,接过钱的时候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谢谢谢谢”,忽然又要跪下。 王景轩一把把他拽住了:“别跪了,快下去找车。镇上有跑运输的三轮,你去找一辆,就说送急诊。” 男人攥着钱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沈华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低声说了一句:“张哥,这钱......” “算了,就当做好事了,你的钱回去我还你。” 王景轩没多解释。 他站在观察室门口,看着床上那个还在疼得哼哼的女人,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个问题:今天他掏了五百块,能让这个女人把手术做了。 可平西县三十多万农村人口,明天呢?后天呢?下个月呢? 这个窟窿,靠他一个人掏腰包是填不满的。 得有一个制度,让农民看病的时候不用先想钱够不够。 王景轩和沈华从卫生院出来的时候,已经中午12点了。 他们没有急着回县里,而是在镇上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碗面。 面刚端上来,门口进来一个人,王景轩抬头一看,正是刚才那个张大夫。 张大夫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目光在王景轩和沈华身上扫了一圈,显然认出了这就是刚才站在旁边的二人。 他犹豫了一下,端着碗在旁边的桌子坐下来,跟王景轩隔了一个过道。 王景轩主动开了口:“张大夫,你也出来吃?” 张大夫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卫生院食堂前年就关了,说是开源节流。护士和大夫一共就七八个人,专门开个食堂不划算,上面把炊事员的编制也收了。我们平时要么自己带饭,要么出来吃。”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吃了一口面,像是随口提了一句:“刚才那个阑尾炎的病人,送走了?” “送走了。那个男的找了辆三轮,把人拉县里去了。” 张大夫往嘴里扒了口面,嚼了嚼咽下去:“是你给的钱?大军说是一个高个子男人给了他五百块,刚才上车之前还说要找你呢。” 王景轩没否认:“嗯,算是做点好事,先救急吧。” 张大夫看了王景轩一眼,语气很平静:“你这个人倒是好心。不过我跟你说实话,这种事在卫生院太多了,天天都有。” 王景轩笑了笑。他能看出来,眼前这位张医生还是很有医德的。 张医生不肯给患者打止痛针,自然有他的道理,止痛针只能暂时缓解疼痛,并不等于病已经好了。 有些患者打完针后觉得没事了,为了省钱,便不再继续治疗,拍拍屁股就回去了。 结果到最后,病情反而变得更严重。 “张医生,你不给大军媳妇打针也是为了救他吧。” 张医生听完王景轩的话直接愣住了,筷子夹起的面条悬在半空中,他看了王景轩一眼。 张医生听出了王景轩这句话的含义,他放下手中的筷子,叹了口气:“小兄弟看样子也是个明白人。不是我心狠,我也是为了防止悲剧的发生。”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大军的情况算是好的,凑一凑还能凑到钱,而有些人家的情况比他家还要差。我们当大夫的,你说不治吧,良心上过不去,治吧,钱从哪儿出?卫生院不是慈善机构,县财政拨的那点钱连发工资都不够,药款还欠着供应商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接话。 张大夫吃得快,三两口把面扒完,端起碗喝了口汤,站起来:“小兄弟,我先回了,下午还有门诊。” 王景轩朝他点了点头。 沈华很快也吃完了,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张哥,看样子那个张大夫算是个好医生,我上午还觉得他是冷血无情呢。” 王景轩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你说得对。这不是张大夫的问题,是制度的问题。看病贵、看病难,光靠一两个好人的同情心是不行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沈华的肩膀:“走了。回去把今天看到的东西整理整理,写进方案里。” 沈华点了点头,站起身跟着王景轩出了饭馆。 第793章 对初稿提出修改意见 十一月二十一日上午,县卫生局抽调六人组成的申报材料小组,在局会议室集中办公三天后,把一份四十多页的申报方案初稿送到了杜国平桌上。 杜国平翻了一遍,格式规整,政策依据齐全,数据翔实,目录、附表、附件一应俱全。 他挑不出什么明显的毛病,便带着稿子去了王景轩办公室。 王景轩接过稿子,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翻完,他把稿子合上,放在桌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杜国平坐在对面,等着他开口。 “杜县长。” 王景轩放下茶杯,语气很平淡:“这份材料写得还行,算是中规中矩,不过有很多地方还要改进。” 原本杜国平听到王景轩的前半句话以为这次的任务算是圆满完成了,心里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 但他听到王景轩的后半句话,整个人立马紧绷了几分。 他伸手把稿子拿回来翻了翻,然后开口问道:“王县长,不知道你对这份材料哪些方面不满意?” 王景轩笑了笑,脸上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他意识到刚才的神情有些太严肃了。 杜国平看见王景轩笑了,心里的紧张也淡了几分。 “杜县长,整体而已,这份材料还是可以的。但你看第三页,上面写的‘我县基层医疗网络基本健全,乡镇卫生院覆盖率百分之百’。覆盖率是百分之百,每个乡镇都有个卫生院,这个没错。但这样写太笼统了,比如秀水镇卫生院,据我了解医院只能做一些基础的治疗。拍ct,做手术这种程度的医疗都是做不到的,这些东西要写进去。” 杜国平翻到第三页,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 “再看第七页,‘群众就医负担逐步减轻’。逐步减轻,这个说法也很笼统。减轻到什么程度?这样写是不行的,我们就是要写出我们县里的实际情况,百姓们看病难、看病贵的真实案例。我们不要为了所谓的面子,为了报告拿出去好看,就不写真实存在的情况。只有把真实的问题暴露出来,才有机会争取上级的支持,拿到试点的名额。” 杜国平听完不自觉的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王景轩的说法。 王景轩停顿片刻,他喝了一口茶,像是等杜国平消化完才继续开口说:“你翻到最后一夜,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杜国平连忙把稿子翻到了最后一页,然后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到数第二节写得最漂亮。‘加强组织领导’‘加大财政投入’‘强化监督检查’,三条排比,对仗工整,读起来朗朗上口。但具体谁负责、钱从哪里出、出了问题怎么追责,一个字没有。” “格式没问题,数据也齐全。但没血肉。重来。” 杜国平点了点头,把稿子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说了一句:“王县长,我回去让他们返工。” “等一下。” 杜国平转过头看了看王景轩,就见王景轩从抽屉里拿出了几张纸。 “前两天我和小沈去县医院和秀水镇医院做了调研,这是我让小沈整理出来的一些材料,你让卫生局的申报小组那边参考参考,把内容加进去。” 杜国平微微一愣,他没想到王景轩居然还亲自去现场看过。 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这种做法确实很符合王景轩的行事做派。 从王景轩办公室出来,杜国平直接去了卫生局会议室。 材料小组六个人都在,桌上摊着各种材料,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杜国平把稿子往桌上一放,把王景轩的意见原原本本传达了。 六个人反应不一。有人低头不说话,有人面露难色。 一个从卫生局办公室抽来的年轻科员小声嘀咕了一句:“三天三夜没合眼赶出来的东西,一句话就给否了。” 杜国平看了他一眼,没有批评,但也没有顺着他说。 他把王景轩的原话复述了一遍,然后说:“王县长亲自去县医院和乡卫生院看过,我觉得他的想法是对的,我们这次的材料不是向上级邀功,而是想向上级争取政策,所以很有必要把平西县的困难真真实实的写到方案里。”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至于走访材料,这次都不用你们亲自准备,王县长前两天和他的秘书小沈亲自去了县医院和秀水镇卫生院看了看,写了一份报告。王县长的意思是希望你们可以把沈秘书写的这份材料里的内容融合进我们的申请报告里。” 会议室安静下来,众人都没想到日理万机的县长会亲自过问这件事,看来他是真的在意农村合作医疗试点申报。 那个年轻科员也羞愧地低下了头,他是土生土长的平西人,却没能像县长那样发自真心地爱护平西,为平西的发展一直努力。 “王县长给了三天时间,把调研内容全部补进去。” 杜国平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里,他的语气放缓了一些:“卫生局这边加加油,努努力,缺什么数据补什么数据,缺什么案例补什么案例。三天以后,我要看到一份有血有肉的稿子。谁有困难现在提,别背后抱怨。” 材料小组改了整整两天,第三天上午,新稿出来了。 杜国平第一时间把二稿拿到了王景轩的案前。 王景轩翻了一遍,在几处地方做了批注。 有一处原稿写“我县基层医疗网络不算健全”,他改成了“我县基层医疗网络覆盖面有限,部分乡镇卫生院设备短缺、人员不足”。 另一处原稿写“群众就医负担较重”,他改成了“群众就医自费比例高,住院押金门槛对低收入家庭构成实际障碍”。 改完,他把稿子递给杜国平:“这一版可以了。报上去。” 十一月二十四日下午,方案定稿,以平西县政府名义报市卫生局,抄送市财政局。 上报之前,王景轩把杜国平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句:“材料报上去以后,让卫生局那边盯着点市里的反馈。” 杜国平应了一声,就出门去了。 王景轩又把沈华从外间秘书室喊了进来。 沈华在王景轩办公室前刚站定,就开口问了一句:“王县长,你有什么吩咐?” 王景轩摸了摸下巴,然后低声说道:“小沈,山南和临河也在争这个试点,你留个心眼,有什么风声及时跟我说。” “明白。我正好有个同学在市卫生局上班,上次的事情也是他告诉我的,最近这段时间我和他多联系联系。” “那就辛苦小沈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都是我份内的工作。”沈华连忙摆了摆手。 第794章 山南临河打算联手 十一月二十六日,县卫生局把方案上报到了安州市卫生局。 第二天一早,市卫生局就打来了电话。 他们说材料里有两处数据需要补一份说明,让平西派人送过去。 杜国平接到消息以后第一时间告诉了王景轩。 王景轩听完以后原本打算让县卫生局那边派人去送材料就行,但他忽然想到了沈华在市卫生局的那个同学。 于是,他把沈华喊了过来:“小沈,你同学那边有传来消息吗?” “那啥,我打了几次电话,他好像都很忙,随便和我聊了几句就挂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电话里就能说清的。 他沉吟了一下,抬起头对沈华说:“小沈,你去一趟安州,亲自把材料送过去,顺便找你同学聊聊,有什么花费的话你回来找我报销。” 沈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直接答应下来了。 王景轩又转过头和杜国平说:“杜县长,你那边把让卫生局把材料交给小沈,小沈亲自去送。” 杜国平连忙应下了,他把王景轩和沈华之间的对话听的分明,知道这件事很重要。 当天上午,沈华骑着摩托车到了安州,在市卫生局办完事后,就去找了基层卫生科的副科长李卫东,也就是他的的那个同学。 原本,沈华想请李卫东出去吃饭,但是被李卫东拒绝了。 李卫东笑着和沈华在走廊上闲聊起来。 他见到沈华还是很惊讶的,不过他也猜到了沈华今天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送材料那么简单。 他心里也清楚,前两次沈华打电话来时,自己的回应确实有些敷衍,但那是因为他确实在忙,这次申报在市里的初选,正是他们科室负责。 “沈华,好久不见,你现在是越发风光了,这当上县长的秘书就是不一样,红光满面的。” “卫东,你也不差啊,现在也是副科长了,和我一样都是股级。” “哎,比不上,比不上。你今天来除了送材料,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华靠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卫东,我就是想替我们县长问问看关于申报初评的事情。” 李卫东闻言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也低声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和我来。” 沈华看懂了李卫东的神色,知道隔墙有耳。 他跟在李卫东后面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小办公室。 李卫东进门以后就把门轻轻的关上了,然后声音更低了几分:“知道为什么让你们补充材料吗?” “为什么?” “你们平西这次材料写得挺扎实,我们科长看了说比山南的细。不过......” 沈华递了根烟过去:“不过什么?” 李卫东点上烟,吸了一口:“看在你是我同学的份上我透露给你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沈华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 不过,李卫东盯着沈华,许久没有开口。 沈华很快反应过来了,李卫东这是在等他一个承诺。 “放心,卫东,我们王县长向来是一个赏罚分明的人,而且他对这件事很重视,不然也不会派我来了。你放心,你要是能告诉我一些有用的消息,我肯定会把你说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告诉他。” 李卫东露出一个满意的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好,沈华,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我的好兄弟。” 他顿了一下,凑到沈华耳边说了起来:“其实还是山南县的事情。他们李县长昨天亲自来了市卫生局,跟临河县的赵县长是一起来的,他们请我们科长吃了顿饭。话里话外,是想两家联合,先把平西挤出去。” 沈华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笑着问了一句:“那我们平西不是悬了?” 李卫东弹了弹烟灰:“悬不悬不好说。我们科长没当面表态,但邵局长那边好像对联合方案挺感兴趣。邵局长跟山南李县长是党校同学,这你知道吧?” 沈华点头:“这个你上次和我说过的。” 李卫东把烟头掐灭,拍了拍沈华的肩膀:“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你答应我的事情记得别忘了。” 沈华连忙答应下来。 他从市卫生局出来,在马路边上的店里买了两个包子当作午饭吃了,然后没有在市里耽搁,直接骑着摩托车赶回了平西。 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两点多了,他直接去了王景轩办公室,把李卫东说的情况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王景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几下。 山南和临河联手,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但他没有慌。 他开口问沈华:“李卫东的意思我清楚了,你可以回他我知道了。那他说没说邵局长那边是什么态度?” “李卫东说邵局长对他们的方案挺感兴趣,但没提具体倾向,我猜他可能也不知道。” 王景轩点了点头。 邵玉刚和李荣明是党校同学,这个关系他之前就知道了。 如果邵玉刚在局务会上公开支持联合方案,平西的胜算就更小了。 不行,这件事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在沈华出去以后,他拿起电话,翻到齐富江的号码。 齐富江这个副市长也分管卫生,他和自己因上次文物案,也算是有了几分交情,有的事情可以试着走一走他的路子。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齐市长,我是王景轩。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齐富江在那头嗯了一声:“你说。” “农村医疗试点的事,我听说山南和临河走得比较近,他们想在市里评审的时候提联合方案。我们平西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但我担心到时候变成二对一,有些话说不清楚。能不能请市里安排个机会,三家当面把条件摆一摆,由市里统一权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齐富江笑了一声:“你消息倒是灵通。行,我问问卫生局那边,看看能不能安排个协调会。不过景轩,我提前跟你说清楚,会上我不会偏谁,三家摆条件,市里按程序评。你要是材料不够硬,别怪我到时候公事公办。” “齐市长放心,平西拿事实说话。” 挂断电话后,齐富江陷入思索。 挂了电话,齐富江沉思起来。 他原本就知道山南县和临河县联合的事,对此一直有些不满。 对李荣明的想法,他也了解一些,李荣明觉得王景轩这个人过于强势。 于是,李荣明去找了临河县的赵锦洪,两人不知怎么达成了一致,结成了攻守同盟,打算在市里的初选阶段搞一个联合方案,先把平西县挤出去。 等市里的初选结束后,再找个理由放弃联合方案。 到那时,山南县就可以直接上报省里了。 想到这里,齐富江不再犹豫,他把市卫生局局长邵玉刚叫到办公室,交代了一句:“安排一个协调会,把平西、山南、临河三家叫来,当面把方案说一说,市里统一权衡。” 邵玉刚脸上不太情愿:“齐市长,按程序走就行了,三家材料都报上来了,局里组织专家评审就行,没必要专门开会吧?” 齐富江看了他一眼:“老邵,三家都在争,你不开会,到时候落选的那两家说市里暗箱操作,你解释得清楚?当面说清楚,谁赢谁输都有个依据。” 邵玉刚不好再说什么,应了一声出去了。 但他回去以后,给山南县长李荣明打了个电话:“老李,齐市长要开协调会,三家当面陈述。你们那个联合方案准备得怎么样了?要拿就拿出一份像样的东西,别到时候被平西问倒了。” 李荣明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邵局长放心,我跟临河老赵碰过了,联合方案框架已经出来了,这两天就把细节补上。” 第795章 协调会上的交锋 十一月三十日上午九点,安州市卫生局三楼会议室。 长条桌两侧坐了十来个人。 齐富江坐在主位,左边是市卫生局局长邵玉刚、分管副局长和基层卫生科科长;右边依次是平西县长王景轩、山南县长李荣明、临河县长赵锦洪。 王景轩身后坐着杜国平和沈华,李荣明和赵锦洪身后也各坐着两个人。 齐富江简单开场:“今天把三家叫到一起,就是当面把各自的方案说一说,市里统一权衡。谁先来?” 李荣明先举手:“齐市长,我先说吧。山南和临河商量了一下,想联合提一个方案。” 他站起来,把一份材料分发给在座的人,然后开始讲:“山南和临河地域相邻,资源互补。山南有县医院和两个中心卫生院,临河有药材种植基地和一批乡村医生。两家合起来,覆盖人口七十多万,比平西一个县三十多万人口翻了一倍。 联合方案的核心是‘片区联动、资源共享’。 山南出技术力量,临河出基层网络,试点资金两家统筹使用,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分级诊疗,村医统一培训。” 赵锦洪在旁边补充:“齐市长,我们两家的方案,从规模效应和可持续性来讲,比单打独斗有优势。” 邵玉刚在旁边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齐富江把目光转向王景轩:“王县长,你有什么要说的?” 王景轩没有急着反驳,他先问了一个问题:“周县长、赵县长这个联动思路很好,覆盖人口多、资源互补,听起来很有道理。但我想请教几个具体问题。” 李荣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你说。” “第一,两个县合起来,牵头单位是谁?是山南牵头还是临河牵头,还是两家轮流?” 李荣明顿了一下:“这个......可以两家协商,或者由市里指定。” “第二,试点资金八十万,这笔钱拨到哪个县?两家共用一个账户,还是各拨各的?如果共用账户,谁签字?谁监管?” 赵锦洪接话:“可以设一个联合账户,两家各派一个人管。” “第三,村医培训谁负责?山南的县医院有技术力量,但如果培训方案由山南定,临河的村医来山南培训,吃住行谁出?培训完了回临河,水平参差不齐怎么考核?” 李荣明和赵锦洪对视了一眼,没有立刻答上来。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出了事问责找谁?试点搞砸了,省里追责,是追山南还是追临河?联合方案里有没有明确责任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荣明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撑着说:“这些操作层面的问题,可以在方案落地的时候再细化。” 王景轩没有继续追问,他点了点头:“好,操作层面的问题可以细化。那我再说说平西的方案。” 他把平西的材料翻开,没有念稿子,直接说:“平西的材料在各位桌上,我不讲大话,讲三件事。” “第一,我们县十四个乡镇已经进行了摸底,不怕大家笑话,我们的条件确实不行。每个卫生院缺什么、每个村医什么水平,台账上都有名字、有地址、有数字。我们县卫生局的同志亲自把这些数据统计了出来,只花了十天的时间。” “第二,关于县财政配套的四十万的问题,这一点很重要。我知道有不少人觉得我们平西可能拿不出这么多钱,但是我们是下了决心的,我们已经列入明年预算。县人大那边已经通过了预算调整方案,白纸黑字,不是空头支票,不会因为凑不出钱把试点搞砸了。平西穷,但这四十万我们拿得出来,也愿意拿。” “第三,试点怎么落、落到哪,我们也已经规划好了。先从秀水镇、半山乡、大河镇三个乡镇铺开,每个乡镇选三个村做村级卫生室规范化试点,县医院对口支援乡镇卫生院,乡村医生分批到县医院跟班培训。三个月打基础,半年见成效,一年全县推开。每一步都有责任人、有时间节点。” 他把材料合上,看着邵玉刚:“邵局长,我们平西不跟谁争面子,只争一个把事做成的机会。” 邵玉刚这时候开口了,他没有直接说“山南好”还是“平西差”,也没有回应王景轩,他把目光看向了齐富江。 “齐市长,三家材料我都看了。从方案完整性来讲,平西确实做得细。不过从试点规模来讲,山南临河的联合方案覆盖人口多、资源互补,也有它的优势。我的建议是,市里在综合评估的时候,把‘方案可行性’和‘覆盖规模’两个维度都考虑进去,不偏废哪一头。” 这话听起来四平八稳,但意思很清楚,他把“覆盖规模”作为一个独立维度抬出来,就是在给山南临河找分。 王景轩听出来了,但没有当场驳邵玉刚,只看了齐富江一眼。 齐富江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他没有从联合方案的可行性来说,而是从另一个方面说了起来。 “邵局长说的两个维度,评估的时候可以综合考虑。但我要强调一点,试点不是评先进,是找最需要的地方去试。山南条件好,那还需要省里这八十万干什么?正因为平西困难大,才更需要试点。如果试点只挑条件好的地方,那还叫试点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邵玉刚脸上不太好看,但没有再说话,只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齐富江继续说:“三家材料都留下,市里按程序综合评估,月初前定。” 散会以后,齐富江把邵玉刚留下,关上门说了几句:“老邵,我就先不提联合方案那边省里能不能同意。单就三家的条件,你一个局长当场替山南找分,传出去像什么?平西准备的材料最详实,他们的条件也确实比较差,是适合作为试点的。你回去按程序组织评估,该谁上谁上,别掺和人情。” 邵玉刚脸上挂不住,试图解释:“齐市长,我就是提个建议,没有偏谁的意思。” 齐富江看了他一眼:“你不用多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这件事不是我们报上去省里就一定能给我们批的。省里十四个地级市,才五个名额。我们市里如果报上去一个没有竞争力的,到了省里能脱颖而出吗?” 邵玉刚从齐富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但没再说什么。 当天下午,齐富江给王景轩打了个电话:“材料我又看了一遍,平西的方案确实最扎实。但程序要走完,你别急。” 王景轩心里瞬间有底了,笑着说:“齐市长,我明白。” 第796章 到市里开会,路遇冤家 十二月中下旬的安州,天冷得厉害。 市委市政府会议中心门口的旗杆上,旗帜被北风扯得猎猎作响。 平西的桑塔纳到得不算早。 吴贵林和王景轩一起以后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大半。 他们下车以后在半路汇合,然后并肩往大门方向走,一边走还一边低声聊着什么,快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景轩还特意放慢了步频。 毕竟王景轩要比吴贵林高不少,每走一步都比对方要远。 二人走进一楼大厅,迎面就碰上了山南县的书记司仁杰和县长李荣明。 他们好像也是刚刚进门,正站在墙边聊着什么。 王景轩和吴贵林走进门的动静很快打断了山南县二位领导的谈话。 他们纷纷转过身来看了看,就看见从门外走进来的平西县的一众人。 司仁杰认出了吴贵林,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吴书记,真是好久不见了,晚上有没有空一起聊聊?” 吴贵林笑着和司仁杰握了握手:“司书记,好久不见。吃饭的话等开完会再看,县里还有不少事情要忙,会议要是结束得晚我就要连夜赶回去了。” 说完,他像是无意地看了看旁边的王景轩。 吴贵林心里清楚,王景轩上个月刚和山南县那边因为医疗名额闹过不愉快。 说是小冲突,其实就是虎口夺食,硬把名额抢了过来。 司仁杰这个时候只邀自己、不提王景轩,分明是想借这顿饭做文章,挑拨他和王景轩的关系,把平西县内部的水搅浑。 吴贵林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这点心思哪能看不出来?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不露分毫。 这种当,他自然是不会上的。 就在这时,李荣明也慢步踱了过来。 他脸上带着笑意,朝吴贵林开口:“吴书记,我和司书记可一直想跟您叙叙旧。我记得去年市里开会,平西还是您一个人代表来的呢。” 说着,他又像是不经意地瞥了眼站在吴贵林旁边的王景轩。 这话听着像是寒暄,挑拨的意味却很明显。 他真正想说的是,去年平西县在市里大会上还是吴贵林一个人说了算,今年身边却多了个王景轩。 吴贵林脸上的笑意没有变:“李县长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和我们王县长亲自聊聊,我晚上确实不一定有时间。” 这话回得巧妙,轻飘飘一句,就把事情推到了王景轩身上,既没接李荣明的挑拨,也没给他留下话柄。 李荣明,你也想来挑拨离间? 真当我吴贵林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把王景轩放出去‘咬’你。 王景轩在一旁把李惟明的话听的分明,但他没有搭理,他笑着朝司仁杰伸出手:“司书记,久仰了,我是平西县的王景轩,你的大名我可是早就听说了,安州市五个县就数你最能搞经济建设。7月的时候市里开大会我远远的见过你一面,当时比较忙,没有和司书记你单独打招呼,这次遇到了算是补上了。” 司仁杰也是一愣,这也是他第一次和王景轩近距离打交道。 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了,也伸出自己的手和王景轩握在了一起。 “王县长,你的大名我也早就听说了。你去一年不到就整出了不小的动静,我们这些兄弟县也都为你们平西高兴喽。” 李荣明没有在意刚才的话被吴贵林挡了回来。 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语气里却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揶揄:“平西今年动静小是不小,不过我平西的底子毕竟还是太薄了些,摊子铺得这么大,万一到时候收不了场可怎么办?” 司仁杰闻言淡淡的笑着,他没接话,松开握着王景轩的手,静静的看着二人。 王景轩知道李荣明这是还记得上个月自己破坏了山南县想要医疗试点名额的事情。 他没有在意李荣明话里的阴阳,笑着回了句:“李县长谢谢你的关心,你的这份情我领了,等我们平西哪天真的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我亲自去山南找李县长,去你那边取取经,到时候李县长可不要请我吃闭门羹哦。” 李荣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似乎想开口继续说什么,但是被一旁的司仁杰打了个哈哈把话岔开了:“走走走,有什么话上去在说,我看其他人好像早就到了,就我们还没上去。今天这个会可是何书记亲自主持的,别迟到。” 然后,他又转头对着吴贵林笑了笑:“吴书记,后面有空的话我们就聚聚。”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李荣明闻言把到嘴边的话给憋了回去,他也转身跟着司仁杰往前走去。 不过,他转身的时候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多停留了一秒。 等山南县的一行人走后,吴贵林侧头看了看王景轩,他笑了笑:“王县长,我们也走吧,再不去就要迟了。” 王景轩轻轻点了点头,他也笑了笑:“好的,吴书记。” 平西县一行人走进会议室时,市里其他县区的人基本都已到齐,他们确实是最后一拨到的。 不少人回头打量了几眼。有人偏过头,压低声音对旁边的人说:“看,平西县那个年轻县长来了。” 旁边那人轻笑了一声:“来了就来了呗。经济倒数第一,最后一个到,倒也正合适。” 先开口的人也跟着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轻蔑。 王景轩像是没听见这些话,也没在意周围投来的目光,和吴贵林一前一后走到标着自己名字的铭牌前,坐了下来。 上午的议程很紧凑。 市长郁其森通报了全市面上经济运行情况,预计全年gdp增速在百分之八左右,财政收入增长约百分之六,固定资产投资增长百分之十二。 各市直部门负责人依次就分管领域提了工作要求,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王景轩注意到,走在前面的李荣明从山南县的队伍里脱开身,又叫上临河县的赵锦洪,两人一起落到了队伍后面。 他们一路聊着天,上了同一辆车。 车从王景轩身旁驶过时,他发觉两人似乎还朝自己这边扫了一眼。 王景轩神色没有什么变化,心想看来传言不假,这两个人的关系确实相当不错。 第797章 吴贵林帮王景轩说话? 中午十二点出头,安州市政府旁边的沁园春饭店二楼包间里,李荣明把菜单往赵锦洪面前一推:“你点,我请客。” 赵锦洪也不客气,翻了翻菜单,勾了四个菜一个汤,又加了一壶本地的米酒。 服务员出去以后,李荣明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忽然笑了一声。 “老赵,你注意到没有,今天早上王景轩进门的时候,目中无人,眼睛都是朝天看的。” 赵锦洪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人家现在是何书记眼里的红人,齐市长跟前的大红人,自然不拿正眼看咱们这些兄弟县的老同志了。” “红人?” 李荣明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怨气:“医疗试点那事儿,齐市长明摆着偏他。咱们两家联合方案,覆盖七十多万人,资源互补,哪一条不比平西那个穷县单打独斗强?结果呢,齐市长一句话‘试点不是评先进’,就把咱们给否了。你说这话讲不讲道理?” 赵锦洪抿了口茶,没急着接话。 “老李,你气归气,嘴上把着点门。齐市长既然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程序上咱挑不出毛病。平西的材料确实做得细,这一点你得认。” “我认个屁。” 李荣明把烟头摁进烟灰缸里,力道不小:“材料细?他准备得比我们晚,写的比我们细,这合理吗?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说明人家肯下功夫呗。” 李荣明冷笑了一下:“切,什么肯下功夫,我估计就是齐市长提前给他透底了!他知道市里要什么,照着葫芦画瓢,当然画得准。” 赵锦洪没有反驳,因为其实他也是那么想的。 “行了,试点的事翻篇了,省里批不批还两说呢。” 赵锦洪把茶杯放到桌上,声音放低了些:“不过老李,你在车上和我说你早上在门口那几句话,是不是有点过了?你还是当着吴贵林的面说的,你这不是让他下不来台?你要知道吴贵林可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 李荣明哼了一声:“我就是让吴贵林听听。他平西那个县长,手伸得也太长了,医疗试点抢了不说,听说粮站审计、公选考试、产业园招商,桩桩件件都是王景轩在推。吴贵林这个县委书记当得跟个摆设似的,我点他两句怎么了?” “你点他,他反手就把王景轩推出来接话,你没看出来?吴贵林那个老狐狸可能知道王景轩那家伙不好对付,就直接选择了和他合作,” 李荣明被这话噎了一下。 他闷头喝了两口米酒:“行,早上算我白说。下午不是还有半场会吗?何书记亲自主持,各县区汇报全年经济工作。咱们换个法子。” 赵锦洪抬眼看了看李荣明:“老李,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我们就事论事。” 李荣明眯了眯眼:“全市倒数第一的县,今年上了那么多项目,修路、产业园、招商、教育改革、医疗试点,摊子比谁都大。我就说‘有些县底子薄,步子迈得太急,固定资产投资数据恐怕有水分,建议市里核查一下’,这话挑不出毛病吧?统计核查是正常程序,谁也说不出什么。” 赵锦洪想了想,点了点头:“话是没错,但你别自己一个人说。你打头,我补一句。我说‘个别县财政收入增长跟项目落地进度对不上,建议市里统筹把关,防止年底突击花钱凑数’。” “行,就这么办。” 李荣明把酒杯端起来,跟赵锦洪碰了一下:“他王景轩不是能吗?我让他当着全市的面解释解释。” 下午两点半,会议继续。 何建明坐在主席台正中,其余常委分坐两侧。 台下各县区按座次排开,平西的铭牌在倒数第二排靠边的位置。 前面几个县区汇报得中规中矩,何建明偶尔问一两句,气氛还算平稳。 轮到山南县的时候,李荣明清了清嗓子,把汇报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先说了常规数据,然后话锋一转。 “何书记,郁市长,山南今年的情况就是这样,增速不快,但每一项数都是实打实的。我在这里也想借这个机会提个建议。全市十个县区,发展基础不一样,有的县底子厚,上项目快,数据好看;有的县底子薄,但今年也上了不少大项目,修路、建园区、招商引资,摊子铺得不小。”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场里扫了一圈,没有看王景轩的方向,语气也依然平稳:“我不是说哪个县,我就是觉得,越是底子薄的县,固定资产投资和财政收入的匹配度越要盯紧。项目开工了,钱花出去了,但产值和税收能不能跟上?年底统计的时候,有些数是不是需要市里再核一遍?我说完了。” 他合上材料坐下,会场里安静了两三秒。 赵锦洪紧接着举手:“何书记,我补充一句。我的想法跟李县长一样,个别县财政收入增长跟项目落地进度对不上,年底突击花钱凑数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建议市里在统计核查上把把关,别让个别县的数把全市盘子带偏了。” 两个人一唱一和,从头到尾没提“平西”两个字。 但会场里几十双眼睛,几乎同时往倒数第二排那个方向瞟了过去。 王景轩坐在铭牌后面,手里转着钢笔,脸上没什么表情。 主席台上,郁其森低头翻材料,邵玉刚坐在台下市直部门那一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齐富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王景轩那边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何建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急着开口。 王景轩把钢笔放下,正了正身子,准备开口。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他的胳膊。 吴贵林。 吴贵林没有看王景轩,目光落在主席台方向,声音不高不低:“何书记,我说两句。” 话音落下,会场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有些发愣。 这个节骨眼上,吴贵林突然开口,显然是要表态。 不少人早就听说,王景轩到任后与吴贵林等平西本地派系不和,吴贵林的老部下关向荣前不久刚落了马,在这种背景下,吴贵林本该避嫌,甚至该和王景轩保持距离才对。 可他现在开口,竟像是要替王景轩说话。 吴贵林怎么会帮王景轩说话呢? 第798章 吴贵林舌战两位县长 何建明听到吴贵林的话以后没有直接开口说什么,而是先看了看吴贵林,又看了看王景轩,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才微微抬了抬下巴:“吴书记,你说。” 吴贵林身子往后靠了靠,一只手搭在桌沿上,语气不紧不慢,嗓门也不大,但会议室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县长和赵县长刚才提的统计核查,我觉得是好建议。市里把把关,对各县都有好处,平西也欢迎。”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荣明,又落到赵锦洪脸上,笑了笑。 “不过我听来听去,李县长话里话外好像是在说平西。那我作为平西的县委书记,就得说两句了。” 李荣明脸上笑容没动,但手指在桌下收了一下。 吴贵林继续说:“李县长说‘有的县底子薄,摊子铺得大,固定资产投资怕有水分’。这话没错,平西底子确实薄。可平西今年上的项目,修路是省道改造的配套,金岛路桥垫资代建,合同在县交通局放着。产业园的标准厂房是永泰集团交了意向金的,钱到账才动工。农博会五千三百万的采购意向,白纸黑字签了约的。哪一笔不是实打实的?” 说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至于财政收入跟项目落地进度对不对得上。这不是正常的吗?哪儿有投入第一年就有收入的?这数要是对得上,那才叫有鬼。李县长负责山南县的经济工作,这一点不会不懂吧。” 等吴贵林说完,会议室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吴贵林的话没有停,他看了赵锦洪一眼:“还有赵县长说的‘年底突击花钱凑数’,这一点就更加属于是无端臆测了。如果市里真的不相信,可以派人来核查嘛,这一点我们是不怕的。” 赵锦洪脸上有点挂不住,干咳了一声:“吴书记,我没说平西.....” “我知道,赵县长没点名。” 吴贵林接过话头,语气依然不咸不淡:“只是我吴贵林这个人向来是喜欢对号入座的。” 他把目光又转回李荣明:“李县长,你说平西摊子铺得大,怕收不了场。这话我记下了。明年这个时候,要是平西收不了场,我吴贵林第一个向市里检讨。可要是平西收住了,李县长是不是也该说一句‘当初看走眼了’?” 李荣明嘴角抽了一下,干笑一声:“吴书记言重了,我就是提个建议,没有针对谁的意思。” “没针对就好。” 吴贵林点了点头,语气松下来,“其实李县长和赵县长的担心,我理解。平西穷,穷县做事,别人看着总觉得不踏实。可换个角度想,穷县要是连步子都不敢迈,那才真叫没指望了。” 他转向何建明,语气收了收:“何书记,我说完了。我刚才不是要争辩什么,就是觉得有些话当面不说清楚的话,后面指不定会传出什么流言蜚语。” 何建明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倾向,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会议室里几十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等着他开口。 过了几秒,他把钢笔往桌上一搁。 “吴书记说得有道理。平西今年的项目,市里之前就是有掌握的。李县长和赵县长提的统计核查建议,市里会酌情安排,但不要搞成针对哪个县。全市十个县区,该核查的都核查,一视同仁。”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李荣明和赵锦洪:“还有,以后会上有话直说,不要绕弯子。山南和临河联合提方案,市里没批,程序上给了理由,不服可以摆条件再争,但不要在别的议题上找补。这种风气不好。” 李荣明脸色变了变,点头应了一声“是”。 赵锦洪跟着低下了头。 何建明没有继续追究,话锋一转:“行了,说正事。各县区回去以后,抓紧把全年gdp统计出来,十二月二十五号之前报市统计局。市里要汇总向省里汇报,时间不等人。谁的数据拖了后腿,谁自己跟省里解释。” 他看了郁其森一眼,郁其森点头补充了几句统计口径的事。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 众人往外走的时候,李荣明和赵锦洪走得很快,没有跟平西这边的人打招呼。 司仁杰倒是回头朝吴贵林点了点头,但也没多说什么,快步跟上了自己的队伍。 王景轩走在吴贵林旁边,两个人出了会议室大门,沿着走廊往停车场方向走。 走到楼梯拐角没人的地方,王景轩放慢脚步,侧过头看着吴贵林。 “吴书记,刚才的事,谢谢您。” 吴贵林没看他,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才停住,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走廊的冷空气里散得很快。 “谢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王景轩一眼,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李荣明和赵锦洪说平西的不好,打的是谁的脸?打的不是你王景轩一个人的脸,打的是平西县委县政府的脸。我吴贵林在平西干了十几年,临了让人指着鼻子说平西数据有水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王景轩看着他,没接话。 吴贵林又吸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再说了,李荣明那个人,我比你了解。他今天在会上点平西,明天就敢到处传‘平西的数据经不起查’。这种事不能开头,开了头就收不住。我替你挡回去,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平西。平西今年好不容易有点起色,不能让人在背后搅黄了。” 他把烟头在楼梯扶手的铁皮上摁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 “不过王县长,我也把话说在前头。我帮你挡一次两次可以,但不能回回都指望我。李荣明和赵锦洪今天丢了面子,后面肯定还会找补。你自己得把事做扎实,数据也好,项目也好,经得起查、经得起问,到时候谁也挑不出毛病。” 王景轩点了点头:“吴书记说得对。平西的事,我这边会盯紧。” 吴贵林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停车场走。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对了,统计报表的事,你让罗玥抓紧。市里二十五号要,别拖到最后一天。” “知道了。” 吴贵林摆摆手,上了自己的车。 王景轩站在楼梯口,看着那辆黑色桑塔纳驶出大院,才转身往自己车的方向走。 第799章 宴请市直机关的头头 吴贵林的车驶出市委大院以后,王景轩站在楼梯口没有动。 沈华从后面跟上来,手里还拎着会议材料袋,见王景轩站着不走,低声问了一句:“王县长,咱们回平西?” “不回去。” 王景轩收回目光,转身往楼里走。 “今晚住安州。” 沈华愣了一下,快步跟上:“那我给招待所打电话订房间。” “先不急。” 王景轩走到一楼大厅靠墙的椅子旁坐下来,掏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拿钢笔在纸上划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对着沈华。 “你帮我办件事。今晚我想请几个市直单位的局长吃个便饭,你按这个名单挨个打电话。” 沈华低头看本子,上面写着六个名字:赵德明、孙茂才、戴威、李国栋、周培源、吴振华,后面各标注了单位和职务。 “王县长,这.....” 沈华挠了挠头:“今晚就请?是不是太急了点?” “急是急了点,但今天这个日子特殊。” 王景轩把钢笔帽拧上:“今天会上李荣明和赵锦洪点了平西的名,吴书记虽然当场挡回去了,但在场的那几十号人心里怎么想的,不好说。尤其是这几位局长,明年平西的事桩桩件件都要过他们的手。不趁着今天人都在安州把话当面说清楚,等回了平西再约,人家一句‘最近忙’就能把你晾三个月。” “这六位......” 沈华看了看名单:“这个赵主任那边怕是不好请,计委的人向来架子大。” “所以才让你先打电话。” 王景轩站起来,拍了拍沈华的肩:“你打前站,话术我教你。你就说平西王县长今天在市里开会,晚上想请x局长吃个便饭,汇报一下平西明年的工作思路,请教几个具体问题。不敢耽误领导太多时间,就是一顿便饭。” 沈华掏出自己的笔记本记下来,又问:“在哪儿吃?” “安州饭店,二楼迎春厅。你去订,标准按县里公务接待的规矩来。” 沈华应了一声,小跑着到墙边角落里打电话去了。 王景轩坐在大厅的长椅上闭目养神,脑子里想着晚上饭局上说什么。 沈华打了将近三十分钟电话才一路小跑的走回了王景轩身边。 “王县长,都通知到了。交通局的李国栋局长答应得最痛快,说正好想跟您说说修路进度。经贸委孙主任也说可以来。水利局周局长那边本来晚上要陪省厅下来的人,他说既然是王县长的邀约,他虽然不能全程陪同,但中途他会过来坐一坐。土地管理局戴局长说可以来,但只能坐一个小时。粮食局吴局长那边.....” 沈华顿了一下:“吴局长迟疑了好几秒才答应,语气不算热络。” “正常。” 王景轩点了点头:“计委赵主任那边呢?” “赵主任的秘书说赵主任晚上有个接待,可能要晚点到,让咱们先开始。” 王景轩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吧,先去饭店等着。” 晚上六点半,安州饭店二楼迎春厅。 王景轩提前十分钟到,站在包间门口等。 沈华在旁边拿着名单和几份材料,平西县明年重点项目计划表、平西县请求市里支持事项清单,一共打印了六份,每份都用订书机订好。 李国栋第一个到。 他进门看见王景轩就伸出手:“王县长,今天会上吴书记那番话讲得好。李荣明那个人我打过交道,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李局长,快请坐。”王景轩把他让到靠里的位置。 孙茂才第二个到,进门就笑着说:“王县长好久不见,上次你和白州那边的事情处理得不错,没有出什么大乱子。” 周培源第三个到,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先搓了搓手:“省厅的人刚安顿好,我先来这边坐一会儿。” 戴威第四个到,手里还拎着公文包,进门看了看表:“王县长,我可说好了,八点之前得走,明天一早还有个用地审批会。” 吴振华第五个到。 他进门时脸上带着笑,但笑得比较淡,坐下来先打量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 王景轩陪着众人聊了一会儿天,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了,但赵德明还没有来。 他笑着让服务员给众人又续了续茶水:“我们等一下赵主任,他可能要晚一点才到。” 众人笑了笑,戴威喝了口茶,低声说:“这个老赵,每次都是这么不靠谱。” 王景轩没有接这句话,而是继续陪着众人说起了话。 今天来应约的这几个市直机关的领导,不仅仅是看在平西县县长这个职务的面子上,更多的是看在王景轩这个人的面子上。 在整个安州市王景轩都是最年轻的正处级干部,第二年轻的正处级干部是市团委的书记,今年28岁,比王景轩要大上两岁。 虽然二人年龄差不多大,级别也一样,但两个职务的含权量是完全不一样的。 在座的几人也都知道王景轩是前任书记李海洋的女婿,因此他们对王景轩的态度算得上是相当客气。 几人也想趁着今天这个机会探一探王景轩的底,因此轮流和王景轩聊起天来,问的问题也从一些基础性的问题转到了更加高深的方面上。 他们发现王景轩并不像一般年少得志的人那样喜欢夸夸其谈,听到几句奉承话就飘上了天。 比如王景轩谈论关于接下来国家在经济改革方面的论断,让在座的不少人也都是深以为然。 几人也逐渐明白了王景轩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不仅仅因为他会攀附,而是真的有着超越常人的能力。 赵德明最后一个到,七点过一刻才推门进来,进门以后就笑着说:“来晚了来晚了。” 王景轩站起来迎了两步,把他迎到了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赵德明坐下以后笑了笑,把目光转向了王景轩,看似有意无意的问了一嘴:“我刚才在门外就听见王县长在说明年国家会出台政策支持扩大内需,加强基础设施建设?” “我就是随口一提,当不得真,具体的政策还是要看国家方面的政策文件。”说着王景轩给赵德明德茶杯倒了一半杯茶。 赵德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依旧带着笑容:“王县长谦虚了,我上周去省计委开会,会议上省计委的领导就和我们提过国家计委那边明年年初就有可能颁布相关的文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这说明我们王县长不光在处理基层事物上有一套,对于政策方面的理解那也是一绝。” 王景轩闻言笑着摆了摆手:“赵主任客气了,我不过是喜欢看一看文章,喜欢自己琢磨琢磨,要说对于政策方面的接受和理解,我还是比不过你们计委的同志的。” 就在王景轩他们聊着天的时候,沈华已经很有眼力见儿地起身出了包间,悄悄招呼服务员上菜,丝毫没有打扰他们。 第800章 宴请的目的达成 很快,酒菜上齐了,王景轩先举杯敬了一圈:“各位今年对平西的支持,我代表平西县委县政府表示感谢。平西底子薄,没有市里各位的帮衬,今年的几件事办不下来。” 赵德明端着杯子点了点头:“平西今年确实不错,何书记今天在会上也肯定了嘛。” 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表扬了平西,又没承诺任何具体的东西。 