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偷照片替嫁军长成了超级老婆迷》 第1章 如烟大帝闪亮登场 夜已深。 屋内木板床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柳敏抬手轻轻推了推身前的人: “轻、轻点......” “忍着!多来几次,你习惯了就不痛了!” 这一刻,男人眼底的暗火彻底失控,再次狠狠将人撞进身下的被褥里。 木板床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衣裙散乱,人影纠缠...... ...... ———— 翌日,晌午。 “如烟!快出来!你男人来找你啦!” “这如烟丫头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竟然悄摸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瞧瞧,还是个当兵的。” “谁说不是呢,真是麻雀变凤凰,深藏不露啊......” “她不是黄花大闺女吗?怎么就有男人找上门了?” “真看不出来,平时装的那么乖,原来背地里连男人都有了。” “就是,你看她长得就跟个狐媚子一样,说不定早就在背后和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了......” 周围人群中,有人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小声嘀咕着。 男人? 什么男人? ‘如烟’是在叫她吗? “柳同志你好,我是傅彦廷,我来找你扯结婚证。” 柳同志? 结婚? 柳如烟靠在土墙边上,对目前的处境有些懵逼。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面前的一堵墙。 不对,是一堵人墙。 宽肩窄腰,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上的红旗鲜艳夺目。 眼前的男人留着利落的寸头,五官深邃如刀刻,只是那双黑眸里盛满了审视与一丝异样的情绪。 柳如烟视线绕过眼前的人,看向后面一群看热闹的大妈: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回家吃你的饭去!” “嘁!” 这小妮子今日是吃了炮仗? 闲言碎语伴着众人的离开消失了。 此刻,傅彦廷一双锐利的瞳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柳如烟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清丽的脸上。 巴掌脸,骨相优越,虽然瘦弱,但脸蛋肌肤细腻如瓷,一双大眼漆黑清亮。 黛眉如羽,鼻梁秀挺,饱满的唇瓣宛若含珠,嘴角微微上翘,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与散漫。 这长相,和结婚报告上贴的照片一模一样。 但眼前的女孩儿看他的眼神,写满了“你哪位”的防备与疏离。 “傅彦廷。” 男人再次沉声开口,从军装上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公章的折叠纸张,以及一封信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部队批下来的结婚报告,你还找我要了一千两百块生活费。” 一千两百块!在这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等等,眼前这男人叫什么? 傅彦廷?未婚夫?! 现代身为康复医学生的记忆,正与脑海中一股汹涌的陌生记忆疯狂打架。 打得柳如烟脑袋晕乎乎的。 穿书这个大众赛道,也是被她赶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接过结婚报告。 上面确实贴着原身的一寸大头照。 咦? 这原身不仅和她同名,怎么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啊? 柳如烟唇角微勾。 行吧,她如烟大帝,渣过,爱过,恶毒过; 惨过,傻过,被耍过; 穷过,富过,善良过; 就是从来没有丑过!! 视线继续移动。 女方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柳如烟。 再往下看,身份证件和家庭关系成分,描述的全是柳如烟的经历! “呵。”柳如烟瞬间气笑了。 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拨弄了一下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快速梳理脑子里的剧情。 老天爷,她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居然就穿进了一部《八零娇妻火辣辣》的狗血小说里,背景时间是一九七七年。 当时她因为从没在年代文里看到有女配跟自己名字一样,就来了兴趣点进去看。 看到一半,果然没让她失望。 真是流水的女配,铁打的柳如烟。 她气不过,当场发了小作文给作者打了差评,还跟作者盖楼通宵对骂。 结果一睁眼,自己就成了书里这个被卖给老男人虐待致死的悲催同名女配。 柳如烟忍不住腹诽: 她这名字不知道和多少书中女配、炮灰、恶毒白莲花撞名了,难道只要打差评就要穿一遍? 这算什么?柳如烟消消乐吗?? 不过,这原书看着挺正经,实则是披着励志皮的极品伪重生文。 大伯家的堂姐柳敏才是重生的“开挂女主”。 上一世柳敏一心想要攀高枝,同时相看好几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傅彦廷。 听说他是军官,有钱又大方,于是果断和其他几人分手,转头嫁给了傅彦廷。 结果刚扯证第二天傅彦廷就出任务,再有消息时便是傅彦廷因公殉职的噩耗,而柳敏在乡下守了一辈子寡。 重活一世,柳敏不想再嫁给傅彦廷守寡了,可她又舍不得傅彦廷每月的津贴。 于是,她偷偷摸摸拿了堂妹柳如烟的一寸照片和户口档案寄去了部队。 反正傅彦廷很快就会出任务牺牲,嫁给他的是柳如烟,当寡妇的也只会是柳如烟。 原着里,原身对此一无所知,被大伯一家逼着进黑厂打工,最后更是将她卖给一个老男人,年纪轻轻就被折磨而死。 至此,原身下线。 后续书中内容全是柳敏如何靠着傅彦廷寄给“亲属”的津贴和抚恤金参加高考,又如何在这个激荡的八十年代发家致富,嫁给原书男主,没羞没臊地过一辈子。 可现在,剧情明显在最关键的节点上走歪了。 原本应该在部队等着新娘进城,然后直奔任务现场的前夫哥傅彦廷,竟然提前找上门来了。 这是原书中没有的剧情。 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定格。 “傅彦廷是吧?” 柳如烟合上结婚报告,迎上男人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明: “我想你搞错了。” 傅彦廷眉头微皱:“你说。” “我从来没跟你相过亲,发过照片,通过信。我都没见过你,也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嫁给你。至于那一千两百块钱。” 柳如烟冷笑一声,指向院子后面正飘出红烧肉香味的房间。 “你可以去问问我堂姐柳敏。” 傅彦廷的眼神骤然一沉。 身为军人,他经历过无数次潜伏与反侦察,眼前姑娘的眼神坦荡、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对麻烦的厌恶,绝不是演出来的。 他被骗了。 甚至连结婚报告都打了。 他......一世英名都毁了...... “既然是个骗局,这婚事就不作数。”柳如烟弹了弹结婚报告,递回去,“你现在就可以去抓那个诈骗犯。让她赔钱,坐牢!” 说到最后她有些咬牙切齿。 呵呵! 第2章 到底是谁丧良心啊 此时,柳敏在屋里同家人吃着饭,弟弟说亲了,家里人高兴坏了,甚至还把傅彦廷寄来的钱拿去割了几斤五花肉。 而此时柳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昨夜的场景。 没想到顾飞体力这么好,差点就让她回不了家了。 上一世的她下场悲惨是因为她选错了路,不应该听到傅彦廷是团长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寄户口档案跟他领证。 这一世,她寄去的是表妹的照片和身份证明,这次她定不会再守寡! 重生一次,她知道这个时代所有的发展,抢先一步抓住风口,未来一定能吃到所有的时代福利。 而她现在拿傅彦廷的钱也是理所应当,谁让他上辈子让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寡? 这就当是傅彦廷上辈子欠她的赔偿金。 是她应得的。 “儿子啊,快多吃点肉!多亏了你姐夫,咱们家现在天天都能见着油水!”冯翠花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往柳敏弟弟碗里夹了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柳光耀端着碗,不管不顾,吃得满嘴流油。 柳敏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算算日子,这时候傅彦廷应该已经将结婚报告申请下来了,那么不久后他就会接到任务。 只要等他像前世一样牺牲了,大笔的抚恤金一寄回来,她就能带着爹娘风风光光地搬去城里,嫁给顾飞,做未来的首富太太。 至于柳如烟…… 漂亮蠢货一个,等榨干利益随便卖给一个老男人还能再得不少钱。 “扣扣!” 柳敏想得出神,冷不丁听到动静抬头朝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着光,但一身笔挺的军装将他的身材衬托得高大挺拔。 待看清男人的脸后,柳敏脑子“轰”的一声巨响。 傅彦廷?? 上一世的傅彦廷这时候明明在部队,也从来没找过她,为什么这一世他来了? 傅彦廷:“打扰了,我是傅彦廷,请问柳敏是谁?” 柳敏死死盯着傅彦廷,男人面庞英俊,气质不凡,连上一世当了首富的顾飞都比不上他。 “哎哟!” 冯翠花率先反应过来,视线在傅彦廷高大的身板上扫了一圈,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站起来: “敏敏,这不是你男人吗?!快,傅团长快坐,我们敏敏啊,天天都惦记着你呢!” “呵。”柳如烟轻笑一声,靠在门边上看好戏。 可不是嘛,天天惦记着傅彦廷什么时候死呢。 她这一声轻笑其他人都没注意到,除了离她最近的傅彦廷。 柳敏坐在凳子上,掐紧掌心,一句话也不说。 冯翠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敏敏,你怎么回事?你男人都来找你了,你还杵着干嘛?还不快......” “啪!” 傅彦廷沉着脸,将一张盖着部队红章的报告,夹带着一封信件拍在饭桌上。 “你就是柳敏?”傅彦廷声如冰霜,气得想一巴掌拍死她。 他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盗用他人照片和身份信息,冒名顶替,伪造军婚档案,私吞巨额财产。柳敏同志,你胆可真大啊。” “彦廷,你这是做什么......”柳敏声音发颤。 “别叫我名字,怪恶心的。”傅彦廷打断她,直截了当:“还钱,然后去蹲大牢吧。” 见屋里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傅彦廷难得好心解释了一番,之后随意抽了两张凳子坐了下来,柳如烟一张他一张。 冯翠花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戳着柳敏脑门骂道: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团长夫人不当,你白白便宜了柳如烟这丫头!” “大伯娘,你别这么说,这哪是便宜了我?我不想,我不要,我不嫁。”柳如烟拒绝三连。 冯翠花气得跺脚: “你个小贱蹄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是!钱我们已经用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大伯柳大勇摆出长辈的架势,开始和稀泥: “傅团长,这都是误会!绝对是有人粗心眼,把她们俩姐妹的档案给寄错了!再说了,如今你们结婚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寄错档案?那这封信怎么回事?呵~” 柳如烟翻了个大白眼,虽然现在无法做什么笔迹检测,但是原身她没上过学!不仅是个小可怜,还是个文盲...... 傅彦廷双腿交叠坐在木凳上,修长手指在膝上闲闲叩着: “先把我的钱还回来,至于有没有伪造档案欺骗军婚,大队书记会带镇上派出所的人过来,你们慢慢向公安解释。” 听到要报公安,柳敏整个人都快瘫了。 她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地去拉冯翠花的衣角: “妈,你快想办法啊。我不能去蹲大牢,不然光耀刚说好的亲就黄了!而且傅彦廷寄回来的钱可是给了彩礼的,真要退回去,女方家肯定不依,如果我们家名声坏了,弟弟这辈子就只能当光棍了!” 最重要的是,她如果蹲大牢了还怎么嫁给顾飞当首富夫人? 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二愣子柳光耀听到这话,吓得一激灵。 不行,他媳妇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绝不能让人给坏了。 柳光耀把饭碗往桌上一砸,梗着脖子道: “爸,妈,谁说我们冒名顶替了?柳如烟这么多年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她一个吃白饭的扫把星,要不是我们家养着,早不知道死哪去了!如今她结了婚,那钱本来就该我们得。你们养她这么大,这是她欠我们家的!” 冯翠花一拍大腿,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对啊!他们养大了一个没爹妈的孤女,就算是把她论斤卖了,那也是家务事,公安来了也管不着! 冯翠花理直气壮: “就是这个理!什么伪造档案我们根本没有,报告上明明是你和柳如烟的结婚证明,少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我们家出粮食把你媳妇拉扯大,别说一千两百块,就是再要两千块养育费也是天经地义!” “你现在和我们家如烟结婚了就想把彩礼要回去,你这是看我们农村人好欺负,你还团长呢,我看你就想白嫖一个媳妇,你丧尽天良!你没天理啊!” 傅彦廷:“......” 吃瓜群众柳如烟:“......” 到底是谁丧尽天良啊。 第3章 送你一副银手镯 “别和我说这些,有什么话跟公安同志说吧。” 傅彦廷揉了揉眉心,起身出了门。 走了?? 这就走了?? 柳如烟愣了一瞬,还说看他们扯头花呢。 结果傅彦廷直接要去大队叫人报公安了。 他这句“有什么话跟公安同志说吧”,活像现代霸总说的那句“有什么话跟我律师说吧”。 见没戏看,柳如烟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 柳大勇急得忙叫柳光耀出去追傅彦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柳敏大发雷霆: “你个蠢货!放着好好的团长夫人不当,偷偷把你妹妹的照片身份信息寄过去,你这是要把咱们全家都害死吗?!” “爸,你别这么说。傅彦廷以后会牺牲的,嫁过去就是守活寡,我那是为了不往火坑里跳。”柳敏梗着脖子反驳道。 冯翠花急得跺脚: “我管他死不死!那一千两百块钱可是实打实的巨款!现在人家要报公安抓人,还要退钱,你让我上哪儿去变出来还给他?!” “妈,你能不能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眼下的困难只是一时的,我过几天就去城里相看纺织厂厂长的儿子顾飞,他以后才会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冯翠花摸了摸柳敏的额头: “这孩子也没发烧啊,怎么大白天的就开始说胡话了呢。” 柳大勇急得团团转: “可傅团长这结婚报告都批下来了。这要是真等公安来了,这让我怎么跟大队书记交代?我的老脸往哪搁?光耀的亲事怎么办?!真要把彩礼要回来了,魏家那边该怎么看我们?!” “既然都批下来了,那就让如烟嫁啊。反正上面的名字身份信息都是她的。如烟嫁给他,那一千二百块就当是彩礼钱了,我们也不用还。”柳敏说得理直气壮。 她语音刚落,柳大勇和冯翠花齐齐看向一旁的柳如烟。 对啊! 女儿说傅彦廷会牺牲,虽然他们不知道女儿怎么知道的,但把柳如烟嫁过去也是一样的。 反正上面的政审身份信息都对得上,只要有人嫁过去,不仅这一千两百块的巨款不用还了,儿子的亲事也黄不了! 反正柳如烟一个孤女,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柳大勇脸上瞬间挤出一抹慈父般的伪善笑容,搓着手问道: “如烟啊,你愿意嫁去傅家吗?” 柳如烟自然是愿意的。 身为现代人,她比谁都清楚今年下半年就会宣布恢复高考了。 而她必须跳出这个火坑,才能有机会活下去。 当兵的傅彦廷就是最好的选择,嫁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随军,上夜校,拿到初中或者高中文凭才能去参加高考。 这么大一个便宜,不占才是白痴。 不过,她深知现在自己占尽了主动权,这可是一个脱离这群吸血鬼的绝佳机会。 她故意叹了口气,手指搅着衣角,一副委屈又为难的模样: “大伯,大伯娘,我愿不愿意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凭什么白白替大姐去受这份罪? 本来就是堂姐偷拿了我的照片去骗婚,傅彦廷能不生气吗?就算我不嫌弃他是个短命鬼,我替你们顶了这么大的雷,你们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冯翠花一听这话,登时拉长了脸,尖声道: “你还想要交代?让你嫁给团长享福,你还拿上乔了?!” “享福?堂姐刚刚不还说是火坑吗?” 柳如烟心里冷笑一声,大眼睛胆怯地看了眼柳大勇: “大伯,想让我嫁过去平息傅彦廷的怒火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我要跟你们,断、绝、关、系。” “什么?!” 柳大勇和冯翠花同时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 她一个孤女,和他们断绝关系后还怎么活? “等我嫁过去离开后,咱们立刻去大队部开证明,白纸黑字写清楚,我柳如烟以后就跟你们生老病死互不相干。另外还要把傅彦廷给的一千二百块还给我。” 柳如烟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冯翠花不干:“凭么把钱给你?!” 柳如烟:“不给?那我不嫁了。” 柳大勇被刚刚生气的傅彦廷吓破了胆,他一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行!给!老子现在就去大队部找书记开断亲证明,你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几人正打算和柳如烟去大队,没想到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傅彦廷到底是当兵的,柳光耀没将人拦住。 大队书记沉着脸,身后跟着大队长和民兵连长,后面还呼啦啦跟了一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急匆匆地涌进了院子。 柳大勇原本就惨白的脸,在看到大队书记身后跟着的镇派出所公安时,更加惨白了。 他一把握住大队书记的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书记,您怎么把公安同志也招来了?这就是一点家务事......” “家务事?骗婚骗到部队头上了,这也叫家务事?!”大队书记一把甩开他,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要是传到县里,他们大队今年的先进称号全得完蛋! “没有骗婚,如烟是自愿嫁给傅团长的。”柳大勇慈父般问道,“如烟,你说对吧?” 柳如烟缩着肩靠着墙,垂着头,语气软软弱弱: “我......我不知道......” 傅彦廷闻言,抬头看了眼缩在墙边的柳如烟,面露疑惑。 她这副可怜样,民兵连长率先憋不住了,瞪着眼怒道: “柳大勇!你少在这威逼恐吓烈士遗孤!人家如烟连学都没上过,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就会写字还和傅团长通信了?” 傅彦廷又往柳如烟这边看了一眼。 柳如烟总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得维持原主的软弱性子,不能抬头。 “我没有......我没有逼她。”柳大勇急得满头大汗,怎么柳如烟这妮子突然变脸反悔了? 他求救般地看向大队长,奈何大队长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冯翠花见势头不对,一拍大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哟天爷啊!公家欺负老百姓了啊!什么伪造档案我们根本不知道!” “报告上明明是你傅彦廷跟柳如烟的名字,如烟不会写字便求着敏敏代写书信也有错?如今你们结婚了就想不认我们这门亲戚了。” “柳如烟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我们家出了粮食把你拉扯大,没缺衣少食,全须全尾把你养得白白净净! 如今还给你说了这么好一门亲事,现在仗着你男人是团长就欺负我们平头百姓,想把彩礼要回去,你良心被狗吃了你!” “若真要算起来,养你这么多年,这一千二百块还不够呢,你还倒欠我们钱呢!” 柳如烟听得直翻白眼,这冯翠花还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黑的都给她说成白的。 这不,周围看戏的村民一听她这话,都露出怪异的表情看着柳如烟。 搞得柳如烟真是白眼狼一样。 就在村民们小声议论的时候,墙角突然传来啜泣声。 柳如烟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极了。 “大伯娘......你、你胡说。我爸当年因公牺牲,部队给的600块抚恤金还有大队每个月发的三十斤口粮,当年说好是给我当养育费的,可我一口没吃着。” “连...连你这身罩衫,也是前年用我的口粮去县里换的......这些年我也没闲过,我怎么,怎么还欠养育费了呢......” 轰的一声,院子外的吃瓜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600块抚恤金和每个月三十斤口粮!这柳大勇家是把烈士的卖命钱全给吞了啊!” “难怪柳光耀吃得那么壮实,原来是吸他堂妹的血呢!” “是啊,你看柳家这一个个的红光满面的,就柳如烟这丫头瘦不拉几的。” “对对对,肯定没给她吃饱,我还经常大冬天的看见如烟丫头给他们全家洗衣做饭呢。啧啧啧...这么对待自家侄女儿天打雷劈啊。” 大队书记的脸色瞬间由黑转青,大队长和民兵连长更是拳头都捏紧了。烈士遗孤在眼皮子底下被作践成这样,传出去他们整个大队都要被点名批评! 冯翠花被戳中死穴,脸色一白,尖叫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你个死丫头你胡说八道!老娘撕烂你的嘴!” “公安同志!大伯娘要打我......我怕......”柳如烟惊恐地叫了一声,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下意识地往离她最近的傅彦廷身后躲去。 温软的躯体带着淡淡的皂香,猝不及防地撞在傅彦廷的后背上。傅彦廷身形一僵,垂眸看了一眼揪着自己军装衣角的姑娘。 傅彦廷:“......” 怕? 要不是看见了她眼里的精光,他就信了。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冯翠花当着公安的面还要行凶。民兵连长一步上前,直接把冯翠花按回了地上,镇派出所的公安也冷着脸掏出了手铐: “老实点!诈骗军婚,私吞巨额财产,当众恐吓受害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4章 把钱要回来 一瞧见手铐,柳敏整个人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去蹲大牢? 不!她不能坐牢! 柳光耀挣扎着大喊:“爸,爸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不要去坐牢。” 在全村人的指指点点、宝贝儿子的哭闹声中,柳大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到了生死关头,柳大勇为了宝贝儿子,为了全家不坐牢,彻底豁出去脸了。 “噗通!”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柳大勇膝盖一弯跪在了柳如烟面前,痛哭流涕,老泪纵横: “如烟啊!算大伯求你!算大伯全家求你,救救你哥哥吧!你横竖是要嫁人的,傅团长这么好的条件,你嫁过去不吃亏啊! 只要你点头认了这门亲事,跟着傅团长走,我把那一千两百块钱凑齐还给你,就当是顶了当年的抚恤金和粮食! 你把你的户口现在就迁走,大伯今天就跟你办断亲,往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绝不纠缠你!求你救救我们全家啊!” 看着地上摇尾乞怜、丑态百出的柳大勇,柳如烟的嘴角勾了勾。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把户口迁出来,拿到断亲证明,她就彻底自由了。 柳如烟要的是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现在军人家属的身份不仅能带她跳出这个火坑,到了城里,无论是找工作、落户口还是以后搞事业,都会很方便。 原着里说傅彦廷以后会牺牲...... 好歹是条保家卫国的汉子,她身为康复医学生,若是能顺手救一把,她自然会尽全力,不让优秀的军人抱憾。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剧情强大到她无力改变结局,她也问心无愧。 至于傅彦廷死了会守寡? 无所谓,她又没想过靠男人活。 亲人都靠不住,何况男人呢。 她都穿越到遍地是黄金的激荡年代了,谁还谈恋爱啊? 搞钱,搞事业,才是正道! 柳如烟怯生生地从傅彦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依旧怯懦: “大伯......十几年每月三十斤的粮食,才这么点钱么...” 柳大勇一噎,憋红着脸,问道:“那...那如烟想要多少?” 柳如烟歪出一颗圆脑袋,缓慢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柳敏直接跳脚,“你怎么不去抢!” 柳大勇气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破口大骂:“还不都是你这个赔钱货!让老子给你擦屁股,你给我等着!” 他这一吼,柳如烟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白净清瘦的脸上,瞬间溢满惊恐。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民警和书记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丫头在柳家,以前还不知道挨过多少毒打! 傅彦廷眯了眯眼,突然开口:“两千五百块,一分不能少。” “好,好。”柳大勇见状,半点不敢再磨叽,生怕答应晚了又加价到三千了。 傅彦廷:哎哟,还不蠢嘛。 柳如烟心中朝着傅彦廷竖起大拇指,有他帮忙搭台,要是柳大勇不答应,她还继续往上加。 “大伯......这可是你说的。只要我答应帮敏敏姐解决麻烦,你除了给我两千五百块的补偿,你还要把户口本和烈士证明还给我,我要大队书记见证写断亲书......以后,你不能再问我要一分钱......” “好好好!大伯写!现在就写!”柳大勇连滚带爬地爬向桌子找纸笔。 柳敏在一旁捏紧了拳头,整个人气得快要爆炸,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她能说什么?全家都要坐牢了,不依着那贱丫头能怎么办? 一想到傅彦廷这么体面的男人就便宜了柳如烟,以后她还有大笔抚恤金拿,柳敏心里堵得像是塞了三斤湿棉花。 柳如烟看着柳大勇颤抖着写下断亲书,心满意足地将断亲书和烈士遗孤户口本揣进怀里。 大队书记见证盖章,民警作保,断亲已成。 拿到了自由身的柳如烟,松开了揪着傅彦廷衣角的手,掌心向上: “两千五百块,拿来吧。” “你、你这死丫头,你心怎么这么歹毒啊?!”冯翠花气得尖叫出声,“那一千两百块钱早就给光耀当彩礼送去魏家了,家里哪还有现钱给你?!都说了凑钱给你,总得给我们时间吧。” 给时间? 给了时间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当断则断,她太清楚柳家的为人和底细了。 原身父亲是当兵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后来在原身6岁时她父亲牺牲,母亲郁郁而终。 柳家四口人,因为顶替、侵占了原身父母的工作和福利的原因,个个都有正式工作,每个月雷打不动的领工资。冯翠花整天哭穷,不过是舍不得把到手的肉吐出来罢了!当真舍得给一千二百块的彩礼?鬼才信! 柳如烟肩膀微微一缩,眼眶一红,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旁边的公安同志: “大伯,大伯娘,刚才可是你们自己跪着求我的,大队书记和公安同志可都听着呢......要是你们刚才只是骗我玩,那我、我也不敢嫁了。公安同志,你们还是把他们抓走吧......” “给!我们给!” 柳大勇一听柳如烟要反悔,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种吃烈士遗孤绝户的恶劣行径,一旦被大队书记往公社一报,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迫害烈士遗孤、对革命后代进行阶级报复”! 是吸烈士血的剥削分子! 再加上若是柳如烟死咬着柳敏盗用身份诈骗军婚,这数罪并罚下来,他们全家不仅工作得全部开除,还要押上大台子戴高帽子批斗游街,一双儿女这辈子也别想拿到进城的介绍信,那是真正祖宗三代都要抬不起头的政治死罪! 在坐牢和死面前,钱算个屁! “你个败家老娘们还嚎什么嚎?!还不快去屋里拿钱!” 柳大勇气得脑壳发昏,冲着冯翠花大吼,接着领着柳光耀和柳敏进了里屋。 一时间,主卧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巨响。 翻箱倒柜、砸锁、撬砖头、撕炕席......一家为了凑钱,底裤都快翻出来了。 柳如烟就是要让他们把所有钱全部交出来,她又不是圣母,凭什么要让吸原身一家血的恶毒亲戚好过? 第5章 渣男 不一会儿,柳大勇就白着一张脸,捧着一叠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票子走了出来。 魏家那边的彩礼确实送了300过去,但柳大勇这几年靠着四个人的工资,加上昧下原主爸妈的那笔巨款,家里攒下的家底厚实得很。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发黄的毛票。 这两千五百块拿出来,等于把他们柳家这几年攒的积蓄全给掏空了! 柳大勇颤抖着双手,把钱递了过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烟......钱在这了,你点点。” 柳如烟伸手接过那一厚叠票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点了点揣进兜里,朝着大队书记和公安弯了弯腰: “谢谢书记,谢谢公安同志替我做主。” 大队书记和公安同志忙说应该的,又慰问一番便离开了。 但周围的邻里们还没散开,围在柳家院子外看戏。 当然,更多的是看傅彦廷。 村里长得周正的人少,像这种长得周正又是当兵的更是没有。 柳如烟从她睡的柴房里翻出来一个破布包,将钱放进去又收拾了几件衣裳。 做完这些,她一出门,正好撞上了傅彦廷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年轻的军官闲闲地站在一旁,见柳如烟看过来,傅彦廷挑了挑眉:“?” 柳如烟朝着他走过来,弯眸一笑:“彦廷哥,走吧,咱们回部队。” 软软糯糯的一声“彦廷哥”飘进耳朵,傅彦廷高大的身形倏地一僵,耳尖爬上一抹薄红,别过脸,压低声音: “注意影响。” 朝他笑得这么好看,还当着这么多人面这样叫他,她究竟害不害臊。 柳如烟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傅彦廷脸红什么? 柳如烟正疑惑着,就听到周围人的小声交谈。 谈话内容听不真切,但从时不时瞄他们的眼神能看得出正在谈论他们。 她转身朝着周围看戏的大婶们喊了声: “都散了吧,盯着别人家的男人看害不害臊?” 几个咬着耳朵的大娘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啧啧,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是不一样,连话都敢这么大声和我们说了。前几天还窝在柴房里哭呢,一转眼倒教训起我们来了。” “可不是,人家现在是城里人,吃细粮喽!” “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护得跟什么似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突然就有一个男人找上门了,怕不是早就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人家魂都给勾没了!”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傅彦廷听得眉头一皱,要说些什么,就见柳如烟叉腰道: “我呸!少用你们那掏过大粪的脏心思来编排本姑娘!我行得正坐得端,我们这是军婚!是组织上批准的! 你们在这红口白牙地泼脏水,怎么着,是对部队的政审有意见,还是对他身上的军装有意见?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顺便去镇上告你们一个破坏军婚罪,让你们去大牢里吃几天牢饭长长记性!” 围观的大娘们一听柳如烟要告她们,让她们吃牢饭,也不敢再编排下去,推搡着陆续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前,都深深地看了眼柳如烟。 心想:这小妮子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 “走吧,先找大队长给你开一张‘同意结婚及户口迁移’的介绍信。”傅彦廷抬腿跟在大队长他们后面往外走。 “唉唉唉。”柳如烟拉住他,又快速冲进柳家厨房拿了根筷子将头发挽起来插上。 傅彦廷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她:? 柳如烟挽好头发后抬手虚虚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弯腰。 傅彦廷依言低下身子,视线便不期然地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她长卷的睫毛,白皙脸庞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一缕清香飘向鼻间,淡淡的,却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柳如烟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大娘她们也走远了,这才小声说了出来: “我不想结婚,我是想跟你去部队申请撤销结婚的。” 她承认。 她刚刚确实是利用了傅彦廷,可他能是什么好人? 毕竟,谁家好人见了姑娘的照片就要跟人结婚的? 哼╭(╯^╰)╮! 还不是见色起意罢了。 傅彦廷气笑了,这丫头,过河拆桥! “柳如烟。” “嗯?” 傅彦廷站直身体,咬牙说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无耻。” 她这过河拆桥的精明样,半点不像刚刚受尽委屈的小姑娘。 他就知道她刚才都是装的。 柳如烟:?? 所以她如烟大帝的名号是又多了一个? 柳如烟也不甘示弱:“傅彦廷,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渣。” “狗渣男。” 见色起意,看脸的狗男人,肤浅! 傅彦廷:渣什么男? 虽然他听不懂,但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男子汉大丈夫,大度,不和小丫头计较。 “撤销不了。”傅彦廷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部队的结婚申请都是单向的,你撤销申请是想害我被开除军籍?” “啧啧啧,丫头小小年纪心挺黑的啊,哥哥刚帮你脱离苦海,你却要害哥哥性命。” 柳如烟:...... 这人形象和说出的话怎么违和感这么大?原书中傅彦廷什么人设来着? 哦,他是个一次都没出场过的可怜小炮灰,没有人设...... 见柳如烟没跟上来,傅彦廷停下脚步,转身: “不走?部队纪律严明,要是无名无分的,我带你进营区,不合规矩。而且,这边结婚报告都申请下来了,不结婚你也不好向部队交代。” “还有,你不和我结婚你户口落哪儿?你怎么工作?你没工作,怎么活?” 柳如烟咯噔一下,这这这......是个问题。 她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年代的政策,亲戚就只有大伯一家,现在闹掰了,如今这个局面好像没得选哈...... 结婚而已,又不是不能离。 男人好找,可好的工作不好找啊。 想通这一点,柳如烟小跑跟了上去。 第6章 嘘,低声些 柳如烟拉拉他衣摆:“那个,要是咱们不扯结婚证的话,你真的要被开除军籍?” 傅彦廷脚步一顿,微微颔首:“嗯。” “那不好意思啊,我没文化,不了解。” 柳如烟认错极快,虽然傅彦廷被开除军籍,大概率会避开必死的结局。 但这年代要真发生这种事,对军人来说应该是比牺牲更憋屈吧。 傅彦廷虽然渣,可她毁人前途就是好人了吗? 显然不是。 她要扭转如烟大帝的名号! 做一个积极向上,发光发热,为国为民的好如烟! 柳如烟唇线抿直,一脸认真地在心里做出承诺,表情坚定得像个战士。 傅彦廷余光见柳如烟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傻笑的样子,眉心蹙了蹙。 不会给人吓傻了吧? 他刚刚其实撒了谎。 柳如烟是烈士遗孤,可以通过烈士遗孤安置,合法地将户口迁出去,不用非得嫁给他。而且只要她想参军,到了部队驻地一样有她的位置。 虽然悔婚对他会有影响,但有老头在,他也不至于被开除军籍。 可不知怎么回事,在见到她果断断亲,毫不拖泥带水后,他有生以来撒的第一个谎,竟然是骗人小姑娘和他结婚。 他可真不是个人啊。 ...... 大队长心里对柳如烟这个烈士遗孤本就存着愧疚,如今见傅彦廷一身正气地护着她,办事那叫一个利落,一路绿灯。 “如烟丫头,往后跟了傅团长去部队,可得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给大队写信!” 大队长叹了口气,饱含同情地看了眼柳如烟那清瘦的脸庞,随即咬着牙,把介绍信在红色印泥里狠狠一蘸。 “啪嗒!” 一个大红公章,印在了白纸黑字上。 柳如烟双手接过介绍信,弯了弯眉眼,甜甜说道: “谢谢大队长。” “走吧,抓紧时间,公社那边民政组的同志一会儿该下班了。”傅彦廷轻咳一声,长腿一迈走在前面。 “大队长拜拜。”柳如烟朝着大队长挥手告别,小跑着跟上去。 心里忍不住腹诽:傅彦廷这狗男人走那么快干什么,没看见她腿短吗! 前头的傅彦廷忽然转身停了下来,柳如烟差点没刹住脚撞了上去。 柳如烟:狗男人要死啊!!停车不看后方来车?! 傅彦廷眉梢轻挑:“你骂我?” 柳如烟无辜,摊手微笑:“没有啊,我没说话啊。” 傅彦廷不信,轻哼一声:“你表情骂得挺脏的。” 柳如烟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话。 这人......不会跟她一样,也是穿越来的吧?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柳如烟目光不避不让,一寸一寸打量着他。 “先去吃饭。”傅彦廷朝周围看了看,抬脚往对面的国营饭店走去。 吃饭好啊,柳如烟一听要吃饭,还要去传说中的国营饭店吃饭,抬脚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彦廷:......?? 什么东西从身边窜了出去? 看清是柳如烟,傅彦廷忙喊:“你慢点,小心。” ...... “宫廷玉液酒?” 饭店里,点完菜等饭的功夫,柳如烟实在憋不住了,于是开口对暗号。 “你想喝酒?”傅彦廷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不行。” 柳如烟:“你不知道?” 傅彦廷:“我应该知道什么?总之你不能喝酒。” 柳如烟微笑:“我不喝酒。” 没事,万一他就是没看过那个春晚呢。 柳如烟更换策略,开始唱:“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向响水滩,大西北高原苍茫茫,马蹄声碎马铃儿响......” 傅彦廷挑眉,表情一言难尽。 柳如烟:没听过? 没事,她歌单很多。 柳如烟继续:“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 傅彦廷:“......” “嘘,低声些。”傅彦廷忽然伸手捂住柳如烟的嘴。 诚不欺我! 柳如烟眼睛一亮,都说凤凰传奇的歌可以鉴定是否是华国人。 她掰开傅彦廷的手,压低声音:“你听过这首歌?” 傅彦廷摇头。 柳如烟:“那你干嘛让我低声些?” 傅彦廷看着她,表情严肃:“你是不是对你自己有什么误解?” 柳如烟:?? 傅彦廷斟酌片刻,轻声说道:“你唱歌实在是太......难听了。” 还唱得那么大声...... 他又上下扫了眼柳如烟的脸,心中难掩震惊:小姑娘长这么好看,可惜唱个歌能要命。 柳如烟有些失望。 还以为遇见老乡了,白兴奋一场。 接下来,柳如烟老实极了,老实得一句话都没说。 不多时,饭菜上桌了,她开始闷头吃饭,连炫3碗饭后终于有了饱腹感。 “人生喜忧各参半,快乐还得是干饭。”柳如烟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她今天一睁眼,比意识先到来的是饥饿感,说不定原主就是饿死的...... “吃饱了吗?” 思绪被打断,柳如烟这才发现傅彦廷没动筷子,饭菜全进了她肚子。 “你怎么都不吃啊?” 傅彦廷随手擦掉柳如烟嘴角的饭粒:“我吃过了,你等我一下,我去结账。” 说完就起身前往收银台。 唇角的温热触感一触即离,柳如烟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椅子上。 完蛋。 她是不是给新时代女性丢脸了。 可她实在太饿了,全凭一身正气吊着口气,脱离危机后面对这么香的饭菜,一时没忍住,这才吃得不管不顾的。 “柳如烟。” “嗯?怎么了?” “走了。”傅彦廷结完账回来,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反应。 “哦哦哦,好的。” 吃饱喝足,柳如烟现在颇有精神,快速起身跟上。 “我平时吃饭很文雅的,爱干净讲卫生,不邋遢。” 傅彦廷:“嗯。” “真的,今天我只是太饿了,没太注意......” 傅彦廷停下脚步,打断她的话:“这么多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柳如烟心脏骤然一滞。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重重砸向了她的心底。 第7章 扯结婚证 柳如烟心脏处传来阵阵刺痛。 她捂住胸口,微微弓着身子,意识中猛然浮现出一个瘦弱女孩在漫天大雪里洗衣服的无助画面。 倏而。 画面散成漫天微光。 随之,一股气息仿佛隔着时空洪流轻轻拥抱着她,在耳边呢喃了一句“谢谢你,好好活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傅彦廷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二话不说拦腰抱起柳如烟就往附近医院跑。 柳如烟脑海中的声音刚散去,突然就腾空了,入眼便是一片绿。 “我没事,你快放我下来。” 柳如烟缩着脖子,捂住脸。 大白天的被一个男人这样抱着,多难为情。 傅彦廷脚下生风的步子一顿,声线微冷带着严肃:“真没事?别硬撑。” “真没事,就是刚才走得太急了,岔气了。” 柳如烟双手合十,“大哥,球球了,快放我下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要脸。” 傅彦廷再三确认,见她确实不似刚才那样痛苦,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人轻轻放回地面。 看着周围路人打量的眼光,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媳妇儿,她刚刚肚子痛。” 柳如烟略带尴尬,配合地笑了笑。 接着,两人拿着介绍信,直奔公社革命委员会。 柳如烟打量着办公室。 公社民政组办公室简陋得很,一张掉漆的红漆木桌,上面摆着个搪瓷大茶缸。 办事员是个戴着袖套的中年大姐,接过两人的材料一瞅,一抬眼,便瞅见了傅彦廷那身笔挺英武的军装和领章上鲜艳的红旗,顿时肃然起敬。 “哟,是军婚啊,政治审查表格很齐全。” 大姐态度和蔼,又看了看柳如烟,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姑娘,这婚事是自愿的吧?咱们国家可不兴买卖婚姻、包办婚姻那一套啊。” “自愿的,姐姐。” 柳如烟弯眸一笑,回答得爽快,甚至还主动往傅彦廷身边靠了靠。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绷,温软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手臂,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大姐见状,心满意足地笑了:“行,那给你们办了。” 她拉开抽屉,掏出两张长得跟奖状一样的红底结婚证,上面还印着“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语录。 她拧开英雄牌钢笔,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在上面填上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年龄。 “啪!”“啪!” 两记清脆的公章声。 “恭喜两位革命同志,往后要互帮互助,共同建设社会主义啊!” 大姐将两张结婚证递给他们。 “嗯,好~” 柳如烟接过来瞧着,手工填写的名字,“柳如烟”和“傅彦廷”并排挨在一起,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大红公章一盖,她就从少女变成了已婚妇女。 又是穿书斗极品亲戚,又是闪婚的,这一天的经历好神奇啊。 旁边的傅彦廷突然抬手从柳如烟手里抽走了两张结婚证,折好,放进了自己军装内侧的口袋里。 柳如烟:“你拿我的那张干嘛?” “我保管。”傅彦廷起身朝着另外一间办公室走去,“快走吧,去隔壁把剩下的手续办了。” “啊?还有啊?” 傅彦廷转过身,突然想逗她一下:“今天不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出来,到了部队,你连大米粥都喝不上。” 柳如烟摸摸肚子:“哦?那咱们快走吧!” 拿着热乎的结婚证和断亲证明,隔壁户政组的办事员也是一路绿灯。 由于柳如烟是烈士遗孤,加上如今又是名正言顺的“军属随军”,办事员啪啪几下,直接将她的户口本换成了一张盖了钢印的《户口迁移证》。 接下来办理粮食关系。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没有粮食关系,就等于没有口粮资格。 办事员在账本上将柳如烟在兴和大队的口粮份额正式勾销,随后开具了一张盖着红章的《粮食随切证》。 “拿着这个,到了部队驻地的粮食局,直接转成‘军属随军粮油供应’,以后按月领城里的商品粮和粮票。”办事员叮嘱道。 柳如烟礼貌道谢:“谢谢您~” 她看着手里这一叠厚厚的手续,眼睛都在发光。 嘿嘿,遍地黄金的激荡年代,她来啦! ...... “想什么呢,嘴咧得这么大。”走出公社大门,傅彦廷看着身边抱着证明文件傻乐的姑娘,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柳如烟收起嘴角,朝着傅彦廷鞠了个躬: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大好人!” 渣不渣男先放一边,要不是傅彦廷来得及时,柳如烟估计还要在原身大伯一家手里受些磋磨。 单就不给饭吃这一点,就能直接扼住她的喉咙。 傅彦廷:“......” 柳如烟有些激动,喜气外溢,连带着说话语调都是欢快的: “既然证也领了,手续也办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火车站,出发去部队了?” 阳光洒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眼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毫无城府,也毫无防备。 傅彦廷看着她,眼神微微一暗。 突然开口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柳如烟戳了戳他,理直气壮反问:“有穿着军装的坏人吗?” 看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傅彦廷心里有些微妙。 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算了。 不是个东西就不是个东西吧。 反正老爷子也经常骂他不是个东西。 傅彦廷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面上依旧冷淡。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钢表,沉声道: “去火车站之前,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柳如烟一愣:“去哪儿?” “跟着就是了。”傅彦廷没多说,拉了拉军装下摆,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走去。 柳如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等等我!” ...... 十分钟后。 医院。 柳如烟拉住身旁的傅彦廷:“你来这儿做什么?” 话刚说出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担忧: “你受伤了?” 如果这时候有伤在身的话,那他出任务确实挺危险的。 “没受伤,我身体很好,是带你来检查身体的。”傅彦廷扶着柳如烟的肩膀,将她推进了一间办公室。 第8章 你真是个大好人! 挽袖子扎水银血压计、针刺指尖采血、听诊器听心音…… 一套流程下来,柳如烟被折腾得够呛,傅彦廷则全程沉着脸,寸步不离地守着。 半小时后,老医生看着化验单上用钢笔手写的几行字,叹了口气,有些忧心: “这姑娘底子亏得太厉害,严重营养不良,瞧这血红蛋白的数,已经是重度贫血了。往后饮食上红糖、鸡蛋和肉类绝对不能省,得精细着调理,不然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傅彦廷神色骤紧,眼眸里闪过一抹心疼。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粗粝的指腹在“重度贫血”的字迹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沙哑地沉声问: “医生,她的心脏有没有什么毛病?” 说完详细描述了先前吃饭后发生的一幕。 老医生闻言,重新拿起听诊器,再次仔细在她胸口前后听了老半天,最后摘下听诊器摇了摇头: “心音听着很有力,没有杂音。刚才脸色发白心脏发痛,估计是常年吃不饱,突然吃撑了,加上重度贫血引起的冷汗低血糖,心脏本身没啥毛病,放心吧。” 听到“没毛病”三个字,傅彦廷的肩膀松了松,偏头看向坐在凳子上的柳如烟。 先前抱她,轻得像片纸一样。 就这纸糊一样的身子骨,比林黛玉还要林黛玉。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柳如烟抬头,正巧看到傅彦廷将化验单折好放进军装口袋。 柳如烟:...... 他的口袋好能装啊。 简直就像个哆啦a梦的四次元百宝袋。 老医生在一旁瞧着他俩,忍不住笑呵呵地插话: “小同志,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儿,往后可得可劲儿地疼,供销社里那红糖、大枣,该买就得买,女娃娃气血足了,脸色才好看嘛。” 傅彦廷面色一板,格外认真地朝医生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柳如烟:...... 大可不必,她现在是有钱人!她可以自己买! 说起有钱人,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傅彦廷说完和医生道了声谢,拉着柳如烟就离开了医院。 “等等,等等。” 柳如烟拽着傅彦廷胳膊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见周遭没有旁人,她一把将傅彦廷拉到一堵红砖墙的死角阴影里,随后把怀里的包袱往长凳上一放,低头开始解上面的死结。 傅彦廷被她这一连串防贼似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微挑眉:“怎么了?” “分赃......呸,还钱!” 柳如烟嘴里咬着包袱皮,含糊不清地说着。 等把那一叠厚厚的钱票掏出来后,她蹲在凳子旁,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神色认真地数出了一千二百块钱。 “给。”柳如烟站起身,将这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塞进傅彦廷手里,一双大眼弯成了月牙,“一千二百块,你点点数。” 傅彦廷垂下眼眸,看着被塞进手里的钱,原本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 “给我做什么,你拿着。” 傅彦廷反手又将钱塞回了柳如烟怀里。 柳如烟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巨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冷淡的男人,一时间有些迷茫:“什么叫我拿着?这钱本来就是你的啊。” 傅彦廷别过脸,双手往军装口袋里一插,声音沉闷: “既然领了证,那你现在就是我媳妇儿。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没有刚结婚就跟自家媳妇儿分得这么清的道理。” 柳如烟压低声音,踮起脚尖,附在傅彦廷耳边说悄悄话:“可咱们那不是假结婚吗?不是要离的吗?” 毕竟这里是医院外头,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去举报他们骗婚,那他们可就不是革命友谊而是一起吃牢饭的交情了。 可这钱又实在太多,柳如烟拿的心虚。 在这个一张大团结就能养活一家人一个月的年代,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虽然傅彦廷看着像是不缺钱的样子,但谁还嫌钱多啊。 傅彦廷比柳如烟高出一个头之多,她突然凑过来,是他没想到的。 男人眸光微凝。 耳边传来的温热气息让他感觉有些不适。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傅彦廷微微拉开半个身子的距离,轻咳一声,“注、注意影响,好好说话。” 柳如烟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将钱双手递给他。 傅彦廷接过钱,塞进了她的小破布包里:“你拿着吧,这钱我本来就是给我妻子的,只要我们还没离婚,你都不用有心理负担。” 既然这位大款非要给,那她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柳如烟:“行吧,那这钱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柳如烟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 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好人一定会一生平安!! 柳如烟拍拍鼓鼓囊囊的小包,笑得眉眼弯弯:“好啦!那现在咱们可以去你部队了吗?” 傅彦廷脚步微顿,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姑娘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兴奋,连尾音都开心地要飞起来。 他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戏谑,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跟我同住?” 柳如烟:?? 刚浮上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果然是肤浅的男人。 她馋他身子吗?她明明是想快点安顿下来好规划未来! 现在是3月份,离高考恢复还有几个月,她要奋发图强,争当77届众多大学生中的一员。 柳如烟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顶了回去: “小心我告你领导说你耍流氓欺负我哦~” 傅彦廷:“......” “走吧,去趟供销社。” 柳如烟:“去哪里做什么?” 傅彦廷已经慢悠悠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买衣服。” 柳如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还已经洗得发白了。 确实像个小乞丐。 她就这样一身乞丐装地跟着傅彦廷到处跑...... 第9章 彦廷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傅彦廷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想带她买衣服了,可女同志买东西向来费时间。 现在大印也盖了,证也领了,自然也就不着急了。 他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放慢脚步,好让身边的人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镇上的供销社。 这个年代的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水泥地面被踩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旱烟、散装酱油和的确良新布料的味道。 一排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态度不冷不热。 傅彦廷目标明确,径直领着柳如烟走到卖成衣和布料的柜台前。 柳如烟正好奇的四处打量,看着柜台里挂着的几件衬衫和藏蓝色中山装,下意识地将后世的款式和现在做比较。 一旁的傅彦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据和钱,修长手指往木柜台上一敲,声音沉稳: “同志,拿两身女同志穿的成衣,要最好最新款的。再拿一双乐福鞋、两包红糖、一包大枣、一张毛巾、一块上海牌香皂、一个女式挎包,还有牙膏牙刷也要。” 售货员大姐一抬头,瞧见是个年轻俊朗、肩膀上还带着军衔的年轻军官,原本拉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手脚麻利地转身去货架上取东西。 柳如烟扯了扯傅彦廷那硬挺的草绿军装衣角,压低声音道: “红糖和香皂我收下了,衣服和鞋就别买了吧,我有钱,等到了县城或者部队再买也一样。” 傅彦廷视线下移,落在她露出大拇指的布鞋上:“坐火车得两三天,你确定你的鞋子能坚守到最后?” 售货员大姐正好把衣服鞋子递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打趣道: “就是啊小姑娘,你爱人这是疼你呢!瞧这的确良的衣料多挺括,快去后面换上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如烟也懒得再矫情,抱着新衣服和乐福鞋一溜烟钻进了供销社后面的简易更衣室。 看着脚上的乐福鞋,柳如烟抬起脚尖晃了晃,黑亮亮的原牛皮质感扎实,复古的流苏垂在鞋面上,踩在地上会发出“嗒嗒”声。 在现代,这种纯手工缝制的头层牛皮乐福鞋随随便便就能标上千块,甚至还要被美其名曰“old money老钱风”。 一瞬间,柳如烟觉得自己可太好运了。 这盲婚哑嫁的,对方不仅长得好看,还挺细心,关键是有钱还大方! 等她再出来时,傅彦廷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原本肥大空荡的旧衣裳被换下,现在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配着一条黑裤子,脚上不再是露指头的布鞋。 虽然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她的脸颊有些消瘦,但这么一捯饬,原本就好看的姑娘如今更加好看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售货员大妈眼前一亮,一拍大腿赞道: “哎哟,瞧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人靠衣装马靠鞍,姑娘你这一换上,跟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似的!尤其是这脚上的皮鞋,衬得整个人精神抖擞,利落得不得了。这位同志,你这爱人的眼光是真绝了,往大街上一站,谁不回头看两眼啊!” 被夸好看,谁都高兴,柳如烟转了个圈圈,问傅彦廷:“合身吗?” “咳,挺合适的。”傅彦廷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 付了钱和票,他顺手接过柳如烟换下来的旧衣服,又将几个袋子递给她。 柳如烟打开袋子一看,花花绿绿的全是头花发绳,还有一件稍微厚点的大衣。 柳如烟:“为什么买这么多扎头发的?还有,现在已经开春了呀用不着买厚衣服吧。” 傅彦廷朝柳如烟头上扬了扬下颌: “你可以每天换一根,每天不重样。至于能不能用上厚外套你上了火车就知道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柳如烟刚穿过来一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傅彦廷。 刚睁眼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让她都没多余的心思留在自己身上。 原身没有头绳,平时都用旧衣服撕下一块布条随意捆着头发,更别说头花了。 但柳如烟手残,不会用布条捆头发。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暖真的很招人眼泪。 柳如烟眼眶微红,取下头上的筷子,用头绳扎了个低马尾,又配了朵头花。 朝傅彦廷弯腰,真诚道谢:“谢谢你啊。” 傅彦廷嘴角微抽,心想她下一句该不会是“你真是个大好人”吧。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她说:“彦廷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傅彦廷:...... 行吧。 好歹这次还叫了一声哥。 柳如烟换下的旧衣服没要,当时她拿也是没有其他衣服不得已拿两身好换洗。 如今有新衣服了,就果断和它们拜拜咯~ “走吧,现在去火车站。”走了几步傅彦廷像是想到什么,提醒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还要收拾的?我是说你在你大伯家有没有什么东西还要带走的?” 柳如烟摇头:“没有,我没什么东西。” 原身爸妈走了十几年,大伯一家从没给她买过什么东西,就是衣服鞋子也只能穿他们不要的。 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哎,柳如烟啊柳如烟,真是同名不同命啊....... 她好想抱抱这个小可怜,可惜她们应该再也不能相见了。 “等等!” 柳如烟突然想到了什么,“别说,还真有一个东西忘记拿了。” 原身父亲牺牲在战场上,送回来的遗物只有一身军装和一封遗书。 母亲死后,原本答应要好好照顾柳如烟的大伯一家当场翻脸,将钱财全部搜刮一空。 最后,柳大勇连他弟弟留下的那身军装也要抢走。 几岁大的柳如烟根本护不住,情急之下,她扣下了军装领口上的一枚红五星,藏了起来。 那枚红五星是原身父亲留下的唯一痕迹,也是大伯一家唯一没抢走的东西。 柳如烟抬头看向傅彦廷:“我要回柳家一趟。” ...... 第10章 女中豪杰如烟大帝 柳如烟回到柳家,发现柳家一家气氛都很低迷。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她刚迈进柳的院大门,一道尖锐刻薄的骂声便隔空砸了过来: “你个黑心肝的小贱蹄子,你还敢回来?!丧门星,扫把星!要不是因为你,咱家的钱能全没了?如今家里一分钱都没了,你满意了?你赔老娘的血汗钱!” 冯翠花:“柳如烟,你这个贱人,敢抢敏敏的男人,你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傅团长?” 柳如烟懒得理她,径直走向原身睡觉的柴房。 她越不接招,冯翠花越是生气。 “嘿!你个小贱蹄子你还敢瞪我!果然像你那个早死的妈,一副狐媚子的模样,成天就会勾搭男人......” 冯翠花刚从正屋里冲了出来,见到院子外面站着的傅彦廷,咒骂声戛然而止。 “啪!” 柳如烟快、狠、准地甩了她一巴掌。 动作之快,冯翠花都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下,马上动手准备还击。 “你个死丫头,敢跟我动手,看我不撕烂你。” “啪!” 柳如烟又扬起手在她另外半边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快速说道: “你再说我妈半个字,我把你扇成猪头,扇得你爹妈都不认识。” 冯翠花看着眼前漆黑明亮的双眼,一时间被这气势唬住,巴掌迟迟落不下去。 她心里有些发怵。 这个平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侄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柳如烟说完,转身又朝着柴房走去。 柴房里已经被翻得底朝天,本就破烂的棉絮散落一地,连炕席都被掀翻在地上。 柳如烟伸手在那个藏东西的墙缝里一摸,里面空空如也。 那枚红五星不见了。 柳如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转过身大步走出柴房,冷冷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柳家人: “谁拿了我的东西?柳敏是不是你?” 柳敏装模作样:“你什么东西?” 柳如烟咬牙一字一句说道:“我爸军装上的红五星。” 冯翠花捂着红肿的脸,躲在柳大勇身后,闻言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呸!一个破铁片子谁稀罕动你的?指不定是哪个耗子叼走了,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院子外的傅彦廷闻言眉头一皱,打开院门走了进来,站在柳如烟身后。 “没找到?” 柳如烟:“嗯,肯定是有人拿了。” 柳敏是重生的,她很清楚原身的事情,所以也只有她才可能知道原身藏了一枚红五星。 现在不见了,一定是她拿走的。 一旁的柳敏理了理衣角,状似随意地开口: “哎呀,妹妹,你可别冤枉人。前天我看你屋里太脏,好心帮你扫了扫地,当时地上好像是有个脏兮兮的铁疙瘩,不知道是不是被扫走了。” “倒在哪儿了?”柳如烟盯着她,声音冰冷。 柳敏用手捂着嘴,嬉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那谁知道呀,垃圾不都是倒进后院茅坑里嘛。你要是稀罕那破玩意儿,自己去茅坑里捞呗。” 看着柳敏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柳如烟反倒笑了。 她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直奔厨房。 再出来时,她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剁骨菜刀。 “拿上锄头,”柳如烟拿菜刀指着柳家四人,声音平稳,但透着股疯劲儿,“立刻去后院挖茅坑,找不到那枚红五星,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柳家人顿时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傅彦廷双手抱胸靠在土墙边,看着柳如烟拿刀出来,表情淡定无波。 柳大勇瞥见这一幕,壮着胆子挺了挺胸膛,梗着脖子喊: “柳如烟,你少在这儿吓唬人!傅团长可就在这儿看着呢!我就不信你真敢杀人!” 傅彦廷看到气势汹汹的柳如烟神色一变: “侮辱、作践烈士遗物,够在农场劳改十年的。柳如烟你没必要搭上你自己。” “是吗?” 柳如烟忽然笑了。 她现在吃饱了,有的是力气收拾他们。 脚后跟一转,翻身跳进了院子角落的鸡圈里。 一时间,鸡圈里鸡飞狗跳。 柳如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一只咯咯乱叫,长得最肥的老母鸡。 她单膝跪压住鸡身,左手揪住鸡脖子往地上一按,右手菜刀一扬,手起刀落。 “咔嚓。” 刚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脑袋便分了家,无头的鸡身在地上微微扑腾几下便没了生息。 冯翠花白眼一翻,吓得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那可是她攒着下蛋换盐钱的宝贝老母鸡啊! 柳敏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躲在柳大勇身后,身子发抖。 连一向耀武扬威的柳光耀也被她这凶悍样子吓住了。 傅彦廷站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皮狠狠地抽了两下。 当真是...... 女中豪杰啊。 在下佩服。 柳如烟拎着还在滴血的菜刀,一步步走向柳家人。 “法治社会,谁要为了你们这群烂人搭上我一辈子?但是这鸡鸭猪牛,可就不好说了。不去捞出那枚红五星,我一分钟杀一只,杀光了鸡我就去后院杀猪、杀牛。看看是你们这群畜牲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 柳如烟自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刚刚杀鸡手上溅了点血,她也不管,拿着菜刀一一指着众人: “劳资数到三......” “三!” 话音刚落,她转身向后跑,跳进鸡圈又抓了一只鸡,扬起菜刀,又一只鸡再次没了生息。 柳如烟速度之快,还在等着她“一二三”的四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连傅彦廷也愣住了。 好家伙,兵不厌诈让她给学了个炉火纯青。 柳大勇脸都气红了,指着柳如烟控诉: “你、你、你怎么不讲理!明明说数到三,你怎么直接数三了?!” 柳如烟弯眸一笑: “就说我有没有数到三吧。” “你、你......” 柳如烟提醒道:“别你你你的了,规则是由拥有话语权的人制定的,现在话语权在我手里,你们还不去捞吗?我又要数数了。” 柳大勇和冯翠花对视一眼,再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菜刀,欲哭无泪。 他们家现在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还指着这些畜牲过活呢。 “捞!我们这就去捞!!!” 话音刚落,四人连滚带爬,半点不敢耽搁,老实去旱厕捞东西。 ...... 第11章 斩草又除根 柳如烟抽了两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端着一个搪瓷大茶缸,轻轻吹了吹,悠闲地喝了一口——白开水。 “站着干嘛?过来坐啊。”柳如烟拍拍身旁的凳子,热情邀请傅彦廷。 柳如烟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傅彦廷此刻依然没缓过来。 听到这一声邀请,他踱着脚步走过来,语气带着试探: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之前要忍气吞声?” 柳如烟端着搪瓷大茶缸,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高深莫测: “这就叫韬光养晦、藏锋敛锐,待到时机成熟,就要果断将敌人踩在脚下,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傅彦廷:哟,还押上韵了。 柳如烟没文化? 狗都不信。 “受教了受教了。”傅彦廷拱手恭维道。 柳如烟下颌一扬,颇为自信。 一小时后,四人终于在庞臭的旱厕里捞出了一枚红五角星。 柳敏捏着一根系着铁丝的竹竿,整个人吐得脸色发青,颤抖着手把那枚沾满了污秽、散发着难以言喻恶臭的红五星挑了出来,甩在院子的泥地上。 “捞出来了!捞出来了!” 冯翠花一边干呕,一边尖叫着往后退,“柳如烟,东西给你找着了!你个挨千刀的,赶紧拿着你的破烂玩意儿滚出老娘的院子!” 柳如烟看着地上那枚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红五星,眼底的温度彻底凝结成冰。 “给我洗干净,要洗得干干净净香香的,洗不干净,我就摁着你们吃屎。”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傅彦廷没忍住,将水全喷了出来。 柳如烟没理会任何人,起身拎着菜刀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柳敏面前。 柳敏见她拎着那把血迹凝固的菜刀走近,吓得连连后退,尖叫道: “你、你要干什么?!我们都帮你找回来了!” “啪!” 柳如烟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柳敏脸上,直抽得她一个踉跄摔倒在井台边。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的。”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表情冷漠,“烈士遗物,你也配往茅坑里扔?” “啪!” 柳如烟揪着柳敏衣领,一巴掌抽在她另外半边脸上。 柳光耀上前想拉柳如烟,被一旁的傅彦廷一只手就摁住了。 柳如烟:“这一巴掌,是替万千军人打的,没有万千个像我爸一样的军人在前线流血牺牲、保家卫国,能有你们坐在后方安稳吃饱饭的今天?你们享受着烈士用命换来的安宁,背地里却作践烈士的遗物、虐待烈士的遗孤!作恶多端,忘恩负义,你们根本不配站在这片土地上!” 柳如烟越说越气,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啪啪啪的,将柳家人轮番抽了个遍。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柳如烟微笑,接了盆水洗手。 柳敏的嘴角渗出了血丝,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柳如烟,眼里满是惊恐与怨毒。 她怎么也想不通,前世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这一世怎么会变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难道她也是重生的?! “你、你也重生了?”柳敏惊恐地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姐姐,你在说什么?什么重生不重生的?你是不是中邪了,赶快让大伯娘请人给你看看啊。” 宣扬封建迷信,牢底都给你坐穿。 柳敏吓得改口:“妹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柳如烟:“我警告你,别惹我,离我远点,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柳如烟,柳敏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现在看到柳如烟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她简直太可怕了。 柳如烟拍拍她的肩膀,笑容和煦:“姐姐,乖,快去洗吧。” 柳敏连连点头,抓起地上的红五星,就着井水,仔仔细细地将那枚红五星用香皂洗了好几遍。 直到属于金属的冰冷质感和那抹鲜艳的红色重新显露出来,又凑到鼻间闻了闻,她才小心翼翼抖着手将红五星递给柳如烟。 “妹妹,洗、洗干净了,我闻了,香的。” 柳如烟眼眸一弯,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堂姐~” 柳敏:求求了,你别这样笑,大白天的怪渗人的...... 柳如烟接过红五角星郑重地放进了新挎包里层。 转身时,顺手将那把菜刀“咚”的一声,剁进了大伯家正屋的木门框上。 刀刃入木三分,颤巍巍地发出一阵嗡鸣。 “柳大勇,冯翠花。”柳如烟偏过头,视线在抖成筛子的柳家人身上扫过,笑眯眯地开口,“今天这账就算清了。往后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嘴里不干净,或者在背地里动什么歪心思......我到了部队,天天给公社写举报信,咱们看看谁先死。”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招呼了一声傅彦廷就离开了。 傅彦廷长身玉立,迈开长腿跟在柳如烟后面出了院子。 ...... 出了柳家大门,柳如烟没往大路走,反而直奔公社革委会的方向。 公社有公用的纸笔和红泥。 柳如烟跟看门的大爷借了张桌子,扯过两张粗糙的毛边纸,抓起钢笔,弯下腰就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傅彦廷大步跟进来,军靴在水泥地上发出声响。 他站在桌边,扫了一眼纸上那排算不上清秀,甚至带有几分骨力的字迹—— 《关于兴和大队柳大勇一家四口私吞侵占烈士抚恤金及虐待烈士遗孤的实名举报信》 傅彦廷黑眸微动,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 “你刚刚在院子里,不是说账已经算清了吗?怎么现在又写上举报信了?” 柳如烟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对啊,我和他们的账算清了。”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声线清亮: “但我父母的账还没算清。他们用我爸牺牲的抚恤金盖了正房,我妈生前他们抢了她的工作,我妈走后他们又吃着我妈留下的商品粮份额,这笔债,他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况且我今日将他们得罪成这样了,很难不给他们留下复仇的心思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12章 还好他媳妇厉害 柳如烟在心里悲哀一叹。 哪能算清呢。 她可没忘,她穿来之前原身是被他们活活饿死的。 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原身在泥潭里活生生被压榨了两世。 凭什么?她凭什么要替原身放过这群畜生? 原身的两世性命,再加上原身父母的债,柳家那四口人,刚刚好,一人抵一条命,谁也别想跑。 再说了,按照原书中柳敏的性格这辈子都别指望她悔过,在坏人眼里自有他们的一套逻辑。 她可在番茄上看了太多小说了,那些仁慈放过敌人一命的主角,最后这些恶毒配角总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扑腾几下。 她可不想到时候她过着安稳日子,这群奇葩又跳了出来搅得她心烦。 或许有人会说她冷血无情,出尔反尔。 但谁在乎呢? 反正有机会一脚摁死,柳如烟就不想留有后患。 最后一笔落下,柳如烟将折好的信纸塞进革委会的实名举报箱里。 转身的刹那,啪嗒一声。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举报箱边缘那张还没落稳的信纸反面,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傅彦廷一直盯着她,见状眉头一皱,下意识抬手用粗粝的指腹帮她抹了一下眼角,沉声问: “怎么哭了?要是觉得委屈,部队也能出面组织调查。” 柳如烟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明明没有觉得很难过,甚至心里还隐隐泛着把人送去劳改的兴奋。 “不是我哭的。”柳如烟擦掉眼泪,轻声回了一句。 说来也怪,随着那一滴眼泪落下,她只觉得今日胸口那股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憋闷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这具破败的身子骨,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柳如烟抬眼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她好像感觉得到,刚刚落泪的,是原身残留在身体里最后的一缕残魂。 而现在这一身轻松,是因为原身知道大仇得报,终于安心地离开了。 “走吧。”柳如烟转过头,再次看向傅彦廷时,已经换上一副明媚的笑颜,“这回是真的可以走啦!” 傅彦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收回手,将她的小挎包和行李一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走吧,去县城火车站还有点距离,要是赶不上下午六点的火车,错过了就得等明天。” “那我们走快点,怎么去?不会走着去吧?” “想什么呢,坐大巴去县城。” 两人迎着太阳渐行渐远。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正好,白晃晃的刺眼强光从头顶斜前方倾泻下来。 大路上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地面被晒得泛起一层热浪。 柳如烟抬起手掌搭在额前,微微眯起眼顶着日光往前走。 傅彦廷个子高,步子保持在她前面一步,刚好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晃眼的日光。 明亮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公社的泥巴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片刻。 傅彦廷突然停下脚:“车来了。” 柳如烟眯着眼,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路口。 一辆浑身漆皮斑驳,车顶绑着大行李架的黄绿色班车,正摇摇晃晃地裹挟着滚滚黄土,朝着公社路口驶来。 ...... 县城火车站。 车站内外人头攒动,不少是来送亲人离开的。 柳如烟去厕所了,傅彦廷坐在长凳上等她。 “抓贼啊!有人抢包!” 大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听到喊声,傅彦廷提着行李快速起身朝前方冲过去,可周围人太多,一时间根本挤不过去。 此时,柳如烟刚上完厕所出来,正屏住呼吸快速逃离厕所去找傅彦廷。 这个年代的厕所熏得她差点把午饭都给吐了出来。 恰此时。 那个抢包贼,正从她眼前狂奔而过。 柳如烟也听到了喊声,眼皮都没眨一下,条件反射般,在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伸手将包抢了回来,又顺手一抛,将包还给了在后面追的失主。 动作快如闪电,不仅周围人没反应过来,连失主都没反应过来。 失主是个女性,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那抢包贼一回头,发现截胡自己的居然是个看起来个头小小、弱不禁风的漂亮小知青,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了被挑衅的暴怒。 “特么的小浪蹄子,你找死是不是?!” 混混凶相毕露,极其嚣张地用手指着柳如烟,嘴里骂着脏话,迈开大步就气势汹汹地朝她逼近。 “没人疼是吧?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周围的乘客吓得纷纷惊叫着散开,生怕殃及自己。 一片混乱中,傅彦廷焦急朝周围喊道:“麻烦让让!” “麻烦让让!” 可人群众多,即使距离相隔不远,也有些让傅彦廷寸步难行。 还没等混混走近,柳如烟不退反进,迎着迎面走来的混混跨步上前。 在两人距离缩短到半米时,柳如烟侧身、拧腰,右手握拳,右臂由后向前抡出一记大摆拳,拳头砸在混混的下巴左侧。 混混的头部受力向后偏,身体失去平衡。 柳如烟没有停顿,借着身体回旋的惯性带动左臂,左拳随即击中混混的右侧脸颊。 在混混被打得身体向前弯曲、重心下沉的瞬间,柳如烟双手收回复位,左右手交替快速出拳,连续重击混混的腹部与肋骨,紧接着右手由下往上,补了一记正中下巴的重拳。 连续承受多次重创,混混的双腿彻底脱力,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面朝下摔在水泥地面上。 混混趴在地上蜷缩起来,没有立刻站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群停下了声音和脚步。 现场瞬间静止一片。 柳如烟拍了拍双手,指着地上蜷缩的混混对挤出人群赶来的傅彦廷说道: “彦廷哥,他想打我。” 傅彦廷看都没看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混混,目光沉沉落在柳如烟脸上:“你没受伤吧?” 要不是他这一身军装,他也想上前再补几拳。 大男人,说话那么难听,就只敢欺负小姑娘。 还好他媳妇厉害。 柳如烟摇头:“没有。” 傅彦廷看她确实没受伤,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第13章 可痛死她了!!! 很快,两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红五星大沿帽的铁路民警穿过人群快步赶了过来。 见到地上躺着直哼哼的混混,再看一眼旁边站着的解放军军官,民警神色一肃,立刻抬手向傅彦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发生什么事了?” 傅彦廷侧身还了个军礼,声音沉稳有力: “这名歹徒在车站大厅公然抢劫群众财物,被我爱人当场截获。随后歹徒行凶拒捕,辱骂并企图殴打我爱人,被我爱人正当防卫制服。” 那个被抢包的女同志吓得不轻,此时也终于缓过神来,急忙上前作证,指着地上的混混和丢失的皮包,语气激动地向民警说明情况。 听到“正当防卫制服”几个字,再看看地上那个少说有一百五十斤,此刻面色痛苦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壮汉,两个民警忍不住暗暗心惊,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彦廷身边那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姑娘。 “军属同志,好样的!”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民警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后严肃地一挥手,“小张,把这坏分子铐起来,带回值班室!” “几位当事人同志,麻烦跟我们去一趟铁路值班室做个登记,走一下流程。”民警客气地对傅彦廷和柳如烟说道。 傅彦廷点了点头,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低声道:“走吧。” 几人跟着民警来到了火车站一角的铁路公安值班室。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漆皮斑驳的木课桌、一排长凳,墙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色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纸张味和红蓝墨水的气味。 民警倒了两杯开水递给傅彦廷和柳如烟,态度十分恭敬: “傅团长,请坐。按照咱们公检法的章程,虽然事情很清楚,但实名举报和见义勇为都得留下书面材料,得耽误您几分钟。” “配合地方同志工作是应该的。”傅彦廷双手扶膝坐在长凳上,坐姿笔挺。 柳如烟这才了解到,做笔录的过程在这个年代叫“做材料”。 她看到民警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粗糙的、印着红色双线格的汇报纸,拧开钢笔,然后开始询问姓名、年龄、家庭出身以及大队成分。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民警一听柳如烟是烈士遗孤,如今又是军属,记录的笔尖都重了几分,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敬佩。 “柳如烟同志,请你把刚才歹徒抢劫以及企图对你实施暴力犯罪的过程,详细跟我们口述一遍,我来记录。” 柳如烟捧着搪瓷茶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 着重强调了那个混混骂人的字眼有多恶劣、眼神有多凶狠,自己当时害怕极了,这才对着混混瞎打一通。 民警一边用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一边义愤填膺地拍桌子: “不像话!简直是流氓无产阶级作风!在车站这种公共场所公然对女同志进行语言侮辱和暴力威胁,性质极其恶劣!柳如烟同志,你打得好,这叫对阶级敌人的铁拳回击!” 柳如烟眼神坚定:“谢谢同志夸奖!努力共建美好家园!” 旁边的傅彦廷与有荣焉:他可太幸运了,这样好的人是他媳妇儿。 写完满满两页纸的笔录后,民警将纸转过来递给柳如烟: “在这里,还有这里,按个手印。” 柳如烟伸出右手食指,在红色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随后在自己的名字上端端正正地戳了两个红指印。 另一边,被抢包的女同志也做完了笔录。 她握着柳如烟的手,感激得眼眶发红,硬是从兜里掏出两张工业券和几枚鸡蛋往柳如烟怀里塞,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已经是极重的谢礼了。 柳如烟自然是推脱不要,傅彦廷也在一旁沉声谢绝: “人民军队为人民,军属也一样,不用送礼。” 女同志只好收回,再三鞠躬感谢。 等材料全部整理完毕,民警起身双手将两人的介绍信和傅彦廷的军官证递还了回来,再次敬礼: “傅团长,柳如烟同志,笔录做完了。这坏分子属于流氓滋事和抢劫现行,咱们一定会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祝你们北上旅途平安!” 傅彦廷接过证件收进上衣口袋,还礼道:“辛苦地方的同志了。” 从值班室出来,重新回到喧嚣的火车站大厅,距离下午六点的火车进站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傅彦廷走出一段距离,忽地停下脚步,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他缓缓转过身,拉着柳如烟的手查看: “痛吗?” 柳如烟表情复杂:“不痛。” 不痛才怪。 可痛死她了!!! 原身全身到处都有被打的暗伤,这么一动,哪哪都痛。 呜呜呜呜,想哭...... 不行,要憋住。 她把手抽回,傅彦廷淡淡站在一旁,双手垂在两侧。 虽然傅彦廷没什么表情,但柳如烟总觉得他怪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抢他风头,生气了。 思绪正在出神。 一道微凉的声线自头顶砸下来: “柳如烟,你长了几个脑袋,啊?怎么这么莽撞!” “这是什么地方?火车站!成分多复杂!那是流氓地痞、社会上的坏分子!你一个缺乏警惕性的女同志,摸不清敌情就敢单枪匹马往上冲?你以为这还是在柳家?” “我……” “我什么我,”傅彦廷脸色沉沉,额角青筋直跳,尽量压着气, “你刚才那是运气好,万一这歹徒怀里揣着凶器,藏着匕首三棱刀呢?万一他还有同伙在暗处接应,上来几个人把你围了呢?你就算长了三头六臂,能防得住别人在背后捅暗刀子?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柳如烟安静地垂着头乖乖站着。 傅彦廷确实很生气。 但更多的是别的情绪,莫名地让他有些烦躁。 照理说他当兵这么多年,性情早就不似那些愣头青了。 可就是莫名地...... 傅彦廷双手往裤兜袋上一插,向前踱了两步,最后站定在她面前,咬着牙根开口: “说话。” 柳如烟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撒娇似的轻声说道: “你刚刚没当着旁人的面说,是不是在给我留面子啊。谢谢你啊,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傅彦廷看着她根本没听进去,还朝着他笑嘻嘻的,更气了。 “还笑!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第14章 我长得不好看?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柳如烟垂着头,声音嗡嗡的。 傅彦廷一愣。 她声音怎么不对劲? 大厅顶上的大喇叭还在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一墙之隔的外面,人声喧嚣。 只他们所在的方寸之地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傅彦廷眉头一皱,弯下腰去瞅她的脸。 忽地。 他眼中泄出一抹懊恼。 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哭什么?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别哭啊。” 柳如烟垂着头,眼眶红红,因重力原因,大颗大颗的泪正从眼眶落下,砸向地面。 她本不想哭的,可在这一瞬间,迟来的惶恐终于决了堤。 身体传来的每一缕痛,都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那些现代的霓虹灯火、便利的马路、吹着空调吃西瓜的日子,好像正在被这个喧嚣又陌生的时代一点点吞噬。 她不怕吃苦,不怕痛,可她怕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傅彦廷扶起柳如烟的头,看到她一双大眼里溢满了泪,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说了,别难过了。” 柳如烟一抬头,就看到眼前放大的帅脸,嘴唇动动,下意识想解释: “我......” 不行啊,不能说错一点,不然万一被当成特务抓起来怎么办? 想到可能的下场,柳如烟一抖,话音一转,开启经典台词: “你吼我......” 傅彦廷一窒,急忙解释:“没有,我那是严肃地跟你分析敌情,提醒你要警惕,不能莽撞。” 柳如烟不听,只一句:“你凶我。” “我......”傅彦廷受不了她这种挂着泪瞪着他的模样,别开脸,“我没凶你,我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我要真发火,整个营都得抖三抖。 傅彦廷话还没说完,又听到一记软软糯糯带着委屈的声音。 “你还狡辩。” 傅彦廷闭了闭眼:...... 合着怎么着都是他的错呗。 柳如烟:是的。 “渣男。” 傅彦廷:?他怎么又渣男了? 柳如烟突然深深鞠了一躬:“知道你是担心我,我心里十分感谢。” “只是刚刚事发突然,我出手只是条件反射,也没想要和那人起正面冲突,没承想那人见我是个弱女子,就瞬间气焰嚣张。” “这我能忍吗?显然忍不了一点。” 说到这,她泛红的双眼有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我明白自己的生命很重要,要是下回遇上,我会尽量用大脑控制肢体,抑制身体的条件反射。” “只是,刚才车站里那么多人都没选择出手,如果我不出手,是不是就可能错过最佳时机,那人就得逞了?每个人要是因为害怕而退缩,那以后就只会有更多沉默的看客。” “短暂分析下,我有胜算就不能犹豫。” 她又不傻,要真是团伙作案,她...就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傅彦廷:...... 好会说,他说不过她。 不过—— “你说说,渣男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是渣男了?” 柳如烟见他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眼里的泪花瞬间憋了回去。 她歪了歪脑袋: “渣男的意思啊......就是欺负思想觉悟高、长得好看、还见义勇为的女同志的落后分子。傅团长,你刚才就是在犯主观主义错误,严重打击了群众的革命积极性。” 傅彦廷:...... 柳如烟:“你刚刚是不是很生气嘛?第一反应是不是想凶我嘛?” 傅彦廷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柳如烟笑眯眯继续:“可我哭了后你是不是一下子就泄了气,不生气了,还温声软语的和我说话?” 傅彦廷:...... 柳如烟:“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这就是渣男,渣男都看脸,见色起意。” 傅彦廷:......!!! “你胡言乱语什么?” 柳如烟反问:“我长得不好看?” 傅彦廷一噎,他确实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不对,我没见色起意。” “这不重要。起了你也不会得逞。” 傅彦廷:...... 柳如烟叉腰,扬起头,冷冷笑了笑: “要是我长得巨丑或者平平无奇,光掉几滴泪能让你这样向我一个弱女子低头?” “显然不能,说不定你连怒火都不会压一下,你后面突然变得温柔妥协,不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傅彦廷:不是! 但具体因为什么,傅彦廷不想和她继续探讨下去,抬手看了眼腕表:“走吧,该上火车了。” 柳如烟看着他将挎包背在身上拎起行李朝着火车方向走,小跑跟上,在他身边继续说: “再说了,我们面都没见过,都不了解对方,你看了我照片就要和我结婚了,你这分明就是见色起意,肤浅。” 她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语调,仰着头盖棺定论: “你这种做派,就是渣男。” 傅彦廷:...... 不是!不是!不是! 他承认,柳如烟确实长得很好看。 准确的说,是十分好看。 可他有一点不得不解释: “关于我们为什么结婚这件事,我想你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柳如烟:“能有什么误会,难道还有人拿刀逼着你结婚不成?” 傅彦廷垂眸,忽而一笑:“你猜。” 柳如烟:“......” 她有些狐疑地盯着他,还没等她细问,火车站的大喇叭里就传出了高亢的催促进行曲,广播员催促着去往北方的旅客赶紧进站。 傅彦廷长臂一伸,拉住她衣领,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了旁边几个扛着巨大蛇皮袋、正发了疯似的往前冲的男知青。 “跟紧我,别让人撞到了。”傅彦廷一边拽着她衣袖,一边在人潮中用肩膀替她拓开了一条道。 柳如烟哪见过这种阵仗,虽然她也挤过几次春运,可春运是在治安极好的现代。 她可听说过,在这个时代,火车站和长途车站是最混乱的地方 这时候既没有监控,也没有安检。 黑压压的人浪里,全是偷摸抢骗的盲流和扒手。 只要稍微一分神,身上的包包行李就可能被人用刀片悄悄割开。 更可怕的是那些拍花子和人贩子,趁着上下车人挤人的混乱,当众捂住孩子的嘴,或者拽住落单的姑娘往人群外一扯。 一眨眼的工夫,人就能在黑压压的人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哭天抢地都找不回来。 第15章 看来是个讲究的男人 柳如烟看着周围那些神色戒备、面色沉闷的乘客,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 她长得这么好看,看谁都像坏人。 柳如烟应了声“好”,伸手抓住傅彦廷的大掌,寸步不离地贴着他臂膀往前挪。 男人笔直的脊背一僵。 手心被握住的温腻触感,真实存在。 他微微垂眸,视线下落,只看到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看不到她表情。 傅彦廷粗粝的指节下意识摩挲了几下,滑嫩柔软,像是一块嫩豆腐。 随后他反客为主地将那只温热小手一把攥紧,稳稳地牵着人往前走。 也亏得身边有傅廷彦。 他那一身绿军装和红领章,就像是一块天然的避雷针。 在这混乱喧嚣的站台上,周围那些眼神闪烁、不怀好意的人,在瞥见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和冷峻凌厉的眼神后,都纷纷心虚地收回了视线,自觉地往后退开。 等两人跟着检票口的人流挤过那道窄窄的木栅栏,顺着地下通道登上三站台时,一辆通体墨绿的蒸汽绿皮火车正喷吐着滚滚的白色浓烟。 “哧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 绿皮火车外人头攒动,柳如烟靠在窗沿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 车厢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过道里放满了堆叠在一起的行李,只留下很窄的位置供人通行。 柳如烟一眼望去,大家身上的衣服颜色古朴沉闷,不是黑就是灰。 年轻些的姑娘大多扎着双麻花辫,穿着颜色稍微红绿花哨一点的的确良衣衫。 中年妇女则多是齐耳的剪头短发,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列宁装。 柳如烟......不会编辫子,就只扎了个低马尾,配了个头花。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避开过道里一个正试图把网兜往行李架上硬塞的乘客。 她顺手拨了拨掉在身前的长发,原身虽然长年营养不良,可这头长发倒是生得乌黑浓密。 突然,一阵让人窒息的异味顺着人流涌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嘎嘎”声。 柳如烟站起身好奇查看,斜对面的长凳底下,一个老大爷正用草绳捆着两只活鸭子,那鸭子扑腾着翅膀,掉了一地的毛和排泄物。 车厢内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扯起一撮头发放到鼻间猛吸,试图阻断车厢内难以形容的气味。 “很难闻?”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傅彦廷已经将两人的大包裹在行李架上塞稳。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去了过道上大半的嘈杂和异味,此时正微微弯腰,垂眸看着她。 柳如烟捧着头发将脸遮了个大半:“嗯,有点。” 傅彦廷没再说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双臂撑住车窗两侧,手背上青筋微凸,用力往上一推,将沉重的木质车窗直接开到了最大。 男人这一俯身,大半个身形几乎将瘦小的柳如烟整个人笼在胸膛之间,坚硬的军装布料裹挟着淡淡香皂的气息,擦过她的头顶。 没错,从柳如烟头顶擦过。 柳如烟:...... 她一抬头,视线刚好撞上他线条流畅干净的下颌线。 视线向上,见男人神色淡然,似乎这扇旁人费尽力气也未必推得动的沉重车窗,在他手里不过是顺手一抬的事。 柳如烟直接羡慕了。 她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好了。 车窗突然被打开。 外面傍晚的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虽然带着人群热浪,但也瞬间吹散了车厢里的恶臭。 “窗户开了,坐好别往外探头,注意安全。”傅彦廷低声交代了一句。 随后,他抬手解开上衣的铜纽扣,将身上军装脱了下来,直接塞进柳如烟怀里。 “衣服今日才换的,应该不难闻。抱着,你等我一下。” 交待完,傅彦廷拎起铝制的军用水壶,转身扎进了人头攒动、寸步难行的过道,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柳如烟怀里抱着衣服,上面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确实不难闻。 相反,还挺好闻的。 看来是个讲究的男人。 柳如烟这样想着。 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下巴搁在军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月台上不断推搡的人群。 火车还没开动,中途上车的人还在像潮水一样往车厢里涌。 “让让!都瞎了眼是不是?往后退!” 寂静的车厢过道里,突然炸开几声粗鲁的暴喝。 三个穿着脏污蓝咔叽布中山装、身形魁梧的汉子硬生生撞开人群挤了过来。 脸上带着流里流气的横肉,一看就是社会上四处游荡的盲流。 领头的独眼汉子一眼就瞅准了柳如烟这边的空位。 他随后将手里一个散发着咸鱼臭味的破麻袋“砰”地一声,砸在了中间的小桌上,冷笑了一声,将对面座位上的人赶走。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傅彦廷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 柳如烟眉头微微一皱,转头冷冷地看着他。 独眼汉子本是冲着座位来的,可一侧头,看清了靠窗坐着的柳如烟,愣了一瞬,一双贼眼登时放出贪婪的精光。 这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大眼睛哪怕此时冷冰冰的,也勾得人骨头缝里发痒。 跟公社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妞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的仙女,一个是地上的泥巴。 独眼汉子吹了声口哨。 “哟,这是哪家下乡的小知青啊?长得可真俊。”他咽了口唾沫,半边身子往柳如烟这边歪了歪,嘴里调戏起来,“小妹妹,一个人北上支援边疆啊?大西北冷得很,跟哥哥们混,保管你顿顿有大米饭吃。” 旁边两个同伙也跟着坐在柳如烟对面的长凳上,同样一脸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柳如烟。 柳如烟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她怀里抱着傅彦廷的军装。 这年头,只要不瞎,一般没人敢上前找茬,更别说调戏了。 就是一般流氓见到军装,也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但眼前这几人显然不是一般人。 第16章 你控头目,我废后防 三名男子盯着那件军装,眼神闪烁了几下。 “大哥,是个军属。”对面的一名同伴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担忧,“点子有点硬,要不咱们撤吧?别惹上部队的人。” 另一人嗤笑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像是嘲笑那人胆小: “你怕个鸟!那大兵铁定是挤去车头打热水了。这车厢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没个半个钟头他休想挤回来。” 独眼汉子盯着柳如烟那张漂亮的脸,心里那股邪火压倒理智。 火车站天天丢人丢孩子,这小娘们长得这么天仙,要是弄到南边或者深山沟里卖给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土财主、老光棍,起码能换几百块巨款和一沓厚粮票! 富贵险中求,干完这一票,够他们哥几个躺着吃一年! 周遭人潮如织,三个壮汉虽喝退了几个胆小的,但狭窄的过道与座位间依旧挤满了避之不及的乘客。 柳如烟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否定了硬刚的念头。 且不说车厢狭窄,施展拳脚极易伤及无辜,单看这具营养不良又矮又瘦的身体,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去拼骨肉之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不是不要命的莽夫。 既然物理防御叠不满,那就只能了另想他法。 独眼汉子咬了咬牙,眼中泄出一抹凶光,压低声音,向对面二人使了个眼色: “动手!赶在当兵的回来的前把人弄下去!” 说完他伸出右手,一把拽住柳如烟的手腕,一边蛮横地往座位外面拖,一边扯开嗓子对着周围围观的乘客大喊: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这败家老娘们,不就是家里揭不开锅说了她两句,就偷了家里的地契和钱票要跟野男人私奔!跟我回家!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周围不明真相的乘客一听“私奔”、“偷钱”,眼神顿时从惶恐变成了鄙夷,纷纷揣着手往后退,竟是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独眼汉子心中暗喜,手上刚要使劲,柳如烟就顺着力道站了起来。 预想中的哭喊和挣扎没有出现。 他很诧异,于是转头看过去。 柳如烟一双盛满了碎光的大眼睛正盈盈地看着他,长睫一颤,另一只手轻轻锤了他一下,娇俏一笑: “死鬼~你怎么才来啊~人家等你好久了。” 这一声“死鬼”,叫得独眼汉子心痒痒,再配上柳如烟的神情语态,直接半边身子都酥了,手里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下来。 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你......你......” “哎呀,哥哥~别你你你的,咱们快走吧,”柳如烟看了看周围,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这里人好多,你让他们都让开好不好嘛~” 眼前的这一幕显然超出了独眼汉子的理解,包括周围的人。 车厢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少人瞪大眼睛看戏。 独眼汉子和其余两人呆愣着看着柳如烟,一时间分不清这小娘们到底是在投怀送抱,还是在给他下套。 “哥哥,不走吗?”柳如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独眼汉子。 独眼汉子回神,“走,走!这就走。” 玛德,管她呢。 先把人搞下火车再说。 柳如烟指了指右侧的走道催促,“那你快叫那边的人让开呀~” 旁边的同伙拧着眉,低声道:“大哥,走左边吧,左边离刚才那个车厢出口更近,咱们从那边下火车稳妥。” 柳如烟一听,眉头紧紧蹙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不嘛哥哥,那边有鸭鸭,人家最害怕毛茸茸的扁嘴畜生了,又脏又臭。我就要走这边下火车嘛,你让人家走这边好不好嘛?”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都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柳如烟和她男人。 果然长得漂亮的都是狐狸精,这姑娘也太作了。 都什么时候了,被自家男人抓私奔正撞在枪口上,不想着怎么跪下认错求饶,竟然还在这里因为害怕几只鸭子,跟男人捏着嗓子撒娇。 这一声声娇嗔,配上她惊艳苍白的小脸,把车厢里所有汉子的魂都给勾没了。 旁边座位上一个看戏的汉子听得直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柳如烟那张俏脸。 身旁的媳妇见状,黑着脸狠狠拧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疼得那汉子龇牙咧嘴地收回目光。 而被正面暴击的独眼汉子,更是直接被这一声声娇嗔给勾去了大半条命。 他抬眼看了看距离稍远的那方出口。 美色和巨款,他都想拥有。 再瞅瞅柳如烟这风吹就倒的身骨,能翻得出什么风浪? 左右都是下车,从哪走不是走? 独眼汉子简单思量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行行行,听宝贝妹子的,咱们走这边!” 说完转头对着前面的人群破口大骂:“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开!没看到我媳妇要下车啊?敢挡路老子揍死你!” 周遭的老百姓和知青虽是好奇,但看柳如烟脸上没有半点惊恐,也拿不准这三人是不是人贩子。 但又怕得罪了人丢了性命,于是纷纷面露惊恐,推搡着朝两侧座位挤去,硬生生在拥挤的过道里留出了一条宽松的道。 柳如烟挽着独眼汉子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另外两个同伙则紧紧跟在后方压阵。 一行人快步朝着车厢连接处的下车口走去。 就在快到门口时,柳如烟瞧见了前方正拎着军用水壶逆流而来的傅彦廷。 同一时间,傅彦廷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一触。 柳如烟面色不改,在独眼汉子看不见的盲区,迅速地朝着傅彦廷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她放在身侧的右手探出,食指先点了点前方的傅彦廷,又指向身侧的独眼汉子;随后反指自己,最后伸出大拇指朝后方点了两下。 意思是:你控头目,我废后防。 傅彦廷漆黑的瞳孔一缩,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水壶放在路过的小桌上。 “哎呀!”柳如烟突然惊呼一声,身子一歪,朝着一侧倒去。 “怎么了妹子?!” 独眼汉子和身后的两个同伙注意力瞬间被这动静吸引,下意识地齐齐低头去看。 第17章 彦廷哥,他们要抢你媳妇!打他! 柳如烟眼眶溢满了泪,痛呼出声: “哥哥呼呼~人家脚扭到了,呜呜呜呜,好痛好痛走不动路了......” 独眼汉子面露心疼:“哥哥呼呼,不痛了不痛了,哥哥先背你下车。下车后找大夫给妹妹好好瞧瞧。” 柳如烟咬唇忍痛点头:“嗯,好。” 独眼汉子嘿嘿笑着屈腰蹲在柳如烟前面。 忽地。 在独眼汉子屈腰蹲下的刹那,傅彦廷和柳如烟同时动了。 傅彦廷长腿跨出,卡脖、扣腕、顶膝,将独眼汉子摁死在地上。 与此同时,后撤弓腰的柳如烟双臂屈起,两记倒勾肘击狠狠攻向后方两人的下盘。 “呃啊!!” “啊!” “嗯啊!” 三声沉闷的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柳如烟起身后,右侧高个男子忍痛掏出三棱刮刀,直刺她面门。 傅彦廷忙一记手刀击晕独眼汉子,迅速起身,右手抓着柳如烟的手腕往后一带。 柳如烟顺着傅彦廷的臂力双腿凌空跃起,腰腹骤然发力,双腿在半空中交替蹬出,重重踢在持刀男子的胸口上。 而傅彦廷在拉起她的同时,重心下压,一记顺势的扫膛腿猛烈扫向左侧男子的脚踝。 “砰!” “砰!” 右侧持刀男子被力道直接踹飞砸向铁座椅,左侧男子则横着拍倒在过道里,三棱刀脱手飞出。 傅彦廷右手往回一拉,左手环抱接住了柳如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周遭乘客的惊呼声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三名盲流,便已在两个呼吸间被柳如烟和傅彦廷打趴了。 柳如烟冲着地上三人竖起中指,语气嫌恶:“垃圾败类。遇到姑奶奶是你们的幸运。” 见三人瘫在地上不会再有威胁后,傅彦廷扯开衬衣领口第一颗纽扣,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可真刺激。 视线迅速在柳如烟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沉声开口,语气紧绷: “有没有受伤?” 柳如烟理了理衣服,动了动自己刚才假装扭伤的右脚,面色平淡:“没有,都是装的。” 傅彦廷见她站得稳,确实没有外伤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什么情况?他们动你了?” 柳如烟点点头,指着地上三人告状: “彦廷哥,他们要抢你媳妇!打他!” 话音未落,她抬脚狠狠踹向昏迷中独眼汉子的下盘。 “咔擦。”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已经昏死过去的独眼汉子在地上剧烈痉挛,双手捂住下身,整个人瞬间缩成球。 车厢里一众男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这小知青可真猛。 傅彦廷:...... 不自觉地,他也跟着夹紧了双腿...... ...... “干什么的?!都老实点!别动!” 恰此时。 一声严厉的暴喝从车厢连接处的另一头传来。 两名乘警推开惊慌的人群,快步冲了过来。 “呃...我是不是坏事儿了?”柳如烟尴尬一笑。 傅彦廷不动声色地将柳如烟挡在身后,安抚道:“没事。”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柳如烟得逞一笑。 耍流氓?拐卖妇女? 她见一个废一个! 领头的乘警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牛皮枪套上。 他们接到列车员报信说有人聚众斗殴,可一上前,首先看到的却是穿着军绿色长袖衬衣的傅彦廷。 再配合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男人,乘警瞬间明白了状况。 两名乘警按枪的手一松,当即立正,朝着傅彦廷敬了个礼。 傅彦廷侧身护着柳如烟,从裤兜里掏出一本红皮军官证,单手递了过去。 领头乘警双手接过,翻开看清上面的钢印和职务后,神色顿时一肃,双手将证件交还,再次敬礼: “军长好!请问这里出了什么情况?” 傅彦廷收回证件,指了指地上正痛苦痉挛的三人,简短交代过程和结果:“铁路盲流,涉嫌合伙拐卖下乡知青,当众污蔑。刚才这两名男子掏出三棱刮刀企图行凶,已被当场制服。刀在地上。” 听到“拐卖知青”和“动刀行凶”,两名乘警脸色大变。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破坏了社会治安! 两名乘警立刻开始执行办案流程。 一人迅速蹲下,一脚踩住地上的三棱刮刀将其踢远并捡起,随后掏出麻绳,熟练地将瘫倒在地的三名盲流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另一名乘警则转过身,面向全车厢的乘客,高声排查: “刚才是谁看到这三个人贩子动手的?有谁认识他们?出来几个做个证,把情况说清楚!” 周围原本躲在座椅后面的乘客见乘警和解放军控住了场面,几个胆大的铁道工人和知青立刻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证实了刚才这三人如何围攻、污蔑柳如烟的过程。 乘警迅速将证人证言记录在随身的小本上。 接着,乘警走到被捆成粽子的三名盲流身前,开始搜身。 乘警从他们的内口袋里搜出了几张残破的介绍信、一把藏着的匕首,以及一叠来路不明的全国粮票和零碎毛票。 “介绍信是假的,连公章都没有,是流窜作案的惯犯。”乘警核验完纸张,对傅彦廷汇报道。 随后,乘警又转向柳如烟,公事公办地核验受害者身份: “这位女同志,请出示你的介绍信或工作证。” 傅彦廷面无表情地从自己军装裤口袋里摸出证明材料,一言不发地递了过去。 领头乘警接过来一翻,手忽然微微抖了一下。 立刻合上本子,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喊道: “报告!柳如烟同志的身份以及军属证明核验无误!完全属实!” 这一嗓子,直接让周围正在做笔录的围观群众齐刷刷看了过来。 “嗯。”傅彦廷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材料,塞回裤兜。 处理完毕,领头的乘警对着过道大喊了一声: “列车员!过来搭把手,把这三个反革命流氓押到乘警室去!等到了下一站,立刻移交地方公安局严办!” 两名列车员立刻赶来,配合乘警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三个盲流顺着过道拖向车尾。 第18章 世界上怎么有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地上的咸鱼臭麻袋和凶器也被乘警一并作为作案物证带走。 车厢里由于这三人的离去,空气瞬间一清,乘客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等发车。 两名乘警再次对傅彦廷和柳如烟敬了个礼: “感谢团长和军属同志协助抓获人贩子,打扰了。” 傅彦廷神色肃穆,抬手对着两名乘警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同志们辛苦了。” 乘警转身离开,开始疏散过道里聚集看热闹的人群。 原本拥挤嘈杂的车厢连接处,重新空了出来,只剩下傅彦廷和柳如烟两个人。 车厢衔接处的风挡随着火车的行进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偶尔有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空气里残留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傅彦廷垂下手,顺势插进裤兜,看着眼前这个...... 一时间,他有些难以形容柳如烟。 最开始以为她是个被人欺负的软弱包子,后来觉得她是白切黑,再后来认为她胆大莽撞。 现在嘛...... 很难评。 “你当真没受伤?”傅彦廷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险乱了,所以他才脱下军装让她抱着,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这么不要命。 是他疏忽了。 柳如烟摇头:“没有,在你没出现之前我都是顺着他们的,没和他们起冲突。” 遇到险境一时不能脱困,拖延时间便是最好的办法。 在这个连火车站都还没有安检的年代,流窜的盲流地痞几乎个个身上都藏着管制利器。 她一个刚穿过来的现代人尚且明白这个道理,车厢里那些常年出门在外的老百姓和知青又怎么会不懂? 大喊大叫只会激怒亡命之徒,与其去赌周围乘客那点不确定的大公无私与善良勇敢,不如拖延时间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即将打水回来的傅彦廷身上。 啊~! 美貌和智慧并存,世界上怎么有她这么可爱又聪明的女孩子~ “抱歉啊,让你置入危险境地,下次不会了。” 就在柳如烟又一次爱上自己时,听到头顶飘来一声道歉。 原本她以为傅彦廷会像之前那样数落她一通,说她莽撞之类的,没想到竟然是道歉。 柳如烟抬头,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嗯,确实是你的错。” 傅彦廷:...... 他深深看了眼柳如烟,拉着她去把刚刚放在小桌上的水壶拿上,然后折返回到他们的座位。 刚坐下,柳如烟就将傅彦廷的军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傅彦廷:?? “窗户打开了,还觉得味道难受?” 柳如烟摆摆手:“不是,我遮遮自己的美貌。” 傅彦廷:“......” 他抬手一把扯掉柳如烟头上的衣服:“别捂着自己了,又不是你的错,遮什么遮。” 虽然柳如烟也这么认为。 但她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不觉得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有了这些麻烦?” 毕竟在现代,网络上依然充斥着大量恶臭的“受害者有罪论”—— 女孩一旦遭遇侵害,键盘侠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调转枪头去审判受害者。 长得漂亮就是不正经的狐狸精,被尾随就是因为裙子太短、衣服太露,甚至连夏天穿个短裤出门,都能被总结成“不检点、故意勾引”。 那些恶毒的网友从不把焦点放在犯罪分子的残忍上,反而总是理直气壮地用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把所有的罪责和荡妇羞辱全泼在无辜的女性身上。 她有些好奇,在这个比现代还要保守的1977年,眼前这个思想古板的军人,是不是也抱着同样封建偏狭的思维。 傅彦廷折衣服的手一顿。 眼皮一跳。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你长得好看,可以不用再反复强调了。 傅彦廷叠好衣服后,拧开水壶,递到她面前:“喝水。” 柳如烟没接,等着他回答。 傅彦廷没辙,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 “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错归根在你自己身上?” 柳如烟眸光一闪。 听到傅彦廷继续这样说道: “难道这些盲流就不拐卖长得不好看的女孩儿了?犯罪分子伸手,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坏分子、社会毒瘤,是为了谋财害命。 这跟受害者长得好不好看、穿得体不体面没有任何关系。把恶人的犯罪动机归咎于受害者的长相,那是无能者的推诿。” “我又不无能。” 最后一句,傅彦廷说得特别自信。 柳如烟见他颇为自恋的神色,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于是两个自恋的人一起痛骂那些盲流,顺带一起将那些无能且无用的人也骂了个遍。 附近乘客听着他们的谈话,那些先前也这么想柳如烟的人瞬间觉得脸上无光,各个低头当鹌鹑。 柳如烟就是故意的。 她可听到了,先前她和三名男子周旋时,周围可多难听的话了,那些男的看到柳如烟的转变后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一开始大家以为她是下乡的小知青,碍于身份,那些油腻打量的目光还算克制。 可当她为了脱困喊出那声“哥哥”时,周围那群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果真下贱”的恶心神色,不怀好意的视线便开始毫无遮掩地黏在她身上。 不错不错,傅彦廷目前看来三观正,能处。 柳如烟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傅彦廷的肩膀,“好兄弟,不愧是国家栋梁!” 傅彦廷一滞:......兄弟? “谁跟你兄弟?” 傅彦廷拍掉柳如烟的手,将拧开的水壶往她面前递了递,沉声道: “水不烫,喝点水。奔波一天了,不渴?” 柳如烟眼里漾开笑意,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水壶,大口大口喝着。 喝完她手一递,傅彦廷顺手接过,仰着头开始喝水。 柳如烟瞪大眼:!! “你、你...” 傅彦廷疑惑:“怎么了?” 柳如烟指着水壶:“你直接对嘴喝啊?” 傅彦廷挑眉:“不然呢?” “那咱俩,这算是间接......”柳如烟伸出两个大拇指,对着弯了弯。 傅彦廷没懂,又喝了一口:“什么意思?” 柳如烟凑近他耳边,抬手挡住,小声说道:“亲嘴儿。” “咳咳咳、咳......” 第19章 想家 傅彦廷还没咽下去的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脸都咳红了,侧着身子僵直脊背,背对柳如烟。 柳如烟见他被呛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最后连额角都憋出来大片暗红。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背抵在唇边。 柳如烟见他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抬手顺了顺他的背: “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喝个水都能呛到。” 在柳如烟抬手覆上傅彦廷脊背时,他太阳穴重重地一跳,身子更僵了。 猛地回眸看她。 柳如烟眉头微皱,神色略带担忧正看着他。 “你别碰我。”因为情绪紧绷,傅彦廷的语气有些冷。 柳如烟拍脊背的手一顿,撇了撇嘴:“切。好心当成驴肝肺。” 傅彦廷知道她是误会了,可肺里灼烧得难受,他眼角甚至溢出了生理性眼泪。 “不是,我...咳咳...不是...咳咳咳...这个意思...咳。” 柳如烟见他眼眶红红,还哭了,忙道: “先别管这个了,你都哭了,我给你拍拍。” 傅彦廷:......他没哭! 好一会儿,傅彦廷终于缓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对柳如烟郑重警告: “柳如烟同志,谨言慎行。”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 恍然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身处77年。 傅彦廷言谈总给她一种现代人的错觉,以至于短暂的忽略了她现在的处境。 她重新审视所置身的一切,好吧,她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 她好想家啊。 傅彦廷看过去时,柳如烟正盯着列车窗外漆黑荒凉的夜色出神。 她眼里的笑意散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落寞。 傅彦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水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先前在车站时,因为他声音太大,她就哭了。 如今看她这副委屈模样,傅彦廷喉结滚了滚,轻声唤道: “柳如烟?” 见柳如烟没应,傅彦廷身子往前倾了倾,微微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刚刚......” 他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抖开自己的外套,盖在柳如烟身上,厚实的军装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是我嗓门大,我没有凶你,你别生气了。火车上凉,衣服披好了。” 柳如烟语气糯糯:“我没生气。” 对面坐着个抱着土布包袱的中年大妈,瞧着傅彦廷这模样,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自家老头子,压低声音嘟囔。 可那大嗓门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根本藏不住: “你瞧瞧人家这后生,认错态度多好。想当年你娶我的时候,要有这后生一半的机灵劲,咱俩至于为了件棉袄吵了三天架?” 旁边木讷的老头子闹了个大红脸,埋怨地瞪了老伴一眼,低头装死。 大妈倒是不见外,冲着柳如烟乐呵呵地开腔: “姑娘,这小战士嘴硬心软,一看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刚才是声音大了点,可你看他那眼神,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真是一点委屈都舍不得你受。这年月,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快别跟大老爷们置气了啊。” 柳如烟被大妈这单刀直入的热心发言弄得一愣,无奈弯眸一笑: “大娘,我是真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大娘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没生气就好,你看你笑起来多俊,就该多笑笑。” 可能是大妈实在热情,柳如烟也是个话痨,两人隔着辈儿,聊得火热。 然而,柳如烟不知道的是。 在她脱口而出的“想家了”这三个字的时候。 身旁男人平静无波的神滞了一瞬,冷硬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心疼。 隔壁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木轮推车声,伴随着列车员嘹亮的喊声: “让一让啊,大白菜炒肉片盒饭!还有刚上车的橘子汽水、大白兔奶糖、咸干花生!前面的同志把脚收一收!” 傅彦廷起身,扎进人潮里。 没五分钟,他就护着两个铝制饭盒,还有一瓶正冒着冷气的玻璃瓶橘子汽水、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大白兔奶糖挤了回来。 傅彦廷放下饭盒和奶糖,单手拿着玻璃瓶往小桌边一放,另一只手顺势一拍。 “砰”地一声,汽水瓶盖便弹开了。 他将瓶盖收起随手揣进兜里,把汽水递到柳如烟面前: “尝尝?” 柳如烟接过喝了一口,微张着嘴畅快地喟叹道: “就是这个感觉,爽~” 傅彦廷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把饭盒打开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顺手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竹筷子递过去:“趁热吃。” 对面大妈见又是汽水、大白兔奶糖,又是两毛钱一份的大白菜炒肉片,心里肉疼得直抽抽。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不是精打细算? 哪怕条件好的,一年到头也舍不得这么个造法,这后生倒好,眼都不眨全塞给这姑娘了。 大妈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艳羡地冲柳如烟笑道: “姑娘,你这对象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一顿饭赶上人家大半个月的嚼头了。往后你可有福气喽!” 傅彦廷接过话茬:“大娘您别这么说,能娶到她才是我的福气。” 柳如烟笑而不语。 她低头一看,大白菜炒肉片出锅时间有些久了,颜色有些深,菜里也没什么油,水渍渍的。 油烟味也有些重,里面只躺着几块肥肉膘。 不过柳如烟也没嫌弃这饭菜,只是纯粹没胃口。 她虽然没经历过最苦最惨的那些年代,但袁爷爷好不容易让她们这些后辈吃饱了饭,她如今来到这里,亲眼看见这个年代的不易,又怎么会嫌弃这时候最珍贵的细粮和肉食? 手里的汽水和大白兔奶糖,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很普通,可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却是当仁不让的奢侈品。 柳如烟虽然有钱但没票,像主食消耗必须同时给钱和粮票,光有钱没有票是吃不了饭的。 她朝着身旁的傅彦廷小声道谢:“谢谢你啊,不过我吃不了这么多。” 傅彦廷端着自己那份开始吃了起来,听她这么说,停下动作看了眼她的饭盒,说道: “没事,你先吃。” 第20章 你真是一个细心的大好人 虽然奔波了一下午,也和盲流周旋了几次,但柳如烟一坐车就没什么胃口。 她将饭盒里的饭分出一小块,吃完后就放下了筷子。 傅彦廷三两下扒拉完自己那份,一抬眼,瞅见柳如烟那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盒,眉头一挑:“饱了?” “嗯,不太饿。”柳如烟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顺手抓起那瓶汽水喝了一口,“我这边都没动,你倒进你饭盒里吃了吧,别浪费了。” 傅彦廷也没多话,自然地端过她的饭盒,捏着筷子就着她的饭盒一股脑将饭菜拨进嘴里。 柳如烟瞪大眼,略带震惊地盯着他。 傅彦廷吃饭很快,但并不显得粗俗,大概是当兵的原因,吃饭就是这么快。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对上她震惊的眼神:“怎么了?” “没事。”柳如烟别开头。 想到先前他喝水被呛到的场景,她将那句“这是我吃过的饭盒”给咽了下去。 她喝着汽水,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景。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有几缕长发拂过傅彦廷的脸颊,在他脸上扫啊扫,扫啊扫,扫啊扫...... 傅彦廷抬手挥了几次都挥不开。 索性不管了,背靠座椅,任由柳如烟的头发在他脸上扫啊扫,扫啊扫,扫啊扫...... ...... 翌日。 柳如烟是被难受醒的。 火车翻山越岭,浓重的燃煤烟气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混合着车厢里浑浊的空气,熏得她嗓子发干。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草绿色军装。 后背贴着温暖的胸膛,腰间还横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柳如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清醒了。 她微微仰头,看到傅彦廷正紧闭着眼靠在硬椅背上,英挺的眉头微蹙,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周围的车厢里,乘客们横七竖八地倒着。 有把头埋在膝盖上的,有整个人趴在小桌板上的,呼噜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谁也没空注意他们。 除了早醒的柳如烟。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柳如烟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试着动了动双腿,可刚一抬,小腿肚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麻。 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柳如烟刚动了动,头顶上方的男人就睁开了眼,垂眸低声问她: “醒了?很难受?” “......嗯。”柳如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有沙子在磨。 她动了动脚尖,“腿肿了,木得没知觉。” 缓了缓,又开口:“还想上厕所。” 傅彦廷面色如常,俯身揉了揉她的小腿,看了眼窗外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色,低声道: “来,跟我走。” 说着,他站起身,从行李袋里翻出两人的搪瓷缸、牙刷和一条干净毛巾,拉起柳如烟往车厢连接处走。 两人一出车厢,迎面而来的冷风夹着旱烟味和厕所那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熏得柳如烟直反胃。 厕所门紧闭着,底下还不断有水渍蔓延出来。 好不容易等里面的人出来,柳如烟往里瞅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火车厕所就是个直通铁轨的黑洞,蹲坑周围泛着黑,火车开动时,冷风夹着轨道上的碎石和寒气直接往上灌,哪怕在现代见多识广的柳如烟,此时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柳如烟:…… “嫌脏?”傅彦廷站在厕所门外,用高大的身躯帮她挡住后面偶尔走动的乘客,宽慰道,“将就一下,进去把门锁死,我在外面守着。” 能不将就吗? 都这种时候了,就是隔夜饭吐出来了也得将就。 柳如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进去了。 等她出来时,傅彦廷依然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搪瓷杯。 傅彦廷:“我加了开水兑成了温水。” “谢谢。”柳如烟接过小声道谢。 柳如烟即使再不了解这个年代,但也知道这时候的绿皮火车的热水供应是有限的。 原以为男人,特别是当兵的男人都是大老粗一个,没想到傅彦廷却处处细心周到。 接受了别人的好意,一定要道谢。 她向来是个有礼貌的人,于是发自肺腑地说了句: “谢谢你,你真是一个细心的大好人。” 傅彦廷:“......” 没完没了了还? 这一路晃晃悠悠,风景在哐当声中悄然换了人间。 列车一路北上,窗外属于南方盆地的那抹新绿彻底褪去。 柳如烟没回座位,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窗外风景。 早春时节,华北平原依然苍茫一片,干瘪枯黄的土地,地头还残存着未化尽的斑驳白雪,在清晨泛着冷清的光。 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车厢里的温度也急骤下降。 火车里的锅炉供暖本就断断续续,到了这会儿,连车窗缝里渗进来的风都跟裹了冰渣似的。 柳如烟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比起坐在硬座椅上忍受痛苦,她宁愿站在这里吹会儿冷风。 这时,傅彦廷从车厢走来,递给她一件衣服,“把这件衣服穿上。” 柳如烟回头,见他手上拿的那件正是之前他在供销社给她买的那件厚衣裳。 她摇摇头:“不用,我就这样穿挺好,不冷。” 傅彦廷:...... 他伸手将柳如烟扳正,让她好正对着自己,然后指着她身上的军大衣说: “有没有可能,我也冷?” 柳如烟:...... 别说,还真有可能。 傅彦廷此时就穿着一件长袖衬衫,他的外套在她身上。 柳如烟忙脱下外套:“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还给你。” 不得不说,傅彦廷的衣服可真暖和,国家发的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柳如烟比他矮,穿着他的军大衣能将自己从头裹到脚。 傅彦廷接过那件军大衣,手掌传来一团温热触感。 小姑娘的体温通过衣服,一点一点传至他全身,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他抖开大衣往身上一披,身子瞬间被那股尚未散去的温热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伴随着热气一起往他鼻腔里钻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干净幽香。 不是常见的雪花膏味,倒像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果香,甜生生的,却又不腻人。 傅彦廷扣纽扣的手指蓦地一顿。 那股香味隔着布料,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皮肤一路撞进了心底。 傅彦廷眸光暗了暗,垂眸看向柳如烟。 她用的是什么香皂? 怎么这么好闻。 第21章 这是什么憋笑挑战吗? 给柳如烟买的外套是暗红色灯芯绒,虽然没有军大衣那么长,但胜在厚实,傅彦廷又是特意往大了一号买的,穿在柳如烟身上松松垮垮的,倒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白皙,像是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时髦摩登女郎。 傅彦廷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眼,见她鼻子都红了,于是开口说道: “回座位吧,再吹得受凉了。你要是坐得难受,我给你揉腿,我站着你躺着也成。” 柳如烟秒回头,抓着他胳膊就往座位走:“走走走,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滞,倒也没挣开,就这么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恰此时。 火车驶进一个山洞。 傅彦廷忽地反手扣住柳如烟的手腕,手臂往回一带,将人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护在她额头,将她头扣在车厢壁上。 在柳如烟撞进傅彦廷温热大掌的同时,她听到有人嘹亮大喊: “进山洞子了!快关窗子!煤烟灌进来啦! ” 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了乒乒乓乓拉扯木窗的杂乱巨响。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柳如烟不清楚状况,想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头刚一动,就又被按了回去。 柳如烟刚想说话,感觉到傅彦廷沉沉声线从上方飘下来: “如果不想变成小花猫的话就乖乖把脸藏好。” 嗯? 柳如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坐的这辆火车是蒸汽火车,开阔的地方跑着还好,一进山洞,火车头喷出的黑煤烟,在狭窄的隧道里根本散不出去。 煤烟散不出去便会顺着没关紧或者没来得及关的窗户缝隙往车厢里灌。 “咳咳......咳咳咳!” 逼仄的车厢里瞬间炸开了成片的剧烈咳嗽声。 柳如烟不想变成小花猫,也不想被煤烟呛。于是一转头可劲儿往傅彦廷怀里钻,甚至还将自己的衣领竖起来,尽量将自己的头全部遮住。 傅彦廷怔了怔。 他就这么突然被迫抱着柳如烟。 怀中传来她轻轻的鼻息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胸膛。 他将头埋低,抵住车厢壁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鼻间飘荡着她的发香。 浅浅吸气。 察觉到怀里女孩儿使劲往他怀里钻,眉峰深深拧起。 片刻后,他附在她耳边说:“别乱动。” …… “呜————!” 火车终于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 眼前一亮。 刺眼的晨光重新破开黑暗砸进车厢,柳如烟眨眨眼,抬头看向傅彦廷。 或许是他也躲避及时,只头发上有些煤灰,脸上还算干净。 可一转身,柳如烟险些当场喷笑出来。 原本还算亮堂的车厢里,此时黑雾缭绕,过道和座位上的男女老少,脸上、鼻孔下全被熏上了一道道乌黑的煤烟,放眼望去,差不多各个都是黑着脸,就眼睛是干净的,可能是揉的。 他们一张口,露出一口大白牙,嘴里和鼻子里一道黑烟就喷了出来。 这个样子让她想到一些好笑的表情包。 【配图1】 【配图2】 柳如烟:!! 这是什么憋笑挑战吗? 要是真笑出来就实在太不礼貌了。 柳如烟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回到座位,她一抬头,瞅见对面的大妈,此时正顶着两个黑漆漆的鼻孔,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冲着自家老头子直咳嗽。 一咳一口黑烟...... 一双手也拍得乌漆麻黑...... 【配图】 柳如烟:!!! 救命,她真的憋笑憋得好辛苦。 没想到坐个火车,还有憋笑挑战。 那她输了。 她没憋住,一下子泄了气。 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真的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柳如烟将头埋在桌上,捧着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哈哈哈哈......好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彦廷:...... 对面大爷大妈:...... 这样笑的话就有点过分了哦。 【配图】 柳如烟笑得肚子痛,这时突然眼前一黑,火车又扎进了一个山洞。 傅彦廷捞过柳如烟,故技重施将她按在怀里。 柳如烟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来了,从南北上进京走宝成铁路,翻越秦岭那一段,是名副其实的“桥隧密集区”。 她要挑战的不是憋笑,是火车连环进洞时的憋气挑战。 柳如烟:...... 傅彦廷怎么就没买到电气化火车票呢? 是她笑早了...... 事实证明,这趟北上之旅不仅是憋气挑战,更是一场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 剩下的路程在漫长而枯燥的哐当声中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煎熬。 把柳如烟都磨得没生气了。 全凭一丝意志坚持。 幸好还有傅彦廷给她揉腿,不然她觉得她的腿会废掉。 “呜————!” 经过四十多、将近五十个小时的煎熬,柳如烟整个人都麻了,终于听到这声解放的声音了。 窗外,晚霞映天。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而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之外,一座带有雄伟苏式风格的庞大车站正缓缓驶入眼帘。 站台粗壮的水泥柱上,那两个红漆大字在北方冷冽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首都。 他们,终于到首都了。 火车因为单线会车耽误了,到首都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随着列车进站的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纷纷开始手忙脚乱地拿行李。 柳如烟压下浑身的酸痛站起身,一边拢了拢身上的暗红色灯芯绒棉袄,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了那包大白兔奶糖,转身递到了对面正准备起身的两位老人面前。 “大爷,大娘,这两天多亏你们帮着看行李,我们要去洗漱时也全靠你们搭把手守着,这些糖你们带回去甜甜嘴,多谢一路上相护。” 这一路上,傅彦廷去排队打水或者两人去厕所洗漱时,要不是这对热心肠的老两口帮着盯着座位和行李,在这盲流混杂的硬座车厢里,他们根本不敢走开。 接着,柳如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冲着大爷大妈鞠了一躬: “还有啊大娘,火车出山洞那会儿......我实在没憋住笑,太不礼貌了,对不起,您和老大爷千万别计较。” 第22章 她很有意思 “哎哟,这怎么成!这可是大白兔,老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话还没说完,柳如烟便不由分说地把那包沉甸甸的奶糖硬塞进了大妈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大妈顶着那张洗得半干净的脸,瞅着怀里那包精贵的奶糖,肉疼又稀罕地直摆手。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哪怕是去走最体面的亲戚,也舍不得拎这么一整包大白兔啊。 柳如烟坚持,将奶糖往老太太手里一塞:“您就收下吧。” 老太太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双被煤烟熏得有些发红的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喜欢和赞赏,拍着柳如烟的手背直夸: “你这丫头,长得跟天仙似的,心眼儿还这么实在。大娘刚才那是跟自个儿老头子闹着玩呢,哪能真生你的气?往后到了北京,可得跟小傅好生过日子,大娘祝你们小两口长长久久!” 柳如烟甜甜应了声:“好,谢大妈吉言~” 说完她挥手告别礼大爷大妈,一抬头,正好撞上身旁傅彦廷投过来的视线。 柳如烟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她刚刚这行为属于借花献佛,她明明什么都没付出,反而获得大爷大妈的好感。 柳如烟:“你会介意吗?” 傅彦廷疑惑:“介意什么?” “奶糖是你买的,我却把它送人了。” 傅彦廷摇头:“不会,大爷大妈本就帮了我们很多,感谢是应该的。何况奶糖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有决定权。” 柳如烟:“那你刚刚怎么一直看着我?” 看得她怪心虚的。 傅彦廷脱口而出:“想看。” 他面色平静,声线平稳地回答了她问题。 柳如烟:?? 想看? 听着这语气,意思就是他想看,所以他就盯着她看? 果然是看脸的肤浅男人。 傅彦廷看柳如烟忽地冷下脸,有些莫名。 这几天,在面对柳如烟时,他常感到困惑。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矛盾又生动的人? 对着她大伯一家,她眼神坚定绝不放过,甚至说是言而无信。车站抡拳打流氓、落脚废人贩子时,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没有半点犹豫。 可转头,面对一路上向她散发过微小好意的大爷大妈,她却又可以大方拿出奢侈东西作为谢礼,还红着脸给人鞠躬道歉。 就连憋不住笑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在嘲笑,反而会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她会为了一口橘子汽水眯起眼睛。 也会在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时,眼底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温热。 一路以来,她明明觉得很难受但还是没有抱怨一句,脸上总是挂着笑。 太多太多...... 柳如烟这个人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她比部队里一成不变的拉练可太有意思了。 ...... 两人坐在位置上没动,等着其他人先下车。 等车厢内人走得差不多了,柳如烟才提着一个行李起身催促傅彦廷赶快下车。 她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1977年的首都了呢! 傅彦廷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单手拎着两个沉重的行李包,另一只虚虚护在她身后。 迎着黄昏,两人走出火车,随着拥挤的人流慢慢往火车站口挪动。 柳如烟踩上首都站的站台,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就被这冷冽刺骨的寒风吹得猛地缩了缩脖子。 北方的三月当真和南方不一样,这里的春寒是真的寒啊...... 不是南方的湿冷,这里的风里带着干燥。 但......也很冷! 一时间,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柳如烟把外套宽大的领口往里拢了拢,又把后面的兜帽给拉了上来,将她大半张脸严严实实挡了起来。 “当—当———当————” 突如其来的一阵宏亮悠扬、穿透力极强的钟声,裹挟着巨大的声浪,排山倒海般自车站上空倾泻而下。 恰此时,首都站一座带有雄伟苏式风格的钟楼顶端,大喇叭里开始播放起响彻全城的《东方红》乐曲。 傍晚的晚霞将整座宏伟的首都车站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橘色。 柳如烟站在人潮涌动的站台上,放眼望去,四周黑压压的全是穿着蓝灰色中山装、草绿色军装、手里拎着帆布包或大网兜的行人。 悠扬的乐曲声、高亢的红歌、还有那满耳朵地道方言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巨大的时代洪流,一瞬间将柳如烟结结实实地推进了1977年的首都。 柳如烟一时间有些呆愣,直到肩膀被傅彦廷轻轻揽了一下,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稳重的声音: “别走神,抓紧我,出站的人多,容易踩踏。” 柳如烟回过神,紧紧跟在傅彦廷身后。 出了首都站那扇巨大的拱形出站口,冷风吹得更肆虐了。 柳如烟跟着傅彦廷朝着一家挂着红星招牌的老字号国营招待所走去。 “现在有点晚了,”傅彦廷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给柳如烟解释,“先在招待所歇一宿,明天一早我再让部队的车来接我们。” 柳如烟点点头,应了声“好”。 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她早受不住了,一路坐过来不过是强撑罢了。 此刻她是腰酸背痛,腿还肿胀,要是再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她估计得直接瘫了。 柳如烟抬头看向前方,招待所是苏式建筑风格,厚重的木门一推开,柜台前一股混着红薯干和旧报纸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前台大娘戴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瞅了半天,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傅彦廷,又看了眼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狐狸眼的柳如烟,这才拉长了语调: “有结婚证吗?还剩一间干部套间,带暖气的,要不要?” 柳如烟知道这个年头住宿查得很严,没有结婚证的话是不能两人同开一个房间。 傅彦廷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两人的结婚证和盖着红章的介绍信递给前台。 傅彦廷数出几张钞票和粮票递了过去,声线低沉: “登记吧,我们要了。” 进了房间,柳如烟看到床的那一刻,真想直接躺上去,可惜她现在好脏。 柳如烟:“能洗澡吗?我感觉我都臭了。” 傅彦廷看出了她满身的疲惫,放好行李后扬了扬手里的票冲柳如烟说: “我要了两张洗澡票,走吧,带你去澡堂。” 第23章 好,那不谢 坐了那么久的硬座,身上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煤烟味,对姑娘来说确实是种折磨。 傅彦廷带着柳如烟来到招待所的地下一层。 这家招待所是国营的,有些年头了,男女澡堂只隔着一堵厚厚的红砖墙。 柳如烟抱着换洗的衣服和搪瓷盆走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白茫茫的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早就听说过北方澡堂子,但她从没见过。 更不知道原来澡堂子还能在地下一层。 她靠着池壁,大口呼吸着带有些许硫磺味的温热空气,将身体浸在温烫的水流下。 “啊......好舒服。”柳如烟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硬座的火车上坚持快50个小时。 要不是中途好几次傅彦廷让出座位,铺上衣服让她趴一会儿,她觉得她可能真坚持不了这么久。 光一个硬座火车就差点让她泪崩,好难想象那些没钱坐车,全靠一双脚讨生活的人是多煎熬。 半个多小时后,柳如烟拧着湿漉漉的发尾,踩着一双松软的布鞋走出了雾气缭绕的澡堂大门。 刚一抬头,她就撞见了傅彦廷的身影。 傅彦廷斜靠在走廊漆着绿漆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 他显然也洗过了,并不长的黑发带着湿气,显得轮廓愈发深邃。 听到动静,傅彦廷下意识地抬眼。 水雾氤氲中,眼前的姑娘缓步走来。 碎花衬衫衬得她皮肤白里透红,像个刚剥了壳的鲜荔枝,一双桃花眼里水汽朦胧,清冷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艳。 傅彦廷眸光暗了暗,眉头微蹙:“怎么不穿外套?” 柳如烟:“它脏了......” 火车上钻过那么多个洞子,再怎么小心躲避,空气中依然会漂浮着煤烟灰,灯芯绒沾上根本就不好弄掉。 傅彦廷放下盆子将自己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这件是干净的。” 早知道就给她买两件了,还是他大意了。 回到房间,屋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咝咝”声。 墙角一排刷着银粉的铸铁暖气片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把这间陈设简单的招待所小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柳如烟擦完头发顺手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暖气片上,不一会儿,屋里就腾起了一股湿润的水汽。 傅彦廷把两张单人床之间的开水瓶拎起来,往搪瓷杯里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热水。夜里要是觉得干,就在暖气片上放一碗水。” 柳如烟接过水杯:“好,谢谢。” 傅彦廷垂眸看她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你怎么老是跟我说谢谢?这么客气干嘛。” “好,那不谢。” 傅彦廷:...... 柳如烟喝完水往床上一趴就开始睡觉。 傅彦廷伸手拉她起来:“你还没吃晚饭呢,先别睡。” 柳如烟抱着枕头死死扣住床边:“不不不,我不想吃,我只想睡觉。” 她需要床,需要软软的枕头,需要睡觉! 没一会儿,房间内就传来柳如烟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傅彦廷看着趴在床上的人:...... 小姑娘睡眠就是好,倒头就睡。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尾还带着明显的湿意。 傅彦廷将她挪了挪,好让头发从床边垂下。 就他这样挪,她都没醒。 忽地。 傅彦廷轻笑了一声,真不知道该说是她心大还是她太信任自己了。 他转头扯下暖气片上已经烘得干热的毛巾,坐到床沿边,托起她的脑袋,用毛巾一缕一缕地将她的湿发揉搓擦干。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屋顶中央,直直的光晕落下来,在傅彦廷高挺的鼻梁一侧拓出阴影,长长睫毛在眼窝下垂落着。 他微微垂着眼,粗茧的掌心正一下一下揉搓着洁白的毛巾,动作轻柔。 半晌。 傅彦廷站起身,将柳如烟轻轻抱起放正,拉过被子盖好,又顺手将她搭在床尾的那件脏了的灯芯绒外套和换下来的脏衣收进自己的搪瓷盆里。 最后拿起钥匙端着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人,伸手拉灭了头顶的电灯,轻轻合上门走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柳如烟便醒了过来,她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嘶”了一声,下意识翻身趴着,然后偏头看向隔壁床位。 傅彦廷已经不见了踪影,床上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块豆腐。 柳如烟揉了揉腰,刚坐起准备醒醒神,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她一秒清醒,本能地翻身下床,目光在陈设简陋的屋里飞快一扫,一把抓起两床之间木头床柜上的大号搪瓷水瓶,放慢脚步藏在门后。 门锁转开。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的一瞬间,柳如烟举起手里的搪瓷瓶抡了上去。 “砰”。 四目相对。 傅彦廷站在门口,一手握住搪瓷开水瓶,一手拎着包子。 柳如烟:“......” 啊......忘记了,从门外进来的除了坏人还有可能是傅彦廷。 傅彦廷:“......” 昨晚可没见你这么大的防备心。 “没伤到吧,对不起对不起。”柳如烟放下水瓶,眼眸一弯,一脸谄媚,“买早餐去啦?哈哈,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歇会儿。” 说着开心地扶着他胳膊坐在床边,顺手将他手里的包子接了过来。 “哇,好香~”柳如烟拿出一个递给傅彦廷,“你一个我一个。” “你先吃。” 傅彦廷没接,就这么坐在床边,双臂向后撑着,姿态不似平常的一贯军人作风。 此时的他,姿态有些闲散慵懒,微微仰头,看着她吃包子。 柳如烟专注吃包子,遇到好吃的食物她总会自言自语。 现在身边有个人,自言自语变成了下意识的交流互动。 咬下第一口时,她喃喃:“好暄软的面皮,不像我做的,硬得能当手榴弹。” 又一口下去,她眼睛一亮:“里面的肉竟然是一整块的,汤汁也多,好香好好吃哦~” 她边吃边说,吃了一个又一个,偶尔转头看一眼身旁闲散坐着的男人。 吃完三个,她便再也吃不下了。 毕竟这包子是真大啊,比现代大得多得多。 柳如烟催促道:“我吃饱了,你快吃吧,贼好吃!” 恍惚中,她见到傅彦廷漆黑瞳眸掠过一抹笑意。 柳如烟凑近,想看仔细。 笑容又不见了,转瞬即逝。 傅彦廷抬手接过包子,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好。” 第24章 你不想和我离婚? 傅彦廷吃东西很快,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柳如烟坐在床边,视线在屋里无聊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床尾时,突然愣住了。 “哎?”柳如烟眨了眨眼,“我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呢?” 连带着她那个搪瓷盆,全都不见了。 傅彦廷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闻言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掀眸看她一眼,抬手一指: “那儿,昨晚我拿去水房用肥皂揉了揉,搭在暖气片上烤着,一夜了已经干透了。” 柳如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那一排正“咝咝”冒着热气的银粉暖气片上,整整齐齐地搭着他们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外侧是她那件已经烤得蓬松干净的灯芯绒外套,而外套里侧,则虚虚盖着她的贴身小衣。 滚烫的铸铁将布料里的水分蒸发干净,此时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热烘烘的肥皂香气。 虽然她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对“男同志帮洗衣服”这件事本身没那么多封建芥蒂。 可一想到有些私密的衣物,被一双不熟的男人的手在水房里揉搓过,又这样大剌剌地搭在暖气片上烤了一夜,她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太太太......羞耻了点吧! 柳如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扑到床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扯过被子蒙住。 隔着被子,柳如烟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脸颊热意越来越明显。 ...... 傅彦廷收拾好行李,见柳如烟还捂着被子,伸手扯了扯,没扯开。 傅彦廷:......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别害羞了,不是都结婚了吗?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柳如烟:“......” 以后? 慢慢习惯? 柳如烟迅速从床上弹起,“你不想和我离婚?” “想。”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上,一名年轻战士开着车,春风满面地说。 “我也想结婚。” 说话的也是一名年轻战士,他长了一张娃娃脸,脸却有些黝黑,呲着一口大白牙,给人的感觉有些憨。 开车的战士说:“那我们改天给团长说说,让团长也给我们掌掌眼?” 娃娃脸战士:“我看行。” 半小时后,傅彦廷和柳如烟下了楼,在服务员查验完房间,收回那把挂着木牌的钥匙后,两人正式办完了退房手续。 傅彦廷:“算算时间,来接我们的人差不多要到了,我们去外面等一会儿。” 柳如烟点点头:“好的。” 不多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伴随着引擎声,停在了路边。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车门打开,两名身着军装的年轻战士利落地跳下车,朝着傅彦廷敬了个军礼:“团长好!嫂子好!” 傅彦廷微微点头,伸手拉开车门,转头对柳如烟道: “上车吧。” 这两名年轻战士一下车,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傅彦廷身后的柳如烟身上。 看见柳如烟时,两人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惊讶团长真的结婚了,更震惊他们团长的媳妇儿这么漂亮! 尤其是长着娃娃脸的那个小战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刚要放下的军礼都僵在了半空中,嘴张了张,半天没挪开视线。 傅彦廷眉心微蹙,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两个部下的视线,声音沉了下来: “都看什么呢?平时在连队里就是这么教你们注意军容军纪的?” 两人脊背一僵,立正道:“报告团长,没有!” 开车的战士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接傅彦廷手里的行李,一边大声向柳如烟打招呼: “嫂子好!我是小车班的王向前,负责开车。旁边这个是营里的余飞,领导今儿个特意派我们来接您和团长。” 余飞也赶紧收回目光,呲着大白牙跟着点头: “嫂、嫂子好!我叫余飞。” 柳如烟被这一声声清脆嘹亮的“嫂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 顶着两人惊艳又好奇的目光,抿唇笑了笑:“你们好,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 王向前身形挺拔,目不斜视地坐在驾驶座,但后座坐着一个漂亮同志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团长和嫂子之间有点奇怪。 像是......吵架了? 两个多小时后,吉普车行驶的大路上逐渐人烟稀少,直到看见部队的大门。 无论在哪个年代,部队的安全防护措施都做得很好,大门两侧设有岗亭,岗亭内军人身姿挺拔地站岗执勤。 吉普车开过警戒线,站岗军人小跑过来,看见王向前时朝他敬了个军礼。 王向前对站岗兵说:“这是咱们团长媳妇儿,我们嫂子,嫂子的身份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对方听到团长媳妇儿这个称呼,诧异的视线就落到了柳如烟和傅彦廷的身上,礼貌地打招呼:“团长好,嫂子好。” 傅彦廷微微颔首。 “你好。”柳如烟礼貌回应。 车子开进部队,王向前把车停到一排吉普车旁,柳如烟跟着傅彦廷下车往一栋红砖大楼里走,部队里都是男人,能听到他们中气十足的喊声。 “团长!”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柳如烟下意识抬眸,一名神色匆忙的军人迎面快步跑过来立正敬礼。 傅彦廷停下脚步回礼,那人凑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柳如烟见傅彦廷的面色严肃,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向柳如烟,眼中闪过一抹歉意,“我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先跟着余飞,他会安置好你。” 柳如烟轻轻点头:“好,你快去吧。” 傅彦廷转头又对跟在身后的余飞交代: “你先把行李提进去。我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过去一趟,你带你嫂子去招待所办入住,先让她在那里歇着。” “是!”余飞挺直腰杆。 傅彦廷又看了柳如烟一眼,这才转身跟着那人跨步往大楼深处走去,背影挺拔又匆忙。 等他离开,柳如烟才在余飞的引导下走进了旁边的接待室,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等余飞出去倒水,柳如烟才抬眸打量了一下这个接待室,对面的桌上放着一个茶缸,上面印着‘提高警惕,保家卫国’几个大字。 第25章 招待所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余飞用刚才木桌上的那个搪瓷茶缸端了一杯热水走进来,小心地递到柳如烟手里。 “嫂子,折腾大半天渴了吧,先喝点水。”余飞抓了抓头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团长以前一直住单身宿舍,还没申请家属院。这随军报告刚打上去,大院里分房得排队,这两天只能委屈您先住军区招待所了。” 柳如烟头上小灯泡一亮,不用和傅彦廷住一起? 真好! 她接过温热的茶缸,抿了一口笑道:“没事,住哪儿都一样,不委屈。” 这可太不委屈了。 招待所的住宿条件可比柳家的好太多太多了。 “那成,行李我来提,咱这就过去办登记。”余飞手脚利落地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在前面带路。 军区招待所离红砖大楼不远,是一栋同样有些年头的灰砖三层小楼。 此时正值各连队午休开饭的点,一路上不时有穿着绿军装的战士结伴走过。 陡然瞧见余飞大包小包地领着个年轻姑娘,不少人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那是谁啊?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余飞,提着这么多行李,接新兵呢?”路过的两个相熟的战士大声问道。 余飞转过头,一脸骄傲地说: “去去去,瞎打听什么,这是咱傅团长的媳妇儿,咱们亲嫂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成惊讶。 傅团长结婚成家了? 那文工团的江梨怎么办? 等柳如烟跟着余飞走到招待所一楼的大堂时,身后已经若有若无地尾随了好几道好奇的视线。 大堂的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列宁装戴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是家属院里资历挺老的家属。 看到余飞带人进来,其中一个嗑瓜子的胖大姐拍了拍手,刚想按例盘问,可在看清柳如烟那张白里透红、挑不出一点瑕疵的脸时,手上的动作直接定住了。 另一个登记的妇女也停下了笔,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在柳如烟身上来回打量。 从那头黑亮的长发一直看到脚上的小皮鞋,嘴里啧啧称奇。 周围几个过来办事,串门的家属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一时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在柳如烟身上。 “余飞,这位是?” 胖大姐盯着柳如烟漂亮的脸蛋,眼里满是惊艳和探寻。 真好看啊。 这姑娘可真是太好看了。 原本她也想按照这个标准生一个闺女的。 可惜最后生了个大胖小子。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子以后也能给她带回来这么漂亮的媳妇。 “王姐,刘姐,这是我嫂子,我们团长的新媳妇。” 余飞把介绍信和证明往柜台上一放: “团长有任务,交代我先带嫂子来办入住,要个干净点的单间。” 王姐就是那位胖大姐,她接过证明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柳如烟,语气自带热络: “哎哟,傅团长这福气可真不小。妹子,今年多大啦?老家哪儿的?瞧这皮肤嫩的,跟掐得出水一样,家中可有其他姐妹......?” 长得这么好看,她的姐妹肯定也不差。 说不定她们村也有其他好看的姑娘。 她家里还有个弟弟,也是当兵的,家里正愁弟弟的婚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资源。 柳如烟弯眸一笑,甜甜打招呼: “姐姐们好。我刚满20,家里就我一个,没有其他姐妹了。” 眼前这两个姐姐给人好舒服的感觉,她喜欢~ 王爱华听到没有其他姐妹,心里暗叫一声可惜,不过很快眼睛又眯成一条缝,笑得合不拢嘴,搁下手里的瓜子: “哎呦,这小嘴甜的,叫什么姐姐,我都四十岁的人了,老啦老啦。” 旁边的刘桂芬也哈哈大笑搭腔:“是啊是啊,就叫我们一声大姐就行。” 柳如烟摇头: “诶~谁说姐姐们老啦。18岁很好,28岁也不错,38岁可能会更好,只要皱纹不长进心里,就永远风华正茂~” 女性对于年龄的焦虑好像不分时代,也许在这个时代更严重。 “哎哟,傅团长不仅带兵是全军第一,这找媳妇的手速也是一等一的快啊!刚满二十五岁,就给咱们大院叼回来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年轻小媳妇!” 刘桂芬正好38岁,柳如烟这一说,直接说到她的心坎上,各种夸夸的词汇库库往外冒。 谁不喜欢长得漂亮还嘴甜的姑娘? 没人不喜欢。 除非那人不是人。 柳如烟:对,柳大勇一家都不是人。 王爱华和刘桂芬两人心里甜滋滋的,手上麻利地核对资料,办理入住。 王爱华拿着钢笔在红塑料皮登记簿上刷刷写字,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哟,妹子老家是川城的啊?那可是个好地方,难怪养人呢。” 王爱华快速登记着,嘴上啧啧感叹道: “不过说实在的,要不是看了这介绍信,大院里谁敢信你是乡下来的? 瞧你这通身的气派,皮肤又白净,站在这儿跟个城里的金凤凰似的。 刚进门那会儿,我还以为是哪家大领导家的千金大小姐呢!” 旁边的刘桂芬也跟着连连点头,搭腔道: “可不是嘛,咱们大院里那些女同志,站你身边怕是都要被比下去了。傅团长这回可真是闷不吭声办了件大事,捡着大宝贝了!” 柳如烟:“没有,姐姐们说笑了,大家都百花齐放~” 一旁的余飞听得直乐,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挺着胸脯搭腔: “那可不,俺们团长那眼光能差吗?王姐,您登记好了没?赶紧给我嫂子拿把钥匙,坐了一路车,人可累坏了。” 王爱华:“好了好了,给如烟妹子安排了一间采光好通风好的敞亮房间!” 刘桂芬从墙上的木格子里摘下一串挂着红塑料牌的铁钥匙,隔着柜台递给余飞,笑道: “小余,钥匙拿好,带你嫂子上去吧。” “好嘞,谢谢王姐,谢谢刘姐!”余飞嘿嘿一乐,抓起钥匙,提起地上的大包小包,侧过身对柳如烟道:“嫂子,咱上楼吧。” 柳如烟笑着跟王爱华和刘桂芬道了别,跟着余飞顺着刷着红漆的木扶手楼梯往上走。 刚走到二楼拐角。 就迎面撞见了一个端着搪瓷盆下楼的年轻女同志。 第26章 江梨怎么办? 姑娘长得清秀好看,穿着一身文工团的绿军装,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冷不丁瞧见余飞大包小包地领着个生面孔上楼,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抬眼看过来。 在看清柳如烟那张脸的刹那,女同志脚下的步子倏地定住了。 白里透红的鹅蛋脸,柳叶眉下嵌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红唇微启,通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娇软与洋气,站在这灰扑扑的砖楼梯里,简直像是一幅活生生的画报。 郑文秀端着搪瓷盆的手指紧了紧。 大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绝色姑娘? 她是谁? 作为文工团的台柱子江梨的闺蜜,郑文秀平时自诩见惯了漂亮姑娘,可眼前这位,从皮肤到气度,直接全方位碾压了她们整个文工团。 更古怪的是,带路的竟然是余飞。 谁不知道余飞是傅彦廷营里的人,平时最崇拜的就是傅彦廷了。 郑文秀心头一跳,一股莫名的警惕和危机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收起眼底的震惊,拦在楼梯口,挑眉看向余飞: “哟,余飞同志,大包小包的,这是提着行李接谁呢?咱们团里新招来的文艺干事?” 柳如烟: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可惜说话语气怎么茶茶的。 余飞正乐呵着呢,一抬头见是郑文秀,也没多想,大着嗓门道: “郑文秀同志,你可猜错了!这位是傅团长的爱人,我亲嫂子!” “什么——?” 郑文秀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惊雷直接炸开,震得她耳膜生疼,手里的搪瓷盆险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郑文秀的声音尖锐,声调也拔高了几度,死死盯着柳如烟,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傅团长结婚了?!这怎么可能!那我们家江梨怎么办?!” 那个冷面阎王,全大院公认最有能力的傅彦廷,居然结婚了?! 大院里天天有人传,说傅团长迟早要跟她们文工团的江梨凑成一对。 江梨为了他,更是天天变着法子往这边的单身宿舍跑。 傅彦廷这次休假,组织上明明说是回去看望长辈,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就带了个媳妇回来?! 郑文秀愤恨的目光不避不让,直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也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敌意。 哦豁~ 柳如烟眨了眨眼,作为资深网文爱好者的直觉告诉她,这怕是撞上那个叫“江梨”的狗头军师了。 哦不,是闺中好友。 柳如烟双手朝后一背,歪了歪脑袋,弯眸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声音软绵绵却字字清晰: “你们家江梨怎么办?那当然是凉拌炒鸡蛋喽~” 郑文秀:??? “你什么意思?” 柳如烟笑:“你猜呀~” 说完直接绕过她,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上了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郑文秀闻到了柳如烟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气,干净好闻。 郑文秀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傅彦廷结婚了?! 江梨要是知道了,非得疯了不可! “好了,郑文秀同志,我嫂子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得赶紧上去歇着,借过一下啊。”余飞可看不懂女同志之间的暗流涌动,拎着大包小包,跟上了柳如烟。 看着两人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郑文秀咬碎了一口银牙,连水也顾不上打了,端着空盆火烧屁股似地往楼下冲。 不行! 她得立刻回文工团,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梨。 接下来。 傅彦廷不声不响娶了个天仙媳妇的重磅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这个没有娱乐的集体环境里,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部队里疯狂发酵。 一传十,十传百。 ...... 而此时,二楼的206房间内。 余飞拧开房门,把行李放在靠墙的木衣柜旁。 不等柳如烟道谢,他就说还有事要办就转身离开了。 柳如烟在房间里逛了一圈。 房间确实如王姐所说,采光通风都不错。 一扇巨大的双人木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正中央的水刷石地面上。 屋里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单人床,套着洗得干净平整的墨绿色军被,一旁的写字台上还放着一个红塑料壳暖水瓶。 这房间,她喜欢~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没多时,余飞去而复返。 手里还端着个饭盒。 柳如烟这才知道,余飞刚刚是去食堂给她打饭了。 她接过饭盒道了声谢:“谢谢啊。” “嫂子,不用谢。”余飞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地说: “那什么......我也不知道嫂子喜欢吃什么,我就让食堂阿姨按照女孩子喜欢吃的打的。” 柳如烟讶异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娃娃脸小战士还这么细心。 “我不挑食,不过还是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余飞有些不好意思,指着钥匙说道: “团长以前住单身宿舍,没这里的钥匙。他忙完可能会过来,您看......晚上是不是稍微给他留个门? 招待所晚上九点半准时锁大门,不过团长有军官证,随时能进来。” 柳如烟听到这话,原本还美滋滋的心情瞬间有些碎了。 “等等。”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指了指那张单人床:“你的意思是......傅彦廷晚上,也住这儿?” 余飞一愣,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团长和您是两口子,不住这儿住哪儿?” 夫妻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就是分房睡了被领导知道了,也会批评团长的。 好好好。 柳如烟美滋滋的心情这下是彻底碎了。 之前在旅馆好歹有两张小床,而这,只有一张...... “嫂子,那我就先回队里了,有什么事您随时下楼喊王姐她们。”余飞打了个招呼,便带上门离开了。 柳如烟皱眉:...... 她在纠结一个问题。 晚上睡觉,究竟谁打地铺? 不过,柳如烟很快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 余飞给她送晚饭时,告诉她傅彦廷出紧急任务去了。 “紧急任务?” 柳如烟嘴角都快要翘上天了,仍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哎,那真是太辛苦了,公事要紧,让他注意安全。” 好耶! 这下一整张床都是她的了~ 第27章 取子游戏 接下来的每日,柳如烟都是被震耳欲聋的训练声给吵醒的。 饭依然是余飞送来的,本来柳如烟不想再麻烦,但余飞说什么也不肯,非要一日三餐给她送饭。 柳如烟也没坚持,想来部队的规矩多,她一个新来的不好随意走动。 这几天柳如烟在屋子里是吃了睡,睡了吃。 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睡够的觉都给补回来一样。 这天,一连睡了三日的柳如烟终于像是活了过来,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袱,看着这一大叠钱,她心里五味杂陈。 2500块对于这个年代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她一想到,这是原身一家三口遭受十几年的压榨才换来的,心里便会沉重几分。 原身没享受过一天好生活,而如今这钱虽然是要回来了,可她好像也永远没机会用了...... 一想到这里,柳如烟眼睛就酸得厉害。 虽然有两千五百块的巨款,但在这凭票供应、没票寸步难行的年代,这钱花不出去,而且坐吃山空也绝对不是办法。 不管在哪里,工作是必须要有的,她得赶紧找份工作。 在现代,她是个刚毕业的康复医学高材生。 可在1977年这个连现代医疗设备都还没普及的时代,国内还没有“康复医学”这个概念。 现代康复医学,包括物理治疗、作业治疗、言语治疗、肢体功能残疾复健等体系,是在1980年代初才由国外正式引入我国内地。 而我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康复医学科”和康复中心,是要到1984年~1988年前后才陆续建立起来。 这年头,医院卫生所只有中医科或者骨伤科,没有所谓的康复科。 要怎么才能找到工作呢...... 柳如烟发着愁,在屋里也待不住了,索性下了楼,打算去前台找王姐她们打听打听。 此时正是工作训练的时间,大堂里的人不算多,王爱华和刘桂芬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打着毛线。 瞧见柳如烟下来,王爱华立刻搁下毛衣针,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如烟妹子,怎么下来了?是不是屋里冷啊?” “不冷不冷,招待所条件好着呢。” 柳如烟走过去,弯眸一笑,手肘撑在柜台上,直奔主题: “王姐姐,刘姐姐,我是想来跟你们打听个事儿。你看我这刚来大院,两眼一抹黑的,就想着大院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招工?我想找份活儿干,多少能补贴点家用。” “哟,妹子这是想找工作啊?” 刘桂芬停下手里拆毛线的动作,瞧着柳如烟那双白嫩纤细,跟截葱段似的手,啧啧道: “不是大姐打击你,现在城里知青回城的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正规工厂的铁饭碗可难抢了。 你要是识字,大院的小卖部临时理货员倒是可以,就是起早贪黑的,累人得紧,可就这个工作也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人员已经定下来了。” 王爱华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这年头工作是真不好找。不过,你要是懂点医护,咱军区的卫生所倒是要人,可惜人家招正式护士都要中专毕业或者经过卫校培训的......” 卫生所? 柳如烟长睫微颤,心头刚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细问,大堂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小孩子清脆的吵闹声,把三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招待所大门外有一块空地,蹲着三个七八岁大、穿着打补丁小军装的孩子。 为首的一个生得虎头脑脑,正掐着腰得意洋洋地嚷嚷: “季川,你又输了!这堆小石子一共二十个,最后剩下的那个又是被我拿走的!你今天带出来的两个高粱面窝窝头,可全都归我和我弟了啊!” 被唤作季川的小孩约莫七八岁,生得极瘦,小脸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身上那件旧军装明显大了一圈,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听到窝窝头没了,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却一声不吭。 柳如烟听着小孩的话觉得有些意思,抬步走了过去,在台阶上驻足看了一眼。 地上正堆着一小堆零碎的石子。 王爱华指着几个小孩简单给柳如烟讲了下情况: “孩子们放假都会在大院里玩儿,那孩子叫季川,爸妈都是搞保密科研的,常年关在山里见不到人,他只能一个人寄住在老首长家里,性子孤僻得很,回回出来玩都遭欺负。 另外两个双胞胎一个叫谢麒,一个叫谢麟。” 虎头虎脑的小孩叫谢麒,他拍着手掌炫耀: “咱爸说了,这叫取子游戏,每次最多只能拿三个,最少拿一个,谁拿到最后一个谁就赢! 季川,你这个没爹妈管的笨蛋,回回都输给我,以后你的口粮都得孝敬老子!” 季川咬牙:“我有爸妈管。” 谢麟:“怎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你爸妈啊?你倒是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季川:“再来一次。” 谢麒:“来就来,再来一百次你都会输。” 柳如烟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小孩长得挺可爱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 瞧着季川委屈地眼眶发红的模样,柳如烟挑了挑眉。 欺负老实孩子算什么本事? 她抬脚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在那堆石子前蹲了下来。 阴影笼罩下来,三个孩子下意识地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姐姐。 柳如烟弯起双眸,指了指地上的碎石子,冲着季川歪了歪脑袋,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小家伙,想不想把你的窝窝头赢回来?姐姐教你。” 在一堆总数为m的物品中轮流取物,规定每次只能取n个数,这是巴什博弈的内容。 这不是简单的小游戏,是有必胜策略的。 季川抬头看着这个突然蹲在自己面前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姐姐,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柳如烟勾唇一笑,微微凑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 “这游戏谁先抢到16这个数谁就必赢。 现在地上一共剩19个石子,轮到你拿了,你先拿走3个。 等会儿不管谢麒拿几个,你拿的数量只要跟他凑满4个就行,比如他拿1个你就拿3个,他拿2个你就拿2个,明白了吗?” 季川眼睛骤然亮了亮。 第28章 抱傅彦廷大腿?那江梨怎么办? 柳如烟面上一笑,看来这小孩明白了。 接下来的局势开始逆转。 地上的石子越来越少,原本还叉腰得意的两双胞胎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等到最后一轮,地上只剩下3个石子。 季川小手一挥,将最后3个石子全部扫进手心里,闷声道:“我赢了。” “这、这怎么可能?!” 谢麒傻眼了,看着到嘴的窝窝头又飞了,气得满脸通红: “再来一次!” 接下来,不管再来几次依然是季川赢。 谢麒和谢麟憋不住,气哭了。 谢麒抹了抹脸上的泪,狠狠一跺脚: “季川你使诈!不玩了不玩了!” 说罢,他扯着弟弟,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跑远了。 看着两人跑没影了,季川才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高粱面窝窝头揣回兜里,然后转过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如烟,认真地开口: “姐姐,我懂了。 这个游戏不管谢麒拿几个,只要我跟他拿的数量加起来刚好是四个,那剩下的石子就总能被四个四个地分完。 我只要抢先拿够16,最后剩下的,就一定全都是我的,对不对?” 听着小家伙条理清晰的总结,柳如烟感叹一声:不愧是科研大佬的娃~真聪明。 乖巧聪明的孩子谁都喜欢,柳如烟笑眯眯地伸出大拇指点赞: “对咯,你好聪明!还想学好玩的数学知识吗?” 季川点头。 看着小家伙一脸郑重地点头,柳如烟心底失笑,这孩子还真是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天才,只是之前没人引导。 她招呼小孩进大厅,让他坐在椅子上,转头跟前台的王姐借了钢笔和一张白纸,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格子,又找来一堆碎石子递了过去。 开始教他怎么用最简单的办法把一堆石头快速分堆、相加。 本以为教刚开蒙的孩子会比较吃力,可柳如烟哪能想到,这孩子竟然天赋这么好,一点就通。 她只列了一遍“凑十法”和几个连加的小口诀,这孩子就记住了,甚至跟着拨弄了几遍石子就能举一反三。 柳如烟又在纸的反面写了几道稍微绕弯子的“鸡兔同笼”的变形版应用题,用通俗易懂的方法教他。 这类题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要难一些。 这次小家伙用的时间明显多了一点,眉头微微拧着,盯着地上的碎石子,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课题。 过了一会儿,季川便给出了答案。 柳如烟看到他写下的正确答案就知道这孩子智商高得吓人。 传说中的小天才被她遇上了~ 她弯眸浅笑,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默写着大乘法表。 写完递给他: “交给你一个小作业,你回去将这个背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你观察到的规律。” 季川点头,拿过纸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小脸严肃地敬了个军礼,保证道: “保证完成任务!我一定会背下来的!” 柳如烟愣了一下,顿时觉得好笑。 这小孩,真是个可爱的小古板。 “哎哟,怎么能这么可爱。” 柳如烟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在季川那张全身上下唯一还有点肉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捏,然后又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季川彻底呆住了,站着动都不敢动。 等反应过来后,两只耳朵尖“唰”地一下红透了。 漂亮姐姐......怎么能捏他脸啊! 傅叔叔说,男女授受不亲。 季川:“姐姐,我要回去写作业了。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柳如烟点头:“当然可以,明天我在这儿等你。” 小家伙局促地抓了抓衣角,起身朝着柳如烟鞠了一躬: “那我明天还来,姐姐再见。” 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柳如烟抿唇直乐。 这小大人的模样怎么这么可爱。 一转头,就对上了柜台后面王爱华和刘桂芬的目光。 “如烟妹子,你这算数教得可真有一套,连季川那小闷葫芦都被你收服了。妹子,你没上过学上哪儿学到的这些?” 王爱华啧啧称奇,手里打毛线的动作没停,眼睛连看都没看一眼手上的动作。 柳如烟:“小时候我爸妈教我的,后来也偷摸着看了堂姐和堂哥的书,然后自己没事就爱瞎琢磨。” 王爱华:“你说你,不仅长得好看,怎么人也这么聪明。哎,就是你爸妈走得太早了,你受苦了。” 柳如烟走过去也跟着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 “王姐姐,刘姐姐,不瞒你们说,我这几天在屋里呆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我还是想找份活儿干,你们刚刚提的那军区卫生所......当真去不了吗?” 听她还没死心,刘桂芬和王爱华对视一眼,双双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语气正色了几分。 “妹子,大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刘桂芬叹了口气,打量着柳如烟,语气里透着无奈: “不是大姐泼你冷水。那军区卫生所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里头坐诊的医生那都是正儿八经医学院出来的,最次的护士,那也得是中专毕业,在卫校里正规培训出来的。 大院里不看别的,头一条就看履历和文凭。” 王爱华也跟着叹气,压低了声音: “是啊,妹子,你一天学都没去学校上过,往那表上一填,那就是没文凭。 退一万步说,哪怕傅团长豁出面子去求师长特批,可大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尤其是文工团和那些干部家属,正愁抓不到傅团长的错处呢。 你要是没文凭硬塞进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到时候反倒害了傅团长。” 听到这里,柳如烟的长睫颤了颤,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懂了。 在这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凡事讲究成分和文凭的年代里,她这没上过学的空白履历,就是一块卡在正规招工路上的大石头。 她现在在公家眼里,就是个没文化、没经验、没职称的三无人员。 就算傅彦廷是团长,也不能公然违反纪律把一个没上过学的乡下媳妇硬塞进卫生所去管药品或给战士扎针,这是要被对立面抓把柄举报的。 “看来,只能先抱傅彦廷大腿,等通知恢复高考了......”柳如烟喃喃道。 可要是抱他大腿了,他的江梨怎么办? 第29章 讲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接下来几日,柳如烟每日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教季川数学启蒙。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样在招待所大堂的角落里,和谐相处了五日。 五日后,小家伙的学习进度堪称神速,已经能熟练掌握一些日常的心算小技巧。 柳如烟要求他每天坚持练一练思维,小家伙也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今日,柳如烟照例在白纸上写了几道趣味数字谜题,耐心教他找规律。 “你看,这一排数字每次都比前一个多三......”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以至于两人的注意力全在纸上,完全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嫂子!团长可算回来了!”余飞的大嗓门突然响起。 柳如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上一抖,钢笔在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柳如烟:“......” 傅彦廷眉头一皱,转身呵斥道: “讲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余飞:“......” 他好冤,不是团长说的讲话要洪亮有声吗? 柳如烟抬眸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许是刚出任务回来没睡好,原本就冷硬的面部轮廓显得愈发深邃,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也盛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霜。 可即使如此,他往那儿一站,依然压迫感十足。 一时间,空气静谧,相对无言。 “傅叔叔。” “余叔叔。” 坐在长椅上的季川站起身,小脸严肃地朝着两人打了招呼。 打完招呼后,小家伙又转过头看向柳如烟。 在面对柳如烟时,他紧绷的小脸明显软化了下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姐姐,那我就先回去写作业了。你给我布置的作业我收好了,明天再来找你,姐姐再见。” 柳如烟一看到季川这乖巧可爱的模样,顿时弯眸笑了起来: “好,路上慢点,明天见。” “等会儿。” 小家伙刚要转身走就被人拎住了衣领,转头一看,发现揪住他的是傅彦廷。 傅彦廷黑着脸,沉声开口: “你叫我傅叔叔,为什么叫我媳妇儿姐姐?辈分乱了,重新叫过。” 季川憋红着脸,惊讶地看了一眼柳如烟,她是傅叔叔的媳妇? 那他以后就不能娶她了…… 他想哭。 柳如烟看着眼眶红红的季川,皱了皱眉,被别的小孩欺负时他都忍住没哭,怎么傅彦廷一句话就把人吓哭了。 她伸手将季川从傅彦廷手里解救出来: “你讲话那么大声做什么?把孩子都吓哭了。” 傅彦廷:...... “我......” 刚起了个话头,柳如烟就移开了视线对季川说: “快回去吧,明天见。” 季川:“嗯。姐姐明天见。” 傅彦廷咬牙:…… 气氛有些微妙,余飞放下饭盒抓住机会说: “小川,余叔叔送你回家。” 小家伙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和余飞离开了。 柳如烟拿着饭盒对上傅彦廷如墨般的眸子,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说道: “我上去吃饭了。” 傅彦廷低头看了眼柳如烟,迈开腿跟她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他身形忽然一顿,抬起手臂轻轻嗅了嗅。 他记得一下火车她就要洗澡,她身上也总带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显然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不爱干净。 于是傅彦廷开口叫住前方的人: “如烟。” 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傅彦廷站在楼梯下面,微微仰头望向她: “你先上去,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漱。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男兵澡堂冲个澡,一会儿上楼找你。” 柳如烟:“哦,好。” 看着男人长腿一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招待所外面走去,柳如烟耸了耸肩,转身上了二楼。 半个多小时后,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咚咚咚。” 柳如烟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的傅彦廷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色军装,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显得英挺又精神。 他视线直白地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回屋里。 傅彦廷反手带上门,长腿一迈跟着走进屋里。 柳如烟:“傅彦廷,既然你回来了,那咱们就再谈谈吧。” “谈什么?” 傅彦廷走到写字台旁,将暖水瓶拎起来晃了晃,听出里面是满的,倒了杯水又在杯子里放了块红糖,放在柳如烟顺手能拿到的位置。 “你还是把离婚报告提交上去吧。”柳如烟往床上一趴,将下巴搁在枕头上。 听到“离婚报告”四个字,傅彦廷气笑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床上的人,一字一句: “我说了,我不离婚。” 不离婚,不离婚,不离婚! 柳如烟:“......” 一时间她脑子里冷不丁想起那日在招待所里的场景。 他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离婚”。 柳如烟狐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傅彦廷眉梢一挑,反问道: “我不能喜欢你?” 柳如烟将怀里的枕头扔向他: “渣男,肤浅!都没相处了解过,就说喜欢我,分明就是看中了我的脸!还说不是见色起意。” “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一场骗局,都没感情基础,在一起过日子肯定过不下去,强扭的瓜不甜。” 傅彦廷接住枕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 “强扭的瓜不甜?那我蘸糖吃。” 柳如烟:...... 傅彦廷抱着枕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地问道: “怎么了?我不在的这几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柳如烟闷闷道:“我不想当第三者。” 傅彦廷冷不丁听到“第三者”这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说话要讲究证据,你别造我谣啊。” 柳如烟抢过枕头往他身上打: “你还装你还装,你跟那个叫江梨的事,整个军区都传遍了,我就不信你没听到过。” 傅彦廷一边躲一边问:“江梨是谁?” 柳如烟本来都做好暴打渣男的准备了,结果一对上他茫然的表情,疑惑开口: “你不认识江梨?” 傅彦廷摇头。 柳如烟叉腰道: “大院里人人都在传,说文工团的台柱子江梨天天变着法往你单身宿舍跑,说你们迟早是一对。 我来这第一天,她闺蜜郑文秀还拦着我,大声质问我你结婚了那她们家江梨怎么办呢。” “傅团长,说说吧,你不离婚,她家江梨怎么办?” 第30章 江梨她怎么想的? 这几天柳如烟虽然没有出招待所,传说中的江梨也没出现过,她也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便没多想。 可架不住每天被院里的家属些当猴看啊。 不管在哪里,总有些人喜欢八卦,隔着招待所的门都要对她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还天天来,天天来,天天来! 烦死了都。 傅彦廷听完,冷峻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和茫然。 他最不喜欢在军里搞这些不清不楚的男女作风问题,更是多次着重强调,没想到这问题有天出现在他身上了。 傅彦廷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那间单身宿舍除了余飞进去帮忙打扫,平日里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傅彦廷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我休假来找你前,天天都在队里带兵训练,根本不认识什么文工团的台柱子。而且我一直单身,除了你,我身边没别的女同志。” 傅彦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郑文秀要是脑子不清楚,明儿一早我就让纪检和家委会去文工团查查,是谁在背地里造谣败坏军人名誉。” “喝水。” 傅彦廷将水杯递给柳如烟: “我平时治军很严的,从没听到过这些。” 傅彦廷眼睛一眯:看来还是训练不够,加练。 柳如烟接过水杯,脑子里想着事。 那满大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算什么? 算那些人无聊? 搞得她像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一样。 那话题中的另一位主人公呢? 江梨她怎么想的? 江梨想打死郑文秀。 她好不容易在文工团里过五关斩六将,成了舞蹈队的首席领舞和台柱子,眼看着就要在接下来的军区慰问大演上挑大梁。 结果被这一闹,直接把她架在火上烤,她现在觉得自己的首席位置和公职都快保不住了! 幸好她机智,当天就写报告给上级领导。 她每天辛苦排练,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要是她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那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这年头,男人一抓一大把,可好的工作那是真不好找啊!! 偏偏郑文秀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些委屈地绞着手指: “我、我这不是替你不平嘛......整个大院以前都说你和傅团长最般配,谁知道他会从乡下带个文盲媳妇回来......” “闭嘴吧你!” 江梨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傅彦廷带谁回来跟谁结婚和她有什么关系? 就是带条狗回来都跟她江梨没半点关系! 郑文秀什么都好,就是爱打抱不平。 可她不需要她抱不平啊,她来部队是当兵的,不是来找男人的。 郑文秀也很委屈,那江梨不喜欢傅彦廷经常往男兵宿舍跑干啥...... “阿梨,那你不喜欢傅彦廷你常往男兵宿舍跑干什么?” 江梨闭了闭眼,忍着一巴掌拍死自己这只闺蜜小蠢猪的冲动,微笑道: “我请问,男兵宿舍难道只有傅彦廷一人住?” 郑文秀眨巴一下眼睛,摇摇头。 江梨继续微笑: “我哥江浔也住男兵宿舍,我去找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就离谱到,大院里传她喜欢傅彦廷了呢? 还说他们早晚都要在一起。 而且怎么全军区都知道了,偏偏就绕过了她和傅彦廷? 难道两个优秀的男女同志就只能做夫妻? 郑文秀:...... “没、没问题。” “谣言止于智者。”江梨看她一脸要哭的样子,安慰道: “我和傅彦廷都忙得脚不沾地,报告我都交上去了,不过多关注这件事便不会再有人说了。” 郑文秀不语,只是弱弱地笑了笑。 完啦。 傅彦廷这个冷面阎王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看到处罚在向她招手...... 傅彦廷把江梨的事情解释清楚后,屋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男人看着趴在床上装鹌鹑的柳如烟,瞳眸深了深。 把她一个人扔在招待所,又莫名受了这么多流言蜚语,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傅彦廷拉开军装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存折,外加一叠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票证,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什么?”柳如烟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他。 “我每个月津贴不包括特殊津贴的话是一百四十五块。都在部队里吃住,钱没怎么花,都在存折里了。” “这些票是部队发的军需特供票,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 柳如烟下意识伸手去接,又下意识好奇打开存折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个、十、百、千、万…… 好家伙,这么多钱。 柳如烟顿时觉得有些烫手: “你、你这些钱都是正当途径得来的吧?” 傅彦廷轻哼一声: “想什么呢,入伍十年来我行得正坐得端,这里面大多数都是立功受奖的特殊津贴,还有执行高危任务时的边防和参战补助。” 柳如烟竖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人民优秀子弟兵,还得是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还如此有能力。” 被夸了。 傅彦廷很高兴,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唇角。 不过,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柳如烟收好存折,终于有机会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她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傅彦廷: “嘿,那我问你个事儿呗。 咱俩,不对,你和柳敏相亲到你打结婚报告,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为什么跟她结婚结得这么快?” 按理说,这个时候的相亲结婚,尤其是傅彦廷这种年轻军官,光是组织上的政审调查都要走上一阵子,怎么可能像坐了火箭一样迅速。 想到什么,柳如烟视线往他下半身一扫: “难道你有什么隐疾?” 傅彦廷见她毫不掩饰地用目光打量他......的下半身,身形顿了顿,耳朵爬上一抹薄红: “你瞎想什么呢?我好得很!”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眉头微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 “这件事,我也很奇怪。” 傅彦廷定定地看着她: “你说你堂姐是不是脑子有病?” 柳如烟点头,表示同意。 傅彦廷继续: “柳敏寄到我家里的第一封信,里面就夹着你的照片、户口信息、大队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指名道姓要跟我结婚。 我当时正在训练,信是我爸妈收到的,看了后直接盯着我打了结婚报告,我家老爷子亲自出面,审核通过的当晚就把我强行送上了下乡的火车,让我来接你。” 柳如烟:“??” 她怎么觉得傅彦廷爸妈也有病? 哪有看到一封信,就押着自己亲儿子打结婚报告,还连夜把人往乡下撵的。 柳如烟的疑惑太过明显。 但傅彦廷不打算解惑。 因为他也觉得他爸妈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第31章 我、就、不、离 柳如烟挑眉问道: “你就乖乖写结婚报告了?都不反抗一下?” 傅彦廷一言难尽地看了柳如烟一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我、在家没有话语权。原本我是想着娶就娶,娶了又不是不能离。” 柳如烟白眼一翻: “那你倒是离啊。” 傅彦廷一噎: “嘿,你怎么又绕回来了,不是说好搭伙过日子试试吗?我不离我不离我、就、不、离。” 打从第一天见到柳如烟解决柳大勇一家起,他就知道自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这个媳妇儿他已经打心底认下了,怎么可能放手。 现在媳妇儿还不相信他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的,他会用行动来证明的。 柳如烟:...... 很好,傅彦廷不是兵痞,但他好像是个无赖。 他现在不离,不过是因为职业特殊的硬性约束。 等以后他真正遇上动心的人了,打离婚报告的速度怕是比谁都快。 柳如烟抱着枕头发呆,她也许知道了傅彦廷为什么出现在柳敏家了。 柳敏是重生的,知道傅彦廷会牺牲,于是省掉中间的步骤直奔主题,用柳如烟的身份提前去和傅彦廷结婚,这样她就好提前做中间商赚差价。 不对,哪是赚差价啊,是纯纯的无本万利的买卖。 如果她没穿过来的话。 因为结婚时间提前了,又刚好卡在傅彦廷休假的空档,于是傅彦廷就被迫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了。 不过,柳敏这脑子,重生一百次估计都活不明白。 都重生了不好好搞事业,还拉堂妹垫背,这一世不管柳敏什么结局她都不冤。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抬眸同情地看了眼傅彦廷。 真可怜,小炮灰一年后就要牺牲了呢。 傅彦廷迎着她的视线,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她用一副哀悼的表情看着他干嘛? “行了,别趴着了,走吧。” 他按着膝盖站了起来,大长腿一晃,带起一阵香皂清香。 柳如烟一愣,仰着头看他:“去哪儿?” 傅彦廷:“去食堂吃饭。” 柳如烟撤回一颗脑袋,继续搁在枕头上: “我都吃过了,余飞送的,还有红烧肉,我吃得可饱了。” 傅彦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忽地伸出双臂,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直接把人从床上提了起来,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抹霸道: “陪我吃。” 突然腾空又在空中平移了一段的柳如烟懵逼眨眼:“......??” 傅彦廷说罢,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拎着有些懵圈的她就往门外走去。 去部队食堂的路上,柳如烟简直是目光焦点。 大院里早就传团上新媳妇来了,只是前几天一直待在招待所没露面。 下午的操练刚刚结束,又正值晚饭时间,回大院和去食堂的士兵和家属一拨接一拨。 这会儿傅彦廷带着柳如烟往食堂走,简直像是一锅油里滴进了一滴水,噼里叭啦,一路闪电带火花。 “团长好!嫂子好!” “团长,带嫂子吃饭去啊!” 战士们热情似火,个个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柳如烟脊背挺拔,点头、微笑、回应,得体又大方。 一踏进食堂,那简直是人满为患,人山人海,扑面而来全是男性荷尔蒙和饭菜交织的味道。 在柳如烟进门的一瞬间,食堂里像是被人按到了什么开关键一样。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众人就像是追寻太阳的向日葵,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转过头来。 身形高大的那个男人是他们的团长。 那旁边那个姑娘就是团长的新媳妇了。 他们团长可真厉害啊,不仅当兵要做最优秀的那个,连找媳妇都找这么好看的。 柳如烟察觉到汇集在身上的视线,叹了叹气:果然啊,不论哪个年代,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啊,不对,不能这样狭隘。 严谨一点,是所有人都是视觉动物。 包括她,她也是颜控。 面对众人的注目礼,傅彦廷已经习惯了。 原以为柳如烟会不好意思被这么多男人盯着看,正想说“要不我还是打回去吃吧”,就听到身侧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 “你去排队打饭吧,我去给你占位置。” 占位置?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滞。 随即,漆黑如墨的双眸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愉悦。 傅彦廷: “好,你等我,我会很快的。” 柳如烟和傅彦廷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一人寻找空位,一人排队打饭。 傅彦廷排在打饭队伍里,状似无意地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大半个食堂,落在了靠窗坐着的柳如烟身上。 “她就是你传说中的小媳妇儿?一直盯着看怕跑了?”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傅彦廷心跳一滞。 他微微侧过头,就发现排在老前面的李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他前面。 李苏:“这么紧张?那你带出来干啥?” “啊对,我媳妇儿。” 傅彦廷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头,斜睨着李苏,就差用鼻孔看他了,嘲讽道: “呵呵,你30了,你没有。” 李苏:...... 他明白了,这不要脸的狗东西是来炫耀的。 李苏皮笑肉不笑: “严谨一点,是29。” 傅彦廷这样子真的很欠揍啊。 可惜他打不过...... 李苏比傅彦廷大四岁,是隔壁汽车团的团长。 李家和傅家一样,都是首都大院里数一数二的老革命家庭。 李苏打小就脑子活泛,十九岁入伍后没去最苦的步兵连,而是进了机械和运输队。 如今不到三十岁,就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调度能力坐稳了汽车团一把手的位置。 如果说傅彦廷坐上团长的位置是靠拼命,那么李苏坐上团长的位置就是靠脑子。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谁也看不上谁。 一个说对方是个莽夫,一个说对方是个弱鸡。 等到了窗口,傅彦廷打完饭还特意跟炊事班长要来一碗甜酒酿。 他端着餐盘在众人的目光中在柳如烟对面坐下,把那碗甜酒酿推到她面前。 柳如烟双手托腮,正盯着桌子在发呆,视线中突然出现一碗酒酿,惊喜抬头: “给我的?” “嗯,味道还不错,尝尝。” 傅彦廷拿起筷子,脊背挺得笔直,慢条斯理地开始大口吃饭。 “感谢大佬投喂!”柳如烟双手合十,朝着傅彦廷拜了拜。 醪糟酒酿柳如烟可喜欢吃了。 以前为了实现醪糟自由,她还跟着网上教程自制过醪糟。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吃是好吃,就是吃了后她睡了一天一夜。 柳如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 “哇~简直好喝到爆~” 傅彦廷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的她身上。 他看到她喝了一口酒酿,两条好看的眉毛先是微微皱了皱,然后骤然松开,弯着眸子发出一声喟叹。 傅彦廷眉毛一扬,忽地轻笑一声,瞳眸里噙着一丝宠溺: “喜欢吗?” 柳如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喜欢喜欢,可太喜欢了。” 第32章 好狗不挡道,但是美女姐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柳如烟穿过来之前也是南方的。 南方雨水多、湿气重,吃醪糟在传统医学里叫“发寒”。 她还听说,有些南方地区会在女性生下宝宝后特意煮醪糟蛋给她吃。 不管是习俗也好,还是地方特色也好,柳如烟对这种酸酸甜甜的小吃毫无抵抗力。 吃完饭,傅彦廷带着她慢吞吞地往招待所走,全当是饭后散步。 春末的晚风拂面,吹散了食堂里带出来的喧嚣。 傅彦廷侧头看了一眼惬意微眯着眼的柳如烟,闲闲开口: “家属院那边的钥匙,估摸着大后天就能批下来。等过阵子把屋里收拾干净了,就可以搬过去了。” 柳如烟侧头微仰着问道: “是什么样的?带院子的吗?” 傅彦廷点头:“带院子的平房。” 柳如烟满足了。 住平房好啊,有自己的私人空间,院子里种菜种花都好~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安心备战高考~ 准备高考的话,那还得买资料。 她正准备问傅彦廷在哪里能买到学习资料时,冷不丁被两个人影给挡住了路。 柳如烟:......?? 谁啊这么不长眼。 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吗? 柳如烟眉头一皱,抬头说道: “让开,好——” 忽地。 她表情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下来: “——美的小姐姐啊~” 好美的小姐姐啊~~~~ 柳如烟双眼亮晶晶的,眼前的小姐姐长了一张即便是放在美女如云的现代,也绝对能让人一眼惊艳。 五官立体,鼻梁高挺。 一双大而深邃的双眼微微勾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饱满的红唇微微上翘,整张脸明艳大气,长相很有攻击性。 如果说柳如烟是淡颜系小美女,那眼前这位就是妥妥的浓颜系大美女。 美女姐姐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绿色文工团军装。 气质卓然,让人想贴贴。 “漂亮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柳如烟不自觉夹着声音,上前一步,表情期待地等待她的回答。 江梨:?? 郑文秀:??? 傅彦廷:...... 这算什么事?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媳妇儿双眼放光的看着另一位女同志? “柳如烟,你装什么啊?你别和我说你不认识咱们大院儿一枝花?” 一旁的郑文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颇为骄傲地说道: “这位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江梨。” 江梨:...... 她可算知道她这个“大名鼎鼎”是怎么来的了。 江梨:“你闭嘴。” 柳如烟:“你闭嘴。” 两道异口同声的话刹时响起。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柳如烟好烦,美女姐姐就是传说中的江梨啊...... 郑文秀被两人突然一吼,脸上写满了委屈,“阿梨......” 江梨神色清冷,眉头一皱,眼尾微微往上一挑,冲着郑文秀微微扬了扬下巴。 郑文秀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似的,闭了闭眼一个跨步直接冲到了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还没从眼前的美女姐姐是江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郑文秀就突然带着气势朝他们逼近。 她和傅彦廷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傅彦廷伸手挡在柳如烟前面,眼里全是防备。 傅彦廷拧眉,沉声说道: “这位同志,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什么?” 柳如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手腕微微一转,浑身戒备。 好家伙。 这架势,难道是传说中白月光的闺蜜要替主出头,当街跟她这个原配扯头花、动手打架了?! “打他,他才是一切的根源......” 想到这里,她指着傅彦廷又后退了一大步,和他拉开距离。 大有种“打了他就不要再打我了哦”的意思。 傅彦廷:......?? 什么叫“他才是一切的根源”? 他也很冤的好不好! 奈何郑文秀不听,直奔柳如烟而去,吓得柳如烟颤音都出来了: “你、你别过来啊。” 正当柳如烟拉开架势,展开防身术准备迎战的时候,对面郑文秀突然“啪”地一个立正。 柳如烟:?? 在柳如烟极其不解且惊悚的目光下,郑文秀腰一弯,朝着她来了个九十度深鞠躬。 “柳如烟同志!对不起! 我不该在没有调查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在招待所对你进行无端的质问和言语挑衅! 这极大地伤害了你的个人名誉和军属感情! 我在此向你做出最诚挚的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声音清脆响亮,气势如虹。 鞠完躬,郑文秀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动都不敢动一下,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冷汗。 呜呜呜...... 真的好丢脸啊...... 好在这里靠近招待所,路上没多少人。 维持格斗姿势的柳如烟:“??????” 江梨上前一步温声说道: “柳如烟是吗?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不了解情况就冒犯你,我让她给你道歉,你能原谅她吗?” 许是怕柳如烟误会,又解释了一句: “关于我和傅团长这件事纯粹是无中生有,在此之前我们私下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喜欢。” 傅彦廷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她说得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或许只有几秒。 柳如烟淡淡说了句: “哦、哦......” 像是脑子生锈了一般,她突然机械抬手,说了句: “平身吧。” “......” “............” “!!!” “呜呜呜呜......” 郑文秀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涨红着脸跺了跺脚,丢下一句“柳如烟你太过分了”! 然后扭头跑开了。 “啊,不是,你听我解释......” 柳如烟尔康手,没挽留住。 你倒是听我狡辩一下啊。 “哈哈...”傅彦廷背过身,手握成拳抵唇轻笑。 柳如烟对着他后背翻白眼。 “你练过?”江梨打破沉默。 柳如烟点头,有些失落:“嗯......” 练没练过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她还能和美女姐姐做朋友吗?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江梨。” 就在柳如烟怅然若失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怅然若失的感觉消失,她精神一振,刹那间眉开眼笑,双手握住那只手。 “你好你好,我是柳如烟,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好耶! 愿意和她握手,那她们的关系还有机会更近一步! 江梨垂眸,看向她的脸。 从她弯起的双眸看得出她心情极好。 即便江梨面容依旧清冷疏离,漆黑的眼眸里还是泄出了一丝笑意。 她......还挺可爱的。 郑文秀:所以,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对吗?对吗?对吗?? 第33章 你也很好 江梨一本正经地说道: “文秀心思不坏,就是性子冲动,我已经说过她了。流言的事组织上已经介入,你不用担心。” 江梨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她对着柳如烟微微一笑: “柳如烟同志,你可以松手了。” “叫什么同志啊,多见外,叫我如烟吧。”柳如烟松开手。 江梨微微颔首: “不打扰你们了,那我先走一步了。” “漂亮姐姐慢走!常来找我玩啊!” 柳如烟依依不舍地挥着小手,目送江梨朝着郑文秀跑开的方向大步离去。 直到江梨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柳如烟还没收回视线。 傅彦廷:“喜欢她?” 柳如烟盯着江梨离开的方向,笑道: “喜欢,美女姐姐人还挺好的。” 她刚刚还以为她遇到了番茄小说里的经典撕逼桥段了呢。 没想到是这样。 不过又转念一想,在这个作风纪律严明如铁的时代,江梨能稳坐文工团台柱子的位置,靠的绝对是过硬的实力和日复一日的刻苦。 身为军人,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守,自然不屑于把心思耗在和女同志争风吃醋这种跌份的事上。 傅彦廷神色淡淡: “行啦,人都走远了,别看了。” 柳如烟缓缓收回视线,感叹道: “你说我怎么就长这么矮呢?” 啧啧啧~江梨那双大长腿,笔直修长,配上她那身气质,简直是女神级别的人间尤物。 傅彦廷见四下无人,大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你也很好。” “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柳如烟头一歪,斜眼瞪着他。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呀~只是人嘛,总是一种很奇怪很反骨的生物,会下意识羡慕别人拥有的。比如我,就羡慕别人的大、长、腿。” 傅彦廷被瞪得一脸莫名,顿了片刻后又重新覆了上去,大力揉了揉。 “我就摸。” 柳如烟说:“傅彦廷,你有病吧。” 傅彦廷轻哼一声: “禁止无端辱骂革命同志。” 柳如烟扣住他的手,一脸正色: “不是,我是说你是真有病。” 傅彦廷疑惑:? 柳如烟一脸认真:“你眼瞎。” 傅彦廷很自信他眼神很好,不夸张地说,百步穿杨信手拈来,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此话怎讲?” “江梨啊,江梨多漂亮啊,我看了都心神荡漾,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啧啧啧。 “呵呵。” 傅彦廷冷笑一声,转身迈开腿朝着招待所方向继续走。 他又不是色中恶鬼,见个漂亮姑娘就要动心思。 “你呵呵是几个意思?” 柳如烟跟上,问出她所关心的问题:“我平时可以去她们文工团找江梨吗?” 男人没好气地说道: “你当文工团是什么地方?大杂院啊? 那是部队编制,进出排练厅和宿舍都要凭出入证登记,普通随军家属不打报告根本进不去。 你要是敢大摇大摆地进去,明天纪律检查处的处长就能把你请去喝茶。” 柳如烟一听,顿时有些泄气,嘴角微微一瘪: “啊?管得这么严啊……” 看她明显失落的表情,傅彦廷无奈叹了口气: “不过,等家属院批下来,咱们搬进去了,可以请人吃个饭。而且,文工团的女同志每天下午训练完,都要经过家属院前面的那条主干道回宿舍。” 言外之意,机会多多。 柳如烟一听,头上小灯泡亮了亮。 不过,很快又灭了: “可我不会做饭啊,要是做得太难吃了或者吃了拉肚子怎么办?” 傅彦廷表情淡淡: “做饭你不用担心,我会。” 柳如烟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一如既往地优秀。” 傅彦廷在军营里经常被夸,他已经免疫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心情竟轻盈了几分。 晚风顺着树梢吹来,裹挟着槐花的淡淡清香。 让人闻着心情舒畅。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招待所大楼的台阶,半开的窗户上,倒影渐渐放大。 映出后面冷峻沉稳的男人,唇角微微上扬着。 两人上了楼,柳如烟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门进去,倒了杯水喝。 喝完发现傅彦廷还站在门口,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柳如烟放下杯子,坐在凳子上回看他: “当门神?” 傅彦廷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倒是想,不过我待会儿要回宿舍。” 柳如烟猜测:“喔,晚上可能会出任务?” 傅彦廷如实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是不想睡地上。” 柳如烟:...... 倒是坦诚。 柳如烟刚来那会儿真以为傅彦廷会住在这,后来和王姐、刘姐聊天才知道他大概率不会住这。 随军家属分到房子前,在招待所过渡是常有的事。 两人已经领证结婚了,是合法夫妻,钥匙没拿到之前,原则上组织是允许男方和家属住招待所的。 但一般情况下,男方通常还是会回男兵宿舍或团部住。 一是为了不耽误突发的战备值班,二是风气保守。 像傅彦廷堂堂主力团长天天往家属招待所钻,跟家属挤巴掌大的单间,传出去免不了被编排,也会让损友笑话。 两人又随便聊了会儿,傅彦廷才离开。 接下来一连三日柳如烟都没有再见到傅彦廷,想来是又有什么任务吧。 可真是大忙人,不像她,整天无所事事。 唯一的事情就是每日教一教季川的数学启蒙。 ** 第四天一早,傅彦廷刚完成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写报告就接到了领导的召唤。 他来到师长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报告。” “进来。” 傅彦廷推门进去,顺手摘下头上的军帽。 坐在宽大办公桌跟前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威严。 他手里捏着两封挂号信,眉头紧拧。 傅彦廷上前,挺胸抬头敬礼:“师长。” “你小子,还知道我是你师长?” 张国栋把手里的信“啪”地往桌上一拍,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茶沫,没好气地瞪他。 “这两天我这办公室的电话都快给打爆了。这里是你的挂号信,一封是你家老爷子的,一封是你爸的。 你爷爷在电话里指名道姓地骂我,说我扣着你不放,不让你带他孙媳妇回家给他看。你说说,是我扣着你吗?” 傅彦廷如实道:“报告,不是。” 张国栋见他这样,当场被气笑了: “行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傅彦廷直挺挺地站着,面色冷峻,黑眸动了动,没吭声。 第34章 搬家 张国栋搁下茶缸,目光在傅彦廷脸上转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全师三个主力团,就属你傅团长最不要命。 前阵子刚带队打完胜仗,换作旁人高低得躺个三天三夜。 你倒好,脚后跟还没站稳呢,又主动请缨把隔壁二团的野外拉练任务也给顶了。 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你真当你铁打的?我琢磨着不对劲,今儿一瞧这两封信,我算是琢磨过来了。 你小子,这是在这儿跟我憋大招,憋着劲儿想攒个大假呢吧?” 被一语点破,傅彦廷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他依旧站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有否认: “师长英明。这次想休得长一点。” 张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笑骂道: “休长一点?你小子自打入伍起,哪年的探亲假不是被你退回去换劳模补助的? 刚娶了媳妇,尾巴倒是藏不住了。 你爷爷和你爸在电话里也急得不行,怎么着,你这新媳妇有什么大来头?” 傅彦廷:“报告,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张国栋也没再追问,大不大来头的政审已经很清楚了,大概是他们两家有什么私情。 下一秒,他收敛笑意,神色严肃了些,正色警告道: “不过我可得严肃批评你。任务是全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有老政委和两个副团长在,你逞什么能?下不为例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要是把你小子的身体给累垮了,老首长真能提着拐棍来我师部掀桌子!” 傅彦廷心下一暖,立正应道: “是!谢谢师长关心!” “行了,既然这次全团综合演习拿了第一,师里也该论功行赏。” 张国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盖了鲜红公章的假条,连带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军车派车单一起推过去: “拿去吧。特批你五天调休假,加上前后的休假,一共整整七天。这辆吉普车的派车单给你,油给你加满了。 家属院也分下来了,搬完家后,就给老子麻溜地滚回去!要是晚上你爷爷再见不着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七天长假,加一辆特批的吉普车使用权,这在全军区的正团级干部里,已经是破天荒的顶级优待了。 傅彦廷盯着桌上,深邃的墨眸颤了颤。 男人立正,再次敬了个军礼: “谢谢师长!保证完成任务!” —— 招待所,206。 柳如烟刚洗漱完在屋里扎头发,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柳如烟起身,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头绳,三两步过去拧锁。 房门拉开,傅彦廷站在外面。 柳如烟看到傅彦廷穿着作训服,脚下一双黑色高筒军靴,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瞧着有些风尘仆仆的,却越发显得野性荷尔蒙爆棚。 见门开了,傅彦廷深邃的瞳眸在柳如烟白里透红的脸上转了一圈。 男人唇角微挑,声音低沉磁性: “家属院下来了,收拾东西,带你去看看。” 他手指间挂着一串钥匙,微微一晃,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好,你等我一下。” 柳如烟下意识说话,嘴里叼着的头绳就掉了,她弯腰捡起来,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和贴身物件。 柳如烟快速收拾好提着包走到门口: “走吧。” 傅彦廷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顺手关上门,朝她伸出手: “钥匙给我吧,我去还。” 还钥匙的时候,值班的刘桂芬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傅团长,这是领着如烟妹子住新房去啦?恭喜恭喜啊!” 傅彦廷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笑: “谢谢刘姐,这两天添麻烦了。” 刘桂芬笑着摆手: “没有没有,如烟妹子我们大家都挺喜欢的,妹子,有空常来找姐玩儿啊。” 柳如烟抬手朝她挥了挥手,笑眼弯弯: “好的刘姐,拜拜啦~” 在这住了几天,邻里邻亲的倒也算混了个眼熟。 每天都有些军属喜欢招聚在待所大厅的一角边干活边唠嗑。 大家手里不是掐着菜,就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织着毛线衣。 看见傅彦廷带着人下来,一边跟傅彦廷打招呼,一边隐晦的打量着他身旁的柳如烟。 柳如烟见有视线落过来,便也礼貌地冲人笑笑,算是打招呼。 两人的身影刚走远,值班室里,原先坐在一旁摘菜的一个家属张嫂子,就忙不迭地停下手头的活凑了过来。 “哎,桂芬,这就是傅家那个刚从乡下接过来的对象吧?长得真是一副天仙模样。” 张嫂子一边说着,一边伸长往外面看。 “哟,天仙模样?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 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声音尖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酸气。 说话的是二团长媳妇马翠娥。 她今天穿了一件的确良的蓝衬衫,烫着大院里最时兴的卷发,手里正磕着瓜子,翻了个白眼冷哼道: “不是我说话难听,这乡下来的泥腿子,大字能识几个? 说白了不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睁眼瞎。 傅团长好歹也是个人物,天天跟这么个没文化的凑在一起,能有啥共同语言?” 当年她动了心思,想把自己在军区卫生所的远房妹妹介绍给傅彦廷。 结果傅彦廷愣是连面都没露,一口就给推了。 马翠娥憋了这么久的气,这几天听说傅彦廷从乡下接了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回来,可算是逮到了笑话。 她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愈发轻蔑: “之前看他连城里吃商品粮的姑娘都看不上,我还当他眼光高得能上天呢。 合着挑来挑去,最后就挑了这么个成分低微的乡下丫头。瞅瞅她身上穿的那衣裳,土气得要命,真是不嫌给咱们大院丢人。” 刘桂芬听着眉头直皱,有些不乐意地把手里的登记表往桌上一拍: “马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看如烟妹子眼神清亮,说话落落大方的,哪里就土气了?” “行行行,你爱护着就护着。” 马翠娥撇了撇嘴,眼珠一转,一扭头就往外走。 刘桂芬拧紧眉头,在她背后喊道: “马嫂子,作为军属要注意纪律。” 别到处瞎说话。 “晓得了晓得了。” ...... 第35章 你想跟我生孩子? 此时,坐在车里的柳如烟,并不知道身后的值班室里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有人突然传傅彦廷娶了个没文化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 传着传着连家属院的人,甚至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 ** 两人出了招待所大楼,外面的阳光正好,春末夏初的微风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 傅彦廷开着车,沿着大院的林荫大道一路往后方行驶。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红砖苏式办公楼就渐渐退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规划整齐,带着独立小院的青砖平房。 下车后,傅彦廷带着她走进家属院大门。 门前的站岗士兵都认识傅彦廷,见到他行了个军礼便岿然不动。 傅彦廷带着柳如烟继续往家属院里面走,在靠近稍里面的一处带着一圈黄土矮墙的平房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他上前一步,用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挂在黑漆木门上的大铁锁,长腿一迈,伸手将两扇木门往里一推。 “出任务前我让余飞带人提前来打扫过了,进去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男人侧过身,黑眸沉沉地看着她。 柳如烟顺着打开的门往里一瞧,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院子不算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连小院里的荒草都被铲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松软的黄土地。 靠墙角的位置还规规矩矩地码着一叠红砖,显然是留着给他们以后砌菜园子用的。 正房是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大平房,正中间是堂屋,左右两侧分别是卧室和厨房。 柳如烟踩着水泥地面走进屋,发现屋内窗户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屋里,明亮干净,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屋里的陈设虽然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双人木板床、一个大三斗橱和一套八仙桌椅。 但因为被打扫过,不仅没有半点老房子的霉味,反而透着一股清爽好闻的皂香。 “怎么样?还满意吗?” 傅彦廷从后面走进来。 柳如烟笑吟吟转身: “超满意,超喜欢~” 傅彦廷见她笑意盈盈,也跟着笑了笑: “喜欢就好,这是钥匙,一共两把,你我各一把。” 柳如烟将钥匙接了过来,顺手揣进兜里,又转头看了看窗外,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院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集体活动啊?” 傅彦廷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这么问?” 柳如烟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安静的巷子: “刚刚一路进来,我发现路上都没怎么看到人。现在也不是午休点啊,怎么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听她这么问,傅彦廷了然,给她解释: “这个季节,正好赶上春末大开荒的尾巴,家属区里年轻干练些的家属,思想觉悟都高,这会儿基本都跟着随军家属委员会去后山的生产基地抢种土豆和红薯去了。 这时候下地,挣的工分能换不少过冬的菜。” 他走上前,跟柳如烟并肩站在窗前,伸手指了指隔壁几排平房的方向: “至于没下地的那些,大院西边有个专门的俱乐部和老干部活动室。 地儿大、敞亮,退休的老军长和老军属大娘以及带奶娃的年轻军属,这个点儿都喜欢聚在树底下的石凳上纳鞋底、下象棋或者听广播、闲聊。” 他说得详细,柳如烟听得认真。 光听他这样说,她就觉得大院生活美好和谐。 完全不像她看的短剧、小说中那些抓马、陷害的情节。 今天丢只鸡明天少块肉,满院子不是恶毒白莲花就是碎嘴婆娘,天天盯着别人家的一点事上演勾心斗角的狗血戏码。 不过她也抓到了一个重点: “俱乐部?”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傅彦廷打开窗户,支肘撑在窗户边上,斜着身子看向她: “对,部队里面的文化娱乐和政治学习的地方。” “哦~~”柳如烟误会了,也双手撑着窗台,歪头看他,“那小孩子呢?大院里应该有不少娃娃吧?” “小的一点会跟着妈妈在俱乐部那边玩,至于大一点的皮小子们,这个点都在大院的小学和托儿所里拘着呢。” 傅彦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道: “等下午四点半放了学,那才叫热闹。学校大门口,大操场边的沙坑,还有后院那几棵大杨树底下,全是掏鸟窝、弹玻璃珠、抓沙包的。叽叽喳喳吵得很。” 他虽然嘴里说着吵得很,脸上却带着浅笑,眼里闪过一丝喜爱。 听他这么一一说来,柳如烟脑海里也瞬间有了画面。 她像是能看到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原本只存在于叙述的场景里,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活了过来,连带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弹珠落在水泥地上的清脆撞击声,都在耳边清晰可闻。 不知不觉间,她的唇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房子参观的差不多了,傅彦廷想起有件重要的事还没说: “对了,我接下来休假七天,今天带你回家见我家人。” “见谁?”柳如烟惊了一下,“你、你家人?” 傅彦廷揉了揉眉心: “抱歉啊,我也知道有些突然了。” 顿了顿,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 “我有些忙,本来打算攒假陪你几天,只是我不知道我爸妈还有爷爷将电话打到我领导那里了。 今天一早,领导批了假,下了命令。” 柳如烟挑眉,疑惑道: “领导还要管这种家务事?” 傅彦廷失笑: “管,不仅管还抓得严。军人的婚姻和家庭稳定,直接关系到前线的战斗力和后方的凝聚力。这点家务事在领导眼里是政治任务。” 一听“政治任务”四个字,柳如烟思想跑偏,嘴一秃噜,问道: “那不会还要管我们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生几个吧?” 傅彦廷:...... 说实话,要管的。 忽地,他轻笑一声,漆黑清润的眼眸里蓄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想跟我生孩子?” 柳如烟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都管上她见不见家长了,那她联想到生育的事也很正常吧...... 第36章 要是能吃上这么好的,她也不亏 柳如烟见傅彦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她瞳孔不由地缩了缩,抱着胳膊,神态防备: “不是吧,难道是你想跟我生孩子?我也还是个孩子啊。” 最后一句话说得直白坦然。 但肺腑真实。 她现在可不就是243个月大的孩子吗? 不过,生孩子确实不想生。 但生孩子之前的行为嘛...... 柳如烟上下打量了一遍傅彦廷。 先前他们达成合作,一起过日子相处试试看。 他对别人如何她不做评价,但对她倒是可以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傅彦廷是个看脸的渣男,但江梨的事让她知道了他好像也不全是看脸。 可柳如烟却是个看脸的......好孩子。 要是能吃上这么好的,她也不亏。 哈哈哈哈哈哈...... 傅彦廷:...... 她怎么这么不害臊,大白天的用什么眼神打量他呢。 一时无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 半晌,他浅浅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行了,我又不是衣冠禽兽,别胡思乱想了。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不急。我先去洗个澡睡一觉,醒了我们就出发。” “......” 柳如烟微顿,该来的还是得来,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男方的家长。 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在线等,挺急的。 ...... 在食堂用过午饭后, 柳如烟便跟着傅彦廷上了车。 出发前,她也没忘给季川留个信,免得小家伙这几天跑空了。 下午初夏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车厢里有些燥热。 窗外的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柳如烟耳边碎发乱舞。 傅彦廷单手扶着方向盘,换挡的动作娴熟。 偶尔腾出空来看她一眼,看见她垂着眼,神色紧张的模样,男人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放缓了车速,打破车厢里的安静: “紧张?” 柳如烟摇摇头,又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傅彦廷有些疑惑。 “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什么意思?放心,不用紧张,从他们催着我来接你就能看出他们很喜欢你。” “嗯。”柳如烟淡淡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说道: “到市区先去趟百货商城。” 傅彦廷一愣,脚下松了松油门: “去百货大楼买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 “家里不缺那是家里的,我空着手去见长辈那叫没礼貌。” 柳如烟偏头看向他: “你爷爷喜欢喝茶吗?奶奶呢,喜欢什么?还有你爸爸妈妈有什么喜欢的?家里都有哪些人?” 傅彦廷眉头微蹙,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指节不自觉地紧了紧,一字一句纠正: “咱。咱爷爷奶奶,咱爸妈。” 柳如烟微笑,偏头看他,启唇道: “去不去?” “你先叫。”傅彦廷莫名地有些执着。 柳如烟依然微微偏着头,一双澄澈水眸直勾勾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初夏的天气正好,车速缓缓,微风卷着草木花香吹进车内。 本该舒爽宜人。 傅彦廷却莫名觉得,被她看得有些窒息,头皮发麻。 “行行行行,去百货商城。” ...... 傅彦廷驱车进城,在进城后的第一个大十字路口,打了个方向盘,吉普车拐了个弯,直奔市中心最大的一家百货大楼。 路上傅彦廷给柳如烟简单讲了一下他的家庭成员和喜好。 傅彦廷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大哥在边疆搞建设,大姐在海市当军医,长年累月回不来。 家里就爷爷奶奶和他父母。 到了百货商场,要买些什么柳如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单。 