王景轩放下杯子,主动把话引到了今天会上:“今天李县长和赵县长提的统计核查,我会后想了想,觉得也是好事。平西今年上了不少项目,数据到底实不实,市里核查一下,对我们也是个检验。我在这里表个态,平西随时欢迎市里来查,查出问题我认,查不出问题,也算给平西正个名。” 这话一出,吴振华接了句话:“王县长这个态度好。我们粮食局那边今年也收到不少反映,说有些县征购数据报得虚,平西之前能主动请查,说明你们平西有做好的决心。” 王景轩笑了笑,对着吴振华说:“我们平西县是个山区县,一直都是比较困难的,秋粮征收问题一直以来都是个挺大的麻烦,以后还需要吴局长多多支持才行。” “王县长这是哪里话,我们粮食局该做的都会做的,平西县的难处我们也是知道的。”吴振华笑了笑,和王景轩碰了碰杯。 王景轩也笑了笑,他趁热打铁,把目光转向赵德明:“赵主任,平西明年想报一个以工代赈项目,把秀水镇到半山乡那条乡村公路改造一下。那条路沿线四个村,种药材的农户有三百多户,路不通,药材运不出来。项目材料我让县计委提前准备好了,下周送到您那边,您帮我们看看还有哪些地方要补。” 赵德明端着酒杯沉吟了一下:“以工代赈项目省里卡得紧,明年指标不一定比今年多。不过你们先把材料报上来,我让人先过一遍,有问题提前改,那样的话通过率也能高一些。” 王景轩对着赵德明笑了笑,他直接拿起手上的酒杯仰头喝了一口。 喝完酒,王景轩又夹了一些菜吃了吃,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听着酒桌上众人聊天。 他过了好一会儿,等孙茂才和旁边的人把话说完,才把目光投向他:“钱主任,平西产业园明年上半年有几家企业入驻,其中一家做洗衣机的,是从白州怀民县搬过来的。设备搬过来以后要搞技改,想申请省里的中小企业技术改造专项资金。县里对政策不太摸门,想请经贸委的同志到时候去平西现场指导一下。” 孙茂才一听“洗衣机厂”就来了兴趣:“哦?他们已经和怀民县那边处理好了纠纷?已经搬过来了?” “对。人来了,设备也到了,就差技改资金把生产线补齐。” 孙茂才点了点头:“行,技改资金的事,你让他们把项目可行性报告先做出来,我这边安排人对接。不过王县长,我听说那个厂子欠了一屁股债,你们平西敢接,胆子不小啊。” 王景轩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胆子不大不行啊,平西穷,有人愿意来就不容易了。” 接下来他又把目光转向了戴威:“戴局长,产业园三期明年初要启动征地,大概四百亩,地块在秀水镇东边那片丘陵地,不占基本农田。调规的材料已经报上去了,想请土地局这边帮忙催一下审批进度。另外修路取土场的临时用地手续,也压在局里。” 戴威放下筷子,语气很谨慎:“王县长,用地指标的事,明年省里给安州的总盘子还没下来,我现在没法给你打包票。不过你们那个产业园是县重点项目,材料我看了,没有硬伤。等指标下来了,我优先考虑平西。” 王景轩点头:“有孙局长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轮到李国栋,王景轩说得更直接,因为他和李国栋算得上是老熟人了,平西县修路的事情二人打过不少交道。 “李局长,省道改造平西段已经差不多完成了,想请交通局在配套资金拨付上帮我们催一催,别因为钱不到位耽误工期。另外,平西到秀水镇那条县道,明年想争取市里的农村公路改造指标。” 李国栋是今天饭桌上最痛快的人:“配套资金的事我回去就催,省里那笔钱已经到了市财政,我明天让人查一下拨付进度。农村公路指标明年市里盘子不大,但平西那条乡道我走过,确实该修了,到时候我给你留着。” 王景轩大喜,笑着对李国栋说:“那就谢谢李局长了,等明年年初国道修完还请李局长有空能过来剪彩一下。” 李国栋闻言也笑了笑:“一定一定,到时候我提前安排。” 接下来,王景轩又和在座的各位都一一进行了交流。 中途,水利局的局长周培源和土地局的局长戴威二人因为有事提前离席了,王景轩把亲自把他们送出了包厢大门。 二人走后,宴席还维持了将近半个小时。 因为正事谈完了,包厢里的气氛比之前要轻松了不少。 王景轩心里也是松了口气,今天宴请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不过,明年的具体情况如何,眼下还不好说,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酒桌的气氛松下来之后,几个人聊起了闲篇。 赵德明说起省计委大院里新换的门卫,岁数大了,认不得人,把来办事的县长堵在门口盘问了半天。 孙茂才笑着接话,说经贸委那边更绝,新来的年轻人拿会议通知当废纸给碎了,害得全办公室翻了一上午垃圾桶。 李国栋拍着桌子说,还是交通局实在,年底要发的那点奖金还没影儿,已经有人来打听明年能不能多跑两趟差,把补助先混到手。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的都是机关里鸡毛蒜皮的事。 等众人散了,王景轩和沈华才起身往外走。 上了老陆的车,沈华回头笑着说了一句:“王县长,这几位市直机关的头头,倒挺好说话的。” 王景轩笑了笑,往椅背上一靠:“好不好说话,第一看背景,第二看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好处。今天他们客气,不是冲我这个人,是冲着平西明年要花的钱、要办的事。你要是手里没东西,再会说话也没人理你。” 沈华点了点头,把这些话在心里记下了。 第801章 全市经济增速第二的好成绩 十二月下旬的平西,天黑得早。 下午五点不到,县政府办公楼的走廊里就亮起了灯。 陈栋抱着一摞报表从统计局那边回来,走廊里碰见几个下班的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应着,脚步没停。 到王景轩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抬手敲了三下,里头传来一声“进来”。 王景轩正站在窗前打电话,看他进来,朝沙发方向摆了摆手,又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才挂。 “王县长,统计数据全部汇总完了,您看一下。” 陈栋把报表放在茶几上,厚厚一沓,封面上贴着统计局的红标签。 王景轩在沙发对面坐下来,没急着翻,先问了一句:“跟去年比,怎么样?” 陈栋把最上面那张汇总表抽出来,推到王景轩面前:“比预想的好。全县gdp完成了九亿四千万,去年七亿八,增量一亿六,增速百分之二十点五。财政收入两千六百八十万,去年两千一百多万,增了将近五百万。固定资产投资全年完成了一亿两千万,比去年翻了一番还多。” 王景轩低头看着那张汇总表,目光在几行数字上停了一会儿:“全市排位呢?” “总量还是垫底。山南十四亿、临河十三亿、第二少的固山也过了十亿。咱们九亿四,还是第十。” 陈栋顿了一下,嘴角微微翘起来:“但增速不一样了。百分之二十点五,全市第二。第一是安州开发区,二十四。山南增速不到十五,临河十六。固山增速是十三,全市倒一,不出意外我们明年就不是全市倒数第一了。” 王景轩把汇总表放下,靠在沙发上,没说话。 陈栋又从报表里抽出几页,分别是农业、工业、财政、招商的分项数据,他一条条的念了起来。 王景轩听他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了一句:“统计局那边把分析报告写出来没有?” “写了,初稿在我那儿。我翻了翻,就是常规的那几段,增长原因分析写得比较笼统。” “你回去跟他们说,分析报告加上一段。” 王景轩把杯子放下来:“把今年增长的主要拉动因素拆开写清楚,招商引资贡献多少,修路投资贡献多少,农业产业化贡献多少。不要笼统地说‘全县上下共同努力’,谁出的力、哪个项目拉动的,列明白。另外,把明年的预期也写上,产业园二期投产、洗衣机厂正式开工、省道改造完工,这几块加起来明年能撑多少增速,让统计局给个估算。” 陈栋拿笔记下来,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还有。” 王景轩叫住他:“你明天一早把汇总表和分析报告送一份给吴书记,再送一份给人大宗主任和政协的宋主席。吴书记那边你亲自去,把情况当面说清楚。” “好的王县长。” 陈栋走到门口,又被王景轩叫住了:“陈栋,你到县府办这一个多月,干得不错。统计数据这件事时间紧、头绪多,统计局那边配合得怎么样?” 陈栋想了想,回答得很实在:“统计局的同志加班加点赶出来的,没有他们配合,靠我一个人跑不下来。” “行。你回头跟统计局那边说一声,下个月给他们加两天调休,算是我说的。” 陈栋笑着应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王景轩把吴贵林约到了自己办公室。 吴贵林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陈栋昨天送过去的汇总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坐下来之后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数,你信不信?” 王景轩给他倒了杯茶:“信。统计局的报表我让陈栋逐项核过,真实性肯定是没问题的。” 吴贵林听完,没有再追问,但他的脸上也浮现出了一股笑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王景轩看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吴书记,增速全市第二这个事,我想在县里开个会通报一下。不搞大张旗鼓的表彰,就是把数据跟各乡镇、各局委办通个气,让大家知道今年干成什么样了。另外,明年的任务也一起布置下去。” 吴贵林放下茶杯,想了想:“会可以开,但基调要把握好。增速第二是好事,可总量还是倒数第一,这个事实不能回避。会上你打算怎么讲?” “实事求是地讲。成绩是大家的,短板也是明摆着的。” 吴贵林点了点头:“行,你安排吧。县委那边我让郑先军也去听。” 十二月二十五日上午,县政府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各乡镇长、各局委办主要负责人,加上县委那边过来列席的郑先军,四十来号人挤了一屋子。 王景轩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拿稿子,只捏着一张统计局打印的汇总表。 他在主位坐下来,目光扫了一圈,开口第一句:“今天这个会,就一件事。今年的账算出来了,跟大家通个气。” 他把汇总表举了举,没有念长篇大论,直接说了几组数:“gdp九亿四,增速百分之二十点五,全市第二。财政收入两千六百八十万,增了将近五百万。固定资产投资一亿两千万,翻了一番还多。”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两下掌,掌声稀稀拉拉响起来,又很快停住,众人互相看看,脸上都带着笑意。 王景轩等掌声停了,接着说:“这个数,我看了三遍。跟财政、税务、银行的数据都核过,没有水分。我跟吴书记也汇报过了,吴书记说了一句话,我原话转给大家,‘成绩是大家的,短板也是明摆着的’。” 他把汇总表放下,语气平稳:“今年为什么能增这么快?我拆开给大家看。招商引资加上农博会签的订单陆续落地,拉动的产值和税收占了增量的将近一半。修路和产业园的基础设施投入,固投那一块贡献最大。农业这边,中药材和茶叶扩种,加上价格好,农民手里多落了几百块。这几件事,没有一件是我王景轩一个人干成的。” 他看向解东风:“解县长,农业口今年扩种和农博会的订单,是你盯着落实的。” 又看向尤亚平:“尤县长,修路的进度和质量,你从头跟到尾,金岛路桥进场以后一次停工都没有。” 又看向罗玥:“罗县长,永泰那笔意向金到账以后,财政上的周转是你盘活的,造纸厂工人工资、农田补偿、民办教师转正,没有你拆东墙补西墙,这几件事都推不动。” 又看向林茗:“林县长,产业园从选址到厂房验收,前后不到四个月,这个速度是你抢出来的。” 他停了一下,看向陈栋:“陈主任,统计数据这件事,时间紧、头绪多,你跟统计局加班加点赶出来,没有你盯着,今天这个会开不成。” 最后他看向郑先军:“郑主任,县委那边今年对政府工作的支持,尤其是关向荣出事以后吴书记顶住压力稳住局面,没有县委撑着,县政府这边腾不出手来抓经济。” 郑先军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松快了不少。 王景轩把汇总表收起来,语气收了收:“成绩说完了,说说明年。总量还是倒数第一,这个事实没变。增速第二是在低基数上跑出来的,明年基数高了,还能不能保持这个速度,不好说。所以今天这个会开完,大家回去把各自口子上的事捋一遍,明年一月初县里要开经济工作会,到时候各分管县长把明年的盘子摆出来,一项一项过。” 散会后,众人陆续走出会场,脸上洋溢着笑容,往年那种愁眉苦脸的样子也都不见了。 有王景轩这样能干的领导,下面的人也不用再为经济发展大方向的事烧心了。 其实,这种想法也无可厚非,因为多数人本来就更适合做好执行和跟随,真正困难而稀缺的,是开创。 第802章 家庭的烦恼 1997年的最后一天是个星期三。 下午三点半,王景轩批完了手头最后一份文件。 他抬手看了眼表,打算提前下班。 在全年最后一个工作日里,这算得上破天荒。 自上任以来,他还从没早退过。 他把钢笔帽旋紧,将笔插回笔筒,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随后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了罗玥。 “罗县长,你过来一趟。” 罗玥来得很快,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疑惑:“王县长,您找我?” “明天元旦,我打算请几天假,去一趟白州。” 王景轩没有绕弯子,语气随意得很:“县里的事你盯着,有紧急状况打我手机。大事找吴书记商量,小事你自己拿主意。” 罗玥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行。您去几天?” “三四天吧,说不准。医院那边约了体检,得等结果。” 罗玥听到“体检”两个字,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但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知道了,你放心去。县里这边有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好。” 王景轩拿起外套站起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走这几天,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我去省里开会了,别的不用传。” 罗玥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王景轩到城南巷子的时候刚过四点,天还没全暗。 院门虚掩着,厨房的灯亮着,李文秀正站在灶台前切菜,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是扬声说了一句:“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提前把活干完了。” 王景轩把外套挂在堂屋衣架上,走到厨房门口靠门框站着:“文秀,晚上别做饭了,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去白州。” 李文秀切菜的手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他:“去白州?现在?” “嗯,现在就走。摩托车上绑点东西就行,轻装。我跟罗玥说好了,县里的事她盯着。” 李文秀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行,那我收拾几件衣服。” 她转身往卧室走的时候,王景轩叫住了她:“文秀。”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昨天晚上的事,你别多想。明天去省医院好好查查,查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李文秀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眶几乎是立刻就红了。 她低着头站了几秒,声音有些发闷:“景轩,我昨晚想了一夜。肯定是我有问题。你跟春妮生了立言,立言好好的。到我这儿五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这话说得就不讲道理了。” 王景轩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开口安慰道:“我跟春妮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二十四,现在我快二十七了。人过了二十五,身体状态跟以前能一样吗?我这半年多连轴转,熬夜抽烟喝酒,哪一样不糟蹋身子?你怎么就知道不是我的问题?” 李文秀抬起头,眼眶里泪珠打着转:“你不用安慰我......” “我不是安慰你。我跟你说认真的。你想想,我今年从二月到平西,哪一件不是操心的活儿?换个人这个熬法,头发都得掉一半。身体底子再好也经不住这么造。你先别把事往自己身上揽,等明天查完了再说。” 李文秀吸了吸鼻子,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你就是嘴会说。” “嘴不会说你当初能看上我?” 王景轩笑了一下,把她往卧室方向推了推:“快去收拾东西,抓紧时间。到白州得四个多小时,天黑了山路不好骑。” 四点二十分,摩托车驶出院门。 王景轩把两个轻便的行李包绑在后座两侧,李文秀坐在后面,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 出县城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又很快被车速拉散。 出城以后上了山路,车灯切开前方的黑暗,两侧的山影黑黢黢地压过来。 十二月底的夜风冷得割脸,王景轩把车速压在五十码左右,遇到弯道提前减速。 李文秀在后座抱得很紧,偶尔有风吹进她的领口,她就往王景轩背后缩一缩。 “冷不冷?”王景轩偏了一下头,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不冷。你专心骑车。” 骑了大约一个半小时,在国道边一个加油站的灯底下停了一停。 王景轩下来活动腿脚,李文秀从包里摸出保温杯,倒了杯热水递给他。 加油站的小卖部还开着,王景轩进去买了两块巧克力,一人一块吃了,又骑上车继续走。 后半程路况好了一些,新修的路基已经铺了沥青,虽然还没画线,但跑起来比砂石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王景轩把车速提了提,到白州市区的时候刚好九点出头。 王景轩把摩托车停好,拎着行李包和李文秀上了电梯。 按门铃的时候,门几乎是立刻就开了,金阮香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到了?快进来快进来,路上冷吧?” “妈。”李文秀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软了不少。 “哎,快进来暖和暖和。” 金阮香侧身让两个人进门,又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老李,景轩和文秀到了。” 李海洋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二人一眼,点了点头:“先吃饭,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个汤,都是热腾腾的。 金阮香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又夹了几筷子菜放进李文秀碗里:“先喝口汤暖暖胃,骑了一路车肯定冻透了。” 李文秀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扑在脸上,眼眶又有点泛酸,但她忍住了,抬头朝金阮香笑了笑:“妈,您做的汤还是这么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金阮香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没有多问什么。 吃完饭,金阮香把碗筷收拾好,又擦了擦手,才拉着李文秀往楼上走:“文秀,妈前两天买了块料子,想给你做件衣服,你上来看看颜色合不合适。” 李文秀知道,这是她妈想和她单独说话,特意找的理由。 她没有拒绝,只是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把她脸上的神情和这一眼都看在眼里,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先上去。 李文秀便跟着金阮香上了楼。 楼梯间的灯亮着,母女俩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渐渐远了。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望着木质楼梯的拐角,许久没有回神。 第803章 先体检清楚再定 客厅里只剩下李海洋和王景轩。 李海洋靠在沙发上,他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没有急着开口。 他盯着王景轩看了好一会儿,等王景轩回过神来他叹了口气,才慢慢开口。 此时,王景轩已经调整好了状态,等着李海洋接下来的话。 “景轩,你跟我说实话。如果文秀真的不能生育,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没有犹豫,他迎着李海洋的目光,声音稳当:“爸,我肯定不会做出那种始乱终弃的事。之前和苏春妮的事情我已经很对不起文秀了,这辈子不会再让她受第二次委屈。” 李海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我信你。你当年在大学里就是个敢作敢当的人,这话我信。”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又放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不过景轩,有些事得提前想。文秀今年二十八了,你也不小了。如果查出来确实有问题,治得好治不好两说。治不好,你们俩打算就这么过一辈子?” 王景轩没有急着接话,他听得出李海洋话里还有话。 果然,李海洋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立言现在跟着春妮在魔都,你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如果文秀真的生不了,能不能把立言接到平西来,让文秀带着?孩子还小,谁带跟谁亲。文秀把他当亲儿子养,以后你们老了也有个依靠。春妮那边,你跟她好好商量,她是个明事理的,应该能想通。” 王景轩愣了一下,没想到李海洋会主动提起这事。 可愣过之后,他很快明白了老丈人的用意:李文秀若不能生育,就把王立言接到平西,养在李文秀名下,让她以母亲的身份带着孩子。 这是老辈人常用的法子,主母无所出,便把庶出的孩子抱过来养,既保全了她的体面,也稳住了她的位子,外头说起来也名正言顺,比随便抱养的孩子要好很多。 但王景轩没有立刻答应。 他低下头,把这件事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遍。 立言是春妮的儿子,虽然每次打电话她嘴上都说“没事,我过得很好”,但王景轩知道她不容易。 把立言从春妮身边抱走,春妮怎么想?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太心狠? 还有文秀。 文秀是个要强的人,若她知道这法子,知道要把春妮的孩子抱来养在自己名下,心里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屈辱,会不会因此更加郁郁寡欢? “爸。” 王景轩抬起头,语气诚恳:“您说的这个法子,我理解您的意思。但我觉得这么做对两个女人都不公平。春妮那边,立言是她的命根子,抱走孩子她心里什么滋味?文秀这边,她要是知道咱们背着她商量这种事,她会怎么想?她嫁给我不是为了给人当后妈。这事还是先去医院看了再说。文秀不一定有病,有可能是我这段时间太操劳了,状态不行。查清楚了再定。” 李海洋听完,神色明显好看了几分。 他盯着王景轩看了两秒,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得在理。是我想得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王景轩的肩膀:“行了,明天早上省医院那边我已经给你们预约好了,妇产科和男科都打了招呼,你们直接去就行。今天早点睡,骑了一路车也累了。等体检完了,我还有个事要跟你说。” “什么事?” “等检查完了再说。” 李海洋摆了摆手,没有多解释:“你先去洗漱,一楼的客房我让你妈收拾出来了。文秀今晚估计要跟她妈睡,你别等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了一下,在一楼客房躺下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楼上隐约传来李文秀和金阮香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李文秀的语气比刚进门的时候松快了不少。 他闭上眼,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王景轩六点半就醒了,在洗手间里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夹克,又把头发理了理。 他推开客房的门,客厅里已经亮了灯,李海洋坐在餐桌旁看报纸,面前摆着一壶热茶。 “起来了?” 李海洋放下报纸,朝厨房方向偏了偏头:“你妈在弄早饭,吃完再去。” 七点半,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吃了早饭。 李文秀的气色比昨晚好了不少,昨晚跟金阮香聊了半宿,她脸上的紧绷感褪了大半,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嘴角有了笑意。 八点整,王景轩和李文秀出了门。 省医院离家属院不远,走路十来分钟。 白州的冬天比平西温和一些,但早上还是冻人。 李文秀裹着羽绒服,手插在兜里,王景轩走在她旁边,把她紧紧的搂在怀中。 省医院门诊楼是前几年新盖的,比平西县医院大了不知多少倍。 王景轩在导诊台报了名字,护士翻了翻本子,立刻站起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三分:“是王先生和李女士吧?这边请,何主任已经在等了。” 检查的过程比李文秀预想的快。 她原以为要折腾一整天,结果两个多小时就做完了。 何主任看了当场能出的几项结果,摘下眼镜笑了笑:“李女士,b超和常规妇科检查都没有明显问题。当然,激素水平和一些特殊项目还要等明天机器化验的结果,但从目前看到的来说,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李文秀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下来。 王景轩那边也差不多。 男科的医生看了他的常规检查结果,说常规项目都在正常范围内,具体的形态学分析要等明天。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李文秀的脚步比进去时轻快了不少。 她走在王景轩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何主任说我的检查结果暂时都正常。” “嗯,我听见了。” “那如果明天出来的结果也正常,会不会是你的问题?” 她偏过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景轩笑了一下:“那正好,我戒烟戒酒早睡早起,你监督我。” 李文秀被他逗得笑了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说话算话。” “算话。” 回到李海洋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金阮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怎么样?” “何主任说当场能看的结果都没问题,详细的明天出。” 李文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妈,我帮你。” 金阮香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眉眼舒展,也跟着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用进来,去坐着歇会儿,饭马上好。” 吃完饭,李文秀帮金阮香收拾厨房,王景轩和李海洋在客厅坐下来。 李海洋泡了一壶新茶,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然后靠在沙发上,语气比昨晚松快了不少:“检查的事先放一放,明天结果出来再说。我跟你说另一件事。” 王景轩端起茶杯等着。 “平西县委副书记的位置。” 第804章 新副书记的人选 话说到一半,李海洋没有立即往下说。 他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然后用余光看了看王景轩的脸色。 王景轩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里,神色平静,听完刚才那半截话,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 李海洋心里这才松了松。 他原本还担心,王景轩为了进一步掌控平西的局面和拉拢人心,可能会想着推自己的人接那个位置。 若真如此,短时间内平西的局面对王景轩或许更稳,可长远看却未必有利。 一旦做得太急、太明显,不就成第二个吴贵林了吗? 不过现在看来,倒是自己多想了。 他放下茶杯,语气放缓了些:“景轩,平西县委副书记这个位置,省里的意思已经定了。我今天就是先给你透个底。” 王景轩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关向荣出事以后,省里对平西的班子情况很不满意。许为民、查海这种非法商人,长期跟县里的干部勾连。省里一位领导在内部会上点了平西的名,说‘一个贫困县,经济没搞上去,歪门邪道倒是不少’。” 王景轩依旧没有接话,继续安静地听着。 “所以这次配人,省里的态度很明确。打算既不从平西本地提,也不从安州市里派。” 李海洋顿了一下,看了王景轩一眼:“省里打算从省直机关下派。” 王景轩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李海洋注意到了他的反应:“你好像不意外?” “不意外。” 王景轩靠在沙发上,语气坦然:“关向荣在平西经营了十几年,根扎得太深,无论哪一条线都可能牵出一串人。如果从县里提一个副书记上来,不管提谁,都难免跟这些旧账有瓜葛。从市里派也不合适,安州几个县的情况差不多,市里的干部跟县里多少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派下去照样理不清。省直机关下来的人,干干净净一张白纸,没有包袱,才好动刀子。” 李海洋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能这样想就好,我还以为你会想着推自己人上位。” “爸,现在这种形式我如果推我在县里的盟友上位那是不合适的。不说他们那几个人资历够不够,单就是从原则上来讲,上面也不会允许我把副书记这个位置掌握在手里。” 王景轩顿了一下,轻咳一声继续说:“对这个结果我心里也有数。省里要的是平西的稳定,不是平西的旧账。新来的人只要不跟旧账沾边,哪怕能力平庸一点,省里也认。更何况....” 他顿了顿:“省里既然从省直机关选人,就不会选一个平庸的。” 李海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王景轩的说法。 “景轩,所以我已经找人打听了一下新任县委副书记的人选。” 王景轩坐直了身体。 李海洋没有卖关子:“叫沈思达,今年二十九岁,省计委综合处副处长。明大经济系毕业,在省计委干了六年,从科员一路提上来的。他父亲是省人大的沈怀章。” 王景轩的眉头动了一下。 沈怀章这个名字他听过,是省人大的副主任。 此人在省里不算最顶尖的那一层,但因为资历老,说话很有些分量。 李海洋还在往下说,王景轩很快收回思绪,重新集中起了注意力。 “沈思达这个人,在省计委的口碑不错。综合处管的是全省经济形势分析和中长期规划,他牵头做过两个省级课题,一个是山区县产业发展路径,一个是欠发达地区财政可持续性。省计委的主任对他评价很高,说他‘脑子清楚,笔头硬,能沉下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他听起来是个能干事的人。” “能干事,也强势。” 李海洋的语气重了一分:“沈思达在省计委是出了名的‘铁嘴’。开会的时候,哪个处报上来的材料数据有水分,他当场就能给你指出来,一点面子不留。省计委下面几个处的处长都有点怵他。他那个性子,跟他父亲一个样,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我之所以提前跟你说这些,就是怕你跟他处不来。” 王景轩没有急着接话,李海洋继续说:“你到平西不到一年,接连拿下了陈安林、方世杰、贺福瑞、关向荣、刘满仓。省里现在传你的名声,说平西那个年轻县长是个‘活阎王’,到任一年,县里的干部被他收拾了一小半。这话虽然夸张,但传得广。沈思达在省计委的时候多半听说过你,就算没有听说过,他也肯定会打听到关于你的这些传言。去平西之前,他心里对你是什么印象,不好说。” 王景轩笑了笑。 “爸,我不是故意整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陈安林是工作时间饮酒打牌,县纪委查实的。方世杰和贺福瑞是偷试卷、搞诬告,证据确凿。关向荣是造纸厂改制和粮站以资代粮的幕后推手,许为民和查海的供词摆在那里。刘满仓是压价坑农,审计报告一页一页写得清清楚楚。这些人,有一个是我冤枉的吗?” 李海洋没有接话,他知道王景轩还有话要讲。 “那个樊宏您应该也是知道的。” 王景轩停顿片刻,然后笑着说:“他对我态度一直不好,在会上顶过我,造纸厂那件事他也掺和过。但查来查去,他没犯什么大事,没贪没占,就是工作上不配合、背后搞点小动作。我拿他怎么样了吗?没有。他现在分管政法信访,干得也算安稳。” 他靠在沙发上,语气随意得很:“我不是那种见谁整谁的人。但谁要是把手伸到不该伸的地方,我也不会因为怕得罪人就装看不见。” 李海洋听完点了点头,对王景轩刚才说的那些话也表示认可。 他本不打算再多说什么,自己先前那些话无非是提醒王景轩,省里对他的行事作风已有所耳闻,新来的副书记也未必带着善意。 不过,既然王景轩心里有数,他也就不必再赘言了。 于是只说道,“行,这事你心里有数就行。” 李海洋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点。 “对了,新副书记大概一月中旬到任。到时候县委那边会开个欢迎会,你该出面出面,该客气客气。工作上的事,等他到了再看。” 第805章 分析吴贵林的目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话题转了个方向:“爸,说到平西的班子,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想请您帮我分析分析。” “你说。” “吴贵林。” 王景轩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认真了几分:“我去年二月到平西的时候,吴贵林对我是什么态度,您是知道的。常委会上压我,造纸厂的事背后使绊子,关向荣他们搞小圈子,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最近这半年,他变了。公选方案他帮忙推,民办教师转正他帮忙过,关向荣被市纪委带走那天,他在常委会上表态干脆得很。前几天市里开经济工作会,李荣明和赵锦洪在会上点平西的名,吴贵林当场站起来替我挡了回去,把李荣明噎得说不出话。” 他顿了一下:“我看不透他到底想干什么。” 王景轩问这些倒不是他谦虚, 他虽然自认有一定的政治水平,但对于吴贵林这种老狐狸,他还是有些看不透。 李海洋听完也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手指轻轻抚着下巴,沉吟了好一会儿。 “有几种可能。” 王景轩没有开口说什么,他静静的等着李海洋继续往下说。 李海洋慢慢开口说了起来:“第一种,他是真的想通了。关向荣出事以后,他看清楚了形势,知道平西再这么烂下去,他自己也跑不掉。所以干脆转过来配合你,把县里的事做好,给自己留个体面的退路。” “这个可能我考虑过。” 王景轩微微点头,接过了话头:“但他变得太顺了。一个在平西经营了十几年的人,手底下的人被一个个拿掉,他连一点兔死狐悲的意思都没有。关向荣被带走那天,他在办公室跟楚临江说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很。这不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该有的反应。” “那就说第二种可能。” 李海洋竖起两根手指:“他在等。等你把该收拾的人都收拾干净了,平西的局面稳下来了,他再找个机会跟你翻脸。你现在替他挡在前面,把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了,他坐享其成。等市里觉得平西形势大好了,他再出来摘果子。” 王景轩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说法有道理,但有一个地方对不上。他现在配合我,等于把成绩都让给我了。公选是我推的,修路是我推的,产业园是我推的,民办教师转正也是我推的。他在会上帮我说话,传出去别人只会说‘吴贵林配合王景轩工作’。摘果子也不是这么摘的。” “那就说第三种。” 李海洋把茶杯放下,语气沉了沉:“他是真的怕了。他的后台是省政协的方老,吴贵林之前去省里找过他,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他给吴贵林出的主意,多半是‘断尾求生’,让他保住县委书记的位置,安安稳稳再干一届,到点退休。吴贵林最近这些表现,像不像在‘交人’?” 王景轩沉默了几秒。 “像。” 他点了点头:“关向荣被带走那天,吴贵林跟楚临江主动交代了关向荣给他打电话的事。干脆得像是提前想好了该怎么说。后来常委会上他表态支持市纪委,也是第一个开口。” “所以。” 李海洋看着王景轩,笑着说:“吴贵林大概率是在走‘断尾求生’这条路,换自己在市里、省里一个‘配合调查、态度端正’的评价。等风头过去了,他还是平西的县委书记。” 他顿了顿,语气重了几分:“但景轩,你得注意一件事。如果吴贵林真的是在‘断尾求生’,那他跟新来的副书记之间,就有一个微妙的关系。” 王景轩抬起眼:“您是说,他可能会跟沈思达结盟?” “有这个可能。” 李海洋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敲了一下:“沈思达是省里派下来的,到了平西两眼一抹黑。吴贵林在平西干了十几年,县里的情况他门儿清。如果沈思达想尽快站稳脚跟,他需要吴贵林这样的人给他递梯子。反过来,吴贵林如果觉得你王景轩太强势、不好控制,他也可能主动向沈思达靠拢,借省里派下来的新副书记压你一头。” 王景轩靠在沙发上,把这个可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如果他们结盟,对我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常委会上的格局。现在常委会里,我这边有罗玥、林茗,能稳住三票左右。吴贵林那边,关向荣走了以后他的铁杆就只剩下郑先军了,钱大勇和孙宝山现在算是中立了。如果沈思达跟吴贵林结盟,常委会上就变成了三票对三票,我的优势就没了。” “不止。” 李海洋摇了摇头:“沈思达是县委副书记,按惯例要分管党群口和县委日常工作。他如果跟吴贵林联手,县委那边的资源就全捏在他们手里了。干部调整、组织人事、宣传口,这些都在县委那边。你在县政府这边再强势,县委那边的口子一卡,你很多事就推不动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李海洋看了他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沈思达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听省计委那边的人说他在省计委的时候,跟谁都保持距离,而且只认事不认人。他到了平西以后,是先跟你合作,还是先跟吴贵林走近,现在下结论还太早。你该做的事照做,该给的面子给足,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王景轩没有评价什么,只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翁婿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别的,话题从平西的班子转到了今年的经济数据上。 王景轩把县里的汇总情况简要汇报了一遍。 李海洋听完,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浓了不少。 “九亿四,增速百分之二十点五。” 他把这个数字重复了一遍:“平西去年七亿八,前年七亿出头,再往前数五年,增速没有一年超过百分之十的。你去了不到一年,把增速拉到全市第二。这个成绩,放在全省的贫困县里也是拿得出手的。” 他端起茶杯,朝王景轩的方向举了举:“景轩,你在平西干得不错。别的不说,光是把一潭死水搅活了这一条,就够你在县长这个位置上站稳了。”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这个夸奖。 李海洋慢慢收起了微笑,语气认真了几分:“还有,你在平西用的那些非常手段,我虽然不在安州了,但也听说了不少。”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但有一条。非常手段可以用,不能滥用。你现在名声在外,省里传你是‘活阎王’,这不是坏事,但也不能让它变成你的标签。该收的时候收一收,该给面子的给足。” 王景轩认真地点了点头:“爸,我记住了。” 翁婿二人从午饭后一直聊到下午四点多,中间金阮香下楼给他们续了两回水,李文秀没有下来打扰。 四点多的时候,李海洋打了个哈欠,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人老了,不睡午觉撑不住。我去躺一会儿,晚饭叫你。” 王景轩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我也去睡会儿,早上起的太早,又聊了一下午,脑子有点沉。” “去吧。” 王景轩点了点头,起身推开客房的门走了进去。 他在床上躺下时,脑子里还绕着沈思达和吴贵林的事打转。 可身体的疲惫来得比思绪更快,没过几分钟,他就沉沉睡着了。 第806章 金阮香的担忧 晚上七点整,金阮香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解了围裙,朝旁边喊了一声:“文秀,去叫景轩出来吃饭。” 李文秀应了一声,从厨房门口擦了擦手往客房走。 客房的门虚掩着,里头没开灯,窗帘拉着,王景轩裹着被子睡得正沉,呼吸均匀得像个孩子。 她在床沿坐下来,先轻轻叫了一声“景轩,吃饭了”,没反应。 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李文秀盯着他那张睡得红扑扑的脸看了两秒,忽然起了玩心。 她伸手把自己马尾辫里几根碎头发抽出来,捻成一撮细细的发梢,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往他鼻孔里探。 第一下,王景轩眉头皱了一下,翻了个身,没醒。 李文秀憋着笑,追过去又探了一下。 这回王景轩整个人猛地一缩,“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炸了出来,紧接着又是“阿嚏阿嚏”连打了三个,整个人才从被窝里弹起来,眼睛都还没睁开,鼻子已经揉得通红。 “谁.....谁干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李文秀蹲在床边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捏着那撮作案工具。 “李文秀同志。” 王景轩眯起眼睛,语气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股子佯怒:“我看你是皮痒了。” 他话音没落,整个人就扑了过去,一只手把李文秀按在床上,另一只手直接往她腰上招呼。 李文秀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别别别.....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错哪儿了?” “不该戳你鼻孔.....哈哈哈......景轩你松手.......” “还有呢?” “不该趁你睡觉捉弄你......哈哈哈.......我真的错了......” 两个人一个按一个躲,被褥在床板上滚得乱七八糟。 李文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求饶一边拿脚去蹬他。 王景轩逮住她脚踝,正要再挠,李文秀猛地拽住他胳膊,把他整个人拽得趴了下来,两个人鼻尖对鼻尖,都喘着气,李文秀头发散了一枕头,脸笑得通红。 客厅里,金阮香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半天没往嘴边送。 她听见客房里传来女儿的笑声,又听见王景轩那声“我看你是皮痒了”,接着是李文秀上气不接下气的求饶。 那笑声亮堂堂的,从客房半掩的门缝里漏出来,一路传到楼梯口,又拐进客厅,把整个一楼都填满了。 金阮香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松了松。 从昨天晚上王景轩和李文秀进门到现在,她心里一直吊着一块石头,表面上该做饭做饭、该招呼招呼,嘴上什么也没说,可那根弦一直没松过。 李文秀是她唯一的女儿,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 这些年看着女儿从秣陵到燕城,一个人熬着,等到二十八才等到王景轩把那张证领了。 她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急。 昨天夜里李文秀上楼跟她睡,娘儿俩聊了大半宿,李文秀说着说着就哭了,问她“妈,我要是真的生不了怎么办”。 金阮香当时搂着女儿,嘴上说“没事,现在医学发达,查了再说”,可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 今天早上李海洋把王景轩昨晚在客厅说的那番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她听完心里才松了小半截,至少王景轩态度是明确的,没有把事都往文秀身上推。 可金阮香在圈子里活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变卦的事。 圈子里那些当年信誓旦旦“不管生不生都不离”的,后来有几个真做到的? 男人过了三十,事业越走越顺,身边围上来的年轻姑娘一茬一茬的,家里的原配渐渐就成了摆设。 这种戏码,她在这大院里看了不止一出。 所以从昨天到现在,她心里那根弦就没松过。 王景轩要是装的怎么办? 万一哪天他羽翼丰满了,觉得李家碍眼了,到时候一脚把文秀踢开,跟苏春妮复婚,或者另找一个年轻的、能生的,文秀怎么办? 可此刻她听着不远处传来的那阵笑闹声,听着王景轩挠李文秀痒痒时那种毫无隔阂的嬉皮笑脸,听着李文秀求饶求到一半自己先笑岔了气的动静,她忽然觉得那些担心有点站不住脚。 装是装不出这种笑声的。 李海洋从书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他那个保温杯,往客厅沙发上一坐,看见金阮香盯着楼梯口发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他没说话,只伸手过去,把金阮香握着杯子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轻轻捏了捏。 金阮香偏过头看他,李海洋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眼神里写着“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金阮香抿了抿嘴,没说什么,但手里那杯水总算端起来喝了一口。 过了几分钟,王景轩和李文秀一前一后从客房里出来。 王景轩头发还翘着一撮,李文秀的脸还红着,嘴角的笑意没来得及收干净。 两个人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还互相瞪了一眼,像两个刚打完架又和好的小孩。 “爸,妈。” 王景轩叫了一声,顺手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下去。 “快坐吧,菜都快凉了。” 金阮香站起来往餐厅走,路过李文秀身边的时候伸手把她散开的碎发别到耳后,没多说什么,就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菜,鸡鸭鱼肉齐全,正中间还搁了一瓶没开封的五粮液。 李海洋在首座坐下来,拿起酒瓶看了看,又看了看王景轩:“今天元旦,喝点?” “嗯,喝点。”王景轩笑着把杯子推过去。 金阮香在旁边皱了一下眉:“少倒点,明天早上还要去医院拿检查结果。” “妈,没事。今天高兴,少喝两杯不碍事。”李文秀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 李海洋给两个人各倒了小半杯,自己举起来:“来,新年头一天,图个吉利。祝你明年在平西更加顺利。” “谢谢爸。”王景轩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子夹菜。 酒过三巡,李海洋的话匣子慢慢打开了。 王景轩陪着喝,李海洋倒一杯他陪一杯,李海洋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脸已经红到脖子根了,王景轩看着没什么事,可说话也开始有点大舌头了。 “景轩,我跟你说......” 李海洋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沈思达那小子虽然有点本事,但是你不用怕他。你跟他共事,该强硬的时候也别怂......” “爸,你喝多了。”李文秀在旁边提醒了一句。 “我没喝多!” 李海洋一摆手,又转向王景轩:“你听我说完......” 金阮香在旁边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端醒酒汤。 第807章 今晚别上楼 这顿饭从七点吃到快九点,一瓶五粮液下去大半瓶。 李海洋最后被金阮香半扶半拽地扶上了二楼,嘴里还在念叨“沈思达那个爹也不是省油的灯”。 王景轩虽然还坐得住,但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椅背才站稳。 