虽说是有目的性地来买礼物,可一跨进百货大楼的大门,柳如烟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她没见过七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场,此刻的她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柜台里摆满了凭票供应的紧俏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雪花膏、旱烟草以及新棉布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 在这个崇尚朴素节俭的年代,货柜上的商品色彩远没有现代那样丰富晃眼。 放眼望去。 柜台架子上多是沉稳甚至有些单调的颜色,军绿、藏蓝、灰色、卡其,以及搪瓷缸上最常见的白色。 但这并不妨碍柳如烟觉得新奇。 这种扑面而来的复古气息,像是一部上了岁数的胶片电影,让她的好奇心一下子充盈起来。 商场内没有现代琳琅满目的自选货架。 所有的商品都被端端正正地码在实木柜台后面,售货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啪嗒啪嗒”地拨弄着木质算盘。 柳如烟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左边看看,右边瞧瞧。 走走停停。 也不一定要买,但一定要去看看。 不得不承认,傅彦廷是一个很好的逛街搭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挤人的商场里,傅彦廷不远不近地先她半步,高大身躯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开周围拥挤的人流。 每当柳如烟看到有意思的商品时,她就伸手拉拉前面男人的衣角,男人就会心领神会地停下,安静站在原地等她。 柳如烟看着眼前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印着红色喜字的富贵牡丹搪瓷面盆和鸳鸯大茶缸,两眼放光。 摆放统一,花色朝外。 连角度都分毫不差,一排排看去,强迫症感觉极度舒适。 傅彦廷显然不懂这种常见物品有什么可反复打量的,时不时垂眸,压低声音问她: “喜欢这个?” 柳如烟点头: “你看,摆放的好整齐啊~强迫症患者看着好爽!” 傅彦廷:“......?” 什么症? 虽然不懂,但他还是迎合着说: “确实整齐。” 继续往前走,柳如烟突然伸手抓住前面的傅彦廷,声音欢快轻扬: “哇,你看这个好有意思。” 柳如烟微微弯下腰,双手撑着漆黑的实木柜台边缘,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永动机小鸟,唇角漾开一抹笑。 这东西除了看它点头,没有任何实际生活用途。 可以说,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但它好看啊! 让人看了能心情愉悦就是它的价值~ 手臂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傅彦廷微愣。 还没来得及感受,对方又快速松开了手。 傅彦廷收回视线,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货柜。 一只玻璃做成的红嘴彩羽的小鸟,正一晃一晃地低头,将尖尖的嘴巴浸进面前的玻璃水杯里,做出不停喝水的动作。 他又侧过头,垂眸看着她因为新奇而微微泛红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男人往她身边挪了半步,低声问她: “喜欢?” 还不等柳如烟回答,傅彦廷已经从她脸上的神色得出了结论。 第37章 感谢你的反向挑选 傅彦廷手一伸,向柜台内打了声招呼,已经开始跟售货员交涉了。 “哎,你别动!” 柳如烟赶忙扯住他衣袖,小声拦他: “我就是觉得好玩,买回去除了落灰什么用都没有,快走快走。” 傅彦廷被她扯得微微晃了晃身子,低头看了看被她指尖揪住的衣袖,眼里闪过一丝好笑。 反问道:“你不是喜欢吗?” 虽然嘴里问着话,但和售货员交涉的动作没停。 柳如烟看着售货员开好的票,还是坦诚说道: “嗯,确实还挺喜欢的。” ...... 转过几个弯,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柔和。 见到一排排的刺绣和丝织品柜台。 宽大的木柜上,整齐码着毛线、线毯,而最上方的玻璃柜里,挂着几把檀香扇。 柳如烟眼睛亮了亮。 现在四月初,天气一天会比一天热,再过些日子便可以穿短袖了。 这扇子柳如烟看着很好看,很高级的样子。 扇骨薄如蝉翼,木质被雕刻成细密雅致的镂空图案,扇面在柜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隔着一层玻璃,柳如烟仿佛能隐隐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这几把做工细腻的扇子简直戳中了她的审美。 她可太喜欢这种纯手工制作的小物件啦! 在后世,这种技艺可是非遗技艺。 买它! 她双眸亮晶晶的,唇角微微弯着。 因兴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向柜台小跑而去。 她没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的发梢,唇角也跟着翘起一抹弧度。 “哪个颜色适合你妈妈?” 柳如烟突然回头,微微仰头,问他意见。 傅彦廷收回视线,抬眸看向玻璃柜台里的扇子。 是两把苏绣的真丝檀香扇,扇面绣着并蒂芙蓉,一把是深褐老檀木,一把浅麦黄檀。 他抬手指了指那把深褐老檀木: “那把深色的吧,看着沉稳。” “okk~”柳如烟快速做出决定。 抬手指着那把浅色的对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您帮我把这把浅色黄檀的包起来。” 售货员手脚利索地开始开票拿货。 傅彦廷:“??” 柳如烟回头小声解释道: “我不相信大直男的眼光,哈哈~感谢你的反向挑选!” 傅彦廷:“......” “好,知道了。” 下次他就反着说,或者说都好看。 只是接下来,傅彦廷发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她有时顺着他选,有时又反着选。 有时又挑了件风马牛不相干的第三种。 让他找不到规律,就好像她自有她的一套判断。 就像那扇子,最后她也折返回去又买了两把。 挑挑选选,总算是将礼物备齐了。 “走吧,付钱去。”柳如烟冲着傅彦廷招了招手。 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等下。” 柳如烟转过头,疑惑问:“怎么了?” 傅彦廷转了个身,朝着旁边的木质楼梯迈去: “再去趟二楼。” 柳如烟跟着他上楼,有些疑惑地歪头看他: “我想买的礼物已经都备齐了,还上楼干嘛?” “给你买。” 傅彦廷在上楼梯时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开从楼上挤下来的两个年轻小伙,低头看她时,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带你去买几身新衣服,再买些雪花膏之类的护肤品。我看你都没有。” 柳如烟底子好,皮肤瓷白,可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上总带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在海市当军医的大姐以前回家探亲时,总爱拉着他去百货大楼当苦力。 一边买东西,一边跟他科普: 女孩子家最爱漂漂亮亮的衣裳,护肤品更是必需品,一点都省不得。 傅彦廷当时听得直皱眉,觉得女同志讲究真多。 可现在瞧着身前这个比自己矮了足足一个半头、浑身没几两肉的小姑娘,傅彦廷就知道她大伯一家对她肯定不像她口中轻描淡写的那样。 别人有的,她一样都不能少。 没人疼爱她,他来疼。 而且要加倍疼。 上了二楼,成衣和布匹柜台顿时热闹了起来。 柳如烟现在穿的是在南方傅彦廷在供销社给她买的衣裳,样式虽然是现下时兴的款式。 但她觉得还是太单一了。 “那能买布吗?我想自己做。”柳如烟也不推诿,大方提出条件。 “好。”傅彦廷下意识答应,话落又好奇地追问道:“你还会自己做?” 柳如烟摇头:“不会。拿去让裁缝做。” 她当然不会,但作为现代人穿了那么久的现代衣服,总能凭借脑海中的记忆画出个大概的剪裁图样来。 到时候把图样和布料往裁缝铺子一送,哪怕只是稍微改改领口、收收腰身,也能在一众死板的衣服里穿出不一样的效果。 傅彦廷一到柜台前,刚想开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柳如烟: “你喜欢什么样的花色?干脆你自己挑,想要什么就买。” “好。” 柳如烟也不跟他客气,上前一步,目光在柜台上方悬挂着的一排排布匹上流转。 在这个由的确良、灯心绒和粗棉布统治的年代,柜台上的花色大多是规规矩矩的藏蓝、军绿或是大红大绿的小碎花。 但柳如烟作为现代人,眼光自然要挑剔得多。 她不想要那些太张扬、容易让人看俗了的艳色,也不想整天穿着灰扑扑的工装。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靠里侧的一匹淡米色细斜纹棉布上,旁边还有一匹带着微弱哑光感的深卡其色轻薄毛料。 这两种料子若是拿回去,用现代剪裁做一件掐腰的小西装外套,再配一条垂顺的过膝半身长裙,应该会很好看。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两匹布拿下来瞧瞧。” 柳如烟伸手指了指。 售货员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眼。 毕竟这个时候来扯布的女同志,十个里有八个是奔着最紧俏的的确良去的。 但瞧见柳如烟身后站着的那位身姿笔挺、气场威严的年轻军人,售货员大姐立马收起懒散,手脚利索地把两匹布给端了下来。 第38章 我们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那块斜纹棉,天然纯棉的质地细腻又带着点挺括,正是她想要的触感。 “就这两块了,你瞧着怎么样?”柳如烟偏头看向傅彦廷。 男人沉声道: “好看,其他的有喜欢的吗?” 柳如烟摇摇头: “没了,先这两块吧。应该够我们一人一身衣裳了。” 傅彦廷眸光微凝。 视线聚焦到眼前那张明媚的脸上。 我们...... 我、们............ 真好,她的未来规划里有他。 许久,他眼尾勾起,从胸腔里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沉默好久,傅彦廷垂下眼眸,轻声说道: “好。” 扯完了布料,他带着柳如烟买完护肤品又领着她转去了医药保健柜台。 傅彦廷抬手,指着柜子里的东西说道: “同志,麻烦把这上面的东阿阿胶拿两盒,还有特级红糖和沧州大枣,各称上两斤。”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价格暗暗咋舌。 阿胶和特级红糖都是要凭专门的配给补票才能买到的贵重药材,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回。 柳如烟连忙拉住他: “傅彦廷,你上回买的红糖都还没吃完呢,别买了。” 傅彦廷闻言动作顿了顿,漆黑清润的眼眸对上她的视线。 “我平时忙起来会很忙,回到大院后也不是经常能出来的,多买些,总不会出错。” 柳如烟:“......” 可她想说他们已经买了很多东西了,再买真的就拿不到了。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见这两个年轻同志出手阔绰,要的都是订好的紧俏货,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大姐一把扯过挂在柜台旁边的开票夹子,手里的圆珠笔“刷刷刷”地在蓝色复写纸上开好了三联单,麻利地撕下两联递了过来: “同志,拿着单子去一楼大厅的收款台把一楼二楼的账一起交了,交钱交票,盖了章再回来拿货啊。” 傅彦廷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开票单子,让柳如烟在二楼长椅上歇着,自己则拿着单子,大步流星地挤进了收款台前黑压压的人群里。 “等等,” 柳如烟叫住他,指了指挂在他肩膀上的女式挎包: “用我包里柳大勇给的钱。” 傅彦廷摆手: “不用,你留着自己花。” 柳如烟不说话,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买这些东西的票,但钱不能不出,不然就真是借花献佛了。 再说了,柳大勇吐出来的钱不用白不用。 片刻后,男人妥协道: “好,用你的钱。”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盖了“现金收讫”大红戳的单子折了回来。 他先去了一楼。 一楼的售货员核对完单子,手脚利索地用粗黄牛皮纸将三把精致的檀香扇裹好,又和先前挑的两包茉莉花茶、两瓶茅台以及几盒南方点心拢在一起,用指头粗的红麻绳扎了个十字结,最后勒出一个方便提着的活扣。 “拿好喽,祝你们俩小年轻百年好合!”售货员大姐大嗓门地道了声喜。 她记得先前有个年轻的姑娘跟着他,想来这会儿应该是在哪里等着他。 傅彦廷道了谢,将那包沉甸甸的大礼包拎在手里,又折回二楼,取了打包好的精细布料、护肤品和阿胶红糖。 他视线垂下,凝视着勒在牛皮纸上的红麻绳。 柳如烟挑选这些东西的画面,倏地浮现在他脑中。 她如此自然,又满心周全地因着时令气候,将他家里每一位长辈的礼物都安排得这般妥帖。 不管是给爷爷和父亲的茶酒,还是给奶奶母亲的摇起来满是香气的檀香扇子,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甚至她还细心地想到了爷爷和父亲身边的秘书、警卫员。 男人的黑眸沉了沉。 心底最柔软的某处,像是忽然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扫了一下。 傅彦廷走向柳如烟,“走吧,我们回家。” 他将礼物提在手里,垂眸看向身侧的人,深邃的眼底蓄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喜欢。 ** 出了百货大楼的大门,喧嚣拥挤退却,微风迎面吹来,夹着丝丝和煦的暖意。 傅彦廷右手拎着一网兜沉甸甸的礼物和布料补品。 左手护在柳如烟外侧,替她隔开门口进出的人流。 到了停在路边的军绿色吉普车旁,他拉开车后门,把东西放在后排座上,放好后绕到驾驶位,发动汽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尾气里裹着汽油味,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市中心。 ...... “出了前面那个口子,就是爷爷住的离休所了。” 傅彦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柳如烟双手搭在车窗上,趴在车框边,下巴搁在手臂上。 看向窗外缓缓向后掠过的建筑,心情极好。 窗外掠过的景象,就像是一幅画卷一点点在她眼前展开。 街道远没有后世的那样宽阔平整,沿街的建筑清一色的灰砖红瓦,低矮朴素。 墙面上随处可见用白石灰刷着的标语,字迹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刀砍斧凿般的遒劲与狂热。 路上的行人骑着二八大杠,清一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步履匆匆。 这里的建筑和街道在现代人眼里显得有些陈旧、笨拙,甚至灰扑扑的。 柳如烟看着看着,鼻尖却莫名有些发酸。 在后世的历史书里。 1977年只是一个冰冷的年份,代表着百废待兴的起点,代表着恢复高考的一年。 可此时她真正置身其中。 看着这些虽然朴素却走得昂首挺胸的行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正在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这个时代虽然物质匮乏,色彩单调,却处处透着一股万物复苏的蓬勃希望。 无数人的命运和理想,就像是熬过一年寒冬的草木一样,正在准备迎接新生。 能亲眼触摸到这个伟大时代的起点,见证它走向繁华,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在看什么?” 傅彦廷偏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没回头,迎着微风微微眯起眼,唇角翘起一抹弧度: “在看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 “嗯,”傅彦廷放缓车速提醒道:“坐好了,前面要拐弯了。” 第39章 他是多余的? 吉普车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柳如烟眼中陡然出现一排合抱粗的白杨树,茂密的枝叶将外头的阳光遮了大半,车里瞬间凉快下来。 顺着林荫道继续行驶,在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灰色大铁门,门外两侧拉着红白相间的拒马阻拦。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年轻战士,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远远看见有陌生的军绿色吉普车驶来,其中一名哨兵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敬了军礼,随后伸出手示意停车配合检查。 傅彦廷缓缓踩下刹车,降下车窗,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同志,请进。不过这位女同志需要登记一下。” 哨兵核对完证件,双手递还,随后拿着一块系着圆珠笔的木质登记板走到副驾驶窗前。 柳如烟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在表格上填好了自己的姓名和信息。 哨兵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再次立正敬礼,转过身朝着大门处摆了摆手。 大铁门在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开。 吉普车再次发动,不急不缓地驶进了大门。 大院里很安静。 一幢幢带着独立小院的红砖两层小洋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丛中,院墙上爬满了刚抽新芽的爬山虎。 傅彦廷将车子停在其中一栋挂着藤蔓的红砖小楼前,熄了火。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对柳如烟温声说道: “到了,下车吧。” 没走几步,小院里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警卫员,瞧见两人,眼睛一亮,立刻回头冲着屋里大喊: “老首长,老太太!是傅团长和柳同志回来了!” 喊完,警卫员小跑着迎上前,啪地敬了个军礼,满脸是笑: “傅团长,柳同志!首长们一早就念叨着呢。” 说着,极有眼色地伸手接过了傅彦廷手里的东西。 傅彦廷手上一轻,顺势微微先柳如烟半步,领着她进了屋。 一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茶香与红木家具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傅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和傅爸爸在一盘围棋上杀得难解难分。 老爷子穿着军装,一脸闲适地喝着茶。 傅爸爸身上同样穿着军装便服,手里夹着棋子,正拧着眉苦思冥想。 另一边的藤椅上,一位面容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戴着顶针,腿上搁着个笸箩,手里快速纳着布鞋底。 她旁边坐着位气质优雅的漂亮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份《人民日报》在看,座位旁边放着一团织了一半的灰色羊毛线。 似乎是看到了有意思的内容,她赞同地轻点着头,嘴里说着: “嗯,确实。” 听到动静,屋里的四个人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四双眼睛,登时全都落在了刚进门的柳如烟身上。 看到期盼已久的人出现在眼前,气质优雅的妇女脸上霎时间笑容洋溢。 “如烟回来啦,太好了,妈,如烟终于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放下报纸快步走到柳如烟跟前,将她拉在老太太身旁坐着,然后顺势坐在了她旁边。 接着,柳如烟就感觉自己两个手腕一沉。 低头一看,发现一手一个翡翠镯子。 柳如烟:?? 身边两人动作一致,快得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奶奶,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柳如烟说着就要取下镯子。 “不,你能要。” 贺英红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我和你母亲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就这手上的镯子还拿得出手。给你了你就收下。” 柳如烟:这镯子岂止是拿得出手?那简直太能拿得出手了! 老爷子和傅爸爸也放下棋子围坐在她们面前,两人也各给柳如烟包了个大红包。 傅振华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烟丫头,路上累了吧?来,吃个苹果。” 傅正闵摆手不赞同道: “爸,如烟坐了这一路的车,嗓子正干呢,吃苹果哪有喝水解渴,小李,去冲一杯麦乳精来。” 贺英红脸一沉: “去去去,你们两个粗人懂什么,离远些,回那边下你们的棋去,别在这碍手碍脚打扰我们说话。” “就是就是,正闵,这回你能赢爸一回不?” 傅母沈佩兰在一旁笑着附和。 傅正闵脸一黑,不想说话。 门口。 傅彦廷身形一顿:“?” 嗯? 他呢? 他是多余的? 早就料到家里人对柳如烟态度会不一样,但他没想到会如此偏爱。 以往他回家好歹还能得到一句关心。 现在完全当他是隐形人。 柳如烟看着围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傅彦廷家人,弯眸露出一抹乖巧明媚的笑容。 声线清清甜甜,尾音含着笑: “爷爷奶奶,爸妈,我不累,都是傅彦廷开的车,我就光坐着就行。” 说完,她有些同情地看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傅彦廷一眼。 之前他说他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她以为他是在玩抽象。 毕竟傅彦廷在部队里表现那么优秀,肯定是家里的掌中宝。 没想到他说的是事实。 他这家庭地位还不如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 傅彦廷刚走进屋,余光便瞥见柳如烟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傅彦廷:...... 他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去厨房洗个手,刚洗完出来就看见父亲聊到了兴头,转头对旁边的警卫员使了个眼神: “小李,去把我书房抽屉里那个檀木盒子拿来。” 傅彦廷走了过去,在边缘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小李捧来一个古旧的檀木盒子。 傅正闵接过,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边角已经泛黄发脆的黑白老照片。 “如烟,来,快瞧瞧这个。” 傅正闵一改平日里的威严,招手示意柳如烟坐近些。 柳如烟目光惊讶地看过去。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军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在一道土墙上,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左边那个身姿挺拔的显然是年轻时的傅爸爸,而右边那个…… 柳如烟的心口突地一滞。 右边那个军人的眉眼轮廓,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第40章 不是兜兜转转,是阴差阳错 柳如烟不由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是,我爸爸?”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傅正闵点头。 “左边这个傻大个是我,右边这个俊俏的,就是你爸,柳致远。” 傅正闵看着照片,眼神悠远,回忆起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当年我和你爸是一个战壕里同生共死过的亲兄弟。 那场仗打得惨烈啊,我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是你爸拼了命把我背出来的。 敌人围上来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推进战壕,吼着让我先走,他留下来掩护......” “等我在医院里醒过来,才得知这小子已经......已经英勇就义了,连尸骨......都找不见。” 说到这,一向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眼眶发红,声音也止不住地有些哽咽。 一旁的沈佩兰轻轻拍了拍丈夫的后背,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看着柳如烟: “那时候我和你妈都是随军家属,在大院里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你妈因为老家突遭变故,在你4岁那年,不得不带着你回了南方乡下,没想到她和柳兄弟这一别就是永远。 我们找到你老家却得知你们早已搬了家,这些年,彦廷爸总说愧对柳兄弟,辗转托了无数人去南方打听你们娘俩的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 沈佩兰抹了抹眼角,欣慰地笑道: “上个月,老傅和南方的老战友通信,老战友告诉他,有个媒人在为一户柳姓的适婚姑娘介绍夫家,问彦廷要不要相看一下。 我们一听姓柳,便抱着试试的心态说发张照片过来给彦廷相看相看,没想到等照片寄过来,我们一瞧,真的是你! 于是全家人一合计,当即就给老三拍了电报,让他火速打结婚报告,去南方把你接回来。” 听到这里,柳如烟只觉得笑中带泪。 比起嫁给傅彦廷,她其实更喜欢他们换个方式来报恩...... “哈哈哈,如烟丫头,别听他们念叨那些伤心事。” 一旁的傅振华笑呵呵地插话,拍了拍大腿: “当年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 说着又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小一个奶娃娃,一晃眼长这么大、这么漂亮了。” 傅正闵也瞬间收起伤感,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口: “我何止是抱过啊,你这‘如烟’的名字,当年还是我给你起的呢!致远当时还夸我有学问。” “柳如烟,还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贺英红也笑眯了眼。 柳如烟:...... 好听是好听,就是这名字在后世的网文界中,已经成了恶毒女配的专属名字了...... “哈哈~好听好听,我超喜欢我的名字!”柳如烟弯眸微笑,语气轻松愉快。 老太太被逗得乐个不停,抓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沈佩兰顺手从盒子里拿出了另一张更小的照片,指着照片对柳如烟说: “如烟你看,这是你三岁时候的照片。旁边这个就是你妈妈,你看你现在简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柳如烟歪着头去看照片,照片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确实和现在的她长得很像,可以说是个等比例长大的漂亮小孩。 沈佩兰摸着照片,眼神温柔含泪: “那时候你最喜欢黏着我了,聪明机灵,小嘴甜又爱笑,老招人疼了。 你爸妈也稀罕你,走哪都想要带着你。当时我还跟你妈妈说,等你长大了就当我儿媳妇。 这不,兜兜转转,到底是让我如愿了。” 柳如烟:...... 不是兜兜转转,是阴差阳错。 疑惑算是彻底解开了,柳敏上一世和傅彦廷结婚后之所以没人来接,单纯是因为柳敏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要是这一世没有柳敏的自作聪明,大概傅家人也不会火急火燎地让傅彦廷结婚。 一旁从始至终安静坐在边缘的傅彦廷,还是头一回听父母说起这些往事。 以前他只知道父亲有个过命交情的战友牺牲了,却不知具体情况。 傅彦廷眸光微闪,视线落在被家人围在中间,笑得明媚好看的小姑娘身上。 嗯...... 还好,他是喜欢她的。 不然…… “咳,”傅彦廷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见缝插话,“那个......”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母亲无情打断。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没看到我们和如烟丫头在说话?” “就是,你说说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傅老爷子也十分嫌弃,伸长手里的拐杖将傅彦廷无情拨开了。 傅彦廷语塞:“......” 行吧。 男人眼尾微挑,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暗光。 他略带委屈地叹了口气,拖长语调: “我还说给你们看看如烟给你们准备的礼物,既然不想看,那我还是带着礼物走吧......” 话音未落,傅彦廷一个转身,直奔玄关提着礼物就要往外跑。 屋内众人:!!! 傅正闵反应最快,忙喊: “小李!小张!快,别让他把东西带走了!” 傅振华挥舞着拐杖气得直骂: “嘿!你个臭小子!” 沈佩兰也急匆匆起身: “老三你把东西给我放下!” 傅彦廷身手敏捷,看着警卫员和母亲围堵过来,顺手将手里的礼物高高举起。 又几个闪身越过沙发稳稳坐在了柳如烟旁边的空位上。 柳如烟:...... 沈佩兰:...... 不好,这是冲她来的。 “老三,你起开。” 傅彦廷往柳如烟那边倾了倾身子: “凭什么?妈,这是我媳妇儿。” “......”沈佩兰瞪了他一眼。 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不结婚,结了婚他也会离的? 不过...... 看到此时儿子不要脸地赖在儿媳妇身边,儿媳妇也没什么异样,两人看起来感情甚笃的样子,她眼睛登时眯成一条缝。 哈哈哈地笑着: “好好好,你媳妇儿。” “那赶紧把你媳妇儿给我们买的东西拿出来!” 傅彦廷得了令,慢条斯理地解开网兜。 先是拿出三个精致的扁平木盒子,其中两个递到老太太和母亲手里: “这是如烟在百货大楼精心挑选的檀香扇,还特意给你们配了阿胶和沧州大枣来补气血。” 盒子一打开,清雅的天然檀香瞬间溢满客厅。 沈佩兰和贺英红眼睛一亮,将扇子拿在手里摩挲着。 沈佩兰看到还有一个木盒,问道: “这还有一把...” 是给谁的? 不会是给她这个婆婆的吧?那她就比老太太多一把,那这多不好意思。 第41章 好喜欢好喜欢 想到这,沈佩兰一边笑着,一边又觉得难为情,可手上动作不停。 已经将木盒拿在了手上。 “妈,这是如烟的。” 傅彦廷微笑,将母亲手里的木盒拿了过来塞进柳如烟怀里。 沈佩兰:“......” 柳如烟不好意思笑道: “奶奶,母亲,我就觉得这扇子实在太好看了,我想和你们用亲子同款,你们不介意吧?” 贺英红:“亲子同款?” 柳如烟拿出扇子解释: “您看咱们扇子都是一样的,就是木柄颜色不一样,我们三个用同款扇子可不就是亲子同款了?这代表了咱们祖孙三代女同志永远一条心。” “好!好啊!” 傅老爷子一听这话,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哈哈大笑。 傅彦廷见短短一会儿功夫,柳如烟就将自己家人哄得开怀大笑,心里的喜欢都快溢出来了。 哎呀哎呀,他媳妇儿怎么这么可爱呢。 他好喜欢。 傅家人收到礼物都满意得不得了,当场想将人留在身边。 警卫员和秘书更是惊喜。 他们没想到,礼物竟然还有他们的份! 看着傅团长新娶的媳妇儿,几人心里熨帖,暗暗发誓以后见到柳如烟还要再多些敬重。 傅彦廷听他们想扣下自己的媳妇儿,当然不干: “不行,如烟是我媳妇儿,不跟着我跟谁?” 沈佩兰:“你一个大老粗懂怎么照顾人吗?如烟留在家里我们才好照顾。” 傅彦廷:“我......” 贺英红:“就是,你一年到头忙得都没时间回家,哪还有时间陪如烟丫头?” 傅彦廷:“不是......” 沈佩兰:“听话,明天你就自己回部队,如烟留在家里。” 傅彦廷:好吧,不仅没他说话的份,还想赶他走! 生气,生气,生气! 贺英红:“对,如烟丫头,咱不跟臭男人去大院儿吃苦。家里啥都不缺,你只管享福。” 柳如烟:...... 头一回听说有人娶媳妇是娶回家供着疼的,而不是娶回家当老妈子伺候全家的。 傅彦廷气得心里直哼哼,面上却淡淡说道: “你们不让她跟我在一起,我们还怎么培养感情?不培养感情,你们还想不想抱孙子、重孙了?” 他这话一出,刚刚还态度坚决的沈佩兰和贺英红瞬间哑火。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统一战线。 “好,如烟跟你走。” 柳如烟:...... 怎么她这个话题主角,连问都没被问一句意见,就这么被单方面安排好了? 不过她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和傅彦廷回大院,可比留在长辈扎堆的离休所要轻松得多。 毕竟回了大院,关起门来就他们两个人过小日子,怎么着也更自在、更自由些。 傅老爷子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见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长辈们该聊的旧事也聊得差不多了,笑呵呵地看向柳如烟: “如烟丫头,离吃晚饭还有一会儿,陪爷爷下盘棋解解闷?” 一旁的傅彦廷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身子微微前倾,替柳如烟接了话: “爷爷,如烟刚回来,您让她休息一下,您找我爸下棋吧。” 他可太知道他爷爷什么样了。 简直就是个棋痴。 不管是象棋还是围棋,他都爱。 关键棋力还不低。 这所里的老头个个都被他赢过,而每次他爸回来,老头子赢他爸更是跟上街买菜似的。 如烟从小在乡下长大,哪能跟一个老狐狸对弈? 要是待会儿被老爷子杀得片甲不留,小姑娘得多局促。 正这么想着。 傅彦廷就听到一道清亮声线传来。 “好呀,爷爷,我陪您下。” 傅彦廷转头看她。 见她没有半点为难,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冲着老爷子眉眼弯弯地一笑。 “你会下棋?” 傅彦廷有些震惊,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老爷子下的是围棋。” 柳如烟轻声说道: “没事,陪爷爷嘛,就是要让他开心啊。” 她跟着傅老爷子走到棋盘旁,端正坐了下来。 傅振华见孙媳妇愿意陪他下棋,登时乐开了花: “好好好,到底是咱们如烟丫头乖巧,不像那个臭小子,成天只知道气我。来,如烟,你执黑子,你先请。” “那如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爷爷。” 柳如烟温顺点头,指尖熟练地捏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星位上。 落子声清脆,动作从容不迫,让旁边正准备看好戏的傅正闵也微微挑了挑眉。 傅彦廷伸在半空想去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向柳如烟。 他起身和父亲一左一右地围了过去,双手环胸立在棋盘两侧,安静地旁观起来。 几手棋下过去,傅彦廷眼底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柳如烟不仅会下,而且棋风不急不躁,大方稳健,每一步都走得很好。 甚至还不忘暗戳戳给老头儿设陷阱。 傅彦廷:!! 看来是真会? 他媳妇是什么神仙下凡啊,怎么什么都会~ 好喜欢好喜欢。 ...... 一局终了。 傅正闵和傅彦廷帮着数子,最后数出老爷子胜了两子。 “哎呀,如烟丫头太厉害了,竟然能在老头子手底下撑这么久!” “不愧是我们如烟,样样都优秀。” 沈佩兰和贺英红不懂围棋,只看到棋盘上黑白交错、难解难分,当即赞不绝口。 站在一旁的傅正闵却面露狐疑。 小丫头这么厉害? 要知道他可在老爷子手下输多赢少。 但他每次都赢得艰难,输得惨烈 他怎么感觉小丫头在让着老头子? 傅振华脸上笑意也缓缓收起,一双老眼清明地盯着棋盘。 片刻后,他看向柳如烟,一脸正色道: “不对,丫头,你后半程在让我这个老头子。” 傅彦廷:什么?我媳妇这么厉害! 傅正闵:果然如此,老头子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两人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乖巧地笑了笑。 “爷爷,没有。” 傅振华是何等精明的人,一拍棋盘,佯装不高兴地瞪眼: “两人对弈,故意放水就是不尊重对手。如烟丫头,你这是瞧不起我这老头子啊?” 第42章 这可太应该了! “爷爷,我没有,我哪敢呀。”柳如烟忙摆手。 傅振华眯了眯眼: “你前盘棋风凌厉,布局极大,怎么到了后盘收官,反倒处处畏手畏脚? 你后面是边下边数子的吧?小丫头心眼就是多,差点就让老头子我输了。” 傅振华哼了哼,一脸不乐意。 柳如烟一噎:...... 她刚开始看到这种老式榧木棋盘,一时手痒下得太嗨了。 可在中盘厮杀正酣时,她猛地反应过来这可是初次见面长辈,自己要是真赢了傅彦廷爷爷,那可就太不礼貌了。 于是她一边落子,一边在心里计算着目数,硬是在收官阶段露了几个微不可察的破绽,不动声色地把胜势给送了回去。 “哼,这局不算数,重来!” 老爷子一挥手,语气不容拒绝: “这回你放开手脚下,拿真本事跟爷爷对上一局。输了不准哭鼻子,赢了,爷爷重重有赏!” 见老爷子这么坚持,柳如烟也敛去先前的拘谨,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 “好,还请爷爷赐教。” 傅振华抓子: “既然决定认真对待,那我们就从猜先开始吧。” 柳如烟点头:“好,我猜双数。” 傅老爷子展开棋子。 棋子数量为单数,他执黑先行。 柳如烟紧接着执白落子。 傅彦廷拉来两张椅子,给父亲一张,自己一张。 窗外的夕阳隔着白杨树细碎地落进窗棂,将屋内所有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傅彦廷就坐在柳如烟旁边,支肘偏头看她,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时不时给她递下茶杯,收一下棋子。 客厅里。 一时间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啪嗒”声,和老爷子时不时拧眉苦思、又或是恍然大悟的爽朗笑声。 ...... 许久。 傅老爷子盯着眼前落满棋子的棋盘,愣了半晌,才愿赌服输地一拍大腿,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艳: “好!太好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丫头,快跟爷爷说说,你这棋艺是谁教你的?” 柳如烟抿唇一笑,轻轻摇头: “爷爷,没人教过我。” “没人教?” 这下连一旁观战的傅正闵也坐不住了:“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柳如烟解释道: “以前在乡下,闲来无事看过我爸爸留下来的一本旧书,上面有些黑黑白白的格子棋谱......” 她没算撒谎,她脑中刚刚多出一段记忆,是原身跟母亲回到乡下时,看到过柳父的书籍。 里面有本完整的棋谱。 只是后来也被柳大勇抢走了。 “棋谱?” 傅老爷子恍惚记起: “当年致远回南方探亲前陪我下过棋,我当时确实送过他一本古法残局棋谱。丫头,你意思是你光看那本书,就学会了?” “嗯。” 柳如烟点了点头,扯了个合理的由头,哦不,是事实。 “我其实没什么特长,就是记性比旁人好些,过眼的东西大都能记住。” 过目不忘! 傅家人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震惊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佩兰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地一把握住柳如烟的手,眼里闪烁着亮光,急切地说: “如烟,妈问你,你想上学不?只要你想上,我们全家去托关系、找大院的指标推荐你去当工农兵学员!” 柳如烟握着沈佩兰的手,弯眸笑道: “妈,谢谢您这么疼我。不过上学这事我想先不急。 我听说咱们大院办了家属夜校,我想先去那儿报个名,一边上夜校一边跟着考试,等把底子扎实了,再听您的安排,您看行吗?”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不知道原身是不是和她一样。 但她也没撒谎,她确实记忆比较好。 可傅家人光凭她的片面之词,就毫无保留地信了她的话,甚至当即就要倾尽全家的人脉去帮她、供她读书。 在这年代,上学是件容易的事吗? 并不是。 即便是傅家这种家庭,想拿一个大院的推荐指标也需要多方打点。 说不定这推荐的名额还没批下来,国家就正式宣布恢复高考了。 可就是这样一件在旁人眼里难如登天的大事,傅家人却对她认真许下承诺。 他们就不怕...... 她是在骗人吗? 柳如烟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毫无保留的长辈,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要是原身坚持住,等到他们来接她该多好。 傅老爷子和贺英红一听,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赞赏。 贺英红拍拍傅老爷子的手,笑道: “哎哟,能跟如烟丫头成为一家人,咱们可真有福气。” 老爷子也笑呵呵道: “好!不骄不躁,是个做学问的料!正闵,你明天就去市里的图书馆和新华书店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淘换一套全的书本教材。 老三,如烟回了大院要看书,你那些训练那群糙汉子的脾气给我收一收,别吓到了如烟!” 傅彦廷立刻挺直腰板: “爷爷,您放心,我会注意的。另外,如烟的书交给我来办。” 内心os:媳妇要看书,那他就是把市里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书给整全了!谁也别想耽误他媳妇学习。 柳如烟神采飞扬,甜甜道谢: “谢谢爷爷奶奶,谢谢爸妈。” “不谢不谢,你安心学习,缺什么跟家里人说。” 傅彦廷等了半晌,没见柳如烟有动静。 挪着步子走到她旁边,小声提醒: “我呢?你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 柳如烟眨了眨眼:?? 傅彦廷再次提醒: “你还没谢我呢......”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变得小起来,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因为他听到她说: “妻子不管做什么,做丈夫的难道不该无条件地全力支持吗?” 谢什么谢。 一瞬间,傅彦廷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这可太应该了!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晚饭时间到了。 也不遵从什么长幼尊卑的规矩,几人都想让柳如烟坐自己旁边。 傅彦廷见家人对柳如烟的喜爱更加明显,一个个可劲儿地将好吃的往她碗里夹。 将他这个正牌丈夫隔离在外,毫无表现机会。 柳如烟也把他的家人们哄得眉开眼笑的。 最后,他的家人甚至觉得他最大的作用就是替他们将柳如烟给娶了回来。 傅彦廷:...... 虽然他没有大哥大姐优秀,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吧? 第43章 救人 饭后,老爷子更是将他珍藏多年的暖玉棋子拿出来送给柳如烟。 晚上七点,客厅里的彩色电视机里正播着新闻。 傅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柳如烟坐在一旁,感觉有些无聊。 这时,傅彦廷身子靠过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散散步?”他淡淡地问,“我带你去院子里逛逛。” 柳如烟抬眸,眨了眨眼。 她表情变得好奇,果断点头。 之前进来时她就很好奇这大院里的所有。 她以为饭后看新闻联播是必须项目,所以才老实巴交地坐着看新闻。 现在有机会出去逛逛,那当然拒绝不了一点。 ...... 庭院幽深,微风徐徐。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小道上。 空气里浮动着白杨树和槐花的清香。 昏黄的路灯挂在粗糙的水泥电线杆上,将林荫道的红砖瓦墙拉出斑驳的长影。 远处的宣传栏上刷着标语。 一队穿着绿军装、踩着整齐正步的哨兵刚从花坛旁巡逻过去。 柳如烟走在路上,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啊!闺女!闺女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忽地。 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 刚巡逻过去的哨兵也听到了动静,立刻调转步伐朝着声源跑去。 柳如烟和傅彦廷对视一眼,傅彦廷拉着她迈步跟着上前。 大院里大多都是相熟的,若是能帮上忙就尽力帮一下。 柳如烟透过人群,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正慌成一团,拼命摇晃着怀里一个四五岁小女孩。 柳如烟:...... 这摇晃力度,孩子没事都会被摇成脑震荡。 “哎,别摇孩子了,给我看看。” 出于医生(哈哈,虽然她还没正式当过医生)的条件反射,柳如烟下意识出声。 走到年轻妈妈跟前,她才发现孩子面色已经铁青发紫,张着嘴巴涨红着脸,脖子也被她的指甲挠出了血痕,连一丝哭声都发不出来。 显然孩子是卡到了什么东西。 孩子妈妈也意识到了,一边哭着一边大力拍着孩子的后背。 “不行!” 柳如烟面色一沉,从她怀里抢过孩子: “不能拍背,越拍卡得越深。” 话音未落,她已经将孩子调转方向,从背后一把将她抱起,做起了海姆立克急救法。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女儿!” 年轻母亲吓疯了,见一个面生的姑娘突然抢孩子,尖叫着就要上前制止。 “抢孩子啦!还我孩子!快把这个人贩子抓起来!” 一旁的哨兵看着傅彦廷一身军装,一时间有些为难。 但人命关天,他们还是开口说道: “这位同志,麻烦你把孩子还给我们,我们会送孩子去医务室。” 柳如烟手上动作不停,急切说道: “再耽误孩子就没救了。” 她双臂用力环抱住孩子的腹部,一手握拳,大拇指顶住孩子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有力地向内、向上猛烈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你瞎说什么!把孩子还给我!”年轻女人伸手要去抢孩子。 傅彦廷动作更快,直接挡在了柳如烟面前: “嫂子,让她试!” 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彦廷!这人命关天!你让这位女同志胡闹什么呢!” 说话的男人是大院里的副参谋长,一见是傅彦廷,急红了眼: “我就这一个闺女儿,你不能拿我女儿的性命胡闹!” “她没胡闹,她在救人。”傅彦廷言简意赅。 本不想过多解释,但看到孩子的父母哭得双眼通红,他还是缓声开口: “哥,嫂子,你们先别急,我相信我媳妇儿,你们再给她一分钟,一分钟后要是出了事,我脱了这身军装,拿我的命换你女儿的命。” 孩子父亲浑身一震,被傅彦廷眼底认真惊在原地,下意识拉住了妻子。 “好,就只给你一分钟。” 话音刚落。 “噗”地一声,一枚带着血丝的大枣核从孩子嘴里喷了出来。 “哇——!” 清脆的啼哭声瞬间响彻这片区域。 “狗蛋!” 年轻母亲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本来挺严肃紧张的场景,可柳如烟听到这一声“狗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时间,周围的哨兵和军属们愣愣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呃...... “抱歉抱歉,我就觉得孩子的名字......” 柳如烟想了想,斟酌道:“挺特别的。” 现场的人足足愣了十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同志,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孩子父亲红着眼眶,拉着妻子就要给柳如烟鞠躬。 男人抱着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教她感谢: “乖囡囡,快说谢谢,是这位阿姨救了你。” 小女孩脸上挂着泪,认真地一字一字说道: “谢谢漂亮姨姨救了我。” 柳如烟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谢不谢,只是下次你吃东西一定要小心哦~” 小女孩乖乖点头。 一想到刚刚惊险的一幕,孩子父母又要拉着孩子磕头道谢。 柳如烟忙将年轻母亲扶起来: “举手之劳,孩子没事就好。不过枣子核划破了孩子的食道,你们待会儿还是要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说完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嫂子,刚刚不好意思啊,我没有要嘲笑你女儿名字的意思......” 年轻女人不好意思笑笑: “说起来,嫂子才要向你道歉,是我刚才着急上火,口无遮拦了。 明明这院子防备森严,我却还随口污蔑你是人贩子。是嫂子的不对,嫂子向你道歉。” “至于孩子的名字,我们先前有过两个孩子,都......” 说到这,年轻女子哽咽了,她身旁的丈夫顺了顺她的后背,接过话茬: “乡下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我们就给囡囡起了个‘狗蛋’的名字。‘狗蛋’这名字又糙又贱,我们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柳如烟明白,心里狠狠地痛骂自己,怎么笑点这么低,就这么憋不住笑。 一时间她有些愧疚,但又不知如何表达,眼睛一扫,看到趴在父亲肩头乖巧可爱的小女孩。 她眼睛一亮,想到了。 第44章 发财秘诀 柳如烟弯眸一笑: “我刚刚的急救方法叫海姆立克急救法。以后孩子遇到吃东西卡住,千万不能拍背或者喂水,要像我刚才那样从后面抱住,用力勒挤上腹部,利用气流把异物冲出来。” “来,大哥大嫂,我教你们,先这样......再这样......” 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顿时像看老中医一样充满了崇拜。 不由自主地跟着柳如烟学了起来。 就冲她刚刚将孩子从鬼门关抢回来,这急救法子就该学! 孩子父母更是感激涕零,不仅救了他们女儿,还耐心教他们急救方法,当即表示明天一定要亲自登门道谢。 ...... 小小插曲,完美解决。 两人重新走在林荫路上。 柳如烟心情超好。 她迎着夜风,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就是她当初选择当医生的原因。 至于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内科或者外科,而是选择稍微冷门的“康复医学”。 是因为她曾亲身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地震。 在天崩地裂之后,无数人在废墟里保住了性命,却因为截肢、偏瘫,永远丧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那时候,她看着身边那些昔日鲜活的人绝望地躺在床上,才明白“活着”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他们体面地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归社会,才是更漫长的煎熬。 她的老师为了救她的同学们,一趟一趟地扒开废墟将人背出去,最后却因为余震,被坍塌的碎石压断了脊椎,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 也是在那次大地震后,国家开始举全国之力建设和扶持康复医疗。 虽然那几年康复专业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个冷门,录取分数也远没有临床医学那么高。 能有更多选择的柳如烟还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康复医学。 在内外科医生的刀尖下,病人得以“生”。 而在他们康复医生的手里,病人有机会活得有尊严。 “在想什么?”傅彦廷见她很开心的样子,没忍住侧过头问她。 柳如烟转身,面向他往后退,微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 “就是觉得......能用学到的东西帮到别人,挺高兴的。” “嗯,你很厉害,你刚刚拯救了一个家庭。”傅彦廷眼尾带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吗?你刚刚救人的时候在发光。” “哈哈~真的吗?那我可太厉害啦!” 面对夸赞,柳如烟眉目一弯,咧嘴笑道:“傅彦廷,我这次还会选择学医~”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向前走,一人向后退,缓慢走在林荫道上。 傅彦廷目光落在她脸上。 眼前的人笑容灿烂,耀眼。 以至于他忽略了她这句话中的“这次”。 前方路过一个水池,他伸手拉住她,提醒道: “小心摔跤。” “不会,我后脑勺长了眼睛~” “嗯。” “我说真的。” “嗯,我信。” 月光如银,树影在两人身上摇晃。 柳如烟忽然问道:“话说,刚才那种情况你应该连见都没见到过,为什么相信我?你就不怕我弄出人命,连累你前途尽毁?” 傅彦廷停下脚步,垂眸看她。 柳如烟也下意识停下,微仰着头等他回答。 昏黄的路灯下,细碎的光影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错落洒下。 均匀铺洒在柳如烟白皙的脸庞,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映上一抹暖黄的微光。眼睛亮晶晶,唇角正弯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看见了她眼中的自己, 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妻子不管做什么,做丈夫的,自当无条件地全力支持。” 好耳熟。 柳如烟表情倏地一愣。 这不是她之前用来堵傅彦廷的话吗? 嗯嗯? 他当真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傅彦廷见柳如烟像他姐看她养的狗一样看着他,有些不自在。 柳如烟笑:“不错,傅彦廷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嘛。” 傅彦廷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看自己,但—— 她是在夸自己吧? 没错,这就是夸奖。 一想到是夸奖,他嘴角上翘的弧度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柳如烟笑吟吟又道:“我这还有发财秘诀,要不要听?” 不等傅彦廷作答,柳如烟便转身朝着前方跃步走去。 他迈步跟上,然后听到她说: “亏妻者,百财不入;宠妻者,腰缠万贯~” 傅彦廷视线微凝:“?” 他怎么听说的是,‘亏妻者百财不入,旺妻者百福自来。家和则万事兴旺,妻贤则子孙昌盛’? 傅彦廷大跨一步和她并肩,侧头看她,低沉一笑: “好,发财秘诀我记住了。” 天色渐晚,两人踩着一地的月光回到了傅家大宅。 刚一进门,柳如烟就看到傅母从楼上走下来,见两人回来,眼里顿时笑开了花,连声催促道: “回来啦?坐了一天车,赶紧洗洗睡。彦廷,带如烟回你房间,热水都给你们烧好了。” “知道了,妈。”傅彦廷应了一声。 直到跟着傅彦廷上到三楼,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时,柳如烟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才微微顿了顿。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晚,他们得睡一个房间。 甚至,是一张床。 傅彦廷推开门,微微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柳如烟抬脚进去,房间很大,被收拾得很整洁。 单人沙发上放着崭新的红毛巾和洗漱用品,空气里还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和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柳如烟不信傅彦廷会喷香水。 看来是傅母专门为她布置的。 想到傅母这些细小的关怀,柳如烟心里流过一道暖流,原先有些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傅彦廷反手关上门,指了指沙发上的洗漱用品,轻声说道: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你先吧,我顺便把行李收一下。”柳如烟说。 她知道自己,洗澡挺慢的。 洗头、洗澡、护肤,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小时搞不定。 “行。”傅彦廷应了一声,拿上自己的衣服和毛巾就要出门。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第45章 还有机会 傅彦廷停住脚步,转身眼神询问:? 柳如烟指了指沙发:“你不拿洗头洗澡的吗?” 傅彦廷微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香皂,他扬了扬手里的蜂花檀香皂,说: “我拿了。” 柳如烟问:“你洗澡用它我知道,那你洗头呢?” 傅彦廷答:“也用它。” 柳如烟再问:“那你洗脸呢?” 傅彦廷再答:“还用它。” 柳如烟:...... 合着一块香皂是三合一呗,洗澡洗头洗脸都是它? “今天买了洗漱用品,你拿去用啊。” 柳如烟从沙发上将那盒海鸥洗发膏递给他。 傅彦廷推回去:“你用吧,我就这样挺好。” “行吧行吧,你快去吧~” 柳如烟冲他摆摆手,拿着东西转身回屋了。 果然,男人和她们这种精致香香女孩子就是不一样。 一点都不精致。 “......”傅彦廷。 他怎么感觉他被嫌弃了呢? ———— 军区家属院。 马翠娥坐在椅子上,手里织着一件大红色粗毛衣,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瞄。 看见窗外右前方向的那个院子,依然漆黑一片。 白天那会儿,她明明看到傅彦廷领着那个乡下丫头进去了。 怎么都晚上了,也不见亮光? “老王。” 马翠娥放下手里的针线,朝黑漆漆的院子抬了抬下巴: “傅团长家的院子,都到晚上了怎么黑灯瞎火的?白天不还看见他把新媳妇领进去了吗?这刚搬进来,怎么大晚上的连盏灯都不点,里头也一点动静没有。” 她不可能看错的,白天那会儿她和他们前后脚进家属院,她亲眼看见傅彦廷将人领进了那处院子。 王建国从报纸上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子看去。 不等他说话,马翠娥拍拍手,作势就要去开门: “哎哟,别是刚来大院人生地不熟,出点啥事了吧?不行,好歹是个新同志,咱们作为邻居得过去看看,关心一下。” 王建国一听,一把拽住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当初你给人家拉红线,傅团长连面都没露就拒绝了,你可是在家气得砸了两个大饭碗,这会儿倒好心去关心人家了?” 马翠娥面色一僵,悻悻道: “一码归一码,我这还不是为了咱大院的邻里团结,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见马翠娥面露担忧,王建国也没多想,随口答道: “回傅家了吧。今天一早,我看见师长急吼吼把傅彦廷叫去办公室,听说是老首长发了好大脾气,命令他火速回去。” 马翠娥一听,眼里闪过亮光。 她就说嘛! 傅彦廷是什么成分? 年纪轻轻就是团长,家里长辈怎么可能真甘心让他娶个乡下来要饭的土包子? 肯定是傅彦廷年轻气盛,在乡下着了那狐媚子的道,私自扯了证。 现在家里长辈知道了,这不就气炸了嘛! 现在气急败坏地叫人回去,肯定是要傅彦廷和那乡下丫头离婚。 马翠娥心里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但面上却是舒了一口气: “回家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担心小丫头刚来不熟,我这个做嫂子的自然要关心一下。” 王建国皱了皱眉: “我可告诉你,关心归关心,少打你那些小心思。” 马翠娥被自家男人这样说有些不乐意,撇了撇嘴不敢说什么。 但一想到傅彦廷是回去和那丫头离婚的,她心里就美得直冒泡。 只要傅彦廷和那土包子乡下丫头离了婚,那曼青就还有机会。 退一万步说,就算曼青嫁不成,能看到那个假清高的土包子被傅家扫地出门,也够她痛痛快快吃三大碗白米饭了! 马翠娥越想越坐不住,连手里的毛衣都没心思织了。 她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一早她就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在卫生所上班的妹妹。 —— 傅家。 男人一走,柳如烟就开始整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用来包装的牛皮纸她没弄坏,全部码整齐好好收着,等回大院再拿出来包这些东西。 整理好后,她走到铺着大红喜被的双人床边坐下,抬手揉了揉有些痛的肩膀。 都怪她精力充沛,以至于总是忘记这不是她原来那副健康的身体。 恰此时。 敲门声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沈佩兰。 沈佩兰怀里抱着一大叠衣物,见到她,笑了笑: “如烟,瞧我这脑子,差点把重要的事给忘了。妈能进屋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在傅家,身为长辈的傅母进儿子的房间,竟然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当然可以,妈您快进来。” 柳如烟侧开身,让沈佩兰进了屋。 沈佩兰走到床边,将怀里那叠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红喜被上,转过身拉着柳如烟的手,眼里满是兴奋: “妈之前去了百货大楼,给你挑了十几套衣裳。你看看你喜欢哪些?” 柳如烟看着床上面料柔软、花色清雅的衣服,有睡裙、睡衣也有常服,几乎包含了市面上所有的款式。 她见每个款都是两套,开口问道: “每个款买了两套是亲子装的意思吗?” “亲子装?” 沈佩兰一愣,想来这个‘亲子装’和‘亲子款’是一个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 “妈全都是给你买的,但是妈不知道你的具体尺码,摸不准你是穿小号还是中号,索性把每个款式的两个号都买回来了。” 柳如烟:“!!” 突然,柳如烟觉得心脏处传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还没从这种让她无法形容的情绪中缓过来,就听沈佩兰继续说道: “原本妈想的是,等你试过之后,剩下的那个号就给你大姐穿。但听你刚刚说‘亲子装’,那些中号的,妈刚好也能穿。如烟,你介意妈留着中号,和你一起穿‘亲子装’吗?” 柳如烟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优雅的漂亮女人。 渐渐地,眼前的人和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慢慢重合。 模糊,清晰。 最后又变得模糊。 沈佩兰见柳如烟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半天没说话,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角: “要是你不乐意,那就算了,妈把中号邮寄给你大姐去......” 下一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神情一滞,瞳孔微缩。 第46章 傅彦廷很喜欢她? 沈佩兰感受到有温热落在她颈间,长睫颤了颤,眼底涌起无尽的柔和。 她抬起双手,轻轻又紧紧地反抱住柳如烟。 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拍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柳如烟将头埋在沈佩兰颈窝,双手环抱住她的脖子,紧紧闭起双眼。 房间里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 …… 洗漱间。 顶上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男人身形高大,劈头盖脸的一瓢大热水浇下来。 热气蒸腾。 水珠砸在麦色的宽肩,顺着胸膛结实的肌肉纹路向下,冲刷着劲瘦腹肌与长腿。 积水在水泥地面蔓延,流进角落的地漏。 水雾氤氲,模糊了他笔挺如松的背脊线条。 半晌。 傅彦廷放下水瓢。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顺势往头上胡乱一抓。 那张轮廓分明、极具攻击力的英俊面孔露了出来。 仰头的一瞬间,他眉梢微动。 突然就想起来,刚才在门口,柳如烟神色嫌弃的样子。 他胡乱抓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抬手又拿起香皂在头上抹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他刚揉开的、浓郁的檀香皂味。 片刻后,他将头发冲洗干净,快速穿好衣服后扯过一旁杆上的毛巾,在头上随意擦了两把,长腿迈出洗漱间。 刚走了一步。 忽又停下。 他转过身,黑眸盯着旁边那个巨大的水缸和空了大半的铝锅,定了几秒。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傅彦廷重新拿起大瓢,从水缸里舀起几瓢凉水,又将一锅烧得滚开的热水“哗啦啦”全兑了进去。 他伸手试了试温度,水温估摸着等她来刚好合适,水也比平时多出了大半盆。 然后端着大锅下了楼。 重新灌满一大锅滚烫的水后,放在了洗漱间木桶后面方便拿取的位置。 ...... 许久。 沈佩兰拍着柳如烟的背,轻声打破了安静: “好啦,多大点事,怎么还撒上娇了。这些衣服妈今早都在水里过了,下午刚晒干的。你今晚洗完澡直接就能穿,快去洗吧,别让水凉了。” 柳如烟懵懵抬起头,眼前的沈佩兰再次清晰起来,她吸了吸鼻子: “我是愿意和您穿‘亲子装’的,小时候妈妈也会给我买很多好看衣服和裙子,您刚刚......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我妈妈......” 其实柳如烟爸爸妈妈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许多记忆也随着时间变得有些模糊。 她都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说最后一句话,他们就...... 沈佩兰并不知道眼前的柳如烟早已换了芯子,只当她是触景生情,又想念自己早逝的父母了。 沈佩兰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微湿的泪痕,声音温软: “傻孩子,妈知道亲生父母的爱谁也替代不了。但你要是愿意,以后就把我当成亲妈,缺失的那份疼爱,妈给你补上。” 柳如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多时就开开心心地挑选起衣服来了。 不得不说,好看的人似乎审美也会变得好。 沈佩兰买回来的这些衣服,柳如烟都还挺喜欢的。 于是,她开启了彩虹屁夸夸模式。 “天呐!妈,您怎么这么会买衣服,太好看了!” “妈,您不仅长得漂亮优雅,买衣服的眼光也这么好~” “啧啧啧,古人常说‘衣如其人’,今儿一瞧还真是这样,也只有妈您这样腹有诗书、气质优雅的人,才能在百货大楼里挑出这么不落俗套的花色。” “您看这件,真是应了那句‘天然去雕饰’,颜色素雅大气,简直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全给比下去了,这叫大巧不工,最考验眼光了。” “还有这件浅米色的,等咱们娘俩穿上往那一站,那就是‘芙蓉出水,各有千秋’,别人看了绝对以为您是我姐姐!” 沈佩兰瞪大眼睛,又惊又羞。 她都多大年纪了,生平第一次被晚辈这样变着法地夸上天。 她现在可算知道她儿子为什么会喜欢如烟了。 能被这么乖巧可人的姑娘夸,很难不喜欢吧? 沈佩兰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拉着柳如烟的手拍了拍: “你这孩子,这张嘴啊,真是吃蜜糖长大的。我算是知道那臭小子为什么看照片还无动于衷,见着人了就死心塌地了。 天天听你这么夸,就是块石头也得被你给捂热乎了。彦廷那闷葫芦性子,能娶到你,真是他老傅家烧了高香了。” 柳如烟:?? 傅彦廷很喜欢她? 怎么可能。 傅彦廷是闷葫芦? 不呀,他话挺多的啊。 门外听墙角的傅彦廷:没,她没这么夸过我。 哼╭(╯^╰)╮ 哼! “对了,如烟,虽说你俩已经把证扯了,但咱们做长辈的,哪能就这么敷衍过去?妈和你奶奶已经把日子看好了,三日后的日子不错。” 沈佩兰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看着柳如烟: “但是妈还是想问问你,你对这婚礼有没有啥想法?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跟妈提。” “啊?”柳如烟懵了懵,“婚礼?” “是啊,结婚可不就得办婚礼吗?”沈佩兰只当是她不明白,拉着她的手说道: “女人结婚是一定要办婚礼的,要是结婚不办婚礼,可是会被人笑话的。虽然你不是我亲闺女,但我可不想让人看轻你去。” 柳如烟笑: “妈,您的心意我全明白,我知道您是真心疼我。但我觉得这婚礼不用办。” 婚礼不婚礼的她其实不怎么在意。 或许对许多女孩子来说,婚礼是一生中最必不可少的一环。 可在她看来,婚礼不过是一种形式,一种向外人展示爱和重视的形式。 前世她见过太多婚礼盛大浪漫,婚后却闹得一地鸡毛,最后分道扬镳,曾经的爱人成为仇人。 也见过不少人连张结婚证的钱都要去借,最后却能相濡以沫,共创幸福家园,白头到老。 何况,她本就不喜欢去应付那些觥筹交错的酒席场合,更懒得去费心神,回应一些无关紧要之人并非真心的祝福。 再说了,她和傅彦廷本来就是阴差阳错凑到一起搭伙过日子的。 说不定一两年后就各奔东西散伙了,实在没必要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反倒不好收场。 第47章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佩兰一愣,不赞同道: “傻孩子,这怎么能不办呢?” 柳如烟仰起头,一双明眸里满是笑意: “妈,您刚刚不是说想听听我的意见么?我的意见就是不想办婚礼。” “这、这.....” 沈佩兰觉得这并不妥。 结婚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马虎了。 柳如烟反握住沈佩兰的手,声音软绵坚定: “妈,现在国家不是一直在提倡艰苦奋斗、倡导革命军婚从简吗?彦廷年纪轻轻就身为一团之长,肯定背后许多人盯着他呢。 要是这时候咱们家大操大办,敲锣打鼓地办婚礼,指不定还会落人口实,给他的职业生涯添乱。” 她顿了顿,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声音清亮: “妈,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只要你们是真心疼我,有没有席面、婚礼,别人都轻看不了我去。 我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好的,在我心里,比什么盛大的婚礼都强。” 沈佩兰听得一愣一愣的,也沉迷于一声声的“妈”当中。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瘦弱小姑娘,让她有些揪心,以至于眼眶慢慢红了。 如烟这丫头寄人篱下这些年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 以至于处处都在替他们家考虑。 沈佩兰心疼地一把将柳如烟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怎么能懂事成这样。妈懂了,妈都听你的,好日子那天妈就让陈妈做一桌子的好吃的,咱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顿饭!” “嗯,好,谢谢妈。” 柳如烟弯眸一笑,反手抱着沈佩兰的腰。 “行了,快去洗澡吧。这一天,你又是坐车又是给我们准备礼物的,泡个热水澡解解乏,明日不用早起,睡多晚都没关系,我会让陈妈随时给你们备着饭菜。” 柳如烟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 “妈,您真好~” 沈佩兰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拍了拍柳如烟的背,笑着打趣: “就属你嘴甜。也不知道彦廷那臭小子在洗漱间磨蹭什么呢,怎么洗个澡要这么久。” 柳如烟附和: “就是,都不讲究地用三合一香皂了,怎么洗个澡这么久。” “说我什么坏话呢。” 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柳如烟和沈佩兰一跳。 “哎哟!吓死个人嘞。” 沈佩兰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儿子,和柳如烟道了句晚安便离开了。 柳如烟抬眼望去。 恰好见到傅彦廷从门外走进来,正弯着手肘,不急不徐挽袖子。 屋顶的白炽灯光朦朦胧胧洒下来,在他身上覆上一层微黄的暖光。 刚洗完澡,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五官立体分明,修长身形包裹在浅灰色衬衫下,领口散着两颗扣子,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看着就很有力量感。 柳如烟微微晃神。 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长得好看的人,套个麻袋都好看。 傅彦廷绝对属于这种人。 军装穿在他身上,气质凛然如松。 换上富有年代感的宽松衬衫,又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慵懒和干净。 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柳如烟如果是在看短剧时见到这样的男主,绝对早就开始点进对方主页将他加入自己的收藏夹与众多俊男靓女作伴了。 然后将他安利给身边的众多短剧粉好友。 但现在,面前是活生生的人。 她只能独享眼前美色了。 傅彦廷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侧过头,对上柳如烟的视线。 目光相撞。 傅彦廷自带严肃的眉眼松了松,看见柳如烟盯着他看,淡淡启唇: “好看吗?” 柳如烟:“......” 被抓包了。 就......还挺尴尬的。 但她是那种会害羞的人吗? 显然不是。 柳如烟微仰着头,弯眸一笑: “没我好看~” 傅彦廷:...... 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抱着自己的睡衣走出房间去了洗漱间。 大约一小时后。 洗漱间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如烟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低着头往房间里走。 傅彦廷此时正站在桌前整理文件,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眼。 眼前的姑娘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纯棉睡衣,许是她太过瘦弱的原因,衣服对她而言有些过于肥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她边走边微微偏过头去擦拭脖颈上的水珠。 因为这个动作,睡衣领口向一侧滑落了一点。 傅彦廷眼神一闪,快速移开视线。 忽地。 余光瞥见什么,又猛地回头。 “那个,我们来猜拳吧,谁赢了谁睡床,谁输了就睡......” 柳如烟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眼前一黑,高大男人就站在她半步开外。 因为身高差距,他将头顶倾泻的灯光挡了个严实,在她身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地上。” 柳如烟补全后面的话,然后也抬眸和他对视。 傅彦廷短发已经干透,散发着好闻的檀香皂气息。 他眼神幽深,正一瞬不瞬注视着她。 像是要将她看穿。 啪哒—— 啪嗒—— 水滴顺着她的发梢滑动,坠到地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柳如烟被盯得一阵莫名。 蹙了蹙眉,开口打破沉默: “有意见吗?那就不猜拳了。” 她抬手重新擦头发,绕过傅彦廷往床边走,笑说: “那就床铺一人一半,反正也这么大一张床,哈哈~” 傅彦廷恍若未闻,依旧笔挺地站在原地。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柳如烟总是趴着睡觉。 在火车上也是,在招待所也是。 火车上时,他问她“你怎么总是趴着休息”,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她说—— “我喜欢趴着睡~” 他刚刚的余光没有看错。 柳如烟肩头上的是鞭伤。 她不是喜欢趴着睡,而是她的后背应该全是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忽地。 傅彦廷恍然想起,在招待所时他还特意将她放平躺床上...... 男人眸光微凝。 缓缓转头,视线落在眼前那张生动明媚的脸庞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倏尔。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出现。 傅彦廷拧了拧眉,面色冷若冰霜。 一想到可能是那个原因,他心里就涌起一阵烦躁和慌乱。 沉默好久,他垂下眼眸。 丢下一句话就迈步离开了房间: “不用,我睡地上。” 第48章 狗东西 柳如烟埋着头擦头发, 大概是擦头发的动作幅度有些大,胳膊扯到了后背的某处。 一阵火辣疼痛感顺着脊梁骨忽地窜了上来。 柳如烟身形一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起每次洗澡看到大腿和胳膊上的伤的场景,那些伤痕淤青很明显是打出来的。 可大腿和胳膊上的伤虽多,但只要不去刻意按压,也没多痛,远远没有后背这样一动就疼得明显。 看来柳大勇一家不仅心狠手辣,还很聪明。 他们长期殴打虐待原身,却又害怕被人发现,所以专挑大腿、胳膊这些一年四季都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下手。 柳如烟心想,既然胳膊大腿有伤,那后背的伤会不会更严重? 会吗...... 想到这,柳如烟抿了抿唇,环顾了一下四周。 傅彦廷是男人,房间里没有镜子。 恰此时。 傅彦廷从外面推门进来。 柳如烟背对着他,听到动静也没回头,将上衣下摆撩起来一点,开口问道: “傅彦廷,帮我看看我的后背有没有伤。”柳如烟说。 柳如烟等了一会儿,身后都没有动静。 她回过头。 本以为他是去抱被子了,结果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铁皮药箱。 她微微一愣,放下衣摆,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你受伤了?需要我帮你上药?” 傅彦廷几步走进房间,将药箱往床头柜上一放,没看她。 柳如烟问:“你怎么不说话?” 傅彦廷顺势在床沿坐下。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柳如烟,声音有些沉: “你一直趴着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后背有伤,对不对?” 柳如烟点点头,走到傅彦廷身边坐下,再次问道: “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药是给你拿的。”傅彦廷说。 柳如烟闻言动作微顿:“......?” 傅彦廷看着柳如烟懵懵的神情,扬了扬下颌,目光落在她肩头: “你先前擦头发,肩膀衣服滑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别过头,耳尖滚烫,接过柳如烟手里的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头发擦干后我给你上药吧。” 柳如烟也没矫情,“好。” 不多时。 头发就擦干了。 “你先帮我看看我后背有哪些伤。”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傅彦廷前面,将头发顺到前面,撩起衣服。 傅彦廷坐在床沿,盯着柳如烟的后背看。 半晌没声音。 柳如烟狐疑的时候,感到傅彦廷在她后背摸了一把。 柳如烟:“......” 柳如烟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吧...... 怎么别人摸她和自己摸感觉不一样啊...... 傅彦廷的手指有茧,带着温度,从柳如烟的脊背一路向下滑。 他的动作并不暧昧,就是用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抚过。 “这里有......”傅彦廷停下手指。 他指的位置是一道很长的伤痕,很浅淡,可还是能看出来。 可见当时应该伤得很重。 柳如烟眉头拧了拧,她感觉到傅彦廷滑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这么长的伤痕,当初那个小姑娘是怎么扛过来的? 她刚想说话,傅彦廷的手又往旁边移了寸许。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傅彦廷停下手指,叹了口气,压着嗓音道: “有些多,你后背没一处好的。” 柳如烟:“......” 畜牲。 狗东西。 柳大勇一家真不是人。 啊,骂他们是狗东西,都侮辱了狗。 不过还是想骂。 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狗屎,狗屎,狗屎! 狗!东!西! 柳如烟刚想放下衣服,傅彦廷的手又覆了上来,在她后背上抚摸着。 是抚摸,不是滑...... 抚、摸。 这一下,激得柳如烟身子缩了缩:“狗东西,你干嘛?” 柳如烟心里正骂着柳大勇,脑子还没转过来,“狗东西”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傅彦廷一愣,怎么突然骂他? “还有这里,这是几道新伤。” 傅彦廷看着眼前几道交错的鞭痕,看这痕迹,大概是他找到柳如烟之前不久才打的。 伤口肿着,呈青紫色,边缘还结着薄血痂。 许是柳如烟洗过澡的原因,伤口有些发白。 所以他没敢太用力,只轻轻的碰了碰。 若是处理不当,会留下比之前的伤更明显的疤痕。 傅彦廷眸色暗了暗。 拿过药箱,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药。 “你趴下,我给你上药。可能有些疼,你忍着点。”傅彦廷说。 柳如烟听话照做,直接横着往床上一趴。 傅彦廷拧开药水瓶,用棉签蘸了药,轻轻落在她后背的新伤上。 冰凉的药水贴了上来,柳如烟身子一颤。 “疼吗?” 柳如烟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道: “倒是不疼,就是有点冷,你擦的是碘伏吧?” “碘伏?”傅彦廷摇摇头,“不是,是紫药水。” 啊,对。 柳如烟忘了,现在还没有碘伏。 大多数都用红药水,紫药水之类的。 “你小心点衣服,别乱动,衣服沾上洗不掉。”傅彦廷叮嘱道。 他左手撑在床单上,右手拿棉签,顺着几道青紫交错的伤口涂抹。 药水在皮肤上洇开,把红肿渗水的新伤染成深紫色。 紫药水收敛快,柳如烟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紧绷的干爽感。 她偏过头,微微翘起脑袋看向傅彦廷: “有纱布吗?你去给我弄个什么东西包一下,别把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弄脏了。” 听到她自然地叫出“妈妈”两个字,傅彦廷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有纱布。” 傅彦廷把用过的棉签棉花朝外倒放在柜子上,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白纱布和一把铁剪刀。 他剪下几段合适的纱布,又扯下几条胶布贴在桌沿备用。 准备好后倾身靠近,右手拿药膏在旧伤上抹匀,随后把几层纱布覆盖在柳如烟后背上。 傅彦廷手指按着纱布边缘,动作利落地扯下桌沿的白胶布,横竖几道,把纱布固定在柳如烟的背上。 胶布黏在皮肤上,扯得皮肉微微发紧。 柳如烟下意识动了动。 傅彦廷单手按住她背上的纱布,扯下最后两条胶布。 “起来一点。”他说。 柳如烟手肘撑着床垫,将身子微微撑了起来。 傅彦廷半跪在床沿,为了把纱布在背上抹平贴牢,双手不得不绕过她的腋下,往前面探了探。 他低着头,视线受阻,全凭着感觉去贴胶布。 指腹和掌心朝前一递,陷进了一处温软。 是他从没感受过的柔软。 他脑子空白一片,下一秒瞬间弹开。 柳如烟:“!!!” 第49章 自己吓自己 一股奇怪的感觉让柳如烟身子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 一转头,对上了一张极其特别十分英俊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刀削一样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一张完美的俊脸就算是一千两百度的近视眼都能看得清。 粗砺的短发,紧抿的嘴唇,眉眼间带着冷硬禁欲气息...... 哇哦! 柳如烟笑了一下。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跪在床上的傅彦廷踹下了床。 柳如烟咬牙:“傅彦廷,你手往哪儿摸呢?!” 傅彦廷回过神来,就看到柳如烟一脸生气的模样。 下意识想解释。 然后整个人就滚到了床下。 没错。 是滚。 一抬头,看到柳如烟抱着药箱就要砸过来。 傅彦廷双手举过头顶: “别砸,药很稀缺的。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柳如烟当然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砸傅彦廷,是舍不得毁了这么好的药。 她放下药箱,拽过枕头往他扔去,咬牙切齿地开口: “渣男!” “我是渣男,你别生气了,仔细后背的伤......” 傅彦廷也知道是自己理亏,话说到一半又突然顿住了。 他转念一想。 不对。 他们领了证,是合法夫妻。 傅彦廷抱着枕头也没起身,就这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柳如烟,认真说道: “我们结婚了,你是我媳妇儿,我是你合法丈夫,不是渣男。”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 傅彦廷别开脸,沉默地爬起来。 又沉默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柳如烟好像也没生气了,只是骂了一句渣男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也没什么反应。 这个插曲好像就这么过了。 然而傅彦廷知道没过。 因为柳如烟已经一天没和他说一句话了。 晚上,柳如烟洗漱好坐在梳妆台上擦脸。 这梳妆台还是傅彦廷今天现买回来的。 当时,她还很诧异。 她惊讶的是,知道傅彦廷细心周到,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细心。 在这个糙汉子甚至大男子主义盛行的年代,寻常汉子哪里会注意到女人擦脸梳头的小心思,傅彦廷却在回家的第二天,就默不作声地把所有她能用到的物件添置齐全。 总而言之,和傅彦廷相处下来,柳如烟对他的观感都还不错。 这婚要是离不掉,和他就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傅彦廷坐在床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柳如烟,片刻后又收回了视线。 昨晚是他的错。 但是他也不是故意的。 虽然......虽然柳如烟是她的妻子,虽然但是,但是虽然,她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他,他就不对。 柳如烟说的没错。 他是个渣男。 傅彦廷又看了柳如烟一眼。 没承想恰好对上柳如烟的视线。 傅彦廷:“......” 两人在镜子里。 就这么水灵灵地对视上了。 柳如烟弯眸笑了一下。 最后,傅彦廷缓缓移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柳如烟把疑惑问了出来。 一晚上了。 他这样偷偷摸摸、时不时地偷瞄她一晚上了。 傅彦廷闻声,径直走过来。 坐到她身后,手臂一伸。 他身上清冽气息顷刻间包围过来,沐浴过后的清新皂香混合着男人荷尔蒙气息。 干净,好闻。 柳如烟刚想说话,就见傅彦廷拉开身侧梳妆台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药箱。 沉沉声线从头顶飘下来: “你是我媳妇儿。” 傅彦廷语调平静,声线冷冷的,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如果光听声音,给人感觉冷冽漠然。 可他拆开旧纱布的手动作轻柔,拿着棉签,蘸上药膏,顺着她后背那几道开始收口的新伤边缘,轻轻地擦拭涂抹起来。 轻缓又温柔。 今日一早,傅彦廷就和母亲提了这事,特意带柳如烟去卫生所看了医生,开了一盒新药膏。 医生说原本伤口也已经开始结痂,只要按时擦药就没大碍,只是近来别沾水,且不宜做幅度太大的动作。 沈佩兰也问了最关心的问题:“会留疤吗?” 医生说后面新伤按时擦药大概率不会留疤,只是旧伤的疤痕就不一定能消了。 沈佩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心疼。 一整天都在骂柳如烟大伯一家真不是人。 然后疯狂给柳如烟做各种好吃的,声称要把她小时候没吃过的东西全部给补回来。 “在想什么?” 傅彦廷涂好药膏将纱布重新包上后,抬眼就看到柳如烟盯着地板在发呆。 柳如烟思绪收回,抬眼看傅彦廷:“没想什么。” 不知怎么回事,她突然想到他刚刚的回答。 他那算回答么? 你是我媳妇儿。 言外之意,不看你看谁——的意思吗? 好吧,他说得也挺对的,因为他们是合法夫妻,在这个年代不管他对她做什么,都是合理合法的。 但他并没有强迫她什么。 而且他对她很好,落到实质的那种好。 “还生气吗?”傅彦廷突然问。 “生气?” 柳如烟抬了抬肩,适应着背上新贴的胶布: “本来就没真生你的气。” 踹他那一脚纯属条件反射…… 生气也是生气的。 但,更多的是羞愤。 傅彦廷收药箱的动作顿住,黑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定定地看着她: “没生气?那你为什么一整天都不和我说话?” 柳如烟转过身,有些疑惑: “嗯?难道不是你一直冷着脸,周身冒冷气,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再说了,我一整天都和妈在外面逛吃逛吃,哪有机会跟你说话?” 傅彦廷微微一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今天一早,他目送母亲陪着她去了卫生所,自己联系人买家具。 等他们各自忙好,再次见面就到了晚饭点。 白天确实没跟她打上照面。 这一整天他坐立难安的惶恐,竟是他自己吓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傅彦廷唇角紧抿的线条松动了不少,眉眼间的冷硬也散去几分。 他把药箱收拾好放回柜子,顺势在床沿坐下,嗓音低沉,尾音上扬: “家属院那边基础的桌椅床柜都有,但过日子缺的东西还多。等你伤好后我们去百货商场买东西,你有什么想添置的随便买。” 柳如烟弯眸应了一声,“好呀。” 购物啊,她可最喜欢购物了~ 第50章 逛街购物 柳如烟一连在家“休养”了好几天。 傅家知道她身上有伤,那简直就差把她供起来了。 各种好药都恨不得给她送来。 5天后,伤也好了,傅彦廷也快收假了。 回军区这天,傅彦廷开着车,一早就载着柳如烟直奔城里最大的那座百货大楼。 周末的大楼附近人头攒动,扯布料的、凭票称点心的、买工业券物件的人挤成了一锅粥。 柳如烟在前面走着,虽然逛过几次了,但她依然兴致勃勃。 东看看,西瞅瞅。 好像不管逛几次都会觉得新奇。 何况这几天可把她憋坏了,早就想出门逛街了。 傅彦廷落后她半步,宽阔厚实的身体像是一道移动的墙。 他抬起一条手臂,没搭在柳如烟身上,虚虚悬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半保护的弧度,不动声色地将周遭推搡拥挤的人潮挡在外面。 进了大楼,两人直奔一层的日用百货区。 搪瓷脸盆、双喜暖水瓶、雕牌肥皂、再加上厨房里要用的生铁炒锅和粗瓷大碗,柳如烟心里盘算着购物清单,挑得很开心。 她很喜欢这种具有烟火气的东西。 以前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带她逛商场,父母会凑在一起比较是这个碗好看还是那个碗性价比高。 而她则坐在购物车里,转着脑袋到处看。 傅彦廷则跟在后头付钱递票。 一圈逛下来,买下了一大堆锅碗瓢盆和日常消耗品,着实花去了不少大团结和工业券。 东西全被傅彦廷一人包揽了,柳如烟两手空空走出商场。 等两人把这一大堆大件小件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柳如烟看着满满的后备箱拍了拍手: “大功告成,打道回府~” 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突地攥住。 “等等。”身后的男人沉声开口。 柳如烟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去三楼看看衣服。” 傅彦廷在她转头的那一瞬便收回了手,掌心里残留的细腻触感让他有些留恋地攥了攥拳。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冷峻淡漠的模样,声音微沉: “还有擦脸的护肤品。” 柳如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护肤品不是已经买了吗?而且衣服妈给我买了那么多,我够穿了。” “那是妈给你买的,不是我给你买的。”傅彦廷说。 柳如烟上次买的布料已经送去裁缝做好了成衣,今天她和傅彦廷穿的就是裁缝做的。 不得不说,傅彦廷真是个衣架子,裁缝手艺也不错,完全复刻出了她想要的效果。 再加上傅母买的,她现在衣服确实挺多的,不像以前什么也没有的小可怜。 可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还能和自家母亲分个你我? 不过,他一个常年待在军营里的糙汉子,怎么对女同志买衣服护肤品的事这么熟稔? 难道以前也有过什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思绪晃了一圈,柳如烟眨了眨眼,管他呢,反正是合法夫妻,有人愿意当提款机和劳动力,不花白不花。 况且,哪个女孩子会嫌漂亮衣服多? “行啊,那就去看看。”柳如烟弯了弯眸子。 折回百货大楼,傅彦廷长腿一迈,驾轻就熟地领着她踩着水泥台阶上了三楼。 三楼是专卖服装的。 各款各色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逛街买衣服到底是女人的天性。 柳如烟一看到那些裁剪复古却做工扎实的衣料,顿时来了兴致。 她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处挂着海派风格连衣裙的柜台前驻足。 价格不便宜,这条裙子20块,顶上寻常工人小一个月的工资了。 售货员正忙着给一位穿列宁装的中年女士量尺寸,余光斜了斜柳如烟,眼皮子翻了翻,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 “那上面的衣服可贵,不买别乱摸,摸黑了洗不干净。” 柳如烟也不气,权当没听见。 傅彦廷没跟着挤进堆满女同志的商场里。 他闲闲靠在木质收银台旁的柱子边,目光始终注视着柳如烟。 柳如烟挑好一件裙子,又从旁边的配饰架上扯下一根白色的小牛皮细腰带,一并拿进了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试衣间。 等她再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走出来时,整个喧闹的服装专柜似乎都诡异地静了一瞬。 柳如烟一头浓密黑亮的墨发带着微微的自然卷,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 淡青色的连衣裙裁剪极好,尤其是腰间那根白色皮带一束,掐出了一段盈盈一握的细腰,更衬得她身段玲珑,皮肤白得像瓷器。 在周围几个扯布料的妇女惊艳的目光中,柳如烟对着试衣间外的半身镜照了照。 嗯,刚好合适。 好看。 她也是一个行走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柳如烟在心里这样夸自己。 她正准备进去换下第二套,刚才那个冷眼旁观的售货员却有些急了,尖着嗓子走过来拦住她: “哎,这位同志,你到底买不买啊?这可是刚到的最新款,你要是光试不买,等会儿折腾出了折痕,我们还怎么卖给诚心要的主顾?” 这些站柜台的见多了大牌,最烦那些兜里没几个子儿、专门跑来试新衣服过干瘾的妖艳丫头。 柳如烟步子一顿,微微蹙眉。 看人下菜碟,果然哪个年代都有。 她刚要开口,收银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抬眼望去。 柳如烟一眼见到人群中显眼的男人。 傅彦廷的身形轮廓很好辨认。 高大挺拔,眉目清冷。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步履闲适地走过来,虽说今日也没有穿军装,只一身简单的卡其色衬衫配黑色长裤,但周身的气质清冷凌厉,无形中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 柳如烟觉得傅彦廷的气质真的很神奇。 他穿上军装时给人一种铁血冷硬、威严冷肃的压迫感,脱下军装换上别的衣服时,又给人一种清贵落拓,世家贵气的感觉。 售货员一转头,看到傅彦廷时愣了一下,后半截刻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前的男人很有压迫感,长得也好,周身的气质更是没话说。 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主。 下一秒,售货员的表情立刻变得春风和煦: “这位同志,您要买些什么吗?” 傅彦廷没看售货员,只盯着站在镜子前的柳如烟看。 姑娘一头微卷的青丝落在白皙的颈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亮晶晶的眸子正看着他。 傅彦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怎么了?”他低声问她。 柳如烟淡淡说道: “没事,只不过是有人看人下菜碟。” 傅彦廷听完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连带着一沓全国布票,按在收银台上。 他声调平稳地说道: “我媳妇看上的,全包起来。” 第51章 我听我媳妇儿的 比售货员先伸手拿钱的是柳如烟。 柳如烟攥着一把钱和票,朝着售货员弯眸一笑: “这个大婶,我现在可以试衣服了吗?” 售货员也才28岁,只不过看起来显老,但这样被人叫成大婶,心里难免不乐意。 她觉得眼前的姑娘就是故意的,故意叫她大婶。 可想着刚刚那一叠钱和票,她咽了咽口水,朝着柳如烟堆起笑脸: “可以可以,你随便试,喜欢什么都可以叫我拿给你试。姑娘,刚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随便试,随便挑......” 柳如烟面上依然带笑,点头同意: “对咯~我买不买是我的事,但你刚刚这种态度,很容易让你失去一个大客户哦~ ” 售货员从没人对她这么说过话,家里人都为她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感到骄傲。 她心里气得要死,但面上依然要带着微笑。 柳如烟将钱塞给傅彦廷,挑了一堆衣服慢慢试。 她一口气试了五套。 每换一套出来,整个喧闹的服装专柜都会静上一瞬。 接着便是周围妇女们连声的惊叹。 “好娇俏的姑娘,这衣裳跟量身定做似的! ” “好看呢,真好看呢。” “姑娘,你眼光真好啊,随便一搭就整个不一样,好看好看真好看。” 柳如烟站在半身镜前,对着大姐们笑了笑,大方地道谢,接受了这些夸奖。 身旁的售货员脸都快笑烂了,手脚麻利地将柳如烟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这单要是成了,她这个月的销售指标可就超额完成了! 柳如烟去了试衣间,将衣服换成原来自己的那身,看着忙里忙外叠衣服的售货员,指着衣服笑道: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她手指一件,售货员眼睛就亮一瞬。 柳如烟收回手,朝着售货员弯眸一笑,声音清凌凌: “我都不要。” 什、什么? 售货员的笑容裂开了。 她憋屈伺候了半天,结果这丫头竟然一件都不买?!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售货员气得脸色铁青,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买你可着劲儿试了五套?诚心消遣人是不是?” 柳如烟也不生气,笑眯眯说道: “我试试而已,又没说要买。” 售货员气得脸都红了,手一指: “不是你男人说你看上的都包起来吗?” 柳如烟:“那你找他结账啊。” 售货员饱含希望地看向傅彦廷。 傅彦廷忙说:“我听我媳妇儿的。” 售货员:“......” 什么窝囊软饭男? 她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还什么都听媳妇的,他难道不是一家之主吗? 长得好看、有钱又怎样,还不是个窝囊废。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有些后来的顾客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有人为售货员打抱不平。 售货员顿时有了底气,开始泼脏水: “说什么不买?我看是没钱吧。没钱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呸,穷酸小子带出来的穷酸丫头!”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傅彦廷眼皮微微一掀,眸光陡然冷了下去,正欲开口,就听到一道温软声音传来。 “大婶,瞧您这话说的。新华字典里都写了,咱们工农兵是一家,您这‘穷酸’两个字,是在成分上瞧不起谁呢? 再说了,买卖自愿,开门做生意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您这铁饭碗端得太久,怕是忘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怎么写了吧? 要是您实在觉得站柜台委屈,明儿我去百货大楼的经理办公室,帮您递个转岗申请?” “你——!”售货员脸色发白,偏偏又不敢发作。 这工作是她托关系好不容易找到的,绝不能丢掉。 看着售货员跳脚的模样,柳如烟心情愉快了。 她是顾客,是上帝,不是来受气的。 她也不大度,才不会在别人瞧不起她之后还巴巴地去给她送业绩。 柳如烟也没走远,来到隔壁柜台。 这里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小姑娘,刚才目睹了全过程,此时有些紧张。 她心里虽然怕这位姑娘还会像刚刚那样选了又不买。 但职业素养还是让她迎了上去,红着脸有些羞涩却热情地开口: “同、同志,您看中哪套了?我拿给您看。” 柳如烟朝着小姑娘笑了笑: “你好,帮我把那件红色的的确良及膝长袖裙拿一下,还有那件碎花衬衫,配那条鱼尾裙。” 柳如烟同样一口气指了五套。 小姑娘一愣,结结巴巴地算账: “啊?噢......好!这、这些加起来,一共要一百零四块五,还要布票和工业券......” 柳如烟侧过头,身后的傅彦廷上前一步: “你好,结账。” “好、好的!”小姑娘乐开了花,手脚麻利地开始用牛皮纸和麻绳打包。 隔壁那个售货员死死地瞪着这边,眼睛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百多多块钱啊! 那可是三个多月的工资和一大把紧俏的票证! 明明是送到她嘴边的肥肉,全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傅彦廷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大大小小的包裹,跟着柳如烟离开了柜台。 傅彦廷小声问道: “刚刚在那个柜台,怎么不直接买了?把钱拍在她面前,不是更能让她闭嘴?” 柳如烟用下巴指了指那人: “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吗?我真买了,她虽然闭嘴了,但提成和业绩也拿到手了。” “我偏要恶心她,气死她,就喜欢看她一副看不惯我,又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 柳如烟没有刻意压住声音,以至于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好巧不巧。 下楼的话是一定要经过那个柜台的。 经过时,柳如烟特意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那个气愤不已的售货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笑容明媚又招摇。 和她刚刚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对方脸上。 ** 两人顺着水泥台阶往楼下走,两手空空的柳如烟步履轻快,踩得台阶笃笃作响,显然心情好到了极点。 刚下一楼,傅彦廷的步子突地顿了顿,侧过身对柳如烟低声开口: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柳如烟疑惑地抬眼看他: “怎么了?” “有点事。”傅彦廷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漠模样,视线在不远处的某个方向扫过,语速微沉,“别乱跑,就在这根柱子旁边等我,别走远。” 柳如烟也没多问,应道: “行,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傅彦廷淡淡“嗯”了一声,拎着大大小小的网兜,长腿一迈,很快便在人头攒动的一楼大厅里不见了身影。 百货大楼一楼是卖糖茶点心和日用杂货的,哪怕是角落里,也挤满了凭票排队的人。 柳如烟百无聊赖地靠在红砖柱子旁,看着形形色色的人。 没有手机,干等着确实有些熬人啊。 正无聊地低头数地上的蚂蚁,眼前冷不丁落下一道阴影,还以为是傅彦廷回来了,她有些欣喜地抬头。 看清对方后,柳如烟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第52章 一伙儿的? “哟,小妞,一个人啊?” 一道流里流气的调笑声在耳边响起。 柳如烟眉头一皱,看向对面三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故意敞开领口,头发烫得像鸡窝一样的年轻男人。 为首的那个留着两撇鼠胡,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毫无顾忌地在柳如烟脸上和身上剜来剜去,伸出舌头在嘴皮上舔了舔: “哥一打眼就看见你了。长得可真够水灵的,这皮肤白得跟雪花膏似的。跟哥哥们出去吃个冰棍,听个邓丽君的带子呗?” 另外两个流氓跟着不怀好意地嘿嘿直笑,一边自以为时髦地抖着腿,一边故意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把柳如烟往红砖柱子的死角里堵。 他们一看就是社会上不务正业的街头待业青年。 俗称“顽主”或者“小流氓”。 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天天在百货大楼或者电影院门口蹲点拍婆子。 柳如烟看着眼前这三个自以为走在潮流前线的“非主流”,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站直了身子,怯怯地抬起头: “不好意思,我不想吃冰棍。” 话音刚落,她便惊慌失措地推开眼前的人,慌不择路地朝着大楼侧门外的一条无名小巷子跑去。 “哎!小妞别跑啊!” 身后三名混混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兴奋的光,顿时来了劲儿,嘴里吹着口哨呼啦啦地尾随了上去。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正吃力扛着一箱道具的郑文秀撞了个正着。 自从被勒令停职反省后,郑文秀的日子就过得憋屈无比。 不然也不会被指使来干这些借演出道具、搬运货物的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一看见柳如烟被流氓盯上往死胡同里跑,郑文秀心里积压的怨恨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快意,心想: 真是天道好轮回,叫你那天狂,今天落到流氓手里,看你还怎么得意! 要是能亲眼看见柳如烟吃瘪可就太好了。 可那些都是流氓,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对付得了? 郑文秀虽然想看柳如烟吃瘪,但她好歹也是当过兵的,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家被流氓给糟蹋了吗? 显然是不能的。 虽然她没有阿梨那样好的身手,但好歹也学了个一招半式的,总比柳如烟这个什么也不会的土包子强。 想到这,郑文秀也悄悄跟在后面走进了巷子。 在路过巷子口时,她看见地上躺着一根粗短的木棍,顺手就捡了起来。 这条老巷子年头久了,里头砖墙交错,岔路极多。 三个混混一进巷子,就被里面七拐八绕的死胡同给绕晕了,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人。 “妈的,那小娘们儿属兔子的?跑得这么快!” “老大,人不见了,现在咋办?” 几人停在一处死胡同的空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东张西望,满脸的疑惑与晦气。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一处看似死角的岔路口,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轻快脚步声。 “你们是在找我吗?” 软糯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混混转过身,看见来人,愣了一瞬。 柳如烟双手抱胸,斜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唇角挂着一抹清浅笑意。 几人愣神片刻,见她身后空无一人,依旧是她单独一个弱女子,色心顿时压倒了狐疑,胆子一下子又大了起来。 “嘿,自投罗网啊!” 为首的鼠胡子一挥手,三个人呈现半包围的姿势,不怀好意地朝着柳如烟围了过来。 “看来妹妹是舍不得哥哥们啊,那咱们就......” 混混嘴里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柳如烟身形一晃。 一个大跨步逼近,侧身抬腿带起一阵风,重重踹在最前面那个流氓的肚子上。 “砰!” 大块头哼了一声,整个人像个沙包似的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砖墙上,痛苦地捂着肚子滑跪在地上。 另外两个流氓直接看傻了眼。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柳如烟已经借力一个旋身,五指扣住左边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扭,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 最后一个吓得拔腿想跑,柳如烟两步追上,一把揪住对方头发,就对着他的脸扇起了巴掌。 “啪、啪、啪。” 不过眨眼之间,小混混的脸就红肿一片。 “你爸妈没好好教育你们,那我就大发善心好好教一下你们怎么做人。” 三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街头混混,此时全瘫在地上,痛苦地捂脸哀嚎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柳如烟正扇得起劲,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的郑文秀。 郑文秀眼睛瞪大,双手举着木棍。 木棍正对着柳如烟。 柳如烟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棍子上,眉头微挑,语气不明地问道: “一伙儿的?” “不不不!不是一伙儿的!” 郑文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本能地将手里的木棍往前一递:“给。” 柳如烟顺手接过了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地上三个哀嚎的混混,就着棍子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胖揍。 “啊!” “女侠饶命!别打了!再也不敢了!” 一时间,巷子里骨肉相撞的沉闷声和流氓痛苦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郑文秀站在后面,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现在明白了。 柳如烟当初对她那是真的相当温柔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文弱姑娘,动起手来竟然比军营里的兵还要......彪悍。 柳如烟揍完最后一棍,三个流氓已经痛晕了过去。 她微微喘着气,好整以暇地将木棍在手里挽了个剑花,然后,缓缓将棍尖指向了郑文秀。 “呀!” 郑文秀举起双手道: “我和他们真不是一伙儿的!我、我还给你提供工具了,你不能再打我了!我真的就是路过,路过。” 柳如烟有些疑惑,问道: “我干什么要打你?” 郑文秀愣住:“啊?” 柳如烟随手一扬,将木棍塞回了郑文秀怀里: “谢谢你的棍子。” 说罢,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转过身走出了小巷。 郑文秀下意识地接住木棍,下一秒又忙不迭地一把扔掉。 她站在原地,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地上那三个被打得不成人形、满脸是血的流氓。 又看了看远处那道纤细的背影,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怕...... 柳如烟简直太可怕了! 丢脸算什么? 停职算什么? 此时此刻,她只想由衷地感谢她的不揍之恩! 第53章 情侣手表 柳如烟刚走出巷口,没一会儿,傅彦廷就回来了。 男人高大的身形破开明亮的光线朝着柳如烟走来。 柳如烟见他两手空空,问道: “东西你放车上了?” 傅彦廷抓过她纤细的手腕,轻声应了声“嗯”。 柳如烟一愣,刚想开口,却见傅彦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长条天鹅绒盒子。 他撩起她的衣袖,带有薄茧的修长指尖在她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微的战栗。 男人低垂着冷峻清朗的眉眼,动作轻柔地将一块精致小巧的钻石牌女士手表扣在了她的腕间。 “有了手表你平时看时间都会很方便。” 戴手表的人大多是知识分子或体面人家。 而他总感觉柳如烟身上带着一种经年知识沉淀下来的矜贵与书卷气。 戴上这块表,更显得她整个人书卷气十足。 柳如烟心绪动了动。 这里没有手机,不能随时看时间确实很不方便。 她低头看着那块表,刚想说这表太贵重,余光却冷不丁瞥见傅彦廷微微挽起的袖口下,同样戴着一块手表。 手表钢带微宽,线条冷硬,表盘的暗纹与她腕上这块秀气的女表一模一样。 这不就是情侣手表吗? 柳如烟在心里啧了一声,暗暗感叹这男人真是太会了! 明明是个常年待在军营里大男人,但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浪漫,真是一点没输现代的霸总啊。 “好了。” 傅彦廷替她扣好表带,深邃的黑眸移向她漂亮的大眼,嗓音低沉悦耳: “好看。” 也不知道是在夸表好看还是夸人好看。 对上男人这双炽热且不加掩饰的深邃黑眸,柳如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骂他渣男多少有点白眼狼了。 人家大老远接她来城里,又给钱又当劳动力,生活中各种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她弯了弯红唇,抓起他的手臂,又抬手晃了晃表,尾音微扬: “我们这算是情侣手表吗?” 傅彦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火热的目光。 “情侣”这个词,他当然没听说过。 可这两个字从柳如烟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明晃晃的调笑,他几乎是瞬间就从字面上理解到了意思。 情侣,成双成对的伴侣。 那晚她和母亲关于“亲子装”的那段聊天,傅彦廷听了一耳朵。 在给她买手表时他也没多想,单纯的就是想和她戴同一款,买个“成双成对”的寓意。 手突然被她拽着,他看着两条手臂挨在一起。 嗯,极为相配......的两块表。 傅彦廷只觉得耳尖烫得厉害,心口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 说不出的痒意。 “嗯。走了,回去了。”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抽回手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柳如烟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么感觉他刚刚害羞了呢? 回程的吉普车摇摇晃晃,逛了大半天的柳如烟确实累了。 在车子低沉的引擎声和窗外倒退的风景里,她眼皮子开始打架,不知不觉便靠在副驾驶上沉沉睡了过去。 傅彦廷偏过头,见她睡着,慢慢放缓了车速。 等柳如烟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大中午。 车子开进了驻地,最后在一栋巍峨的家属院大门前稳稳停住。 傅彦廷刚准备下车搬东西,不远处便大步走来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 “团长!嫂子!” “团长好,嫂子好!” 两人隔着老远就大着嗓门打招呼。 柳如烟闻声望去,发现是余飞和王向前两人。 “你们好。”柳如烟笑着回了个招呼。 傅彦廷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好提东西。 傅彦廷下车走到后备箱拿东西,发现半天没人过来。 一抬眼就看到两人站在柳如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下属正嘿嘿傻笑。 傅彦廷眉头一皱,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聊什么呢?过来提东西。” 余飞和王向前这才如梦初醒,一边连声念叨着“来了来了”,一边赶忙去接傅彦廷手里的大包小包。 此时正好赶上大院里午休开饭,周遭人来人往。 原本的大院姑娘媳妇们穿得大多保守朴素,可眼前的柳如烟,身上穿着新做的小西装和半身长裙。 身形苗条匀称。 一头黑亮浓密的墨发带着自然卷,如海藻般散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美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就像是台历和海报里走出来的摩登明星。 路过的人都认识傅彦廷,拐着弯的过来打招呼。 说是来打招呼,实则各个眼神余光都往旁边的柳如烟身上落。 再一仔细看,傅彦廷今日穿着也不同。 衣服颜色好像和旁边的柳如烟裙子是一样的。 这样的穿着打扮,他们都没见过。 隐晦又带着打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柳如烟眼观鼻鼻观心。 微笑,颔首,打招呼。 礼貌又得体。 三个大男人一人手里两大包,最后什么重活都没落到柳如烟手里。 走在最前面的余飞和王向前提着网兜,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柳如烟两手空空走在最后面,傅彦廷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半步,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周围大院里有些家属探头探脑,目光奇怪又隐晦地打量着柳如烟。 “哟,这不是傅团长吗?出任务回来了?” “傅团长,这姑娘是......” 傅彦廷笑着回道: “柳如烟,我媳妇儿。” 周围人听完,看看她又看看傅彦廷,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奇怪了。 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柳如烟心中微微一动,倒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她跟在傅彦廷身后又走了两步,突然抬起头,和院子里打量完她又凑着脑袋交头接耳的几个家属来了个对视。 果然。 在柳如烟抬头和她们对视上的瞬间,那些人做贼心虚一般,唰地一下齐齐移开了视线。 柳如烟:?? 柳如烟挑了挑眉,心中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第54章 引人遐想 一连转过几道弯,傅彦廷在一栋小院子前停下脚步。 余飞和王向前已经把东西放好了。 两人直挺挺地杵在院子里,一边抬手擦汗,一边使劲往灶房的方向瞄。 余飞嘿嘿傻笑着凑上来: “团长,今天搬了这么多东西,这都到了饭点了,肚子饿了。你看......咱是不是能在新家蹭顿嫂子亲手做的热乎饭?” 傅彦廷走在后面,一转头,看见身后的柳如烟微微低着头,脸色也不太好。 今天折腾了大半天了,这都中午了,小姑娘肯定又累又饿。 再加上她身上的伤也还没完全好,此时连腰都比往常塌了几分。 傅彦廷的黑眸瞬间沉了下来。 他自己糙惯了不觉得,可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媳妇累坏了的模样,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吃什么吃,没饭!” 傅彦廷看向余飞两人,嗓音沉沉地训斥道: “这都几点了?下午没有训练任务了是不是?皮又痒了?赶紧给我滚蛋!” 余飞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不是吧团长,大老远帮你搬家,你连顿饱饭都不管,简直是卸磨杀驴啊!” “明日再管,快滚。”傅彦廷眉头紧锁,满脑子想的都是媳妇。 王向前倒是个有眼色的,一把拽住余飞的后领,笑哈哈地打圆场: “得嘞!老余你快闭嘴吧,没看团长现在满心都是嫂子,嫌咱碍眼呢!团长、嫂子,那我们先回营区了!” 说罢,两人一溜烟便跑出了小院,顺手还贴心地把院门给带上了。 柳如烟这会儿确实又累又饿,背上和腿也隐隐作痛,压根没心思搭理这两个活宝。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扶着门框往屋里走。 突然,身子骤然腾空。 脑袋一晕,整个人就已经天旋地转地趴了下去,软绵绵的腹部直接顶在了一个硬邦邦的肩膀上。 柳如烟脑子嗡的一下。 这男人怎么回事? 之前还知道公主抱,怎么现在突然像扛沙袋一样把她扛起来了? 傅彦廷宽大的手掌搭在女孩的腰际,入手是一片柔软,细腰盈盈一握。 比起在军营里动辄几十公斤的负重,她轻巧得像是一团棉花。 掌心贴着温软,傅彦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住在部队宿舍或者出野外任务的时候,深夜里时不时就能听到手底下的糙汉子们凑在一起,说一些关于女人让人脸红心跳的浑话。 那时候傅彦廷向来是冷着脸训斥他们,再默默给他们加练。 可此时此刻,温香软玉在怀。 属于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直往鼻腔里钻,他只觉得浑身肌肉紧绷,暗叹要是每晚都能......该多好。 压下心中的异样,傅彦廷步伐稳健地跨进堂屋,将柳如烟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藤椅上。 柳如烟刚坐下,就见傅彦廷反手从旁边的医药箱里翻出一瓶部队特制的红花油,面无表情地在她跟前单膝蹲跪了下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 大掌不容置疑地捉住她纤细的脚踝,傅彦廷将她的腿往怀里带了带,直接卷起了她裙子的裙摆,露出小腿。 本该完美的白瓷肌肤上,小腿肚和膝盖侧面突兀地散落着几块大大小小的暗青色淤血,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用什么打你的?”傅彦廷突然问道。 柳如烟大脑搜索了一下,没记忆: “不记得了。可能是用扫帚或者棍子吧。” 柳如烟语气平淡,傅彦廷听得却难受。 他低着头,清冷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暴戾和心疼: “今天走了一个大上午,积血受热往下走,这几块淤青不揉开,过两天你连路都走不稳。” 倒完红花油,他大掌重重一搓,两掌搓得掌心发热,这才覆在她小腿肚的那块淤青上。 “嘶——”小腿肚不吃力,柳如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把腿往回缩,“疼!你轻点儿!” “忍着点,部队的药酒,必须用重力揉散才管用。” 傅彦廷嘴上这样说着,可手上的力道却收了收。 他本身就已经收了力,却没想到即使这样,对她来说力气还是太大了点。 他骨粝带茧的大掌揉着她的腿,每一下重推都精准地避开了骨头,只在筋肉间游走。 柳如烟原本还觉得有些痛,可让他揉着揉着竟然还觉得有些舒服。 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热度混着红花油的辛辣味,一点点将酸痛化开,奇异的舒适感渐渐蔓延上来。 到最后,柳如烟索性舒服地半躺在藤椅上。 甚至还时不时指挥着傅彦廷。 男人看着柳如烟舒服的神色,嘴角翘了翘,听话照做。 揉完一只腿又换另一只。 揉完了两只小腿,傅彦廷起身去洗手。 刚才柳如烟还没注意,这会儿他低头忙活完站起来,身上的衬衫随着他舒展身体的动作紧绷。 从结实的小臂到微微隆起的后背,布料下性感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柳如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宽肩往下落,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刚才他带着热度的大掌。 因为他在部队天天拉练,这男人浑身硬得跟铁铸的一样。 要是以后在床......上,被他用这双大掌狠狠掐住腰...... 不由自主地,柳如烟又想到那晚他抚摸自己脊背的场景...... 况且,他是个当兵的。 论体力和时长的话...... 一夜......七次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各种不着调的黄色废料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大脑,柳如烟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心猿意马。 人心黄黄。 快停住! 大黄丫头! 青天白日的在这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不过...... 真的好想知道他的腹肌是什么手感呢。 此刻洗完手回来的男人看见眼前的人突然盯着自己看,略带直白的眼神还瞟了他腹部一眼。 傅彦廷微微一怔。 看她这表情...... 傅彦廷似是想到什么,眼里泄出一抹笑意。 原来。 她好奇他的身体啊。 媳妇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 那算不算媳妇对自己也感兴趣? 算! 怎么不算! 第55章 好听,爱听,他还想听 傅彦廷看着她回卧室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担心她今天都没吃好,便转头走进了小院的灶房。 新家被余飞他们打扫得很干净,现在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暖起来,用不着厚被褥。 柳如烟从行李里抱出昨日傅母买给她的薄被,利落地铺在雕花大木床上。 又把新买的那些衣裳一件件挂进空荡荡的衣柜里。 衣柜分成两半,一半放傅彦廷的衣服,一半放柳如烟的衣服。 说起来是一人一半,但傅彦廷的衣服挺少,全都是清一色的军装。 最后柳如烟又将商场里买的永动机小鸟放在书桌上。 看着原本空落落的房间在自己的整理下渐渐有了生机,她心里成就感满满。 整理完卧室,柳如烟扭了扭腰。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飘来一股饭菜香,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 柳如烟有些诧异,疑惑地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挽着袖口,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不是傅彦廷又是谁。 先前傅彦廷就说过他会做饭,但柳如烟只当是做熟能吃的程度,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香! 这味道光是闻着,就让她口齿生津。 顺着香味,柳如烟悠悠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 厨房里。 傅彦廷正挽着衬衫袖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锅里正炖着一条鲫鱼,浓郁的汤汁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香四溢。 这段时间他一直留意着柳如烟的胃口。 他发现,柳如烟看着随意,其实嘴刁得很,偏爱吃那些鲜嫩爽口,带点滋味的精细菜。 可能是因为是南方人,她尤其偏爱辣菜。 大锅饭里的那些水煮大白菜,她也不挑,从来不剩一口菜一粒饭,但他却能看得出她就是不爱吃。 傅彦廷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愤怒。 以前她在柳家,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苛刻她的,明明她什么也不挑,却还是这么瘦。 再换一个角度,她为什么什么都不挑,是不是以前吃的都远远不如大锅菜...... 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傅彦廷一边往锅里下着配料,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以后每顿饭都按着荤素搭配加一汤的标准来做。 顿顿得有荤有素,营养必须跟上。 他一定要把她重新好好养一遍,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就在男人这么想的时候...... 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柳如烟稍稍歪头,朝他弯了弯眸。 “傅大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 柳如烟咽了咽口水。 好大一声。 傅彦廷看着她直勾勾盯着锅里咽口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去坐着吧。锅里的鱼汤收汁收得差不多了,我再炒个素菜就可以吃了。” 柳如烟看了眼锅里的鱼汤,汤色浓白,看着就很好喝的样子。 闻起来也浓郁鲜香,半点没有鱼腥味。 “鱼汤好了是吗?那我把鱼汤盛出去吧。” 傅彦廷摇了摇头,道: “鱼汤太烫了,我来吧。” 柳如烟轻轻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拿灶台上的空大碗,一边歪着脑袋看他: “不用,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干的娇气小公主。在乡下的时候,我连大铁锅里的柴火饭都能一个人焖好,盛个汤哪能烫着我?” 她说的是原身的经历。 但柳如烟自己确实没多少厨房经验。 爸妈在的时候是爸爸做饭,爸妈不在了她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辗转于各个亲戚之间。 再长大些就吃食堂、点外卖。 柳如烟伸出去的双手纤细修长,因为这阵子养了些日子,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已透出健康的淡粉,可手心和指腹隐约还能看见在柳家干粗活磨出来的旧茧。 傅彦廷的长臂一伸,拦下她的手,将热气腾腾的锅灶与她隔绝开来。 他微微垂下眸子,深邃的黑眸里盛满了认真,清冷的嗓音在氤氲的烟火气里显得格外低沉: “在我这儿,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男人高大的身躯堵在跟前,通身都是常年在军营里熏陶出来的威严与压迫感,偏偏说出来的话,温柔得像是阳春三月的风。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傅彦廷握着锅铲,麦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声音低磁: “往后家里这些粗活重活,用不着你沾手。你只管做你喜欢的。” 柳如烟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男人。 他怎么能用最冷硬的一张脸,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啊? 简直是太犯规了。 还有,他这是打算把她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来养吗? 柳如烟有些懵懵地看着傅彦廷。 不都说这个年代的男人都是大男子主义吗? 奉行男主外女主内这一套。 甚至大部分男的是一点家务活都不干,偏偏在外也没见得多有本事。 难道傅彦廷是例外中的意外? 傅彦廷看着懵懵的柳如烟,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听话,去堂屋坐着,把筷子拿过去。” “哦,好。” 柳如烟从筷子笼里抽出两双竹筷,踩着拖鞋出了厨房。 不多时。 傅彦廷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了堂屋。 除了汤浓如奶、香气四溢的鲫鱼汤,他还炒了个酸辣土豆丝和一盘油亮清脆的青菜。 虽说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傅彦廷端着一小碗鱼汤放在柳如烟面前: “这是提前放冷水盆里凉好的一碗鱼汤,温度刚好能入口,你尝尝看。” 柳如烟接过碗,喝了一口。 刹那间,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滑喉而入,暖胃又舒坦。 她当即亮起了双眸,竖着大拇指: “哇!傅彦廷,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这鱼汤炖得简直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要正宗,一点腥味都没有,又鲜又浓!” 傅彦廷眼尾勾了勾。 柳如烟夹起一筷土豆丝,眼睛又一亮: “嗯~这土豆丝也好好吃,酸辣适口,爽脆下饭。” “你怎么这么厉害,怎么什么都会!上帝到底给你关上了哪扇窗?” 傅彦廷眼尾勾了勾。 夸,再多夸点。 好听,爱听,他还想听。 第56章 鼓励式相处,才能让生活和谐又美满 柳如烟喝着能鲜掉舌头的汤,眯着眼睛发出一声喟叹。 真好喝~ 得夸。 得多夸夸。 鼓励式相处,才能让生活和谐又美满。 她虽然不会做饭,但她超级会提供情绪价值啊! 夸人方面,她一向优秀。 配上眉眼弯弯的笑颜,柳如烟又夹起一块青菜,夸大其词地说: “这青菜炒得也是一绝,火候多一分太烂,少一分太生,连里面的汤汁都浸透了鲜味。傅彦廷,你这双手要是不拿锅铲,简直是全天下吃货的巨大损失!” 傅彦廷嘴角险些压不住。 柳如烟见傅彦廷神情顿了下,再接再厉: “绝不夸张!你尝尝,光这鱼汤就是这个!” 柳如烟一口气喝完一碗汤,竖起大拇指。 “我刚才在卧室闻到这么香的味道都惊了一下!心想是哪家大厨在炒菜啊? 出来一看,好家伙!原来是我家的啊!我跟你说我当时开心得直接在脑海里噼里啪啦放烟花,啪啪啪......” 柳如烟叽叽喳喳,手舞足蹈,从摆盘到味道夸了个遍。 一边夸一边吃。 真不是她夸张,是真好吃。 再加上柳如烟本来就很饿了,面对这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很难不激动。 傅彦廷怔然地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 他知道她很会说,但没想到这么会说。 夸母亲那会儿,他也听到过。 当时他十分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能笑得眼泪都出来。 现在嘛。 他有点理解母亲了。 一堆话,傅彦廷只听到了三个字——“我家的”。 嘴角的笑压不住就压不住吧。 笑一笑,十年少。 傅彦廷微微偏过头,脸埋在臂弯处从嘴角溢出一声轻快的笑声。 片刻后,又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澜,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道: “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你喜欢就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直接跟我说,要是有我不会做的,我去学。” 这一下,柳如烟直接开始鼓掌了。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堂屋里回荡,柳如烟满眼亮晶晶的,脸上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 “傅团长,你这思想觉悟,真的,不当标兵都说不过去!你看看你,都已经优秀得快把国营饭店大厨逼得没饭吃了,居然还保持着这么强烈的学习精神。 这也就是在厨房里,这要是搁在战场上,你这种不断钻研,永不自满的劲头,那不就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吗?” 风轻轻柔柔的在屋内打着转,柳如烟微卷的发梢跟着飞扬晃动,一双好看的眼睛含着笑,潋滟着光。 一脸真诚地夸着傅彦廷。 傅彦廷沉默了:“......” 他算是彻底理解了什么是以小见大。 “对了,这鱼和菜哪来的?”柳如烟突然问。 她记得他们没有买菜。 傅彦廷说: “菜是隔壁张嫂子借的,鱼是老首长在河里钓的送给我们的。” 虽说是人家钓的,还是不能白拿,傅彦廷想着回头给老首长家送些什么当做回礼。 两人坐在堂屋内吃饭,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 光影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明亮的光束中缓慢沉浮、飞舞。 屋里回荡着柳如烟欢快清脆的说话声,一旁的傅彦廷眉眼含笑地听着,时不时替她挑鱼刺、夹菜。 一顿饭吃得盘干碗净。 柳如烟揉了揉有些圆滚滚的小肚子,舒服地眯起眼睛。 傅彦廷看她吃好了,开始收碗筷准备去洗碗。 柳如烟见此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抢过碗筷,说道: “你做饭了,我来洗碗吧。” 说完不等傅彦廷反应,快速叠好碗筷,往厨房走去了。 傅彦廷用抹布擦着饭桌: “放着我来洗,你歇会儿睡个午觉。” “不用不用,洗东西我可有经验了。”柳如烟十分自信。 在医院实习的那些日子里,为了做关节松动术,给患者做物理治疗等等,她每天都要进行无数次七步洗手法。 更别提还要经常清洗各种精密的物理治疗仪电极片、熏蒸大理疗槽...... 甚至在学校解剖课上,连大体老师他们都得好好清洗干净呢~ 都是洗,原理不都一样? 不夸张地说,她能把碗刷得比她脸还干净。 傅彦廷听到她这话,不知想到什么,眸色一沉。 “放下,以后你都别碰这些......” 话音未落,他听到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傅彦廷下意识冲进厨房,一把抓过柳如烟的手: “手有受伤吗?” 碗摔碎的声音惊得柳如烟身子一抖。 她慢慢抬起头,就发现还在堂屋的傅彦廷站在了面前,抓着她的手,正紧张地看着她...... 柳如烟解释: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我知道。” 傅彦廷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见没什么异样也就松了口气。 拿着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残渣,再次赶人: “我来收拾,你去休息。” 柳如烟见他面色沉沉,试探问道: “生气了?” 在这个年代,打碎一个碗那绝对算是家庭突发重大事件了。 在她记忆里,别说这时候,哪怕是往后数个几十年,九零后的有些小孩子要是失手砸了个碗,小则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大则直接能吃上一顿饱的“竹笋炒肉”。 傅彦廷头也没回:“当然,生气。” 柳如烟一愣。 完球。 傅彦廷不会打她吧? 让她表现,这下好了。 她哪知道这碗怎么这么滑,又没有洗洁精,碗就像泥鳅一样,她已经很用力了,但还是抓都抓不稳。 柳如烟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板心,商量道: “那能不能打轻一点,我已经知道错了。” 傅彦廷:??? 打什么? 打谁? 谁要打她? 傅彦廷慢慢转动脖子回头,就看见小姑娘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 傅彦廷:...... 怕是她以前在柳家,只要摔了东西,就会被打骂吧。 所以才会条件反射做出这种动作,以求能打得轻一点。 一想到她以前的生活,傅彦廷心里的火又有些压不住了。 那群狗东西,真不是人啊! 又怕再次吓到眼前的人,他调整呼吸,压着声音尽量温和地说道: “一个碗而已,没事。” 第57章 没你重要 柳如烟呼出一口气:“不打就好。” 她怕和他打起来。 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乱七八糟想了一通,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把手给伸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和他商量‘那明天再去买个新的碗吧’。 话到嘴边怎么还变了? 想不通。 傅彦廷叹了口气,他是男人,怎么能打女人? 何况柳如烟还是他媳妇儿。 打媳妇儿的男人都是狗东西。 傅彦廷将柳如烟推出厨房: “我没生你的气。我气的是柳大勇那一家,一想到他们以前各种虐待你,我心里就......” “抱歉,是我说话让你误会了,一个碗而已,没你重要。” “听话,你去休息。” 柳如烟去卧室午休,刚吃完肚子有点撑,根本睡不着。 大院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家家户户闭门午睡。 柳如烟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发呆。 现在是四月中旬,距离高考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七个多月的时间。 她有前世的记忆,傅彦廷也给她准备齐全了书籍。 但最大的难题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个一天书都没上,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文盲。 虽然这届高考政策宽容,只要有真才实学,哪怕没有高中毕业证,都允许同等学力报考。 但关键是,谁来证明她拥有同等学力? 所以,在明面上,她必须得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文化起点。 她现在是随军家属,去扫盲学校听课就是最好的起点。 但是要怎么报名上学,她并不清楚流程。 等傅彦廷忙好了问问他吧。 柳如烟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 既然睡不着,索性就起来看书吧。 —— 傅彦廷洗好碗换了一身军装就出门了一趟,去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 没承想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媳妇儿正捧着书坐在窗前看得认真。 侧脸柔和娴静。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橘色光。 他媳妇儿可真用功啊~ 恰此时。 柳如烟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 两人目光自空中短暂一触。 “醒了?怎么没多睡会儿。”傅彦廷踏进堂屋,将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和一张纸放在桌上。 柳如烟已经放下书走了出来,“没睡,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看书看得认真,还真没注意他出门了。 柳如烟见傅彦廷买回来了不少新鲜的菜肉,还买了大蒜和几斤精细白面,竟然还有两罐麦乳精和一大包水果糖、大白兔奶糖和饼干。 又是麦乳精又是零食的。 他不会是把她当孩子养了吧。 她这么想着。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纸。 一张带着红头字样的纸。 “嗯,出去买菜了,这个给你。这是大院家委会办的军属扫盲班的报名表,也就是随军家属夜校。” “我刚才出去,顺路去了家委会那边给你拿了,省得你不熟悉地儿跑了冤枉路。” “成分和政审那一栏,我刚才已经顺道在团政治部给你审批过了,公章也已经提前盖好了。” 柳如烟微微一滞。 目光移到傅彦廷脸上。 他因为刚从日头底下走了一遭,冷硬的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她看到,有一滴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进了领口里。 消失不见。 无端地,脖子划过一阵若有似无的酥麻。 像是那滴汗水也顺着自己的颈窝一路滚了下去一样。 柳如烟看着傅彦廷的英俊面庞。 心底深处,竟然冒出想要抬手替他把额角汗水擦掉的念头。 思绪一怔。 强行恢复理智。 她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傅彦廷被自家媳妇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有些不自在。 他扫了一眼卧室里面,见到书桌上她的书倒扣着。 “你快去看书吧,我还给你买了一支钢笔。” 说着,将表单和钢笔,连带着一瓶墨水塞到她怀里。 柳如烟垂首,双手下意识接过东西。 就在东西被她接住的下一秒,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妇人喊声: “小傅,小傅!” 一转眼,傅彦廷就出了堂屋。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柳如烟还站在堂屋中央,若有所思。 夕阳斜斜倾泻下来,将他肩宽腿长的身影在水泥地面上拉成长长的倒影。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道身形挺拔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延展过来。 严严实实地将她整个人都覆盖在他的影子里。 堂屋门敞着,泄进几缕微风。 夕阳柔和,细尘飞扬。 清清浅浅的晦暗光线在柳如烟潋滟的瞳眸里凝聚浮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单和钢笔。 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 砰—— 砰—— 砰—— 大门从外面被人拍响。 “小傅!小傅在家不?” “来了。” 傅彦廷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是驻地三团长家的李嫂子,就住隔壁。 看清来人,他道:“嫂子怎么来了?” 李嫂子一见傅彦廷,就把怀里抱着的一大捆小白菜和一袋子酸菜往他怀里塞,嘴里噼里啪啦地念叨着: “你这小子,中午朝我这儿借了点菜,下午买完菜倒是个实诚的,大老远跑来把菜给还了,放下东西一扭头就跑,嫂子我差点没追上。 还有你搁下的大白兔奶糖,那是金贵物件,留给弟妹甜甜嘴多好,拿去塞给妞妞干啥? 拿着!这是我自家刚开坛的酸菜,还有刚从地里掐的小白菜,带回去添个盘子。” 三团长杨文峰和傅彦廷交情深,李嫂子向来把他当成自家弟弟看待。 李嫂子一边说着,视线一边越过傅彦廷高大的身躯往屋里瞅,这一瞅,正好看见柳如烟俏生生地站在堂屋门口。 “哎哟,这就是小柳吧?” 李嫂子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自来熟地错开傅彦廷冲了进去,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先前听老杨说小傅娶了个天仙,我当他是吹牛呢,今天一见,好家伙,这长相跟那挂挂历上的洋画美人儿一模一样,简直俊得招人疼!” 第58章 酸菜炖五花肉 李嫂子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个直肠子,夸起人来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柳如烟不认识眼前热情的大姐,下意识转头看向傅彦廷。 傅彦廷介绍道: “这是隔壁杨团长家的李嫂子。” “嫂子好,您快坐。”柳如烟眉眼弯弯,语带笑意地说道。 柳如烟的长相清丽如画却没有攻击性,眉眼含笑,唇红肤白,清澈舒朗让人瞧着就心情好。 就像此刻的李嫂子,心情好极了。 她倒是想多坐坐,只是今日怕是没时间了。 “不坐了不坐了,要回去做晚饭了。” 她拉着柳如烟的手轻轻拍着,眼里全是笑意: “小傅这孩子,以前孤家寡人一个,大冷天的连个热炕头都没有,逢年过节看着都让人心疼。现在好了,你来了,他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在身边了。” 柳如烟含笑道: “嗯,嫂子放心,我往后会对彦廷好的。” 这话倒不是场面话。 她也不是白眼狼,傅彦廷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傅彦廷好。 只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傅彦廷好...... 给钱。 她没有。 给礼物。 她没钱。 ╥﹏╥ ...... 同样一句话。 不同的人听,是截然不同的理解。 在傅彦廷脑海反复回荡、挥之不去的两个字是——往后。 往后,意味着余生。 意味着她把自己的未来,算上了他的一份。 傅彦廷漆黑的瞳眸微微一动,视线落在眼前明媚的笑颜上。 往后......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接受了他,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汹涌的喜悦与热意忽地从胸腔里炸开,傅彦廷喉结滚了滚,唇角止不住地想要上扬。 直到李嫂子离开,傅彦廷还沉浸在这种喜悦中。 “呀,这酸菜闻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做酸菜鱼肯定超好吃!” 柳如烟的欢呼声打破了男人的失神。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桌上那一袋子酸菜。 “想吃?”傅彦廷问。 柳如烟饱含希望地看着他,点头: “想吃,所以你会做吗?” 傅彦廷点头:“会。” 媳妇儿想吃,不会也要变成会。 柳如烟欣喜地看了他好几秒。 突然反应过来: “可是,鱼呢?”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鱼。 男人想了一下,“那就明天吃?明天一早我去买。” “okk~”柳如烟比了个ok的手势,“那明天我们一起去买。” “嗯,”傅彦廷看了眼桌上的五花肉和酸菜,“那今晚吃酸菜炖五花肉,再贴上一圈白面饼子,如何?” 想到中午傅彦廷的厨艺,柳如烟狂点头: “好好好。” 她其实不挑食,但有好吃的谁不爱? “嗯,我去做饭了。” 傅彦廷丢下一句,就拎着肉和酸菜进了厨房。 柳如烟拿着报名表回来卧室。 她坐在书桌前,将表单填写好后就拿了本书又回到了堂屋。 原本柳如烟是在认真看书的。 只是在一次不经意间抬头后,便看得不那么认真了。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军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柳如烟没吃过酸菜炖五花肉,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看。 傅彦廷察觉身后有人过来,侧过头说: “灶屋油烟大,你去外边。” 柳如烟摇摇头: “没那么娇气,我看你怎么做的。” 得偷师。 不然啥也不会,容易露馅不说,在这个没有外卖的年代说不定真会饿死。 傅彦廷见她表情认真,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变慢,时不时也跟她说一下关键步骤。 傅彦廷先将李嫂子送来的那袋酸菜倒进盆里清洗,手掌揉搓着咸菜,动作熟练。 “酸菜要先揉搓洗一洗,再将水拧干。不然会很咸也会过酸。” 柳如烟点头。 接着,傅彦廷拿出那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五花肉已经洗干净,皮上的毛也已经拔除干净了。 柳如烟发现他的刀工极好,厚实笨重的菜刀在他手里听话得不得了。 “哒哒哒”几下,大块的肉就被均匀地切成了厚薄一致的肉片。 “你站远些,我要下菜了,小心被油崩到。” “好。” 大铁锅里下了少许底油。 “滋啦”一声暴响,五花肉片被尽数倒了进去。 柳如烟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用手扇着闻了闻: “哇~好香好香~” 傅彦廷握着锅铲,不慌不忙地翻炒着,笑道: “这才到哪儿,待会儿做好了保管你能吃下三碗饭。” 柳如烟看着他十分极其很自信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煞有其事地开口: “不不不。” 傅彦廷偏头看向她,眼中的疑惑十分明显,像是在说: 你中午还夸我做菜好吃的。 柳如烟稍稍歪头,朝他弯了弯眸,伸出四根手指: “我能吃四碗饭,三碗饭那是国营饭店的标准,你做的能按照这个标准来吗?那必须是不能的啊!” 傅彦廷一愣。 笑了起来,说:“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直到把五花肉里的猪油逼出了大半,肉片边缘微微卷曲,泛着诱人的金黄。傅彦廷将切好的酸菜一把倒进锅里。 刹那间。 酸菜独有的酸味与猪油的醇香在高温的激荡下,爆发出一种更加霸道的香气。 柳如烟形容不来。 反正这味道一直让她,不停不停不停地分泌唾液。 柳如烟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伸出食指和拇指,指腹相对捏了捏: “我能尝尝咸淡吗?” 傅彦廷好笑地看着她,无情拒绝: “不能。” 说着,他往锅里添了适量的水,大火烧开,盖上锅盖。 柳如烟倒也没失望,想来大厨都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菜没有完全做好之前怎么能允许随意品尝呢? 万一砸了招牌不就尴尬了吗? 趁着锅里“咕嘟咕嘟”慢炖的空档,傅彦廷又娴熟地开始和面。 白面在他手里揉捏摔打,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光滑白嫩的面团。 面团揉好,他揪出一个个小面剂子,略微沾点水,便啪啪地顺着大铁锅的内壁贴了一整圈。 动作一气呵成。 让柳如烟有种错觉。 他不是野战部队的,而是炊事班的。 第59章 媳妇儿,我回来了 热气腾腾的酸菜炖五花肉出锅后,傅彦廷手脚没停,又就着灶里的余火,麻利地炒了一盘青菜。 最后又顺手打了碗番茄蛋花汤。 齐活。 傅彦廷解下围裙,将饭菜一一端上堂屋的四方桌。 他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饭菜的柳如烟,眼里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声叮嘱道: “如烟,我给隔壁李嫂子家和老首长家端一份过去尝尝鲜。老首长家有些距离,你先吃着,别等我。” 柳如烟语调欢快地应道: “去吧去吧~” 傅彦廷应了一声,用两个大粗瓷碗盛了满满当当的酸菜肉,又装了几个暄软的白面饼子,转头大步跨出了院门。 柳如烟没有吃独食的习惯,从厨房里拿了个大锅盖将饭菜盖住,等傅彦廷回来一起吃。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堂屋里,随手翻着先前拿出来的书。 一阵风顺着半开的木门泄进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就在她盯着书页上的公式微微有些出神时,一阵嘈杂刺耳的喧闹声,突兀地从小院大门外传了进来。 “撒谎精!大骗子!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赖皮狗!” 小孩子尖锐的叫骂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烟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书走到院门口。 倚着门框探出个脑袋往外看。 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墙,远处的空地上围着五六个大院里的半大孩子。 柳如烟扫了一眼,这里面竟然有几个熟面孔。 领头的,是先前和季川玩取子游戏的双胞胎,谢麒和谢麟。 被他们几个人围在中间、推搡得站立不稳的,是季川。 “我没撒谎!!” 季川抿着嘴唇,小手攥着衣角,满脸倔强和愤怒。 其中一个小孩恶狠狠地说: “呸!你还敢嘴硬!文盲怎么可能懂算数?” 季川指着谢麒和谢麟: “我没撒谎,他们也看见了。” 被指着的谢麒和谢麟别开头,不接季川的话。 “撒谎精!一个乡下土包子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怎么可能会算数?你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聪明点的。” 说着,又狠狠推了一把季川,他因为个子比旁人矮了半头,被推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柳如烟眉头一蹙,打开院门快步跑了过去: “都干什么呢?!” “快跑!有人来了!” 一群孩子互看一眼,一哄而散,两条腿捯饬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霎时只剩下跌坐在泥地里的季川。 柳如烟走到他跟前,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裤腿上还破了个洞,膝盖上隐隐往外渗着血珠。 她刚刚隔得太远,也没听全,依稀听到“撒谎精”、“骗子”、“算数”这些字眼。 她叹了口气,这是被欺负了啊。 她伸出手,柔声说道: “你受伤了,起来,姐姐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季川看着递到自己面前那只白白净净的纤细手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巴和血痕的脏手。 在柳如烟即将牵住他的那一秒,他抗拒地往回缩了缩,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柳如烟牵了个空,伸手在他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家伙,这才过了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季川快速爬起来,低着头,支支吾吾说道: “姐姐......你、你别、别靠近我。” 一边说着一边绕过柳如烟朝着前面走去。 柳如烟:?? 不对劲。 这小子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柳如烟突然捂着心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亏得我还天天记挂着某人,没想到某人不仅连手都不愿意让我牵,还让我滚远点,我好伤心啊......” 添油加醋,无中生有。 说坏话的艺术嘛,她懂~ “没有!” 见她捂住胸口十分伤心的样子,季川突然急了。 他慌乱地跑到柳如烟跟前,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拽她的衣角,可临到头瞧见她身上那件干净漂亮的衣裳,又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去。 小男孩低垂着脑袋,眼眶憋得通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柳姐姐......我是倒霉鬼,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 小孩子声音颤抖,像是极力在忍受着什么。 要不是因为他,柳姐姐怎么会被那些人那样说。 可姐姐明明很厉害,那些人为什么就不信呢? 柳如烟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小泥猴似的小家伙,心底漫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虽然她没听全,但通过这些字眼大胆猜测可能和自己有关。 于是试探着说: “给你两个选择,一,听我话,跟我走,处理伤口吃个饭,以后我还会一直教你数学;二,不跟我走,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 “我选一。” 季川脱口而出,他红着眼睛,看着柳如烟。 他...他想继续跟着姐姐学数学。 想变得跟她一样厉害。 “走吧,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柳如烟牵着季川的手,将人领回了屋。 一进屋,扑鼻而来的浓郁香气让季川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是长身体发育的年代,虽说他在林爷爷家也吃得饱,但小孩子嘛,哪有不爱肉的。 “在这儿坐好,等我拿医药箱。”柳如烟把他按在堂屋里的藤椅上,自己转头回了卧室。 没一会儿,她提着个印着红十字的军用急救箱走了出来。 打开药箱,拿出棉签沾上药水,轻轻擦拭着小家伙膝盖上的血迹。 季川咬着牙,闷不吭声。 傅叔叔说,男孩子要勇敢。 不能哭。 这点痛,他能忍住。 “疼就哭出来,在姐姐面前装什么硬汉。” 柳如烟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放得轻柔,擦完后,她轻轻往伤口上吹着气。 季川鼓着小脸,坚定说道: “不能哭,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 柳如烟:...... 温热的微风扑在膝盖上,痒乎乎的。 季川怔怔地看着低头给自己擦药的柳如烟,心里那种漂泊无依的恐慌,似乎在这温柔的吹气声中,一点点被抚平了。 妈妈在家时,也是这样温柔对他的。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就跟着信什么。 都是笨蛋。 他才不稀罕跟他们一起玩呢。 就在药快上好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媳妇儿,我回来了。” 第60章 肚子胖胖,生活旺旺~ 门帘一挑,傅彦廷端着空碗大步走了进来。 在看清堂屋里的一大一小时,他顿了顿。 傅彦廷的视线在季川那身脏兮兮的衣服和擦了红药水的膝盖上扫过,一双浓眉当即拧了起来,深邃的瞳眸里闪过一抹紧张: “小川,你这腿怎么弄的?” “傅叔叔好。”季川打了声招呼,然后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傅彦廷目光移向柳如烟。 柳如烟解释: “因为想要维护我,被几个小孩欺负了。” 季川猛地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朝他笑了笑: “好啦,没事了,吃饭吧。” 傅彦廷让柳如烟带着季川去洗漱间洗手先吃,他自己则转头又出了门。 洗完手出来,柳如烟转身去厨房盛饭。 季川沉默乖巧地跟在后头端碗、拿筷子。 两人把饭盛好后,傅彦廷从外面正好回来。 柳如烟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有些好奇,问道: “你去哪里了?” 傅彦廷答: “过去给老首长说了一声,免得小川回去晚了他担心。” 柳如烟愣了一瞬。 心里不免感叹,这男人心思真的很细腻,她光顾着心疼孩子,倒真没考虑到这一层。 季川则羞红了脸,低声道谢: “傅叔叔,谢谢你。” 傅彦廷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到了季川的碗里。 “吃吧。” 季川看着满满一碗的白米饭和大片大片的肉,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虽然在林爷爷家也能吃上肉,但都是隔三差五的才吃上一顿,而且肉也少少的,切得小小的。 他还从没见过一顿能吃这么大块、这么多肉的。 而且林爷爷做的菜,远没有姐姐家的香...... “怎么不吃?”傅彦廷见他愣愣地盯着碗,沉声问了一句。 季川抿了抿嘴唇,其实不太敢动筷子。 父母长年不在身边,哪怕林爷爷对他再好,寄人篱下的孩子总归养成了敏感自卑的性子。 有种自己不配吃这么好的饭菜的感觉。 恰此时,柳如烟抬头夹菜,看见小家伙一双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 看着她干嘛。 难道也要自己给他夹菜? 柳如烟失笑,筷子转了个弯将肉放在了季川碗里,接着又夹了两块肉和一筷子酸菜,直接把季川的饭碗堆得像座小山。 “吃吧吃吧,你傅叔叔做得菜超好吃!”见他还在发呆,柳如烟催促他。 季川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傅彦廷,原以为这么香的饭菜肯定是姐姐做的,没想到竟然是傅叔叔做的。 面对这么香的菜,小孩子再好的自制力都会崩塌。 季川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口肉放进嘴里。 肉被炖得软烂,酸菜的清爽刚好中和老五花肉的油脂,酸爽可口,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小家伙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被这美味惊艳到了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扒拉起饭来。 大饼子贴在锅边,吸饱了酸菜肉汤的鲜味,底下焦嫩,上面松软。 柳如烟饭量并不小,加上傅彦廷做的这道酸菜炖五花肉着实下饭,当真一口气吃了四碗。 而对面的傅彦廷,饭量更是大得惊人。 也是能理解,毕竟这么高大的身体也不是白长的。 再加上当兵的常年保持着高强度的野外训练,少吃一点都顶不住。 季川还是小孩子,吃完那一大碗就再也吃不下了。 柳如烟靠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嗝。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季川圆滚滚的肚子: “肚子胖胖,生活旺旺~” 然后朝着傅彦廷点了个赞: “傅大厨,给你五星好评!” 傅彦廷笑了笑,开始收拾碗筷。 季川见状也懂事地站起来,跟着傅彦廷一起收拾碗筷进厨房。 傅彦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甚至还指挥着他做家务活。 在他观念里,家务活什么的,男孩子就该从小培养。 毕竟,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季川也乖,有模有样、有条不紊地擦桌子、扫地、清理垃圾。 这些活他不陌生,在林爷爷家,因为林爷爷要照顾王奶奶,所以他能做的都积极替林爷爷分担。 柳如烟有些吃撑了,在院子里晃悠消食。 她走到门前那小块荒地前。 手指敲着下巴,认真思索。 这块地里的荒草已经拔了,甚至土也被余飞他们松过了。 小院不算大,但也不小,合理分配的话,还是能做到两人的时蔬自给自足。 院子分成小块,明天上街买菜时顺道再买些菜种子。 角落里再圈一块地搭个架子,种上一株葡萄,等夏天成熟了不仅能遮阴,还能吃葡萄。 关键是还可以在院子里烤!烧!烤! 要是再在架子下搭个秋千就太好了。 就是不知道全能王傅彦廷搭秋千行不行。 “不行。” 季川小手拿着碗,跟着傅彦廷一起洗碗。 “为什么不行?” 傅彦廷声音沉沉,看了眼季川: “现在屋里没别人了,你可以说。到底怎么回事?” 季川小小的身子骤然绷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咬着嘴唇,愣是一声不吭。 傅叔叔是教过他男子汉要勇敢,可他也记得林爷爷说的话。 傅叔叔在部队里带兵很不容易,大院里有些关系错综复杂,不能随便给人添麻烦。 更何况,他不想让傅叔叔知道,那些人骂柳姐姐是文盲土包子。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件脏事就不会泼到柳姐姐身上。 傅彦廷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逼小家伙,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在军中带了那么多年的兵,他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更何况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豆丁。 “季川,你觉得自己不说,是在保护你柳姐姐?” 傅彦廷的声音不大,更像是在引导: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实力的差距。你现在只是个八岁的小不点,个头还没到我的胸口。 当然,傅叔叔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保护柳姐姐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一致对外才能胜利。” 果然,季川脸上神情松动了几分。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傅叔叔,他们......