李文秀在旁边笑了一声:“让你跟我爸较劲,他什么酒量你什么酒量?” “我没事。”王景轩摆摆手,又晃了一下。 王景轩站起身,朝李文秀憨憨地笑了笑,随后走到沙发边坐下,开始闭目养神起来。 李文秀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始收拾起了餐桌。 就在这时,金阮香从楼梯上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餐具,轻声说“我来吧,你先上去”,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李文秀没有和母亲争,洗了洗手,准备先上楼。 她今天打算继续跟母亲睡,昨天聊到半夜,有些话还没说完。 她刚走到楼梯口,手被人从后面拉住了。 李文秀回过头,发现王景轩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沙发上起身,正站在她身后。 王景轩朝楼上偏了偏头,低声说了一句:“你今天别上去了。” 李文秀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景轩拉着她的手,推开了客厅侧面那间小书房的门。 李文秀被他拽进去的时候还有点懵,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金阮香正背对着他们在厨房里收拾,没注意到这边。 书房的门关上了。 王景轩拉着她在小沙发上坐下来,自己坐在旁边,没急着开口。 李文秀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到底要说什么?我今天跟妈说好了......” “我知道。”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偏过头看着她:“你先听我说,晚饭的时候,你给爸妈夹菜、说笑、倒酒,看上去比谁都高兴。但你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上头停了一下才落下去。你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弯完了又垂下来。你骗得过你妈,骗不过我。” 李文秀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没事”,可那个“我”字刚出口,嗓子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王景轩没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几秒,李文秀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景轩,我昨晚跟我妈聊了很久。我妈说,她认识的人里头,有好几个当年也是夫妻俩感情好得不得了,后来男人升了官、发了财,老婆生不出孩子,最后离婚的离婚,找小的找小的。我妈说她不希望我也走到那一步。” 她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我妈还说,要是查出来真是我的问题,让我有个心理准备。她说男人嘴上说不在乎,心里不可能不在乎。她说她见过太多了。” 王景轩没有打断她,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李文秀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景轩,我就问你一句。万一我真的生不了,你以后会不会不要我?会不会慢慢就不回家了?” 王景轩看着她那张红着眼眶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低头看了看她的掌纹,才慢慢开口:“文秀,你听我说。我不跟你打包票说‘我永远不会变’,那种话谁都会说,说了也没用。我就问你一件事,咱俩结婚以后,我有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和我在平西野待了这半年,我从来没有半夜不回家过吧?” 李文秀听王景轩这么问,眼珠转了转,把这半年来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实没想起他有过夜不归宿的时候。 过了几秒,她才微微点了点头。 王景轩见她点头,语气缓了缓,继续说:“这一点我可以跟你保证,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以后就别去上班了,在家待着。我要是哪天动了歪心思,你第一个知道。” 李文秀的嘴唇抖了一下,眼泪终于没绷住,吧嗒吧嗒掉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拿手背去抹,又觉得丢人,把脸埋进王景轩的肩膀里,闷闷地说:“你要是哪天真的忍不住了,你在外头偷偷的,别让我知道就行。” 王景轩一把捂住她的嘴,眉头拧得紧紧的:“李文秀,你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我不许你说。” 他把她的脸从肩膀上扶起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盯着她的眼睛:“你听好了。我王景轩结了婚,就不会在外头乱来。你以后再说这种话,我可真生气了。” 李文秀被他捂嘴的时候先是一愣,等他把话说完,她反而哭得更凶了,可嘴角又分明在往上翘。 她攥着王景轩的袖子,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衬衫上,蹭完了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说话算话。” “算话。” “那你写保证书。” “写。” “按手印。” “按。” “用红印泥。” “行,明天去你爸那边拿。” 李文秀被他一板一眼答应的样子逗得破涕为笑,拿拳头轻轻在他胸口锤了一下:“你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没个正形。” 王景轩也笑了,伸手替她把脸上残留的泪痕擦干净,随后像忽然想起什么,神色认真了几分:“对了,你晚上吃饭时提的那件事,就是想过年时把立言接过来住一段。我当时没给你答复,后来想了一下。” 李文秀抬起头看他。 王景轩放缓语气,接着说:“这事不急,等明天检查结果出来再说。要是你身体真有什么需要调理的,先把身体调理好。立言那边春妮带得挺好,贸然接过来,对孩子也未必好。真到哪天事情到了没法解决的地步,再商量也不迟。” 李文秀点了点头,没再坚持。 王景轩站起来,拉着她的手:“走吧,出去你妈说一声,今晚不过去了,我们今天晚上一起睡。” 李文秀擦干脸,跟他一起出了书房。 金阮香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从书房里出来,李文秀眼眶还红着,但嘴角挂着笑,王景轩拉着她的手没松开。 金阮香愣了一下,还没开口,李文秀先走过去,搂了一下她的胳膊:“妈,今晚我不过来了。明天拿了结果,中午回来吃饭的时候再跟你说。” 金阮香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王景轩,点了点头:“行,那你们早点睡。明天去医院别忘了空腹。” “记住了。” 王景轩朝金阮香点了点头,拉着李文秀进了房间。 金阮香站在客厅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拐过墙角,才轻轻吐了一口气。 第808章 虚惊一场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李文秀就醒了。 她翻了个身,发现王景轩已经靠在床头看书了。 “你什么时候醒的?”李文秀缩了缩脖子,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六点半吧。醒了就睡不着了。” “你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 王景轩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偏过头看她:“倒是你,昨晚翻来覆去半宿没睡踏实,以为我不知道?” 李文秀没接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说了一句:“几点了?” “七点过五分。约的八点半,再躺半个小时就起来。” 很快时间到了,李文秀没等王景轩催,自己先坐起来了。 穿衣服的时候扣子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扣,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洗漱的时候把牙膏挤到了梳子上,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 王景轩在旁边刷着牙,从镜子里看见了,没吭声,只是把梳子接过去冲干净,把她的牙刷递了过去。 八点十分,两个人出了门。 李文秀走了一步就把王景轩的手握住了,握得特别紧,指甲盖都快掐进他掌心的肉里。 “你手劲什么时候变这么大了?”王景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我紧张。” “何主任都说了当场能看的结果没问题,你紧张什么?” “激素六项和那个什么抗体的结果昨天没出来呢。万一有问题呢?” 王景轩没再说“别紧张”之类的话。 这个时候说“别紧张”等于废话。 他只把被李文秀握着的那只手翻了个面,反握住她的手指,力道稳当地扣紧了:“有我在呢。” 省医院门诊楼早上人不多,走廊里的暖气开得足,烘得人脸上发燥。 何主任的诊室门虚掩着,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三个候诊的患者。 王景轩在门口报了名字,护士进去说了一声,很快就出来招呼他们:“何主任让你们先进来。” 何主任看见两个人进来,她先笑了笑,伸手示意他们坐下。 李文秀坐下来的时候手还没松开,王景轩只好侧着身子在她旁边坐了。 何主任拿起第一份化验单,推了推眼镜:“李女士,先说你这边。激素六项里,促卵泡生成素和促黄体生成素的比例稍微有点倒置,雌二醇也偏低了一点点。” 李文秀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下。 何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很松快:“别紧张,这个不算什么大问题。临床上这种轻度内分泌失调很常见,压力大、作息不规律、体重变化,都可能导致。你平时是不是容易手脚发凉、经期不太准?” 李文秀点了点头:“有时候会推迟个七八天。” “对上了。这个用中药调理两三个月就能拉回来,不是什么大毛病。我给你开一个方子,你回去按方抓药,每天早晚各服一次。三个月以后再来复查一次激素六项,大概率就正常了。” 李文秀肩膀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截,但还没完全松下来:“何主任,那我这个情况,影响生育吗?” “轻度失调,影响肯定有一点,但绝对不是你之前担心的那种‘怀不上’。” 何主任的语气笃定得很,“你这个年龄不算大,只要把内分泌调回来就行,不用想太多。”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字,又交代了几句饮食上的注意事项,然后把处方递过来:“先去一楼药房拿药。中药冲剂,开水冲了就能喝,不用自己熬。” 李文秀接过处方,手指有点抖,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 何主任又拿起另一份化验单,看向王景轩:“王先生,你这边的情况比较简单,之前你担心的那个‘状态不好影响质量’,从数据上看不存在这个问题。” 她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化验单底部的一行小字,手指在那行字上点了点,但很快又收了回去,语气如常地补了一句:“整体来看,你这边的生育能力是没问题的。继续保持规律作息就行,烟酒少碰。”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何主任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又停了一瞬,但看了看王景轩脸上的神色,又看了看旁边李文秀攥着处方单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两份化验单叠在一起递过来:“报告你们拿回去留着,以后复查的时候带着对比。” 王景轩接过来,顺手就把两份报告对折了一下,塞进了公文包里。 “何主任,谢谢您。”他站起来,朝何主任点了点头。 “不客气。药按方吃,三个月以后来复查。” 何主任把他们送到门口,又补了一句:“放松心情,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们俩这个年纪,身体底子都好得很,没什么可担心的。” 从诊室出来,李文秀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拽了一下王景轩的胳膊:“景轩,你听见了没有?何主任说我调理两三个月就行。” “嗯,我听见了。” “她说你也没问题。” “嗯,我也听见了。” 李文秀的嘴唇抿了一下,眼眶又红了,但这回跟昨晚那种不一样。 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劲逼回去,嘴角翘得老高:“那咱俩都没事?” “都没事。虚惊一场。” 李文秀站在走廊里,人来人往的,她也不管了,伸手搂了一下王景轩的腰,把脸在他胸口蹭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松开,跟做了贼似的左右看了看:“走吧走吧,去拿药。” 一楼药房窗口排了三四个人,李文秀把处方递进去,里面的药剂师核对了一下,从架子上取了两大盒中药冲剂,又在盒子上贴了一张用法用量的小标签递出来。 李文秀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盒子上的说明,如获至宝。 出了医院大门,她掏出手机就翻号码:“我给妈打个电话。” “急什么,回去再说呗。” “不行,我等不到回去。” 李文秀已经把号码拨出去了,手机贴到耳朵上,响了两声就接通了:“妈!结果出来了!何主任说我有点内分泌失调,喝两三个月中药就能调回来,不是大毛病。景轩那边各项指标也都正常。对,都没事!我们这就回去,中午在家吃!” 金阮香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隔着听筒都能听见,又急又快:“真的?何主任亲口说的?好好好,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路上慢点,我这就去买菜,中午给你们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李文秀把手机揣回兜里,抱着那两盒药,脚步轻快得跟踩着弹簧似的。 王景轩走在她旁边,嘴角也挂着一丝笑容。 第809章 游白州 从省医院出来,李文秀的脚步轻快得像是脚底下踩了弹簧,她走两步又回头冲王景轩笑一下,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 “行了行了,再笑嘴咧到耳根子了。”王景轩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我高兴嘛。” 李文秀也不恼,顺势挽住他的胳膊,“何主任说了,三个月,就三个月。” “嗯,三个月。” “那这三个月你不能惹我生气。” “我什么时候惹你生气了?” “你昨天晚上就惹了。” “我昨天晚上怎么惹你了?” “你挠我痒痒。” 王景轩被她这逻辑噎了一下,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行,我的错,我检讨。” 两个人回到家的时候刚过十点半,金阮香已经把菜摆了一桌子,比昨晚还丰盛。 李海洋坐在沙发上翻报纸,见两个人进门,放下报纸朝他们点了点头,没多问,但嘴角的弧度比前两天大了不少。 “快洗手吃饭。” 金阮香从厨房里走出来,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饭桌上金阮香不停地给李文秀夹菜,又给王景轩盛汤,嘴里念叨着“调理身子得吃好点”“这鸡汤我炖了两个小时”。 李文秀一边吃一边笑着说“妈你再夹我碗里放不下了”。 金阮香这才收了手。 吃完饭,李文秀帮着收拾了碗筷,王景轩坐在客厅里消食,端着杯茶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 李文秀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他旁边,一屁股坐下来,偏头看着他:“景轩,你下午有安排吗?” 王景轩没睁开眼,随口答道:“没什么安排。” “那咱们出去玩吧。”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今天才二号,假期还有两天多呢,不急这一时。” “就是因为还有两天多才要出去玩啊。” 李文秀把擦手巾往茶几上一搁,语气理直气壮:“你去年跟我说了多少回带你出去玩?掰着指头数数,总共就出去四回,但每次几乎都出意外了,就没有彻底兑现过。” 王景轩被她这一串数落噎得说不出话,想想还真是,去年确实欠了她不少。他放下茶杯,认命地点了点头:“行,你说去哪儿?” “我骑车载你。” “你载我?” “对,我载你。” 李文秀站起来,语气不容商量:“你去年一年都在忙,今天轮到我带你,你听我安排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那副兴致勃勃的样子,没有再争。 中午二人午休完,一点多就出了门。 李文秀跨上车试了试离合和刹车,回头朝王景轩一甩头:“上来。” 王景轩坐到后座,手刚搭上她的腰,李文秀一拧油门,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王景轩下意识收了收手,李文秀在前面笑了一声:“别搂那么紧,市区呢,丢不丢人。” “你开你的,我搂我的。”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赖皮。” 话虽这么说,但李文秀也没再赶他。 摩托车沿着白州老城区的主街往东走,拐上一条两边种着法国梧桐的马路。 路过逍遥津公园门口,李文秀放慢了车速,偏头问了一句:“进去逛逛?” “你安排。” 李文秀把车停在公园门口的车棚里,买了票拉着王景轩往里走。 一月份的公园没什么花,但湖边的柳树叶子也已经全部落完,风一吹枝条哗啦哗啦的响。 湖面上有几条脚踏船慢悠悠地晃着,船上传来说笑声。 李文秀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拽了拽王景轩的袖子:“咱们去划船。” “你会划?” “不会可以学嘛。” 两个人租了一条脚踏船,李文秀坐左边,王景轩坐右边,刚蹬出去十几米就歪了方向,奔着岸边一棵柳树就去了。 王景轩赶紧伸脚去蹬另一边,船头堪堪擦着柳枝拐回来,李文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座位上滑下去。 旁边一条船上坐着一家三口,小孩子指着他们的船奶声奶气地喊:“妈妈你看那个船在转圈!” 李文秀笑得更大声了,回头冲王景轩喊:“你别动!我来控制方向!” “你控制方向我们就得原地转一下午。” “你瞧不起谁呢?” 结果两个人折腾了二十多分钟,好歹把船蹬到了湖中间。 李文秀把脚搭在踏板上,从兜里摸出刚才在门口买的烤红薯,掰了一半递给王景轩,自己啃着另一半,然后仰头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天上的云。 王景轩也靠下来,两个人隔着船中间的窄桌,肩膀挨着肩膀。 “景轩。” “嗯?” “你说咱们要是每个月都能这么出来一趟该多好。” “等平西的事理顺了,我争取。” “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不是特殊情况嘛,我刚刚到平西,不抓紧一点怎么站得住脚跟呢。今年不一样了,经过我的努力,平西的很多事情我已经理顺了,接下来应该可以轻松一点了。” 李文秀偏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把脑袋往他肩窝里蹭了蹭:“行,我记着了。明年你要是再食言,我就搬回白州来住,让你一个人守那个破院子去。” “你来白州我也不怕,那我到时候每周五晚上骑摩托车来接你就是了。” “你就嘴甜。” 划完船上了岸,李文秀又拉着王景轩去逛公园后门的城隍庙小街。 一月份天冷,街上人不多,但卖小玩意儿的摊子照样摆得满满当当。 李文秀在一家卖布艺玩具的摊子前蹲了半天,挑了一只粉色的小猪,巴掌大,捏一下肚子还会吱吱叫。 她举着小猪冲王景轩晃了晃:“这个像不像你?” “你说我像猪?” “怎么,你不就是属猪的吗?” “我属猪就像猪吗?你什么时候见过我这么帅的猪?” “我不管,你就像嘛。” “好好好,既然你喜欢,我就帮你买一个。” 王景轩笑着说完,李文秀脸上这才露出笑意,伸手戳了戳那只小猪玩偶的鼻子。 付完钱后,王景轩又带着李文秀沿小街慢慢逛起来。 两人像热恋中的情侣一样说说笑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连摆摊的摊主也忍不住投来艳羡的目光,心里暗暗感叹这小两口感情真好。 第810章 路遇‘古惑仔\\’(上) 从城隍庙出来已经快四点了,太阳偏西,天边烧出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李文秀跨上摩托车,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走,我带你去个地方,白州本地人才知道的小馆子,做红烧大肠一绝。”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种地方的?” “为了出来玩,我可是做足了功课的。” “行,那我们就去看看吃吃看吧。” 王景轩不再犹豫,坐上了李文秀的车。 引擎嗡的一声低响,车子顺着街面滑出去。 没几分钟就拐进了一条藏在老城区深处的巷子,两边是灰扑扑的居民楼,巷口一棵老槐树把路灯挡了大半,光线昏昏沉沉的。 王景轩坐在后座上,正想着那家大肠馆子到底在哪儿,忽然听见李文秀在前头“哎呀”一声,随即是刹车片尖锐的摩擦声。 他抬起头,看见巷口左侧忽然窜出来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几乎横着堵住了大半条路。 李文秀反应够快,车头往右一别,堪堪避开正面撞击,但右车把还是刮上了桑塔纳的后保险杠,金属摩擦的声音刺耳得很。 摩托车晃了两下,李文秀一脚撑地,王景轩从后座跳下来一把扶住车尾,好歹没摔。 桑塔纳一个急刹停在路中间,车门“砰”地弹开,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 他中等身材,套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吊着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头发抹得油亮,在路灯下反着光。 副驾驶跟着下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烫着大波浪,穿件红色短款羽绒服,脚上蹬着高筒皮靴,脸上妆化得又浓又艳,老远就能闻到一股呛人的香水味。 “怎么骑车的!” 那女人一下车就尖着嗓子喊起来:“你没长眼睛啊?这巷子口能骑这么快?” 李文秀摘了头盔,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语气还算稳:“同志,我们正常行驶,是你们车从巷子里窜出来没看路。” 那年轻女人脸上立刻露出一阵嫌恶的表情,撇着嘴:“什么年代了,你土不土啊?还喊同志?” 她顿了一下,声音又尖了几分:“还有什么叫没看路?我们按喇叭了你没听见?” 李文秀眉头皱了皱,还是压着性子开口说:“你们从巷子里出来,巷口视线不好,喇叭得提前按。再说了我们车速不快,是你们车头都横到路中间了。” 那女人上下打量了李文秀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普通的棉外套和素净的脸上扫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哟,还挺能说的。你知道这车多少钱吗?你赔得起吗?” 王景轩站在李文秀旁边,没急着开口,先看了一眼那辆桑塔纳的后保险杠,蹭掉了一块漆,不算严重,顶多补个漆几百块钱的事。 他又看了看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那男人靠在车门上,没说话,一只手搭在车顶上,另一只手揣在兜里,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看着像是让那女人出面、自己在后头压阵的架势。 王景轩心里明白,对面这对男女多半不是什么好缠的人,像是有点钱就爱拿腔拿调的主儿。 他懒得跟这种人纠缠,只想赔点钱,把这事尽快了了。 “这样吧。” 王景轩开了口,语气很平和:“刮了你们的车是我们的责任,补个漆多少钱我们赔。你说个数,合适的话我们这就了了。” 那女人听了这话,非但没消停,反而更来劲了,抱着胳膊往车前头一挡:“赔?你以为赔个漆钱就完了?我这车是新车,今天刚提的,头一回开出来就被你们刮了,这折损费怎么算?还有精神损失费呢?我这一下午的好心情全让你们给毁了。” 李文秀皱了皱眉:“同志,话不能这么说,补漆是应该的,折损费什么的.......” “什么折损费什么的?你懂不懂车啊?新车刮了就是掉价了!” 那女人越说声音越大,手指头都快戳到李文秀脸上了:“我看你们俩这副穷酸样,都没有开过车吧?知道这车多少钱吗?你们骑个破摩托车满街跑,赔得起吗你们?穷鬼!” 王景轩把李文秀往自己身后带了带,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还是稳的:“这位女同志,你好好说话,嘴巴放干净点,也别动手动脚的。” “我动手怎么了?我骂你怎么了?” 那女人眉毛一挑,嘴里开始不干不净起来。 她抬眼仔王景轩身上扫了扫,见王景轩的穿着也相当普通,全身上下的穿着也都没有什么牌子,她的眉毛不自觉的扬了扬:“看你这样样子,多半就是个穷教书的吧?切,带着个土里土气的媳妇,骑个破摩托到处丢人现眼。你知道这条街是谁的地盘吗?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拿出三千块钱来,你们俩别想走!” 李文秀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开口,王景轩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别接话。 他的目光从那个骂骂咧咧的女人脸上移开,落到一直靠在车门上没怎么吭声的皮夹克男人身上。 那男人的脸色在巷口昏暗的路灯底下看着有点发灰,眼窝陷得深,嘴唇干得起皮,整个人看着精瘦精瘦的,跟脖子上那根粗金链子完全不搭。 他一直在拿手指头搓裤缝,搓得特别快,眼睛隔几秒就眨一下,眨得也比正常人频繁。 王景轩心里动了一下,觉得这男人的状态不太对劲,可一时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他暂时没往深了想,只当是对方心虚或者脾气怪。 “三千?” 王景轩收回目光,看着那女人:“补个漆用不了两百。你开三千,这是想讹人吗?” “哟,我就是讹你怎么了?你今天不给试试?” 王景轩没再跟她废话,手伸进外套内袋,把手机掏了出来。 那女人还在嚷嚷,可那个一直没吭声的皮夹克男人看见王景轩手里那个黑壳子的小东西,脸色忽然变了。 他两步跨上来,一把把那女人往旁边扒拉了一下,压着嗓子问了一句:“你拿的什么?” 第811章 路遇‘古惑仔\\’(下) 王景轩把手机翻了个面,翻开盖,露出屏幕上那排数字键:“手机。你们要闹,那我打电话让警察过来处理。交通事故有交警,骂人讹人有派出所,正好一并解决了。” 那男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王景轩手里那个小巧的翻盖手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年头白州街头拿砖头大小“大哥大”的人不少,可这种巴掌大的翻盖手机,他见都没见过几回,更别说在这种巷子口从一个骑破摩托的人手里掏出来。 能拿这种东西的人,要么是省里哪个大老板,要么就是政府里头有来头的。 “别别别!” 那男人脸色变了变,连忙伸手拦了一下,脸上堆出一个笑来,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别扭:“兄弟,误会误会,我媳妇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不就刮了点漆嘛,我回头自己找个修理厂弄一下就行了,不用你们赔。” 那女人被扒拉到一边,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龙哥,你怎么......” “小丽,你闭嘴。” 那男人回头瞪了她一眼,那女人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撇了撇嘴,不吭声了。 王景轩看了那男人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巷子口的路灯已经全亮了,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也褪干净了,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冷飕飕的。 他想了想,把手机合上揣回兜里,从钱包里抽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我们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虽然你们开车也有问题,但车漆到底是我们刮的,这个钱该给,我们不会赖账。剩下的事,算了。” 说完,王景轩又朝那个叫“龙哥”的男人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高高的颧骨被照得发白,像蒙了一层冷霜。 “龙哥”接过钱,脸上立刻堆出笑,连声说:“客气,客气。”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伸手拽住旁边那个叫小丽的女人,半催半拉地把她塞进车里。 那辆桑塔纳在巷口倒了两把,车轮碾过坑洼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随后车身一拐,钻出巷子,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李文秀把头盔扣上,嘟囔了一句:“算他们识相。” 然后,她又偏头看了王景轩一眼:“你刚才真打算报警啊?” “真打算报。不过他们怂了,也省得麻烦。走吧,大肠还吃不吃了?” “吃!当然吃!” 两个人重新上了车,拐出巷子往东边去了。 桑塔纳开出两条街,停在一处没人的路边。 那个叫龙哥的男人把车熄了火,转过头,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在那女人脸上。 声音脆得很,在安静的车厢里炸开。 那女人被扇蒙了,捂着脸愣了好几秒才叫起来:“龙哥!你打我干什么?!” “打你?老子今天差点让你害死!”龙哥压着嗓子骂,脸色铁青,“你他妈知不知道刚才那个男的是谁?” “谁啊?不就一个骑破摩托的穷酸吗?” “穷酸?你见他那个手机没有?那玩意儿白州都没得卖!拿那种东西的人,一个电话喊警察来,警察来了帮谁?帮他还是帮我们?” 那女人捂着脸不服气:“龙哥,你不也挺有钱的吗,你怕什么?” “蠢货!” 龙哥压着嗓子吼了一声:“我的钱能见光吗?怎么来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说了,我们车上还有货,警察来了万一搜车,你还想不想活了?” 那女人这下不吭声了,瘪着嘴缩在副驾驶上,过了好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打我啊......” “闭嘴。” 桑塔纳重新发动,拐上了大路。 王景轩和李文秀从大肠馆子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李文秀骑车载着王景轩往回走,一路上还在念叨那家大肠烧得有多地道,说下次来白州还要来。 王景轩坐在后座,手搭在她腰上,应着“好好好”,脑子里却把刚才巷口那一幕又过了一遍。 那个叫龙哥的男人的脸色、搓裤缝的动作、听说要报警时那个反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正经做生意的。 不过他没有再多想,反正后天就走了,白州的事也轮不到他管。 回到李海洋家的时候已经八点半了。 金阮香开的门,看见两个人这么晚才回来,脸上带着笑埋怨了一句:“怎么玩到这么晚?饭都凉了。” “妈,我们在外头吃了。” “吃了也进来喝碗汤暖暖身子,外头冷。” 李文秀跟着金阮香进了厨房,王景轩则是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李海洋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他坐下,拿起遥控器把声音调小了些:“景轩,今天下午和文秀玩得怎么样?” “爸,挺好的。我们在白州的一些景点简单的转了转,还去划了船、逛了街,晚上还去吃了顿挺有特色的大肠。” 李海洋微笑着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正要继续看电视,李文秀端着碗汤从厨房出来,一屁股坐到王景轩旁边,一边喝汤一边跟李海洋吐槽:“爸,白州现在的治安怎么这么差?我们下午在巷子口被一辆车蹭了,下来一个女的跟泼妇似的,骂得那个难听,还讹人,活脱脱电影里那种古惑仔。” 李海洋皱了皱眉:“怎么回事?” 李文秀把经过说了一遍,重点描述了那个龙哥和他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末了还加了一句:“白州好歹是省城,怎么有这种人?警察就不管管吗?” 李海洋听完,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们没事就好。这种事,我其实也知道一些。白州经济发展快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也跟着冒出来。这两年外地过来投资的、做生意的越来越多,有些人路子不正,赚了快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公安局那边也不是不管,但这种人滑得很,抓不到实证,最多关两天又放出来。” 他看了王景轩一眼:“你们没吃亏吧?” “没有,我掏了手机说要报警,他们就怂了。”王景轩笑着说。 “嗯,那就好。以后遇到这种事,能脱身就脱身,别跟他们纠缠,犯不上。” 第812章 商议第二天去哪儿玩 李文秀端着汤碗坐在沙发上,把下午的事吐槽完,又喝了两口汤,才觉得心里那口气顺了些。 一家四口人坐在客厅里,一边闲聊一边看电视。 九点多,李海洋打了个哈欠,说了一句“我先上去睡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便起身和金阮香一起上了楼。 客厅里就只剩王景轩和李文秀两个人。 李文秀往王景轩身边靠了靠,把头轻轻依偎在他肩膀上,又拿起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连着翻了好几个台。 王景轩低头看见她的手指一直按来按去,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李文秀翻了一圈也没找到想看的节目,索性把电视关了。 她站起来拽了拽王景轩的胳膊,说“回屋吧。” 王景轩应了一声,也跟着起身。 两个人进了房间以后,李文秀顺手把门关上,然后往床上一坐,两只脚悬在床沿外头晃了晃。 王景轩也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鞋脱了,靠着床头半躺下来。 “景轩。” “嗯?” “我们明天去哪儿玩?” 王景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不是说你做了功课吗?” “做是做了,但白州能玩的地方就那么几个。今天下午逍遥津去了,城隍庙去了,明天总不能还去逛别的什么公园吧?” 李文秀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开始数:“白州动物园,我不想去,臭烘烘的。白州博物馆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博物馆那玩意儿没点文化底蕴看着也没意思。植物园,大冬天的一片枯枝,有啥好看的?还有那个什么包公祠,我打听了,前两年刚翻修的,全是新刷的漆,跟看假古董似的,没什么意思。” 王景轩听着她一条一条往外摆,忍不住笑了一声:“你这是做功课还是做排除法呢?” “我这不是在筛嘛。” 李文秀把枕头拽过来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你说白州好歹是个省城,怎么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地方?” “省城也不是处处都能玩的。再说了,咱们又不是白州人,本地人知道的好去处咱们可能都不知道。” 李文秀又叹了口气:“要是有个本地人给咱们当向导就好了。” 王景轩听她这么一说,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文秀,要不我打个电话找人问问?” 李文秀偏过头看他:“找谁?你在白州有熟人?” 王景轩笑了笑:“小贾啊。” “贾成风?” “对。他媳妇是白州本地人,他自己在白州也待了快两年了,对这边应该比咱们熟。他是白州的女婿,算半个本地人,他知道的地方他多半也知道。” 李文秀想了想,微微点了点头:“这倒也是。贾成风那个人看着就热心,问问他应该可以。” 她从床上坐直了,推了推王景轩的胳膊:“那你现在打,别等到明天早上打的时候人家还没起床。” 王景轩嗯了一声,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贾成风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贾成风中气十足的声音:“王书记?” “成风,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没有,这才几点,我还在客厅看电视呢。王书记您有什么事?” 王景轩笑着说:“我跟你嫂子来白州了,打算玩两天。今天转了几个地方,明天不知道去哪儿了,想问问你,白州有什么好玩的?” 贾成风在那头笑了一声,语气惊讶的问道:“啊?王书记您也在白州?那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我下午就去找你们了。要不我明天给你当导游吧?”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自己随便转转。你给推荐几个地方就行,别太远,一天能打个来回的。” 贾成风想了想,在电话那头报了几处:“王书记,白州西郊有个龙泉山,山上有个古寺,香火挺旺的,但冬天去也就是爬爬山。南郊有个花卉基地,这个季节有温室大棚,里面倒是不冷,但也就是看看花花草草。还有就是北边的白州湖,那边可以钓鱼,租条船在湖上转转也成,不过冬天风大,坐船够呛。” 王景轩听完,偏过头看了李文秀一眼,李文秀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明显是这几个都不太提得起兴趣。 王景轩对着话筒说:“这几个地方听着都不太来劲,还有别的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王景轩听见贾成风好像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压低了,听不太清。 过了几秒,贾成风的声音又响起来:“王书记,这样吧,我媳妇刚才说了,明天我们有个活动,她和几个朋友约着去白州东郊一个露营基地烧烤,那边有山有水,能钓鱼能烤串,地方挺宽敞的。您和嫂子要是感兴趣,就一块儿去,人多也热闹。” 王景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偏过头看着李文秀,把贾成风的话转述了一遍:“小贾他媳妇明天跟几个朋友去露营烧烤,问咱们去不去。” 李文秀眼睛亮了一下:“露营烧烤?这个好啊。比爬山下湖强多了。” “你愿意去?” “愿意啊。”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手机贴回耳边:“成风,那行,明天我们跟你们一块儿去。几点?在哪儿碰头?” “王书记,您住哪儿?明天早上我开汽车过去接您,然后咱们一块儿过去。” “不用接,你说个地方,我们骑摩托车过去就行。” “那哪儿行,您是领导,还是我接您吧。” 王景轩笑了一声:“成风,别那么客气。你明天早上七点半到我老丈人家楼下就行,咱们在附近吃个早饭再走。” 说完,他就直接报了一个地址。 贾成风在电话那边迟疑了片刻,才回道:“行吧,王书记,那七点半我准时到。” 王景轩本来想挂电话,却又想起什么,接着说道,“对了成风,你别到处跟别人说我是县长,明天就是娱乐,大家玩得开心就好。” 贾成风顿了一下,随即应了下来。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偏头看了李文秀一眼:“搞定了。明天七点半,小贾来楼下和咱们碰头。” 李文秀把枕头往床头一扔,整个人往被窝里一缩:“那赶紧睡,明天还得早起。” 王景轩关了灯,在她旁边躺下来。 第813章 白州露营日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王景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色毛衣,又把李文秀叫了起来。 李文秀睡得迷迷糊糊的,坐起来揉了半天眼睛,才想起今天要去露营,赶紧下床洗漱。 两个人收拾利索,没惊动楼上还在睡的李海洋和金阮香,悄悄开了院门出去。 七点半,一辆摩托车从巷子口拐进来,骑车的是贾成风,后座上坐着是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女人。 贾成风跳下车,摘下头盔,朝王景轩和李文秀快步走过来:“王书记,嫂子,早!” 王景轩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别叫书记,叫王哥就行。” 贾成风嘿嘿笑了一下,挠了挠头,还没接话,他身后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人已经停好车走了过来。 她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嘴角往上翘,整个人看着利落又精神。 她走过来先朝李文秀笑了笑,然后转向王景轩:“王书记,您好!我叫石向楠,是成风的爱人。成风天天在家念叨您,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王景轩也笑了笑:“成风这个人就是客气,其实我就比他也就大一岁,喊什么书记。你也别叫我什么书记了,叫我王哥就行。” 石向楠看了贾成风一眼,贾成风还在那儿犹豫,她直接一拍贾成风的胳膊:“行,那我们就喊王哥好了。成风你愣着干什么,王哥都说了,你跟着喊就是了。” 贾成风这才挠着头应了一声:“那行,王哥。” 王景轩点了点头,又给石向楠介绍了一下李文秀:“这是李文秀,我爱人,成风是认识的。” 李文秀朝石向楠笑着伸出手:“向楠,你好。我之前就听说过你,今天第一次见,你果然是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孩。” 石向楠握住李文秀的手,笑容很爽朗:“嫂子好,我也早就听成风提过你们。我们之前在秣陵警校刚刚认识的时候,他就和我提起他在老家单位的事情,一口一个‘王书记’怎么怎么着。今天总算见着你们了。” 王景轩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成风就是太客气了,当年在金岛的时候他就这样。” 石向楠回头看了贾成风一眼,语气里带着点调侃:“他呀,就是一个比较重感情的人,这也是我看上他的原因。我们认识以后他就一直和我念叨要不是你当年您给他那个委培的名额,他也不可能上大学的事情,” 王景轩摆了摆手:“那是他自己争气。当年在金岛,他跟着我跑前跑后,写材料熬到半夜趴在桌上就睡着了,我看着都觉得他有韧劲。推荐他去上学,也就是顺手的事。” 贾成风在旁边嘿嘿笑着,也不插话。 石向楠又转向李文秀,上下打量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羡慕:“嫂子,我听成风说你在部队工作?” 李文秀点了点头:“对,在军区那边。” “那我可得跟你多请教请教。” 石向楠笑着说:“我在市公安局,也是穿制服的。不过我们这警察跟你们部队比不了,你们那才叫真本事。” 李文秀笑着摇了摇头:“军警一家嘛,都是穿制服的,哪有什么比得了比不了的。你们天天跟案子打交道,比我们辛苦多了。” 石向楠被她这么一说,笑得更开了,拉着李文秀的胳膊:“嫂子你这话我爱听。走走走,咱们先去吃早饭,边吃边聊。” 王景轩和李文秀对视一眼,两人都读懂了对方眼神里的意思,这个石向楠真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第一次见面就这么会聊天。 四个人骑着两辆摩托车,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楼。 茶楼的门脸不大,但里头收拾得干净,早茶做得也很地道。 四个人边吃边聊,石向楠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她一边给李文秀夹菜一边说:“嫂子,你们平西那边条件是不是挺苦的?成风回来老说平西山多路不好走,我听着都觉得不容易。” “还行,比前几年好多了。景轩去了以后修了路,产业园也起来了,比以前强不少。” 石向楠又问了问李文秀部队上的事,听说她是搞审计的,眼睛瞪得溜圆:“审计!那比我们破案还费脑子。我一看数字就头疼,成风让我管家里的账我都不乐意。” 李文秀被她逗笑了:“也没那么难,就是跟数字较劲。” 吃完早饭,四个人分乘两辆摩托车出发了。 贾成风载着石向楠在前头领路,王景轩载着李文秀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往白州东郊驶去。 大约骑了四十分钟,他们拐进一条两侧长着杨树的乡道,又走了一段土路,前面出现一片围着院墙的场地。 从大门进去后,沿着水泥路往里开了一会儿,就看见山脚下搭着几个凉棚,旁边有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溪边已经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两辆摩托车。 凉棚下坐了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正围着一堆炭火忙活。 车刚停稳,石向楠就跳下车,朝凉棚方向挥手喊了一声“我们到了”。 凉棚底下的那几个人也站起来朝这边挥了挥手。 石向楠领着王景轩和李文秀走了过去,挨个介绍:“这是王景轩和李文秀,是成风的朋友。你们喊王哥和李姐就行。” 说完,她又回过头对着王景轩二人解释起来:“这是孙悦悦,在区法院上班。这是孙悦悦的对象马文,自己做点小生意。这是周桐,在区财政局。这是周桐的爱人赵念,在供电局上班。” 王景轩和李文秀走过去,和那几个人互相点头打了招呼。 那几个人并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估计是石向楠昨天已经跟他们说过今天王景轩和李文秀会过来。 他们笑着搬来凳子,请王景轩和李文秀二人坐下。 等坐下以后,大家就开始一边继续烧烤一边闲聊起来。 孙悦悦一边翻着炭火上的鸡翅一边问:“王哥在哪儿工作啊?也是在体制内吗?” 王景轩还没开口,贾成风在旁边接了一句:“王哥他在平西县政府那边工作,这次元旦放假来白州转转。” “平西?那地方不是挺远的吗?” 周桐推了推眼镜:“我听说那边山路多,路不好走。” “现在好多了,省道快修通了。” 王景轩接过话头,语气很随意:“以前从平西到安州得走四个多小时,现在三个小时出头就能到。” 孙悦悦点了点头,也没再多问,她转头和石向楠聊了起来。 王景轩没有特意插话,他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 倒是李文秀那边和石向楠等人聊得很开心。 贾成风坐在王景轩旁边,一边翻着烤串一边压着嗓子跟王景轩聊了起来:“王、王哥,来吃串。” 说完他拿起一根串递给了王景轩。 王景轩也没有客气,笑着接了过去,咬了一小口,笑道:“嗯,不错,这串好吃。” “王哥你喜欢吃就行。”贾成风笑了笑,继续认真烤了起来。 王景轩偏头看了看贾成风,这才察觉他似乎有点疲惫,就开口问道:“成风,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看上去有点憔悴?” 贾成风愣了一下,随后往王景轩这边凑了凑,像是怕被人听见,压低声音说:“哎,最近在查一个案子,经常加班。” 王景轩随口问道:“什么案子?” 贾成风继续低声说:“毒品。省厅盯上了一个团伙,线索是从南边过来的,在白州这边有个分销窝点,可一直抓不到实证。前两天好不容易摸到一条线,人却跟丢了。” 贾成风继续低声说:“毒品。省厅盯上了一个团伙,线索是从南边过来的,在白州这边有个分销窝点,可一直抓不到实证。前两天好不容易摸到一条线,人却跟丢了。” 王景轩一听,忽然想到昨天晚上见到的那个龙哥。 之前就觉得那人有点奇怪,可始终没往深处想,现在被贾成风这样一点,他才察觉那人眼神发虚、脸色发青,模样确实有点像瘾君子。 他本想开口跟贾成风提一句,可话还没出口,思路就被一阵喊声打断了。 “景轩,来尝尝我烤的腰子。” 王景轩顺着声音看去,只见李文秀手里拿着一串刚烤好的腰子,正冲他晃。 他笑了笑,侧过头拍了拍贾成风的背:“你在这儿慢慢烤,你嫂子喊我去吃东西。” 贾成风也笑着点了点头。 第814章 对沈思达的初印象 下午两点多,太阳从云层后面露了脸,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凉棚底下的炭火已经灭了,烤串吃完了,啤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孙悦悦靠在椅子上直喊撑,周桐和马文蹲在溪边拿树枝拨水玩。 石向楠跟李文秀坐在一块儿,两个人聊了一上午,这会儿已经熟得跟亲姐妹似的,石向楠一口一个“文秀姐”地叫着。 贾成风从凉棚后面翻出几根鱼竿:“这溪里有鱼,谁想钓?” 王景轩站起来:“我来。” 李文秀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来。” 贾成风把鱼竿分给王景轩一根,又帮李文秀挂上饵料。 三个人在溪边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来,把竿甩了出去。 溪水不深,但清得很,能看见底下卵石间有小鱼游来游去。 王景轩钓了十来分钟,浮漂动了两下,提竿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钩上扑腾个不停。 李文秀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条不小。” “还行。