说柳姐姐的坏话......” ...... 确定好小院的规划方案后, 柳如烟说干就干。 她将一旁的红砖在土边缘竖着排开,斜斜地码成一排“人”字形波浪花边。 把边缘定好后,她又挑了些平整的红砖。 沿着荒地中间横着一块块紧密拼接,在松软的泥地里铺出一条条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窄窄砖路。 最后。 一整个小院子,被她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小方块。 第61章 在他的腹肌处,摸啊摸 ...... 傅彦廷洗好碗后,便将季川送了回去。 趁着他出门的空档,柳如烟在厨房烧好了热水。 等傅彦廷顶着一身夜色回来时,她不仅自己已经洗漱干净,还把傅彦廷洗漱用的热水也一并烧好留在了锅里。 没有任何夜生活的年代,军区纪律严苛,家家户户一到点就熄了灯。 柳如烟即使没多大睡意也被迫要早点睡觉。 她坐在床沿,看着洗漱好正在屋里收拾的男人。 见他抱着一床棉被,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要干嘛?” 傅彦廷头也没抬: “打地铺。” 柳如烟看了眼外面黑黢黢的夜色,虽然是四月下旬了,但昼夜温差还挺大的,又是在山上,夜里寒气更重,一直睡地上,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于是。 柳如烟将床上的被子团吧团吧推到一边,指着另一边说: “地上凉,上床睡觉吧。你放心,我睡相可好了,晚上绝对不会非礼你。” 傅彦廷:???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傅彦廷抱着被子看着柳如烟,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柳如烟:?? 看着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她有些莫名。 “不是,我就算非礼你了,你也不吃亏吧?” 傅彦廷:...... 傅彦廷有些忍不住,说道: “我觉得你可能真的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柳如烟疑惑:“什么误解?” 这话他都第二次说了,第一次是嫌弃她唱歌难听。 这次又因为什么? 难道他觉得跟她分一张床睡他会吃亏???! 还是说他有白月光要为她守身如玉什么的?? 想到这,柳如烟也不强求了,掀开被子直接躺下。 爱咋滴咋滴吧。 傅彦廷正在想要不要告诉柳如烟,还没等他想明白,就看到她上床睡了。 不过...... 他怎么感觉她的状态有点不对。 像是在,生气......吗? 忽地。 柳如烟又想到了什么,翻身爬起来,从她的小包里掏啊掏。 掏出一张存折。 和一叠钱。 这钱也是柳大勇给的,之前用了些,剩下多少柳如烟没数。 她将存折和钱给他: “这个给你。” 傅彦廷身形一顿:她果然生气了。 可她为什么生气? 柳如烟见男人杵着没接,爬上床挪过去将存折塞到他手里。 傅彦廷眉头一皱,看着手里的存折和钱,问道: “你突然给我钱做什么?” 柳如烟一本正经,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说要对你好吗?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更多。” 傅彦廷:.......... 傅彦廷叹了叹气: “我们现在是夫妻,钱还分什么你我?” 傅彦廷将存折和钱递给她。 柳如烟下意识伸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 她都打算要对傅彦廷好了,怎么还能要他的钱? 傅彦廷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思考,也没再说什么了,只是拿着存折重新塞回了她的小包。 想了想他说: “你要真想对我好,你就......” 话说一半,他又突然顿住。 柳如烟虚心请教: “就什么?” 傅彦廷喉结滚了滚,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睡觉吧,以后你就知道了。” “okk,睡觉睡觉。” 柳如烟也不是纠结的人,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见她睡了,傅彦廷也爬上床躺下。 侧身,背对着她。 床足够宽,即使男人身高腿长,也能保持接触不到对方的睡姿。 只是...... 算了,说不想跟自家媳妇儿躺一个被窝那绝对是假话。 ...... —— 夜色渐深。 卧室里,光线晦暗。 傅彦廷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睡姿,睡得很沉。 柳如烟翻了个身。 腿自然地搭在傅彦廷身上。 傅彦廷眼眸忽地掀开。 仰仗于极佳的夜视能力,他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他看到身边的柳如烟正蜷成一团,紧紧......抱着他。 头发散开,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上。 而她的鼻尖,居然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柳如烟的呼吸很轻。 一缕,一缕。 在他颈窝处扫啊扫,扫啊扫...... 傅彦廷太阳穴重重地一跳,呼吸凝滞片刻。 下意识想将身上的腿挪开。 刚一挪动。 旁边的人不安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傅彦廷:...... 他就知道她的睡相不好! 极其!非常!特别!不好! 早在回家的第一晚他就发现了。 他当时觉得好惊奇,怎么有人睡觉能从床头跑到床尾,再从床尾跑到床中。 被子也是,盖一半抱一半。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时候,抱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开始向下挪动。 沿着他的胸口,一路,缓慢地向下。 然后停在他的腹肌处,摸啊摸...... 眼见着有继续向下的趋势。 傅彦廷眼疾手快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不敢动弹半分。 傅彦廷:!!! 柳如烟手心肌肤细腻温热,傅彦廷像是要摸回来似的,也抓着她的手摸啊摸...... 呼吸之间,来自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浓。 黑暗中。 男人眸光突然一黯,某处的热意再也藏不住。 他深呼吸好几口气,试图平复下来。 无果。 傅彦廷闭了闭眼。 真是要命。 他掀开被子,支肘立起身子。 而她的手没了禁锢,忽地一滑。 不偏不倚。 正中下怀。 傅彦廷:!!! 要命,要命,要命! 真是要命! 一片漆黑静谧的房间内。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加重。 许久。 男人皱着眉头,将身上的手臂和腿缓慢挪开。 翻身果断下床,去洗漱间冲了个凉水澡。 半小时后。 再回来时,发现床被柳如烟都占了。 傅彦廷:...... 这...... 所以是,床上有人抱人,没人满床乱滚? ...... ............ 翌日,清晨。 残星渐隐。 寂静的清晨被突兀的几声高亢尖锐的啼鸣声打破。 “咯咯咯——” “咯咯咯——” “......” 接着,像是在玩多米诺骨牌似的,整个家属区周边的公鸡全都跟着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富有节奏,声音高亢。 扰人清梦! 柳如烟扯过被子,试图隔绝这接连不断的打鸣声。 但房屋隔音实在太差,公鸡打鸣声穿透力又实在太强。 她忍无可忍,在被窝里抓狂地蹬了蹬脚。 “傅彦廷,公鸡好吵,你把它们变成柴火鸡吧!” 等了半晌没动静,柳如烟一把扯开蒙在头上的被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当她睁开眼时,懵了。 翻身而起。 她没看错,另一侧床上空荡荡的。 扫视房间。 依然空空荡荡一片。 柳如烟:!!! 要不要这么卷啊! 天都没亮,就起床? 干嘛呢干嘛呢。 偷牛啊。 被公鸡这么一闹腾,柳如烟也没了睡意,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前往厕所解决民生问题。 边走边打哈欠,走到洗漱间门口,想也没想地就抬手推开了眼前关着的门。 “谁?” 门推开的那一刹那,一道男音突地响起。 吓得柳如烟瞌睡虫都没了。 第62章 下次他也要找机会摸回来 洗漱间里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身上什么都没穿的男人。 一个身上什么都没穿,手上还拿着一个水瓢的,男人。 柳如烟的视线顺着水线移动。 “哇哦~” 眼前男人的躯体绝对是完美的。 宽肩、窄腰,平直的肩膀,还有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结实胸肌。 看了上面,视线又往下移去。 “哇哦~哇哦~” 真不错! 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块腹肌呢。 跟她昨晚梦里那个男模有得一拼。 可惜某个地方被挡住了呢。 可惜可惜。 想观察的地方被挡住了,柳如烟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柳如烟歪头,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嗨~早上好~” 傅彦廷简直是无语至极。 她、她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傅彦廷捂住的手不敢挪开,小声问道: “你究竟知不知羞啊?” 她羞不羞不知道,但此时倒叫他有些窘迫害羞的感觉。 柳如烟疑惑开口: “明明光着屁股的是你,我害羞什么?” 傅彦廷:...... 好吧,他竟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正在他再一次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柳如烟笑着开口了: “冲凉水澡是吧?我懂,我懂。年轻小伙子精力就是旺盛。” 然后,她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傅彦廷:......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 还不是都怪你! 忽地。 柳如烟又快速将门打开了。 吓得傅彦廷刚挪开的手又挪了回去,捂住关键部位。 然后,就感到自己的胸肌被人抓了一把。 没错。 他的胸肌被她,抓,了,一,把...... 接着门被关上了。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现在咱俩扯平啦~” 傅彦廷愣了一瞬。 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指在家时,他的无意之举...... 傅彦廷:...... 扯不平扯不平。 昨晚她可是摸了他好多次。 上次他是无意之举,昨晚她也是无意之举。 他就当扯平了,所以自己爬起来冲凉水澡。 可刚刚,她是故意的!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要不是想着她身上还有伤,他一定会...... 傅彦廷扯过一旁的毛巾快速擦干身体,长腿一迈,穿好衣服走出门。 见柳如烟还在外面的走廊上站着,傅彦廷一个跨步到她跟前。 狠狠瞪了她一眼。 下次。 下次他也要找机会摸回来。 这才公平。 柳如烟看着瞪了她一眼就走了的傅彦廷,一脸莫名。 等她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傅彦廷已经煮好了两碗面条。 一碗面条上面还卧着个煎蛋。 傅彦廷将有煎蛋的那碗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没有煎蛋的那碗大口吃了起来。 柳如烟:“你怎么不给自己给煎个蛋?” 他都不差钱了,还差一个鸡蛋? 傅彦廷大口吃着面条,没说话。 “傅彦廷,你怎么不说话。” 傅彦廷看她: “因为我要让你看见我的好。” 柳如烟:...... 没毛病,她看得很清楚。 柳如烟像是逗小狗一样笑道: “原来还是个心机boy啊~” 无端地,她感觉傅彦廷有些破防。 至于是因为什么破防,她不知道。 但不妨碍她的恶趣味。 傅彦廷一噎,继续吃面,不想理她。 两人吃过饭傅彦廷洗好碗就出了门,柳如烟以为是去买菜,想跟着去。 结果傅彦廷说他要有事要办,让她在家,等他回来再去买菜。 柳如烟也没闲着,换下衣服后,就在院子里用昨天剩下的红砖搭了个长方形的烧烤炉。 能不能吃上烧烤再说,反正天还没大亮,闲着也是闲着。 搭好后,柳如烟又拿着锄头,将土打上窝,到时候买了菜苗或者菜种就可以直接在窝里种上。 忙好后,天已经亮了。 她将藤椅搬到院子里,拿了本书看。 看着看着,又抬头看向院子大门。 傅彦廷还没回来。 今日他还剩一天假期,他们商量好今日请些相熟的客人来家里吃饭。 可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还不让她跟着。 她想...... 傅彦廷去了哪里呢? 傅彦廷去了师长的办公室。 “报告!” “进来。” 傅彦廷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办公室的木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对着正埋头看文件的张国栋敬了个军礼。 张国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笑道: “你假期还剩一天,不搁家里陪新媳妇儿,一大早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怎么,是来销假的,还是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傅彦廷放下手,正色道: “报告师长,我今天来,是希望组织出面,向地方相关部门提起一项正式调查。” 张国栋见他这副严肃的模样,神色也跟着正了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调查谁?出什么事了?” “请求组织调查我爱人的大伯,川城兴和县城农机厂的职工柳大勇。” 傅彦廷顿了顿,语气沉沉: “柳大勇长期利用长辈身份,对我爱人柳如烟进行严重的身体与精神虐待,手段恶劣。柳如烟的父亲柳致远同志是立过功的烈士,柳大勇此举,是性质极其恶劣的虐待烈士遗孤的犯罪行为。” 听到“虐待烈士遗孤”这六个字,张国栋的脸色“唰”地一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胡闹!性质竟如此败坏?如今是新社会,竟然还有人敢私下欺辱烈士后代?!” 张国栋按捺住怒火,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傅彦廷: “你应该明白,部队要向地方革委会和纪检委发函介入,必须按组织章程办事。你反映的这些情况,证据充分吗?” “报告师长,证据确凿!” 傅彦廷早有准备,本来说昨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师长,结果师长不在。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材料,双手呈了上去。 “这是我爱人的身份证明、烈士家属档案。另外......” 傅彦廷指着最上面那张盖着红公章的白纸,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这是我爷爷的离休所里的廖军医,亲自检查了我爱人身上的伤,这份伤情诊断鉴定书是我母亲请廖医生写下的。” 张国栋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随着目光往下移,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最后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照这个虐待法,孩子能活着长大都是个奇迹! 第63章 熊孩子 傅彦廷站在原地,目光坚毅。 虽然他们离开时,他媳妇儿聪明果断,向地方革委会写了举报信。 但如今两地天高路远,他们没办法时刻关注老家的动向,地方上对这种县城职工的家务纠纷往往流于调解。 万一柳大勇耍无赖,毁灭证据,或者悄悄打点关系侥幸逃脱了呢? 他的媳妇儿,不能白白受这十几年的罪。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有部队政治部和保卫科直接出面下公函督办,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仅地方县委绝不敢有任何拖延和敷衍,说不定还能在柳大勇坐牢之前,逼着他们一家再吐出些什么东西。 而且,他觉得,他岳母的死也可能有问题。 “啪!” 张国栋将材料重重拍在桌上,眼里燃着熊熊怒火,当即抄起了桌上的电话。 “简直是无法无天!彦廷,这件事情你反映得对,组织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同志在九泉之下寒了心,也绝不容许军属在地方受这种迫害!” 张国栋一边摇着电话转接政治部,一边看着傅彦廷,沉声道: “我这就让政治部和保卫科联合拟公函,直接发往他们当地的县革委会和纪检委,要求地方立刻立案、严肃查办! 你先回去陪你媳妇,部队给你们撑腰!” 傅彦廷“啪”地一下敬了个军礼: “谢师长!谢组织!” 出了办公室,傅彦廷长腿迈得飞快。 “扣扣扣。” 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刚把手里的书翻过十几页,就听见院门被人叩响。 接着,听到有人叫她: “柳妹子。” 柳如烟闻声抬头,就见是隔壁的李嫂子。 “门没闩,李嫂子快进来坐。”柳如烟合上书,笑着招呼道。 李嫂子推门而入,打量着树下光影斑驳里那张白皙精致的俏脸,忍不住看迷了眼。 心里暗啧了一声。 心想傅团长那铁树不着家,一着家倒是有福气,娶回个天仙似的新媳妇儿。 “如烟妹子,我这刚烙了两个白面大饼,给你尝尝鲜。” 李嫂子回过神,热络地把手里的海碗递过去。 “昨天小傅送过来的那碗肉太精贵了,我这真是不好意思。” 柳如烟接过碗,眉眼弯弯: “瞧嫂子说的,两家挨得近,以后互相照应的地方多着呢。没事儿唠唠嗑,聊聊天还能增进感情,我这正愁大清早闲得发慌。” 李嫂子也是个爽利人,当即一拍大腿: “闲着感情好!我正准备带上大网兜,去后山那条小溪里下网捕几条草鱼、泥鳅。要不,咱姐俩一块儿去转转?等捕着了新鲜的,今晚你家请客正好添个大菜!” 昨天傅彦廷去她家的时候就已经说了晚上要请客的事儿,两家隔得也近,她想着能帮上忙的话到时候就早点过来搭把手。 “捕鱼?” 柳如烟眼睛一亮,这可太有意思了。 她拿起书就往屋内跑,边跑边喊: “成啊,嫂子等我拿个木桶!” 李嫂子笑道: “哎,好。” 拿了桶后,柳如烟也没忘记给傅彦廷留个纸条。 两人提着桶,拎着网。 沿着大院后方人为踩出来的小黄土路往山上走了约莫十分钟,耳畔便传来了清脆的溪流拍石声。 溪水是西山上的泉水顺流而下砸出来的,澄澈得像面明晃晃的镜子,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溪水下流处,还有几个军属大院的妇女正蹲在青石板上“啪啪”地挥着棒槌砸衣服。 妇女们远远看了眼她们,凑在一起说了什么。 柳如烟眼神好,看见其中一人还朝着她翻了个白眼。 柳如烟:?? 李嫂子找了个水流深缓,长着水草的凹口去撒网,叮嘱柳如烟在岸边浅滩别沾湿了鞋。 柳如烟站了一会儿,见上游乱石堆那边的水草茂盛,水流也不急。 她想这种地方小虾肯定多。 便踩着干燥的砂石逆流而上。 还没走近,一阵尖锐刺耳的哄笑声便隔着灌木丛传了过来。 “哦呦呦!小骗子,背药筐,采的都是耗子药!” “大骗子,住大院,一包假药骗老汉!” 柳如烟探着脑袋望过去。 看见上游错落的乱石滩中央,两个孩子正死死按着一个身形单薄瘦弱的小男孩。 在这三个孩子的前方,有个长得圆滚滚,剪着青皮和尚头的胖小子正双手叉腰,指着地上的孩子。 嘴里振振有词: “快把你采的野菜和药草给我!然后老老实实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不然我还让他们把你按在这溪水里!” 旁边还有拍手叫好围观的孩子。 柳如烟没想到几岁大的孩子,心思竟然就能这么恶毒。 “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呢?!” 柳如烟眼神一凛,厉呵一声,冷着脸快步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她这突然一出声,顿时把那几个正得意忘形的小子给吓了一跳。 按着人的两个孩子下意识松了手。 瘦弱男孩摔趴在地上。 常大壮看见沉着脸走过来的柳如烟,不仅不怕,反而拍着巴掌,扯着嗓子对着旁边的小伙伴起哄: “快看!大骗子来喽!瞧,那个跟小骗子一伙的妖精女人来喽!” 那几个小子见势不对,虽然平日里在家里很混账。 但瞅见柳如烟满含煞气的眼神,顿时生了怯意,作鸟兽散了。 可偏偏常大壮仗着自己老子是副参谋长,在小孩圈里横行惯了。 走到柳如烟身边的时候,这小子不仅不躲,还故意用脑袋往柳如烟的肚子上一撞。 “嘿!你个臭小子。” 柳如烟眼睛微眯,侧身一躲,反手揪住他的后脖领子。 余光瞥见旁边柳树上正好垂下手指粗细的青柳条。 她直接折了下来,反手抽在了常大壮的屁股蛋上。 “啊!杀人啦!” 常大壮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个,屁股上瞬间炸开火辣辣的疼,扯开嗓子就嚎天喊地起来。 柳如烟反手又是两下,抽得他双脚直蹦跶。 “嘴巴不干净,今早出门掉进茅坑里洗了头?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让人钻胯,还踩烂别人的药材!你家大人没教好你,我今天替你家大人们补上这一课!” 第64章 季川被欺负 “呜呜呜......你这个坏女人!大骗子!我要让我奶奶揍死你!” 常大壮在柳如烟手里扑腾得像只小鸡仔,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见柳如烟又扬起了柳条,周围几个孩子吓得裤子都快尿了,连滚带爬地顺着土路往山下跑去了。 柳如烟又抽了两下常大壮就把他往旁边一扔。 扔掉手里的柳条,这才快步走到乱石滩中央,伸手去扶那个被欺负的小孩。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刚刚这孩子说“不然我还让他们把你按在这溪水里。” 还...... 也就是说在她来之前,他们已经将这个小孩按在水里过...... 这么小的孩子就有如此行径,当真是不懂事还是心坏? 柳如烟有些担忧小孩现在的状况,声音里透着急切: “小朋友,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话刚问到一半,孩子有些狼狈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水汪汪的委屈眼睛。 看到孩子脸的瞬间,柳如烟瞳孔一缩,失声惊呼: “季川?!怎么是你?!” 季川整个人湿漉漉的,衣服上全是刚才在黑泥里挣扎蹭到的泥渍。 他长这么大,在老家的时候挨过打、受过骂,后来来到了这里,也经常被人欺负。 他不想给林爷爷添麻烦,所以被欺负了他从来都不说。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护着。 看着柳如烟,小家伙满腔的委屈和坚硬像是瞬间被戳了个窟窿,一双眼圈红得厉害,但他还是忍住了,没哭。 只低声道: “柳姐姐......我没事。” “这叫没事?!” 柳如烟看到他胳膊上被石头划出来的血道子,头发衣服也湿哒哒的,全是黑泥,顿时气得鬼火冒。 瞬间觉得打常大壮打轻了。 “以后再遇上这种事,直接逮着一个人揍,往狠了揍!你越退让,他们越上脸。” 她心疼地拉过季川,从兜里摸出手帕,去擦他脸上的泥水。 季川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 柳如烟一边细心擦着,一边有些生气地训斥: “你一个小孩子来这里干什么?不知道这后山溪水边很危险吗?” 季川缓缓把一直护在怀里的双手松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株通体泛着紫红,根茎完整的药草。 “我来采药。”季川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有些不敢看柳如烟的眼睛。 季川低着头,继续说: “王奶奶生病躺床上起不来,这种接骨草和紫草,只有西山上溪流源头的石缝里才有。” 柳如烟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苛责,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柳如烟问: “你是想要王奶奶快点好起来,才来这儿采药草的?” 季川低垂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他从小在山里跟着爷爷长大,不仅识得草药,也最是熟悉山性水性,能分清哪里水深、哪里水浅,所以才敢一大早自个儿摸上山。 爷爷走后,他被爸爸接来了这里。 是林爷爷和王奶奶收留了他,不仅给他单独留了屋子,还顿顿让他吃饱饭。 爷爷和傅叔叔说过,要知恩图报。 如今王奶奶生病了,他也想为林爷爷和王奶奶做些什么。 可没曾想,常大壮他们几个今天逃了课,一路上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瞧见他采到了药草,张口就要抢。 可这药草是给生病的王奶奶采的,他死活不能给,这才被常大壮那几个联合起来按在地上作践欺负。 季川怯生生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时不时地偷偷瞅一眼柳如烟的脸色。 见她眉头紧锁,脸色也算不上好。 他赶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不敢吭声。 季川在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就算待会儿柳姐姐觉得他是个惹是生非的坏孩子,要拿柳条像抽常大壮那样也抽他一顿。 他也绝对不躲,也绝不喊疼,毕竟刚才常大壮被打得哭爹喊娘的,瞧着可狼狈了。 柳如烟低头看着小家伙冻得有些发青,依然护着药草的手指,眼底一热。 被他这最纯粹的善意感动。 “哎,傻孩子......” 柳如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走吧,先回去换身衣裳,不然得感冒了。” 季川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柳如烟的关心。 他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想哭的话就哭吧,大声哭出来也没关系。” “呜哇!” 柳如烟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小家伙发泄完情绪。 然后用手帕帮他把眼泪和身上的大块泥渍擦干净,牵着季川的小手开始往山下走。 回到了下游李嫂子下网的地方。 李嫂子正使劲儿把大网兜往岸上拽,一抬眼瞧见柳如烟牵着个泥猴子似的季川走过来,顿时惊得瞪大了眼: “哎哟,如烟妹子,你身上这怎么也沾了泥?还有这季家的小子,怎么弄得跟在泥地里打了滚似的,连衣裳都湿透了?” “没事儿,摔了一跤。”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低头看了看李嫂子脚边的木桶。 木桶里有几条泥鳅和小鲫鱼。 李嫂子拉的网里还扑腾着两条肥美的草鱼。 柳如烟赶忙上前去帮忙拉网兜。 李嫂子倒也没多问,网兜拉上来后手脚麻利地把两条草鱼抓进桶里。 她直起身子,指着桶说: “如烟妹子,今儿运气好,两条草鱼咱姐俩一人一条,今晚你家请客,正好做个红烧鱼!” 柳如烟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嫂子,今儿都是你在出力,我怕也没帮上什么忙,哪能要鱼,给我几条泥鳅就行了。” “瞧你这话说的,跟我还见外?” 李嫂子一瞪眼,直接把其中一条最大的草鱼捞出来,啪嗒一声扔进了柳如烟带过来的空桶里。 笑道: “拿着!往后咱俩处日子的时间长着呢,一条鱼算个啥。快别推辞了,瞅瞅这季家的小子,这山风一吹,人都冻得直哆嗦了。走,咱赶紧回!” 柳如烟转头一看,可不是嘛。 山上的风带着凉意。 季川身上那件破线衣早就湿透了,黏在单薄的脊背上。 小家伙咬着牙,身子一抽一抽地打着冷战,原本红通通的脸蛋冻得有些发青。 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 第65章 不知道啊,我听不懂 “行,那谢谢嫂子了,咱快回去。” 柳如烟也不推辞了,赶忙提起木桶,另一只手牵着季川,跟在李嫂子身后快步往大院赶。 一路小跑着回到家属院,李嫂子连自个儿家都没回,直接跟着柳如烟进了她家的院子。 一边解围裙一边打量着季川的身段: “如烟,你和小傅刚结婚,屋里肯定没有孩子穿的衣裳。这孩子跟我家妞妞差不多大,你先在屋里烧口热开水给他擦擦,我回隔壁给他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柳如烟应了一声: “好,麻烦嫂子了。” 柳如烟将开水壶里的水全部倒出来,兑了冷水放在洗漱间。 不一会儿。 李嫂子就抱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整洁的绿军装小衣裤跑了过来。 李嫂子: “来,季川,去洗漱间把湿衣裳脱了,用热毛巾把身上的泥水好好擦一把,把这身换上。” 季川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 他关上洗漱间的门,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干净,换上了李嫂子拿过来的大院子弟常穿的改制小军装。 等他出来时,柳如烟已经给他煮好了红糖姜茶。 柳如烟刚把红糖姜茶盛出来,塞进季川冰凉的手里,想让他捧着杯子暖暖身子。 就听到原本安静的院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嘈杂脚步声。 常老太太拍响院门,满脸横肉拧在一块,扯着嗓子大骂: “哪个天杀的打了我家乖孙!给老娘滚出来!” 柳如烟循声出去。 都找上门了,还问哪个打了他乖孙。 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常大壮指着站在门口的柳如烟,大哭道: “奶奶,就是这个坏女人!她拿柳条抽我屁股,疼死我了!” 柳如烟倚着门框,冷眼看着。 常老太太气势汹汹地冲到跟前,指着柳如烟大骂: “就是你打了我家乖孙?他才几岁,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柳如烟点点头,神色平淡: “是我打的,没错。” 常老太太没见过打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气不顺,伸出手指指着她。 “你,你......” 常老太太激动地说了一大通。 柳如烟也没打断她,就着院子里的凳子坐了下来,闲闲地看着她。 一旁的李嫂子肺都快气炸了。 她听着常老太太那通篇不重样的脏话辱骂,拳头都攥紧了。 知道常老太太不讲理,但不知道她竟然这么不讲理。 什么浑话都朝着一个小姑娘骂。 李嫂子是个爽利性子,最见不得这种倚老卖老,往新媳妇身上泼脏水的滚刀肉。 要不是顾忌着两家男人都在大院里当差,就冲常老太刚才骂的那些下作话,她早就冲上去跟这老娘们撕成一团了。 原本她以为柳如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头一回面对这种泼妇堵门的大阵仗,肯定会被骂得脸红脖子粗。 她男人这时候又不在,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指不定还要委屈得掉眼泪。 结果呢? 她看见柳如烟直接在院子的藤椅上坐了下来,甚至还端着一杯红糖姜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最后,常老太太说累了,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柳如烟。 柳如烟吹了吹姜茶,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淡淡启唇: “说完了吗?” 她这态度又将常老太的愤怒激了起来,再次指着柳如烟开始一顿输出。 李嫂子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 这是什么新型吵架招数吗? 李嫂子暗暗佩服柳如烟的心胸和定力,忽然觉得常老太太像是个跳梁小丑。 原本愤怒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她甚至还有心思盯着季川喝完了一整杯姜茶。 大院里一般只会动口不动手,就连动口之前也要思虑再三。 是以,像常老太这种疯狂输出的阵仗很少见。 于是没一会儿,院子门口就拥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李嫂子见常老太从柳如烟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她往后十八代了,她依然淡定如初。 于是李嫂子不淡定了,问道: “如烟妹子,常老太太实在太过分了,你一个小姑娘她怎么能骂得那么难听!” 柳如烟眨了眨眼: “难听?” 李嫂子点头。 难听。 极其特别难听。 旁边围观的军属也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柳如烟又喝了口姜茶,摇摇头: “不知道啊,我听不懂。” “......” 周围的人:“......”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笑,接着一连串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常老太:!!! 合着她刚才都白骂了? 可累死她了。 嗓子也又干又哑。 看着这小妮子气定神闲地喝着水,她心里就更气了。 最后指着柳如烟说要她道歉,还要赔十块钱医药费。 常老太太叉着腰,这次没再说方言了,怕柳如烟听不懂。 “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之前傅彦廷带你回去,大家都说是去办离婚的。” “早晚都是个扫地出门的下堂妇,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儿要是不道歉,我让我儿子去师长那告状,让傅彦廷连这个团长都当不成,直接革了军职脱衣服滚蛋!”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常老太太: “哦,那你去找师长告状吧。” 常老太一噎。 谁要告状了,她来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遇到任何事,只要她这样搬出他儿子和师长,对方都会妥协赔偿道歉。 没想到这个刚来的小丫头竟然敢和她对着干。 要不是周围人多,她一定要上去给这小贱蹄子几个嘴巴子,让她敢这样和她说话。 常老太太指着柳如烟鼻子说道: “既然是你打了我孙子,把十块钱医药费赔了,我就不追究了。” 柳如烟笑道: “好。” 李嫂子见柳如烟一口答应,忙上前拉她: “什么伤要十块钱的医药费啊?她明显是讹你的。” 柳如烟点头,“确实。” 常老太见柳如烟要反悔,有些焦急。 柳如烟伸手制止她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然后再次询问常老太太: “你孙子的伤需要十块钱去治疗对吧?” 常老太点头。 柳如烟敲着下巴思索: “也就是说,我将你孙子打成了需要花十块钱才能治好的重伤,对吧?” 常老太太依旧点了点头。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第66章 十块钱的重伤 柳如烟转头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然后,她进屋拿了十块钱。 常老太太盯着柳如烟手里的十块钱,伸手想去拿。 柳如烟手一扬,弯眸笑了笑: “十块钱的重伤,您拿好了。” “也,看,好,了。” 柳如烟一字一顿说完,手一扬,钱飘飘然地落了地。 常老太太眼睛盯着钱,跟着钱的方向去捡。 一起去捡钱的还有李嫂子。 就在常老太去捡钱的功夫,柳如烟抓过一旁的常大壮,抄起墙边的扫帚,重重地抽在他屁股上。 “呜哇......坏女人,你又打我,我要告诉我妈妈,我要告诉我爸爸!” 常大壮在柳如烟手中挣扎着,屁股上持续传来火辣辣的疼,哭得伤心至极。 听到宝贝孙子的哭声,常老太忙往后瞧。 就见柳如烟手里拽着孙子,扫帚杆子一下接一下地往她孙子身上抽。 她钱也不着急捡了,掉头就往柳如烟身上扑: “小贱蹄子!你干什么!放开我孙子!” 柳如烟拽着常大壮满院子跑,边跑边打: “唉唉唉,别急啊,十块钱的重伤三分之一还没有呢。” 常老太哪里跟得上柳如烟的体力,在院子里转了没两圈,就累得大口喘着粗气。 愣是连柳如烟的衣角都没碰上。 周围看热闹的军属们这会全看直了眼。 大院里不少人平日里都在常老太手里吃过暗亏。 偏偏因为她家儿子的职位比她们男人的高,大家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往肚里咽。 如今看见常老太也有吃瘪抓狂、被人遛得团团转的时候。 不少人心想真是恶有恶报,只觉得痛快解气,哪里会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她说话。 李嫂子刚才见柳如烟进屋拿钱,还以为她到底是面子薄,还是栽在常老太手里了。 急得她顾不上什么就上前替柳如烟把钱给抢过来。 谁成想,她转头就来了这么一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戏码。 李嫂子差点就拍手喝起彩来。 常大壮哭得撕心裂肺,但不管他怎么扑腾,都挣脱不了柳如烟的手。 柳如烟偏头,笑看向双手扶着大腿,累得直翻白眼的常老太,悠悠地开口: “大婶,你家乖孙这身肉厚实着呢,这十块钱的重伤份额可还差得远呢。怎么着,您那十块钱还要吗?” “要的话,咱们就继续,总得让您常家拿得心安理得,不遭人口舌不是?” 常老太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十块钱,又看了看柳如烟。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呜呜呜呜......你别打我了,我好痛,呜呜呜......” 常老太听着自家孙子凄厉的嚎叫,再看看柳如烟手里的扫帚。 就算她再舍不得那到手的十块钱巨款,可到底还是更心疼亲孙子。 她一跺脚,压着嗓子咬牙道: “不要了!我不要了!你个丧门星快放开我孙子!” “行。”柳如烟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钱,“把钱捡起来还给我。” 常老太:!! 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她敢怒不敢言。 她觉得,她要是敢说不捡,柳如烟就敢接着打她孙子。 常老太快步走过去将钱捡起来,塞回了柳如烟的手里。 柳如烟吹了吹钱上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将钱折好揣在兜里,这才松开了揪住常大壮的手。 常大壮一着地,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自家奶奶的怀里,哭得抽抽噎噎,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柳如烟。 钱没要到,自家亲孙子还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 常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在大院里头一回吃瘪。 周围一道道夹杂着嘲弄和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比刮了骨头还难受。 这脸面要是彻底丢光了,往后她还怎么在这大院里生活? 常老太搂着孙子,梗着脖子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打了我们常家的独苗苗!” “你今儿个要是不当着大伙的面给我孙子道歉,承认是你乡下人没规矩,以小欺大,这事儿我常家跟你们傅家没完!” 柳如烟笑了笑,将季川牵了出来: “确实是要道歉,来吧,先让你家孙子给季川道歉,我就给你孙子道歉。” 一听要道歉,抽抽噎噎的常大壮也顾不得屁股疼了,直接吼道: “我才不要跟这个野种道歉!” 柳如烟眼睛微眯,手痒痒地又想揍这臭小子了。 常老太有些莫名: “你打了我家孩子,我让你给我孙子道歉,你扯旁人做什么?” 柳如烟看着她怀里的常大壮,感情是这家伙并没有告诉大人具体情况啊。 做大人的也是,不问缘由就直接冲上门。 难怪养出这么个熊孩子。 柳如烟扯了扯嘴角,冷冷说道: “大婶,你怎么不问问你孙子,我为什么要打他?” 常老太太拍了拍常大壮: “大壮,你说!她为什么打你?” 常大壮揉着眼睛,哑着嗓子说: “季川在后山采到了接骨草,我就想着把药草抢回来给奶奶治腿,可他不给,奶奶你明明说了看上的东西就要争要抢。 可是季川他说什么也不给我,我让他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他不肯,我就生气地让人把他脑袋按到溪水里。 我们就是闹着好玩,再说了以前我们不也这样对他吗?不也没人说什么吗? 可这个女人冲上来就用柳条抽我,奶奶快去让我爸爸来打死这个坏女人!” 常老太太听着孙子说出的话,脸色惨白,连忙捂他的嘴。 偏偏常大壮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掰开常老太的手,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柳如烟。 继续说道: “奶奶,你捂我嘴干什么?季川他本来就是个骗子,他说他的算数是这个文盲教的。 奶奶,大家不都说这个女人是个从乡下来的文盲土包子吗? 还说他们前段时间着急忙慌地回去是因为傅团长家里不满意这门亲事,要他们回去离婚的。” “她是个乡下来的文盲,还怎么教季川算数?她是个大骗子,季川就是个小骗子! 我让小骗子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用柳条抽我!” 周围围观的军属瞬间炸开了锅。 知道常大壮是个小霸王,可不知道这小崽子这么小,心思就这么歹毒。 暗想回家一定要叮嘱自家孩子远离常大壮! 第67章 道歉 另外一件让她们心虚的事,就是常大壮后面的话。 大院里人多,又没什么娱乐活动。 大家一起干活时难免会闲聊几句。 而这段时间她们大多数闲聊的就是关于柳如烟和傅彦廷的事。 现在被常大壮抖到明面上来了,她们心里多少还是心虚的。 毕竟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而她们也是众多雪花中的一片。 原以为是来看戏的,没想到这火还有往自己身上烧的趋势。 此时,周围围观的军属们纷纷面面相觑,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作风问题一旦扯到明面上,谁沾谁一身腥。 但她们都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看戏,还祈祷着柳如烟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文盲,能轻拿轻放。 柳如烟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围观军属。 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她和傅彦廷回大院的那天,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会那么怪异了。 敢情这大院里早就把她编排成了即将离异的下堂妇。 天天伸长了脖子就等看她的笑话呢。 柳如烟倒不是很在意这些谣言,毕竟谣言之所以是谣言,那就都会有戳破的一天。 再加上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一个人舞到她面前。 她也懒得去搭理这些无聊的人。 只是,这些小孩不该有样学样,还聚众霸凌一个比他们还小的孩子。 柳如烟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头的火气层层往上翻。 要是她今天没有和李嫂子去捕鱼,还不知道季川要遭受什么样的欺辱。 大院里的人对常老太爱占便宜、仗势欺人的德行都一清二楚,看她是个老太太,都不跟她计较。 平时走路远远看见了都要绕道走。 如今常大壮口无遮拦地把大人炕头上的浑话全抖搂在大庭广众之下,邻里邻居的军属哪个面子上挂得住? 柳如烟似笑非笑,最后将目光落回常老太太那张红白交错的老脸上。 “大婶,你孙子的话大家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双手环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冰冷: “抢别人的药草野花,聚众逼着别人钻裤裆,还将人往溪水里按,这就是你嘴里说的‘闹着玩玩’? 这样玩玩可是会出人命的!这就是你们常副参谋长家的家教?” 常老太太心里直突突,脸上却仍死撑着无赖相,结结巴巴地嚷道: “那......那孩子才几岁!他懂个屁!千错万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教育我家孩子,你还拿柳条打人,你今儿必须给我孙子道歉。” 柳如烟笑笑: “孩子不懂,大人总懂吧?你家孩子天天在家里听着长辈咒军属离婚,出门就学着霸凌欺负别人。 你今儿来我这儿要说法,成啊,那咱们就找个能给说法的地方。” 柳如烟偏过头,对身旁的李嫂子道: “李嫂子,劳烦你跑一趟,去把常副参谋长请过来。 顺道去一趟大院保卫科,就说有人在这儿聚众扯大军鞋、恶意诽谤现役军属、破坏军婚,还羞辱国家优秀科研人员的孩子。” 李嫂子忙应声: “唉唉唉,好!” 一听要请常参谋长,还要惊动保卫科,常老太太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唰地白了。 大院里那些背后嚼柳如烟舌根的军属这下也慌了神。 连忙拉着李嫂子,开始劝和。 要是真把保卫科招来,不仅常参谋长这前途怕是要被这无脑的老娘们和小崽子给作践没了,怕是连带着她们这些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的也落不着好。 她们并不关心常家,但怕这火烧到自家身上啊。 看着有人拉架,常老太太强装镇定地说: “孩子打架多大点的事儿,你少在这儿扣大帽子吓唬人!还保卫科,你当保卫科是你家开的?!” 柳如烟眼里溢出一抹寒芒,声音掷地有声: “是不是吓唬人,等保卫科的人来了你自然知道。” “正好,我确实拿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不知道怎么办,你今儿闹到明面上来了倒省了保卫科挨家挨户去查。等常参谋长进了保卫科的禁闭室,你可记得给他送饭啊。” 听到保卫科禁闭室,常老太太脑子里轰地一声,哑口无言。 这...... 这是在断常家的政治前途! 她两条腿一软,再瞧瞧柳如烟那副冷厉从容的模样。 哪里还敢要什么道歉,生怕李嫂子真把人给叫来,一把扯过还在抽嗒的常大壮,逼着他给季川道歉。 柳如烟看向季川,问他: “你原谅他吗?” 季川抬头看她: “我也可以不原谅吗?” 柳如烟点头: “当然。但是不管你原谅与否,他都要跟你道歉。” 季川明白了,于是说道: “常大壮,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不会原谅你。” 常大壮对他的羞辱和欺凌,怎么可能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勾销的。 常老太太才不管季川心里怎么想的,常大壮道完歉就灰溜溜地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往自家院子跑去了。 常老太太一跑,李嫂子这下可算找着机会了,掐着腰对着那群看热闹的家属翻了个大白眼: “瞧瞧!瞧瞧!平时一个个闲得发慌,就爱嚼舌根子。” “常大壮那是闹着玩吗?那是把人家季川往死里整!季川这孩子多老实,平时林老首长忙,孩子受了委屈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常老太那嘴跟棉裤腰似的,天天带头胡咧咧,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周围那几个平日里没少跟着在背后说柳如烟是“文盲土包子”的军属,这会儿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那些抱着侥幸心理看戏的军属见常老太太都吓跑了,生怕被柳如烟记下脸面去保卫科举报。 一个个缩着脖子,一眨眼的功夫便散了个干净。 剩下的便是没编排柳如烟的军属们。 她们瞅了瞅灶房门口站着的季川。 一身洗得发白的小军装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单薄。 再想想常大壮刚才说的话,不少人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其实季川这孩子确实挺规矩的,回回见了人都主动喊人。” “可不是嘛,倒是常大壮,仗着自个儿老子是副参谋长,成天跟个小霸王似的。” “今儿得亏是傅团长媳妇治了他,要不以后还指不定惹出多大祸呢。” “哎,你们说傅团长媳妇真懂算数啊?刚才常大壮那话......啧,看她那镇定的模样,怕是不像个好惹的。咱以后少掺和常家那些烂事。” “什么好惹不好惹,难道被人欺负上门了也要忍气吞声?” “我看啊,这妹子倒是值得深交。” “......” 都是一个大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愿意跟人结仇? 第68章 绝对不能这么放过那个小贱蹄子 李嫂子三两句话将剩下的人给打发了。 院子里总算清静了下来。 李嫂子呸了一声,转头拉住柳如烟的手,满脸担忧: “如烟妹子,今儿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大院里就这风气,一有风吹草动就瞎传。” “那常家老太是个糊涂的,但我看常副参谋长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事闹不到师长那去,你别怕。” 柳如烟拍了拍李嫂子的手,笑得温和: “我不怕。” 李嫂子看着她这副沉稳大气的模样,转过头,目光落在捧着搪瓷杯的季川身上。 瞧着孩子身上那件小绿军装,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全是心疼。 季川和她女儿一般大,这件衣服是她女儿穿小的衣服。 可现在穿在季川身上,依然显得很大。 李嫂子也是做母亲的,想到刚刚柳如烟说的那些,她忍不住有些眼眶泛红: “唉,我就是可怜小川这孩子。林老首长和王奶奶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平时把这孩子疼得跟亲孙子似的,可偏偏王奶奶这阵子病倒了,老首长又天天长在师部军区里不着家。” “大院里这些起高踩低的碎嘴子,指不定在孩子背后说了多少脏话。 这孩子又太乖巧懂事了,回回见人都笑呵呵的。” “要不是今儿个常大壮这混球嘴上没把门全给抖搂了出来,谁能想到他平日里为了不给林老首长家里添麻烦,硬生生把这些委屈全给瞒着咽进肚子里了啊!” 要是他亲爹亲妈知道了得多心疼。 他们骨肉分离为国奔赴前线,自家孩子却备受凌辱。 想到这儿,李嫂子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胸口: “今儿个也是万幸碰着你了,如烟妹子。 这西山溪流源头的水深得狠,这几个浑小子要是真没轻没重地把人往水里多摁一会儿......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到时候林老首长回来,可怎么跟他爸妈交代啊!” 季川父母是有脑子的,夫妻两人都在搞保密科研的工作。 常年不见人。 她还听说,就连季川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怀上的,这就是个宝贝疙瘩。 怎么到头来还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受人欺负这么久。 听到李嫂子提起那些危险,一直微低着脑袋的季川身子轻轻颤了颤,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唇。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 她刚见这小家伙的时候,就觉得他心思过分敏感了些,稍微逗一下或者语气重一点,他就习惯性地要把脑袋埋起来。 现在她总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孩子心思敏感,哪怕林老首长一家对他再好,他骨子里“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想法一直都在。 柳如烟自问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烂好人。 刚来大院的那几天傅彦廷忙,她无聊,也不过是随手教了这孩子几天算数。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大院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 这个被人欺负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家伙,竟然会为了维护她,跟常大壮他们据理力争。 也许在今天之前,季川在大院里只是被那些熊孩子排挤孤立。 但当他出声维护她的那一刻起,常大壮那伙人才开始变本加厉。 或许小家伙是因为护着她,才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算了,多想无益。 既然这孩子都拼了命对她散发善意了。 那往后,她护着便是。 思及此,柳如烟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来到异世界有段时间了。 她都遇到了很多温暖的人呢。 柳如烟转头看向李嫂子: “嫂子,刚才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李嫂子摆摆手毫不在意,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季川那头乱糟糟的软发,柔声道: “小川啊,以后在大院里要是再碰上常大壮他们欺负你,可千万别瞒着了。 林老首长和王奶奶疼你,不嫌你添麻烦。要是他们没在家,你就直接来找李婶婶,或者来找你如烟姐姐,听见没有? 咱们大院是讲纪律讲作风的地方,容不得他们这么作践人!” 季川捧着搪瓷杯,犹豫了一下。 抬头看了眼柳如烟,见她点了点头才认真说道: “谢谢李婶婶,谢谢柳姐姐,我记住了。” 李嫂子夸了几句乖,然后就回家了。 柳如烟看着季川在红糖姜茶的熏蒸下,脸色总算彻底恢复了红润。 她走回屋,拿着包着紫草和接骨草的布包,牵着他的手说道: “小川,你刚才说王奶奶还生病躺在床上,对吧?走,药草姐姐帮你拿着,姐姐现在送你回去,顺道再看看你王奶奶。” “看看看,看什么看?” 常老太吊死鬼一样的眼里冒着凶光,扯着有些干哑的嗓子,狠狠地剜了一眼旁边两个打量她的军属。 她这会儿心里憋着一肚子邪火。 总觉得刚才在柳如烟那里丢了老脸。 钱没要到,倒贴了尊严,亲孙子还白白挨了两顿揍。 一路上走来,不少人明里暗里都在打量她。 不行。 绝对不能这么放过那个小贱蹄子。 常老太越想越气不过。 想到什么,她拉着孙子走得更快了。 常老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小贱蹄子不是牙尖嘴利吗? 傅彦廷在部队里是个团长,总不能不要脸面。 她今儿个非要让那小贱蹄子知道她的厉害。 让那些当官的,当兵的都瞧瞧,傅彦廷娶了个什么样泼辣恶毒的恶媳妇! 一跨进军区的外围通道,常老太就被外面的哨兵给拦了下来。 常老太挣扎了几下,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往里面探去。 “哎哟,两位同志,你们可得替老婆子我向上头反映反映啊!” 常老太拍着大腿,满是横肉的老脸说变就变,一眨眼就挤出了几滴浑泪。 两个年轻哨兵冷不丁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 “这位老人家,您这是遇着啥事了?有什么困难可以去综合办事大厅反映......” “去啥大厅啊!老婆子我今儿要是再不来找组织做主,我这亲孙子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第69章 要抓谁呢? 常老太一把将大壮给拽到身前,粗鲁地扯开孩子的裤头,露出了肿得老高的屁股蛋子,开始大放厥词: “你们瞅瞅!你们快给瞧瞧!这就是咱们大院傅彦廷傅团长娶回来的那个乡下悍妇打的!” “大壮才几岁啊?那女人拿着手臂粗的大扫帚,把孩子往死里抽啊!” “那小妮子不仅心肠黑透了,还是个旧社会资本主义地主婆的做派!” “她把钱扔在泥地上,逼着我这个当长辈的老骨头撅着屁股在地上给她捡钱!这不是诚心作践咱们贫下中农吗?!” 常老太越说越顺溜,声音也高亢了起来,恨不得把大楼里的长官全给招出来。 两个年轻哨兵被常老太这泼妇般的架势震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扔钱、作贱长辈”这带有特殊性质的字眼,更是吓得手都抖了一下。 常老太见两人的神色,心里得意极了,嘴上的话也变得越发恶毒下作: “要我说,这种村里来的泼皮破鞋,傅团长要是再不好好收拾收拾,以后不仅得踩在男人头上拉屎,指不定哪天就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给他戴一顶绿油油的军帽呢!” “到时候,连带着咱们大院的作风全得给她带坏了!这种败坏军风的恶妇,部队就该把她抓起来......” “要抓谁呢?” 突然插入的声音惊得常老太去了半条命。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脊梁骨上一阵发寒,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就发现距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傅彦廷逆着光,像是满身煞气的阎罗一样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常老太太看见那张黑得能滴出水来的冷脸,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但转念一想。 傅彦廷职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带兵打仗的基层团长。 她家儿子可是天天在师部机关大楼里、陪在师长政委身边的副参谋长! 在她眼里,机关里天天见大首长的人,总比傅彦廷这种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野战粗汉要高出一等。 男人没有不要脸面的,更忌讳自个儿媳妇在外面泼辣。 常老太当即压下畏惧,扯着大壮凑上前,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架势开口: “小傅啊,你回来的正好!你家那个媳妇,你真得抽空好好管管了,这女人啊越放纵越得寸进尺。” 他刚交完夜校报名表,准备去买菜,老远就听到她说他媳妇儿的名字,傅彦廷才停下脚步。 他和柳如烟刚搬进家属院,不可能与人有交恶。 眼前这个老人他也并不认识。 但从一个陌生老人口中听到媳妇儿的名字,很奇怪啊......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地落到常老太太身上: “她怎么了?” 常老太见他语气还算平静,心里便放心了。 她和傅彦廷交集不多,准确地说也没什么交集。 傅彦廷算是这里的风云人物了,所以很多人都单方面知道他。 常老太见傅彦廷这高大结实的铁汉体格,心想他肯定是个能拿捏住媳妇儿的。 柳如烟那小贱蹄子能因为一件小事儿就跟她一个长辈呛声,还敢在大院里动手。 很明显就是在家被制裁少了,缺少男人的管教。 哼。 看她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回去肯定会好好收拾一番她。 常老太忙不迭地数落道: “瞧瞧,你媳妇乡下来的就是不懂事,这才刚来随军第一天,连基本的礼貌规矩都没有,就敢跟我这个长辈呛声!” “今儿个为了点小孩子闹着玩的事,她竟然拿大扫帚把我家独苗苗往死里抽!你看看大壮这屁股肿的!” 常老太太浑浊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 “我可是好心劝你,那女人心野着呢!” “今儿个在院里,她还敢把钱扔在泥地上逼着我捡,这不就是资本家大小姐的做派吗?简直是反了天了!” “你要是不好好调教调教,以后不仅得踩在你头上拉屎,瞧她长得那副狐媚样,说不定哪天就在外面勾搭了野男人,给你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呢!” 常老太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一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上全是看好戏的得意。 傅彦廷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唯独那双眼眸里,正翻滚着暴风雨欲来般的愠色。 空气像是瞬间被冻结了,连带着那两个站岗的年轻哨兵都屏住了呼吸。 傅彦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一字一顿地问: “你刚刚说,我媳妇以后会踩在我头上拉屎,还会给我戴绿帽子?” 常老太太被他眼神里的煞气逼得脖子一缩,有些结巴: “大、大伙都这么传......她长得那副勾人魂的狐媚样子......” “你这是对我媳妇儿的侮辱和诽谤!” 傅彦廷蓦地暴喝一声,声音大得如同平地惊雷。 常老太太吓得打了个哆嗦。 傅彦廷的目光冷冷扫向她: “我看你半天了,你在军事重地门口鬼头鬼脑看啥呢?说,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窥探军情的!?” 听到“敌特”两个字,常老太太脑子轰地一声,脑子顿时不够用了: “我、我哪有窥探,我就是找你......” 不等常老太说完,傅彦廷便沉声打断了: “有什么话留着审讯的时候解释吧。”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是在借故企图骚扰执勤哨兵、窥探防区军情!” 傅彦廷面无表情,偏头看向旁边站得笔挺的两个年轻哨兵,厉声下令: “把她给我扣住!送去保卫科严格审查,看看她到底在替谁打掩护、对暗号!” 哨兵立即敬礼回道: “是!” 两个年轻哨兵半点不含糊,端着枪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直接拧住了常老太的胳膊。 “哎哟喂!当兵的抓老百姓啦!没天理啦!” 常老太死命挣扎,尖锐的号丧声瞬间响彻云霄。 常大壮看到自己无所不能的奶奶被按住了,也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瞬间,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第70章 只要我还在一天,她便不需要去选别人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常建国正送走几位军区领导回来,一抬眼,就瞧见自家亲娘被两个哨兵反剪着胳膊。 他强压着怒火和羞耻,大步走上前,沉着脸看向傅彦廷: “傅团长,这是怎么回事?我母亲就算有什么不对,你让哨兵在大楼门口动粗,是不是太不顾念同志之间的战友情面了?你这是在故意扩大矛盾、影响部队团结。” 常老太一瞧见自家儿子,扯着脖子喊: “建国!建国快救我!傅彦廷这黑心肝的要让哨兵枪毙我啊!” 傅彦廷看着常建国,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常副参谋长的母亲啊。” 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 “既然常副参谋长在场,那事情就好办了。” “你母亲一上午在军事重地门口鬼头鬼脑,企图骚扰执勤哨兵、窥探防区军情。被发现后,还公然恶意羞辱诽谤现役军属。” “常副参谋长,你母亲涉嫌窥探军情,故意破坏军婚。不调查清楚如何放心啊。” 破坏军婚? 抹黑机关作风? 窥探军情!? 这几顶通天的大帽子扣下来,常建国身子猛地晃了晃,一张脸唰地由红转白。 要是这事儿真落实了,他自个儿的政治前途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常老太被傅彦廷的话吓得老脸直抖,还想梗着脖子反驳: “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你媳妇长那狐媚模样,难道还不让人说了?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别哪天被她戴了绿帽子......” “妈!” 常建国吓得肝胆欲裂,对着常老太喊了一声。 他后背直冒冷汗。 他清楚他妈的脾性,在家里横行惯了,以为他在师部当个副参谋长就能在大院里顶天。 可常建国心里清楚。 傅彦廷是从前线立了特等功回来的野战团长,手里握着实权,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师长政委都高看他一眼。 他自己这个坐办公室的机关副职,在傅彦廷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可他妈偏生是个拎不清的。 改天还是将她送回老家吧。 不然他觉得他的前途迟早要被母亲给作没。 常建国咬紧牙关,脸色青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抹笑脸,对着傅彦廷微微弯了弯腰: “傅团长,这误会大了。我母亲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太太,哪懂什么军情。” “她就是平日里嘴碎,爱在大院里和人瞎扯几句家常。至于破坏军婚更是谈不上,她脑子糊涂,胡言乱语的,你千万别跟一个无知老太太计较。回去我一定严肃批评她,绝对不让她再唯恐天下不乱。” 常建国一边撇清,一边狠狠剜了常老太一眼: “妈!人家傅团长新婚燕尔,夫妻恩爱,一天净瞎说什么话!” 常老太看着自家儿子的脸色,缩了缩脖子。 她想不通,自家儿子怎么好像怕了傅彦廷一样。 但好歹也没再吭声了。 傅彦廷淡淡一笑,深沉的目光扫向常老太: “我媳妇的心思干净,容不得旁人玷污。她若转身离开,定是我傅某人做错了事、冷了她的心。只要我还在一天,她便不需要去选别人;即便选了,问题也在我,而不在她。” 他收回目光,看向脸色青白交错的常建国,面无表情地对哨兵挥了挥手: “松开吧。看在常副参谋长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了,算是一次警告。常大婶,你以后要是再敢污蔑我媳妇儿的名誉、破坏军婚,咱们就保卫科和公安局见,即使和常副参谋长是同志,那也得公事公办。” 丢完这句,傅彦廷连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们,朝着菜场大步离开了。 ...... 傅彦廷步子大,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军区服务社和后面的菜场。 这一带是整个随军大院最热闹的地方。 红砖砌的高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白漆标语,旁边停着几辆给食堂送菜的解放牌大卡车。 正值买菜时间,菜场里人头攒动,多是穿着的确良衬衫、挎着草编篮子的家属,相熟的聚在一起一边挑菜,一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刚才师部大楼门口的动静闹得不小,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傅彦廷一走进菜场,便察觉到不少人在打量他。 不过他也不在意。 常老太在大院里横行了小半年,谁能想到今天踢到了傅团长这块铁板上。 那些平日里爱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瞧见傅彦廷那张冷峻的脸,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自个儿也被扣上一顶“破坏军婚”的大帽子。 傅彦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肉的摊位前。 案板上吊着半边刚杀的肥猪,油汪汪的。 摊主是个相熟的后勤老兵,瞧见傅彦廷过来,立马热络地打招呼: “傅团长,今儿个又亲自来扯肉啊?来块上好的五花?” “来两斤,肥瘦相间的。” 傅彦廷递过去一张肉票和零钱。 老兵动作利索,一刀切下去,用草绳往肉上一穿,秤杆高高翘起: “好嘞,高高的秤。给家属做红烧肉?” 傅彦廷接过肉,微微颔首,目光在旁边的货架上扫了一圈,开口问道: “老班长,今天服务社里有新鲜鸡蛋吗?” 摊主一听,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哎呦,傅团长,这你可来晚了。现在这鸡蛋金贵,服务社每回就从周边的公社收那么百来个,一大早还没开门呢,就被那几个家里有坐月子或者养病老人的家属排队抢光了。” “想要蛋,真得碰运气。不过咱们大院里不少人养鸡,你可以打听一下谁家有富足的。” 傅彦廷看着空荡荡的竹筐,没再多说什么。 哪会有富足的,谁家不是不够吃? 他买了条鲜活的鱼又去旁边的蔬菜摊子转了转。 这个季节统共就那么几样,成堆的大白菜、青皮土豆,还有刚出土带着泥点的水萝卜。 傅彦廷挑了几棵新鲜的青菜和两个红薯。 买齐了东西,傅彦廷单手拎着菜,顺着泥巴路往自家的小院走。 一路上,几乎全是挎着篮子的妇人。 冷不丁瞧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手里还提着鱼肉和菜,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下的步子,目光齐刷刷地往他身上看。 迎面走来的几个军属也是一愣,有些稀罕地盯着他看。 可不稀奇嘛。 来菜场买菜的大多数都是妇女,没见过哪家男人出来买菜的。 傅彦廷目不斜视,迈着大步很快就走远了。 第71章 王淑华 柳如烟牵着季川的手,不急不缓地往林首长家走。 “小川,林老首长家里那位王奶奶,病了多久了?” 柳如烟看着身边这个身板笔挺却过分消瘦的小男孩,轻声问了句。 季川低着头,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泥,声音有些闷: “好几个月了。王奶奶以前待我可好了,常给我大白兔奶糖吃。后来有一天突然就倒下了,医生说是中风。” “那现在呢?医生怎么治的?” “军医院的医生来瞧过好多次,扎红薯粗的银针,还开了好多苦药水。” 季川用手比划了一下,眉头紧紧拧着。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都不太管用。王奶奶现在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天天只能躺在木床上,左手连个调羹都拿不稳。我看林爷爷每天回来,还要给她擦洗、喂饭,连翻身都得使全身劲儿。” 柳如烟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这个年头的医疗条件,对中风脑梗引起的半身不遂,大多还停留在传统的针灸、汤药和静养上,压根没有系统性的康复医学概念。 病人一旦偏瘫,基本就等于一辈子瘫在床上了,不仅肌肉会慢慢萎缩,关节也会僵死。 可其实如果配合现代的运动疗法和肢体功能训练,是有很大机会重新站起来的。 走了没多久,季川停在了一处院门前。 柳如烟见他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了。 小家伙有些局促地说道: “柳姐姐,你进来坐会儿吧。” 柳如烟也没推辞,她也想看看王奶奶的情况。 季川把脏衣服泡在瓷盆里后就领着柳如烟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亮堂,屋内收拾得很干净。 空气里闻不到半点常年卧床病人的暮气与异味,反而浮着股淡淡的艾草香。 靠窗的木床上打扫得整整齐齐,洗得褪色的蓝格被褥平平整整。 床上躺着一位五六十岁的女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清爽干净。 一看就是被细心照料着的。 听见门口的动静,木床上躺着的王淑华缓缓转过头来。 她瞧见季川,有些空洞的眼里总算有了点亮色。 右边身子费力地往上挺了挺,嘴唇动了几下,口齿虽有些含糊不清,但声音还算亮堂: “小川回来啦。” 等看清季川身后还跟着个水灵灵的年轻姑娘时,王淑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右手指了指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季川,疑惑地问道: “这位是......谁家的姑娘啊?” “王奶奶,这是傅彦廷傅团长新娶的媳妇柳姐姐,刚搬来的。” 季川连忙走过去,熟练地替王淑华掖了掖被角,嘴里解释着: “她刚在院子里帮了我大忙,我就请柳姐姐进来坐坐。” 王淑华听明白后,有些浑浊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落了落,神色变得柔和起来,右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子,含糊地招呼道: “小傅的爱人啊......快,小川,给倒碗水,让人家姑娘坐。” 柳如烟也没推辞,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坐了下来,温声和王淑华拉起了家常。 王淑华是个热心肠的。 虽然病倒了,但性子依然宽厚热情。 她右手指了指窗外,眼里全是和善: “小柳啊,刚来随军,住得还习惯不?山里条件不比城里,风大,水土也硬,委屈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不委屈,王婶,大院里空气好,大伙儿也都挺照顾的。” 柳如烟顺着她的话应声,语气轻软。 大院里有热心肠的人家,也有是非不分的刻薄人家。 王淑华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这大院里,哪看不出柳如烟的客套。 不过,她真是越看眼前的姑娘越觉得欢喜。 这姑娘指尖生得削葱似的,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直,说话时眉眼带着浅浅的笑,瞧着文静极了。 笑起来也好看。 瞧着就让她心情好。 于是她说: “叫什么婶婶,我这年纪都可以做你奶奶了,就跟着小川叫我一声奶奶吧。” 柳如烟:“嗯好,王奶奶。” 王淑华笑眯眯地看着柳如烟: “小傅那孩子,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在战场上立过大功,为人正派,就是性子冷冰冰的不大爱说话。但他心里有数,有担当。如今他成了家,身边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俊姑娘陪着,我这心里也替他高兴。” “不过要是小傅欺负了你,你也可以和我说,虽然老婆子我瘫了,可我这个师娘的话他也还是要听几分的。” 柳如烟笑着点头: “王奶奶放心,他没有欺负我。” 王淑华哈哈笑道: “那就好,你就踏实在这里住下来。往后日子长着呢,小两口和和美美地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柳如烟嘴角弯起一抹乖巧的弧度,甜甜说道: “好~” 王淑华喘了口气,右手动了动,接着道: “要是在大院里遇着啥作难的事,缺了啥少了啥的,别不好意思,尽管让小川过来传个话。等老头子回来了,让他去给你们撑腰。”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看着老太太眼里的真切期盼,抿着唇乖巧地点头: “好的,谢谢王奶奶。” 陪着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贴心话,见王淑华脸上隐隐有了倦色,柳如烟便站起身告辞。 季川懂事地把她送到了院门口。 柳如烟停下步子,转过身认真地交代小家伙: “季川,王奶奶那条不能动的左腿和左胳膊,你们每天得帮她多揉揉,还要试着把关节活动开,不能总这么放着。知道了吗?” “还有,你以后要是功课做完了,就多陪她说话,让她多用用右手。记住了吗?” 季川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柳姐姐。林爷爷回来我就跟他说。” “行,进屋吧,我回去了。”柳如烟摸了摸他的脑袋。 看着季川小跑着进了林家院子,柳如烟这才折返回去,慢悠悠地顺着两旁栽着白杨树的泥巴路往前走。 她很喜欢爬山,准确地说,她很喜欢植物。 爬山能让她看到很多有意思的野生植物。 虽然她不擅长养植物,但很喜欢看路旁的野草野花。 这些从泥地、石缝里长出的野花野草,总给她一种“生命真的很了不起”的感觉。 于是一路上不免左顾右盼。 第72章 怼人而已,她0帧起手 柳如烟今天穿了件红色碎花长裙,肌肤被衬得雪白。 外面套了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 一头微卷的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配了朵头花。 整个人在这一片军绿的大院里,透着股慵懒又明艳的气息。 路过一条小溪时,几个妇人正围在一起洗衣服。 木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伴着水花四溅。 随着柳如烟走近,正在说笑捶衣裳的妇人们歇了手里的动静,直起腰,眼神一错不错地朝她这边看来。 这里地处偏远山区,山风干燥,紫外线也强,长年累月下来,大院里的女人们皮肤普遍粗糙发红,带着大山里特有的深刻痕迹。 冷不丁撞见这么个水灵灵、白嫩嫩的姑娘,就像乱石滩里冒出了一朵娇花,众人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哎哟,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可真好看,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一个三十多岁、皮肤有点黑的妇人率先开了口。 “可不是嘛,这身衣裳样式真新颖,布料瞅着就讲究,准是城里来的吧?” 另一个手里搓着衣服的妇人连忙附和,语气里透着股艳羡。 柳如烟假装没听到,目不斜视地走着。 “妹子,你是哪个连队的家属啊?看着面生得很。” 有个妇人忍不住好奇招呼柳如烟搭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柳如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回道: “我是傅彦廷的妻子。” 都是一个大院的,说不定哪天就又见面了,与人和善很重要。 “啥?” 几个妇人异口同声,瞬间瞪大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难以置信。 柳如烟弯眸重复道: “我是傅彦廷妻子。” 几名妇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傅彦廷前段时间带了个乡下媳妇来随军的事,她们早就听说过了。 可后来不是说那人是个村里来的,家里人不同意要离婚了吗? 军人的婚姻不稳定可是很影响前途的,好些人都等着傅彦廷落马好补位呢。 怎么这又不离了? 还有,不是说他媳妇是乡下来的文盲土包子吗? 文盲不文盲的暂且不论,可眼前这姑娘哪有一点乡下土气? “你是傅团长的爱人?” “傅团长娶的不是个村里的姑娘吗?这看着不像啊......” “可不是嘛,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听说常老太在师部大楼门口闹呢,说傅团长娶了个悍妇,动手打了她孙子......” 有个围着花布围裙的妇人一边使劲拧着衣服,一边上下打量着柳如烟。 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带着几分审视。 这时。 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忽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模样长得确实挑不出毛病。就是大院里生活苦,不知道吃不吃得了随军的罪。” 那个皮肤有些黑的妇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当家属的,光凭一张漂亮脸蛋可过不好日子,得能操持家务、能吃苦耐劳才行。” 围着花布围裙的妇人啧啧几声: “看这细皮嫩肉的哪是能吃苦的人?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一看就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脾气还这么大,哪个男人受得了?” 柳如烟敏锐地捕捉到她们话语里的敌意。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转身就准备离开。 与人为善很重要。 但有人要和她交恶,她也没必要巴巴贴上去。 “哎,新媳妇,别急着走啊!” 皮肤黝黑的那个妇人连忙喊道,皮笑肉不笑地说: “往后都在一个大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傅团长那人脾气硬,常年在外带兵连轴转,你一个人在屋里,可得守本分,别连累了他的名声。” “哎,对对对,虽说傅团长肯定是不喜欢你的,但你也得管好你自己。” 柳如烟停下步子,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静无波: “守本分我自然懂得,倒是有些人闲得总琢磨别人家,反而容易落个多嘴多舌的名声,得不偿失啊。” “况且各位身为随军家属,无凭无据地说这些话,才是给自家男人丢了脸面吧?” 几个妇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出的话怎么就这么戳人肺管子? 可仔细一想,大道理全让她占了,根本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憋得脸通红。 柳如烟也不客气,笑眯眯说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和傅彦廷的关系要你们评价!” 妇人们瞬间急了,对着柳如烟指指点点。 “你这新媳妇,怎么说话呢?” “就是,我们好心唠两句家常,你倒反过来编排起我们了?” “傅团长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得理不饶人的女人?” “我看呐,说不定是某人使了什么手段,才......” 那妇人后半句不怀好意的话没说完,拖长语调,意有所指。 柳如烟双手往身前一抱,悠悠开口: “大婶,话说一半留一半,是留着当你的裹尸布吗?红口白牙在这里编排国家军官的婚事。还使手段?您这是质疑组织上的政治审查,还是在抹黑部队的作风?” “你要是脑子缩水了就去溪里洗洗,要是嘴巴改不了吃屎的毛病就赶紧闭上,别一天到晚‘我看呐’、‘我看呐’,你看你自个儿那张脸,长得像个违章建筑似的,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 “你!你你你......” 那妇人一愣,气得张大嘴正要反驳,柳如烟的目光已经扫向那个皮肤有些黑的妇人。 “还有你,年纪看着也不大啊,怎么说起话来一股隔夜酸菜味儿?傅彦廷常年连轴转拉练,我守不守本分,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家住太平洋啊管这么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傅彦廷,想老牛吃嫩草呢。” “哎!你......” 柳如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视线一挪,下巴点了点围着花布围裙的人: “觉得我长得好看就不适合过日子?大姐,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您裹的小脚怎么还长在脑子里呢?您这么喜欢吃苦,干脆跟地里的黄牛拜个把子,看谁更能拉犁呗。” 怼人而已,她0帧起手。 “你你你你,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三人被柳如烟一通连珠炮轰得脸皮发紫,手指颤抖地指着柳如烟,硬生生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第73章 傅彦廷话少像冰块? 柳如烟无所谓地笑笑: “这就难听了?我还有比这更难听的,你们要听吗?要听就尽管继续说,反正你们也爱编排,要是喜欢啊,我还能给你们刻在碑上。”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直接听傻了眼。 这姑娘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偏偏每一个字都跟刀子一样。 她们庆幸,还好刚刚没跟着搭腔。 “怎么着,指着我是想让我给你的无知颁个奖吗?”柳如烟笑眯眯地盯着指着自己的手指: “看你们闲的,恨不得挑粪的路过都要去尝尝味儿。没事多洗几件衣裳吧,少在这儿装什么人生导师,真让人作呕。” “你!!” 妇人们瞬间急了,气得七窍生烟,却被柳如烟这惊人的战斗力震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再当出头鸟。 柳如烟依然弯眸笑着看着她们。 别人对她友好她也同样回以友好。 但别人阴阳她,不好意思,她的嘴上功夫也不差的。 遇到这种事情,不当场嘴回去。 晚上她觉都睡不着的好吗。 就在柳如烟要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 “张婶!” 柳如烟循声转头。 一个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年轻女军医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留着齐肩的短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生得小巧,鼻梁挺拔,额前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身形挺拔,面色柔和地看向她们。 女军医走到柳如烟身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微微笑了笑便移开了视线。 柳如烟也朝她点了点头。 虽然这名军医长得也是好看的,但还是没有江梨好看。 柳如烟心里这样想着。 李曼青转过身,视线扫向溪边几个妇人,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张婶,宋婶,杨婶,这是傅团长的家务事,大伙儿还是少在这儿嚼舌根吧。” “日头都高了,家里不用做饭?