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儿有动静了。哎,有了!” 李文秀猛地一提竿,鱼线绷紧了,竿梢弯成一个弧形。 她在岸上手忙脚乱地收线。 王景轩见状赶紧放下自己的竿过去帮忙,拿抄网一兜,一条半斤多的鲫鱼被兜了上来。 “哈哈,我这条比你刚才钓的的大。”李文秀得意地晃了晃抄网。 “行行行,你厉害。” 两个人正乐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王景轩回头一看,是这家露营基地的老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脸上带着一种为难的笑,搓着手走过来。 “几位,几位......不好意思啊,跟你们商量个事儿。” 石向楠从凉棚那边走过来:“老板,怎么了?” 老板脸上的笑更僵了:“那什么......你们今天这个凉棚,能不能腾一下?我给你们换到西边那个去,那边也宽敞,就是离溪边远点......” “换什么换?我们东西都摊开了,炭也烧了,鱼都钓上了,你说换就换?”石向楠的眉头皱了皱,语气也硬了几分。 老板搓着手,声音压低了:“这位大妹子,不是我要赶你们,是......是上面来了几个客人,省里下来的,说想在这边钓会儿鱼。您看这溪边位置最好的就是这一片,我实在是......” “省里下来的?谁啊?”石向楠的眉头皱了起来。 老板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是省计委的沈处长,沈思达。他带了几个朋友过来,说是想在溪边钓钓鱼。那几个人级别都不低,我一个小老板哪得罪得起......” 石向楠的几个朋友的脸色变了变,不过他们都没有说话,等着石向楠这个大姐头决断。 石向楠皱了皱眉,她本不想给这个什么沈处长面子,但她在开口之前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王景轩蹲在溪边,把鱼从鱼钩上摘下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反应。 他神色没变,可石向楠和老板刚才说的话,他一句不落地听进了耳中。 此刻,王景轩的心里也是有些小惊讶的,他完全没想到,自己出来和朋友们露营,居然会遇上未来的同事沈思达。 其实他没必要让,可他却觉得此时此刻没必要和沈思达起冲突。 亮出身份,装一波,在还没上任前就把对方气势压一压,这种剧情只该出现在无脑小说里。 他把鱼扔进桶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朝老板笑了笑:“老板,换地方就不用了,我们本来也玩得差不多了,收拾收拾就走。” 石向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王景轩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知道沈思达是谁,也不虚对方的身份,但她很会察言观色,能感觉到王景轩可能认识沈思达。 她也明白王景轩的意思。 王景轩昨天在电话里让贾成风不要透露他县长的身份,说明他是个低调的人。 这也是她刚才回头看王景轩的原因。 如果真的和对方起了冲突,王景轩肯定会被迫出手,这说不定就违背了他的意愿,到时候反而不美。 “行吧,收拾东西。”石向楠朝孙悦悦和周桐那边喊了一声。 几个人没有说什么,闻言就开始动手收竿、装桶、叠椅子。 正忙着,溪边那条土路上走过来一行人。 打头的是个二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休闲夹克,手里拎着钓具,有说有笑。 那个年轻男人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目光扫过溪边的凉棚,在王景轩几个人身上停了一下。 王景轩正蹲在地上把带过来的东西收进包里,感觉到那道目光,抬起头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碰了一下。 王景轩打量了一眼那个年轻人,然后发现他身后那几个人对那个年轻人很客气,说话的时候身子都微微侧向他。 那个年轻人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很快移开了,朝身后那几个人说了句什么。 王景轩一行人很快收拾好了,他们拿着东西就准备往外走。 那年轻人喊了一声“几位留步”,快步走过来,掏出钱包,从里头抽出三张一百的,递向石向楠,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不好意思啊,占了你们的地方,这点钱算是我请几位喝茶的,别嫌少。” 石向楠瞥了一眼那几张票子,哼了一声,手都没抬:“不用了,我们差你这点茶钱?” 说完拎起包就往前走。 那年轻人也不恼,笑着把钱收回钱包,朝身后那几个人摊了摊手,一副“你看,人家不领情”的模样。 王景轩一行人从他眼前走过时,那年轻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 王景轩没在意,只用余光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走远了,身后传来那几个人压着嗓子的说笑声:“沈处长真是大方,一出手就是三百。” “现在的小姑娘脾气可真大,给钱还不领情,要搁我,乐呵呵就收了。” “你懂什么,人家沈处长这是有风度,换了我可没这个耐心。” 李文秀贴在王景轩耳边,低声说:“景轩,刚才那个就是前几天爸说的那个沈思达?看上去挺会装的。” 王景轩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接话。 到了停车的地方,贾成风还在跟石向楠的几个朋友道别。 王景轩笑着朝众人拱了拱手:“今天多谢各位,吃得好玩得也好,以后有机会来平西,我请你们吃山里的土鸡。” 孙悦悦笑着应了一声“一定去”,周桐等人也跟着点头。 石向楠笑着摆了摆手:“王哥,文秀姐,路上慢点,回头我去平西找你们玩。” 第815章 年关前的平西 一月四日下午两点多,白州的天空灰蒙蒙的。 金阮香从中午吃完饭就开始往李文秀的旅行包里塞东西。 先是两包腊肉,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又套了一层塑料袋,说是怕串味。 接着是一兜子香肠,自家灌的,肥瘦相间,挂在阳台上风干了半个冬天,切一段蒸出来满屋子都是松柏枝熏过的香气。 腊肉香肠塞完了,她又从厨房端出一个玻璃罐子,里头是腌好的萝卜干,红油亮汪汪的,盖子一拧开就往外窜辣味。 “妈,够了够了,摩托车后座就那么大点儿地方,您再塞我们俩都得挂车把上了。”李文秀蹲在地上,把包里的东西往外掏了掏,试图重新码放整齐。 金阮香不听,转身又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塑料袋包子。 “路上吃。白州到平西四个多小时,你俩中午就吃那么点儿,到不了安州就得饿。” “妈,路边有饭馆。” “饭馆的饭能有家里做的好?”金阮香把馒头往包里一摁,拉链差点没拉上,她又使劲拽了两下,才算勉强合拢。 李文秀看着母亲弯着腰跟那个旅行包较劲的样子,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她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搂了一下金阮香的肩膀:“妈,别塞了。还有二十多天就春节了,到时候我和景轩回来过年,您想塞多少塞多少。” 金阮香的手停了一下,直起腰来,嘴上还是那副不饶人的口气:“二十多天呢,说得轻巧。去年春节你也没在家过。” “去年不是特殊情况嘛。今年肯定回来。” 金阮香看了女儿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旅行包往门口挪了挪,又回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老李,文秀他们要走了。” 李海洋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他那个永远不离身的保温杯。 王景轩正在系鞋带子,听见喊声直起腰来,朝李海洋点了点头。 “爸,我们走了。” 李海洋嗯了一声:“路上慢点。安州到平西那段路还在收尾吧?没画线的地方别跑太快。” “知道了。” 李海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去以后把春节前的事理一理。年关年关,对老百姓来说是过年,对县里来说就是过关。市场、消防、欠薪、困难户过冬,哪一样都不能出纰漏。” 王景轩点了点头:“我回去就安排。” 李海洋没有再多说,摆了摆手:“走吧,天不早了。” 金阮香把旅行包递到王景轩手里,又拉着李文秀的手捏了捏:“药按时吃,别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何主任既然说了三个月,那一天都不能少。” “记住了,妈。” “还有你。” 金阮香转向王景轩,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你下班以后也早点回家,别那么拼,罗马不是一天就建成的,你也不可能一天就把平西的事情都办好,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不要老是加班。” 王景轩笑着应了一声:“妈,您放心。” 金阮香和李海洋把王景轩和李文秀二人送到了楼下。 王景轩把旅行包在后座两侧绑好,李文秀才跨上车。 摩托车发动起来的时候,金阮香和李海洋站在单元大门口,依依不舍的看着他们。 出白州的时候,天色比刚才亮了一些。 沿途的集镇已经能闻到年味了。 路边支着写春联的摊子,红纸铺了一地,一个戴棉帽的老先生趴在桌上写“福”字,旁边围了一圈人看。 卖鞭炮的摊子摆在供销社门口,大红包装的闪光雷码得整整齐齐,几个半大孩子蹲在旁边挑摔炮。 李文秀坐在后座,把脸贴在王景轩后背上,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景轩,今年咱们好好过个年吧。去年你刚到平西,年都没过好。” 王景轩沉默了两秒,这么多年自己确实没有和李文秀过一次完整的年,他的心里有些愧疚。 他伸手拍了拍李文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行,今年好好过。” 摩托车沿着国道一路往南,过了安州地界的时候,路上的车明显少了,两边的山一座接一座地压过来,天色也暗得快。 赶到平西县城时,路灯已经亮了。 街上行人稀稀拉拉,路面上却散落着不少碎纸屑,不难看出白天这里曾有过一番热闹与喧嚣。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李文秀放下包就开始生火烧水,王景轩则是把摩托车上绑的的东西拿了下来搬进了房间。 两个人简单下了两碗面吃了,刚收拾完碗筷,王景轩的手机就响了。 王景轩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是罗玥打来的。 他没有犹豫,马上按下了接听键。 “王县长,你回平西了?” “刚到。什么事?” “这两天你不在县里,我这边有些情况得跟你说一下。” “好,你说吧。” 王景轩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他知道应该都不是什么大事,不然罗玥应该不是这个语气。 罗玥打这个电话过来多半是因为客气。 也正如王景轩猜想的那样,罗玥的声音平和而沉稳:“第一件是就是城关镇年货市场这两天摊贩暴增,把市场旁边那条巷子的消防通道堵了大半。城管去劝了两回,劝不动。第二件事,北坡镇报上来说有几个小工程欠了工钱,包工头跑了,工人堵在镇政府门口。还有就是民政那边说,几个乡镇敬老院的取暖煤不够烧到春节。” 王景轩一边接电话一边在堂屋里踱步,罗玥在电话里汇报的几件事都不算大。 不过,罗玥能关注到这些细节,恰恰说明她心思细。 有些事情虽然小,但如果没有妥善应对,发展下去也可能变成大事。 就比如罗玥说的那三件事单看确实都不大,可一旦处理不好,也可能演变成群体性事件。 王景轩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嗯嗯了两声,随后对电话那头说:“行,谢谢罗县长这些天的辛苦工作,情况他已经知道了,明天上午他到办公室,请罗玥把这几件事梳理一下,再通知陈栋、解东风、尤亚平,以及市监、消防、民政、人社的负责人,九点半开个短会,会上逐项明确处理办法。” “好。” 挂了电话,李文秀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又有事了?” “年关事多。市场、欠薪、过冬,都是老百姓最要紧的事。” 王景轩端起杯子暖了暖手:“明天开个会,把这些事捋一遍。” 第816章 年关前的安排 一月五日上午九点半,县政府小会议室里坐了十来个人。 陈栋先汇报了年货市场的情况:城关镇年货市场是自发形成的,从腊月初一开始,周边几个乡镇的农民推着三轮车来摆摊,卖自家做的豆腐、粉条、腊肉、春联、烟花爆竹。摊位越摆越多,从市场里面一直溢到外面的巷子里。那条巷子是市场唯一的消防通道,现在被摊位占了大半,消防车根本进不去。 “城管去劝过两次,摊贩说他们没别的地方去。城关镇的意思是,要么强制清退,要么干脆封市整顿三天。”陈栋把情况说完,看着王景轩。 消防大队的负责人接话:“王县长,那条巷子一旦起火,消防车肯定是进不去的,整个市场都危险。我们建议立即清退占道摊位,该封就封。” 城管局的人也点头:“我们人手有限,劝又不听,只能强制清。” 王景轩没有立刻表态,虽然封市场是最省事的,但这种做法未免有点一刀切的嫌疑。 他们这种坐办公室的人是爽了,但下面的老百姓们可就不方便了。 到时候老百姓们可不会管什么你是为了安全防范于未然,说不定他这个做县长的还会被埋怨。 所以,王景轩是不打算走封闭市场这条路的,他想先听听解东风这些在平西县多年的老同志的看法。 于是,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转头问解东风:“解县长,你怎么看?” 解东风端着搪瓷缸子想了想:“王县长,封市整顿确实最省事,但年货市场是老百姓一年到头最大的买卖。那些摊贩都是周边农民,卖的是自家产的东西。如果我们把市场封了,虽然可能本意是好的,但他们这个年估计就过不好了。”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又转头看向尤亚平:“尤县长你觉得呢?” 尤亚平也低头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说:“封市场这种事情我也是不建议的,这个影响太大了,我的建议是给那些摆摊儿的商贩换个地方。” 尤亚平说完抬头看向王景轩。 王景轩来了兴趣,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哦?尤县长觉得换到什么地方比较好呢?” 尤亚平没有犹豫,直接开口说:“地方不远,在现在他们自发形成的市场的东边一公里左右。就是城关镇东边的一块空地,原来是供销社的仓库院子,现在空着。地方不小,您看能不能临时划出来做年货摊区?” 尤亚平说的那个地方王景轩也知道,如今供销社的效益已经很差了,那个仓库也荒废两三年了,那处地方确实是个好地方。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虽然市场乱象确实是存在的,但封市整顿就不考虑。不能因为怕出事就把老百姓的年货路子堵死。但消防通道必须让出来,这个没得商量。” 他转向陈栋:“你今天下午带人去现场,把市场东边那块空地划出来,划线编号,让占道的摊贩搬到临时摊区去。主通道留足消防宽度,画上黄线,谁越线谁挪。烟花爆竹单独设销售点,市监现场查许可证,没证的一律不准卖。糖果、电器这些,市监抽检,不合格的下架。” 他又看向消防和城管两家的负责人:“你们两家配合,一家管通道畅通,一家管摊贩归位。别上来就赶人,先讲清楚为什么,态度要好一点。” 接下来的议题是北坡镇的欠薪问题,王景轩还是让解东风先说。 解东风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北坡镇报上来的情况,是去年秋天镇上的水渠维修工程,包工头叫马老六,北坡镇本地人,带着三十多个工人干了两个月,工程完了人跑了,欠了工人工资四万多块。工人堵在镇政府门口,要求镇上先垫钱。” 人社局的负责人补了一句:“我们查了,马老六没有注册公司,就是个私人包工头,没交过农民工工资保证金。这种情况按现行规定,只能走劳动仲裁或者法院起诉,但工人等不起。” “四万多块,三十多个人分,一个人一千出头。”王景轩算了算,“钱不算多,但都是血汗钱。解县长,你什么意见?” 解东风想了一会儿,开口时语气有些低沉:“我的意见是镇上先垫,把工人稳住。马老六那边让公安局去找人,找到了再追偿。四万块对一个镇来说不算大数,但要是拖到春节后,工人过年都过不好,到时候闹到市里省里,就不是四万块能解决的事了。我前两天看新闻还看到我们隔壁县有工人闹事,最后把省电视台和省报的记者都找来了,影响实在是太恶劣了。” 王景轩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解东风说的这些东西也是他担心的。 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情,虽然不至于对他的仕途造成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也会让他脸上无光。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解县长考虑的周全。行,那就这么办。解县长,你通知北坡镇的戴强,让他明天下午之前就把钱发到工人手里。同时让公安局对那个什么马老六立案追逃,钱追回来归镇财政。另外,人社局牵头,年前把全县在建小工程的欠薪情况摸一遍,有类似情况的,一律按这个办法处理,先垫付、后追偿,不能让人家干了一年活拿不到钱回家过年。” 解东风应了一声,把几条要求记在本子上。 民政局局长康达林接着汇报敬老院的事:“全县十一个乡镇敬老院,在院老人一共四百六十三人。现在有几个院的取暖煤只够烧到一月中旬,最紧张的北坡镇敬老院,煤堆见底了,最多还能撑五六天。县财政的敬老院取暖经费已经拨过了,但今年冬天比往年冷,用量超了。” 王景轩问:“差多少?” “按到春节算,还差大概四十吨煤。一吨块煤现在一百二左右,加上运费,大概五千块。” “五千块。”王景轩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转头看了罗玥一眼。 罗玥会意,翻开笔记本看了看:“县财政的预备费还有一点,五千块拿得出来。但从预备费走程序慢,最快也要四五天。等钱到账再去采买估计就迟了” “先从民政局的社会捐助款里垫,回头预备费批下来再还回去。” 王景轩没有犹豫,直接拍板:“民政这边今天就把煤订了,让煤场直接送到几个缺口最大的敬老院。另外,让各乡镇把敬老院的棉被、棉衣库存也报上来,不够的一并补。” 康达林点头应下。 王景轩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光送煤不够。老人们过冬不光要暖和,还要吃好。你安排一下,腊月二十之前,给每个敬老院送一批年货,肉、油、面、糖,按人头算,别搞平均,老人多的多送。” “好的王县长,我回去就拟个分配方案。” 王景轩把面前的本子合上,看了看在座的人:“还有二十天过年。年货市场、欠薪、敬老院,这三件事今天都定了办法,各人按分工去办,腊月十五之前我要看到结果。” 众人点了点头,纷纷应下,随后收拾好材料离开了会议室。 第817章 永明投资的资产达到50亿 傍晚时分,平西县城飘起了细碎的雪粒子,打在院墙的瓦片上沙沙响。 王景轩在堂屋里把炭盆拨旺了些,李文秀坐在旁边织一条围巾。 手机响的时候,王景轩正弯腰往炭盆里添炭,来电显示是香江的号码。 他直起身,按了接听,赵光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王书记,账上的钱都归拢好了,全数回到了香江这边。” 王景轩应了一声,把炭钳子搁在墙角,在竹椅上坐下来。“公司里那几位经理,没闹什么意见?” 赵光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一丝无奈:“闹意见倒不敢,就是几个老经理私底下嘀咕,说我们撤得太早,要是再扛半个月,至少还能多赚两成。说什么索罗斯那边还在压,我们倒先跑了,少赚这么多可惜了。” “他们不理解不要紧,你明白就行。” “我明白,王书记您早就说过,吃鱼吃中段,头尾留给别人。东南亚这一圈跟下来,本金三亿多,现在账上趴着五十亿港币出头,我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数。” 赵光明顿了顿,语气更沉了几分:“说句实话,要不是您每一步都在前头掐着点给指令,我们几个哪敢在那种风浪里下注。这一年多是真见血了,跟着那帮人在汇市期市上杀进杀出,有时候半夜盯着盘,手都是抖的。现在回过头看,能囫囵个儿退出来,就是最大的赢。”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炭盆里那块烧得发白的木炭上:“光明,钱多了是好事,但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后面的事,稳比快重要。” “我记住了。” 赵光明顿了一下,再开口时,话锋拐了个弯,声音里多出几分不太常见的局促:“对了王书记,还有个事跟您说一声。我跟知微商量好了,打算春节前把证领了,不办婚礼。” 王景轩脸上露出笑意:“好事。知微那边家里都同意了?” “她爸妈上个月来了趟香江,他们二老说之前就已经认定我了。他们在知道我是您的手下后非常高兴,一直和我们提当年您住在他们家隔壁的时候的事情。” 王景轩听着,眼前浮现出双旦大学那排灰扑扑的教工宿舍楼。 “知微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待人家。” “您放心。” 赵光明应得干脆,说完又追问了一句:“对了,王书记,那接下来这笔钱怎么安排?继续做空那边还没平仓的对冲盘,还是转别的道?” 王景轩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身子往炭盆跟前又凑了凑,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 “光明,你今年过年有空来平西吗?有几件事,电话里说不透,你亲自来一趟,我当面跟你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不到一秒,赵光明的声音就重新响起来,没有半分犹豫:“有空。您说个时间,我提前安排。” “腊月二十五六吧,你看着来,别赶太急。” 话音刚落,听筒里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清亮的女声挤了进来:“景轩,我也去!我也好些年没见到你了,我到时候也想听一听你的投资意见。” 王景轩笑了起来:“行,那就一起来。”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已经温了的茶。 李文秀放下手里织了一半的围巾,偏过头看着他。 “你在香江的资产有五十亿了?” “账上是这么多,不过不全是我的。” 王景轩没打算瞒她,把茶缸放下,掰着手指头跟她算:“光明和知微两口子从头跟到尾,风里浪里熬了一年多,他们俩的份子不能少,得占一块。周家姑侄当初也入了股,永泰那边该分的红利一分不能短。刨掉这些,我自己名下的没你想象的那么多。” “那也差不多嘛,几十亿港币,换成人民币也是好大一笔数。” 李文秀把围巾往筐里一搁,身子侧过来正对着他:“你打算拿这么多钱干嘛?不会是想拿回平西投资,刷政绩吧?” 王景轩摇了摇头:“我怎么会做这种事。” “怎么不会?你这个人我还不知道?为了平西的事,什么路子都肯走。” “文秀,账不是这么算的。” 王景轩把炭盆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认真了几分:“第一,平西的盘子就这么大,我把这几十亿砸进去,撑死就是多修几条路、多盖几栋厂房,对整个县的经济基本面改变有限,赚不了几个钱。第二,也是最要紧的一条,我一个县长,突然拿出这么大一笔钱在县里投资,钱从哪儿来的?怎么跟组织交代?一次两次可以说是招商引资,次数多了迟早露馅。我在平西好不容易站稳脚跟,不能在这种事上栽跟头。” 李文秀歪着头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倒也是。那你想干嘛?” 王景轩把茶缸捧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缸沿,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文秀,你知道互联网吗?” “互联网?” 李文秀皱了皱眉:“在单位上的时候倒是培训过,具体我也不太懂。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打算让光明他们拿这笔钱去入股一些互联网公司。” 李文秀愣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不太信:“你懂互联网?你知道哪家公司能火?” 王景轩心里明镜似的,后世的那些巨头名字在他脑子里排着队,但他嘴上不能这么说,只含糊道:“我不知道哪家能火。但我能感觉到,这东西是个大趋势。就像八十年代谁也没料到电视机会进千家万户一样,往后十年,计算机和网络会改变很多行业。现在投进去,哪怕十家里面只成一两家,回报也比把钱压在银行里吃利息强得多。” 李文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摇了摇头,把围巾重新拿起来接着织:“我也不知道你要这么多钱干嘛。不过你这个人做事一向心里有数,你觉得对就去做吧。” 王景轩伸手把她连人带围巾搂过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我当然是赚钱给你的。” 李文秀用织针在他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佯怒道:“得了吧。我可用不了那么多钱。妈上次给我的那张银行卡,我还搁在抽屉里呢,里面有多少钱我都没查过。” 王景轩低头看了她一眼,李文秀说的确实是实话。 她平时穿着朴素,一条棉裤能穿两三个冬天,也不怎么描眉画眼,跟那些手里一有钱就恨不得把首饰柜搬回家的女人完全是两个路数。 几十亿港币搁在别的女人面前,怕是早飘到天上去了,她却还能坐在这间生着炭盆的平西老屋里,安安生生地织一条拆了又拆的围巾。 炭盆里的火苗跳了一下,映得李文秀侧脸暖融融的。 王景轩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等光明来了平西,你帮我在家里张罗一桌。” “这还用你说。” 李文秀头也没抬,织针走得比刚才顺了些:“腊月二十五之前我就把年货备齐,菜单子我都想好了,你那两瓶好酒也拿出来,别又藏着掖着。” 王景轩笑着应了一声,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窗外雪粒子打在瓦上的细响,心里慢慢盘着腊月二十五那场见面的正事。 互联网的事要趁早布局,明年国内几家门户网站都该起来了,再晚些门槛就高了。 光明这次来,得把方向掰开揉碎讲清楚。 第818章 新副书记到任 一月十四日,星期三,平西县的天又下起了小雪。 雪是凌晨开始下的,不大,但细细密密的,落在县政府大院的水泥地上,薄薄一层,踩上去吱嘎响。 天还没亮透,县委办的人就拎着扫帚出来扫台阶了,扫完了又拿干拖把拖了一遍,怕结冰打滑。 九点一刻,县委常委们陆续到了县委办公楼一楼大厅。 吴贵林站在最前面,他身后依次站着何振国、孙宝山、钱大勇、郑先军等人。 罗玥和林茗站在更旁边一点,和县委的人离得稍微远一点。 王景轩到得最晚。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羊呢大衣,头发打了摩丝,皮鞋也擦得锃亮,整个人比平时正式了不少。 走进大厅时朝众人点了点头,站到了吴贵林左手边。 “牛部长到平西了,刚下的国道,大概还有十分钟。”郑先军放下电话,朝吴贵林汇报了一句。 吴贵林点了点头,转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确认常委班子除了新来的沈思达之外全部到齐,才收回目光。 九点三十分,两辆黑色轿车驶入县委大院。 打头那辆是市委组织部的车,后面跟着一辆桑塔纳,车身干净,看得出来是刚洗过的。 车停稳,牛望远先从第一辆车里下来。 他五十出头,中等身材,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淡淡得笑容。 他走到后面那辆车,伸手拉开了车门。 沈思达从后座下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黑色的西服,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色领带。 整个人看上去比王景轩那天在露营基地见到的样子更有气质。 吴贵林带头迎上去,伸出手:“牛部长,一路辛苦了。” 牛望远握住他的手,笑着摇了摇:“吴书记,客气了。雪天路滑,路上耽搁了一会儿。” 他侧过身,让出沈思达,介绍道:“这位就是沈思达同志,之前是省计委综合处副处长,这次省委组织部选派他到平西县任县委副书记。” 吴贵林转向沈思达,伸出手:“沈书记,欢迎来平西。” 沈思达握住他的手,力道适中,语气客气而稳重:“吴书记,久仰。来之前就听说平西在您的主持下各项工作都很有起色,我这次来是来学习的。” 吴贵林笑着摆了摆手:“思达同志客气了,省计委下来的干部,眼界和能力都不是我们基层能比的,互相学习。” 牛望远在旁边笑着点了点头。 轮到王景轩的时候,牛望远多看了他一眼,握着的手紧了紧:“王县长,又见面了。上次市里开会你走得急,没来得及多聊几句。何书记和郁市长对你可是赞不绝口啊。” 王景轩对牛望远有些印象,他也笑了笑:“牛部长过奖了,都是些分内的工作。” 牛望远松开手,侧过身把沈思达让到王景轩面前:“思达同志,这位就是平西县长王景轩同志。你们以后要搭班子,先认识认识。” 沈思达伸出手,目光落在王景轩脸上。 两人的手刚握上,沈思达的眉头就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握着王景轩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目光在王景轩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辨认什么。 王景轩今天穿着羊毛呢大衣,头发打着摩丝,皮鞋锃亮,和那天在露营基地见到的那个穿旧夹克、戴鸭舌帽、蹲在溪边收拾东西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沈思达自然没有认出来,可那张脸的轮廓,还有眉眼间的神色,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不过,他也没时间多想,手上略一用力,顺势朝王景轩靠近半步,语气客气中带着一丝探究:“王县长,早就听说平西有个年轻的县长,干了不少实事。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景轩迎着他的目光,笑得坦然:“沈书记客气了,省计委下来的年轻干部,肯定是有过人之处的。以后在一个班子里共事,还请沈书记多指点。” 与王景轩握过手后,沈思达松开手,眉头不自觉地又是微微一动。 他在刚才和王景轩说话的时候又悄悄打量了一下王景轩,他沈思达在省计委的时候也是远近闻名的帅小伙,但是和王景轩比起来,王景轩似乎更胜一筹。 不过,真正让沈思达在意的不是王景轩的长相,而是王景轩给他的感觉。 他总觉得王景轩这张脸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就是想不起来。 他没有再多想,只当是省里哪次会议时远远打过照面,便默默收回了目光。 这时,牛望远又开口介绍起县里的其他常委。 沈思达顺势往那边走了几步,脸上重新浮起得体的笑意,继续和他们一一握手寒暄。 寒暄过后,吴贵林领着一行人上了楼。 见面会安排在县委三楼会议室。 牛望远先是宣读了省委组织部关于沈思达同志任平西县委委员、常委、副书记的决定,又简单介绍了沈思达的履历。 省计委综合处副处长,明大经济系毕业。 他在省计委干了六年,牵头做过两个省级课题,省计委主任亲自写的考察材料,评价很高。 众人拍手表示欢迎。 沈思达随后做了表态发言。 他讲得不长,十来分钟,语气沉稳,条理清楚。 先说了感谢组织信任,又说了来平西以后要尽快熟悉情况、进入角色,最后说了三句话:多听、多看、多学。 没有拍胸脯喊口号,也没有刻意讨好谁,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景轩坐在吴贵林左手边,安静地听着。 牛望远讲完话,又叮嘱了几句“班子团结”“互相支持”之类的话,便起身告辞。 吴贵林本来想留牛望远吃午饭,说食堂都安排好了,天冷,吃口热乎的再走。 牛望远摆了摆手,笑着说:“吴书记,心意领了,市里下午还有个会,耽搁不得。” 说着便披上大衣往外走。 吴贵林和王景轩一左一右陪着下楼,送到车跟前。 牛望远临上车又回头叮嘱了一句:“思达同志刚来,你们多关照。” 吴贵林和王景轩都微微点头,算是应下了。 等两辆车出了大院,吴贵林转过身,压低声音跟王景轩说:“王县长,要不要给思达安排个接风宴?人刚来,咱们表示表示。” 王景轩想了想:“可以,简单点就行。” 吴贵林嗯了一声:“那就今天晚上,我等会儿让郑先军去安排,就在县招待所。” 王景轩点了点头。 第819章 接风宴 晚上的接风宴安排在县招待所二楼小餐厅。 常委班子坐了一桌,吴贵林坐主位,沈思达坐在他右手边,王景轩在左手边。 菜是招待所的标准席面,四凉八热,酒是本地酿的粮食酒。 吴贵林先举杯:“今天这顿饭是给思达同志接风。平西条件有限,比不上省城,思达同志多担待。” 沈思达端起杯子,笑着说:“吴书记这话说的,我来之前就听说平西的美食不错,想必今天这顿饭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再说了,我又不是来享福的。” 吴贵林笑着说:“沈书记,其实我们之前是见过的,你还有印象吗?” 酒桌上的众人都是一愣,沈思达也是顿了一下。 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很快就恢复了,笑着问:“哦?吴书记之前见过我?我在省计委的时候比较忙,应酬也比较多,暂时没想起来,吴书记能否给我个提示?” 吴贵林脸上继续挂着微笑,他把语速放缓了些,似乎是在回忆:“应该是96年夏天的时候我去省里办事,和你们省计委的刘副主任吃饭,当时沈书记应该是还是综合处信息科的科长来着。我记得当时刘副主任还和我特地介绍过你,说你是省计委的青年才俊,当时我对你的印象很深呐,觉得你以后肯定有前途。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升副处了,更没想到我们竟然还有机会搭班子。” 沈思达端着酒杯停了一瞬,像是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 很快,他眼睛一亮,把酒杯朝吴贵林那边举了举:“哎呀,还是吴书记记性好,我自愧不如啊。我想起来了,当时吴书记和我们刘副主任一起拼酒,我和刘副主任加起来都不是吴书记的对手。我当时就非常佩服吴书记的酒量。” “来来来,我先敬吴书记一杯,算是自罚。这么要紧的事,我居然给忘了。”说完,他仰头把杯中酒干了。 吴贵林也笑着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大半。 二人喝酒的时候,酒桌上的其他人面上都没显出什么异常,心里却早已翻涌起来。 有人低头抿酒,有人笑着夹菜,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吴贵林那边飘。 王景轩虽然也不动声色,但其实他的内心也很惊讶,他没想到吴贵林居然能和沈思达扯上关系,而且还当众说出来。 很快,沈思达和吴贵林聊完了。 他端起酒杯,把目光转向坐在吴贵林另一侧的王景轩,朝王景轩的方向微微一举杯:“王县长,我也敬你一杯。我平时自认还算会读书,可跟你比起来,我这点学识就不算什么了。” 王景轩也端起酒杯,笑着说:“沈书记谦虚了。你是明大毕业的高材生,明大可是越江省排名第一的高校。知道你要来,你在省计委写的那几篇文章,我也找机会拜读了一下,确实写得好。我们平西班子能有你这样有能力的人加入,也是一件幸事。” “王县长过奖了。” 沈思达摆摆手:“我写的那些文章都不足为奇。我来平西之前,听说过王县长不少传奇经历,一直很钦佩。在省计委的时候,我还看过平西的材料,今年全县经济增长速度已经是全市第二了,确实了不起。现在来了,正好近距离学一学,到时候还希望王县长不吝赐教。” 王景轩笑着摇了摇头:“沈书记别听外面传的,成绩都是大家一起干出来的,可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说完,王景轩抬眼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 众人也纷纷露出会意的笑容,端起酒杯随声附和,桌上的气氛一时更加热络起来。 接下来,沈思达一边吃饭,一边和在座的其他常委聊了聊。 借着席间的交流,他逐步熟悉了班子成员,也算是慢慢融入了这个集体。 接风宴散了以后,吴贵林让郑先军带着沈思达去招待所安排住处。 郑先军领着沈思达往招待所后面那栋楼走,一边走一边解释:“沈书记,县里的周转房暂时没有空出来的,只能委屈你先在招待所住一段。三楼靠里那间,原来王县长刚来平西的时候也住过半年多,条件一般,但收拾得干净。” 沈思达站在招待所三楼那间房门口,看了看房间里的陈设。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行,住哪儿不是住。王县长能住半年,我住几个月算什么。” 郑先军松了口气,把钥匙交给他,又交代了几句热水供应的时间和食堂的位置,便告辞走了。 沈思达关上门,在床沿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间不大的房间。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我到了。住招待所,条件还行,没想象中那么差。对,班子成员也都见过了,刚才晚上吃饭的时候和他们都聊了聊。那个吴贵林对我倒是挺热情的,还提到了前两年和刘叔的饭局,说在饭局上见过我什么的。王景轩那边我也聊了两句,他似乎和传言的不一样,看上去不像那种霸道的人。”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沈思达嗯了两声:“我知道,先摸清楚情况,不急着表态。” ---- 王景轩从招待所二楼下来,刚走到停车场,就听见身后传来罗玥和林茗的声音:“王县长,等一下。” 王景轩停下脚步,回过头就看见罗玥和林茗一前一后从台阶上走下来。 他知道二人应该是有事要说,便点了点头,示意他们直接说。 罗玥没有迟疑,直接开口说:“王县长,今晚这顿饭,你觉不觉得吴书记对沈思达热情得有点过了?” 林茗也接话道:“是啊,吴书记主动提96年见过面,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着不大对劲。他平时什么时候主动跟人套近乎了?” 就在这时,一阵怪风从巷口灌来,吹得三人的衣角哗啦作响。 王景轩没急着接话,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一处背风的屋檐下。 罗玥和林茗对视一眼,也跟了过去。 站定后,王景轩又把衣领往上拉了拉,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你们俩的意思是,吴贵林想跟沈思达搭上线?” 罗玥和林茗没说话,只先后点了点头。 王景轩低头沉吟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不急,这事还要再看。你们该干什么干什么,工作上该配合就配合,不冷不热,保持正常往来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你们也不用过于担心。就算他往后真靠向吴贵林那边,也没什么。之前关向荣在的时候,政府口上的工作我们照样完成得很好。” 罗玥和林茗对视一眼,神色稍松,脸上的担忧也淡了些。 第820章 王景芳来电 王景轩又和林茗、罗玥在背风的屋檐下站了一会儿,把接风宴上几个人的反应逐一捋了一遍,三人才各自散了。 王景轩裹紧大衣往城南巷子走,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薄雪覆盖的路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一边走一边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吴贵林能在饭桌上翻出两年多前的一场饭局,这件事本身就让王景轩心里发紧。 96年夏天,吴贵林去省计委办事,跟刘副主任吃饭,沈思达当时只是个信息科的科长,坐在末席陪领导。 一顿寻常的工作餐,一个不起眼的年轻科长,吴贵林居然记了两年多。 记人记得这么细,到了有用的时候拿出来,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 这确实也是一种本事,王景轩在心里暗暗给吴贵林记了一笔。 这个在平西经营了十几年的老书记,确实有他的过人之处。 关向荣倒了以后吴贵林看似被动了,可今晚这顿饭一吃,沈思达心里对吴贵林肯定多了一层“这人念旧、有交情”的印象。 官场上,这种印象有时候就是很管用的。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掉以轻心。 不过王景轩也清楚,急不得。 推开院门的时候,正房的灯还亮着。 王景轩跺了跺脚上的雪,推门进去,李文秀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听见门响抬起眼:“喝多了?” “没喝多。” “醒酒汤在桌上,还温着。” 王景轩看了一眼桌上那只搪瓷碗,端起来喝了。 他喝完以后把碗放进厨房水池,洗漱完走进卧室,在床沿坐下来。 李文秀把杂志合上搁在床头柜,偏过头看着他:“今晚这顿饭吃得怎么样?沈思达好相处吗?” 王景轩靠在床头,想了想:“人看着还行。说话有分寸,不卑不亢的,没有一上来就指手画脚。省计委出来的人,眼界肯定是有的。” “那你怎么看着不太踏实?” “你看出来了?” “你脸上写着呢。” 李文秀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头按了按:“是不是那个吴贵林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你真聪明,看来什么都瞒不住你。” 紧接着,王景轩把饭桌上吴贵林提起旧事那段说了,又把自己的担心讲了。 李文秀听完,歪着头想了想:“这个吴贵林,还真是个老狐狸。几年前饭桌上一个小科长,他都记着。” “所以说他在平西稳了十几年不是没道理的。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记的人一个不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看着。沈思达刚到,脚跟没站稳,不会马上做选择。我这边该配合的配合,该让他看的让他看。工作上把事做实了,他只要脑子清楚,就知道跟谁搭班子能干成事。” 李文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排班表出来了吗?你过年值不值班?” “出来了,我今年不值班。初一到初三都空着。” “真的?”李文秀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初一早上咱们去白州,中午到你爸妈那儿吃饭。初二在你家待一天,初三回来。你要是想多住两天也行,到时候我先回来就行。” 李文秀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欢喜:“我还以为你头一年当县长,过年肯定得在县里守着。” “头一年确实该守。但我这都辛苦一年多了,给自己放几天假,在家多陪陪老婆谁也不能说什么。” 李文秀把脸贴在他胳膊上,闷声说了一句:“你真好。” 两个人正说着,床头柜上的手机响了。 王景轩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王景芳的号码。 “是大妹。” 他按下接听键,王景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脆生生的劲儿:“哥!你干啥呢?睡了没?” “还没睡呢,刚开完会回来。你咋这时候打电话?” “我算着时间呢,你平时这个点儿肯定还没睡。” 王景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然后语气正了正:“哥,我跟你商量个事。今年过年,我和二妹三妹打算去平西找你。”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们仨都来?” “嗯。二妹学校放假早,三妹那边项目也收尾了。我们仨一合计,干脆去你那儿过年算了。” “那好啊。你们什么时候过来?” “小年那天,腊月二十四。我们到时候开车过来。” “行。到时候你们直接来家里,你嫂子在家。” 王景芳嗯了一声,然后顿了片刻,再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好意思:“哥,还有个事。我处了个对象,处了快一年了,爸妈那边都见过了。我想着趁这次去平西,带过去让你也看看,你给我把把关。” 王景轩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之前听春妮说过,听说是搞研究的吧。” “嗯。他现在在冶金研究所上班。” “行,你们到时候一起过来吧,我让你文秀嫂子招待你们。” “好的,那就这么说定了。哥,你让文秀嫂子别太张罗,随便做几个菜就行,别太累。” 挂了电话,王景轩把手机搁回床头柜上。 李文秀偏头看着他:“景芳她们仨都要来?” “嗯,小年那天到。景芳还带了个对象,说要让我看看。” 李文秀笑着说:“那挺好啊,家里好久没这么热闹了。不过....” 她顿了一下,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赵光明和盛知微腊月二十五六来,景芳她们腊月二十四到,家里就三间房,肯定住不下。” “都住酒店吧,省的你忙活了。” 李文秀点点头:“行,听你的,那就都订酒店。我明天去看看附近的,订近一点的,来回方便。” 王景轩侧过身看着她:“辛苦你了,本来只需要招待光明和知微,这一下子多出四个人,年货得多备不少。” 李文秀笑着摆了摆手:“这有什么辛苦的。景芳她们我也好多年没见了,上次见面还是你在双旦大学那会儿呢。她们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着,从被窝里坐起来,拿过床头柜上的小本子和笔:“我得列个单子,看看需要再买些什么。” 王景轩靠在床头,看着她低头一笔一划列单子的样子,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第821章 微服私访的沈思达 一月十五日,沈思达上任的第二天,平西县城的天还没亮透,县委办的灯先亮了。 郑先军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手里捏着一份连夜拟好的通知,措辞改了三遍,最终定下来的是这么几句:县委副书记沈思达近期将到各乡镇熟悉情况,不专门安排汇报,不要求准备材料,各乡镇按正常工作秩序运转即可。 这份通知是沈思达授意下发的。 郑先军听说沈思达要往各乡镇发这样一份通知,不由得愣了一下。 不过,他并没有当面说什么,只是让县委办的工作人员照常下发了。 没说什么,不代表心里没想法。 郑先军一边照办,一边在心里暗自吐槽沈思达。 他把沈思达今天的做法,和去年王景轩刚来时的一番举动放在一起比较,最后只能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王景轩和沈思达似乎都是在搞“微服私访”这一套,只是两个人的“微服私访”路数不太一样。 莫非现在的年轻干部都喜欢玩这出? 县委办的通知发得含糊,既没说哪天去、也没说去哪个镇。 各乡镇接到电话以后心里都没底,只能把最近的材料翻出来备着,生怕哪天沈思达书记推门进来问起来答不上。 沈思达本人倒像是个雷厉风行的人。 通知发下去不到一个小时,沈思达已经骑着一辆摩托车出了县委大院的大门。 他没有要隐瞒行踪的意思,摩托车的突突声在县委大院里渐渐远去。 王景轩自然也听见了那阵巨大的轰鸣声。 方才他一直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见沈思达骑车出去,也没有多问。 沈华把沈思达安排下发的通知拿了一份过来,他刚才已经看过了,没多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沈思达还是很有意思的。 看样子也是个闲不住的人,才上任第二天就要下去看看。 王景轩嘴角轻轻往上扬了扬,端着茶杯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开始处理一天的政务。 沈思达今天没有穿西服,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旧棉袄,裤脚扎进袜子里,头上扣了顶不带帽徽的雷锋帽,看上去跟县城里任何一个下乡办事的普通干部没两样。 虽然他的父亲叮嘱他不要在县里表态,搞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但他却觉得不能刚来就往办公室里一坐。 于是,他按照自己之前就安排好的计划,打算去下面乡镇看看。 他今天要去的地方是瓦屋乡。 选瓦屋乡不是随手一指。 沈思达之前还在省计委的时候,把平西二十个乡镇的资料翻了个遍,瓦屋乡是其中条件最差的一个。 当地海拔最高、耕地最少、离县城最远,全乡没有一个像样的企业,财政收入在全县常年垫底。 但瓦屋乡有一件事在材料里被提过一笔:去年冬天开始搞的“村民议事会”试点,全乡十一个村推了六个,其中一个村的材料还上过市里的基层治理简报。 沈思达对这个试点有兴趣,他想看看这玩意儿在穷山沟里到底是怎么跑的。 从县城到瓦屋乡,骑摩托车需要四十多分钟,前半段是水泥路,后半段是碎石路,颠得车把直晃。 沈思达到瓦屋乡地界的时候刚过九点,他没去乡政府,而是直接拐进了路边第一个村子。 不是那个上过简报的村,是隔壁一个没搞试点的村。 村口有个老汉蹲在墙根晒太阳。沈思达把车支好,走过去,蹲在老汉旁边,笑着问:“大爷,我是县里派来了解了解乡村情况的。” “你是县里的办事员?” 沈思达没有否认,直接点了点头。 “哦,那你问吧。”老人眼里带着见怪不怪的神情,像是见过太多像沈思达这样从县里下来的年轻办事员。 沈思达从口袋里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大爷,跟您打听一下,你们村的村民议事会啥时候开?” 老汉接过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啥会?” “就是村民一起开会商量事的那种。”沈思达解释道。 “哦,你说那个啊。” 老汉点着烟,吸了一口,往村东头努了努嘴,“早先开过两回,后来不开了。开那玩意儿干啥?商量半天啥也商量不出来,最后还不是支书说了算。现在有事直接在喇叭里喊一嗓子,省事 沈思达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又问:“那隔壁方家村听说搞得挺热闹?” 老汉哼了一声:“方家村那个方老倔,你不知道?那家伙是个犟驴,啥事都敢拿到大槐树底下让人吵,吵完了还真按吵出来的办。上回修水渠,他让各家出工,有人不乐意,他就让人家当面说,说完了大家投票,投完了该出工出工,不出工的人家掏钱雇人替。你说这法子搁别的村行不行?搁我们村,支书早让人骂下台了。” 沈思达笑了一下,没再多问,骑着摩托车往方家村去了。 方家村在瓦屋乡东边,村口果然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几条水泥预制板当凳子,旁边小卖部的墙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黑板,黑板上端端正正写着“腊月十七议事会,议题:村东鱼塘承包,各家各户来一个人”。 沈思达把车停在小卖部门口,进去买了包烟,跟老板聊了几句。 老板姓方,是方支书的堂弟,一听沈思达问议事会的事,话匣子就打开了:“你是上面来的吧?我跟你说,我哥那个人,啥事都较真。上回果园承包,他非让各家当面出价,有户人家想低价包,在会上吵了半天,最后没包成。那户人家恨死他了,可村里其他人服气。为啥服气?因为吵的时候大家都听见了,谁有理谁没理,明明白白。” 正说着,方支书从村部那边走过来。 他嗓门大,隔老远就喊:“老二,你跟谁说话呢?” 走到跟前,上下扫了沈思达一眼,觉得眼生,便好奇的问了一句:“你是县里来的?哪个部门的?” 沈思达没有亮身份,只说自己是县委办下来了解基层治理情况的。 第822章 狡猾的吴贵林 方支书也没多问,拽着他胳膊就往村部走:“来来来,正好今天有个议事会要开,商量鱼塘承包的事,你听听。” 议事会在大槐树底下开了将近一个钟头。 沈思达在本子上写了满满两页,合上本子的时候天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他回到县委以后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直接去了解东风的办公室。 沈思达进门的时候,解东风正在看水利冬修的材料,见他进来也是愣了一下。 解东风见进来的是一个年轻人,还没有敲门,本能的微微皱了皱眉。 不过,解东风很快认出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是新来的县委副书记,他眉头舒展看来,笑着问:“沈书记?你怎么这时候来了?快坐快坐。” 沈思达在解东风对面坐下来,他没有寒暄,而是直接把本子翻开:“解县长,瓦屋乡那个村民议事会试点,是您推的?” 解东风点了点头:“试点是我去年推的,应该有六个村在试点。” “解县长,我今天正好有空,去看了两个村。其中方家村那个点搞得好,大槐树底下开会,吵归吵,但吵完了有结果。” 解东风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不知道沈思达说这个是什么意思,他思索了片刻,开口试探的问了一句:“沈书记,方家村的情况我知道,他们的方式虽然有效但是有点糙。他们会上吵架的场面没法往材料里写。” 沈思达摆了摆手,笑着说:“解县长,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想说的是他们虽然方式比较粗俗,上不得台面,但这在基层反而是最有效的。这个试点要是真能跑通,对平西的基层治理是个抓手。我建议年后再开个小范围的现场会,把方家村那个做法总结一下,让其他乡镇也看看。” 解东风应下了,说等过了年就安排。 沈思达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解县长,我今天骑摩托车去的,路上想了一件事。方家村那个方支书,是个能干事的人,年后要是搞现场会,让他自己讲,别让乡里的干部替他念稿子。” 解东风笑着应了。 等沈思达走了,他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电话拨给王景轩:“王县长,沈书记今天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去了瓦屋乡,刚才回来找我聊了村民议事会的事。他提了个建议,年后在瓦屋乡开个现场会。” 王景轩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个沈思达,做事也是个不按套路的。行,现场会的事你看着安排,我没意见。” 挂了电话,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拿起内线电话打给陈栋:“陈主任,你把全县所有在搞试点的乡镇列个表,注明试点名称、启动时间、牵头领导、目前的进度和主要问题,明天送给我。沈书记最近在跑乡镇,他要是问起来,你那边要有准备。” 陈栋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又追问了一句:“王县长,沈书记去乡镇的事,要不要跟各乡镇打个招呼,让他们注意接待?” “不用。他要做什么我们不用干涉。你该干什么干什么。” 郑先军是下午三点多看见沈思达的摩托车驶进县委大院的。 他从办公室窗户望下去,见沈思达把车支好,摘下雷锋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又跺了跺脚上的泥,才进了办公楼。 郑先军等了一会儿,估摸着人已经回了办公室,才拿了一份文件,装作汇报工作的样子,敲响了沈思达的门。 “进来。” 沈思达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翻那个随身带的小本子,见郑先军进来,合上本子笑了笑:“郑主任,坐。” 郑先军在对面坐下来,把文件递过去:“沈书记,这是县委办拟的几个秘书人选名单,您看看哪个合适。按规矩,副书记这边配一个专职秘书,人选从县委办或者县府办现有人员里挑。” 沈思达接过名单翻了翻,上面列了五个人。 他看了一遍,把名单放在桌上,想了想说:“郑主任,这几个人都不错。不过我刚来,对县里的情况不熟,对人的了解也有限。这样吧,先不急定,你安排他们这两天轮流到我这边帮帮忙,我看看哪个更顺手。” 郑先军笑着应下:“行,那我安排他们一人跟您一天,您看着哪个合适再说。” “好。”沈思达点了点头,把名单收进抽屉里。 郑先军没有马上走,他看了看沈思达桌上那个摊开的本子,笑着问了一句:“沈书记,您上午骑着摩托车下乡去了?这大冷天的,您也不怕冻着。” 沈思达笑了笑,没有隐瞒:“去了瓦屋乡,看了两个村。一个搞了村民议事会试点,一个没搞,正好对比着看。” “哦?情况怎么样?”郑先军往前倾了倾身子,做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沈思达把本子翻开,简单说了两句今天在乡里的见闻 他说得随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兴致。 郑先军听完,连连点头:“沈书记,您这第一天就沉到乡里去,实在是难得,看得出你从省里下来是真的想做些实事。” 沈思达摆了摆手:“我就是随便看看,算不上什么路数。” 郑先军又夸了几句,然后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沈思达办公室的门,郑先军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脚步一转,敲开了吴贵林办公室的门。 吴贵林正靠在椅背上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放下文件摘下老花镜:“什么事?” 郑先军把门带上,在对面坐下来,把刚才沈思达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 吴贵林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然后笑了笑:“这个年轻人,倒是有几分意思。” 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自己骑着摩托车下乡,不打招呼、不听汇报。你觉不觉得,他跟咱们王县长刚来平西那会儿,有几分相似?” 郑先军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我早上也是这么想的。王县长刚来的时候也是不声不响地往乡镇跑,也是不让人准备材料,也是专挑最偏最穷的地方去。”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吴书记,那您的意思是?咱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吴贵林摆了摆手:“不用做什么。等下次开常委会,我来说。” 郑先军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吴贵林没有卖关子,他嘴角的笑意已经压不住了:“沈思达既然这么喜欢往下跑,这么喜欢过问具体的事,那我就帮他一把。下次常委会上,我提一条,沈书记刚来,对县里情况还不熟,建议让沈书记在分管党群口的同时,也参与政府口的一些重点工作,名义上是‘熟悉情况、分担压力’,实际上嘛......” 他看了郑先军一眼,没有把话说完。 郑先军恍然大悟,眼睛一亮:“实际上就是让沈书记在政府口也插一脚,这样一来,他和王县长之间就多了一层工作上的交集,两个人互相牵制,您这边就.......” “就清静了。”吴贵林接过话头,笑了笑。 郑先军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了一句:“还是吴书记想得周到。” 吴贵林摆了摆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叮嘱了一句:“这事先别往外说,等上了会再讲。” “明白。”郑先军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办公室。 第823章 将计就计的王景轩 一月十五日到十八日,王景轩的日程排得比平时还满。 说是春节前收尾,可县里的事一样都没少。 十九日上午九点,县政府小会议室,节前最后一次政府口工作会。 各副县长、政府办主任陈栋、几个关键局的负责人都到了。 王景轩把节前节后的安排逐项过了一遍,最后只剩下值班的事情还没有说。 之前他和李文秀提过不用值班,但那时只是初步计划,还没拿到会上过。 所以说到值班,王景轩扬了扬手里的表:“值班这个事,我先说说我自己的情况。” 听到这话,会议室里的众人纷纷抬起头看他。 “我来平西快一年了,说实话没怎么歇过。今年春节我想请几天假,初一到初三不在县里,去白州老丈人家过个年。我知道这有点不好意思,大过年的让同志们顶着,但我确实想歇口气。” 他说完笑了笑,会议室里也跟着笑起来。 解东风端着搪瓷缸子摆了摆手:“王县长,你这一年干的活大家都看在眼里,该歇。我们几个老同志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但白天来坐坐没问题。” 尤亚平也点头:“你走你的,县里出不了事。” 罗玥这时候开口了:“王县长,我少休两天,值班我多排一班,反正我回白州也没什么事。”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 罗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脸上也带着笑,但他注意到她说完之后手指在笔记本边上摩挲了一下,目光垂下去又抬起来。 他大概猜得到,罗玥不是不想休息,是不想回去面对什么。 但他没问,也没戳破,只是把目光转向林茗:“林县长,你那边呢?” 林茗想了想:“我是安州市区人,回去也就一个多小时车程。今年过年我打算把家里人接到平西来过年,在招待所开两间房,我多值几天没事。” 王景轩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林县长多担一天,初一道初二你盯着;杜县长值初三;樊县长值初四。罗县长值初五。” 杜国平连忙说“不用不用,我值完就行”,罗玥笑着说“就按王县长说的办”。 樊宏从头到尾没怎么吭声,听到自己的班次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行,我没问题”。 解东风和尤亚平两位老同志则是按惯例不排班。 十九日下午两点半,县委三楼会议室,年前最后一次常委会也如期召开了。 议题不多,常规工作通报完后,吴贵林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清了清嗓子:“还有一件事。沈书记到平西快一个星期了,这几天跑乡镇、找解副县长了解村民议事会情况,劲头是好的。但只靠跑点调研,了解的面还是窄了一些。我的意思是,沈书记分管党群不变,政府口一些跨部门重点工作可以请沈书记多参与,具体怎么安排,请王县长统筹考虑。这样既不改变现有分工,也便于政府口工作统筹推进。”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人,最后落在王景轩脸上:“王县长,政府口事情多、摊子大,你一个人扛着确实辛苦。让沈书记多参与一些跨部门重点工作,一方面可以帮你分担,一方面也能让他尽快熟悉全县情况。你看这样安排行不行?” 王景轩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瞬间明白了吴贵林想干什么。 沈思达要是插进政府口,就等于在县政府班子里多了一双眼睛、多了一张嘴。 以后政府口的决策,沈思达可以说话,县委通过沈思达就能掌握县政府那边的动向。 吴贵林和王景轩之间多了一个沈思达,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制衡。 但王景轩没有拦。 他打算将计就计,把沈思达的精力引到一个具体且可控的专项工作上,而不是让他全面插手政府工作。 最好这个专项既有分量,又边界清楚,进度和问题也都在县政府掌握之中。 他思索了片刻,很快想到了一个非常合适的项目,那就是农村合作医疗试点。 这项工作政策性强、涉及面广、协调量大,既要跑省里争取支持,又要沉到基层抓落实,原本他是准备亲自盯的。 如今看来,沈思达似乎是一个更好的人选。 此人在省里背景深厚,如果能借助他的手完成医疗试点,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真的顺利完成,王景轩也不介意分一点功劳给他。 何况沈思达如果接了,王景轩也不担心他在这项工作上糊弄。 试点有明确的任务和时间节点,完成不了,沈思达同样要吃瓜落。 于是,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吴书记考虑得周全。政府口正好有个农村合作医疗试点,是未来一两年县里工作的重点。我本来自己盯,精力确实不够。我还是工作小组的组长,如果思达同志有时间可以来帮我分担分担,挂第一副组长的名头,负责这项工作的具体推进。”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沈思达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看了看王景轩,又看了看吴贵林。 他当然看得出来,吴贵林是在利用他,把他往政府口推,是想在吴王二人之间加一道平衡。 王景轩不拦,反而主动塞了个医疗试点给他,是把他的精力往一个具体的专项工作上引。 这个专项工作虽然重要,但范围可控,不会让他全面插手政府口的盘子。 两个人各怀心思,但面上都客客气气的。 沈思达把茶杯放下,笑了笑:“王县长这么说,我就却之不恭了。医疗试点我在省计委的时候关注过,省卫生厅和财政厅那几份文件我都看过,算是有些底子。这个事我来盯,有拿不准的再向王县长请示。” 吴贵林微微摇了摇头。 他原本希望一步到位让王景轩和沈思达斗一斗,但也清楚眼下能推进到这一步,已算部分达成目的。 他见王景轩没有反对,沈思达也应承下来,便顺势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医疗试点协调小组由沈书记牵头负责。” 其他人见一二把手都点了头,沈思达本人也接了,自然没人再说什么,都举手通过了。 散会以后,罗玥和林茗一前一后进了王景轩办公室。 罗玥关上门,开门见山地问道:“王县长,你刚才在会上怎么主动把医疗试点给沈思达书记了?我本来以为你会推一下。”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给两个人各倒了杯茶:“沈思达的背景你们应该也知道,农村医疗试点这件事的复杂程度你们应该也清楚。我把这件事安排给他做,既少了一件麻烦事,也算是帮了吴贵林一个忙?” 林茗皱着眉,他的神色有些不解:“王县长,你什么意思?” 王景轩轻轻笑了笑,说:“吴贵林这个老狐狸让沈思达插手县政府的事,可不单单是想往我们这儿插钉子。真要说钉子,我们这儿又不是没有。” 林茗和罗玥都点了点头。他们知道王景轩说的是谁,但眉头依然皱着,没有急着接话。 王景轩没有让他们等太久,接着解释道:“你们没发现吗?我们这位新来的沈书记精力非常充沛,来平西县还不到一周,就独自外出考察了好几次。吴书记大概是怕这位精力旺盛的沈书记在县委搞出太多事情,所以想给他的精力找个出口,分散分散。” 罗玥和林茗对视一眼,眉头慢慢松开了,他们多少听明白了王景轩的意思。 林茗点了点头:“你是说,把沈书记的精力引到一件具体的事上,让他有事情可做?” “对。” 王景轩轻轻点了点头:“而且,眼下我们平西县最重要的工作还是发展经济。农村医疗试点这种事千头万绪,既麻烦又耗精力,正好交给沈书记去抓。我们也能腾出更多精力,花在更重要的经济工作上,这才是最能出成绩的工作。” 罗玥松了口气,笑着说:“王县长,我就说你不是那种会吃亏的主。” 林茗也笑了,端起茶杯跟王景轩碰了一下。 第824章 小年到了 腊月二十四,小年。 平西县城从早上开始就飘着零星的雪花,到了下午变成了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又冷又痒。 县委大院里的灯笼昨天就挂上了,红彤彤的两排,被雪一衬,倒也像那么回事。 王景轩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民政局的春节慰问方案。 他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拿钢笔在批注栏写了一行字,又想了想,划掉重写。 写完以后,他合上文件搁在桌角,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五点差十分。 王景轩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一下,该归档的归档,该锁抽屉的锁抽屉。 他平时很少准时下班,但今天不一样。 景芳她们今天就过来,虽然李文秀早上出门前说“你别操心,我张罗”,但毕竟三个妹妹加上一个准妹夫头一回上门,他要是拖到六点才回去,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拿起钥匙往外走。 经过沈华那间小办公室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灯还亮着,沈华正在整理材料。 王景轩敲了敲门框:“小沈,早点回去,今天小年。” 沈华抬起头笑了笑:“王县长您先走,我把这份东西弄完就走。” 王景轩没再多说,点了点头下了楼。 骑摩托车穿过县城主街的时候,路两边的店铺门口都摆出了红纸写的“新年大吉”,看上去年味很足。 街上人不少,都是赶着最后几天买年货的,三轮车、自行车、步行的行人挤在一起,喇叭声和吆喝声混成一片。 王景轩把车速压得很慢,从人缝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到城南巷子口的时候已经五点十五了。 他拐进巷子,骑了没几米就看见自家院门外头停着一辆黑色越野车,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上沾着些泥点子,看得出来是跑过长途的。 牌照是江省静海的,王景轩看了一眼那熟悉的数字,嘴角往上弯了一下。 他刚把摩托车支好,还没来得及摘头盔,院门就被人从里头一把拉开了。 王景秀冲出来的时候棉袄的扣子都没系,两条胳膊一张就往王景轩身上扑:“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们都等你好几个小时了!” 王景轩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头盔还戴在头上,被王景秀一把薅下来:“你戴着这玩意儿干什么,到家了还不摘下来,都看不见你脸了。” “我这不是刚到家嘛。” 王景轩笑着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一把:“你什么时候到的?路上好走不?” “下午两点多就到了,金向东开的车,来的时候还没有开始下雪,路上好走。” 王景秀拽着他胳膊往院里拖:“快进来快进来,文秀嫂子都做好几个菜了。” 王景轩被她拽进院子,抬头就看见堂屋门口站着两个人。 王景芳穿着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剪短了,人看着比以前利索了不少,初具女强人的气质。 她旁边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个子中等偏高,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身后,王景芬从堂屋里慢悠悠地踱出来,穿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个热水杯子,见王景轩看她,笑了一下,轻轻叫了声“哥”。 王景轩走过去,先看了王景芳一眼,然后目光落在那年轻男人身上。 王景芳脸微微红了一下,伸手拽了拽旁边那人的袖子:“哥,这是金向东。向东,这是我哥。” 金向东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来,脸上带着笑,但王景轩注意到他耳根有点发红,手指尖也微微发凉。 他握上来的时候力道偏轻,语气客气得很:“哥,您好。早就听景芳说起您,今天总算见着了。” “路上辛苦了,开了好几个小时吧?” 王景轩握着他的手摇了摇,松开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胳膊:“进屋坐,外头冷。” 金向东应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立马接了一句:“不辛苦,路上车不多,景芳怕我开车睡着,一路上陪着说话,挺好走的。”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抬脚往堂屋走。 王景秀跟在后面叽叽喳喳:“哥,你猜我们给你带了啥?妈让带的腊肉,还有爸自己灌的香肠,整整装了一后备箱,车子后备箱都塞满了。” “行了行了,让你哥先进屋暖和暖和。”王景芳打断她,推着王景秀往旁边让。 一行人进了堂屋,李文秀正好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春卷:“回来了?正好,最后几个菜,马上就能吃饭。” “嫂子我帮你端。”王景秀蹿过去就要接盘子。 “你别动,烫。” 李文秀侧身让开,把春卷搁在桌上,又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你先陪他们坐会儿,我把汤盛出来就行。” 王景轩点了点头,在堂屋的竹椅上坐下来。 三个妹妹和金向东也各自找了位置坐下,王景秀窝在靠门那张单人沙发里,两条腿盘在坐垫上,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王景芳和金向东坐了一条长凳,王景芬坐在王景轩斜对面,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 “景芳,你那边工作的事定下来了?”王景轩先开的口。 “定了。去年夏天毕业回来就一直在厂里帮忙,我妈让我先管生产和质检这一块,说让我从基层开始做。” 王景芳说着笑了一下:“累倒是不累,就是杂事多,跟在学校学的理论知识完全是两码事。” “慢慢来,厂里的事咱妈心里有数,跟着她学不会错。” 王景轩又看向王景芬:“你呢?博士还得几年?” “三年多吧。” 王景芬放下杯子,语气还是那样文文静静的:“课题刚开题,后面还得做实验、发文章,快不了。” “累不累?” “还行。就是实验室一待一整天,有时候出来天都黑了。” 王景秀在旁边插嘴:“二姐那是谦虚,她导师上个月还夸她来着,说什么‘王景芬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学生’。” 第825章 妹妹们的近况 王景芬瞥了王景秀一眼,语气拔高了几分:“你啊,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王景秀不依的摇了摇王景芬的胳膊:“二姐,我又没说你坏话,你凶什么。” 见状,王景轩笑了笑,自己这个小妹还是和之前一样古灵精怪。 他等王景秀说完,又开口问王景芬:“对了,景芬,你对象谈了没有?” 闻言,王景芬脸色微微红了红,她抬头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实验室里就那几个人,不是师兄就是师弟,天天见都见烦了。” “你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了。” 王景芬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调:“哥,我知道了,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王景轩知道她性子,没再追问,把目光转向王景秀:“你呢?景秀,你那个对象呢?上次你春妮姐来的时候可是和我说了你谈了一个学弟来着?” 王景秀撇了撇嘴:“那都是老黄历了,早分了。” “分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没听说?” “去年七月份谈的,处了两个月,觉得不合适就分了。那个家伙心术不正,居然想问我借钱去炒股。春妮姐从你这边回去以后,我让她托人帮我查了一下那个家伙的银行流水,结果发现他居然欠了很多钱。还好我机灵,没借给他,不然就被他骗了。” 王景秀越说越气,脸鼓鼓的,还挥了挥拳头:“所以我现在不想找了,等上了研究生再说。” 王景轩笑了一声:“你这才大三,研究生还早着呢。” 王景秀理直气壮地一仰头:“那怎么了,我又不着急。我是家里最小的,二姐还没对象呢,我急什么?” 王景芬佯怒道:“景秀,你怎么又把话题往我身上引,是不是皮痒了?” 说着,她伸手去挠王景秀的痒痒。 王景秀被挠得连连求饶。 王景轩被姐妹俩闹得哭笑不得,摇了摇头,最后把目光落在金向东身上。 金向东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兄妹几个说话,脸上挂着笑,但手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偶尔不自觉地搓一下裤缝。 王景轩注意到他坐姿很端正,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开会时坐在领导对面的那种坐法。 “小金,你在魔都金属研究所,具体做什么方向?”王景轩开口问。 金向东坐得更直了些,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主要是做金属功能材料这一块。我所在的小组目前在做的是电子级高纯金属靶材的制备工艺研究,简单说就是给芯片制造用的溅射靶材做前期攻关。” 他说到专业上的事,语气明显松下来了,手也不搓裤缝了,眼睛里有了光:“国内这一块目前基本靠进口,纯度要求高,工艺难度大。我们所去年拿了一个‘九五’攻关的子课题,我们在做其中一部分。” 王景轩点了点头:“听着挺前沿的。” “前沿是前沿,就是离产业化还远。” 金向东推了推眼镜:“实验室里做出来和工厂里批量生产是两码事,良品率、成本控制、设备配套,哪一样都得从头摸索。” 王景轩没有接着往下问,而是朝厨房方向偏了偏头:“先吃饭,吃完再聊。” 李文秀正好端着汤锅出来,听见这话笑着说:“对,先吃饭,有什么话饭桌上说。” 六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来。 李文秀做了六个菜一个汤,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王景秀一坐下就“哇”了一声:“嫂子你这手艺比我妈还厉害。” “你这话可别让她听见,不然以后不做给你吃。”李文秀笑着给她夹了一根春卷。 王景轩开了瓶白酒,给金向东倒了一杯,自己也满上。 王景芳不喝酒,李文秀给她倒了杯热水,三个妹妹里只有王景秀嚷着也要尝尝,被王景芳瞪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没再吭声。 吃了一会儿,王景秀嘴里嚼着春卷,含含糊糊地问:“哥,平西这边有啥好玩的没?我们大老远来一趟,你总得带我们转转吧?” “我明天还得上班,让你嫂子带你们转。” 王景轩夹了一筷子鱼:“平西县是个小地方,没太多好玩的。城西有个白龙潭瀑布,冬天水小,但景还行。县里有个年货市场,你们去逛逛也行。” “你天天上班上班,过年也不歇?”王景秀嘟囔了一句。 “过年那几天歇,年前还是要正常上班的,我们这些上班的可比不了你们学生,还有寒假呢。” 王景秀叹了口气,似乎对王景轩不能陪着她们玩有些不满。 就在这时,王景芳接过话头,问了一句:“哥,你在这边还得待多久?平西离静海太远了,来一趟开车得一天的车,我们想来看你都不方便。” 王景轩放下筷子想了想:“这个真不好说。我才来一年,一个职务最起码得干个两三年才能看出点成效来。平西现在刚有点起色,我这会儿要是拍屁股走了,前面干的这些事谁来接?” 王景秀撇了撇嘴:“那也不能老在山沟里待着啊。哥你以前在双旦大学的时候多好,我们每周都能去你宿舍蹭饭。” 王景芬难得开口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感慨:“是啊,还是哥在双旦大学那会儿好。我们能经常见面,能一起出去玩,现在想想还真是很怀念呢。” 王景轩笑了笑,伸筷子夹了个大鸡腿放到王景芬碗里:“我也没办法呀,我得看组织上的安排,组织上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等以后有机会,我肯定优先争取回江省。景芬你也多吃点,最近都瘦了。以后在学校别老熬夜,饭要按时吃。” 王景秀在旁边补了一句:“二姐那是自找的。我去她们学校找她玩,还得提前三天打电话约时间,不然去了也找不着人。她不是在实验室,就是在去实验室的路上。” 王景芬不想让大哥知道这些,怕他担心,便抬头看了王景轩一眼,见他眼神里满是心疼。 她用筷子轻轻敲了敲王景秀的碗沿:“就你话多,快吃你的饭。” 李文秀自然看见了王景轩的神色,她笑着开口帮忙化解了气氛的凝重:“景秀你别说你二姐,你二姐也不容易。本博连读,还是学医的,难度不小。” 王景秀听了,思索了片刻。 她也知道王景芬不容易,便没有再说什么,安静地吃起饭来。 随即,李文秀又用带着关心的语气对王景芬说:“景芬,你也是,别太跟自己较劲。你哥和你爸妈都没指望你成为大科学家,正常毕业就行,不用把自己弄得这么累。” 王景芬低声对李文秀说:“嫂子,我知道了。我只是觉得我能上大学不容易。要不是我哥一直在背后支持我,我肯定考不上魔都医科大学。所以我就想多学一点,学得更好一点。” 王景轩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就是太要强。 他又看了看王景秀,还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暗想,这两个人的性格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好了。 他放下筷子,接过话头:“景芬,你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只希望你毕业以后能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医生就行。你要是真觉得累,将来我给你投资开家医院也行,没必要这么逼自己。我之前还不知道你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年后你回魔都,我让你春妮姐常去学校找你玩,以后不许这样了。” 王景芬沉默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王景轩见她应下,也松了口气。 不过他已经决定,过两天就给春妮打电话,让她多照看一下王景芬。 第826章 准妹夫金向东 过了一会儿,饭吃得差不多了,王景芬和王景秀收了碗筷,去厨房帮李文秀洗碗。 堂屋里就剩下王景轩、王景芳和金向东三个人。 王景芳看了王景轩一眼,又扭头看了看金向东,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又一时没开口 王景轩看她的神色,便站起身,朝书房方向抬了抬下巴:“走,去书房说。” 金向东会意,也跟着起了身。 王景轩在写字台后面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让王景芳和金向东坐了。 李文秀端了三杯茶进来,搁在桌上,没说话,朝王景芳笑了笑就带上门出去了。 王景芳端起杯子暖了暖手,先开了口:“哥,我跟向东商量了,打算今年开春把证领了,五一前后办酒。” 王景轩端着茶杯点了点头:“想好了?” “想好了。” 王景轩看了金向东一眼。 金向东坐得板板正正的,见王景轩看他,连忙补了一句:“哥,我肯定对景芳好。房子的事我爸妈那边已经在看了,就在静海市区,离厂子不远。婚礼的事也都听景芳的,她怎么安排我怎么来。” 王景轩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金向东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实话实说。” 王景轩把茶杯放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景芳的事她自己拿主意,我这个当哥的不干涉。但有一句话我得说在前头,你们俩以后过日子,有事商量着来,别一个憋着不说一个闷头瞎猜。景芳脾气倔,你得多担待。” “哥,我知道。” 金向东点了一下头,又补了一句:“景芳脾气是有点急,但她讲道理,我慢慢跟她说,她听得进去。” 王景芳在旁边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说谁脾气急呢?” 金向东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王景轩摆了摆手,把这个话题揭过去了:“行了,这事就算过了。景芳,你刚才说还有别的事?” 王景芳脸上的笑意收了收,看了金向东一眼,然后转向王景轩:“哥,是向东工作的事。” 她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 金向东在魔都金属研究所干了两年,职称是助理研究员,手头这个攻关子课题做完应该能提副研究员,但他不想干了。 “为什么?”王景轩问。 金向东推了推眼镜,往前倾了倾身子:“哥,所里的研究做得太慢了。我们那个组一年经费就几十万,设备是八十年代的老家伙,做个实验得排一个月的队。我做了两年多,论文发了几篇,但离真正做出东西还差得远。我不甘心就这么在体制里熬资历,一年一年地等设备、等经费、等职称。”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出来自己干。” 接下来,金向东详细的说了他的计划。 他说他和所里两个同事,加上大学同学,一共四个人,打算合伙开一家公司,专门做电子级高纯金属材料,先从溅射靶材的国产化替代做起。 “我们四个人在研究所干了三到五年,手上都有技术积累,也摸清了国内几家芯片厂的需求。现在国内用的靶材基本全靠进口,贵得离谱,交货周期还长。如果我们能做出来,价格能压到进口的一半,市场肯定有。” 王景轩端着茶杯听他说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金向东看他不说话,又补了几句:“哥,我知道这事风险大。可我在所里再熬十年,也不一定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我今年二十五了,再不动手,过几年拖家带口的就更不敢动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你刚才说国内芯片厂用靶材全靠进口,这个数据你从哪儿来的?” “我们跟魔都几家芯片厂的技术人员有联系,他们给过一些反馈。另外我导师手上有一份行业协会的内部调研,大致能反映国内的需求量。” “你们打算做哪个环节?是把进口靶材买来加工,还是从高纯金属原料开始做?” “从原料开始做。” 金向东的语气很笃定:“我们几个人里有一个是搞冶金物理化学的,专门做高纯金属提纯,这是核心。另外两个一个做材料加工,一个做分析检测。四个人正好把链条补齐。” “设备呢?做靶材需要真空熔炼炉、热等静压机、精密加工中心,一套下来可不便宜吧。” 金向东微微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王景轩居然对他们要用到的专业设备也知道。 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马上说道:“这个我们也是有计划的,我们打算先买二手设备,能用的先用着。等第一批产品出来、客户认可了,再逐步添新设备。”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低头想了想,继续开口问:“小金,你刚才说的这些,技术上有没有做过验证?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样品,有没有给下游厂家试用过?” “有。去年我们在所里做了几批小样,给了魔都一家做功率器件的厂子试用,反馈还不错,说纯度指标达到了他们目前用的进口货的九成。但我们的批量一致性不行,实验室里能做出来,放到生产线上就不稳定了。” “你估计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多久?” “至少一年。如果顺利的话,一年半能跑通。” 王景轩心里已经有数了。 单从技术上看,金向东应该没有问题,但这并不是最要紧的,最关键的是资金。 他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抬眼看向金向东:“小金,你刚才说的这些,技术上听着是有谱的。可我再问你一句,钱从哪儿来?” 金向东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们四个人凑了一些,我这边出十五万,另外三个人出三十五万,加起来五十万,应该够前期启动了。” “这点钱真的够吗?”王景轩的嘴角挂上了淡淡的笑。 金向东看见了王景轩的神色,他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开口说:“前期紧一点应该够。后面如果产品验证通过了,可以找银行贷款,或者找其他投资人。” 王景轩没有评价这个方案,他又问了一句:“你们四个人里,有没有人管过钱?有没有人跑过市场、跟客户谈过合同?” 金向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两秒他才说:“目前还没有专门分工,我们打算先把公司注册下来,后面再慢慢捋。” 王景轩点了点头,没有笑他,语气很平静:“小金,你的想法很好,方向也对。电子级高纯金属材料这个事,国内早晚得有人干,你们四个人有技术底子,比一般人干这件事靠谱。但你把这件事想简单了。” 第827章 金向东的梦想 金向东的脸色变了变,但是他没有辩解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王景轩开口说话。 王景轩把金向东的神色看在眼里,他竖起手指:“第一,钱。你们凑的五十万,买二手设备、租厂房、养四个人,最多撑半年。半年以后呢?产品还没批量出货,工资发不出来,你们怎么办?” “第二,市场。你刚才说下游厂家愿意用你们的样品,但愿意用样品和愿意签长期采购合同是两码事。人家进口的用得好好的,凭什么换你们一个刚成立的小公司?你拿什么让人家相信你能稳定供货?”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辞了职出来干,万一干不成,你手头的技术积累还在不在?你离开研究所的平台,几年以后技术迭代了,你还能不能跟上?” 金向东被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有点发懵,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景芳在旁边听得着急,伸手拽了一下王景轩的袖子:“哥,你这么说我都被你说得心里发毛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事不能干?” “我没说不能干。” 王景轩看了大妹一眼:“我是说,光有一腔热血不行,得把困难想在前头。想清楚了还愿意干,那才叫真想干。” 他转向金向东:“小金,你那个商业计划书带了吗?就是那种给投资人看的、有市场分析有财务测算的那种。” 金向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弯腰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递过来:“带了,年前刚改过一版。” 王景轩接过来翻开。 封面是手写的“高纯金属靶材国产化项目商业计划书”,翻开第一页是目录,后头跟着四十多页正文,市场分析、技术路线、竞争格局、团队介绍、财务预测、风险控制,一章一章写得规规矩矩。 王景轩从第一页开始看。 金向东坐在对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搓一下,眼睛盯着王景轩翻页的手,大气都不敢出。 看了大约二十分钟,王景轩翻到财务预测那一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金向东的心跟着他的手指头起起落落。 又过了十来分钟,王景轩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想法倒是不错,也有可行性,不过.....” 他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长。 金向东的背绷得更紧了,王景芳也忍不住往前探了探身子。 王景轩看着他那副紧张样,笑了一声:“不过,按照你们的计划,一期投入起码要五百万。你那五十万连零头都不够。差的四百五十万,你打算怎么解决?” 金向东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又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是这样的,这个问题我们也考虑过。我们打算先做起来,等产品验证通过、拿到第一批订单以后,再去银行贷款。如果银行贷不下来,就找投资公司。” “银行?” 王景轩摇了摇头:“你们没有固定资产抵押,没有营收流水,没有担保人,银行凭什么贷给你四百五十万?再说找投资公司?你认识几个投资公司的人?” 金向东被问住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们.....可以慢慢找。” “慢慢找?你五十万撑不到半年,你拿什么慢慢找?” 金向东这下彻底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又窘迫又倔强,像个考试没考好又不想认输的学生。 王景芳在旁边看不下去了:“哥,你就别难为他了。我跟你说实话,我在家里也劝过他,说这事不靠谱。他不听,非说这是他的梦想。还说以后就算亏了也不要我出钱补给他。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个行业到底能不能搞?我们都不懂这个,景秀虽然学的是电子信息工程,但她毕竟还是个学生,也说不准。想来想去只能来问你了。” 王景轩靠在椅背上,把茶杯端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个行业能搞。但得换个搞法。” 金向东猛地抬起头。 “你那个商业计划书里写的技术路线和市场需求,我看过了,大体上没毛病。差的是资源和渠道。过两天我有个朋友从香江过来,是做投资这一块的,手底下有专门的分析师,看项目比我在行。我把你们这个计划书给他看看,让他那边的人评估一下。如果评估通过,钱的事可能有办法。” 金向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哥,你说真的?” “你先别高兴太早。” 王景轩抬手往下压了压:“我只是帮你递个话,人家公司有专门的流程,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如果他们的分析师评估完了说不靠谱,我也不会帮你说情。到时候你该回研究所回研究所,别觉得是我挡了你的路。” “我知道我知道!” 金向东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哥你能帮我递这个话我就感激不尽了,成不成的我心里有数。” 王景轩看了一眼手表,快十点了。 他站起来,笑着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先回酒店休息,明天白天我上班,让文秀带你们在平西转转。” 出了书房,堂屋里李文秀正和王景芬、王景秀聊天。 王景秀不知道说了什么,李文秀笑得前仰后合的。 见三人出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 王景轩把四人送到院门外。 金向东拉开副驾车门让王景芳先上了车,又绕到驾驶座那边,上车之前转过身朝王景轩鞠了一躬:“哥,今天谢谢你。你刚才说的那些问题,我回去再好好想想。” “想清楚了再干,比稀里糊涂地冲进去强。”王景轩拍了拍他肩膀。 越野车发动起来,车灯在巷子里扫出一道光,慢慢倒出去,拐上主街,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李文秀站在王景轩旁边,把大衣领子往上拉了拉,偏头看着他:“你们在书房里聊了快两个小时,聊什么呢?” “景芳的对象想辞职下海,搞什么高纯金属靶材。我看了他的计划书,想法还行,就是钱差得远。” “你打算投资?” “我不投。让光明看看。” 王景轩把手插进口袋里:“光明那边有专业的人,能投多少、怎么投,比我懂。再说了,虽然是我妹夫,但这种事不能靠关系。亲情归亲情,生意归生意。” 李文秀笑着拍了拍他胳膊:“就你想得多。” “那当然,不想清楚怎么当领导。” 王景轩笑着推着她往院里走:“明天白天你带他们在县城随便转转,晚上别做饭了,咱们去饭店吃。” “做饭确实好累的,我手都酸了。”李文秀揉了揉手腕。 “那明天就不做了。我帮你揉揉。”王景轩抓起她的手捏了捏。 李文秀笑着抽回手:“行了行了,进屋吧,外头冷。” 第828章 对王景芳的吩咐 腊月二十五傍晚五点出头,王景轩把摩托车支在平西大酒店门口的雨棚底下,摘了头盔拍了拍上面的雪粒子。 酒店老板姓甘,早年间在县城开小饭馆起家,后来盘下这栋楼改成了大酒店,算是平西县餐饮住宿这一行里数得着的人物。 王景轩之前在这边招待过好几次客商,甘老板跑前跑后张罗过几回,两人算是熟脸。 王景轩一推旋转门进去,甘老板正站在前台跟服务员交代事情,一抬头看见他,立马把手里的话撂下,笑着迎上来:“王县长!您来了?楼上牡丹厅给您留好了,暖气提前两个钟头就烧上了,暖和着呢。” “甘老板,费心了。”王景轩拍了拍他胳膊。 “看您说的,您能来我这儿吃饭,是我的面子。” 甘老板压了压嗓子,往楼上方向努了努嘴:“您那几位家里人下午出去转了一圈,四点多回来的,我让厨房先送了壶姜茶上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人齐了?” “齐了齐了,都在楼上呢。您先上去,我一会儿让人把菜走起来。” 王景轩上了二楼,推开牡丹厅的门,暖气裹着一股子饭菜香扑面而来。 李文秀正坐在靠窗的位子上跟王景秀说话,见他进来,朝旁边空位努了努嘴:“坐这儿。” “哥,你今天倒准时。”王景秀笑嘻嘻地给他倒了杯茶。 “说好了陪你们吃饭,还能迟到?” 王景轩刚坐下,甘老板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托着一瓶没开封的五粮液,身后跟着个端凉菜的服务员。 “王县长,您难得来一趟,这瓶酒是我自己存的,您几位尝尝。” 王景轩站起来,笑着接过酒瓶看了看:“甘老板,这酒可不多见呐,有钱都不好买,你这是让我占便宜啊。” “什么便宜不便宜的,您平时照顾我生意,我心里有数,等会儿结账的时候我就按进货价给你。” 甘老板麻利地拧开瓶盖,给王景轩满了一杯,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这位同志喝不喝?” 他问的是金向东。 金向东看了看王景轩,见王景轩点头,才把杯子递过去。 甘老板倒完了酒,自己也不喝,笑着说:“那我就不打扰王县长一家人吃饭了,后头还有一桌要照应。您几位吃好喝好,有什么需要按铃叫服务员就行。” 等甘老板出去把门带上,王景秀第一个拿起筷子:“哥,这老板跟你还挺熟。” “人家开门做生意的,谁来吃饭都客气。” 王景轩端起杯子跟金向东碰了一下,又朝三个妹妹举了举:“来,咱们一家人头一回在平西凑齐,喝一个。” 听他这么说,在座的众人也纷纷拿起杯子相碰,包厢里顿时欢声笑语。 放下杯子,王景轩夹了一筷子凉拌木耳,随口问:“今天文秀带你们去哪儿转了?” “上午去了那个年货市场。” 王景秀嘴里嚼着花生米:“人真多,比静海那边热闹多了。我还买了两串糖葫芦。” “下午去了白龙潭。” 王景芳接过话头,“冬天水是小了点,不过山里头空气挺好,向东说比魔都强多了。” “白龙潭没结冰吧?”王景轩问。 “没全结,中间那段还在流。” 王景芬捂嘴笑了笑:“就是路上有点滑,景秀没留神,摔了一跤。” 王景秀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二姐一脚,小声埋怨道:“二姐,你怎么也开始说我坏话了。” 王景轩笑了一声:“没摔坏吧?” 王景秀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的样子:“没事,就裤子上沾了点泥,回来让酒店的人帮忙洗了。” 菜一道一道上来了,甘老板确实用了心,除了菜单上订好的八热四凉,还加了一道平西本地才有的石耳炖鸡。 王景轩吃了几筷子,把话题引到了王景芳身上。 “景芳,你毕业回去也大半年了,在厂里做得怎么样?” 王景芳放下筷子,想了想才开口:“说不上来。说累也不累,说轻松也不轻松。爸现在不怎么管具体事了,主要是我妈在抓经营,我管生产和质检这一块,天天跟车间打交道。” “有没有什么想法?想什么时候开始挑大梁?” 王景芳摇了摇头:“哥,这个事我跟爸妈也聊过。厂子是你当年一手办起来的,后来又是你出的主意让妈去管,爸管生产。这几年做下来,一步一步都是你们铺好的路,我要是上来就指手画脚,那叫不懂事。再说爸妈才五十出头,身体都好着呢,轮不到我操心。我就先跟着学,把车间里那些事摸透了再说。” 王景轩端着杯子没说话,等她说完了才点了点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 “你是不是怕我书读多了,回去瞎折腾?”王景芳笑着问了一句。 “还真有点这个意思。” 王景轩没有否认:“你在外面念了几年书,回来又跟向东处对象,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我就怕你上来就想搞大动作,什么扩大产能、上新设备、全国铺货,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把家底赔进去。” 王景芳听完笑了起来:“哥,你还真说对了,我刚回去那两个月,真跟妈提过要扩生产线。” “然后呢?” “被妈骂了一顿。” 王景芳抿了抿嘴:“她说你哥当年一步一步走过来,走了多少路才把厂子做稳当,你回来就要铺摊子,你比你哥还能耐?我想想也是,就老实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把酒杯放下,语气认真了几分:“景芳,饮料这个东西跟别的生意不一样。成本不高,技术含量也不高,能挣钱的关键就一条,渠道。你生产得再好,铺不出去,堆在仓库里就是一堆瓶子。妈这几年把华东和华南的渠道跑下来了,那是她的本事,也是厂子最值钱的东西。你回来先别想着扩产,先把妈手里那些经销商的账摸清楚,谁做得好谁做得差,哪个地方还有空白,哪个地方已经打不进去了。这些摸明白了,再说其他的。” 