散了吧,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 几个妇人一见是李曼青,刚才那种要掐架的泼辣劲儿顿时消了大半。 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 “哟,是李医生来了啊。” “李医生,瞧您说的,我们哪是嚼舌根啊,这不是新媳妇刚来大院,大伙儿多关心关心嘛,真没想到这新媳妇嘴皮子这么毒呐。” “对啊李医生,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上回我哥从老家寄来的干木耳,知道您爱吃,等下午闲了,我专门给您送宿舍去。” “李医生,上次我家那口子胃疼,多亏了您给开的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您呢......” 李曼青脸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客气地颔首: “谢谢各位嫂子的好意,心意我领了。不过这药方都是按规矩开的,谢不谢的往后就别提了。” 看得出来,在这山上大院里,医术好又尽职的李医生很有威信,上上下下都对她敬重得很。 几个妇人见李曼青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又讪讪地寒暄了两句。 全程没敢再往柳如烟身上递一个眼神。 柳如烟对这种无效社交没什么兴趣,便继续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 没承想,被身后的李医生叫住了。 李曼青打发走几个妇人,大大方方地朝着柳如烟伸出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军人的爽朗: “你好,我是军区医院的李曼青,是个外科医生。刚刚......你那番话挺有意思的。” 柳如烟伸手与她交握,指尖触及对方有些微凉的掌心,眉眼一弯,笑道: “你好,我叫柳如烟。” 李曼青笑了笑,漆黑瞳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还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傅团长刚接过来的妻子?” 柳如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问题。 李曼青脸上依然挂着笑,抬手指了指前方: “你是要回家属院吗?正好回医院的路也顺路,一起吧?” “行啊。”柳如烟说完,率先抬脚朝前走。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往前走,两旁的平房整齐地排列着。 李曼青侧过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柳同志和傅团长是怎么认识的?听你口音,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不认识,我是川城人。”柳如烟看着脚下的泥巴路,声音清清淡淡的,“结婚没多久。” 不认识? 李曼青微微一滞,有些疑惑: “不认识?那就是你们没有感情基础,你就这么敢随便跟一个男人结婚了?” 柳如烟抬眸看了看前方的家属院: “家里安排的。” 她回答得坦荡,倒叫李曼青准备好的话头派不上用场了。 李曼青忽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抹松快: “原来是家里安排的啊。” “之前大院里有些传闻,说傅团长突然结婚了,家属还是个......咳,总之今天见到你,才知那些嘴碎的传得有多离谱。” 她顿了顿,又歪过头去看柳如烟的神色,轻声道: “不过傅团长这人,话少脾气硬,平时在团里冷得像块冰,除了训练就是出任务。你刚来,倒不觉得,不过这日子久了,怕是会觉得闷。” 傅彦廷话少像冰块? 像吗?像吗?像吗?? 柳如烟多聪明的人,一听就品出味儿来了。 她弯了弯眼眸,语气平淡: “闷不闷的,日子过起来才知道。傅彦廷人冷话少,那是他在外头的样子,回了家总归是不一样的。” 李曼青神色一僵,眼底掠过一抹异色,扯了扯嘴角,回应: “也是,两口子过日子,外人确实瞧不明白。” 正巧走到了前面通往军医院的分岔路口,李曼青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路: “那行,柳同志,军医院往这边走,我得赶回去交接了。往后在大院里要是遇着什么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 “好,李医生慢走。”柳如烟微微颔首。 两人在白杨树下作了别。 李曼青转过身,迈着笔挺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军医院走去。 走到半路,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往后看了一眼。 阳光穿透白杨树繁茂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泥巴路上。 她看到柳如烟停在了一处院门前,低头掏着钥匙。 还未开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她还看到,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微微侧过头和柳如烟说着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和他说了什么,原本平淡的脸上忽地扬起一抹笑。 是李曼青从未见过的笑。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两人进了院子。 她也未曾收回目光。 ...... 第74章 不可多得的小天才呀~ “咔哒”一声,眼前的院门开了。 柳如烟一抬头,就撞上了傅彦廷那双漆黑深沉的眼。 男人依然身着军装,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紧绷的小臂。 “咦?”看到门开了,柳如烟有些诧异: “你要出门?” 傅彦廷摇头: “来给你开门。” 他身形高大,站在院门前,几乎把头顶的日光遮了大半。 在看到柳如烟的刹那,硬朗的眉眼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傅彦廷解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光听脚步声就能分辨是她? 这么厉害呢! 柳如烟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夸大其词地说: “不愧是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厉害厉害。” 傅彦廷看着她那副戏谑又娇俏的模样,漆黑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宠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别贫了,快进来,洗洗手准备开饭。” 柳如烟进了院子洗好手,去厨房端碗筷。 “你怎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傅彦廷拿着锅铲盛菜,顺着话问道: “去哪儿了?” “送季川回去,顺便又陪王奶奶坐了会儿。”柳如烟伸手捏了块肉放嘴里,慢悠悠地说道。 傅彦廷一转身就抓到她“偷吃”,笑了笑。 “王婶怎么样了?” 柳如烟一边盛饭一边说道: “没事,问题不大。” 傅彦廷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问题不大? 他黑眸微沉,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王淑华如今的样子。 林老首长这位革命伴侣的病情,大院里就没人不知道的。 前些日子做饭时突然晕厥摔倒,虽说把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可半边身子却动弹不得。 他以前带兵打仗受过重伤,在京市的大医院里养伤时,见过不少得这种病的老战友。 像这种肢体瘫痪的病症,是连大城市里最顶尖的医生都直摇头的恶疾。 大多只能靠针灸和中药慢慢吊着。 家里人照顾周全便活得久些,家里人照顾不周全,那就...... 林老首长也带王婶去京市大医院看过,听说也是没什么希望。 这才把人接回大院亲自照顾。 自从王婶病了,林老首长为了照顾她,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 团里好些军属去探望过,个个都是红着眼眶出来。 私底下大家心里都清楚,王婶这辈子怕是离不开那张木床了。 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问题不大?”傅彦廷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认真,“媳妇儿,你有法子?” 柳如烟想了想: “今天看了一下,情况没我想象中的严重,不过具体什么个情况还得看情况。” 毕竟她还没评定过王奶奶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好做判断。 不过,也不会很糟糕就是了。 傅彦廷:?? 傅彦廷问: “那具体情况是怎么个情况?” 柳如烟夹了片肉,嚼啊嚼,直到咽了下去也没吱声。 傅彦廷回厨房拿了个空碗,盛了一碗汤搁在柳如烟右手边。 柳如烟又夹了筷青菜,嚼啊嚼,咽下。 这才开口: “林老首长什么时候方便?” 傅彦廷眼睛一亮: “我今下午找他问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 “行,正好我也要准备点东西。” 两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闲话。 默契的是,两人都没有提及他们在外面遇到的事。 吃过午饭,傅彦廷将厨房收拾干净后就出去了。 走之前看了眼在卧室的柳如烟。 见她没在休息,于是轻轻叩了叩门。 柳如烟闻声回过头来。 傅彦廷说: “我去找林老首长。” 柳如烟点头,转过身继续拿着笔写着什么。 ...... 傅彦廷回来时,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卧室窗前偶尔传来几声纸张翻动与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见柳如烟依旧伏在书桌前。 莹白的指尖握着派克钢笔,正飞快地书写着。 傅彦廷仗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将她书写的东西尽收眼底。 桌上已经叠放了好几个本子。 柳如烟写的是什么他看不懂,但他再次看到了她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笔锋刚劲,铁画银钩。 落在泛黄的稿纸上煞是好看。 这字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她人那般文静柔弱。 啊,不。 她文静倒是文静,行事作风可一点也不柔弱。 柳如烟神色专注,长睫微垂,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傅彦廷没出声打扰,在原地驻足看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重新折返。 手里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轻手轻脚地放在课桌上她顺手能拿到的一角。 直到他再次退出房间,柳如烟手里的笔也未曾停歇过半分。 柳如烟全神贯注地在稿纸上默写着现代康复功能评定体系。 在这个医疗还不发达的年代,偏瘫的恢复确实全凭“天意”和“硬熬”。 但她这不是来了吗? 所以那些患者可以不用靠“天意”和“硬熬”啦~ 柳如烟写的是什么傅彦廷确实看不懂。 可如果是21世纪的康复医学生在场的话,一定看得懂她写的是什么。 她笔下流淌出的字词,涵盖了格拉斯哥昏迷评分的后期神经状态追踪,以及针对王婶偏瘫肢体最为关键的brunnstrom运动功能评定法。 不仅如此。 柳如烟还逐一罗列了改良barthel指数,好到时候评估王婶穿衣、进食、洗漱等日常生活活动能力。 她还将用于测量肌张力的改良ashworth分级标准,一一写了出来。 最后。 她甚至连脑卒中患者常见的吞咽功能障碍和言语功能评定表都完整地默写了出来。 总之。 柳如烟将王淑华能用到的都尽可能地写了出来。 当柳如烟终于写完最后一个符号,如释重负地搁下钢笔时,手腕已经酸痛得有些发麻。 上一次写这么多字还是上一次。 她盖好钢笔盖,放下笔后往椅子靠背上一靠。 唇角高高扬起,再再再再再一次夸了夸自己。 “啊哈~我可真是不可多得的小天才呀~” 得益于她记性好,在众多医学生抓耳挠腮熬夜背厚厚的医书时,她不是在看小说就是在峡谷奋勇杀敌。 柳如烟夸完自己,微微一偏头,这才注意到搁在桌角的搪瓷杯。 嗯嗯?? 傅彦廷回来了? 第75章 柳如烟在心里疯狂斯哈 柳如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红枣茶已经冷了。 微凉清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舒缓了身上的疲惫。 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柳如烟有些好奇,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此时热闹非凡,好几位军属嫂子正围在一起忙活着。 有的蹲在院子一角“刷刷”地洗着青菜,有的正利落地切着土豆丝。 整个场景就像农村里谁家办酒席时,相熟的街坊邻居齐心协力过来帮忙一样。 画面和谐,人烟气十足。 热闹和安静原本不会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可此刻,柳如烟既感受到了热闹,又感受到了安静。 李嫂子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择菜,一抬头瞧见从屋里出来的柳如烟,眼睛顿时一亮,赶忙扯开嗓子笑道: “哎哟,如烟妹子忙好啦?” 这一声招呼,院子里的嫂子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说话声也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正常音量。 柳如烟对这场面更加惊讶了,走过去问李嫂子: “嫂子,你们怎么这会儿都过来了?怎么刚才说话都跟对暗号似的,嘀嘀咕咕的?” 李嫂子听了忍不住直乐,把手里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笑呵呵地打趣道: “还不是为了你!今晚不是你们小两口搬新家请客嘛,我们琢磨着你们刚来,锅碗瓢盆和灶台上的活计肯定忙不过来,就想着早点过来把菜给备下。” “桌椅板凳肯定也是不够的,呐,”李嫂子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我们就把家里的搬过来用用。” 柳如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一笑: “嫂子,麻烦你们了。” 李嫂子摆手豪迈一笑: “嗨呀,麻烦什么。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们这儿哪家办席都是这样过来的。甭客气。” 说着又拉着柳如烟的手,三言两语便将围在井台边和灶台前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几位嫂子认了个遍。 李嫂子: “至于说话声小那还不是小傅特意嘱咐过我们,说你在屋里看书呢。我们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你。” 旁边一个正在洗碗的嫂子也跟着凑趣附和: “可不是嘛!如烟妹子,你是不知道傅团长有多宝贝你。为了有个安静的环境,他跟抓药似的,从柜子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给我们,说是‘贿赂’咱们的,让我们今下午都当哑巴呢。” “大伙儿瞧瞧,这大院里的男人,哪有像傅团长这么疼媳妇的?” 周围的嫂子们登时哄笑起来,笑眯眯地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指尖微微一动。 迎着这满院子打趣的目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最后。 她也跟着弯唇笑了起来。 厨房里忽然传来“滋啦”一声,热油爆香姜蒜的辛辣香气瞬间扑鼻而来,格外诱人。 柳如烟顺着动静走过去,看见傅彦廷身上围着条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他脱下了军装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高高挽起。 姜蒜爆香后,他将酸菜下锅煸出香。 酸菜的酸味被热油激了出来,柳如烟瞬间口齿生津,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傅彦廷早在柳如烟过来时就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落在她的手腕: “痛吗?” 柳如烟活动手腕,摇头: “倒不至于痛,只是有点酸。” 傅彦廷招了招手: “过来。” 柳如烟走过去,问: “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有。” 傅彦廷语调平静,声线冷冷的,目光专注地看着锅里。 如果光听声音,给人感觉冷冽漠然。 可他的手竟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按摩起来。 轻缓又温柔。 柳如烟话到嘴边,怔了一下:“......” 酸菜煸炒了一会儿后,傅彦廷添了白白的鱼骨汤。 等汤汁咕嘟咕嘟翻滚时,他单手捏起盘里码好的鱼片,一片片顺着锅边滑入汤中。 两条大草鱼,片成片后放满了一整锅。 鱼片全部放好后,他用锅铲顺着一个方向推了推,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锅里很快升腾起白色蒸汽,混着酸菜的酸爽和鱼肉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柳如烟的手腕被傅彦廷揉着,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有些烫。 烫得她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她倚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傅彦廷专注的侧脸。 此刻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发号施令、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冷面团长。 而是一个正在准备新家宴的普通男人。 柳如烟是川城人,她不知道别家是什么样,反正从小到大她的亲戚邻里大多都是男人掌厨。 小时候,她总喜欢在爸爸做菜的时候守在砧板边,时不时趁老爸不注意就偷吃。 或者理直气壮地等着老爸投喂。 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厨房里,一手做着菜,一手给她揉着手腕,倒真让柳如烟的内心柔软了几分。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他说要好好过日子,那她也该放下心中的成见,多发现这个男人的优点。 目前来看,这个男人的表现,堪称满分。 而他们的相处也十分和谐友好~ 余晖透过厨房的小窗洒进来,落在傅彦廷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也将他宽肩长腿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和着光,拉扯出成熟男人的沉稳性感。 哇哦~~ 男人的表现满分,身材样貌也是满分。 柳如烟在心里疯狂斯哈。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傅彦廷侧了侧头,眼眸下敛,对上她的视线。 揉着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一捏,问道: “怎么这样看我?” 柳如烟沉默几秒,深深看了傅彦廷一眼。 终于开口: “突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柳如烟瞄了眼锅里的酸菜鱼: “你应该属于居家好男人型。” 傅彦廷眉梢轻挑:“......?” 没明白她的意思。 是指...... 像他父亲或者那些退伍的老前辈那样,下地能种菜,下厨能掌勺,事事都以家里婆娘为先的“好丈夫”? 好丈夫...... 丈夫...... 傅彦廷看了看身侧的柳如烟。 莫名地。 他有些期待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是什么样的。 柳如烟微微偏过头,少见的红了红耳尖,故作淡定地看着锅里。 刻意忽略一直落在她脸上的那道灼热的目光。 以及手腕处传来的阵阵似有若无的痒意。 第76章 不请自来 锅里的酸菜鱼已经好了。 傅彦廷这才松开柳如烟的手,拿出两个大盆盛出来。 柳如烟眼见他盛出来就准备端出去,她忙叫住: “不泼油吗?” 她记得她爸爸以前做酸菜鱼最后都会泼一遍油: “再泼一勺油吧,那样更好吃~” 傅彦廷端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本就打算将柳如烟养好一点,这段时间炒菜放的油也不少。 更何况这一大锅酸菜鱼。 可真费油啊。 他在部队里行军打仗糙惯了,平日里吃饭做菜从不讲究这些,能填饱肚子就行,更别提最后还要费油再兜头泼上一大勺油。 虽然但是,但是虽然...... 看到柳如烟那双盛满期待的亮晶晶的眼,他刚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返身放下盆子,往锅里倒了些油。 柳如烟刚刚见外面小盆里有青花椒,她眼睛一亮,说了声“等我一下。” 便转身飞快跑出了厨房。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青花椒。 柳如烟往酸菜鱼里添了干辣椒和青花椒,低声道: “好啦~ ” 随着“滋啦”一声细密的爆鸣,滚油激在花椒和辣椒上,刹那间逼出来一股酸辣交织的浓郁辛香,勾得人口齿生津。 院子外面交谈的声音也停了,伸长脖子往厨房内看。 柳如烟见傅彦廷还要继续炒土豆丝和青菜,又问道: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傅彦廷看了眼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又看了看灶里旺盛的柴火,随口说道: “那你去灶前看火吧。” 柳如烟转身就走: “那我还是出去和嫂子们一起擦桌椅摆碗吧。” 傅彦廷握着锅铲,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今天他们搬新家,周围邻居嫂子们都很热心,像是她们自家有喜事一样。 柳如烟跟着嫂子们忙里忙外,人多手脚快,没多时就在小院里摆好了桌椅。 傅彦廷掐着点将菜炒好一一端出来,不多时餐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酸菜鱼汤底浓郁,回锅肉色香味俱,酸辣土豆丝酸辣开胃,炒青菜油亮清脆...... 满满当当一大桌,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柳如烟猛吸了口空气,没想到傅彦廷下厨的手艺竟然这这这么好! 往后她有口福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柳如烟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一大堆人。 王向前的大嗓门率先响起: “廷哥,嫂子,我们来啦!” 柳如烟笑着道: “大家好,请进,请进!” 一行人笑着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师长张国栋,面容和蔼,他身旁的家属提着崭新的暖水瓶,另一只手挎着一网兜圆滚滚的鸡蛋,笑得合不拢嘴。 “柳丫头,小傅,恭喜你们乔迁新居!” 师长妻子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柳如烟有些人不认识,李嫂子便一一给她介绍了。 跟在后头的是副团长杨震东,汽车团团长李苏,以及李嫂子家的杨文峰团长。 杨震东咧着嘴笑呵呵地向柳如烟打招呼。 “嫂子好,我叫杨震东,前段时间出任务去了,不然也帮着搬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柳如烟见面,眼里满是好奇与惊艳。 余飞和几个战士挤在一块儿,先前帮忙打扫的也是他们几人,个个手里拎着特意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和炖粉条。 傅彦廷正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回锅肉,热气升腾,香气霸道,馋得几个年轻下属直咽口水。 他将菜放在临时拼凑的大桌上,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柳如烟待人都进了院子,站在门口朝外面望了望。 小道上空无一人。 她正准备关门,余光瞥见两道身影拐进小道映入眼帘。 柳如烟眼睛一亮,站在门边等两人走近。 江梨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剪裁素净的白衬衫,外罩一件针织衫,长发挽了个发髻垂在脑后。 在这人声鼎沸的院子里,愈发显得清冷孤傲,像一株立在雪地里的白梅。 和穿军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果然啊,好看的人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柳如烟弯眸笑着打招呼。 江梨微微颔首,递给她一篮子晒好的山货,声音含笑: “恭喜搬新家。” 柳如烟伸手接过,笑眯眯道: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虚伪。” 郑文秀站在江梨旁边递出了一兜鸡蛋。 柳如烟照样笑眯眯接了过来,这才看向她: “上次的事谢谢你帮忙啊。” 她说的是上次小巷里的事。 虽说她当时怀疑过郑文秀想落井下石,但她出巷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看到郑文秀踹那几个流氓。 最后还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口红在三人额头上画王八。 她多聪明的人啊,一想就明白了。 定是郑文秀看到她被几人尾随进巷子,不放心才跟上来的。 郑文秀翻了个白眼: “谁帮你了,我只是担心你给我们军区丢脸。” 柳如烟搓了搓手: “哦。” 人都来齐了,傅彦廷招呼男宾入座,柳如烟招呼女宾入座。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欢声笑语,充满了乔迁的喜气。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看来我没来晚。” 众人像是见到太阳的向日葵,齐刷刷看向院门口。 只见李曼青站在门口。 她脱下了平日里那身白大褂,换上了一条剪裁合体的红色格子连衣裙,裙摆及膝,衬得她身姿高挑,皮肤莹润有光泽。 脚上踩着一双黑皮鞋,长发披肩,头上戴着一个宽条发箍,露出光洁的额头。 外边穿着一件时髦的大衣,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她一出场,便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倒不是她有多美。 毕竟有江梨和柳如烟在场,真的很难有人再把这两人比下去。 主要是她......怎么能空手来? 李曼青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柳同志,不请自来,不介意我来讨杯酒喝吧?” 第77章 下什么台?她直接掀桌 柳如烟看了看桌上的酸菜鱼,又看了看门口的李曼青,真诚问道: “如果介意的话,你会回去吗?” 酸菜鱼虽然不少,可人也多啊。 要是再添一个人,她是不是就要少吃一点了......? “咳咳——” 李苏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这次来就是蹭吃蹭喝来着,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样有意思的一幕。 也不知傅彦廷的小媳妇是天真还是故意的呢。 不过...... 有意思。 郑文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中的八卦之火藏不住。 早就知道傅彦廷是个香饽饽,这下她可有好戏看了。 江梨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 示意她不要露出这么不怀好意的表情。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而最尴尬的当属站在门口的李曼青。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柳如烟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让她如此尴尬。 回去? 她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她绝不要落荒而逃。 她有些求助地望向不远处傅彦廷那张冷峻的侧脸,可男人的视线却落在柳如烟身上。 “李医生这话说的,来都来了,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李嫂子是个热心肠,见气氛有些微妙,赶忙笑着上来打圆场。 “来者都是客,李医生快进来。” 说完,她拉着柳如烟的手,招呼着几位女眷,“如烟妹子,快带我们去瞧瞧新房。” “好,嫂子们跟我来。”柳如烟领着众人进屋参观。 “哟,这堂屋可真亮堂呀,通风又敞亮。” “呀!这桌上还有花儿呢。没想到这野花野草经过如烟妹子的手还能变得这么好看。” 众人在屋里转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李嫂子伸手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里面宽敞的书桌上堆满了书本,惊讶道: “这书桌可真大啊,这书也好多。” 可瞥见床上的陈设时,满屋子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嫂子们对视一眼,眼神里顿时添了几分异样。 床上虽然铺得整整齐齐,打扫得也干净。 可床上放着两床被子。 这同房不同被的格局,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小两口私底下还没捂热乎呢。 跟在人群后头的李曼青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因为只有一间卧室而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藏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双手,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方才被堵的气闷瞬间烟消云散,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朝上挑了挑,重新挺直了脊梁。 看来。 这两人强扭在一起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罢了。 而傅彦廷也根本不喜欢柳如烟! 不多时,傅彦廷将最后一道汤端了出来,院子里这才张罗着开了席。 男人们在一旁用两张桌子拼成的一张大桌前落了座。 女人们在另一旁用两张桌子拼成的一张大桌前落了座。 男方那边,推杯换盏,热闹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廷哥,真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 王向前被那道酸菜鱼辣得满头大汗,他不太能吃辣,但这酸菜鱼可真好吃。 他可太喜欢了! 他一边哈着气一边竖大拇指,“这味道,比食堂的大师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廷哥下得厨房上得战场,嫂子往后可有口福喽!”余飞也跟着挤眉弄眼地起哄。 连师长也是赞不绝口。 全程就只有李苏从头到尾没说话。 只一个劲儿地吃。 笑话,鱼就这么多,多说一句就少吃一口。 傅彦廷的厨艺他是从小就知道的。 也不知沈姨怎么回事,傅彦廷别的都不管,就只盯着他学做菜。 为了让傅彦廷厨艺有所进步,作为邻居的他们家没少吃沈姨送过来的菜。 男人这桌气氛热烈,女人这桌却是风平浪静下藏着刀光剑影。 李嫂子往柳如烟碗里夹了一筷酸菜鱼,语重心长地念叨着: “如烟啊,小傅这人虽然瞧着性子冷,话不多,但他心细全刻在骨子里了。” “不说其他的,就说今下午,嫂子敢说这大院里都没哪个像他那般细心的。” 下午在场的嫂子附和道: “是啊,这么疼人的汉子,你就放心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吧。” 话音刚落,一个叫赵欢的军嫂有些按捺不住地接了腔: “李大姐,话可不能说太满。” “强扭的瓜可不甜,毕竟傅团长可是有文化的人,我听说如烟妹子没上过学...... 这两人差距太大的话也没什么话可说吧?咱们这么劝,指不定倒好心办了坏事。” 这句话是在暗指柳如烟是文盲的事了。 赵欢跟马翠娥的交情不错,当初她也是很看好李曼青和傅彦廷的。 而且,这件事还是她先给马翠娥提的。 这话一落,整张桌子瞬间一静。 好几道探究的目光“唰”地一下全看向了柳如烟,等着看她如何下台。 郑文秀坐在柳如烟对面,视线在她和赵欢身上来回扫。 炯炯有神的目光,让柳如烟想忽略都不行。 李曼青小口小口地吃着鱼,那双描摹精致的眼睫微微垂着。 余光却始终注意着柳如烟,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柳如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菜,拿帕子矜持地压了压嘴角。 再抬眼时,她忽地弯眸一笑,清清亮亮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强扭的瓜不甜?傅彦廷说他蘸糖吃。” “!!!” 短短一句话,给众人内心掀起了层层波浪。 没想到柳如烟没想过要下台。 她直接掀桌。 (╯‵□′)╯︵┻━┻ 这样一来。 倒显得赵欢成了一个在人家乔迁宴上抓着小道消息不放,心胸狭隘的长舌妇了。 第78章 想听听柳同志的见解 赵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后憋屈的扯了扯嘴角,低下头。 拼命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桌上其他几个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军嫂,这会儿也松了口气。 今下午她们来帮忙时,虽然听李嫂子说了柳如烟的“英勇事迹”。 但遇到这种阴阳怪气地提问,还是不免替她揪着心。 本以为是个娇滴滴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没成想是个有着玲珑心思的妙人。 这问题落到她们身上,她们也不知如何回答。 没想到柳如烟软软糯糯的一句话,就堵得人哑口无言。 李曼青瞧着桌上的气氛微妙,不紧不慢地放下了筷子。 脸上的笑意温和: “我刚才参观新房,见柳同志书桌上放了很多书,柳同志平时都会看?” 柳如烟点点头,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的碗。 李曼青的眸色沉了沉。 脸上笑意不减,看向柳如烟。 “我看到柳同志书桌上有本写满了密密麻麻表格的本子,上头又是划横线又是打分的,内容瞧着像是和医学相关的,柳同志也会医?” 柳如烟下意识点了点头。 “嘁!装什么大尾巴狼。”郑文秀突然呛了一声。 江梨扯了扯她的袖子,警告: “闭嘴吧你,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郑文秀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和郑文秀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是吗,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我也是学医的,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成为同事。” 李曼青话音一转,朝着柳如烟柔柔一笑: “不过咱们军医院里治病,讲究的是正规。不过柳同志说会医我是相信的,正巧,我最近有个病例很是头疼。” “既然柳同志对医学方面也有研究,我想听听柳同志的见解。” 不等柳如烟有所回应,李曼青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起来: “这人柳同志也认识,我今下午也还去看望了。” “就是林老首长的爱人王淑华同志,前些日子突发右侧大脑中动脉栓塞。” “城里的西医专家联合会诊了半个月,片子拍了一大叠。” “老人家现在左侧肢体完全处于软瘫状态,不仅肌张力降到了零,还因为面神经麻痹引发了流涎,口齿不清晰。” “市里的专家在出院报告里写明了‘脑组织损伤不可逆’,判定终身卧床。” “西医临床上用遍了最好的溶栓和神经营养药,都没能刺激到反射。” 李曼青语速极快,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一连串外行人听着就发懵的医学诊断和医学术语。 桌上嫂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李医生厉害得紧。 不愧是军区医院的一把手! 郑文秀依然是一副吃瓜的表情。 李曼青的话她听不懂,但不妨她看柳如烟的笑话。 桌对面的赵欢眼里也登时冒出了莫名的底气,眼底满是笃定。 李医生可是正儿八经学过医的,她的医术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柳如烟一个乡野丫头拿什么跟她比! 不自量力! 早晚被傅彦廷嫌弃! 李曼青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如烟,眼底是稳操胜券的光芒。 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她不信一个乡下来的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至于她在桌上看到的那些,谁知道是不是柳如烟瞎写的。 此刻,李曼青很想知道柳如烟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是不是很紧张,很惶恐。 柳如烟很烦。 就不能好好吃饭吗? 是饭菜不香,还是她们吃太饱了? 李曼青似有若无的敌意,她今中午不是没感受到。 所以她刚进门茶里茶气地说那话,她才会怼回去。 柳如烟抬眼瞟了一眼李曼青。 就在李曼青以为她会开口说话时,柳如烟又端起饭碗吃了起来。 李曼青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郑文秀:??? 郑文秀急了,柳如烟怎么能这样呢? 她不说点什么,她还怎么看戏?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果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眼里只知道吃饭。 出息! 饭桶一个。 柳如烟可不管这桌上的明争暗斗,虽然都是冲她来的。 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酸菜鱼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直到柳如烟吃完三碗饭,她才满意地放下筷子。 期间没人再说话,只惊叹于柳如烟的饭量。 嫂子们惊讶:乖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饭量这么大。 郑文秀表示疑惑:她长这么瘦吃这么多算是浪费粮食吗? 柳如烟拿出帕子按了按嘴角。 悠悠开口: “李医生说的这个情况,听着吓人,但在康复医学里,其实就是最典型的偏瘫早期‘弛缓期’表现。” “至于专家说的不可逆,那是临床救治的终点,却恰恰是康复介入的起点。” 柳如烟的声音清清亮亮,字字清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李曼青先前的问题。 柳如烟对上李曼青错愕的目光: “你看到我桌子上写的那些评定法,叫作联合运动功能量化。” “王大娘虽然现在处于软瘫的brunnstrom第一阶段,但并不意味着神经通路的彻底断绝,而是中枢神经受损后的暂时性休克。” 李曼青的脸色在听到那个生僻的洋名字时,瞬间变得僵硬。 康复医学与brunnstrom评定! 这几个字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李曼青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之前陪同专家给王大娘会诊时,隐约听到那名参加过全国医学情报会的权威老教授提过一嘴。 说是国外现在出了个叫“康复医学”的新鲜学科。 专门给瘫痪病人算分定级。 不过国内连资料都翻译不全,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连国内最权威的医学专家也只知道一个概念。 李曼青自诩好学,当时听到后便记在了心里,想着有什么渠道能再次获得这些新鲜知识。 可柳如烟不是乡下来的吗?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柳如烟并没有打算给她细想的机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西医一味地盯着脑部病灶,觉得药剂不管用就是废了,却忽略了人体在受损后的神经重塑功能。” “王大娘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躺在床上等奇迹,而是立刻进行功能评定。” “通过联合反应和共同运动去诱发她的肌张力,只要越过这个弛缓期,进入痉挛期,她的左侧肢体就有极大的可能重新站起来。” 众人还没从“可能重新站起来”中缓过来。 柳如烟又逻辑清晰地吐出来几个连军医院都还没普及的评定术语: “诊断和干预的关键,在于通过fugl-meyer运动功能评分进行精准定级,利用主动辅助训练去打破她的偏瘫模式。” “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几张片子,就断言病人这辈子只能瘫在床上。” 话落。 整个院子安静极了。 随军的嫂子们面面相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柳如烟嘴里吐出来的词比李医生的还要玄乎。 都瘫痪了,还能重新站起来? 这怕不是老神仙显灵了吧! 第79章 告状,给媳妇撑腰 隔壁桌的男人们也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余飞嘴里塞着粉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虽然不懂医,但自家嫂子这指点江山的自信和派头,简直像极了京城里来视察的大领导。 傅彦廷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视线落在柳如烟身上。 深邃的黑眸里,激荡着探究与惊艳。 李曼青被当众落了面子,脸上精心扑的粉都掩不住脸上的青白。 她定了定神,僵笑道: “柳同志,你别在这儿天方夜谭了!” “市里的专家用最好的进口药都没效果,你光凭几张表格、动动嘴皮子,难道就能违背临床医学诊断改变结果,造就医学奇迹吗?” “李医生,你看看你,陷入了一成不变的治病思维了吧。” 柳如烟歪了歪头,弯眸笑道: “西医临床负责救命,而康复医学负责改善功能、提高生存质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它们并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如果你不相信神经能够重塑,饭后我可以把国际上最新关于脑卒中偏瘫康复的临床评定标准和训练指南默写一份给你。” “包括那套量表的始创团队资料。” 听完这番话,李曼青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柳如烟。 像是要将她这个人看穿一样。 郑文秀在旁边惊得合不拢嘴。 心里那句“你是不是在瞎编”卡在嗓子眼。 她迎着柳如烟那双似笑非笑的澄澈眼眸,硬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就是乱说也没人能像她这么娴熟吧? 柳如烟刚刚那些话,就是打死她也编不出来。 能把瞎话说得如此逼真,如此理直气壮,也是一种本事。 是吧?是吧?是吧? 赵欢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她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这人不是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吗? 这个柳如烟,一定是在乱说。 她刚想拆穿,就听到李嫂子乐不可支地说道: “哎呀如烟,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怎么比老军医还厉害!什么评定不评定、测不测的,听着就神气!” “就是就是,如烟妹子,既然你也会医,那往后俺们要是扭了腰崴了脚,是不是也能找你给看看?” “是啊是啊,妹子,你刚说瘫痪了也能重新站起来,是不是真的啊?正巧我家里公公也瘫了,改明儿能叫你瞧瞧吗?”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女人这桌全围着柳如烟问起了关于“瘫了还能重新站起来”的神奇现象。 赵欢和李曼青坐在位子上,倒成了彻底被冷落的局外人。 而坐在另一旁的大长桌的张国栋,将这边的动静听了个全乎。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一把搂过傅彦廷的肩膀,将他带到了院子的大树底下。 张国栋抽出一根烟递到傅彦廷手里。 傅彦廷摆手: “师长,您知道的,我一向不抽这玩意儿。” 张国栋恍然想起,傅彦廷回回来他办公室,那表情像是进了茅坑一样臭。 原以为他就是那臭脸德性。 可今晚他看到这小子对他这个新媳妇可不一样。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烟味儿。 张国栋原本想自己抽一根,想到这,拿出的火柴又重新揣回兜里。 他看了眼柳如烟,压低声音,神色极其严肃: “小傅,我现在可知道你家里人为什么着急见新媳妇了。” “看这姑娘,真不错!” “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宝贝媳妇,你小子要是不好好待她,老子第一个处分你!” 傅彦廷此时的视线落在柳如烟身上。 她正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倾听着身旁一位军嫂说话,时不时轻点下头。 夜色倾泻而下,将她卷翘的柔软发丝渡上一层月白色的光。 澄澈双眸弯成一抹乖巧的弧度,笑容灿烂若桃花。 昨晚的画面,毫无预警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某人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睡相很好,半夜却对他上下其手,又是抱又是摸的...... 可媳妇儿的身子是真的软啊。 皮肤也滑嫩嫩的。 呼出来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馨香,一下一下喷洒在他的颈窝...... 傅彦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仓皇地收回目光。 他看向师长,声音斩钉截铁: “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张国栋点了点头: “不仅要说到更要做到。” “嗯,我会的。”傅彦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的神情张国栋一看就明白。 这小子一向言出必行,既然开了这个口,往后就断不会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他欣慰地拍了拍傅彦廷的肩膀,这桩让他和林老首长都悬着的婚事,总算是落了地。 “你小子,总算开了窍。” 傅彦廷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师长,我是个粗人,受点委屈没关系,但我媳妇儿不能在大院里不明不白地被人作践。” 张国栋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谁作践她了?” “最近我听人说了一些不大好听的话。”傅彦廷面上不显,声音却透着股冷意。 上午的事,傅彦廷前脚离开,张国栋后脚就知道了。 只是大院里,这种事还真可大可小。 对方又是常副参谋长的母亲,最后只得口头警告了一番。 只是,听傅彦廷这口气,好像还不满意啊。 张国栋背着双手,轻声说: “常副参谋长说了,三天之内就将常老太送回老家,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你媳妇不也揍了那混小子吗?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吧。” 傅彦廷摇摇头,重新看向院子里的柳如烟: “不是这事,大伙儿都说我媳妇儿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文盲,横竖都配不上我。可我媳妇儿聪明好学,只是柳大勇一家不当人......” 一提起这个,张国栋也沉了脸。 柳如烟明明好好一英雄的后代,偏生让人作践成那样。 她刚刚的表现也让他很是惊叹。 这姑娘聪明又好学。 如此优秀好学的人合该是所有军属的榜样。 傅彦廷顿了顿,掀起眼皮看向张国栋,继续说: “我媳妇儿心思单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一门心思只想好好学习。” “但军婚受法律保护,大院又是讲纪律的地方,整日里传这些有的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驻地的风气就是喜欢排挤随军女同志。” “还有,刚刚女宾那桌的谈话,您也听到了。不知您听出来没有,反正我不爱听。” 傅彦廷从李医生进门开始,就一直注意女宾这边的动静。 他又不傻。 那个叫赵欢的军嫂阴阳怪气的话语,他自然也听得出。 原本他当场就要过去给媳妇撑腰的,是师长把他拉了下来。 张国栋眉头一皱。 他这话分量可不轻,直接把妇人间的长舌升级成了纪律和风气问题。 张国栋哪能听不出这小子是在借题发挥给自家媳妇撑腰? 这小子是在跟他置气呢! “看来还是太闲了,天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净在背后嚼舌根!” 张国栋有些恼火地冷哼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难免会发生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这事你不用管了,明天老子就让妇联的小刘去抓抓思想建设!” “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破坏军属团结,直接写检讨全区通报!” 听到师长亲口放了话,傅彦廷脸上这才浮起笑意。 “谢谢师长。” 他放心了。 这些事儿不好好解决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媳妇儿早晚被这些人搞没。 “行了,你小子跟我还搞这一套。”张国栋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不过,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他这团长也就白当了。 第80章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两人回到饭桌,气氛依旧热烈。 大家各自都放开了吃喝。 一边吃着一边讲述着各自的英勇事迹,以及执行各种任务的惊险瞬间。 傅彦廷倒了杯红糖热水放在柳如烟的桌前,轻声叮嘱: “小心烫。” “哎呦,还是傅团长媳妇有福气啊。” 赵欢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连喝水也有人端到跟前来。咱们这大院里,谁能有傅团长的媳妇这么有福气?” “哪像我家那男人,连扫帚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柳如烟端起红糖水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呀,我也知道我命好,我也很苦恼呢。” “怎么?你羡慕吗?羡慕的话你回去也让你男人这么对你啊。” “要是你男人不做,那你就该反省一下你自己,结婚这么多年你男人不体贴你,是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够好。” 赵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哎呀”一声,继续道: “我们家男人上了一天班回来都累得不行,我可不舍得让他干这干那的,自己的男人还得是自己疼。” 柳如烟点头,朝着赵欢竖起大拇指: “啊对对对,你是个好妻子。” 赵欢突然被夸,有些得意。 挺了挺脊背,面上有些骄傲。 刚要开口又听到柳如烟说了一句: “新中国没有奴隶,但是有老黄牛啊。” 赵欢眉梢微皱,有些不明所以,疑惑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柳如烟笑道: “没什么,夸你的意思。” 郑文秀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黄牛”不就是自甘奉献、蒙着眼拉犁的生产队大牲口吗? 大院里谁不知道,赵欢最爱显摆自己贤惠,整天把大包大揽伺候汉子当成荣耀。 可不就是甘愿伺候男人的老黄牛吗? 桌上几个听懂的军嫂也压着嘴角要笑不笑的。 赵欢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原来柳如烟在骂她是畜牲!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指着柳如烟就要开骂。 一旁的军嫂们见状忙打圆场,生生劝住了赵欢。 李曼青一直沉默地坐着,看着傅彦廷对柳如烟的体贴入微,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涌着阴郁。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柳如烟了? 她掐了掐掌心,将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很快,席散。 众人寒暄几句,家远的便各自回家了。 家近的开始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碗筷。 李曼青家住的不近,但她还是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大方得体的微笑,走到桌边体贴道: “如烟同志,你今天辛苦了,我也留下来帮忙收拾吧,你放着我来。” “好呀好呀,那就谢谢你了,李医生,你真好。” 柳如烟眼睛一亮,将手里的一叠碗筷塞在李曼青手里: “那就辛苦你了,小心别摔碎了,碗可贵了。” 李曼青抱着碗筷:?? 事情怎么不按她的设想发展? 在她的设想里,柳如烟身为女主人,听到这种话怎么着也该面子上挂不住,不会真的让客人留下来干活。 只要柳如烟一跟她客套,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自己既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的贤惠能干,彻底把柳如烟比下去。 可......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柳如烟到底有没有女主人的觉悟啊?? 可话李曼青已经说出口,不好收回了。 她强撑着最后的体面,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容: “好......那行,你去歇着吧。” 柳如烟完全不懂李曼青干什么这么做。 难道这年代的女人都喜欢做家务? 既然喜欢,那她也不能夺人所好啊。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拍了拍手,屁颠屁颠地拉住正要离开的江梨,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聊起了天。 李曼青:...... 她就多余说这句话。 什么叫“你去歇着吧”?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上赶着去别人家当“老黄牛”??? 李曼青骑虎难下,在郑文秀复杂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干起了脏兮兮的家务活。 啊!!! 这碗碟油腻腻的,怎么会这么滑?? 她小心翼翼抱着一叠碗筷,走得颤颤巍巍的,生怕摔了。 倒不是怕摔碎了碗要赔钱,主要是担心丢了脸。 她李曼青不管做什么都是完美优秀的。 最后。 面上云淡风轻,内心骂骂咧咧的李曼青,收完一桌的碗又开始收另外一桌的碗。 但当她一转头,看见傅彦廷送完客后也默默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块儿收碗、叠盘子时,李曼青内心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看着倒映在地上两人并肩忙碌的背影,李曼青脑海里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家里称职的女主人。 她挺了挺脊背。 觉得自己又行了。 连带着手里的活也顺眼多了。 柳如烟絮絮叨叨地和江梨说了好多话。 郑文秀坐在一旁,看着和江梨交谈的柳如烟,一脸的不屑。 不知道柳如烟和阿梨说了什么,阿梨居然笑了。 她居然笑了。 对着柳如烟笑了。 她可从没对自己笑过,就是笑也是恨铁不成钢地笑,无奈地笑,无语地笑,看傻子一样地笑,反正不是这么轻松欢快的笑。 可是面对柳如烟...... 一向不苟言笑的阿梨竟然笑了...... 郑文秀想,一定是阿梨和自己太熟了,才不会在她面前端着,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客气、得体又有礼貌。 嗯,一定是这样的。 江梨和柳如烟终于谈话完了。 她看向郑文秀,脸上的笑容温和。 “文秀,我们走吧。” 郑文秀没什么表情的说: “哦。” 柳如烟送走了两人,李曼青也跟着离开了。 李嫂子收拾好后扯着她的手,拉到院门边小声叮嘱了老半天。 “如烟啊,这两个人过日子呢,求的就是个知冷知热。” “你看傅团长多顾着你,你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过日子,平时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隔着墙喊我一声就成。” 柳如烟眉眼弯弯地应下,将嫂子们一一送出了巷子。 第81章 莫名地让人感觉有些欲盖弥彰 人全部告辞后,喧嚣了半个下午的小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月挂树梢,晚风不紧不慢地吹进院子,裹挟着山间夜里特有的凉意。 柳如烟转身作势要往水池边走,想着去和傅彦廷一起把最后剩下的一点尾巴给收拾了。 还没走近,傅彦廷便直起腰拦下了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空茶杯。 “不用你沾手。” 男人声音低沉,下巴往厨房的方向点了点: “炒完菜我把锅洗干净,给你热了一锅洗澡水,你先去洗洗解解乏。” 柳如烟应了一声,颠儿颠儿地跑进了厨房。 应付了这么一场饭局,她现在只想洗洗躺平。 柳如烟进了厨房,看到灶口前挡了块板子。 她抬手揭开大锅盖,一阵白烟升腾而起,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个年代没有热水器,想要洗澡都要烧水。 于是大家常常会在做完饭后把锅洗了,再掺满水用灶里的余火将水烧滚。 吃完饭用来洗漱洗碗都行。 她拿着水瓢刚舀了一瓢水,傅彦廷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厨房。 “怎么了?你那里需要热水吗?”她问道。 傅彦廷摇摇头,长臂一伸,将柳如烟手里的水瓢接了过去: “水有些烫,还是我来吧。” 男人轻车熟路地一勺接一勺地把锅里的滚水舀进桶里。 热气氤氲开来,将他五官变得有些模糊。 傅彦廷将水提到洗漱间后倒在一个大木桶里,又兑了小半桶凉水,手在水里试了试温度。 “好了,进去洗吧。”他走出洗漱间,对柳如烟说。 柳如烟笑容甜甜:“谢谢。” 她去了卧室抱着睡衣进了洗漱间,关上门顺手落了锁。 狭小的空间里热气蒸腾,弥漫着缭绕的水汽。 她褪去衣物滑进温热的木桶中,舒服得溢出一声惬意的长叹。 这时候要是能来个香薰泡泡浴,再支个平板边泡边追剧,那才叫绝~ 门外。 傅彦廷收尾完了院子里的活,拿出李嫂子给的菜种子,准备趁闲种了。 李嫂子今天来的时候给他们带来了好几种菜的种子,都是她自己留的种。 傅彦廷就着月色手脚麻利地将种子点进翻好的菜垄里。 做完这些见柳如烟还没洗好,他便坐在客厅的竹椅上,随手拿了一本军事杂志翻看。 过了一会儿。 傅彦廷抬手看了看手表,眉头微微蹙起, 这都一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没出来。 是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晕在里面了吧? 想到这,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眉头紧锁朝洗漱间走。 刚一抬手敲门,“吱呀”一声。 柳如烟出现在眼前。 门是突然拉开的。 傅彦廷还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 柳如烟的突然出现,差点就撞上了他敲门的手。 几乎是下意识间。 傅彦廷抬起的手顺势落在她肩上,单手扶住她站稳。 两人体型差距大,柳如烟像是被傅彦廷拎在手里的小兔子。 傅彦廷见她站稳,他的手才收回去。 柳如烟抬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呃......是不是让你等太久了?我下午写了太多字,热水又实在是太舒服,一不小心睡着了......” 傅彦廷垂眸,与她对视。 她换上了一套纯棉睡衣睡裤,颜色淡粉,衣服上面还印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长衣长裤的,领口也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乌黑的长发半湿半干,还泛着淡淡水汽。 自然卷的头发洗过后变得顺直,被她拢在毛巾里。 傅彦廷微蹙的眉头紧了紧,不赞同道: “下次不能这样了,洗澡的时候睡着了会很危险。” 男人转身,迈开长腿往卧室走。 “嗯,好。” 柳如烟跟在后面,拿着帕子胡乱往脑袋上一搭,跟在他后面进了卧室。 傅彦廷拿走柳如烟头上的毛巾,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坐着。” 说完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干燥柔软的毛巾,重新覆在她头上。 一双大手隔着毛巾,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搓起长发。 柳如烟还没从他怎么突然抢她毛巾中缓过神来,傅彦廷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擦起了头发。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铺天盖地压下来,裹挟着成熟男性的荷尔蒙。 她观察过了,傅彦廷不像别的男人那样要抽烟,连酒他也都是适可而止。 所以他身上没有别的味道。 即使是他忙碌了一天,身上也依然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皂的味道。 没有别的奇奇怪怪的味道。 干干净净,还挺好闻的。 柳如烟心想,是不是他从头到脚都用一块檀香皂,所以给腌入味儿了? 傅彦廷一边揉着发丝,一边垂眸扫向桌上的本子,想起白天他听到那些人说她是“乡下文盲”的碎嘴。 这不纯属扯淡吗,他媳妇明明就无所不能。 “林老首长什么时候得空?”柳如烟忽然开口。 “明天下午。” 傅彦廷顿了顿,继续说: “原本林老首长今晚也打算来的,只是听说你有法子让王婶有好转,便重新安排了工作,挪出明日下午的空档。” 柳如烟想起傅彦廷先前做菜时特意留出来了一份,余飞到的时候又和他说了什么,余飞便带着饭菜离开了。 再回来时只端着个空盆。 林老首长今晚加班,那家里只剩王奶奶和小川。 这也是小川今晚没来的原因,他要在家照看一下王奶奶。 “你这边准备好了吗?”傅彦廷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她微垂着头看书桌上的资料,灯光昏黄,衬得她露出的后颈白皙细腻。 傅彦廷眸光顺着下滑,落在她后背。 喉结缓缓滚动,声音清润: “待会儿再看看你后背的伤。” 柳如烟淡淡地“嗯”了一声,想到什么又说: “你先洗澡吧,不然时间久了锅里的水冷了。” “不用,我洗冷水都成。” 在傅彦廷脱口而出这句话时,柳如烟忽然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 耐人寻味。 傅彦廷:...... 忽地,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一幕,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你别胡思乱想,我是指我身体素质好。” 声音暗哑,莫名地让人感觉有些欲盖弥彰。 “嗯,我又没说什么。”柳如烟语调平静。 傅彦廷:...... 虽然你是没说什么。 但是你这个表情怎么回事??? 第82章 撩拨 洗漱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傅彦廷在洗澡。 柳如烟在书桌前整理明日评估需要的资料。 刚好整理完傅彦廷就洗好出来了。 柳如烟惊讶,“这么快?” 估计只有十分钟吧。 洗干净了吗就出来? 傅彦廷拿着毛巾擦头发,侧着头“嗯”了一声。 柳如烟感慨一句,“不愧是优秀人民子弟兵,做什么都很快,也很有效率。” 傅彦廷擦头发的手一顿:...... “也、也是有例外的。” “啊?爷爷是有力气的?” 柳如烟怔了一下,“有力气就有力气,怎么还骂人呢?” 柳如烟空耳了。 她确实听到傅彦廷说“爷爷是有力气的”。 他自称爷爷,不就是骂她是孙子吗? 说他很有力气,不就是说她是弱鸡吗? 不行。 这怎么能忍? 忍不了一点。 她撩起袖子,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看,我也是超有力量感的。” 傅彦廷:......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眼不去看她的细胳膊细腿,将毛巾随意搭在脖子上,提着药箱走过去坐到床沿边。 “过来,看看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嘞,来喽~” 柳如烟和傅彦廷分别站在床的两边,她没抬脚绕过去,而是往床上一扑。 只是力道没控制好,人直接越过床,从这边翻滚出去。 “哎哟我去。” 柳如烟惊呼一声,失去平衡的瞬间,挥着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 忽地,她握住某个东西。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 傅彦廷也算反应快的了,在柳如烟扑过来的时候就起身下意识想接住人。 只是。 伸出去的手,接了个空。 “嗯......” 傅彦廷闷哼一声,咬牙深呼吸。 ...... 稳住身形后的柳如烟慢慢抬眸,才发现自己紧紧握住的是傅彦廷的...... 掌心的触感慢慢变得充盈。 她顿了顿。 视线凝住。 再缓慢向上望去。 男人军绿色的衬衣已经被揉皱,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扣子也崩掉了两颗,露出一截腰腹。 肌肉分明的腰腹明晃晃地撞入她视线。 “不......放开吗?”傅彦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还维持着双手悬空的姿势,脊背僵硬,动也不敢动。 “轰”地一下,柳如烟脑子里炸出一串烟花。 她手像弹簧般地弹开,耳尖倏地一热,粉红迅速从脖子攀上脸颊。 一直知道傅彦廷身材很好,但没想到吃饭的家伙也这么顶。 再加上如此近距离接触、观看,受到的冲击那是相当强烈啊。 男人腹肌线条流畅又有力量感。 整齐排列在腹部两侧。 紧实,沟壑分明。 不知道是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头晕,还是好奇心驱使。 总之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她快速松开的手又往不该去的地方探去...... 傅彦廷:“!!!” 傅彦廷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高大身躯遮挡住房间顶部昏黄灯光。 他冷厉的视线猛地向下看去,见到柳如烟的手覆在了他的腰腹部,然后...... 按了按。 一下。 两下。 三下。 力道不轻不重。 可偏偏,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力道,足以让一贯沉稳的男人眸光骤然收紧。 恰此时。 柳如烟缓缓仰起脑袋,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眸,冷不丁撞进傅彦廷沉沉的视线之中。 傅彦廷垂着视线,俯视的姿势。 自上而下的看去,他甚至看到她额前细软微卷的碎发,以及因羞赧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唇瓣饱满,粉润娇艳。 傅彦廷的心脏猛地快速一跳。 整个人腰腹骤然绷紧。 呼吸急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柳如烟在对上他视线的刹那,晕乎乎的思绪瞬间恢复了清明。 忽地。 她感到鼻间缓缓淌下两股温热。 柳如烟:!!! 傅彦廷:...... 傅彦廷表情陡然一僵。 显然他没料到柳如烟会流鼻血。 他扶住柳如烟的肩膀拉开距离,迅速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捂住柳如烟的鼻子。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柳如烟捂住鼻子,垂着脑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别垂着头,血止不住。” 傅彦廷沉沉声线从头顶飘向耳朵,柳如烟迅速仰起脑袋。 在对上傅彦廷视线的瞬间,又飞速挪开。 天呐,天呐!! 她刚都在干什么? 为什么会忽然脑袋宕机地去摸傅彦廷的腹肌? 而且,刚抓了不该抓的东西之后不该马上道歉吗?? 她脑子是离家出走了吗?? 简直是色胆包天! 傅彦廷还是第一次见到柳如烟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 耳尖通红,双颊像熟透的水蜜桃。 再往下,是她白里透红柔美的颈部线条。 无声中,他喉头沉沉滑动。 被柳如烟无意撩拨后的腰腹和某处,热意经久不散。 甚至...... 愈演愈烈。 他很清楚。 此刻他所有的反应都受一种名为欲望的原始情绪驱使。 傅彦廷抬起手,松开衬衣领口的纽扣,想要让呼吸顺畅一些。 然而并不如他所愿。 烦躁和急促愈发明显。 他眉头紧蹙。 索性,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 “你......你......你干什么?” 柳如烟止住鼻血一转身就看到傅彦廷正在脱衣服。 “虽然,那啥我也不会拒绝......但,我还没、没心理准备。” 她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表情羞赧。 毕竟都是成年人,也结了婚。 夫妻生活嘛,很正常。 但...... 一下子吃得这么好,她还怪怕的嘞。 听说。 超痛的。 柳如烟的思绪又开始飘了,眼睛还鬼使神差地往傅彦廷下半身扫去。 傅彦廷瞳仁愈发漆黑:...... 脱衣服的手陡然顿住。 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很难不明白她说的“那啥”是什么。 她不排斥他? 看样子,还非常满意他? 但...... “你后背的伤还没痊愈。” 傅彦廷拿过带有柳如烟鼻血的帕子,跨步走出了房间。 背影有些仓皇。 在他出去的瞬间,柳如烟听到他说: “等我30分钟再给你上药。” 柳如烟:??? 他......要去干什么? 洗冷水澡? 还是...... 柳如烟眼睛用力闭了闭。 摇摇脑袋,把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去。 第83章 晚上再说吧 ...... 在紧闭的洗漱间里。 井水兜头浇下。 男人微仰着下颌,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五官深邃分明。 一闭上眼。 他脑中就不受控制地又跳出柳如烟那张红透的脸。 耳朵通红,唇瓣看起来也很柔软。 很好...的样子。 一双眼眸迷糊可爱,鼻翼周围带着流过鼻血后的红,说不出的招人。 一想到她流鼻血的可能原因。 他就...... 好不容易缓下来,心底再次骤然生起一缕异样情绪。 要命。 真是要命! 男人沉沉叹了口气。 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眉头挤成一个川字。 他是正常男人。 对自己的妻子有念头和欲望,很正常。 此时,腰腹以下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掌柔软温润的触感。 男人闭着眼。 缓慢深呼吸几口。 片刻后,视线下落。 垂下的头挡住了头顶的灯光,连同脸上的情绪和那双越来越幽深的瞳眸,一并隐进了暗处。 他抬手,连续舀了几瓢水,井水透凉,仍浇不灭一团热。 男人唇线紧抿,拳头紧握,手臂线条绷紧。 眼底翻涌起深沉隐晦的暗芒。 ...... ............ 卧室。 柳如烟打开窗户站在窗边,吹着凉风。 陷入沉思。 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把人想得那么禽兽有点不太好。 本想着,趁着上药前好好和傅彦廷解释一下。 干脆直说是因为摔懵了脑子,才会做出那种流氓行为。 她真不是有意摸他。 虽然她确实馋他身子,但有贼心没贼胆。 可是,直到她被睡意裹挟,傅彦廷还没有回到卧室。 大冷天的,冲这么久的凉水澡,也不怕感冒了。 不知道傅彦廷冷不冷。 反正柳如烟是挺冷的。 她关了窗户,爬到床上缩在被子里。 迷迷糊糊地,她合上了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人站在床边看着她。 丝丝缕缕的檀香皂香气萦绕鼻尖。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后背一凉。 意识到是傅彦廷在给她擦紫药水。 柳如烟说: “不要再给我擦紫药水了,皮肤染上颜色好久不掉,看起来真的很像检验合格的猪......” 可她太困了,眼皮很重,这句话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清晰地说出来。 片刻后。 一只手臂轻柔地,克制地,绕过脖颈环住了她。 恍恍惚惚间。 柳如烟沉沉合上眼皮。 一夜无梦。 ...... 次日。 柳如烟依然是被大公鸡吵醒的。 昨晚的尴尬场景已被她抛诸脑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往洗漱间走去。 在洗漱间没看到傅彦廷还有些失望。 从洗漱间出来,左右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从外面回来的傅彦廷。 “醒了?先洗漱,我去做早餐。”傅彦廷把外衣脱掉随手放在藤椅上,穿着背心就去了厨房。 看他这样子八成是晨跑回来。 柳如烟看着他肌肉虬结的背影,眼睛微微一眯。 脑中飘出两个字——卷王! 每天的训练都那么辛苦了,还能保持晨练。 精力旺盛得可怕。 不行,不行。 她不能这么颓废下去。 思及此,柳如烟脚步一转,进了厨房。 “傅彦廷,从明天开始,你晨跑也叫上我吧。” 傅彦廷本想直接拒绝,想让她多睡会儿。 但转念一想,一起晨跑的话,是不是两人每天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 而且,坚持锻炼有益身体健康。 双喜临门啊。 不对,好事成双啊。 “行,明天我叫你。” 不多时,傅彦廷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时,柳如烟也已经洗漱完、护完肤了。 餐桌上的面条腾腾冒着热气。 傅彦廷吃饭的速度很快,柳如烟看着他大口吃都不嫌烫。 没忍住提醒一句: “别吃这么烫的,小心得食道癌啊。” 傅彦廷往嘴里送面条的动作一顿,放慢了速度:“好。” 吃完早餐,傅彦廷收拾完厨房去洗漱间洗澡。 柳如烟回卧室换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 恰好见到傅彦廷从洗漱间走出来,正弯着手肘,不疾不徐扣袖口。 洗漱间门开着,晨光从上方的通气窗口照进来,在傅彦廷身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刚洗完澡,他短发的发梢还带着水汽。 扣完袖口,傅彦廷抬手拿着帕子随意地擦着。 他头发很短,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 修长有料的身形包裹在军绿色衬衣下,肌肉线条流畅结实。 可能是他天生皮肤白,他并不像其他军人那样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 只比普通人黑那么一点。 这一点黑并不会给他的外形减分,反而增加了一种特有的男性魅力。 柳如烟呼吸微滞。 这种型男,比小奶狗更戳她啊啊啊啊啊。 昨晚摸他肌肉的画面突地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她感觉指尖有些痒痒的。 ...... 傅彦廷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穿上军装外套后,缓缓侧过头,对上柳如烟的视线。 目光相撞。 柳如烟一句话脱口而出,“先别扣扣子。” 傅彦廷自带凉感的眉眼闪过一丝疑惑,问她: “怎么了?是衣服哪里有问题?” 柳如烟:“......” 没问题。 衣服很好,她人不好。 柳如烟走过去,仰起脑袋: “我能再摸一下你的腹肌吗?” 傅彦廷:“......” “昨晚太着急了,我都没好好感受......”柳如烟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她看到傅彦廷穿好军装外套后,正一颗一颗将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动作慢条斯理,表情咬牙切齿。 扣完纽扣,傅彦廷迈开长腿往前走了两步。 身形挺拔,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自上而下落在柳如烟身上: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今天要上班。” 柳如烟眨眨眼,视线缓慢向下: “不是吧,摸一下你就有......反应?” 柳如烟没吃过猪肉但也听过猪会跑。 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柳如烟:“不、不至于吧?” 至于。 傅彦廷轻哼一声,臭丫头,光点火不负责灭。 他脚步一转朝着外面走去。 “我走了,晚上再说吧。” 第84章 工作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近乎砸门的敲门声,将安静看书的柳如烟打断了。 她看着刚翻到一半的书页,瞬间蹙起眉头。 她极度厌恶打扰她看书的人,尤其是在沉浸其中的时候。 她合上书,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大门口,站着一身得体白衬衫的李曼青,和满脸怒容、眼神嫉妒的赵欢。 当看清柳如烟身上那条剪裁合体的漂亮裙子,和闲适安逸的模样时,赵欢积攒了一晚上的妒火,瞬间爆发了。 “柳如烟,你可真是好福气哟。” 她双手抱胸,从上到下地打量柳如烟: “别的军嫂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工作,就你一个人关着门喝茶看书的,也不说出来和军嫂们聊天拉近关系,你这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劳动人民!” “你还有没有集体荣誉感?” “要不是你勾引傅团长,李医生怎么会放弃去京市大医院的工作,跟着受这份罪?” “你横插一脚,抢了别人的位置,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儿享清福!” 柳如烟的好心情,在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叫骂声中,彻底消散了。 她静静地看着泼妇一般的赵欢,向来挂着甜美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冰冷。 “有屁快放。”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赵欢面上:“没屁就给老娘爬!” 清清冷冷带着明显怒气的两句话,瞬间让面前的赵欢安静下来。 连旁边的李曼青都瞪圆了眼睛。 幻觉吗? 这句粗鲁的话,是从那个声音软糯、笑起来甜美,像猫儿一样乖巧的柳同志口中说出来的? 李曼青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强撑着笑说: “柳同志,你别误会。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正好我们医院后勤有个空缺,工作轻松,也不看文凭,我想着你就特意带表格过来问问。” 工作? 昨晚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李曼青能好心给她介绍工作? 肯定没憋好招。 柳如烟正想拒绝。 耳边又响起赵欢阴阳怪气的声音: “瞧瞧!咱们李医生就是心好,工作多难抢啊,还特意给你留着。” “柳如烟,你少在这儿故意拿乔,这工作这么不容易抢,大院里多少人盯着呢!也是李医生心好才想着你。” 柳如烟停住拒绝的话,看着赵欢,眼神戏谑: “你很想要啊?” “既然这工作这么难得,有多么多么的好。” 柳如烟嘴角一笑:“那我可以勉为其难跟你换个工作,你去后勤,我去你的供销社,去不去?” 赵欢:“......” 谁不知道供销社油水多,谁稀罕去医院打杂。 她就是看不惯柳如烟在大院里啥也不干,偏偏连找工作的事都不用自己操心。 见柳如烟迟迟没伸手接工作表,李曼青眸光闪了闪,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 “柳同志,赵欢说话急了点,但她没坏心。这后勤的工作虽说要吃点苦,可也是个正经编制。我想着你刚随军过来,有个工作傍身,傅团长在外面出任务也能放心些,你说是吧?” 两句话,既给自己拉了贤惠大度的好名声,又拿傅彦廷暗戳戳地压了柳如烟一下。 柳如烟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这饵下得挺大,可惜她不爱吃鱼。 “心意领了。” 柳如烟懒得和她们多费口舌,神色淡淡地拒绝: “不过我这人懒,享福惯了,怕是干不来医院的细致活,二位请回吧。” 见柳如烟拒绝得干脆,李曼青嘴角的笑险些没挂住。 她心思转得极快,一眼就看出了柳如烟的顾虑。 李曼青脸上重新扬起一抹无奈又坦荡的笑,上前一步,直接把手里的工作表格塞进了柳如烟手里。 “柳同志,你先别急着抗拒,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李曼青压低了声音,语气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是不是担心去了医院,往后事事都要经我的手,过得不自在?或者担心这工作我做了什么手脚?” “这点你大可放心。这后勤的编制是直接归大院家委会和行政科管的,招工考核也是主任亲自盯着,我不过是个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在后勤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自嘲地笑了笑,一副全然为大局着想的口吻: “我和傅团长的情谊,不管外界怎么传,我都希望他过得好。这大院里盯着傅家的人多,你一直没个正经营生,风言风语总归不好听。这表你先拿着,填不填在你,就当是全了傅团长在外的面子,成了吧?” 柳如烟低头瞅了一眼手里被硬塞过来的表格。 再抬眼,对上了李曼青那坦荡的眼睛。 难道,真是她小人之心了? 李曼青是真心想给她介绍一份工作的?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搡倒显得她柳如烟小家子气。 “行啊,谢谢你。” 既然没问题,那她就先收着,晚上等傅彦廷回来再向他打听一下军区医院后勤都有哪些工作。 三人的关系目前来说并没有多余寒暄的必要,李曼青将表单给了柳如烟后,便拉着赵欢告别了。 柳如烟也准备进门,一转身,正巧遇到隔壁买菜回来的李嫂子。 李嫂子挎着菜篮子,见柳如烟站在门口,便热络地过来和她说了会儿话。 瞧见柳如烟手里捏着的工作表格,李嫂子由衷感慨道: “大妹子,咱医院是正规的医院,虽说是后勤,但好歹也是正式工作。” “照我说啊,不管那李医生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但这工作、这挣的钱可是实打实的。这年头城里工作是真不好找,你呀就是想太多了,就应该抓住机会好好干,把钱挣了揣回自己兜里,往后的日子才过得滋润。” 柳如烟笑着点头,“李嫂子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就对嘛,医院工作好歹也是有编制的,铁饭碗呢。” 李嫂子说着,忍不住换了副唏嘘的脸色,叹着气念叨起大院里刚随军的某家小战士家属。 