王景芳听得认真,等他说完才接话:“哥,我知道。妈也是这么跟我说的。她还说让我明年开春跟她跑一趟棚城,见见那几个大经销商。” 她继续开口说:“还有,春妮那边也跟我说好了,等她毕业就回公司帮忙。” 话一出口,王景芳就有些后悔。 她侧头看了看李文秀的脸色,见李文秀神色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快,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她知道苏春妮和李文秀的关系还不错,可还是有点怕自己说错话,毕竟李文秀才是现任嫂子,当着她的面提春妮,总归容易让人多想。 王景轩看出了王景芳的小心思,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春妮之前来平西时跟他提过这件事,他心里有数。 第829章 布局互联网 接下来,王景轩又和二妹、三妹闲聊了几句。 两人现在都还是学生,离毕业还早,王景轩也就没有多费口舌,只顺着她们的话头随便说笑了几句。 说完,他把目光转向金向东。 金向东是准妹夫,王景轩也不想冷落了他,便笑着问:“小金,你们俩打算在平西待几天?” 金向东放下筷子,往景芳那边看了一眼,语气很自然:“这个事听景芳的。” 王景轩笑了一下,看着王景芳。 王景芳瞪了金向东一眼,才转过头来说:“我们商量了,打算在平西陪你过年,年初一再回去。向东他爸妈那边年前已经回去过了,不用赶回去。景芬和景秀学校放假时间长,也没什么急事。” “行,那正好。”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日子:“我年初一也要去白州,到时候咱们正好一块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金向东一眼。 金向东面上笑着点头,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紧。 昨天在书房聊完以后,金向东嘴上说“想清楚了再干”,可心里的担忧很显然没卸下来。 那五十万凑出来的启动资金,那几个等着他回话的合伙人,还有那份被王景轩指出一堆窟窿的商业计划书,压在谁身上都轻不了。 王景轩没有点破,只把酒杯朝他举了举:“明天我这边有个朋友从香江过来,我让他那边的人看看你那个计划书。有结果了告诉你。” 金向东连忙端起杯子:“哥,你费心了。” 腊月二十六下午两点刚过,王景轩手机响了,赵光明的号码。 “王书记,我到了。刚下国道,进平西县城了。” “这么快?我以为你得四五点才到。” “早上六点就从秣陵出发了,路上车少,没怎么停。” 王景轩看了看表,两点十分:“你直接去平西大酒店,我让文秀订好了房间。我这边还有个会,四点半散,散了就过去。” 挂了电话,王景轩给李文秀打了个电话:“光明到了,你那边房间订好了?” “订好了。我马上过去,顺便把晚上的饭也安排好。” “行。晚上你陪知微和景芳她们吃,我跟光明单独聊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李文秀的声音带着笑意:“知道了,你们聊你们的,我不打听。” 这个安排是他琢磨过的。 赵光明在香江这一年多,经手的资金规模、操盘的手法、后续的布局,很多东西不适合让家里人知道。 三个妹妹虽然是自己人,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尤其是景秀那个嘴上没把门的,万一哪天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 盛知微那边对赵光明的事情也知道个大概,但她只做技术上的事情,其他从来不多问。 四点半散会以后,王景轩直接骑车去了酒店。 赵光明正在房间里跟盛知微说话,他们的房门虚掩着,似乎在等着王景轩的到来。 一年多不见,赵光明似乎胖了不少,也更有老板的气质了。 旁边站着盛知微,眉眼间满是笑意,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忧愁。 “王书记。”赵光明听见房门口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看,见是王景轩,他快步走过来。 “路上累不累?” “不累,才开了几个小时车而已,我们在秣陵歇了一宿才过来的。” 赵光明松开手,朝盛知微那边偏了偏头:“知微也来了,她一路上念叨着要见你。” 盛知微走过来,笑着跟王景轩打了个招呼:“景轩,好久不见。” 王景轩伸手和她轻轻握了握。 “祝福你,光明是个好人,你们能走到一起我很高兴。” “嗯,景轩,光明对我很好。谢谢你当年推荐我去香江,要不然我也不可能认识光明。” 王景轩笑着和盛知微说了几句,然后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下去吃饭吧。” 赵光明和盛知微都点了点头,然后穿上外套,准备和王景轩一起下楼。 “对了,知微,你等下和我爱人还有妹妹他们在大包厢吃。我和光明在小包厢有事要谈。” 盛知微应了一声,赵光明也点了点头。 下楼以后,服务员先把盛知微领去了大包厢,另一个服务员则把王景轩和赵光明领进了一间僻静的小包厢。 几人坐下后,服务员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赵光明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放在茶几上,又往王景轩面前推了推。 “王书记,账上的情况上次在电话里已经跟您汇报过了,五十亿出头,现在已经全数归拢到香江这边。这是详细的明细,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都记在上面,您可以过目。” 王景轩翻了翻,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光明,这些都不重要,今天主要和你要说其他几件事。” “您说。” “第一件事,互联网。我列了几个公司名字,你回去以后安排人,一家一家去谈。能投的投,能入股的入股,别贪多,也别急着控股,先占住位置再说。这些公司现在都还小,要价不会太高,但动作要快。”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赵光明接过去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七八个公司名字,有几个他听说过,有几个连名字都没听过,后面还标注了城市和大概的行业方向。 “这几个我都没怎么听说过。”赵光明实话实说。 “没听说过就对了。听说过的那几个,现在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这几个还在草创阶段,烧钱烧得厉害,正缺人往里砸钱。你去找他们,就说是境外投资机构,不干涉经营,只占股权。” 赵光明把纸折好收进笔记本里,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安排人一家一家去谈。” “第二件事。” 王景轩靠在沙发背上,语气比刚才重了一些:“我大妹景芳的对象,金向东,在魔都金属研究所做电子级高纯金属靶材的。他和几个同事打算出来单干,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我看了,技术上有底子,但资金缺口很大。一期投入起码五百万,他们自己凑了五十万,差的还远。你看看这个项目值不值得投。” 说完,王景轩从公文包里拿出昨天晚上金向东交给他的计划书。 赵光明没有多问,接了过去就开始翻动起来。 他翻了好久,才开口说:“王书记,这个事我知道一点。电子级高纯金属靶材,国内现在确实全靠进口,国外那边卡得死。技术门槛不低,但也不是没人做。金向东他们的技术路线我看着还算靠谱,实验室数据能到进口货的九成纯度,这个水平已经不容易了。” 他把计划书合上,搁在茶几上,语气很认真:“但这个项目投入不小,回报周期长,不是赚快钱的买卖。从商业角度来说,我不太能确定。他们四个人里没有一个人管过钱、跑过市场,这种团队技术再好,也很容易栽在经营上。” 王景轩点了点头:“所以我没有直接投。你那边有专门的分析师,看项目比我们有经验。让专业的人看看,别用赚快钱的标准,按照产业投资的逻辑来评估。技术过关、团队靠谱,就投;不过关,就让他们回研究所老老实实待着。” 赵光明点了点头,直接把计划书收进公文包,语气很利落:“明白。我明天就回魔都,到了第一时间联系公司的人,争取早点给您回复。” 王景轩应了一声,又问:“你明天就走?不多待两天?” “不了,年前得赶回去。知微爸妈今年在魔都过年,我们俩答应了回去陪他们吃年夜饭。” “行,那我就不留你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公司里的事,王景轩把后续几项安排逐条交代清楚,赵光明一一记在本子上。 等话说完,王景轩拍了拍手示意,服务员便开始往小包厢里送菜。 两人吃得很快,吃完后便起身去了大包厢。 大包厢里的几个人也已经吃完,正坐着聊天。 李文秀正跟盛知微聊得热络,王景芳不时在旁边接话。 盛知微算得上是王景芳的师姐,两人聊起学校里的旧事,自然比别人多了一层亲近。 另外两个妹妹坐在旁边,时不时也插上一两句。 金向东坐在角落里,话不多,见王景轩和赵光明进来,只点头打了个招呼,什么也没问。 赵光明和盛知微又坐了一会儿,随后两人跟众人打了招呼,便一起上楼歇息去了。 两人赶了一天的路,明天一早还要回去,众人也就没有多留。 等他们出了包厢,王景秀才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哥,你跟那个赵老板谈什么呢,谈了一晚上?” “生意上的事,跟你没关系。” 王景秀撇了撇嘴:“不说就不说嘛。” 王景轩笑了笑,没有接话,只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第830章 日后的打算 大年初一早上六点半,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雪压弯了枝,几只麻雀在雪地里蹦跶着啄食。 王景轩是被电话吵醒的。 床头柜上的手机嗡嗡地震,他伸手摸过来,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爸。 “爸,新年好!” “轩儿!新年好!” 王德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那个小金你见到了吧?你觉得怎么样?” “人挺老实的,算得上是景芳的良缘。”王景轩靠在床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就好。你妈在旁边呢,他要跟你说两句。” 电话那头换了张桂芳,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轩儿,大过年的,多休息休息别光顾着忙。” “知道了,妈。” 张桂芳嗯了一声,然后她压着声音又问了一句:“对了,春妮那边你打了电话没有?她昨天晚上带着立言在她妈那边过年。” 王景轩顿了一下,随即想到了昨天晚上和苏春妮打电话时候的情景。 他们两个足足打了三个小时。 苏春妮告诉王景轩,她的两个弟弟从部队里回来了,她带着立言回家见两个舅舅,顺便在她家里过年。 王景轩没有在意这些,他当时笑着对苏春妮说:“春妮,有空的话你多带立言来平西看看我。” 苏春妮没有接话,她把电话交给了王立言,让王立言和王景轩说话。 王立言已经能说很多话了,比去年暑假的时候会说了不少。 虽然小孩子说话逻辑相当混乱,但王景轩和他聊的很开心。 王景轩一边和王立言聊着,一边留心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他听见有人轻轻抽了抽鼻子,像是压抑着哭声。 他叹了口气,猜到那应该是苏春妮在旁边抹眼泪。 他多么希望自己有一扇任意门,能瞬间回到海阳,好好安慰安慰苏春妮。 可他也清楚,这只是想想而已。 想到这里,他心里越发愧疚,因为他知道,一个女人独自带孩子是很苦的。 之前他也劝过苏春妮,如果遇到合适的人,可以再找一个,他不会拦着。 可话还没说完,就被苏春妮打断了。 当时他只能把后半截话咽回去,重重地叹了口气。 王景轩沉默了很久,张桂芳也没有催促,一直安静的等着他回话。 不知过了多久,王景轩回过神来,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妈,我昨天晚上打过了,春妮说带着立言回家见两个舅舅呢。小家伙很可爱,现在能说会道的,我和他也聊了好久。” 张桂芳嗯了一声,然后说道:“你平常多给春妮打打电话,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你将来要是能回江省工作,那就回来吧,到时候也方便你们见面。” 王景轩沉默了片刻:“妈,我知道了。如果将来有机会我会优先考虑的。” 接下来,张桂芳又叮嘱了王景轩几句才挂了电话。 王景轩刚把手机搁回床头柜,李文秀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嘟囔道:“谁呀这么早?” “我爸妈。拜年的。” 话音刚落,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罗玥。 “王县长,过年好!给您拜个年。”罗玥的声音清清爽爽的,听着精神头不错。 “过年好罗县长,你在白州家里?” “嗯,昨天回来的。我爸还问您呢,说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 “替我谢谢罗省长,我今天下午也去白州,明天或者后天,我找个时间去拜访。” 挂了罗玥的电话,王景轩没有耽搁,翻了翻通讯录,挨个给市里几位领导拨了过去。 等他打完最后一个电话,李文秀已经穿好衣服,正站在镜子前面梳头了。 两人收拾利索出了门,雪已经停了,但巷子里的积雪没过了鞋面。 平西大酒店的早餐是七点半开餐,王景轩到的时候,王景芳她们几个已经在餐厅里坐着了。 王景秀趴在桌上,一副没睡醒的样子,面前摆着一碗粥,勺子搁在碗沿上一动不动。 王景芬坐在她旁边,慢条斯理地剥鸡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王景秀碗里,王景秀眼皮都没抬,嘟囔了一句“谢谢二姐”,继续趴着。 金向东坐在王景芳旁边,见王景轩进来,站起来打了招呼:“哥,嫂子。” “坐坐坐,自己家人客气什么。” 王景轩在桌边坐下,拿了两个包子和一碗粥。 他吃得很快,没一会儿就吃完了。 放下筷子后,他正了正神色,扫了桌边几人一眼:“趁着早饭刚吃完还有点时间,我跟你们几个说几句。” 四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景芳,你那边我不担心。回去好好干,别着急铺摊子,把妈手里那些经销商摸透了再说。” 王景芳点了点头:“知道了哥。” “景芬,你那边我也想过了。你那个课题我虽然不懂,但你也别把自己逼太紧了。春妮那边我跟她说了,让她常去学校看你,你有什么事就找她。” 王景芬沉默了一下,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景秀,你大三了,别整天嘻嘻哈哈的。学习上要是有什么想法,想考研还是想工作,提前想清楚,别等到毕业了抓瞎。” 王景秀难得没有顶嘴,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哥,我回去就好好琢磨。” 最后王景轩把目光转向金向东。 金向东放下筷子,坐得板板正正的。 “小金,你那个创业的事,我那个香江朋友昨天晚上打电话和我说了。” 金向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 “他看了你的计划书,觉得技术方向没问题,但团队缺经营人才这个事他也点出来了。他那边有专门的分析师,年后组织人做评估,大概年后能有个初步意见。你等消息就行,别太着急,也不要因为这个事耽误了你在所里的工作。” 金向东连连点头:“哥,我明白。不管成不成,我都感激你。” 早饭吃完,王景轩把王景秀她们的行李从酒店房间搬上那辆黑色越野车。 王景秀抱着李文秀的胳膊蹭了蹭:“嫂子,你上次做的春卷真好吃,下次我来你还做。” “行,下次来还给你做。” 王景芬站在旁边,等王景秀松开了才走上前,轻轻抱了抱李文秀:“嫂子,你多保重。我哥要是惹你生气,你打电话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王景轩在旁边咳了一声。 王景芳最后走过来,看了看王景轩,忽然伸手搂了一下他的胳膊,很快就松开了,语气故作轻松:“哥,你在平西多注意身体。太累了就歇一歇,别跟以前似的,通宵熬夜不当回事。” 王景轩点了点头,沉吟片刻,还是开了口:“景芳,我这边的情况你也知道,平西的摊子刚铺开,一时半会儿走不开。不过我跟你说句实话,等这边局面稳下来,我肯定想办法往江省那边靠一靠。” 说这话时,他心里其实也没底。 组织上的安排谁也说不准。 可他看着三个妹妹大老远跑来看他,又想起昨晚和春妮通过电话,还有早上和父母通的那场电话,他心里一阵发软。 最终,他还是决定说一个善意的谎言,让大家先开心开心。 王景芳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戳破他话里那点底气不足:“行,我记着了。你说了就得往这个方向使劲。” 王景轩没有犹豫,重重点了点头。 很快,四个人上了车,金向东发动了引擎。 王景秀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朝王景轩和李文秀挥了挥手:“哥,嫂子,我们走啦!到了给你们打电话!” 车子驶出酒店院子,拐上主街,很快消失在街角。 第831章 新年小思 车子驶出平西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初一早上的街面上冷清得很,昨晚放过的鞭炮碎屑铺了一地,散在雪泥里,被车轮一碾就黏糊糊地贴在了路面上。 王景轩把摩托车骑得很慢,出了城关镇才把车速提起来。 李文秀坐在后座,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上,没说话。 国道上的雪已经被养路工人撒了盐化开了,路面湿漉漉的,车轮碾过去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两侧的山峦在冬天显得格外瘦硬,石头多树少,偶尔几片没掉完叶子的栎树撑着几片枯黄,在风里抖。 王景轩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一直在翻腾着事儿。 早上送景芳她们走的时候,他看着那辆黑色越野车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三个妹妹大老远跑来看他,他这个当哥的从腊月二十四忙到腊月二十九,白天基本没着家,连顿像样的饭都没陪她们好好吃过。 景秀嚷嚷着要去白龙潭玩,最后是李文秀带着去的,景芬要去县文化馆看看,也是李文秀陪着跑了一趟。 景芳和金向东倒是懂事,没提什么要求,就在院子里帮他收拾了两天年货,把厨房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他想着想着,脑子里又冒出今天早上打电话的事。 他妈在电话里说“轩儿,大过年的多休息休息”,他当时应得痛快,可放下电话才想起来,来平西快一年了,往家里打电话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他妈打过来问他吃了没有、睡了没有、瘦了没有,他回过去的时候屈指可数。 他爸那个闷葫芦就更不用说了,有事没事从来不主动打电话,偶尔他妈把电话递过去,他爸就说一句“轩儿,好好干,别惦记家里”,然后就没了。 还有立言。 昨天晚上和苏春妮通电话,小家伙在那头抢着说话,一会儿说“爸爸我在姥姥家吃了糖”,一会儿说“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看我”,他听着听着鼻子就有点发酸。 苏春妮一个人在魔都带着孩子,白天上学晚上带娃,他这个做爹的在当县长,一年见不了两回面。 立言现在还能听出他的声音,等再大一些,会不会见了面都不认识他了? 李文秀就更不用说了。 从秣陵到平西,人家一个姑娘家跟着他折腾了十几年。 来平西这半年多,他天天早出晚归,有时候晚上回来李文秀已经把饭菜热了两遍。 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可昨天晚上他看见李文秀在厨房里一边熬药一边对着一本旧相册发呆。 那相册翻开的那一页是他们俩在中山陵门口的合影,那时候他俩才十几岁,跟现在完全两个样。 华国人讲究个孝字当头,对父母要晨昏定省,对子女要养教成人,对媳妇要相敬如宾。 这三样,他王景轩仔细想想,好像一样都没做周全。 和上辈子比,家里人倒是不缺钱花了,可钱顶什么用? 厂子一年挣好几百万,老两口花都花不完。他们缺的是儿子能常回家看看,缺的是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 立言缺的是父爱,春妮和文秀缺的是陪伴。 他想着想着,胸口堵得有点发闷。 可转念又一想,他走的就是这条路就是这样。 要么不干,要干就得把平西这三十万人扛在肩上。 他要是天天惦记着回家陪媳妇吃饭,那平西的事谁管? 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也从来没后悔过。 往后能做的,就是在不耽误正事的前提下,多花一点心思在家人身上。 这么一想,他心里那股堵劲儿慢慢散了些。 李文秀在后面一直没说话,可王景轩的背绷得跟石板一样,她搂着他腰的时候感觉得清清楚楚。 她起初以为他在想县里的事,后来隐约觉得不对,早上送景芳她们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越骑越沉闷了? 她琢磨了一下,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她没问,只把胳膊收得紧了紧,整个人往前贴了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王景轩感觉到后背那份温热和力道,心里那点残留的闷气一下子就化开了。 他松了松右手,在她交叠在自己腰前的手背上拍了拍,偏了偏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没事。就是过年了,想家里人了。” 李文秀在他耳边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说,脸在他后背上蹭了蹭,算是安慰了。 中午,两个人在安州边界附近的一家路边小饭铺里简单吃了顿饭。 屋子里里生着一盆炭火,倒是比外头暖和不少。 他们要了两碗烩面,一盘凉拌牛肉,一碟花生米。 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还附送了一小碟腌萝卜,说是自家腌的,年初一生意一般没卖完。 王景轩吃得挺香,李文秀见他胃口好了,心里也踏实,自己便跟着多吃了半碗。 吃完饭歇了片刻,两人又上车赶路。 后半程路况不错,摩托车开得稳当,进白州市区时刚过三点。 李海洋家楼下那几棵香樟树依然青翠欲滴,枝叶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精神,让骑了一路摩托车的王景轩看着也觉得养眼。 两人没在楼下多停留,把车停好后便直接上了楼。 到了门口,李文秀轻轻敲了敲门,朝里面喊了一声:“妈,我们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门就开了。 金阮香一看见女儿女婿站在门口,先是笑,笑完了又心疼,上下打量了李文秀一眼,嘴上就开始念叨:“瘦了瘦了,这大过年的怎么还瘦了?路上冷不冷?吃饭了没有?快进来快进来,我给你们煮了汤。” 李文秀笑着搂了一下她妈:“妈,我们半路吃过了,不饿。” “吃过了也喝口汤,暖和的,我炖了一上午的老母鸡。”金阮香不由分说,把两个人按到餐桌旁坐下,转身就进了厨房。 王景轩和李文秀对视一眼,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许天底下大部分父母都是这样疼儿女的吧。 没一会儿,金阮香就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汤出来。 李文秀看了王景轩一眼,两个人相视一笑,端起碗喝了。 金阮香这才满意的笑了笑:“文秀。你和我上楼,你外公外婆说你昨天都没有打电话给他们。” 李文秀轻轻呀了一声,她确实把这件事忘了,连忙朝王景轩使了个眼色,然后跟着她妈上楼去了。 第832章 李海洋家的访客 王景轩点了点头,示意李文秀先上楼,不用管他。 等李文秀走后,他拿纸巾擦了擦嘴,这才起身往客厅那边走。 其实刚才进门时,他就听见客厅里有人说话,只是隔得远,听不太真切。 这会儿走近了,他才听出是李海洋正跟人聊天。 客厅里坐了四个人。 李海洋在沙发上坐着,对面长沙发上坐了两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国字脸,另一个年纪稍轻些,四十五六的样子,戴着眼镜,人偏瘦。 他们旁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手里捧着一杯茶,看样子是哪个人的秘书或者司机。 李海洋看见王景轩进来,朝他招了招手:“景轩,过来。给你介绍两位长辈。” 王景轩快步走过去,先朝在座的人点头致意,然后在李海洋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李海洋先指了指那个国字脸的中年人:“这位是省交通厅的秦红民秦厅长,你叫秦叔叔就行。” 王景轩站起来,微微欠身:“秦叔叔好。” 李海洋又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这位是省经贸委的张平俊张主任,你叫张叔叔。” 王景轩同样欠身:“张叔叔好。” 秦红民和张平俊都笑着点了点头。 秦红民上下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笑着说:“李省长,你这女婿比照片上还精神。年前省里开交通工作会的时候我听安州交通局的同志提过,说平西那个年轻县长挺能折腾的,没有调节也要创造条件,硬是把平西到安州的国道修起来了。” 张平俊也笑着接了一句:“我这边也听到了关于你这个女婿的一些传闻。白州经贸委的同志和我说平西出了一个很强势的县长把他们都给顶回去了。” 李海洋哈哈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年轻人做事莽撞,回头我说他。” 王景轩也跟着笑了笑,没急着接话。 张平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又说了一句:“不过说真的,李省长,你女儿女婿这日子过得也够节俭的。我刚才在楼上往下看了一眼,两个人是骑着摩托车过来的吧。我们家那个臭小子,在白州市区上班,走路十分钟的路,还天天吵着要买车,说不买车在同事面前没面子。” 秦红民也跟着笑:“还真是,现在年轻人里这样的不多了。” 王景轩笑了笑,语气自然得很:“秦叔叔,不是我不想开汽车。只是县里好些路还是砂石路,有些路段底盘低的车根本过不去。我在县里是有公车的,每次坐那个车出去一趟头脑子都像是被摇匀了。我骑摩托车反而舒服些,遇到坑洼能绕,时间上也快。” 秦红民也笑了笑,他的目光在王景轩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他也遇到过不少省领导的儿子、女婿,像王景轩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到。 李海洋在旁边适时地开了口,语气像是在拉家常:“红民,你们交通厅明年应该是有不少给县里的专项资金吧,平西那边的优先级能不能往前提一提?景轩去年把国道那段打通了,可下面几条省道、县道还欠着账,尤其是秀水镇那条,产业园的货车进出全靠它。” 秦红民想了片刻,朝李海洋的方向笑了笑:“李省长你都这样说了,我怎么能说不答应呢。” 他顿了一下,把目光重新看向李惟明:“这样吧景轩,你年后让人把项目材料直接送到厅里计划处,就说是我的意思,我到时候让他们优先审。要是能赶在上半年批下来,省里的补助资金当年就能到位。不过有一条,你们县里配套的那部分得提前准备,别到时候省里钱到了县里拿不出配套,又得重新报计划。” 王景轩脸上露出喜色,知道这是李海洋在出手帮忙说话,他连忙应下:“秦叔叔放心,配套资金我年前就列进预算了,县人大已经过了。” 秦红民点了点头,没再多说,算是应下了。 张平俊先看了看李海洋,然后又对着王景轩轻轻笑了笑:“景轩,你秦叔叔给你解决了路的问题,我这边也得表示表示,好事成双嘛。你们平西那个产业园,我听安州经贸委的同志说过一嘴,搞得不错。明年省经贸委有几个招商引资活动,一个是三四月份在白州搞的投资推介会,一个是五六月份在魔都搞的中小企业对接会。你们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人把邀请函发到你们县经贸委,你们报个名参加。” 王景轩笑着点了点头:“张叔叔,有活动您招呼我们一声就行。我们平西的情况您可能也知道,底子薄、条件差,大企业大项目我们不敢奢求,能跟着省里的活动出去开开眼界、对接几个跟本地资源匹配的中小企业,那就很好了。” 张平俊听完这话,没有马上接话,他抬眼打量了王景轩几秒,脸上的笑容更大的几分:“行,你这个态度实在。我见过不少贫困县的县长,一上来就跟我拍胸脯要几个亿的大项目,好像那些投资商是我家亲戚似的。你这样踏踏实实说自家条件、不贪大求全的,反而让人放心。回头我让下面的人把平西加进邀请名单里。” 接下来,秦、张二人把话题转回到和李海洋的聊天上,但仍时不时跟王景轩搭两句话,或让他也点评两句。 王景轩态度很端正,三人交谈时大多认真听着。 秦、张二人问到他时,他也能很快接上话,而且说得很有分寸,从不贸然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李海洋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们二位也别总拉着我女婿谈工作了。改天他专门去你们两家拜访,到时候再细说。” 秦红民和张平俊都笑着站起来,说时候不早了,还要去下一家拜年,便起身告辞。 李海洋和王景轩把他们送到门口,看着两人带着秘书上了电梯,才关上门回来。 李海洋关上门以后,转过身来看着王景轩,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客气的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认真:“景轩,刚才你话说得不错。” 王景轩跟着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秦红民和张平俊这两个人,都是刚靠过来的。” 李海洋靠在沙发背上,端起自己的茶杯焐着手:“以前他们都是前任马副省长的心腹,马副省长去年退休了,他们才慢慢往我这边转。这种关系,说白了还隔着一层。你今天要是仗着我在场,如果开口就跟他们要几百万的项目,要修路资金翻倍。他们当面肯定客客气气应下来,出了这个门心里就会犯嘀咕,觉得李海洋这个女婿胃口太大,以后打交道得留个心眼。” 王景轩点了点头:“爸,我心里有数。我刚才要的东西都是他们手里现成的、走正常程序就能办的。修路的事情我们本来就有这个计划,只要交通厅那边把顺序往前排一排就行。经贸委那边更简单,就是个参会名额。都不算过分。” 李海洋嗯了一声,脸色松了下来:“你明白就好。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去客房换身衣服洗漱一下,歇一会儿。晚上六点跟我们出去吃饭,带你去见几个人。” 王景轩应了一声,这些之前李海洋在电话里都说过,他没有再多问,起身去了客房。 第833章 李海洋的饭局 王景轩在客房里躺下后,原本只想闭一会儿眼,可连着几天早起晚睡,身子一沾床,困意就压了上来。迷 迷糊糊间,他还在想下午秦红民和张平俊说的话,想秀水镇那条县道,想省里配套资金,又想晚上李海洋要带他去见什么人。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人轻轻推开,脚步声到了床边。 “景轩,景轩。” 李文秀俯下身推了推他的肩膀。 王景轩睡得正沉,眉头微微蹙着,被她一推才猛地睁开眼,屋里的灯已经亮了,窗外天色暗得发蓝。 他缓了两秒,嗓子有些哑:“几点了?” “已经六点了,快起来吧。爸妈都在客厅等着呢。” 李文秀把他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过来,又顺手理了理他睡乱的头发:“爸说六点一刻出发,你再磨蹭就迟了。” 王景轩一听,立马翻身坐起来,穿鞋下床,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人顿时清醒了。 他换了件深色毛衣,外面套上大衣,跟着李文秀往客厅走。 客厅里,李海洋果然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端着茶杯,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金阮香坐在旁边,正往一个布包里装保温杯和纸巾,见他们出来,抬头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睡着了没有?” “嗯,睡了得挺沉的,精神已经好多了。”王景轩笑着应道。 李海洋把茶杯放下,站起身:“走吧,路上还得半个多小时。” 金阮香把布包递给李文秀,四个人换了鞋出门。 李海洋没叫司机,自己拿钥匙开了一辆黑色帕萨特。 车子驶出小区,白州市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年初一的街上比白天还冷清,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饭店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里透出热闹的光。 李海洋开得不快,在一个红绿灯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开口说:“晚上吃饭的人不多,就是我一个老同学一家。之前都没什么联系了,还是去年我调来白州以后又和他重新有了联系的。” 王景轩笑着接了一句:“那倒是巧了,我去年也是和几个同学偶遇上了。” 李海洋也笑着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是挺巧的,我同学叫苑东朔,跟我是大学室友,现在在白州科技大学经济学院教书。他爱人叫鹿萍,在白州的一个事业单位上班。儿子苑一天,儿媳宋雅,也都在白州。” 王景轩原先只知道李海洋要去和同学吃饭,现在才知道具体是和什么人,他轻轻点了点头。 李海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是同学聚会,其实也是为了躲清静。年节底下,想请我吃饭的下属和商人太多,今天这个说是拜年,明天那个说是汇报工作,推来推去反倒伤人情。我就跟同学说好,两家人找个农家乐坐坐,不声张。人少,话也少,吃完就散。” 金阮香在后排接过话头:“你爸就这个脾气。以前在市里就这样,过年过节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才去露个面。” 李海洋没有接妻子的话,只淡淡说道:“吃顿饭看着是小事,可很多不该做的事情往往都是在饭局上谈成的。所以真想避免,饭局还是少去为好。保不齐哪天喝多了,脑子一热,就把不该答应的事答应下来。” 王景轩知道李海洋一向严谨,这既是他的性子,也是家风。 他笑了笑说:“这一点还是要向爸学习。我在平西也深有体会,光是各种饭局就推不过来。不过我基本上都让下属去,实在需要我出面的才会去。现在要是不把口子扎紧,将来说不定就不好收拾了。” 李海洋非常认同王景轩最后说的这句话,他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因为王景轩在这方面从来不用他操心。 车子出了城,沿着一条柏油路往郊外走,路两边是成片的苗圃和鱼塘。 快到地方时,李海洋把车速放慢,指了指标识牌:“就前面那个竹溪苑。” 竹溪苑是个农家乐,院子不小,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竹篱笆围着一片菜地,后头是几间青砖瓦房改的包厢。 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七八辆车,李海洋把车倒进一个空位,旁边是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擦得锃亮,轮胎上沾着些干泥。 王景轩下车时多看了一眼,觉得那车有些眼熟。 他绕到李文秀身边,压低声音:“你还记得旁边这个车吗?” 李文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记得,就是之前我们赔钱那个。” “对,就是这辆。没想到这么巧。”王景轩也笑了。 “人家也来这儿吃饭?”李文秀随口说了一句。 “白州城郊就这么几个像样的农家乐,赶上年初一,碰上也正常。” 王景轩没往心里去,替李文秀理了理围巾:“走吧,爸他们已经进去了。” 两个人快步跟上李海洋和金阮香。 李海洋订的是最西边的包厢。。 推门进去,屋里暖气很足,一张圆桌已经摆好了凉菜。 桌边站起来四个人,打头的男人五十出头,身材微胖,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见李海洋就笑着迎上来:“海洋!可把你盼来了。” 李海洋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东朔,新年好。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不晚不晚,我们也刚到。” 苑东朔转头朝身后招呼:“鹿萍,快过来。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李海洋,当年我们宿舍的老大。” 鹿萍是个圆脸女人,烫着短卷发,穿一件暗红色羊毛衫,笑起来很热络:“李省长,新年好!东朔天天念叨您,说当年在宿舍里就数您最有出息。今天总算见着真人了。” 李海洋笑着摆了摆手:“什么省长不省长的,今天就是老同学吃饭。叫我海洋就行。” 苑东朔又介绍儿子儿媳。 苑一天二十七八岁,个子中等,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件灰色西装,看着斯文,但眼神有些飘。 他上前叫了声“李叔叔好”。 旁边他媳妇宋雅倒是大方,笑着叫了人,又夸李文秀气质好。 王景轩和李文秀也各自打了招呼。 苑东朔打量了王景轩一眼,笑着问李海洋:“这就是你女婿?听说在平西当县长?年轻有为啊。” 李海洋淡淡笑了笑:“年轻人,在基层锻炼。” 第834章 拒绝说情 闲谈几句后,几个人笑着落座了。 李海洋坐主位,苑东朔坐他右手边,金阮香和鹿萍挨着,王景轩和李文秀坐在下首,苑一天和宋雅在旁边。 凉菜上齐,苑东朔要了一瓶白酒,打算给李海洋倒一杯。 李海洋摆了摆手:“我开车,不喝。你们喝。” 苑东朔也不勉强,给自己和王景轩各倒了一杯。 王景轩端起杯子:“苑叔叔,我敬您一杯,新年好。” “好好好。” 苑东朔喝了一口,话匣子就打开了。 他先说起了当年在大学里跟李海洋一个宿舍的往事,又说李海洋那时候就是班长,做事最稳当,老师都夸。 鹿萍在旁边不时插两句,说苑东朔现在在白州科技大学带研究生,评了教授,去年还拿了个省里的课题。 李海洋听着,偶尔点点头,问两句学校的事:“科技大学这几年发展不错,你们经济学院在省里也算有特色。” 苑东朔脸上虽然带着笑容,但他叹了口气:“学校确实是发展了,可我们压力也大。现在学校考核严。我这个年纪,再往上走也难了,就盼着孩子能安稳些。” 他说着,看了儿子苑一天一眼。 苑一天正低头夹菜,像是没听见。 饭吃到一半,气氛还算融洽。 鹿萍跟金阮香聊起了家常,问白州哪家商场衣服好,又问李文秀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李文秀笑着应付,不冷场也不多话。 王景轩坐在旁边,一边吃菜一边听。 他注意到苑一天话很少,偶尔宋雅用胳膊肘碰他一下,他才抬起头应两句。 酒过三巡,苑东朔把杯子放下,身子往李海洋那边侧了侧,声音压低了些:“海洋,今天除了吃饭,其实还有个事想跟你说说。” 李海洋神色明显滞了一下,不过他很快恢复正常,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起来:“你说。” “是我儿子一天的事。” 苑东朔看了一眼儿子:“他现在在市一中教劳动课,干了三年了。学校倒是不错,就是平台太小。他研究生读的是教育学,一直想往市教育局调一调。你看看,要是有合适的机会,能不能帮着打个招呼?” 桌上安静了一瞬。 王景轩和李文秀都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就是简单吃个饭,但是没想到会遇到这一出。 鹿萍和宋雅同时推了推苑一天, 苑一天抬起头,他的脸色有些不自然:“李叔叔,我就是想换个环境,多锻炼锻炼。要是有机会,您帮我留意留意就行。” 李海洋放下筷子,笑了笑:“东朔,不是我不帮。我分管的那摊子跟教育不沾边,省教育系统的人也不熟。再说我来白州才半年多,人头还没认全,贸然去打招呼,反倒容易帮倒忙,耽误孩子。” 苑东朔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杯抿了一口,随即又接上话:“理解理解,你刚来白州千头万绪,是我考虑不周。等以后你在省里熟悉了,再帮忙留意留意,不着急。” 李海洋轻轻点了点头:“行,我有机会一定帮忙留心。” 桌上气氛一时间有点凝固,鹿萍笑着给金阮香倒了一杯饮料,打圆场道:“这事以后再说,大家先吃饭,菜都凉了。” 接下来,饭局虽然还是和之前差不多,但是毕竟中间出了情况,就算大家再怎么着补也补不回来了。 苑东朔依然在和李海洋闲聊着,似乎没有受到过才那件事情的影响。 宋雅也笑着和李文秀小声说着什么,似乎是在问李文秀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王景轩没有仔细听,他只是偶尔接一个旁边苑东朔问的话。 他原本以为今天晚上和李海洋出来吃饭的气氛可以轻松一点,但他没想到居然会遇到‘求人办事’的戏码。 王景轩也一直在观察苑一天,发现他虽然在父母面前表现得非常乖巧,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轻佻。 这种眼神他很熟悉,一般这种眼神只会出现在那种浑不吝的二代身上。 而且苑一天的学历是硕士,居然只能在中学教劳动课,这一看就不正常。 如今这个年代硕士是很少见的,如果真的有真才实学,不出意外的话单位上肯定会抢着要。 因此,苑一天能在白州一中教书多半也是靠他父亲运作的。 如果李海洋帮这种人运作进了教育局,不惹事还好,一旦惹事后面李海洋多半还要给他继续擦屁股。 所以,李海洋委婉的拒绝苑东朔的请求是明智的。 就在这时,李文秀凑到王景轩的耳边低声问道:“景轩,你在想什么呢?眼睛都直了。” 王景轩闻言这才回过神来,他轻声说:“没什么,就是在想明天去哪儿转转。” 李文秀知道王景轩不是说的实话,但她也没继续再问,只是用手在桌子底下拍了拍王景轩的腿。 饭局吃到八点半才结束。 桌上的菜已经全部吃完了,那瓶酒也只剩下一点点。 大家又坐了一会儿,吃了点水果,闲聊了几句。 李海洋抬手看了看表,然后开口说:“行了,今天吃得差不多了。明天还有事,咱们改天再聚。” 苑东朔连忙站起来:“我去结账。” 李海洋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我来吧。今天是我定的地方,哪有让你结账的道理。” 说着,他已经朝门外喊了一声‘服务员,买单’。 苑东朔见状,也不好再争。 “这怎么行,说好了我请......” 服务员很快就推门进来了,她低声和李海洋说了一下价钱,李海洋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苑东朔站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只能叹了口气:“海洋,你这人.......还是当年那个脾气。” 苑东朔心里明白,李海洋主动结账,是不想欠他这顿饭的人情,也是把方才那件事轻轻揭过去。 可他再有数,关系也不能断,毕竟求人的话已经出了口,往后还得留条路。 于是他脸上重新热络起来,一边随李海洋往包厢外走,一边拣着当年宿舍里的旧人旧事说,谁留校了,谁现在在做什么。 说到兴处,他像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当年咱们学校那个学生会主席,跟我们一届,住隔壁宿舍的那个,如今好像在外头做生意,听说做得很大。什么时候他要是来白州,你要是有空,也可以出来见见?” 李海洋笑了笑,没往心里去,随口应了一声:“行啊,有机会再说。” 第835章 ‘龙哥\\’要往安州发展 出了听雨轩,夜风迎面一吹,王景轩的酒意散了不少。 他今晚是李海洋的酒替,确实喝了不少,这会儿脸上还带着些热意。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小声埋怨他喝得太多了,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说没事。 李海洋又和苑东朔一家在门口寒暄了几句。 金阮香拉着鹿萍的手道别,李文秀也朝宋雅点了点头。 等李海洋一家往停车场方向走远,苑东朔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苑一天第一个忍不住,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很冲:“爸,你看李叔叔也真是的,这点小忙都不肯帮。我又没让他把我调到省里去,就是个市教育局,一句话的事。他倒好,跟我打什么太极。” 鹿萍也憋了一晚上,这会儿终于开了口:“就是。老苑,你当年跟他一个宿舍,关系那么好,现在他当了省长,眼里哪还有老同学。你看他那个女婿,年纪轻轻就当了县长,他倒是会提拔自己人。轮到咱们一天,就推三阻四,这不是故意装糊涂吗?” 宋雅在旁边劝了一句:“妈,李叔叔可能也有他的难处......” “他有什么难处?” 鹿萍把包往肩上一挎:“一个省长,打个招呼还叫难处?说白了就是不想办。” 苑东朔一直没说话,走到自家车旁边才叹了口气:“行了,都少说两句。海洋这个人我了解,他向来谨慎,能帮的他不会推。” 苑一天不服气:“那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吧?我又不是去干什么坏事,就是换个工作。” 苑东朔拉开车门,回头看了儿子一眼:“他不同意,我再去找找别人。省教育厅那边我还有个朋友,回头我再问问。你是我儿子,我不帮你还能帮谁。只是,你给我记好了,以后不要再惹事生非了,你在学校做的那些事情要不是我帮你摆平,你现在已经吃牢饭去了。” 苑一天还想说什么,被宋雅拽了一把,到底没再开口。 一家四口上了车,尾灯在夜色里晃了两下,慢慢驶出了竹溪苑的院子。 另一边,李海洋的车里也安静了好一会儿。 车子上了大路,两边路灯亮起来。 原本谁都没说话,还是李海洋先开了口:“没想到一个好好的同学聚会变成这个样。” 他语气不重,听着像是在自言自语:“这么多年没联系,一上来就说这事。我印象里的苑东朔,读书的时候最要面子,现在为了孩子,也学会求人了。” 金阮香偏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不要往心里去。当父母的,为了儿女拉下脸来,也是常事。” 王景轩坐在后面,想了想,笑着说:“爸,这也正常。人到了这个年纪,同学情分是一回事,可一见面就提要求,确实让人为难。您今天做得对,这种口子不能开。苑一天要是真有能力,自己考就是了。现在省里公选也有口子,市教育局每年也招人,他符合条件就去报名,凭本事考进去,谁也说不出什么。可要是您打了招呼,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李海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你能这么想就好。我在这个位置上,能帮的忙是工作上的事,政策上的事,不是给谁家孩子安排工作。今天我要是一天的事应了,后面别的什么同学听说了这件事是不是也要来?这种事,开一个头就收不住了。” 李文秀在旁边轻轻接了句:“爸,苑叔叔那边会不会不高兴?” 李海洋笑了一声,语气淡淡的:“他不高兴,那是他的事。我要是为了让他高兴,把不该办的事办了,那才是真麻烦。人情归人情,规矩归规矩。” 金阮香没再说什么,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让外头的冷风透进来一点。 车子又开了一段,李海洋忽然问:“景轩,你刚才说让平西跟科技大学对接技术转移工作站,是真有这回事,还是顺口接话?” 王景轩笑了笑:“半真半假。平西产业园确实缺技术合作,高校的工作站我们也缺。不过今天说出来,主要是帮您把话头岔开。回头我让县里科技局真去对接一下,要是能成,倒也是一件好事。苑叔叔那边有个正事挂着,面子上也过得去。” 李海洋点了点头:“行,你看着办。苑东朔这个人,学问是有的,就是这几年心思有点浮。真要是能合作,对你们县里也有好处。” 车里气氛松了下来。 与此同时,竹溪苑东头那间包厢里,酒局也刚散。 龙哥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脖子上还是挂着那条很粗的金链子。 他今天请的是两个安州过来的朋友,谈的是明年往安州铺货的事。 包厢里烟味还没散尽,桌上摆着几个空酒瓶和吃了一半的菜。 龙哥把客人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车走了,他也往桑塔纳的方向走去。 车停在停车场最里头,副驾车门开着,小丽坐在里面,正低头涂指甲油。 见龙哥过来,她把指甲油瓶子盖上,探出半个身子:“龙哥,谈妥了?” “妥了。” 龙哥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从兜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根点上:“明年开春先走一批,试着卖到安州西边那几个县。要是路子顺,下半年量还能再加。” 小丽眼睛一亮,伸手抱住他的胳膊:“真的?那我的零花钱能不能多涨点?” 龙哥被她晃得笑起来,吐了口烟:“涨,等货卖过去就涨,行了吧?” 小丽满意了,松开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龙哥,我刚才去厕所的时候,看见上次剐蹭我们车的那对年轻男女了。” 龙哥弹了弹烟灰,没什么反应:“看见了就看见了呗。多大点事。” “我不是怕他们找事嘛。” 龙哥笑了笑:“果然跟我上次想的一样。他们能来这种地方吃饭,应该也是不差钱的主,不至于为这点小事跟咱们纠缠。” 说完,他把烟叼在嘴里,发动了车:“行了,今天这单生意谈得不错,别为这点小事扫兴。他们吃他们的,咱们走咱们的。” 小丽嗯了一声,也没再多想,把座椅调低了些,舒舒服服靠下去。 第836章 罗玥的邀请 回到家以后,李海洋和金阮香直接上楼去了,把楼下留给了王景轩和李文秀。 王景轩坐在沙发上揉着眉心。 刚才在车上时酒劲还没上来,现在往沙发上一靠,才发现晚上喝的那酒后劲确实不小。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灯,他闭着眼缓神,脑子里还有些发沉。 李文秀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会儿,端着一碗醒酒汤走过来:“景轩,把这个喝了吧。” 王景轩没有睁眼,凭着感觉把碗接了过来,低头慢慢喝完了。 醒酒汤温热微酸,喝下去后胃里暖了些,人也舒服了一点。 他站起身,走进卫生间洗漱。 等两个人都洗漱完,已经快十点了。 王景轩刚换好睡衣,手机就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起来。 他拿起来一看,屏幕上的号码让他眉头皱了皱,随即侧头对坐在一旁的李文秀低声说:“是林茗。” 李文秀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王景轩没有犹豫,按下接听键,把声音压低:“林县长。” 电话那头,林茗的声音传了过来:“王县长,这么晚了,没打扰你休息吧?” “没有,我刚从外面吃饭回来,正换衣服。” 王景轩顿了顿,又问:“这么晚打电话,是县里出了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两天的情况跟你简单的报一声。” 王景轩这次到省里开会,晚上刚回到酒店房间,林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电话接通后,林茗把这两天县里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等林茗说完,王景轩笑着说:“林县长,这两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县长你放心,有我在,县里不会出什么事的。” 林茗顿了一下,又问:“对了,王县长,李省长那边还好吗?我今年没空去白州看他了。往年我每年过年都会上门拜年,今年只能打了个电话问候一下。” 王景轩笑了笑:“林县长你放心,李省长挺好的。他今天还和我提起过你。知道你把秀水镇产业园发展得那么好,他还夸奖过你呢。” “是吗?那我也要谢谢王县长帮我美言了。”林茗的语气明显比之前轻快了不少,尾音也往上扬了扬。 “这不是我帮你美言。你要是做得不好,我再怎么帮你吹也没什么用。” “那我明年保证做得更好一些。” 王景轩突然想到了什么,笑着说:“对了,林县长,下午我遇到了省经贸委的主任。他说明年省经贸委有几个招商会的名额会专门留给我们县。年后你让县经贸委那边留意一下,收到通知以后你认真对接一下。” “嗯,知道了。我年后就给他们打电话。” 随后,王景轩又和林茗闲聊了几句,才结束通话。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仰面躺下。 李文秀已经钻进被窝,这个时候侧过身子问王景轩:“县里没事?” “没事。林茗这人办事细,该想到的都想到了。” “那就好。” 李文秀把手伸过来,握住王景轩的手:“你刚才接电话,眉头皱了好几回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对了,明天干什么,想好了没有?” 王景轩愣了一下:“额,我估计明天家里还会有人来拜访,要不我们出去随便转转吧。” 李文秀摇了摇头:“没意思,街上大部分铺子都关着,也没什么好转的。” “那就待着。” 话刚出口,他自己先觉出不对来。 王景轩忽然想起一件事。 早上罗玥打电话拜年,最后说了一句“我爸还问您呢,说您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 他当时应了,说今天下午到白州,明天或者后天找个时间去。 “文秀。” “嗯?” “罗玥早上打电话来,说她爸让我有空去家里坐坐。” 王景轩的话带着询问的语气:“我打算明天晚上去一趟。你看可以吗?” 李文秀没有马上接话,她把手抽出来,把身体撑起来了些:“罗省长?” “嗯。拜年的时候顺口提的。去年文物那件事,罗省长在省里帮着说过话,这一趟不去,说不过去。” “去吧。” 李文秀点了点头:“去一趟也无妨,反正你又没什么要求他爸做的事,也不怕人说闲话。” “我也是这么想的。”王景轩也点了点头。 “那就给人家回个话,别拖到明天早上。” 王景轩把手机拿过来,翻出罗玥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就通了。 “王县长?”罗玥的声音很清楚,那头很静,应该也是在卧室里。 “罗县长,还没睡?” “刚洗完澡,正坐着呢。” 她笑了一下:“这么晚打电话,是有事?” “白天说的那件事,我跟你定一下。我打算明天晚上我去你家里看看罗省长,方便不方便?” “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罗玥答得很快。 “我爸明天晚上不出门,我这就跟他说一声。” “那就麻烦你了,我大概七点到。” “行,我等你。” 罗玥嗯了一声,像是随口又问:“那你明天白天呢,有什么安排?”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问得太直接,停了停,语气里多了点解释的意思:“我是说,明天白天你要是没什么事,要不要出来玩玩?” 王景轩没马上接话。 罗玥怕冷场,又接着往下说,语速比刚才快了些:“我明天上午跟几个老同学在西大街那家星光卡拉ok玩。你要是有空,就上来坐坐,不想唱就不唱,喝点茶、说说话也行。” 王景轩还是没有直接回答,他抬眼看了看李文秀。 李文秀一直听着,这会儿把眉毛一挑,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又往他那边一指。 那个意思再明白不过。 王景轩忍着笑,对着电话说:“我能带上我爱人吗?” 那头静了不到一秒。 “能啊,怎么不能。” 罗玥的声音一下亮起来:“我早就想见见王县长你的爱人了。之前在平西也就在马路上远远见过几次,还没正式打过交道呢。” “行,那我明天早上就带着我爱人过去。” 说完,王景轩顿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我们正好在发愁明天白天干什么呢。” “那就说定了,早上十点。我到时候早点过去,在门口等你们。” 第837章 生活绷得太紧了 挂了电话,王景轩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充电去了。 李文秀从被窝里坐起来一点,笑着说:“你去多参加参加这些活动也好的,省得你才不到三十,搞得像个四五十岁的老头子一样。” “我?老头子?” 王景轩愣了一下, 随即他挑眉看了看李文秀:“文秀,你以为我不会唱歌?明天我就给你露两手。” “露什么,还是那首《朋友》?” 李文秀抱着被子笑了起来:“前年你在燕城的时候带我和春妮去唱歌,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唱得跑调跑到外婆家去了。” “切,你别把人看扁了,那是他们音响不行。”王景轩的语速明显急促了几分。 “是是是,我的王大县长,我看他们不光是音响不行,话筒也不行。”李文秀笑了好一会儿,神色才慢慢收回去。 她靠在床头,手里捏着被角,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景轩。” “嗯?” “你不会怪我强行要去参加你的活动吧?” 王景轩愣了一下。 “文秀,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可从来没有这种想法啊。” “那就好。” 李文秀低下头,把被角一点点理顺:“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好。罗玥的情况我听说过,她跟她爱人的关系很差,已经在闹离婚了。你要是跟她走得太近,我怕有人胡说。如果我在场,那就没有人能说什么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 王景轩这才明白她刚才那点犹豫是从哪儿来的。 她不是想去唱什么歌,也不是想凑什么热闹,她是想把那点可能被人拿去做文章的东西,提前堵在半道上。 “文秀。” 他伸手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重新握在自己手里:“你这份心,我领了。可我把话说在前头,明天带你去,不是拿你当工具人。我走到哪儿,都想让你在旁边站着。这话我以前说过,现在还是这一句。” 李文秀的脸在灯下红了一下,抬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少来这套,睡觉。” “那你还怪不怪我?” 李文秀钻进被窝,侧过身对着王景轩哼了一声:“当然怪你。哼,谁让你喝那么多酒。” 王景轩见她这副模样,只能无奈地笑了笑,也跟着钻进被窝。 两人累了一整天,没再多说什么,很快就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也出来了,但空气里还是没有一丝暖意。 饭桌上,金阮香煮了汤圆,又煎了四个荷包蛋。 王景轩把今晚去罗家的事说了,也把上午去西大街的事一并说了。 李海洋听完,把勺子放下:“去,该去。” 他抽了张纸巾擦手:“你这生活绷得太紧了。我像你这个岁数的时候,还知道跟人打打牌。你倒好,二十七的人,活得比我还老成。” “爸,我这不是......” “我不是说你干得不对。” 李海洋摆了摆手,笑着说:“罗天海那个人我打过交道,算得上是正直。他分管科教文卫,你们平西那个医疗试点,还有去年文物那一摊子,都在他手底下过。你们跟他女儿多走动走动,是好的。” 他顿了一下,看了王景轩一眼:“不过他那家里的事,你心里要有数。文秀跟着去,就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我知道。” 八点半,两个人出了门。 摩托车停在楼下,车座上落了一层薄霜。 王景轩用袖子擦了两把,先扶着李文秀坐上去,自己才跨上车。 年初二的街上比昨天还空,路上许久才出现一辆车。 西大街离李海洋家不远,骑车十来分钟。 拐进街口,王景轩就看见前头一家门脸前站着个人。 红色的风衣,在一条灰扑扑的街上像一团火。 是罗玥。 她也看见他们了,往前迎了两步,抬手招了招。 王景轩把车停到她跟前,支好车梯,先下来,才回身扶李文秀。 “王县长,过年好。”罗玥笑着伸出手。 “过年好。” 王景轩跟她握了一下:“等久了吧?” “没有,我也刚到。” 罗玥摆了摆手,目光已经越过他的肩膀,落到李文秀身上。 王景轩侧过身,把李文秀让出来:“我爱人,李文秀。” 罗玥今天跟平常在县里完全是两个人。 平常她总是一身深色职业装,头发挽得利利索索,说话干脆,走路带风。 今天她穿了件红色风衣,里头是黑色高领毛衣,下面一条呢子长裙,脚上一双短靴。 头发也放下来了,还是烫过的,松松搭在肩上,耳垂上坠着一对小珍珠。 李文秀今天也是特地打扮过的。 米色风衣,黑色皮裤,里头一件白毛衣,脖子上系了条浅灰的羊绒围巾。 她平常不怎么描眉画眼,今天难得涂了口红,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的髻,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耳后。 罗玥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就是文秀吧?” 她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握住李文秀的手:“我是罗玥。早就听说过你,一直没机会见。以前在单位门口,我远远看过你两回,那时候就想,王县长这福气可真不小。” 李文秀也笑,手被她握着,也没抽回来:“罗县长客气了。景轩在县里,多亏你们帮衬。” “文秀,你这身打扮真好看,这皮裤白州的商场里我都没见过。”罗玥瞟了王景轩一眼,笑得更开了。 “去年在燕城买的,压了一年没穿。今天出门,他非让我穿。” “我什么时候非让你穿了。”王景轩在旁边插了一句。 “早上我换衣服的时候你可是嫌弃了三回。” 李文秀的话说完,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街口灌进来,刮得人直缩脖子。 罗玥拉着李文秀的手往门里让了让,又抬头对王景轩说:“王县长,进去说吧,里头暖和。” 她还想再劝两句,王景轩先摆了摆手。 “罗县长。” “嗯?” “今天算私人场合,就别喊我县长了。”听着跟开会似的。你叫我景轩就行。” 罗玥愣了一下。 她看看王景轩,又看看旁边笑吟吟的李文秀,迟疑了大概两三秒,才点了点头:“行,景轩。”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还有点生涩。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别扭,抬手把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转身往里让:“那走吧,我先带你们上去。地方都收拾好了,茶也泡上了。” 王景轩和李文秀对视一眼,跟着她往里走。 第838章 罗玥的朋友 歌厅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吱作响。 罗玥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扶着栏杆,一只手还提着衣角,回过头来说:“小心点,这楼梯有点陡。” 王景轩让李文秀走在中间,自己跟在最后。 走廊深处有间包厢的门没关严,漏出一段歌声,是个男声,唱《涛声依旧》,尾音拖得又长又颤。 “就这儿。” 罗玥在三楼最里头那扇门前停下,她抬手敲了两下,然后推门进去。 门一开,屋里的歌声就停了。 王景轩跟着走进去,抬眼看了看。 屋里已经坐了五个人,见门开了,都站了起来。 他们的年纪都罗玥差不多,三十出头的模样。 罗玥侧过身,先指了指王景轩,介绍道:“这位是王景轩,是我们平西的王县长。这位是他爱人,李文秀。” 五个人脸上都有一瞬间的惊讶,好一会儿都没接上话。 这种表情王景轩已经见过太多了,他如今已经免疫了,他微笑着看着对面的五人。 罗玥的介绍还在继续。 “这位是周慧兰,白州市财政局副局长,我高中一个宿舍的。” 罗玥的的指头又指向一个白胖的男人:“这是她爱人,高建平,在电厂上班。” 周慧兰往前一步,伸出手来。 她握手的时候手劲不小:“王县长,久仰久仰。” “周局长客气。” 高建平也往前走了两步,和王景轩握了握。 “这是郑海涛,省卫生厅基层卫生处的副处长。” 罗玥停顿片刻,继续说:“这是苏晴,他爱人,在市一院办公室工作。” 郑海涛四十岁不到的样子,脸膛发红,头发梳得很整齐,笑的时候眼睛先弯起来:“王县长,过年好。” 苏晴的说话声音很轻,她低声说了句:“王县长,新年好。” 罗玥的手落到最边上那个人身上:“最后这位是何立诚,市一中的语文老师,我高中同学。” 何立诚戴一副细框眼镜,身形清瘦,却显得很有精神。 他笑着走过来,双手握住王景轩的手:“王县长,久仰久仰,我听罗玥说你在平西很照顾她。” 王景轩多看了何立诚一眼。 他能听出,对方提到“罗玥”两个字时语气轻快,似乎带着几分亲近。 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些,握完手后便自然收回了手。 这时候郑海涛忽然开口:“王县长,平西那个医疗改革的试点,是不是您在推的?” 王景轩点了点头:“嗯,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名额。” “那我就没认错人。” 郑海涛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笑着说:“上个月我们厅里开会,厅长还专门念了平西那份材料,说平西县的这份材料写得详实。” 王景轩的兴趣也上来了,他好奇的问了一句:“郑处长,那我们县的这个申请差不多什么时候能开始试点实行?” 郑海涛没有犹豫:“这个事情还在走流程,真的实行的话,怕是要等到四月份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放心吧,你们平西的材料在五个试点县里是做的最好的,厅里肯定不会卡你们的。” 王景轩笑着说:“那就谢谢郑处长了,等回头有机会我单独请你吃饭。” 郑海涛嗯了一声,脸上带着笑意。 就在这时,罗玥在旁边开口了:“行了行了,都站着干什么,坐下说。景轩,你跟文秀坐这儿。” 她说着往旁边让了让,把中间的位置空了出来。 王景轩没有往中间走,他摆了摆手:“随便坐,别讲究这些。今天又不是开会,大家玩得开心就行。” 说完,他拉着李文秀在长沙发一头坐了下来。 罗玥也没有强求,很自然地走到李文秀旁边坐下。 等他们这边坐定以后,其余五个人这才各自找位置,依次落座。 高建平坐得最靠外,刚才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才小声插一句:“王县长,您喝什么茶?这儿有花茶,还有绿茶。” “绿茶就行。” 高建平赶紧提起茶壶,先给王景轩倒满,又给李文秀倒,倒到一半他才发现没水了,尴尬的笑了一下。 苏晴在旁边用手指捅了他一下:“愣着干啥呢,你快去外面找服务员要点水呀。” 高建平这才反应过来,拿着水壶向房间外走去。 王景轩看着这一幕,心里给这几个人各贴了一张标签,罗玥的这几个同学朋友都还算不错,最起码不张扬。 “点歌吧。” 罗玥把歌本推过来:“景轩,你先来一首。” “这也要我先?” “不行,我还没听过你唱歌呢。平常看你开会讲话倒是中气挺足的,不知道唱歌怎么样。” 罗玥今天像是把县里那层壳卸了,语气里带着股爽利:“大过年的,谁也别客气。文秀,你说是不是?” 李文秀笑吟吟地看他一眼:“唱吧,你昨天晚上不是和我说了,你今天要露两手的吗?” 王景轩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众人都在看着他,于是他从罗玥手里接过了话筒。 “那就唱一首‘爱很简单吧’。”王景轩随便扫了一眼歌单。 见王景轩应下了, 罗玥连忙拿起遥控器开始调伴奏。 中途,高建平提着水壶回来了。 他见大家已经唱了起来,便笑着走过去,轻轻给李文秀的茶杯续满茶,随后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也把目光转向了王景轩。 刚刚开始的时候,王景轩唱得还挺像模像样。 等到“爱到地暗天黑都已无所谓,是是非非无法决择,没有后悔为爱日夜去跟随”那句出来,屋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秒,然后一起笑出了声。 没错,王景轩唱跑调了。 罗玥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着沙发扶手,一手指他:“景轩,你、你这.......” 周慧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惦记着给王景轩留面子:“唱得其实挺好的,最起码感情到位了。” 李文秀低着头,一只手捂着额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王景轩倒是无所谓这些,他唱到副歌干脆放开了,调子越跑越远。 唱完以后他把话筒往茶几上一放,神色十分坦然:“这歌我随便选的。” “让你昨天晚上和我吹牛。”李文秀又笑了一阵,气才顺下来。 第839章 闲聊中的真问题 接下来,罗玥的几个朋友们也开始唱了起来。 罗玥也唱了一首《女人花》。 她一开口,王景轩就知道她练过。 那不是随便瞎唱的调子,她是是真的懂这首歌,句尾收得又轻又干净。 唱到“花开不多时,堪折直须折”,她的目光从屏幕上落下来,落在茶几上,一动不动。 李文秀在旁边轻轻碰了一下王景轩的手背。 王景轩没回头,只把她的手握住了。 一曲唱完,郑海涛带头鼓掌:“罗玥你这歌唱得好啊,够上电视节目了。” “少来。” 罗玥把话筒扔给他,笑了一下,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被她按回去了:“你跟苏晴来一首。” 郑海涛和苏晴合唱了一首《知心爱人》,两个人唱到“让我的爱伴着你直到永远”的时候还对看了一眼,屋里几个人起哄。 后来罗玥把另一只话筒塞到李文秀手里:“文秀,你跟景轩来一首。” 李文秀看了王景轩一眼,笑得意味深长:“那就《心雨》吧。” “我?万一我唱得不好你可别怪我。” 李文秀用眼睛瞥了王景轩一眼,笑着说:“没事,我不嫌弃你。” 前奏一起,大家虽然没有笑,但都把目光看向王景轩 可这一回王景轩没跑调。 他唱得不高,也不花,一句一句跟着走,到“因为明天我将成为别人的新娘”那句,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着谁。 李文秀的声音贴着他走,两个人的调子歪歪扭扭地并到一起,竟也合上了。 唱完,周慧兰端着茶杯看了他们一会儿,忽然说了句:“王县长,你们俩这日子过得,真是琴瑟和鸣啊。” 王景轩笑了笑,没接话。 罗玥在那儿转着手里的话筒,转了两圈,才站起来说:“行了,唱了一个多钟头了。我让她们上菜。” “这儿能吃饭?”王景轩惊讶的问了一句。 “能。” 罗玥指了指墙角的门,王景轩这才发现这间房是个套间,里面内有乾坤:“这间是带餐桌的。过年这几天有不少店都没开,出去吃也不方便。”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没有继续多问,而是站起来跟着众人一起进了里面的餐厅。 坐下以后,罗玥按了一下门铃,等了大约十分钟,就有人推门进来送菜。 罗玥指了指刚刚端上来的那盘菜,笑着说:“这家的红烧羊肉做得不错,算是这家店的特色菜。你尝尝。” 王景轩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先给李文秀夹了一块,然后自己也夹起一块带皮的羊肉放进嘴里咀嚼起来。 “嗯,确实不错,这肉炖得火候刚刚好。”王景轩眼睛亮了亮,开口赞了一句。 高建平已经站起来开酒,一瓶本地的白酒,瓶子上的标签有点旧。 “王县长,我给您倒上?” “我少来点。” “那怎么行。今天我们也算得上是相见恨晚,得多喝点。”高建平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李文秀在旁边笑着给王景轩解围:“给他倒半杯吧,他晚上还有要做,不能喝太多。” “哎,好,好。” 高建平没有继续坚持,给王景轩倒了半杯,然后又依次给其他人满上了。 第一轮酒喝完,桌上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最先开口的还是高建平。 他端着杯子,想了半天,才问出一句:“王县长,我想请教个事。平西那边单位的工资,现在能按月发了么?” 这话问得很实在,也很冒失。 高建平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他解释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们之前问罗玥在基层的情况怎么样,她都不和我们说。今天我们就是想借机了解一下基层的情况。” 罗玥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似乎是想岔开这个话题。 王景轩却放下筷子,认真答了:“之前确实有点困难,但是去年下半年以后拖欠的情况就很少了。罗玥现在负责这一块儿,她这方面的工作做得不错。” 高建平眼睛亮了一下:“那就太好了,去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和罗玥聚会,她还担心新来的县长能不能带领平西走出困境呢。我们当时还鼓励他说肯定可以的,没想到还真的应验了。” 王景轩笑了笑,知道高建平这是在拐弯抹角的夸自己。 他对此并不反感,他笑着说:“都是大家的努力,我就起个带头的作用,其他工作还是县里人一块儿努力做的。” 周慧兰这时候笑着接过了话头, 她轻轻在高建平胳膊上拍了一下:“王县长,建平他不太会说话,人比较直,你别太介意。” “没关系,他问的东西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 周慧兰点了点头,她思索片刻,也开口问道:“王县长,我是在财政口上班的,你们平西的情况我也特地关注过一些。我听说平西去年卖了两块地,价钱还不低,你们县里的财政得到解决和卖地有关吧。今年是不是打算再多放几块出来?”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不愧是搞财政的,她问得很准,一句话就问到根子上。 “放是肯定要放。但我跟县里几个同志讲过,这东西不能当饭吃。” “怎么说?” “卖地卖的是一次性的钱。” 王景轩神色严肃了些,他把筷子轻轻放下,语气认真的继续说道:“卖掉一块地的使用权,那就是一次性买卖,几十年内不会有新的收入,等钱花完了就没了,是不可持续的。今年卖三块,明年就得卖五块,后年呢?将来要是把能卖的地都卖完了,那怎么办呢?” 桌上静了一下。 周慧兰顿了顿,她慢慢点了点头:“我们局里算过一笔账,全市的土地出让收入,去年占一般预算收入的四成多。” “四成多。” 王景轩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摇了下头:“这就有点悬了,这可不是一件好事。” “王县长那你说,如果不靠这个靠什么?”周慧兰的目光里带着探寻。 王景轩也是微微滞了一下,他没有马上答。 第840章 和众人畅谈未来 王景轩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漫开,激得他精神一振,注意力也集中了不少。 周慧兰提出的这个问题,正是他近来一直在反复思索的。 从燕城下放到平西之前,他曾答应过恩师黄海生,就算到了地方,也要写一些真正有用的文章。 所以近一年来,他虽然忙于平西的各种琐事,还要和一些人斗智斗勇,但写文章的念头一直没有放下,心里也一直在暗暗构思。 他并不是想把土地财政这个政策劈头盖脸地批一顿,而是想防微杜渐,让大家提前有个心理准备。 能卖的地终究有限,发展的空间也终究有限,这条路可以解一时之困,却不能走一世。 王景轩回过神来,发现桌上所有人都看着自己,包括李文秀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用好奇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放下酒杯,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然后他轻咳嗽一声,认真的说:“靠发展高端产业,比如那种能在国际舞台上和别人竞争的产业,我觉得只有发展那种高附加值的产业才是长久之计。” 说完,他抬眼看了看众人。 在座的几人虽然没有完全听懂,但也纷纷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周慧兰点了点头,随即笑了笑:“王县长,你这话我记下了。” 接下来,饭局还在继续,苏晴和郑海涛也和王景轩闲聊了几句。 王景轩没有不耐烦,笑着对他们的问题一一做了回答。 何立诚刚才一直没插话,这会儿也把筷子放下了。 他这个人说话有股文气,一开口,桌上的人都静下来听。 他说得慢,像是先在心里把话掂量了一遍:“王县长,我是教书的,想问个更不着边际的事。往后,我们这些当老师的,还有用么?” 他问得认真,屋里几个人却都笑了。 “老何你这是什么话。”罗玥笑着说了一句。 “我不是开玩笑。” 何立诚看了罗玥一眼,语气很认真:“我听说现在国外互联网已经开始流行起来了,我也试了试,确实挺好用的。要是往后什么都能在网上看到,那我们这些人在教室里站着,还有什么用?” 王景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何老师,你这个问题,比刚才那几个都难。” “那您就简单的说两句,让我们听听。” 王景轩笑了笑,他回想了一下多年以后的情景:“我觉得往后这个互联网确实会走进千家万户,人们也能从互联网上查到各种各样的信息,但这并不代表教师这个职业会消失。你们也是从学生时代过来的,这个小孩子呢没有人管是不行的,学校就是管孩子的地方。老师以后有了互联网也可以更方便一些。等互联网普及了,以后学生写作业都能是在电脑上写的,你们老师也能在电脑上在线给他们改作业,上课。甚至还会发明能自动开的汽车,可以上互联网的手机等高科技产品。” 何立诚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王县长,你说的有道理。”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我们老师也不是万能的,我们也有不会的题,要是什么都能在互联网上查到,我们也能丰富自己的知识库,更好的教育孩子。” 刚才罗玥一直在认真的听王景轩讲话,这时候她才把杯子举起来,冲王景轩晃了晃:“景轩,你这些话,我头一回听,你仿佛是在说一个外星文明。” 王景轩哈哈笑了两声:“这些都是我瞎想的,我这个人就是喜欢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我的想法也有可能有错的地方,你们不要当真。” “我觉得倒不像是瞎想。” 罗玥侧过头看着王景轩的眼睛:“你说得太细了,细得像是你亲眼见过。” 王景轩笑了一下,没接这句话,他总不能告诉她,他确实见过。 周慧兰忽然开口问:“王县长,那你说的这些,什么时候能来?” “十年,二十年。反正我们这一辈子,大概能赶上。” “真能那么先进?”高建平听得眼睛发直。 “能。” 王景轩看了看大家,点了点头:“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说在前头。” 屋里人都看着他。 “越是这种时候,越容易走岔路。” 王景轩沉吟片刻,继续开口说:“刚才周慧兰说土地出让占了四成多,这不是一个市的问题,是很多地方都开始这么干,这不是一个好现象。等将来哪天要是土地财政走到头,我们就算能用上我刚才说的那些产品,那也是不可持续的。”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我们用的产品都是进口的,不是我们自己生产的,那就算我们未来的日子再发达也只是昙花一现?”周慧兰的语气带着不确定。 王景轩认真的点了下头:“对,我就是这个意思。虽然搞研发、养一个技术团队是一件累活儿,三年五年说不定都见不着效益,还随时可能赔钱。这种活干起来很困难,可一个地方真正的底气,就在这种活里头。” 他顿了一下:“我跟平西的同志讲过,往后县里的钱,要往两个地方去。一个是人,教育、医疗,第二个是发展产业,尤其是那种能做出别人做不出来的东西的企业。只有掌握了那种高精尖的技术,我们才能一直走下去。” 罗玥点了点头,她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说王景轩确实讲过这样的话。 桌上安静了几秒。 周慧兰先端起杯子,郑重地跟王县长碰了一下:“王县长,这杯我敬您。今天能跟您吃这顿饭,真是没白来。早上罗玥说您要来,我还挺期待,没想到一顿饭下来,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 郑海涛也举起杯子:“那我也敬一杯。” 气氛渐渐热起来,几个人轮流敬酒,话也说得放松了。 一桌菜吃到快两点,汤都凉了。 郑海涛把最后一口酒喝完,往椅背上一靠:“撑死了。要不咱们出去走走?外头太阳好,雪也化了,走一圈回来再唱。” “行啊,那我去结账。”罗玥站起来,笑着说了一句。 她今天心情很好,毕竟能把王景轩这样的人带到朋友面前,是件很有面子的事,而且她也从王景轩刚才的话里学到了不少东西。 王景轩也站起身,轻轻拉住了罗玥的袖口:“我来。” 罗玥的脚步顿了一下:“景轩,今天我做东。” “下回你做东,这顿算我的。”说完,王景轩已经拿起外套,迈步向外走去。 罗玥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坚持,也就没再争,只笑着跟了上去。 第841章 不要脸面的付建设 走廊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人脸上都有点虚。 何立诚走在最前头,还在跟郑海涛一边说一边比划。 王景轩在最后,罗玥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走到楼梯口,罗玥往前赶了两步,去跟周慧兰说话。 一楼大厅里人不少,收银台前排着队,玻璃门外头白晃晃的,太阳照在化了一半的雪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王景轩伸手替李文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就在这时候,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群人涌进来,男男女女,七八个,都是三四十岁的模样。 为首那个男的嗓门很大,一边走一边回头跟人说话,身上的黑色皮夹克敞着,脖子上一条粗金链子。 后面跟着的人嘻嘻哈哈的,一看就是刚喝了酒。 王景轩本来没在意,可就在他侧身让路的那一下,他觉出不对了。 身边的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僵住了。 何立诚的话停在半句上,手还举着,郑海涛往门那边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苏晴下意识往李文秀身后缩了半步。 王景轩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那群人里,有一个男的,三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深棕色的羊绒大衣,头发往后梳得油亮。 他一只手搂着个年轻女人,那女人二十出头,一头卷发,穿一件短款的白色羽绒服,嘴唇涂得很红,正仰着脸跟他笑。 那个男的也看到这边了。 他脸上的笑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眯起来,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罗玥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笑,是嘴角往上一挑,牙关还咬着。 他把搭在年轻女人肩上的那只手放下来,又推开她挽过来的胳膊,抬脚就往这边走。 罗玥的脸,是当着王景轩的面一点一点沉下去的。 刚才在楼梯上还带着的那点笑意,从眼角开始退,退到嘴角,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青白。 “付建设。”周慧兰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火。 王景轩心里“咯噔”一下。 付建设,罗玥的丈夫。 付建设已经走到众人跟前,他先上下打量了王景轩这个陌生面孔一眼,然后把目光转回罗玥。 “罗玥。” 他开口,声音不小,大厅里已经有人回头看:“你可真行啊。” 罗玥没说话。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着,跑到这种地方来,陪人喝酒唱歌?” 说完,付建设冷冷笑了一声,然后继续开口说:“我说你怎么死活要跟我离,原来外头有人了。” 罗玥的身体绷得很紧,站在一旁的王景轩都能很明显的感觉到她的异常。 “这位就是你那位‘领导’?提拔你做常务的那位?” 付建设抬手往王景轩那边一指,指得很不客气:“我早就打听过了,也看过照片。罗玥,你为了往上爬,真是什么都肯干啊。你爸要是知道他闺女在外头这么给他长脸,不知道什么感想。” 大厅里的声音低下去。 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娘停了手里的活,眼睛直往这边瞟。 王景轩完去没想到这个付建设居然如此口出狂言,你自己搂着人从大街上走进来,回头指着别人说人家不守妇道? 这世上还真有倒打一耙的人。 王景轩刚要开口喷人,旁边的罗玥动了。 她走得很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啪”的一声。 那一巴掌打在付建设脸上,声音在大厅里脆得像摔了个盘子。 付建设被打得偏了一下头,一只手扶着腮帮子,眼睛都瞪大了。 “付建设,你别在这倒打一耙。” 罗玥的手还在抖,声音也在抖,可语气硬得没有半点回旋:“你现在都光明正大带着你的小三出来逛了,还反过来说我出轨?我看你是病得不轻。这次无论你爸妈再说什么,这个婚也必须离。” 说完这句,她的脸涨得通红,全是被气出来的。 大厅里那么多双眼睛都朝她看过来。 更让她站不住的,是王景轩和李文秀就站在她后面,看见了她最不堪的一面。 她在平西这两年,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什么场面都撑过。 可今天这一下,她觉得脸上那层皮被人当众撕了下来,撕得干干净净。 她想找个地方躲起来,脚却没动,她狠狠的看着眼前的付建设。 就在这时,李文秀往前走了一步,从王景轩背后走出来。 她把王景轩的胳膊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付建设的鼻子。 “对面那个胖子,你还真是不要脸。你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我对象。你见过哪个人带老婆出来,跟小三一块儿玩的?” 说完,她把王景轩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付建设张了张嘴。 王景轩个子高,把李文秀整个人挡得严严实实,他刚才压根没看见她。 “我......” “你什么你。” 周慧兰已经跟上来了,往前一站,把罗玥挡在身后:“付建设,你太过分了。之前我们只是听说你私下搞这些东西,没想到现在都直接白天带人出来招摇过市了。亏你还在建委当科长,居然把外头这套做派带到这儿来,你还要不要脸?” 苏晴也往前走了两步,指着付建设的鼻子:“就是。你也太不要脸了吧,难怪我们玥玥不想和你过了。换我,我一天都过不下去。” 郑海涛往前半步,语气冷冷的:“大过年的,你搂着人从门口进来,转身就说别人。付建设,你哪来的脸?” 高建平迟疑了一下,也开口说:“付建设,你赶紧和罗玥道歉。” 何立诚没骂人,但王景轩注意到他的拳头握得紧紧的。 付建设的脸色变的很难看,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他把手从腮帮子上放下来,梗着脖子:“我道歉?我道什么歉?” 他指着罗玥:“她过年都不来我家。我在外面找一个怎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都气笑了。 罗玥反而静了下来。 她看着付建设,看了几秒钟,眼神里的火慢慢灭了,剩下的东西比火还冷。 “付建设,你不用狡辩了。我已经给你很多次机会了,我其实早就看清楚你的本色了。之前是你爸妈一直求我不要和你离婚,还有我爸妈拦着。但今天说什么都不好使了,年后我们就离婚。” 说完,她转身就往外走。 风衣的下摆扫过付建设的腿边,她连头都没回。 “不用找了。” 说完,王景轩从钱包里掏出一把钱递给前台,然后他带着李文秀追上了走在前头的罗玥。 他没有再看付建设一眼。 周慧兰几个人跟在后头,一个接一个地从付建设身边过去,谁也没再看他。 “罗玥。” 付建设忽然在他们背后喊了一声,嗓门一下拔高,脖子上的筋都绷起来了:“你给我等着。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罗玥的脚步没有停,更没有回头。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才重新有了声音。 付建设站在那儿,胸口一起一伏。 他那几个朋友这才凑过来,一个男的小声说:“建设,算了算了,走走走。” 付建设没理他。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那个年轻女人跟前,脚步停住。 那女人这才敢抬头,伸手去抱他的胳膊,声音软下来:“建设,那个女人好凶啊。” 付建设一把把她的手甩开了。 “烦死了。都怪你,非要出来到这边玩。” 那女人被甩得晃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在那儿。 跟来的另外一男一女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谁都不敢出声。 大厅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收银台后面那个小姑娘低着头,假装在算账。 付建设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那一巴掌的地方还烫着,五个指头印已经起来了。 “算了。今天不玩了。出了这事儿,我得先回家。” 他说着就往门外走。 那女人追了两步:“建设,那、那下次再约啊。” 付建设回过头,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就出了门。 第842章 拜访罗家 出了门,太阳照在脸上,晃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罗玥走在最前头,红色风衣的下摆一摆一摆,脚步很快。 周慧兰跟在她左边半步,苏晴在右边,两个人都想伸手去拉她,手抬到一半,又各自放下了。 高建平落在后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走了十几步,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这叫什么事。” 没人接这句话。 原本几个人在桌上都说了要去广场那边转转,说那儿有个卖糖画的老师傅,一年就过年这几天出摊。 可这会儿谁也没这个心思了。 走到街口,风大起来,刮得电线呜呜地响。 周慧兰先停下脚步:“罗玥,我送你回去。” “不用。” 罗玥没回头,声音听起来似乎很平静。 “你这样回去,我们不放心。” 苏晴上前一步,挽住她的胳膊:“要不先去我那儿坐坐。” “真不用。” 罗玥把胳膊抽出来,动作不重,可抽得很干净:“我打个车,二十来分钟就到。” 周慧兰还要再说,罗玥摆了摆手:“慧兰,我没事。你们回去吧,大过年的,别都耗在这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一点笑,可那笑怎么看都像是苦笑。 王景轩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 正想着,袖子被人拽了一下。 王景轩侧过头,李文秀正看着他。 她没说话,只用下巴朝罗玥那边点了点,然后抬眼看着他的眼睛。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不能让她一个人走。 王景轩点了一下头,开了口:“我们来送罗玥回家吧。” 几个人都转过头来看他。 他顿了一下,把话说全了:“正好我们晚上要去她家拜访罗省长,顺路。”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把事按在了“顺路”两个字上。 周慧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眼里露出一点谢意。 李文秀已经走过去,伸手把罗玥的胳膊挽住了。 她凑到罗玥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罗玥低着头听,听着听着,肩膀松了一点。 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们了。”她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有点哑。 “麻烦什么。”李文秀把她的胳膊挽得更紧了些。 周慧兰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对王景轩说:“王县长,今天就麻烦你和文秀了。” “应该的。” 高建平也走过来,搓了搓手:“王县长,今天这事,您别往心里去。付建设那个人,我们早就看不惯了。” 王景轩朝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们几个也别往心里去,大过年的。” 郑海涛也在旁边低声说:“罗玥那边要是有事,你给我们打个电话。我们几个随叫随到。” 何立诚终于把手里的围巾递过去:“罗玥,你的围巾。” 罗玥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何立诚嘴巴动了动,似乎是有话要讲,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年初二的街上,出租车本来就少。 几个人在路口站了五六分钟,才拦到一辆红色的夏利。 王景轩拉开后车门,对李文秀说:“你陪罗玥坐车,我骑车跟在后面。” 李文秀扶罗玥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从车窗里探出半个头来叮嘱了一句:“你慢点,小心路滑。” “我知道。” 王景轩把车门关上,看她俩坐稳了,才转身去推摩托车。 夏利起步的时候冒了一股白烟,慢慢汇进车流里。 王景轩跨上车,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 骑到半路,路边有家小商店还开着门。 他把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走了进去,打算买点东西带到罗家去。 他原本想等这边的事结束以后先回一趟家,取上准备好的礼物再去,可刚才那场闹剧打乱了他的计划。 临时上门总不能空着手,他在店里挑了两瓶中档酒。 等他买完就出来的时候发现出租车已经驶远了,但依稀能看见一个红色的小点。 王景轩没有犹豫,发动车子追了上去。 罗玥家的小区不大,只有五六栋楼,他很快把车停到楼旁,在楼道口找到了两人。 罗玥和李文秀正站在台阶上。 罗玥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到鼻子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李文秀的一只手还搭在她胳膊上。 看见他过来,李文秀先喊了一句:“你怎么才到?” “买了点东西。” 王景轩把车支好,摘下头盔,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 他把酒提下来,走到罗玥跟前,笑着说:“头一回来,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 罗玥点了点头,开口说:“上去吧。” 王景轩和李文秀没多说什么,跟着她上了楼。 罗玥抬手敲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 “回来了?”女人一边说,一边往旁边让。 脸上的笑刚露到一半,看见罗玥身后的两个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罗玥尽量把声音放稳:“妈,这是王景轩,这是他爱人李文秀。原本他们是要今天晚上来家里看看爸。” “哎哟,是小王啊。” 朱文慧更加热情的招呼起来:“快进来快进来。玥玥昨天晚上就说了你要来。” 她说着,眼睛在李文秀身上停了一下。 王景轩看得出来,罗玥母亲事先知道他要来,可没料到他还带了另外一个。 他笑着和李文秀进了屋,把带来的酒放在门边地上,顺势打量起屋里的陈设。 房子大小和李海洋家差不多,陈设却更古朴一些,桌椅木器都透着旧式样,看得出罗天海偏爱这种传统风格。 “小王来了?”书房的门被推开了,罗天海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先跟王景轩握了手,笑着拍了拍他的胳膊:“过年好。说好了晚上来,怎么这么早就到了?” 王景轩也笑着说:“罗伯伯好,我们正好送罗玥回来,就一起上来了。” 罗天海嗯了一声,目光已经越过他,落到李文秀身上。 他脸上的笑顿了顿,随即更亮了些:“你就是海洋的女儿吧?” “罗伯伯好。”李文秀笑着叫了一声。 罗天海上下打量了她两眼,点了点头:“像,和你爸长得真像。尤其是这眉毛,一模一样。” 他侧过身,抬手往沙发那边让:“坐,都坐,别站着。” 第843章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几个人在沙发上坐下。 很快,朱文慧拿着茶壶走过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又在茶几上摆了一盘小零食。 “吃,别客气。”她把盘子往李文秀面前推了推。 罗天海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茶杯焐了焐手,笑着问:“今天玩得怎么样?我听玥玥说,她在西大街那边订了个地方,跟几个老同学聚聚。” 王景轩看了李文秀一眼,他还没想好怎么开这个口。 李文秀也没说话。 屋里静了两秒。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沙发角上的罗玥忽然站了起来。 她站得很猛,茶几上的茶杯晃了一下。 “爸。” 她的声音不大,可一开口,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过去了。 “我要离婚。” 罗天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这次我真不能忍了。”罗玥说完这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在身侧紧紧握着。 朱文慧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去拉她:“玥玥,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家里还有客人.....” “妈,你让我说完。”罗玥把朱文慧的手轻轻推开。 朱文慧和罗天海对视一眼,两人都叹了口气,知道拦不住罗玥,便没有再阻止她。 接下来,罗玥把今天上午发生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随后又讲起在歌厅大堂遇到付建设的经过。 她说付建设当时搂着一个女人,还说了些什么话。 等把这些都说完,罗玥终于像卸下了心里的重担,松了口气,肩膀也不再颤抖,整个人慢慢平静了下来。 等罗玥说完,罗天海把茶杯放下了。 他放得很轻,可那一声“当”,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脸沉下来。 朱文慧站在那儿,一只手还搭在罗玥背上,另一只手在衣角上擦了两下,又擦了两下。 “建设他.......他怎么能.......”她说到一半,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妈,你别说了。” 罗玥抬手抹了一把脸:“你以前总说他就是年轻,等他年纪大一点就好了,让我多担待,可我这一担待就是两年。” 朱文慧的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出话来。 罗天海坐在那儿,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茶,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看了看坐在对面的王景轩和李文秀。 那一眼很复杂。 王景轩把身体往前坐了坐,想说什么,又觉得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李文秀的手在沙发垫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屋里就这么僵着。 最后还是罗天海开了口。 “文慧。” “哎。” “带玥玥上楼去,让她洗把脸。” 朱文慧愣了一下:“老罗.......” “上去。”罗天海的语气不重,可没有商量的余地。 罗玥坐在那儿没动。 她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王景轩和李文秀,脸上那种红一阵白一阵的颜色,比刚才在歌厅大厅里还难看。 “景轩,文秀。让你们看笑话了。” “罗玥。你先上去好好休息。我相信你爸爸这次肯定会答应的。”李文秀站起来,走过去揽住她的肩膀。 罗玥点了点头,跟着她妈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王景轩对上她的目光,什么都没说,只朝她点了一下头。 楼梯上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沿着台阶慢慢远去。 最后传来“啪嗒”一声轻响,是房门关上的声响。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显得格外安静。 王景轩坐着没动,李文秀又回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和李文秀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他们心里明白,罗天海接下来大概有话要和他们说。 罗天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把杯子放回桌上,随后看向王景轩。 “景轩。” “罗伯伯。” 罗天海的语气里满是怅然:“让你看笑话了。” 王景轩摇了摇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 罗天海笑了一下,随即变成了苦涩:“哎,你这话说得实在。我这本经,念了五年了。” 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抬手在眉心揉了两下。 “其实,付建设在外头干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王景轩抬了抬眼皮,他有点惊讶。 “我又不是瞎子聋子。他那些场子,那些女人,我比玥玥知道得还早。” “那您为什么.......” “你是想说为什么还忍着,是不是?” 王景轩点了点头,但罗天海没有回答,反而是开口问了一句:“你知道付盛是什么人吧。” 王景轩又点了点头。 付盛这个名字,他在来白省之前就听过。 他是白省本地起来的干部,之前是省委组织部的一把手,去年退到省人大当副主任。 这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可白省这二十年里提起来的厅级干部,履历上多少都有他的影子。 “我认识付盛是在十二年前,那年我刚到阳州当市长。付盛那时候是副省长,到阳州来调研。我他回去以后,在全省的组工会上点名说了一句:阳州那个新市长,是个能干事的。就这一句话,我在阳州那几年,做事顺了很多。” 罗天海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后来我每走一步,背后都有他出的力。” 他停了停,接着说:“五年前,我想上副省级。名单报到省常委会之前,付盛来找我。他跟我说,‘老罗,你也不容易,我打算在常委会上替你说话。’” “我当时很感激他,因为想争那个位置的不止我一个,所以我说,‘付部长,这个情我记着。’” “他当时摇了摇头,笑着说,‘情不情的先不说。我有个儿子,叫付建设,在省建委工作。我想给他求一门婚事。’” 罗天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杯口:“我当时就明白了。他想让玥玥做他家儿媳。” 王景轩没有接话,这个故事并不稀奇,以联姻的方法达到资源交换的目的。 李文秀坐在旁边听得入神。 这样的故事她也曾经经历过,只不过她运气好,遇到了王景轩。 “玥玥那时候在燕大教书。” 罗天海的声音低了些:“博士毕业留的校做讲师,她喜欢那个地方,跟我说过好几回,说她带的学生怎么怎么样。” “当时我跟她说,你妈身体不好,你回来一趟。” 他苦笑了一下:“这话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亏心。我真正的想法,是让她回来,让付家看见我的诚意。后来玥玥真的回来了,她一开始知道我是回来让她相亲的,她很激动。但后面我和她妈还是说服了她。” 罗天海顿了片刻,继续说:“结婚头一年还算正常,但结婚第二年,玥玥回来跟我说,付建设一个礼拜有五天在夜场。我不信,还骂了她一顿,说她刚结婚就疑神疑鬼。” “可后来她说的次数多了,我就派人去查了查。结果查出来的东西,比玥玥说的难听十倍。” 他闭了一下眼睛:“我拿着那些东西,在书房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想给付盛打电话,拿起话筒,又放下了。” “罗伯伯。那您为什么不让罗玥和他离婚呢?是有什么顾忌吗?” 第844章 罗天海想结盟 罗天海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叹了口气:“前年,我跟付盛提过。就在他家里。我说,‘付部长,两个孩子过不下去,就别硬凑了。趁着年轻,各走各的路,对谁都好。’” “付盛听完,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说了句,‘老罗,玥玥这个儿媳妇,我很满意。’” “我说,‘满意归满意,孩子不愿意......’” “他打断我,说,‘建设在外头那些事我知道,不成体统。可他那些女人,你觉得上得了台面吗?付家往后这一摊子,得靠一个女人撑门面。玥玥是博士,是大学老师,现在是县长。她往那儿一站,谁都挑不出话来。’” “他又说,‘老罗,你把她从这个家里摘出去,你让我拿什么撑这个门面?’” 王景轩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听明白了。 罗玥在这桩婚事里,不是妻子,是一块牌匾。 罗天海的话还在说,王景轩收回思绪,继续听了起来。 “我说,‘付部长,这不是撑门面的事,这是我女儿一辈子的事。’然后他许久没有说话。” “我以为他是想通了,可过了一会儿,他跟我说,‘老罗,你要非办这个事,我也拦不住。可我这把年纪了,脸面比命重要。你把我的脸撕下来,往后我见了你,也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罗天海抬起眼看着王景轩,苦笑了一下,继续说:“这还不算完。他临走的时候,又添了一句。他说,‘你在阳州带出来那几个人,如今都在要紧的位置上。你要真想试试,我也不拦你。” 客厅里静了一下。 王景轩和李文秀对视了一眼。 这话说得不算露骨,可意思再明白不过:你动我儿子的婚事,我就动你的人。 “这是威胁。”李文秀轻声说了一句。 “是威胁。”罗天海点了点头,语气很平静:“可他说的是实话。” “我今年五十六了。” 罗天海看着自己那双放在膝盖上的手:“这是我最后一届。干完这一届,到点退休,我什么都不怕。他付盛要动我,我拍拍屁股走人就是了。” “可我得替别人想。我在阳州那几年带出来的人,他们的前途不能因为我而收到牵连。”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小王,你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这些事你应该清楚。一个人倒了不要紧,怕的是跟着你的人一块儿倒。”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这些道理他都懂。 “所以我今天喊你来。” 罗天海直了直身子:“本来我是想先跟你聊聊平西的事,再慢慢说这些。可今天出了这一档子事,我就直说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罗伯伯,您要说什么就直说。我看看能不能帮帮罗玥。” 罗天海摆了摆手:“罗玥的事,眼下先不谈。她要离,我不拦了,年后就让她离。这些年是我对不住她。付家要闹,让他们闹去,我这张老脸不要了,也得让她把日子过回来。”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开口说道:“我要说的是你岳父,李海洋这个人,我佩服。” 王景轩抬了抬眼皮,他知道今天的重点来了。 “他来白省这五年,前几年在安州,去年才到省政府。安州修江堤那件事,你知道吧?” “知道一些。” “省里拨的钱不够,有人给出主意,说把标段拆开,让几个老板一块儿干,钱就凑上了。那几个老板是什么来路,你也清楚。李海洋没答应。他没答应,就得罪了一串人。那年冬天他到省里来开会,我在走廊上碰见他,脸都瘦脱了相。我问他,值不值?” “他说,罗省长,江堤要是垮了,安州城里五十万人就得泡在水里。我这张脸算什么。” 罗天海摇了摇头:“这话我记到现在。” “到了省政府以后,我跟他打过不少交道,他的所作所为我都看在眼里,这样的人,我在省里见得不多。” 罗天海又看了看王景轩:“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跟你做买卖。” “我这个位置,能帮他的地方不多。科教文卫这一摊,说重要也重要,说不重要也不重要,帮不上大忙。可我在省里待了这些年,人还是认识几个的。我这边求他的也不多。” 罗天海的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我就求一件事。等我退了,或者哪天被人挪走了,我那几个老部下,他要是能照看,就照看一把。不用提拔,不用照顾,只要有人要整他们的时候,他能说一句公道话。” “景轩,我这个话说得不算体面。”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一个等退休的老头子,把自己的旧部托付给别人,听着像是交代后事。可我实在没别的路可走了。” 王景轩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让那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下。 罗天海这番话,说得比他预想的要直,也比他预想的要软。 他原以为对方会提条件,会要一个承诺,会讨价还价,可罗天海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说一句公道话”。 这句话的分量,王景轩心里有数,有的时候一句公道话比一份文件还管用。 他看了看李文秀。 李文秀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也看着他,眼睛里的意思很清楚:你定。 王景轩抬起头,神色认真的说了一句:“罗伯伯。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可是这个我做不了主。” 罗天海点了点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这个事我得回去跟我岳父商量。” “这个事情不急,你们回去跟海洋同志慢慢商量。他要是不方便,就当我今天没说过这话。” “嗯,话我记着。不管成不成,我都会如实转达。” 罗天海看了看墙上的钟,然后站起身,语气里满是歉意:“今天情况特殊,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我得上去看看玥玥怎么样了。” “罗伯伯,您忙。吃饭的事情下次再说。”王景轩和李文秀也跟着站起来。 罗天海拍了拍他的胳膊,力道不重:“景轩。” “嗯?” “玥玥在平西,托你多照看。” “应该的。” 两个人换鞋的时候,楼梯上有人下来了。 罗玥站在最上面一级台阶上,头发湿了,脸也洗过了,眼睛还是肿的。 “景轩,文秀。” “你不用送了,快上去歇着吧。”李文秀说。 “我没事,我送送你们吧。” 王景轩和李文秀都笑了笑,没有在出言阻拦。 第845章 王景轩的分析 到了楼下,罗玥停下了脚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景轩。今天在大厅里,付建设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王景轩先是愣了片刻,随即笑了笑:“没事,我没往心里去。你也别往心里去。那种人的话,在我眼里就是放屁。” 罗玥轻轻笑了一下,但很快嘴角又挂上了苦涩:“我以前总觉得熬一熬就过去了。今天才知道,有些事不是熬就能过去的。” 她抬手在眼睛上按了一下:“你们回去吧,路上慢点。” 王景轩把摩托车推出来,等李文秀在后座坐稳,才回过头跟罗玥说了一句:“有事打电话,初五县里值班的事情我回去替你值,你在家多休息两天。” 罗玥愣了片刻,随即感激的点了点头:“谢谢你,景轩。” 车出了院门,王景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罗玥还站在楼下,风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离开罗家,天已经擦黑了,街上的路灯也慢慢亮了起来。 李文秀坐在后头,两只手环着他的腰,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哎,罗玥好可怜啊。” 王景轩没有接话。 “你说她一个博士,在大学教书教得好好的,被骗回来嫁了这么个人。” 李文秀的声音低下去:“四年了,一个人扛着。她爸今天那话,我听着心里难受。什么撑门面,什么牌匾,那是说人话吗。” “老一辈人想事情,跟咱们不一样。”王景轩说完也叹了口气。 “那也不能这么想。” 李文秀顿了顿,忽然伸手在他腰上拧了一下:“你以后要是敢学那个付建设,我可饶不了你。” 王景轩被拧得一激灵,车把晃了一下,赶紧扶稳。 “放心吧文秀,我肯定不会的。他也太逊了。早上看见那女的,花里胡哨的,一脸粉,我才看不上那种呢。” 李文秀的声音往上扬了扬:“哟,你还仔细看了?” 王景轩愣了愣,笑着说:“我又不是特意看的,谁爱看那种女人啊。她比你可差远了。” 听完王景轩的话,李文秀发出‘噗嗤’一声笑,然后轻轻拍了一下王景轩的大腿。 回到李海洋家,已经快六点了。 门一开,金阮香就迎上来:“怎么回来这么早?” 李海洋坐在客厅里看新闻,见他们进来,也好奇的问了句:“你们不是要去罗家吃饭的吗?怎么回来了?” 李文秀脱了外套,在他旁边坐下来。 她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她说得不快,李海洋一直没打断。 听到一半的时候,他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了。 等李文秀说完,客厅里静了一会儿。 金阮香在旁边听得直摇头:“这叫什么事。罗家那丫头我见过一回,挺好的一个孩子。” 李海洋没接她的话,转过头看王景轩:“景轩,罗天海跟你说什么了?” 王景轩没有迟疑,坐下来以后把罗天海说那番话复述了一遍。 等王景轩说完,李海洋没有表明自己的想法,而是反问道:“景轩,你怎么看这件事?” 王景轩想了想,没有急着开口。 过了片刻,他说:“这件事有好有坏。我先说好的。如果答应他,对爸您是有帮助的。” “您来白省五年了,但去年才到省政府。省城这一摊子,您扎得还不深。秦厅长、张主任那种人,是看风向才靠过来的,风一变,他们就走了。罗天海不一样,他在省里干了二十几年,副省级也干了五年了,去年还入了常,是省政府的三把手。而且他那几个旧部,也不是小角色,都在实打实的位置。这些人现在未必听您的,可他们认罗天海。罗天海要是跟我们站到一边,这股力量就能用上。” 王景轩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还有一条。罗天海这个人正。跟他打交道,不用防着他在背后捅刀子。这一点,比什么都金贵。” 李海洋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再说坏的。” 王景轩的语气沉了些:“付家。” “付盛是白省本地起来的,一路干到省委组织部,退了以后还在人大。我们要是跟罗天海站在一起,付家一定会记着。” “最后是不答应的。” 王景轩看着李海洋:“不答应,眼前是清净了。可罗天海会怎么想?他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把脸放在地上的。而且付家不会因为我们拒了罗天海,就记我们的好。他们只会觉得,李海洋这个人不肯出头,也不足为虑。到时候我们两头都不落好。” 他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李海洋看着他:“你分析得很对。那你觉得,哪一种选择更好?” 王景轩没有犹豫:“我觉得该答应。” “哦?你说说看。” “爸,您今年五十一。” 李海洋挑了挑眉。 王景轩思索了片刻,开口直接说了起来:“您后面的路,多半还是落在白省。您在安州任上确实做出过政绩,但这还不够。省里真正要看的是,您能不能在省城站稳脚跟,能不能把方方面面的事务理顺。因此,您需要在白省多交朋友,但多交朋友不等于跟所有人都交朋友。罗家虽然不是白省本地实力最强的,但从合作条件、配合意愿和现实需要来看,却是眼下最适合与您合作的一家。” 李海洋听得很认真,频频点头。 王景轩把他的神色看在眼里,补了一句:“还有一层。付盛已经退二线了,他的影响力是往下走的,一年不如一年。我们不需要特别怕他。不过有一条底线,得说在前头。” 李海洋顿了片刻,开口问道:“什么底线?你说说看。” “不能做不合法的交易。罗天海求的是一句公道话,我们就给他一句公道话。他旧部的事该照看的照看,该说话的时候说话。” 李海洋看了王景轩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这件事交给我来处理,你不用插手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这两天好好休息。等年后就回平西,把县里的事抓起来。平西那摊子刚铺开,别松手。” “我知道。”王景轩点了点头。 第846章 李文秀转业到地方 正月初四,天还没亮透,金阮香就起来了。 厨房的灯先亮,抽油烟机嗡嗡响了一阵,接着是葱花下油锅的那一声“刺啦”。 王景轩就是被这股香味勾醒的。 李文秀缩在他胳膊底下,头发散了一枕头,睡得正沉。 他轻手轻脚地把胳膊抽出来,还是压得床板“咯”了一声。 初三那天一家人都没出门,王景轩陪着李海洋在书房里下了一天棋,输多赢少。 二人从卧室出来的时候,餐厅的桌上已经摆了四样小菜。 李海洋坐在主位上,端着保温杯,正对着窗户看外头的雪。 王景轩在他对面坐下,开口低声说了一句:“爸。” “嗯。” “我和文秀想今天就回平西。” 李海洋的手停在杯盖上:“怎么这么急?不是说住到初六吗。” “我应了罗玥,初五替她回去值班。”王景轩把碗往跟前挪了挪。 李海洋喝了一口水,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回吧。县里的事,一天是一天。” 他顿了顿,叮嘱道:“路上慢点,背阴的地方结了冰,摩托车别快。” 金阮香皱了皱眉,但终究没有说什么。 她原本想再和女儿多待两天、说说话,毕竟二人一年到头都见不了几次面。 桌子上安静了一会儿,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李海洋吃了两口粥,他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把勺子放了下来:“对了,文秀那个班,打算怎么办?” 桌上一下静了。 李文秀端着碗,眉头皱了一下,勺子在粥里搅了半圈,没往嘴里送。 她的工作关系还挂在安州军分区,人却一直没去。 除了去年七月报过一回到,那栋楼的门她再没进过。 过年的时候部队上打过两回电话,语气都很客气,让李文秀去领过年的福利,但李文秀没有去领,毕竟无功不受禄。 李海洋问的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想过,她不想去上班,但不是因为懒。 在军区那几年,她带的审计组年年是先进,为了一个项目的账,她连熬过三个通宵。 那时候她是真想干出点样子的,可现在不一样了。 一来,她得照顾王景轩。 二来,她的药还没停。 医生说得再好听,那也是医生的话,往后能不能好,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一个人在外地,白天上班,晚上回宿舍熬药,那种日子她不想过。 王景轩一直没吭声,但他把李文秀的犹豫全看在眼里。 其实他也不愿意李文秀去上班。 安州到平西三个多小时的山路,李文秀要是真的去上班,两个人见一面也不容易。 他把碗放下,想了一会儿。 “爸,我有个想法,您听听。” “你说。” “文秀这个事,拖下去不是办法。时间长了,军区那边不好交代,估计有人会说闲话。” 李海洋没接话,等着王景轩接下来的话。 “回去上班,她半个月月回来一趟就不错,这就有点不方便了。”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李文秀,继续开口说:“再说她的药还没吃完,复查还得往白州跑。” 一旁一直没有开口说话的金阮香问:“所以,你的意思是?” “转业。” 王景轩说得干脆:“转到地方上来,在县里找个清闲岗位。不图提拔,图个照应。安安稳稳上个班,按时回家做饭就行。” 李海洋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王景轩的说法,但他没有给李文秀做决定,只是转头看向李文秀:“你说的不错,不过这事得她自己愿意。” 李文秀的心,早在“转业”两个字落地的时候就动了。 她结婚以前心气高,跟王景轩说过,要当女将军。 可这半年,她的想法一点点变了。 她看见王景轩早上六点半出门,晚上十点多回来,进门把鞋一脱,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缓半天。 她也看见他一碗面条呼噜呼噜就下去了,问他吃的什么,想半天想不起来。 而且王景轩的胃本来就不好,她要是回安州上班,这人保准又开始糊弄自己。 她想到这儿,心里就有点发紧,把目光挪到李海洋脸上。 李海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看行。家里夫妻两个,有一个上进的就行了,不用两个都往上挤。两个人都往上走,家就空了。” 他放下杯子,又添了一句:“你妈为了和我来白省,连秣陵大学的教授都不干了。这个家能立住,多半是有你妈在付出。” 金阮香在旁边没说话,只笑着白了李海洋一眼,像是嫌他当着小辈的面说得太直。 看着爸妈恩爱的模样,李文秀也笑了,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没了。 “那我年后就去军区办手续。反正假也请到头了,正好把手续和假期的事一块儿说清楚。” 王景轩接过话头:“那行,年后我去县里帮你问问,找个轻松点的活儿。等手续办完,工作的事再慢慢定。” 王景轩和李文秀是下午一点钟的时候从白州出发的。 金阮香自然又是一阵不舍,拉着李文秀的手嘱咐了许久才依依不舍的松开了。 等二人骑着摩托车回到平西县城的时候,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 到家正好六点。 “别做饭了。” 王景轩把包放下:“我们今天出去吃。” “外面的馆子开门了吗?” “总有开的。” 县城街上开门的没几家,两个人走了两条街,才在十字路口找到一家还亮着灯的家常菜馆。 王景轩挑了靠里的一张桌子,背对着门坐下,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又要了两碗米饭。 二人吃了两口饭,身上才有了热气。 王景轩给李文秀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问:“年后想好去哪儿了没有?” “随便。清闲就行。” “清闲的地方不少,可真清闲下来,你又该嫌闷了。” 李文秀想了想,倒也没反驳:“闷就闷吧,总比在家里强,之前半年我每天在家可无聊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 “那我过两天去问问工会和妇联,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群团口的活儿不重,一年到头就是搞搞活动、发发东西。” “行。” 吃完饭,两个人没急着回去,沿着街走了一段,算是消食。 回到家,墙上的钟指着八点。 王景轩和李文秀洗完脚,刚刚打算进屋睡觉,堂屋桌上的电话响了。 王景轩脚步一顿,转身走过去把电话接了起来。 “王县长?” 电话那头是罗玥的声音。 她声音比前两天稳,也比前两天轻快,像是把什么东西放下了。 “明天值班的事,谢谢你。这个情我记着。” “这点小事,你客气什么。” 罗玥嗯了一声,然后继续说:“对了,王县长,我还想跟你请个假。我这边的事还没弄完,初十才能回平西。” 王景轩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 离婚两个字,说出口是一句话,办起来是一堆手续,还有两家老人的脸面。 王景轩没有迟疑,开口说:“你慢慢忙。县里有我在,没事。想多请几天也行,把家里的事弄利索了再回来。” 那头静了两秒。 “谢谢你,景轩。真的。”罗玥的声音里带着感激。 王景轩轻轻笑了笑:“没事,那你早点休息吧,年后见。” 第847章 参加春节团拜会 正月初六,早上八点二十,县委大院门口的灯笼还挂着。 年还没有过完,但大家都已经开始复工上班了。 院里的雪化了一半,地上是黑水和碎冰,门卫老刘和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拿着铁锹在铲着。 王景轩推着摩托车进门,老刘直起腰,笑着打了声招呼:“王县长,过年好。” 其余几个年轻小伙子也笑着和王景轩问好。 “新年好,大家辛苦了。”王景轩也笑着和他们问好。 王景轩没有在自己的办公室多停留,而是去了县委的大会议室。 会议室的横幅是昨天挂的,上面“春节团拜会”五个字。 今天是新年开工第一天,县里四套班子按照惯例要举行一次集体会议。 八点二十,人差不多到齐了。 四套班子,各局委办的一把手,坐了满满一屋子,互相拱手问好。 王景轩进门以后自然是全场的焦点,有不少人都笑着和王景轩打招呼。 他也笑着和大家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在主席台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王景轩的位置是在吴贵林的左手边,然后往左依次是县人大主任宗树泉,县政协主席宋爱民。 吴贵林的右手边则是沈思达等一众常委。 吴贵林把茶杯盖拧开,看了一眼表,抬手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两下。 “同志们,人齐了,咱们就开起来。正月初六,开工头一天,按老规矩,四套班子、各局委办的一把手,还有老领导、老同志,坐在一起见个面,拜个年。” 团拜会年年如此。 县委办的稿子腊月里就写好了,吴贵林念得平稳,讲形势,讲市里的评价,讲今年要抓的几件事。 念到一半他喝了口水,把稿子往旁边一推。 “今天在座的有不少老同志。平西这些年不容易,是一茬人接着一茬人干出来的。我代表县委、县政府给老同志们拜个年,也请老同志们多提意见。” 台下掌声响了起来,几个白头发的老同志笑着摆了摆手。 接下来讲话的是王景轩。 他没拿稿子,两只手撑着桌沿,先笑了一下:“我不念稿,简单说,就是三个数、三件事。” “三个数:去年全县gdp九亿四千万,增长百分之二十点五,增速排全市第二;财政收入两千六百八十万,比上一年多了将近五百万;固定资产投资一亿二,比上一年翻了一番。数字不算大,但势头是往上走的。我们总量还小、底子还薄,综合考核排名靠后,这个账得认;但势头在变,这个劲头也得看到。” “三件事也简单:第一,产业园二期今年顺利投产;第二,省道改造工程今年开工;第三,今年力争招引到比去年更多的投资。等这三件事都见了效,明年这个时候,平西综合考核就不会再是全市倒数第一。” 会场里有人低头往本子上记。 王景轩顿了顿,把声音放缓了一些:“当然,这些事靠我一个人肯定不行,我就是核动力的驴那也是遭不住的,后面还得靠大家一起努力。” ‘核动力的驴’算是一个新鲜词,台下众人虽然第一次听说,但很快反应过来了。 他们纷纷笑了起来,随即掌声也哗哗的响起,比去年他刚到任时开的那次会热情得多。 吴贵林也笑了起来,他看了王景轩一眼,然后等众人的掌声结束后又接了一句:“各位老同志们有什么话,今天敞开说。说重了也不要紧,一年就这么一回。” 很快,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头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扶着椅背站了起来。 秦德海,七十一岁,原来是县人大的副主任,退下来已经十年了。 他先是朝主席台拱了拱手,然后开口说:“那我就开口两句。我就讲一件小事,可能不入领导的耳。” “腊月二十八到三十,城北三个社区,还有老百货后头那片平房,停了三天水。水厂二级泵坏了一台,备用的也带不动。老百姓只能拿着桶端着盆,到街口井台上挑水。” 会场里的说话声没有了,但秦德海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不是来追究谁的责任。我是想请县里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尽快把水泵修好。还有,县里老城区的各种设施还是六十年代修的,距今已经三十多年了。如果以后资金允许的话,还是要改造改造的。” 说完他就坐下了,没有再看谁。 王景轩手里的笔停在纸上,抬起头往台下扫了一圈。 “建设局冯局长来了没有?” 冯占山从第二排偏左的位置站了起来,他的脸有点红,声音也有点支吾:“王县长,我在....” “泵什么时候能换上?” “那台泵是八三年的设备,配件得从省城订。春节厂家不发货,我们打算正月十五以后......” “十五以后太晚。” 王景轩打断他:“这个星期之前,城北必须正常供水。” 冯占山点头坐下后,王景轩把目光转向秦德海,语气缓和地说:“秦老刚才提到县里老城区各类设施老化的问题,这一点我是知道的。老城区改造,我已经让县府办做过前期研究,等时机合适,打算分批推进。” 王景轩话音落下,坐在第一排的陈栋站起身,接过话头补充道:“这个问题王县长确实跟我们提过。目前县里还在统筹资金,要等资金再充裕一些,才能启动改造工程。” 秦德海闻言,隔着几排朝主席台上王景轩的方向点了点头。 王景轩也笑着向他点头回应。 吴贵林端着茶杯,等王景轩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有点小纰漏是在所难免的,等将来县财政充裕以后确实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王景轩闻言眉头不禁微微皱了皱,吴贵林所说的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似乎和他刚才说的不是一件事。 但王景轩也没有细想,因为团拜会还在继续开着,他不能分心。 团拜会开了一个多小时,九点四十五,吴贵林宣布散会。 人往外走,走廊里一下就热闹了。 王景轩刚出门就被三四个人围住,一一握手点头,到楼梯口才脱开身。 宋爱民在楼梯口站着,没有急着走。 他手里拎着个旧公文包,见王景轩过来,往前迎了两步。 “王县长,聊聊?”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随即两个人顺着走廊往东头走,避开了人流。 等走到了安静的地方,王景轩侧过头,主动开口问:“宋主席有事情吗?” 宋爱民沉吟一下,才开口说:“不是什么大事。按惯例,人代会之前,政协要开一次协商会,请政府通报一下《政府工作报告》的起草情况,让委员们提提意见。时间您定,正月十五前后都行。” 王景轩点了点头,他笑着应了:“这是应该的。报告写出来是给全县人看的,先请委员们挑挑毛病,总比出了问题再解决要好。” “王县长这话说得敞亮。” 宋爱民也笑了,走了两步又补一句:“委员们手里攒了些东西。去年政协搞了三项调研,材料到时候一并交给政府。” “先送我办公室,我看完再去会上说话,不至于空着手去。” “好。” 宋爱民应了一声,脚步没停,忽然又压低声音开口:“王县长,政协这边人员组成杂,有退下来的老局长,有学校的校长,还有几个做生意的。大家意见不会都一样,您听的时候,心里有个数就行,别都往心里去。” 王景轩点了点头。 宋爱民话里的意思他听懂了。 所谓协商,名义上是听意见,实际上也是让各路人都亮个相。 不过这是常规安排,年年都有,谁也省不掉。 既然要去,他就得把这些话听进去,又不能被每一句话牵着走。 很快,二人走到楼梯口。 宋爱民没有再说什么,和王景轩挥手告别,转身下了楼。 第848章 再研究研究 团拜会结束后,王景轩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件日常事务,不知不觉就到了下午。 他原本打算过两天再去工会和妇联,把李文秀的事情和他们当面沟通一下,可中午午休时想了想,便改了主意。 正月里大家手头的事还不算多,不如趁现在过去一趟。 等过几天各项工作步入正轨,再想找人反倒不容易,就算他是县长,也得提前和人约时间。 说到就做,王景轩向来是个果决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对外间办公室喊了一声:“沈华。” 很快,沈华从外间进来,手里还捏着一支笔:“王县长。” “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你和我走一趟。” 王景轩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开口说:“我等会儿打算先去总工会、妇联,顺路再去科协和残联坐坐,名义上就叫年后走访群团单位。” 沈华应了一声,又问:“要不要先给这几家打个电话?” 王景轩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打吧,不然县里老有人说我喜欢搞突击到访。你和他们就说我过去随便坐坐,让他们不用特意准备材料。” 沈华闻言也笑了起来,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嗯了一声,便出去打电话了。 临出门,王景轩又给陈栋打了个电话,让他也一块去。 陈栋来得很快,推门进来便问:“王县长,您怎么想起去这几个地方?” 这话问完,王景轩刚要迈出去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沈华同样带着好奇的目光。 见两人都看着自己,他也不再隐瞒,笑了笑说:“其实我是去帮我爱人打听打听,看看她们那边要不要人。我爱人想从部队转业回地方。” 陈栋和沈华听了都微微一怔,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笑着点了点头。 王景轩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二人下了楼。 楼下司机老陆已经把车备好了。 车里的暖气不太热,挡风玻璃上蒙了一层雾,沈华坐在前头,一路拿袖子擦。 县总工会在老电影院后头,一栋两层的旧楼,外墙刷过一回白,但底下又返出一圈水渍。 王景轩到的时候,郝长顺已经在楼底下等着了。 车一停,他就往前迎了两步,笑先出来了:“王县长好!这大正月的,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们。” 王景轩伸手跟他握了握,笑着说:“过年好。” “好好好。” 郝长顺攥着他的手不放:“您来也不早两天说,我这什么都没准备。” “准备什么。我就是来坐坐。” 郝长顺的眼神往后一扫,看见了陈栋和沈华,他又笑着和二人寒暄了几句,这才带着三人上了楼。 楼上的会议室不大,桌上还摆了两盘水果。 郝长顺亲手给他倒了茶,坐到斜对面,摊开一个蓝皮笔记本:“王县长,我先汇报一下去年的工作。” “好,你说吧。” 接下来,郝长顺讲的是去年县总工会搞的一个“送温暖工程”,说是关注困难职工的生活。 他讲得很顺,算得上是绘声绘色。 王景轩一边听一边点头。 郝长顺大约讲了五分钟才说完,然后他放下手中的笔记本,静静的等着王景轩开口。 王景轩嗯了一声,然后开口说道:“行,总工会去年的工作还不错。郝主席,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一件私事。” 郝长顺刚松开的手又握了握。 “我想替一个朋友,打听一下转业干部安置的事。” 屋子里静了两秒。 他先前半个钟头一直当这是一次常规走访,到这一句才反应过来,今天这趟不是来看他的。 “转业干部.......县里的安置,一般是人事局拿方案,组织部把关。我们工会说不上话。” “政策我不用问。我是想问,你们这儿有没有合适的位子。” 话摆到桌面上,郝长顺反倒松了口气。 “副主席那个,副科。您要是能让常委会上会,我这儿没意见。” 王景轩沉吟了一会儿,继续开口问:“除了副主席,还有别的吗?” 郝长顺有点摸不清头脑了,王景轩帮人来问这个,这种有职务又轻松的岗位难道还不好吗? 他思索了片刻,才开口说:“还有经审办那边倒是还缺个人。就是经审办主任,副科级待遇,不占领导职数。这个位子我们工会自己定,报组织部备案就行。但这个位置比较累些,需要做一些审计方面的工作” 王景轩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这个职位倒比刚才那个更合适一些,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郝长顺已经先问了起来。 “王县长,有句话我本不该说。文化宫那栋楼,县政府借了两年。头一年是档案局拿来做临时档案库,后一年民政局又在一楼设了退伍军人登记点。我想把楼收回来,初步估算了一下,改造费得十五万。王县长,我手里就两个空位。您要是能帮我把楼收回来,这两个位子给谁,您说了算。” 王景轩看了他一眼,心里明白,郝长顺这是想拿岗位换资源。 他很快把钱和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那栋楼是上届政府借出去的,现在一旦收场地,就牵涉到了外两家。 郝长顺一开口就是十五万,这笔钱没有列进预算,得走追加程序。 县里这类旧账,本来就得先放一放。 况且他今天要是答应了郝长顺,另外两家单位怎么办,到时候肯定也会来找自己。 所以,这种旧账不能一句话就认,认了,后面的坑都得他自己填。 更重要的是,王景轩并不想和郝长顺做这种私下的利益交换。 想到这里,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王景轩把话头一转,淡淡地说道:“编制的事先不急,我回头让人事局摸一下。文化宫的事,你打个报告上来。” 郝长顺是老江湖,他听得懂王景轩的意思,王景轩这是不想接他的招。 但他想了想还是开口问道:“王县长,不知道您是在帮什么人打听......” 王景轩抬眼看了看郝长顺。 郝长顺连忙解释道:“王县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知道是什么人,看什么岗位合适.....您要是不方便说,那也......” 王景轩笑了一下,抬手打断了郝长顺:“也没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我是帮我爱人打听。” 郝长顺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哎呀!” 然后他的脸上浮现出更大的笑容,声音一下高了半度:“这是好事啊!恭喜王县长了,和爱人不用两地分居了。” 他站起来,亲自给王景轩续水:“王夫人要是能到我们工会来,那是我们的荣幸。” 王景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行,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们还要去下一家看看。” 郝长顺本想再说些什么,但是被王景轩打断了。 “郝主席,文化宫的事情你记得打报告上来,我们县里需要再研究研究。” 说完王景轩就站起身,带着沈华二人往外走去。 郝长顺把王景轩送到楼下,看着王景轩上车离开后,才返回自己的办公室。他关上门,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吴书记,是我,长顺啊。” “长顺啊,你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刚才王县长到我这儿来了一趟,问我这边有没有合适的位置。他说他爱人要转业,现在正找合适的地方。” “哦?那他用了你那边的名额没有?” “没有。他听说我想请县政府批十五万修缮费,就没再接话,坐了一会儿便走了。” “行,我知道了。他后面要是再去找你,你告诉我一声。没什么事就先挂了,下次再聊。” 挂完电话,吴贵林靠回椅背里,在心里暗自感慨了一句,这个王景轩还真是滴水不漏。 第849章 人言可畏 王景轩从县总工会出来以后去了不远处的县妇联。 妇联主任苗凤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行人寒暄了几句就被苗风琴带进了办公室。 苗风琴进了办公室,先和王景轩一行三人寒暄了几句,随后直接进入正题。 “王县长,您能来我这边视察工作真是太好了。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说,本来打算年后按正式程序把材料报上去。这里是两份材料,您先看,看完我再详细说明。” 王景轩接过材料,抬头看了看她的神色,意识到她确实有正事要谈,便收起脸上随意的笑容,认真翻阅起来。 第一份是全县下岗女工摸底表。 毛巾厂、纺织厂、食品厂,三家停产,失业女工达到了一千二百多人。 表上一栏一栏是姓名、年龄、原工种、现在干什么、家里几口人、有没有病。 最后一栏是“困难程度”,填“重”的有四百多个。 第二份是“巾帼再就业”培训计划。 王景轩把两份材料一份一份看完,用了七八分钟。 苗凤琴一直没催,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他。 她见王景轩看完了,开口说:“王县长,第一份材料里失业的一千二百多人,自主就业的只有一半。特别困难的那四百人里,我们通过各种途径解决就业的也只有一百来个,剩下的近三百人还在失业中。” 说完,她看了一下王景轩的脸色,才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您那边能不能帮帮忙,让秀水镇产业园那边优先考虑一下这些女工呢?” 王景轩听完点了点头,他在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自己原本是来找妇联这边帮忙的,没想到自己还没开口,正妇联这边倒是先给自己出了一个难题。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脑子里在迅速思索这件事怎么解决。 秀水镇二期确实今年就要投产了,预计可能创造两千个就业岗位,优先解决这些失业女工的就业也不是不行,但从拖拉机厂、农药厂等工厂失业的人员也不少,他们中以男性工人居多,那些人的就业也需要考虑到,不能厚此薄彼。 于是,王景轩放下手中的茶杯,他看着苗凤琴开口说:“嗯,这件事我知道了,回头你把文件正式交上去,我们会酌情处理的。但你也知道,现在的就业形势很不好。县里登记在册的失业工人就有三千多,可我们秀水镇二期最多只能安置两千多人。能解决多少不是我一句话能决定的,还要均衡各方的利益。” 苗风琴点了点头:“我知道,王县长。你们那边能帮我解决一部分我就很满足了,尤其是那些特别困难的,还请您帮忙优先找找。” 王景轩嗯了一声,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陈栋:“陈主任,你回头专门盯着这件事。” 陈栋立马应了一声:“好的,王县长,等苗主任那边把材料送上来我就帮忙联系一下产业园那边,应该可以赶上春招。” 见县政府的两位领导答应在这件事上帮忙,苗凤琴这才松了口气,年前这些女工就来妇联找过她,她当时给她们的说辞是要等年后她才能向上级汇报,但她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现在好了,最起码王景轩口头上已经把这件事应了下来,到时候那些女工再来妇联找她,她回复的底气也能足一点。 接下来,苗风琴的神色明显好看了不少,语气也更加轻快了。 王景轩和她闲聊几句以后,就很快把话题转到了正题上。 “苗主任,你们妇联今年有空的编制吗?” 苗凤琴不是糊涂人,很快明白这应该才是王景轩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她收起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才斟酌着开口说:“我们这边缺一个副主任,去年12月,鲁副主任年龄到了。” 说完,她又把目光看向王景轩:“王县长是帮什么人打听这件事呢?” 王景轩笑了笑,也没有隐瞒:“我是帮我爱人问的。我爱人是正营职军官,现在想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希望在平西找个合适的岗位。” 苗凤琴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随即笑了笑:“原来是您爱人啊。那我能问一句,您爱人有意走仕途吗?” “哦?苗主任这话怎么讲?是有什么讲究吗?” “嗯,王县长,您也知道,妇联的副主任是实打实的副科级岗位,任命要经过县常委会研究通过。您又是县长,按任职回避的有关规定,您爱人要是想当这个副主任,到时候您是需要回避的。” 苗凤琴顿了一下,继续说,“当然,以您爱人的条件,想当这个副主任,十有八九应该也能通过。但消息传出去,难免有些不明就里的人会瞎想。” 王景轩听完,沉吟着点了点头,苗凤琴说的这一点,他之前确实没有细想。 他笑着看了苗凤琴一眼:“苗主任有心了。” 苗凤琴笑了笑,随后轻轻叹了口气:“哎,我也算过来人。当年我也是从部队转业的,我父亲那个时候是县委书记。因为我转业后做了妇联副主任,当时县里也有不少人非议过。” 王景轩看了苗凤琴一眼,这才回想起平西县八十年代初期的那位县委书记也姓苗,苗凤琴应该就是他的女儿。 难怪她对这里面的分寸知道得这么清楚。 “嗯,苗主任有心了,谢谢你的提醒。” “没关系,王县长,我这个人就是爱说话。” 接下来,王景轩皱眉思索起来,苗凤琴刚才说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虽然他自认为不可能有什么黑幕,但人言可畏,干部任用程序上的回避是一回事,外界怎么看又是另一回事,看来这件事之前还是想得简单了。 苗凤琴看王景轩不说话,在一旁继续开口说:“其实还有一条路。您听听行不行。” 王景轩被苗凤琴的话打断了思路,但他没有不高兴,而是转过头笑着和苗凤琴点了点头。 苗凤琴见王景轩点头,她轻咳一声才继续往下说:“我们妇联下面有个妇女儿童活动中心,是事业编。去年五月刚挂了一块新牌子,叫巾帼再就业服务中心,市里还给了一笔启动的钱。主任的位子一直空着。” 苗凤琴把话说完,便收住话头,看向王景轩,等他回应。 王景轩没有马上接话,先把她说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活动中心主任按副科级待遇,人选由妇联自己聘,报人事局备案即可,不用提交常委会研究。 他暗自斟酌,觉得这个方案倒是不错。 第850章 李文秀的去处 王景轩对苗凤琴的这个提议很是满意,但他还是开口问了一句:“苗主任,这个中心主任,平时都管些什么?” “摊子不大,就是事杂。” 苗凤琴伸出手,一根一根数给他听:“一块是活动中心的老本行,妇女儿童的活动、培训,‘三八’‘六一’一年两场大的;一块是去年新挂的巾帼再就业服务中心,就是刚才那两张表上的事,摸底、登记、对接用工;还有一块是维权接待,一周两个半天,妇联的人轮流坐班,中心主任也得坐。” “下面几个人?” “五个。两个事业编,三个合同制。一年经费四万出头,市里给的那笔启动钱是专款,动不得。” “累不累?”王景轩问得很直接。 苗凤琴笑了笑:“不算累。真要忙,也就那么几阵子。正月里搞春风送岗,三月八号前后搞表彰,五月办培训,六一前后下学校。剩下的日子,就是接待、报表、等市里来检查。” 她顿了一下,又补一句:“当然,想干出个名堂,也能干出个名堂,就看人怎么想。” 王景轩点了点头。 这个岗位确实适合李文秀。 活儿不重,离家不过两条街,一年里有几个月是闲的。 她身子刚好,正需要这样一个能按时上下班的地方。 但他没有直接应下来。 “苗主任,这事我不能替她做主。我回去先跟我爱人说一声,看看她的意思。她要是愿意,我再让她自己来跟你谈。” 苗凤琴一点也不意外,反倒笑得更舒展了些:“应该的。王县长。” 她说着,把桌上的材料收拢,压进一个铁皮夹子里:“我这个门随时开着。您爱人要是有意,什么时候来都行,我先把材料备着,位子给她留着,等她来了我们的工作也好开展些。”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忽然明白她这份热心里还裹着别的东西。 妇联这摊子这两年不好干。 要经费得往县里跑,要岗位得去产业园求人,一年到头净是些求人的事。 中心里若坐着县长的爱人,很多话不必她亲自开口,往上递一句,就能少绕几道弯。 这话苗凤琴没有明说,不过他相信王景轩应该也懂。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直了些,笑着摆了摆手:“我这人就是嘴快。王县长别多心,我是真心盼着您爱人能来。” “不多心。”王景轩笑了笑。 从妇联出来,苗凤琴一直把他送到楼下。 王景轩回身同她握了下手,让她留步。 楼下停着那辆旧吉普,陈栋正站在车边同老陆说话。 沈华抱着本子候在楼门口,见他出来,快步迎上来:“王县长,接下来的几家单位还去吗?” 王景轩笑着看了他一眼:“当然要去。都打过电话了,人家一下午都在等,咱们要是不去,倒显得是拿人寻开心。” 沈华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科协和残联也都在附近,一圈走下来,天已经擦黑。 五点半天色全暗了。 车进院门的时候,家里的灯已经亮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汽。 王景轩推门进去,一股炖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李文秀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先看了看他的脸,笑了:“遇上什么好事了?进门就带着笑。” “还真有件好事。”王景轩换了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 坐下来以后,他把妇联的事从头说了一遍。 “所以你这是已经帮我找好了?”李文秀一边说一边给他盛了饭。 王景轩把碗接过来:“我只是和妇联简单的聊了聊,最后还得你自己点头。那个岗位一个事业编,你不会嫌弃吧?待遇什么的,可比公务员差了一截。” 李文秀盛饭的手停了一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要是真在乎这个,那我肯定不会和你来平西了。” 王景轩点了点头。 李文秀的善解人意,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不过那个苗凤琴倒是热心,” 李文秀把其他菜端上来,笑着说,“还替你想到了这一层。” “她也是过来人。淋过雨的人,总想着给别人撑把伞。” 见王景轩说的话有趣,李文秀也笑了笑:“你倒是会总结。” “总结归总结。” 王景轩喝了一口汤:“我回来路上想了一件事。这岗位虽说不用上常委会,可该走的程序一样不能少。回头你自己去妇联谈,材料你自己填,人事局那边我不打招呼。我把人领进门,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这样别人才没话说。” “我懂。”李文秀应得很干脆。 她放下碗,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我今天给部队打了电话,那边同意了。” 王景轩抬起头。 “军区干部处说,转业指标三月底前报上去,档案由地区军转办来接。手续得我自己回去办一趟,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 “还有。” 她停了一下,继续开口说:“我下午给爷爷那边也打了电话。” 王景轩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讲。 “爷爷听完,半天没吭声。” 李文秀的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蹭了一下:“后来他叹了口气说,看来我们李家在部队上,真的要断层好多年了。” 屋里静了一瞬。 王景轩知道这句话的意思。 李文秀的大伯还有三年到点了,到李文秀这一辈,还穿着军装的只剩她一个,她这一脱,家里就再没有人在部队上了。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路是各人走各人的。” 李文秀低下头,声音轻了些:“他还说你和景轩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眼圈有点红,抬手用袖子按了按。 王景轩的心里也有些沉。 爷爷对李文秀好,如今她要把军装脱了,老人心里那点不舍,只用一声叹气说了出来。 他伸手过去,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等后面看看有没有时间,我陪你回一趟燕城,看看爷爷。” “好。” 李文秀点了点头,又抬眼看着王景轩,眼神里满是疑惑:“真的吗?” “当然。” 王景轩答应得这么爽快,是因为去燕城这件事本来就在他的计划里。 他确实要去燕城一趟,也打算顺道去看望李文秀的爷爷,但主要目的并不是这个,而是要把自己写的文章送给黄海生看看。 前两天从聚会上回来以后,他就开始动笔写文章了。 他在电话里和黄海生提过文章的事,黄海生说这个选题很好,让他尽快写,写完以后亲自送到燕城来给他看。 王景轩当即答应下来,并打算在四月之前就把文章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