第85章 让工作 他们家里大人娃娃多,全靠男人一个人拿工资,日子过得太艰难,最近正小军嫂急着找份活计糊口。 柳如烟心思一动。 她可是知道,用不了多久国家就要恢复高考了。 到时候她肯定要去考大学,这工作迟早也得辞,而那个军嫂眼下正火烧眉毛地缺一份工作。 于是她说:“那李嫂子,这个工作就给那个军嫂吧,她比我更需要这个工作。” 李嫂子一听,干笑了两声。 她刚才纯粹是随口唠嗑,真不是有意说起这个的。 现在见柳如烟要把工作让出来,她反倒有些慌了,生怕柳如烟多心,以为自己是故意说这些来替别人抢工作的。 “哎哟,大妹子,这哪行啊!快收回去!” 李嫂子像是被针扎了手一样,连连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肯接那张表格,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局促。 她急得直摆手,压低声音解释道: “大妹子,嫂子跟你掏心窝子说,我刚才真就是看你拿着表,顺嘴感叹了那么两句。” “我要是知道你存了这心思,我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提那一家子啊!” “你这要是让出来了,回头傅团长知道了,大院里的人知道了,还不得戳着我脊梁骨骂我李桂花嘴碎、跑来抢新媳妇的铁饭碗啊?” 李嫂子越说越慌,脸都有些涨红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编制多金贵啊? 那是能传代的命根子! 她哪敢当这个两头不讨好的中间人。 柳如烟见她吓成这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把表格直接塞进了李嫂子的菜篮子里,拉着李嫂子的手宽慰道: “嫂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是真不爱去医院闻那股消毒水味儿。再说了,我这人懒,傅彦廷也是知道的。这表搁我这儿也是擦桌子垫灶台,不如给需要的人,也算是给咱大院做贡献了,傅彦廷绝不会怪你的。” 见柳如烟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点勉强和试探的意思,李嫂子这才惴惴不安地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菜篮子里那张盖着红章的招工表,再看向柳如烟时,眼底除了感激,还多了一抹浓浓的敬佩。 “大妹子......你这心胸,真是不一般。” 李嫂子小心翼翼地把表用报纸盖好,叹了口气道。 “行,那嫂子就替那家谢谢你了。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稳稳当当的,绝不给你和傅团长惹麻烦!” 中午,傅彦廷从食堂打了饭菜回来,两人吃完便各忙各的。 下午,柳如烟去了林老首长家,准备给王奶奶做康复评定。 一跨进院门,就看到李曼青也在。 她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她是医院医生,出现在这里也合理。 李曼青拿着听诊器陪王奶奶说话,看见柳如烟走进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轻蔑。 她压根就不相信柳如烟这个连正规医学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人,能懂什么真正的医术和康复。 医术是靠几年临床、上百台手术熬出来的,不是看两本赤脚医生手册就能出来糊弄人的。 只要她今天在一旁盯着,等柳如烟露馅搞砸了、下不来台的时候,她再顶着西医专家的身份出手,扭转结局。 再者,王婶人很好,她也不放心柳如烟拿王婶做实验。 要真出了什么事,她在场也能方便及时救治。 李曼青收起听诊器,眉眼微微蹙着,叹了口气开口: “柳同志,我听说你以前没接触过医学?治病救人不是开玩笑的,你若真想学医,你可以私下问我或者好好学医,但真没必要拿首长家属的身体来逞强......” 柳如烟走到王奶奶的轮椅旁,居高临下地看了李曼青一眼。 她声音甜甜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冷冷的。 “闭嘴吧你,自己不知道如何让王奶奶康复就不要耽误王奶奶的黄金康复期。”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曼青的脸“唰”地一下涨红,她怎么也没料到柳如烟在老首长面前会这么嚣张,这么傲慢...... 她凭什么? 她一个文凭都没有的乡下丫头拿什么和她比? 坐在一旁的林老首长和刚端茶过来的警卫员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话糙理不糙,好有道理! 不管什么方法,只要听说能对王太太的病情有帮助,老首长都愿意一试。 当然,除了一些神乎其乎的迷信。 柳如烟不再理会一旁快要气炸了的李曼青。 她俯下婶,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说话带刺的人根本不是她。 “王奶奶,我们先做个全面评定,过程会很漫长,您累了随时叫停。” 柳如烟从布袋里拿出皮尺和简易测角计。 她先仔细测量了王淑华双侧下肢的围度以评估肌肉萎缩程度。 随后双手握住王淑华偏瘫侧的踝关节与膝关节,以不同速度反复做被动屈伸。 李曼青在一旁看着,脸色由轻蔑渐渐变得凝重。 她看得出来,柳如烟好像并不是乱来的。 “王奶奶,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您的右腿上,顺着我的手,尝试做一下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 柳如烟给王淑华指了指股四头肌的位置,引导她做着肌肉收缩的动作。 她一边感知着肌肉微弱的颤动,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李曼青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 “老首长,您别看她有模有样的。” “我之前听去国外交流的专家提过,国外现在新建立了一个叫‘康复科’的新科室,专门研究瘫痪病人的运动功能。” “那可是一门极严谨复杂的洋科学,连省城大医院都没整明白呢!柳同志这样连正规医学院都没上过的人,连听都没听过吧?” “她这样盲目让王奶奶发力、乱揉乱捏,只会加重病情,把关节彻底折腾锁死!她这根本不是在治病,是在胡闹!”” 林老首长的脸色沉了下去,冰冷的目光扫过李曼青。 李曼青被这战场上退下来的威压震得浑身一哆嗦,悻悻地闭上了嘴。 第86章 治疗 客厅中央,柳如烟仿佛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从大腿肌张力、关节活动度,到深浅感觉障碍测试、病理反射检查……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精准、娴熟,每一项检查都做的仔细。 时间慢慢过去。 长达一小时的精细评估,不仅极度消耗体力,对医生的专注度更是严苛的考验。 柳如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柳如烟一字一句地问王奶奶和林老首长: “林首长王奶奶,详细评定结果出来了。您的肌张力太高,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废用性萎缩和跟腱挛缩。接下来的抗痉挛牵伸和神经促通会非常疼,您做,还是不做?” 没有寒暄,没有敷衍的安慰,柳如烟给出的只有冷冰冰的医学现实和二选一的抉择。 王奶奶看着柳如烟那双沉稳清澈的眼睛,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孩子,你治吧,我不怕疼!” 林老首长也很高兴,老伴的病能治,再苦再累都值。 柳如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转头吩咐警卫员: “去拿一块干净的毛巾过来。” 在李曼青不解的目光中,柳如烟把毛巾递给王奶奶: “王奶奶。待会儿拉伸的过程中可能有些疼,您咬着这块毛巾。” “哎好,小柳同志开始吧。”王淑华说完便咬紧了帕子。 话音一落,柳如烟双手扣住王奶奶僵硬的踝关节,动作标准,缓慢的动作中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强行牵伸伴随着剧痛,王奶奶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 李曼青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指着柳如烟低吼: “你疯了!没有影像学报告,你这是在强行撕裂患者的韧带!” “闭嘴。” 柳如烟头也不抬,声音比冰还冷,“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也体验一把神经解剖学上跟腱反射脱节的滋味。”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大气场,竟让李曼青吓得真的不敢再出声。 林老首长站在一旁,看着柳如烟专注到极致的侧脸。 那偏瘫内翻的足背,在她的揉捏和拉伸下,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正了过来。 “咔哒”一声微响,柳如烟利落地将王奶奶僵死的跟腱缓慢延展,指尖稳稳扣在涌泉穴上。 她冷冷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李曼青: “如果你想学的话,你就看好了。” 谁要学啊。 李曼青嘴里嘀咕一句,可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柳如烟的动作。 柳如烟开始熟练地进行肌肉点穴促通。 她的推拿与关节松动术技术堪称艺术,动作极快,每一次发力和揉按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看得一旁的警卫员都呆住了。 这按摩技术,比军区总医院最有经验的老中医还要老练!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首次治疗结束。 王奶奶虽然疼得虚脱,可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右腿,此时竟然能依照意识微微抬起两公分。 柳如烟洗手摘下毛巾擦干净手,对警卫员交代完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 “这就完了?” 李曼青追了出来。 柳如烟点头:“今日的评估与治疗完了。” 第87章 神医 李曼青看着她那副冷淡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股被比下去的憋屈压住,有些急切地问道: “你刚才说这叫‘康复评估’?还有你用的那些手法,明明不是传统中医的推拿,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种拉伸力量,如果掌握不好度,病人的关节囊会当场撕裂!” 柳如烟停住脚步,侧过身看着挡在面前的李曼青。 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脸上,因为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她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未消的潮红,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湿润。 “既然知道关节囊会撕裂,就说明你运动解剖学还没学到狗肚子里。” 柳如烟的声音依旧是甜软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直接往李曼青的心窝里扎。 “至于从哪儿学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李医生,收起你那套居高临下的审视。西医要是真只懂看几张片子、守着现成的教条,那这世界上多的是治不好的‘不治之症’。” “你——” 李曼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猛地攥紧。 她作为整个大院甚至军区里数一数二的高知女性,向来是众人捧着的西医天才,何曾被人当面这样教训过? 偏偏,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王奶奶刚才那微微抬起的两公分,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她亲眼看到了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奇迹,而这个奇迹,偏偏是眼前这个被她瞧不起的“文盲军嫂”创造出来的。 柳如烟可没心思欣赏李曼青那五彩斑斓的脸色。 她现在又累又饿,满脑子都是回家躺着,多和李曼青说一个字都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她越过李曼青,双手直接插进大衣兜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径直朝着林家大院的外门走去。 “柳同志!请等一下!” 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林老首长低沉洪亮的声音。 柳如烟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得不再次转过身。 只见林老首长步履匆匆地赶了出来,一向威严严肃的脸上此时布满了激动的神色,连手上长年握枪留下的老茧都在微微颤抖。 “首长,还有事?”柳如烟问。 “小柳同志,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林老首长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小柳同志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神乎其神的本事。刚才我老伴那腿能动,老头子我......我这心里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说着,老首长转头对旁边的警卫员使了个眼神。 警卫员立刻捧着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盒子走了上来,双手递到柳如烟面前。 林老首长指着盒子说道: “这是我前些年从前线带回来的一支长白山老山参,成色极好,大补!你刚才受累了,这东西你务必收下,往后我老伴的病,还要多仰仗小柳同志了!” 站在一旁的李曼青死死盯着那个红绸盒子,眼底的嫉妒和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那支老山参她早就听过,是林老首长的宝贝,当年有位老将军病重想求,老首长都没舍得给,说是要留着给王奶奶续命用的。 可现在,老首长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就送给了柳如烟! 不仅如此,老首长此时对柳如烟的态度,那是完全放在了和“名医神医”同等尊重的地位上。 柳如烟看着递到眼前的宝贝,脸上却没有寻常人该有的见钱眼开或受宠若惊,神情平静。 “老首长,这东西我不能收,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恰好懂了一些。”她温声细语,客气地退了回去。 第88章 老山参 林老首长手里捧着那个包着红绸布的锦盒,见柳如烟推拒,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你这女娃娃,怎么还跟老头子客气上了?” 林老首长往前走了一步,把盒子往柳如烟怀里递,“拿着!我林震山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老伴这腿多少名医都看不好,你今天这一出手,那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一旁的李曼青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白印子。 在大院里,谁不知道林老首长把这参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如今倒好,柳如烟不过是捏了捏腿、按了按脚,老首长竟然整盒整盒地往外送! 李曼青忍不住开口,“林伯伯,这参药力好,王奶奶现在的身子正是虚弱,留着给王奶奶补身子正好。再说了,柳同志刚才只是做了肌肉刺激,王奶奶到底能不能真正站起来,后续还得做脑部造影观察,您这时候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柳如烟本来都打算抬腿走人了,一听李曼青这话,脚步又收了回来。 这话听着是在替病人考虑,但那股酸味儿,她听着怎么那么不得劲儿? 她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曼青,“李医生,看来你不仅解剖学没学透,中医的气血运行你也是一知半解。” 李曼青脸色一沉,“你说谁一知半解?” 柳如烟不慌不忙地走回石桌旁,指了指屋门的方向, “王奶奶这是中风日久,气虚血瘀。刚才我强行牵伸促通了下肢神经,耗的是她体内的元气。这支老山参确实是大补之物,若是一整根炖汤灌下去,别说病人,就是壮小伙也得流鼻血。” 说到这儿,柳如烟看向林老首长,语气温和而条理清晰, “林老首长,这参确实是救命的好药,但不能送给我,得留给王奶奶用。回头让人找个干净的铁碾子,把这参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不用炖,每次做完康复训练后,取一片含在王奶奶舌根底下,借着津液慢慢咽下去。含参补气,气行则血行,正好能帮着她受损的脑髓和经脉长力气。” 林老首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行伍出身,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医理,但这几句话说得实实在在、明明白白,他一听就觉得有道理! “好!那我就留着给你奶奶补身子!”林老首长两眼放光,看着柳如烟的眼神越发赞许,“你看看,人家小柳同志不仅医术高,心肠还好!换做旁人,见着宝贝早就揣兜里了,小柳同志却一心扑在病人身上。” 李曼青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柳如烟可没功夫看她演变脸,她冲林老首长礼貌地笑了笑,“林老首长,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再过来,给王奶奶做第二次关节松动。” “哎!好!我派警卫员送你!”林老首长连忙招手。 “不用了老首长,就在一个大院里,几步路的事,我自己溜达着就回去了。” 柳如烟说完,冲林老首长微微颔首,看都没再看李曼青一眼,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出了林家大院。 走在营区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深秋的凉风一吹,带走了浑身的燥热,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柳如烟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心里盘算着王奶奶的康复计划。 光靠徒手推拿和神经促通还不够,偏瘫病人的康复是个系统工程,等王奶奶的肌张力降下来、肌力恢复到二级以上,就得开始上器械辅助训练了。 可在眼下这个年代,别说什么电动减重步态仪了,就连最基本的康复双杠和防足内翻矫形器,军医院里都找不出一副。 得想办法自己动手做。 正琢磨着,一抬头,自家的院门已经到了。 还没走到门口,黑漆大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傅彦廷站在门后。 男人身上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身上还系着那条灰布围裙。 看见柳如烟回来,他眼底漾起一抹笑意,“看来很顺利?” 柳如烟也笑,“那是,也不看是谁出马~” 傅彦廷举着双手,用脚关门,“饭菜刚好,洗手吃饭。” 柳如烟脚下一迈进门,就已经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了,馋得她口水直打转。 “傅大厨,今晚吃什么好吃的?”柳如烟一边往水盆边走,探头朝厨房张望。 傅彦廷拿着干净的毛巾走过来,等她洗完手,顺手把毛巾递到她掌心里, “韭菜煎蛋,小炒青菜外加一碟红烧肉。” 柳如烟擦干了手,忍不住勾了勾唇,“高低地3碗饭才配得上你的辛苦!” 傅彦廷失笑。 进了堂屋,桌上摆好了饭菜, 傅彦廷把装得冒尖的米饭推到她面前,又拿了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青菜汤放在她手边。 “多吃点肉。下午累着了吧?” 柳如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进嘴里。 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汤汁,咸甜适口,油润醇香,一点不腻人,好吃得不得了。 “累倒是不怎么累,就是王奶奶的韧带挛缩得厉害,掰扯费了些力气。”柳如烟咽下鱼肉,抬眼看着对面的傅彦廷,“对了,林老首长刚才非要送我一支长白山老山参。” 傅彦廷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打趣道:“你怎么不收?” “你怎么知道我没收?” “你像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傅彦廷笑,“你肯定给推回去了。” 那参是老首长留着救命的,我教他们切片给王奶奶含服,对恢复更好。” 柳如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么懂我?” 傅彦廷微笑,却不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见钱眼开?我看见钱,眼睛瞪得大大的。”柳如烟惋惜地叹了一声,“哎,亏了,亏大了!” 傅彦廷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何以解忧,唯有大口吃肉。” 柳如烟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要是有酒就更完美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正经了些,“不过,我有件事得找你帮忙。” 傅彦廷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你说。” “王奶奶光靠我徒手按不行,等过几天她腿上稍微有点劲了,得练习站立和走路。大院里没有康复器材,我想自己做一副双杠,还要一个木头的滑轮吊架。” 柳如烟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双杠高度大概一米左右,宽度要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子,得结实,不能晃晃悠悠的。后院不是堆着些修营房剩下的方木料吗?团里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工师傅能帮忙打一副?” 傅彦廷听得仔细,目光落在她比划的手指上。 等柳如烟说完,男人沉声开口: “不用找别人。” 柳如烟一愣:“啊?” 傅彦廷端起碗喝了口汤,满脸自信: “木料后院有。你把尺寸画在纸上,我来做。” 第89章 木工活 “你做?” 柳如烟咬着筷子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眼前的男人宽肩窄腰,手掌骨节分明,握枪、训练、指挥作战看着都是一把好手,但木工那可是精细活儿,差一寸都不行。 “傅团长,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给病人用的东西得讲究重心和平衡,稍微晃一下,老人家摔了咱们可赔不起。你真行?” 傅彦廷见她一脸不信,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挑了一下,“在工兵营待过两年,修桥铺路、搭战壕掩体我都带过队。小时候在老家,家里的板凳、饭桌坏了全是我修的。行不行,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柳如烟也不跟他犟,两口把碗底的米饭扒干净,“行,那一会儿吃完饭我画图,你量料。” “先把汤喝了,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傅彦廷把温热的青菜汤推到她跟前,语气不容置喙。 等两人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傅彦廷主动把碗筷收进了厨房。 柳如烟洗干净手,从里屋的书桌上翻出两张泛黄的方格草稿纸,又拔开钢笔的笔帽,趴在堂屋八仙桌上画了起来。 她前世虽然短命,但也是区区学霸一名,各种辅助器具的标准参数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的线条又直又稳。 底座的长宽比、立柱的固定角、双杠的间距,以及横杠表面需要打磨出的微弧度,全都被她用工整的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傅彦廷收拾完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抹布擦着手,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男人身形高大,居高临下看过去,小姑娘头顶的发旋格外柔软,身上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香。视线落在草稿纸上时,傅彦廷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诺,画好了。”柳如烟把图纸推给他,“高度要一米零五,正好卡在王奶奶的髋骨位置;两根杠子之间的距离四十五公分,太宽了胳膊使不上劲,太窄了更不行;最重要的是底下这个‘工’字形的大底座,必须用榫卯咬死,底下再压两块方青石,绝不能让人重心一歪就翻倒。” 傅彦廷把图纸拿在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条缓缓划过,看得认真。 “榫卯结构没问题,营房修库房剩下的红松方木质地硬,吃得住劲。” 傅彦廷把图纸折好揣进兜里,转头看着她,“院子里冷,你在屋里看书,我出去锯木头。” “那哪行,我得在旁边当监工。”柳如烟笑眯眯地穿上大衣,跟着他出了门。 后院的角落里,果然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根换下来的红松木料,虽然放了些日子,但木质干燥坚硬,没有半点受潮虫蛀。 傅彦廷把外头的军大衣一脱,随手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军绿色跨栏背心。 秋风一吹,男人小臂和后背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微微紧绷,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量感。 柳如烟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挑着眉在心里咂摸:别的不说,这男人的身材确实没得挑,放后世健身房里高低得是顶级私教水平。 傅彦廷从柴房里翻出了一把大锯子、一把刨子,还有卷尺和墨斗。 他把松木搬到院中央平整的空地上,抽出卷尺熟练地卡尺寸,捏起墨斗的线头在木头上一弹,一道笔直漆黑的墨印便印在了木料上。 动作行云流水,老练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木匠。 “唰——唰——” 男人一只脚踩着木头,弯下腰,双手握着大锯开动了。 眼前的画面特别养眼。 男人推拉有力,锯齿咬进木肉里,细碎微黄的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院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清新的松木香气。 柳如烟原本还存着挑刺的心思,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服气。 这锯口切得平平整整,连一丝毛刺都看不到,比现代那些粗制滥造的流水线产品结实多了。 锯完四根主立柱和底座,傅彦廷又换了推刨。 刨刀在木材表面划过,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滋滋”声,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木刨花卷曲着滚落一地。 傅彦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汗珠顺着刚毅的下巴滑落,滴在木料上。 他推了几下,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风向。 风正朝着柳如烟站的屋檐下吹,木屑末子扬起了一小片。 傅彦廷弯腰把几十斤重的木头换了个方向,宽大的身躯正好挡在迎风口。 柳如烟心里微动,“你训练一天,休息了还干活......” 傅彦廷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刀平稳推进:“这有啥,我有的是力气。老首长爱人要是能用这个站起来,我流这点汗算什么。”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报告团长,师部转过来的特快文件……” 余飞夹着公文包大步迈进院子,冷不丁瞧见眼前这一幕,嘴里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眼睛瞪得像铜铃。 在他眼里向来威严冷酷、在大操场上一瞪眼全团战士都打颤的傅大团长,这会儿竟然光着膀子、满手木灰地在刨木头?! “团……团长?您这是在改行当木匠呢?”余飞结结巴巴地问。 傅彦廷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威严:“拿过来。” 余飞连忙一路小跑过去,踩着一地的刨花把文件递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 傅彦廷在身上的背心上抹了抹手上的木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回去:“还有事?” “没……没了!”余飞缩了缩脖子,转头看见一旁的柳如烟,立刻立正咧嘴笑,“嫂子好!” 柳如烟笑着跟他打招呼:“余飞同志,渴不渴?进屋喝口热水。” “不渴不渴,团部还有一堆内务呢,我这就走!”余飞瞅了眼自家团长那刀子一样的冷冽眼神,哪敢多待,敬了个礼脚底抹油跑了,跑出大门还不忘小声嘀咕,“我滴个亲娘嘞,咱们团长可真是全能,连打家具都会……” 第90章 哪有那么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孩 余飞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吃完晚饭本就快六点了,深秋天黑得早,西边山头最后一点余晖也快没了,院子里起了凉风。 趁着还能看清墨线,傅彦廷手底下的推刨又快了几分,“滋滋”几下,把最后两根横木的毛刺刨平。 再往后凿卯眼、敲木槌动静大,天黑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容易吵着左右邻居,而且拉亮电灯干活也费电。 傅彦廷停下手,把刨好的几根红松木料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木灰: “今天先下好料。明后天下午下训回来,我再凿卯眼、拿细砂纸打磨,赶在王婶下地前给你组装好。” 柳如烟看他短短大半个小时就把几根粗木头收拾得平平整整,点头笑道:“不急,王奶奶这几天还得先在床上练腰腹力气,过几天才用得上双杠。天黑透了,赶紧洗洗歇着吧。” “好。” 傅彦廷应了一声,把锯子、刨子收进柴房,又拿大扫帚借着微弱的夜色把满地刨花扫成一堆,留着明早引火用。 等他端着水盆进屋时,院外邻居家基本都已经关门落栓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用热水洗了脸、泡了脚,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刚过八点半,柳如烟打了个哈欠,钻进暖和的被窝里。 傅彦廷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炉火,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拉线开关。 “啪嗒”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没过多久,营区远处传来了悠长的熄灯号声,整个大院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 第二天下午,柳如烟用过午饭便出了门,往林老首长家走去。 刚进林家院门,就看见李曼青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军装,怀里抱着个硬皮笔记本,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柳如烟走进院子,李曼青神色有些不自然,抓着本子的手指收了收,欲言又止。 柳如烟也没管她,抬脚跨进了院子,尽管在她进院子后李曼青也进了院子,她也不在意。 “小柳同志来了,快进屋!”林老首长从正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我老伴昨晚含了你说的参片,睡得可香了,一大早就念叨着等你过来做第二次治疗呢。” 柳如烟笑着应了一声,迈步进了正房。 里屋床上,王奶奶半靠着枕头,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 看见柳如烟进门,王奶奶笑着伸出左手:“孩子,快来坐。昨晚含了参片,胃里暖烘烘的,今天觉得右边身子都没那么沉了。” 柳如烟在床沿坐下,挽起袖子,伸手按了按王奶奶瘫痪的右侧小腿。 小腿肚子的僵硬感散了少许,脚踝掰动起来也没昨天那么费劲了。 “恢复得挺好。”柳如烟一边帮她做踝关节松动,一边温和地说道,“今天做完关节松动,咱们就不光躺着了,得开始在床上练腰腹和屁股的力气。” 一直默默无声的李曼青忍不住开口问:“在床上怎么练腰腹力气?王奶奶右边身子根本使不上劲。” 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早上写好的康复步骤纸,递了过去: “李医生既然想看,就把这个记下吧。” 李曼青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用钢笔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阶段:仰卧位桥式运动;第二阶段:床边坐位平衡;第三阶段:木双杠立位重心转移。 下面还特意写了一行小字:每次训练五组,防止神经疲劳加重肌痉挛。 李曼青低头看着这张纸,心里翻起了不小的波澜。 医院里治中风偏瘫,常规办法就是打活血针、做针灸,剩下的全靠病人自己熬。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把恢复步骤拆解得这么细致,先练哪块肌肉、再练哪个关节,一步扣一步,全有讲究。 “看明白了吗?”柳如烟问。 李曼青抿了抿嘴唇,抬头问:“这个桥式运动,她右边腿软,屈膝立不住怎么办?” “所以需要辅助固定。” 柳如烟掀开被子,帮王奶奶把两条腿屈起来踩在床面上。 王奶奶的左腿能自己立住,但右腿一松手就往外歪。 柳如烟一手按住王奶奶的右脚背固定在床板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右膝盖外侧,转头对王奶奶说: “王奶奶,深吸一口气,左脚后跟用力往下蹬床板,试着把腰和屁股往上抬,离床一指高就行。” 王奶奶点点头,咬住牙,全身力气往腰上聚。 柳如烟瞅准时机,腾出一只手在王奶奶右侧臀肌上轻轻拍打了两下,刺激肌肉反射,同时嘴里喊道:“往上抬。” 随着这一声口令,王奶奶原本沉重无比的下半身晃了晃,臀部真的一点点离开了床单,悬空停住了两秒钟! “起来了!老林,我自己抬起来了!”王奶奶落回床上,虽然累得直喘气,但神情兴奋。 林老首长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连声叫好。 李曼青站在床尾,再也顾不上面子,迅速翻开怀里的硬皮笔记本,拔出钢笔飞快地记录着柳如烟手掌固定的位置和拍打的时机。 整整练了一个小时,做完五组训练和关节松动,王奶奶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困倦地睡了过去。 柳如烟去水盆边洗干净手,擦干准备离开。 刚走出正房来到院子里,李曼青合上笔记本,快步追了上来。 “柳同志,请等一下。” 柳如烟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李医生,还有事?” 李曼青站在她面前,脸上有些发烫:“刚才你拍打王奶奶臀部的动作,是为了刺激本体感受器、诱发肌肉收缩吗?” “对,中枢受损后信号传不过去,外力拍打能给大脑提供感觉反馈。”柳如烟温声细语地回答。 李曼青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是我见识浅薄,一直以来也对你颇有偏见,我向你道歉。你的康复方法比书本上的管用得多。如果你不介意,往后我每天下班都过来给你打下手,我想跟你学这套技术。” 柳如烟挑眉看了她一眼。 果然啊,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孩,何况这人还是个军人。 “可以啊,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嘛。明天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别迟到就行。”柳如烟随口应下。 李曼青脸上一喜,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出了林家大院,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营区小学正好放学,三三两两背着帆布书包的小孩在路上跑过。 柳如烟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季川背着那个旧书包,正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走。 “柳阿姨!”季川一抬头看见她,小跑着迎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您前天给我留的乘法规律题,我都算出来了,趁着天还亮,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柳如烟接过草稿纸,推开自家院门,笑着招手:“走,进院里看,正好炉子上温着红薯,我们边烤火吃红薯边聊。” 第91章 聘书 进了堂屋,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柳如烟揭开炉圈上的铁锅盖,一股浓郁的焦甜味飘了出来。 她拿火钳夹出两个烤好的红薯,递给季川一个。 “刚从炉膛边上烘出来的,小心烫手。” “谢谢柳阿姨。” 季川双手接过盘子,却不吃,他眼巴巴地看着柳如烟手里的草稿纸。 柳如烟坐到桌边,低头看他写的那页纸。 纸上不仅把十九以内的乘法表默写得一字不差,下面还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个位相加得十的数相乘,尾数有规律;相同的数相乘,差值每次多二。 七八岁的孩子,没人教过代数,纯靠自己琢磨,硬是把平方差的变化规律给摸出来了。 柳如烟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的小家伙,眼里满是赞赏:“这规律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季川点了点头,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柳阿姨,我算了十几个数都是这样的,是不是所有的数都这样?” “对,全都这样。”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个算式:“既然你发现了这个规律,阿姨再教你一个十几乘十几的速算口诀。比如十二乘十三,头乘头是一,尾加尾是五,尾乘尾是六,直接就能写出答案一百五十六。” 季川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在桌边盯着那行算式,嘴里小声念叨着口诀,在心里飞快地验算了两遍。 “真的是一百五十六!”小家伙向来严肃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用这个办法,不用列竖式也能算出来!” “趁热把红薯吃了,边吃边再算几道试试。”柳如烟把笔递给他。 季川这才拿起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大口。 红薯又甜又面,他一边吃,一边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算式。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营区方向传来了清脆的下训号声。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傅彦廷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进屋瞧见季川趴在桌边写字,脚步放轻了些。 “傅叔叔好!”季川听见动静,连忙放下笔站起身问好。 “坐下写吧。” 傅彦廷点点头,脱下军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扫了一眼草稿纸上的算式:“今天学的都弄懂了?” “弄懂了!柳阿姨教了我速算口诀,算得比以前快多了。” 季川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柳阿姨,傅叔叔,天快黑了,我得回林爷爷家吃晚饭了。”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烤红薯,用干净的草纸包好塞进他书包侧兜里:“拿着路上吃,明天放学有空再来。” “谢谢柳阿姨,明天见!” 季川背好书包,规规矩矩地跟两人道了别,迈着小短腿跑出了院子。 送走季川,离天黑还有大半个小时。 傅彦廷没歇着,喝了口温水就去了院子里,把昨天刨好的红松木料搬出来,趁着天亮拿凿子和木槌开始凿卯眼。 柳如烟钻进厨房淘米做饭。 院子里“笃笃笃”的凿木声和厨房里切菜下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赶在天色擦黑前,傅彦廷把四个大底座的卯眼全凿通了。 接下来两天,傅彦廷每天下午下训回来就接着干半个小时。 凿好榫头、拼好框架,再用细砂纸把两根长横木来来回回打磨了三遍,直到摸上去滑溜得像玉石一样,整副木双杠总算彻底完工了。 隔天一早,傅彦廷叫了通讯班的两个小战士过来,喊着号子把双杠抬去了林家大院。 …… 林老首长背着手围着双杠直转悠,见柳如烟进来,乐呵呵地招手:“小柳同志,你快来瞧瞧!小傅这手木工活真地道,早上几个小伙子上去撑了撑,纹丝不动!” 李曼青今天也到得早,正站在双杠边拿手比划着高度,见柳如烟过来,主动打了个招呼:“柳同志,这双杠的高度和宽度好像都是特意算过的,正好能卡在老太太的胯骨下头。” “对,量身定制能不合适嘛。”柳如烟笑了笑,“今天还不上双杠,咱们先进屋,今天练床边坐位平衡。” 这几天王奶奶每天都在床上坚持练桥式运动,腰腹比刚来那会儿有劲多了。 进了里屋,柳如烟先给王奶奶做了半小时的关节松动,随后和李曼青一左一右扶着王奶奶坐到了床沿上,双脚自然下垂踩在地板上。 对于躺了一年多的偏瘫病人来说,猛地坐起来很容易重心不稳往患侧倒。 柳如烟站在王奶奶右侧,双手虚护着她的肩膀,耐心地引导:“王奶奶,后背挺直,不要往我身上靠,试着用腰上的力气自己坐稳。” 王奶奶咬着牙,一点点调整着身体重心。 一开始身子还往右边歪斜,在柳如烟手指轻轻点按她左侧腰肌的提示下,老太太渐渐找回了平衡,竟然真的松开手,自己稳稳当当地在床沿坐住了! 李曼青在旁边一边护着,一边把双脚摆放的角度和重心纠正的手法全记在了脑子里。 一个多小时的训练下来,王奶奶不仅能自己坐稳十来分钟,连瘫痪的右脚掌都能跟着口令轻轻在地上踩踏了。 等王奶奶睡下,柳如烟洗干净手走出来,正准备跟李曼青交代几句明天的训练内容,林老首长从书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老首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郑重地走到柳如烟面前:“小柳同志,先别急着走。” 柳如烟停下脚步:“老首长,还有什么事吗?” 林老首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任命书,递到她跟前:“前天那支老山参你不肯收,还拿出来给我老伴入药,老头子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同志,不图钱财,但我林震山绝不能让你白辛苦一场!” 柳如烟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端正的黑体字: 《关于聘请柳如烟同志为军区总医院特聘康复技术指导顾问的通知》。 林老首长语气沉稳:“这几天我跟总医院的院长、政委商量过了。咱们军区医院里,还住着不少在边境任务和训练中受了重伤、落下肢体残疾的年轻战士。医院的医生以前没见过你这套康复法子,很多战士只能躺在床上干熬着。” 老首长指着那张聘书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军区医院的特聘技术顾问,不用坐班,平时除了给我老伴看病,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医院带带李曼青她们,给伤残战士定定康复方案。每个月按连级干部的标准发四十二块钱津贴,粮票、副食票一并按月发到你手里!” 一旁的李曼青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但随即露出了由衷的高兴神色。 她这两天跟着柳如烟学了不少东西,深知柳如烟肚子里那套康复体系有多金贵,要是能名正言顺请去医院指导,对骨科那些瘫痪伤员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聘书,心里也有些触动。 能把自己所学的现代康复医学用在这年代的伤残军人身上,这本来就是她作为医生的本分。 柳如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聘书,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老首长信任。伤残战士的康复方案,我一定尽力做好。” “好!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放心了!”林老首长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柳如烟把聘书折好揣进大衣内兜里,和李曼青一起走出了院子。 第92章 我有这么不让人放心? 出了林家院门,外头起了点风。 李曼青抱着笔记本跟在柳如烟身旁,走了两步,开口问道:“柳同志,老首长让你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医院指导,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柳如烟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算了算时间:“明天王奶奶第一天上双杠练站立,离不了人。等后天吧,后天上午我过去一趟。” “行,那我回去就跟科里说一声,先把几个截瘫伤员的病历整理出来。” 李曼青说完,脚步顿了顿,看了柳如烟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们骨科有个副主任叫何建平,在医院资历老,平时最看重文凭和规矩。这次院长越过他直接聘你当顾问,他心里肯定不痛快,后天你过去,他八成要拿话刺你。” 柳如烟听乐了,偏过头看她:“李医生,这才几天啊,你就开始替我操心了?” 李曼青脸皮微微一紧,把头扭向一边:“我只是不想让他耽误伤员治病。咱们骨科病房里好几个小战士才十八九岁,要是能早点用上你的康复法子,说不定还能站起来。” “放心吧。”柳如烟弯了弯眼睛,语气散漫又笃定,“他要是老老实实配合工作就算了,要是敢在我跟前摆谱找茬,我会用专业征服他。” 见她半点不怵,李曼青想起前两天自己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莫名替何建平捏了把汗。 到了岔路口,两人各自道别。 柳如烟顺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家走。 刚拐进胡同,就瞧见傅彦廷提着个网兜从团部方向走过来,网兜里装着两块白生生的老豆腐和一把绿油油的蒜苗。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傅彦廷停下步子回过头。 “刚从老首长家出来?”他等柳如烟走近了,顺手把网兜换到左手,走在她外侧挡着风。 “对啊,刚忙完。”柳如烟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网兜,“今晚吃豆腐炖肉?” “炊事班今天杀了猪,分了点五花肉和血旺,晚上给你做红烧豆腐。”傅彦廷推开院门让她先进去,“季川今天没过来?” “他们学校今天下午大扫除,估计得晚点直接回老首长家了。” 柳如烟进了屋,脱下大衣挂好,也没急着去洗手,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背在身后走到堂屋桌边。 傅彦廷把豆腐和蒜苗放进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她:“站着干什么,先喝口水。” 柳如烟没接水杯,笑眯眯地把身后的信封拿出来,往桌上一拍:“你猜猜这是什么?” 傅彦廷垂眼看向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军区司令部的红字抬头。 他放下水杯,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 《关于聘请柳如烟同志为军区总医院特聘康复技术指导顾问的通知》。 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和“享受连级待遇”几个字,傅彦廷眼里露出一丝惊讶,抬头看向她:“老首长给你办的?” “那是。”柳如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眉眼弯弯地说,“前天我没收他那支老山参,老首长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就跟总医院的院长商量,直接给我下了个特聘顾问的编制。不用坐班,每周去医院指导两个半天,一个月四十二块钱津贴,还有粮票和副食票呢。”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傅彦廷同志,我这算不算直接一步登天,混上干部编制了?” 傅彦廷把聘书折好放回信封里,看着她那副求夸奖的鲜活模样,眼底泛起笑意:“算。怎么不算。” “那以后家里我也算有工资交公的人了。”柳如烟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四十二块钱呢,够买好几十斤猪肉了。” “你的津贴自己留着零花,买衣服买雪花膏都行,不用交公。”傅彦廷把信封递还给她,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总医院那边人多事杂,骨科那几个老医生脾气倔,你过去指导,要是有人不配合或者给你脸色看,不用忍着,直接去找陈院长,或者回来跟我说。” “刚才李曼青也是这么提醒我的,说骨科有个叫何建平的副主任不好相与。”柳如烟撑着下巴笑,“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怕我吃亏啊?我有这么不让人放心?” 傅彦廷想想也是,这位姑奶奶连人贩子都能一脚踢废,大院里的军嫂们被她怼得见了她就绕道走,确实不是个能受委屈的性子。 “行,你不吃亏就好。”傅彦廷转身往厨房走,“你在屋里歇会儿,我去把豆腐炖上。” 晚饭是红烧肉沫豆腐和蒜苗炒猪血,热腾腾地端上桌,咸香下饭。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看样子过两天要变天。 傅彦廷收拾完碗筷,见柳如烟拉亮了桌上的小台灯,正趴在书桌前写医院伤员的康复训练表。 他没出声打扰,去厨房从锅里舀了半盆热水,拿了条干毛巾走进里屋。 “手给我。”傅彦廷站在书桌旁,把水盆放在小凳上。 柳如烟停下笔,有些奇怪地把手递过去:“干嘛?” 傅彦廷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裹住她纤细的右手手腕,大拇指顺着腕骨关节轻轻揉按着。 “下午在老首长家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回来又写字,手腕不酸?”他低着头,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按在最酸胀的筋络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手腕上那股发紧的感觉一下子散开了。 柳如烟眨了眨眼,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随口问道:“傅彦廷,你这按摩手法跟谁学的?还挺像模像样。” “以前在连队高强度拉练,战士们肌肉拉伤、脚踝扭伤是常事,跟卫生队的军医光学过两手。”傅彦廷换了块热毛巾重新敷上,“后天去医院,别什么活都自己亲手干,你多教教她们,等她们都会了,你也能轻松点。” “知道啦,啰嗦。” 柳如烟嘴上嫌弃,手却乖乖放在他掌心里没抽回来。 第93章 站起来了 翌日,等柳如烟到林老首长家时,李曼青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正帮着警卫员检查双杠底座上的四块压重青石。 见柳如烟进来,李曼青迎上去说:“柳同志,我刚给王奶奶量了血压和脉搏,一切正常,今天真要试着站双杠吗?” “对,今天先练站立和重心转移。”柳如烟走进里屋。 王奶奶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袄,脚上穿了一双防滑的千层底布鞋,正坐在床沿边等着。 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 “小柳啊,我这右腿一年多没沾过地了,真能撑得住吗?”王奶奶双手抓着床单问。 “撑得住。前几天练抬臀和坐位平衡,您的腰腹和左腿已经攒够力气了,右腿现在的肌张力也降了下来,只要掌握好重心,肯定能站起来。” 柳如烟先在床上给王奶奶做了二十分钟的踝关节和膝关节松动。 接着,她和警卫员一起把王奶奶扶上轮椅,推到了院子中央的木双杠前。 林老首长从书房出来,背着手站在两步外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如烟把轮椅推到双杠入口处锁死轮子,转头对李曼青说:“李医生,你站在双杠外侧护着王奶奶的左跨,我站里侧护着她的右膝盖和右跨。” “好。”李曼青连忙站定位置。 柳如烟弯下腰,引导王奶奶把双手搭在双杠前端的横木上:“王奶奶,左手握紧了,我帮您把右手也固定在杠子上。起立的时候,头往前倾,眼睛往前看,千万别低头看脚。” 王奶奶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下头。 “左脚踩实地面,腰往前送,一、二、起!” 随着柳如烟的口令,王奶奶双臂往下撑杠,左腿用力往地上一蹬。 柳如烟右手抵住王奶奶偏瘫侧的右膝盖,防止她膝关节打软跪下去,左手托了一把她的右胯骨。 王奶奶身子晃了一下,随后双腿慢慢绷直,整个人从轮椅上脱离出来,稳稳地站在了双杠中间! “站起来了!”旁边的警卫员忍不住有些激动,但又害怕吓到王奶奶,只得小声喊了一句。 林老首长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伴的腿,双眼泛红,隐约见到眼眶内有水光。 王奶奶双手抓着光滑的横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两只脚,眼圈一下子红了:“老林,我......我站起来了......我真站起来了......” “别低头,王奶奶,看前头。”柳如烟温声提醒,“低头重心会往后仰。现在试着把身体重心往左腿上移,再慢慢移回右腿上,感受一下右脚掌踩地的感觉。” 王奶奶连忙抬起头,照着柳如烟说的,试着把身体的重量往右腿上压了压。 原本一点劲儿都使不上的右腿,在柳如烟抵住膝盖的支撑下,居然真的能站住。 练了十来分钟的重心左右转移,王奶奶额头上冒出了汗,但右腿支撑得越来越稳。 柳如烟观察着她的状态,开口道:“王奶奶,咱们试着往前挪两步。左手先往前推一点,身体重心移到左腿,用胯骨带动右腿往前迈。” 王奶奶咬了咬牙,先把左手往前挪了一寸,左腿站稳,接着全身使劲,把右脚稍微抬离地面一点点,往前蹭出去半步,动作缓慢吃力。 紧接着,左脚跟上。 一步,两步,三步...... 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但王奶奶真的靠着双手扶杠,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老林!我能走了!”王奶奶扶着双杠喘着粗气,哭着哭着就笑了。 林老首长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老伴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好,好!能走就好!咱们每天练,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门遛弯了!” 李曼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里也泛起了泪花。 以前在医院,像王奶奶这样偏瘫一年多、跟腱都缩紧了的病人,所有的医生都觉得这辈子只能在床上和轮椅上度过了。可柳如烟前前后后才来了不到十天,竟然真让老太太重新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柳如烟扶着王奶奶坐回轮椅上:“第一天站立不能贪多,今天就走这一趟,回屋歇着,含一片参片缓一缓。” 送王奶奶回屋安顿好,林老首长亲自把柳如烟和李曼青送到大门口,拉着柳如烟的手道谢了好几遍。 王奶奶能下地走路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柳如烟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公共水房,几个正在洗菜的军嫂瞧见她,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 “柳妹子,刚听林首长家的警卫员说,王婶今天都能自己扶着架子走路了?” “是啊,刚走完几步。”柳如烟笑着点了点头。 李嫂子端着盆从水房出来,大声说道:“我就说咱们如烟妹子有真本事吧!现在连总医院都请如烟妹子去当技术顾问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待遇!” 旁边正好路过的赵欢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想到前两天自己还跑去柳如烟家门口耀武扬威,说人家没工作享清福,拿个医院后勤打杂的表让人家感恩戴德,赵欢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端着盆快步溜走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柳如烟揣着聘书去了军区总医院。 李曼青一早就等在住院部一楼大厅里,见她过来,连忙迎了上来:“柳同志,你来了。陈院长早上临时去军区开会了,交代我先带你去骨科办公室报到。” 两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骨科。 刚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略显刻薄的声音: “咱们骨科什么时候成收容所了?一个连卫校都没读过的军嫂,给老首长家属按了两下腿,就真当自己是大专家了?还技术指导顾问,我干了十几年骨科临床,还没听说过靠捏脚能治好瘫痪的!” 李曼青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何副主任,背后议论总院特聘的同志,这就是你的医德吗?” 办公室里坐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中间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三十多岁、留着分头的瘦高男人,正是骨科副主任医师何建平。 见李曼青带着柳如烟进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何建平手里的搪瓷茶缸顿了顿,抬起眼皮打量了柳如烟一眼。 见她年纪轻轻,穿得漂漂亮亮的,一副小媳妇模样,何建平嘴角撇了撇,也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说: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柳顾问到了。我这人说话直,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大院家属过家家的地方。既然上面派你来指导工作,那正好,2号病房有个胸椎骨折截瘫了三个月的战士,你要是真有本事,现在就去看看?” 第94章 做康复,我是专业的 李曼青气得脸都红了,“何副主任,2号房的周小山是胸12椎体粉碎性骨折合并脊髓损伤,你在科里会诊的时候都说了这辈子站不起来,现在拿出来刁难柳同志是什么意思?” “怎么叫刁难呢?” 何建平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说: “老首长不是说柳顾问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要是连咱们科里的重症都看不了,这特聘顾问的津贴拿着也不踏实吧。”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吱声。 柳如烟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她慢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在何建平桌上的病历夹上扫了一眼, “看病可以,先把2号床的住院病历和x光片拿给我看看。” 何建平嗤笑一声,随手从桌上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病历扔在桌角, “看得懂片子吗?别拿反了。” 柳如烟没搭理他的酸话,走过去拿起病历翻开,又抽出袋子里的黑白x光胶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 片子拍得很清楚,胸12椎体被压塌了将近一半,做过减压手术,住院记录上写着:双下肢肌力0级,深浅感觉消失,诊断为完全性截瘫。 柳如烟放下片子,合上病历本说: “走吧,去病房看看人。” 何建平见她真敢去,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背着手带头往外走, “行,大家都跟过去看看,学学咱们柳顾问的独门手艺。” 办公室里的几个医生连忙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2号病房。 病床上躺着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叫周小山,人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点神采都没有。 床边坐着个同班战士,正拿着热毛巾帮他擦手。 见到一屋子医生进来,小战士连忙站起来让开位置。 何建平站在床尾,指了指床上的周小山开口道: “柳顾问,人就在这儿。手术做完三个月了,骨头是长上了,但脊髓神经已经坏死,两条腿跟木头一样没知觉。你给瞧瞧吧。” 柳如烟走到病床边,伸手掀开盖在周小山腿上的被子。 两条原本结实的小伙子腿,现在已经萎缩得又细又瘪。更奇怪的是,他的两只脚掌耷拉着,脚背和迎面骨快拉成一条直线了。 柳如烟眉头皱了一下,转头问何建平: “这就是你们骨科的术后护理?病人卧床三个月,连最起码的防足下垂木板鞋和沙袋垫枕都没给用?跟腱已经开始往后缩了,以后就算神经恢复了,脚后跟落不着地,他还怎么走路?” 何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 “他脊髓都完全断了,下半截身子一点知觉都没有,还防什么足下垂?纯粹是白费功夫!” 柳如烟眼神冷了下来反问道: “谁跟你说他脊髓完全断了?” 何建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 “入院检查和术后复查都是我亲自做的!小腿和大腿拿针扎都没反应,不是完全性截瘫是什么?” 柳如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周小山,温和地说道: “周小山同志,我是医院新来的康复顾问,我给你做个检查,过程可能会有点酸胀,你仔细感受一下,有任何感觉马上告诉我。” 周小山眼珠子动了动,哑着嗓子说: “医生,别白费劲了,何主任早就说了,我这腿彻底废了……” 柳如烟宽慰他说道: “废没废,检查后才知道。” 她从白大褂兜里掏出小叩诊锤,敲了敲他的膝盖和脚后跟,反射确实很微弱。 何建平在旁边抱起胳膊,嘴角撇着,等着看她出丑。 柳如烟神色没变,收起叩诊锤,双手握住周小山的右脚掌。 她没去捏小腿表皮,而是用大拇指用力抵住他脚心正中央的深层筋膜,另一只手捏住他大脚趾的骨节,往深处按压拧动。 这是排查脊髓休克期后有没有保留深部本体感觉的专门手法,表皮感觉迟钝,不代表骨膜深层的神经通路也全断了。 “嘶——” 病床上的周小山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猛地缩紧了! 紧接着,被柳如烟捏住的那只大脚趾,在众人的注视下,幅度很小却实实在在地往里勾了一下! 病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旁边照顾的小战士揉了揉眼,指着周小山的脚失声喊道: “动了!班长!你的脚指头刚才真动了一下!” 周小山自己也惊住了,双手撑着床板挣扎着想坐起来,盯着自己的右脚问: “我……我脚底下刚才有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往上蹿,像针扎一样,柳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曼青快步走上前去查看,神情格外激动地说: “深层本体感觉还在!大脚趾有反射!这不是完全性横断,这是不完全性脊髓损伤!” 后头的几个年轻医生也忍不住围了上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天呐,大脚趾真动了,刚才我也看见了!” “深部感觉居然还在,之前是被三个月的脊髓休克期给蒙住了!” 何建平脸上的得意僵在了脸上,他快步冲到床尾,自己抓过周小山的脚指头捏了两下,嘴里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动……上个月查房拿针扎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 柳如烟站直身子,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严重的脊髓损伤会有长时间的休克期,休克期没过去,神经反射会被暂时压制。何副主任,你只凭最简单的针扎表皮,三个月不做深感觉复查,张嘴就给一个十九岁的战士判了终身残废,任由他肌肉萎缩、脚掌变形。这就是你干了十几年骨科临床的水平?” 这番话当着科室所有下属的面说出来,半点情面没留。 何建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皮子抖了抖,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因为刚才脚趾那一下微缩大家都看在眼里,事实摆在面前,他根本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刚开完会回来的陈院长站在病房门前,把刚才屋里的情形全看清楚了。 陈院长迈步走进来,脸色不好看,转头责备何建平道: “自己检查不细致、思想麻痹大意,还要质疑军区聘请的专家!从今天起,骨科所有截瘫和骨折术后的康复医嘱,全部由柳顾问负责制定,李曼青配合执行,谁也不许推诿扯皮!” 何建平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应道: “知道了。” 床上的周小山眼眶湿润,伸出手拉住柳如烟的袖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柳顾问……我这双腿,真的还能好吗?” 柳如烟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说道: “只要深层感觉还在,肯下苦功夫练,就算以后跑不了武装越野,拄着拐杖自己站起来生活自理,希望很大。” 周小山掉着眼泪大声保证, “我不怕吃苦,只要能站起来,让我怎么练我都听您的!” 柳如烟转过身,从李曼青手里拿过病历夹,拿钢笔在上面飞快写下几条详细的处理方案,转头交代道: “李医生,先去库房找两块平整的木板,在脚底下垫成九十度直角,用绷带固定好,别让脚后跟再往后缩。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三次被动关节屈伸,诱发下肢神经反射。” 李曼青立正应道: “明白,我这就去办!” 第95章 暴雨将至 屋里的几个年轻住院医也顾不上何建平难看的脸色,纷纷围在柳如烟身边,虚心请教刚才排查深层感觉的手法细节,病房里一下子热络起来。 柳如烟洗干净手,拿过平整的杉木板贴在周小山脚掌心,将脚踝摆成九十度直角,拿白绷带平整缠好,一边做一边说道: “神经休克期刚过,肌肉没力气。要是任由脚尖往下耷拉,跟腱缩紧变硬,以后就算神经有知觉了,脚后跟落不下地,他也得瘸着走。” 旁边的住院医小张连连点头,拿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轻声问道: “柳顾问,那每天屈伸活动,力道怎么掌握?” 柳如烟打好绷带结,抬头看着他解释道: “不要用蛮力硬掰。顺着关节活动方向慢慢推,推到有轻微阻力就停住,保持三到五秒。每天三次,每次一刻钟。” 李曼青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由衷佩服,这种法子医书里可没教过。 接着,柳如烟又去查看旁边病床骨折的小战士。 战士脚踝打了石膏,露在外面的脚趾有些发紫发凉,柳如烟摸了摸皮温,转头提醒道: “石膏缠得太紧,血流不过去了。李医生,拿石膏锯把下端边缘剪开半寸减压,别让脚趾缺血坏死。” 李曼青低头一瞧,后背冒了层虚汗,连忙应道: “好,我这就去剪!” 何建平站在病房门口,眼见柳如烟三两下把病房护理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黑着脸回了办公室。 查完病房,陈院长把柳如烟请进办公室,拿出崭新的白大褂和工作胸牌递给她,客气地说道: “柳同志,今天多亏了你。大办公室靠窗给你留了办公桌,以后每周二、五上午来坐诊指导,待遇按正营级落实。” 柳如烟接过白大褂叠好,大方地应道: “陈院长放心,只要是为了伤员康复,我肯定尽心尽力。” 柳如烟从医院出来正好赶上中午下班,2号病房周小山脚指头能动的喜讯,早被陪护小战士跑回连队传开了,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柳如烟刚进大院门,二营长爱人刘嫂子就满脸堆笑迎上来,大声说道: “如烟妹子回来啦!刚听小战士讲,你在总医院一眼看出周小山能治,当场把那个傲气的何副主任驳得没话说!大伙儿现在都瞧明白了,你是真有本事,连总院领导都高看一眼!” 水房门口,赵欢正端着铝锅接水。 听到刘嫂子的话,赵欢浑身一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端起锅连水都没接,贴着墙根回了屋。 柳如烟回了自家小院,傅彦廷已经在食堂里打了饭菜回来了。 刚端上桌,季川背着发白的黄挎包走进来,站在门槛前小声喊道: “如烟阿姨,我放学了。” 柳如烟冲他招招手,温声说道: “快洗手吃饭,今天吃土豆丝。” 季川洗完手坐到桌边,规矩吃完半个馒头,拿出数学作业本,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道: “如烟阿姨,这道多变量追及问题,我算了三遍,算出的路程总差两公里,不知道错在哪一步。” 柳如烟在草稿纸边画了一条线,标了三个参考点,轻声指点道: “别死套公式。把两辆车的相对运动看成静止参考系,先算时间差,再代入相对位移。” 季川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三个点迅速转开弯,飞快演算起来。 不到两分钟,整道题迎刃而解。 季川收好作业本,认真看着柳如烟说: “我懂了!阿姨,你比学校老师讲得还要明白。”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 “快吃吧,菜凉了不好吃。” 吃过午饭,傅彦廷继续训练,季川回学校温书。 到了下午四点多,原本放晴的天空忽然变了脸。 一股阴冷的狂风从西北大山呼啸刮来,卷得院里落叶漫天乱飞。 厚重的黑云像泼了墨汁,压在后山山头上,天色暗得像傍晚掌灯时分。 柳如烟收好晾晒的衣物,把窗栓插紧。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傅彦廷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裤腿沾着干泥,军绿雨衣搭在胳膊上,神色严肃凝重。 柳如烟迎上前去问道: “今天下训这么早,部队有任务?” 傅彦廷关紧院门插上栓,快步进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脸色严肃, “师部刚下了紧急红色通报。西南有强对流特大暴雨压过来,降雨量会创纪录。” 柳如烟神情一肃,关切地问道: “后山国防公路会不会出事?” 傅彦廷擦了把脸,沉声说道: “正是那条路。盘山国防干线k38到k42路段坡体土质松散,暴雨冲刷极易发生大面积滑坡。作训一团全团转入一级战备,突击排险分队全员待命,随时开拔。” 柳如烟心里明白,和平年代军人的战场就在抢险前线。 她进厨房倒了杯水,傅彦廷坐下喝了口水,低声交代道: “门窗我都检查过了,挺结实。要是夜里雨太大人防拉警报,你就带季川去团部大礼堂,那里地势高。煤油灯和火柴搁在五斗柜正中间。” 柳如烟坐在桌对面,点头, “好,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别分心。在外头带队排险,留心脚下滚石,别大意。” 傅彦廷抬眼看着她,应道: “嗯,我会小心的。” 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嘹亮军号声。 傅彦廷抓起帽子戴正,披上雨衣大步出门,汇入了操场上急促集结的脚步声里。 柳如烟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时,天边撕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照得院子一片白光。 沉闷的滚雷在群山间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暴雨倾盆而下。 第96章 险情爆发 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后毫无停下的势头。 乌云沉甸甸罩在群山上方,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院里的积水漫过了门槛下的石阶。 柳如烟早早起了床,交代季川今天停课留在屋里温书,别往外跑。 此时的盘山国防公路k38段,早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抢险战场。 这条公路是通往后山国防科研基地与雷达哨所的咽喉通道,一旦路面被泥石流冲垮,里头的物资补给和通信全得瘫痪。 作训一团突击排险分队的百十号官兵,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连续鏖战了十几个钟头。 狂风卷着暴雨迎面乱砸,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战士们的雨衣早就被汗水和泥雨灌透。 泥石混着断树枝顺山体滑落,官兵们挥着铁锹钢钎疏通淤泥,用沙袋加固路基。 傅彦廷头戴钢盔,裤腿糊满黄泥,站在路基石上举着铁皮喇叭沉着调度,大声喊道: “一连疏通排水沟,二连加固下方护坡,注意观察上方山体落石,发现险情马上鸣哨!” 二营长贺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来大声汇报道: “团长,k39拐弯处清出半幅路面了,但上方山坡土质太虚,刚才滚下来不少碎石,上头八成有裂缝。” 傅彦廷抬头观察着黑沉沉的陡峭山崖,神色凝重地说道: “雨势太大,山体吸饱了水随时会滑坡。让战士们撤到开阔地,不要扎堆作业。” “是!” 贺铮应道,转身朝前方小分队跑去。 就在这时,头顶山崖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碎裂声。 大片泥浪裹着碎石涌下,崖顶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脱离土层,呼啸砸向拐弯处。 路基边铲泥的新兵小李听到巨响,吓得愣在原地,双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巨石借着陡坡飞速滚落,眨眼冲到了小李头顶。 “小心!快躲开!” 贺铮扯着嗓子大吼,整个人猛扑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小李身上,把吓呆的新兵撞翻到安全的山体内侧。 但贺铮自己却失去了重心,脚下一滑,再也来不及躲闪。 轰的一声闷响。 滚落的巨石裹着烂泥,重重砸在贺铮的后背与腰侧。 强大的冲力将他砸飞出两丈远,跌进了路基下方满是积水乱石的泥坑里。 “营长!” 爬起来的小李看见这一幕,哭喊着朝泥坑扑去。 周围战士们全红了眼,扔下铁锹冲下护坡。 傅彦廷扔下喇叭,几步跨过泥沟跳进坑里。 坑里混着血水,巨石和烂泥把贺铮大半个身子压在下面。 “大家一起使劲,把石头推开!” 傅彦廷把住石头边缘,额头青筋暴起,沉声吩咐道。 几个战士合力搬住巨石,咬牙喊着号子,把沉重的石头从贺铮身上挪开。 贺铮仰面躺在泥水里,双眼闭合,脸色惨白如纸,口鼻边缘不断渗出鲜血。 两名战士慌了神,伸手想把贺铮拽起来。 “别碰他!” 傅彦廷厉声制止,神色严峻地说道: “他受的是重伤,乱动会断了骨头。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小赵背着药箱跌撞跳进坑里,摸了摸颈动脉,脉搏微弱紊乱,又掐捏贺铮的胳膊腿脚。 贺铮四肢软绵绵耷拉着,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更凶险的是,贺铮呼吸急促微弱,喉咙发出嗬嗬抽气声,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小赵浑身发抖,声音带哭腔报告道: “团长,营长后背和腰部凹陷变形,颈椎也有重压伤,深浅反射全没了!怕是......” 傅彦廷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果断吩咐道: “找两块长木板,多来几个人水平托平,千万不能动到脖子和腰!” 战士们找来平整木板,四人动作一致,平移将贺铮托上木板,用沙袋固定头颈两侧,抬进路边的防雨工棚。 工棚里,小赵用纱布擦净贺铮口鼻里的血块,手头只有简单的止血粉和碘酒,面对高位神经创伤束手无策。 通讯员冲进工棚,声音带着焦急汇报道: “团长,下山方向k36路段刚才也垮塌了,几十米路基完全悬空!总院派出的野战救护车被挡在山脚下,根本开不上来!” 工棚里瞬间安静得让人窒息。 救护车上不来,野外缺少器械,贺铮呼吸越来越弱,嘴唇泛出青紫。 “给师部和总医院发特急电报!”傅彦廷抹去脸上的泥雨,眼神坚定,沉声吩咐道:“报告伤情,请求医院立刻派出懂脊柱急救的专家,徒步翻越塌方区上山救人!” 电波穿透厚重的暴雨云层,迅速传回后方总医院。 院长办公室里,陈院长看着紧急通报,眉头紧锁。 骨科副主任医师何建平站在一旁,连连摇头叹道: “陈院长,高位脊髓损伤合并胸腰椎骨折,呼吸肌已经开始麻痹了。这种伤在手术室里救治成功率都不到两成。外头塌方断路,山路险恶,派谁去都是白搭,野外根本做不了减压手术。” 陈院长拍着桌子怒道: “那是作训一团的营长,是保卫国防干线的英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 柳如烟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脚踩高筒防滑雨靴大步走进来。 她刚帮大院排查完排水,听到广播通报前线重伤员,立刻赶了过来。她拿起桌上的电报纸,飞快扫完查体记录。 “伤员还没断气,神经休克加局部血肿压迫是主因。”放下电报,她平静地看着陈院长说道:“他是脊髓急性水肿导致的呼吸抑制,只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减压和体位牵引,保住自主呼吸,人就能活。” 何建平冷笑一声反驳, “山路塌了五公里,救护车进不去,连手术包都带不全,你怎么做减压?” 柳如烟冷冷扫了他一眼,干脆地说道: “只要双手还在,银针和简单器械就够了。贺营长是为了救战士受的伤,他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等不了。” 她转过身,对陈院长说道: “陈院长,给我准备战备急救药箱,两副硬木固定夹板,十套无菌脱水穿刺针。派车送我到断路口,剩下的山路,我走上去。” 陈院长看着面前沉稳果敢的姑娘,不再犹豫,挥手吩咐道: “李曼青你也去,立刻去药房按照柳顾问的要求准备药箱!我亲自派车送你们去山脚!” 李曼青敬礼,“是!” 柳如烟接过药箱挎上肩头,拉好雨衣帽檐,冒着暴雨大步冲进雨幕中。 第97章 雨夜逆行 老吉普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前行,开到k36拐弯处,司机踩下了刹车。 前方整幅路面垮进山沟,只剩一道泥泞斜坡,混着碎石的泥水往山沟里倾泻。 司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回过头大声喊道: “柳顾问,前头路全断了,车子实在过不去!” 柳如烟二话没说,抱着一只沉重的铝皮战备药箱,伸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高筒防滑胶鞋踩进烂泥里,泥水没到了脚踝。 李曼青跟着跳下车,怀里也抱着只药箱。 狂风卷着冰冷雨点,吹得两人身上的绿雨衣啪啪作响。 柳如烟从后备箱拽出一捆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中间捆两只药箱,另一头拴在李曼青腰间。 她顺手折了根粗硬木棍当拐杖,迎着风雨喊道: “跟在我后头,踩着石头和树根走,别踩软泥!” 李曼青抹掉脸上的雨水,大声应道: “好!” 两人顶着狂风暴雨,手脚并用顺着山体坡面往上爬。 烂泥又湿又滑,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走过一处窄坡边缘,李曼青脚下碎石滑脱,身子往悬崖栽去。 中间麻绳瞬间绷直。 柳如烟手中木棍扎进泥缝撑住,回身一把抓紧李曼青手腕,用力将她拉回路基上方。 李曼青吓得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说道: “多亏你拉住了我!” 柳如烟没有多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 “抓稳绳子,加快步子,贺营长撑不了多久。” 两人翻过两处塌方带,在泥水里跋涉半个多钟头,终于赶到k38山坳下的工棚。 棚顶盖着厚油布,门前挂着一盏摇晃的防风马灯。 柳如烟快步上前,一把掀开满是泥浆的厚帆布门帘,带着李曼青钻了进去。 工棚里弥漫着泥土气和血腥味。 平整木板上,贺铮仰面躺着,身旁跪着卫生员小赵。 小赵手上满是血污,急得抹眼泪。 周围站着几名带伤战士,见到两人冲进来,眼里亮起光芒。 小赵抹着眼泪,带着哭腔喊道: “柳顾问!李医生!你们可算来了!营长快喘不上气了,心跳越来越弱,怎么掐人中都没动静!” 柳如烟扔下手里的木棍,解开腰上的麻绳,直接跪在贺铮身旁的木板边。 贺铮双眼闭合,面皮青灰发乌,嘴唇泛着浓重的紫黑色。 他的胸膛几乎平直不动,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短促的呼哧声,每隔七八秒才艰难地倒抽一口气。 柳如烟摸了摸贺铮颈侧动脉,脉搏细弱紊乱。 翻开眼皮,瞳孔已现散大迹象。 接着,柳如烟双手顺着贺铮的后颈摸下去,动作快速沉稳。 在颈椎第五和第六节棘突处,骨节明显向下塌陷,皮下隆起铜钱大的硬包,按上去紧绷饱满。 李曼青在一旁看着,脸色凝重地说道: “颈椎脱位合并骨折,局部血肿太严重了。”柳如烟收回手,说:“是急性硬膜外血肿压迫了颈髓。再耽搁几分钟,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听到这话,周围的战士们心头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赵抹了把泪水问道: “野外连手术刀都没有,怎么清血肿?” 柳如烟没有废话,转头吩咐道: “开药箱,点酒精灯,拿大号骨穿针、注射器,还有九分长银针。” 李曼青手脚麻利,迅速备好器械,点着防风酒精灯,夹起酒精棉球。 柳如烟转头看向两名老战士和小赵,沉声交代道: “你们三个,分别按住他的双肩和胯骨。动作放稳,千万不能让他脖子有任何扭动和弯折。” “是!” 战士们齐声应道,双手牢固按住贺铮的双肩和腰胯。 李曼青拿酒精棉球在贺铮后颈隆起的部位反复擦拭消毒。 柳如烟左手卡在错位骨节间隙两侧,借着指腹触感确定进针通道。 右手拿过烤过火苗消毒的大号骨穿针,对着皮下隆起正中斜刺进去。 针头穿过皮肤和韧带,刺入一寸深处,手感忽然一空。 柳如烟左手稳住针体,右手接上十毫升空注射器,向外抽动活塞。 暗红发黑的陈旧血液瞬间顺着针管涌出,迅速灌满了大半个针筒。 黑血抽出的同时,颈髓受到的压迫骤然缓解。 柳如烟拔出穿刺针,取过银针,在贺铮的人中、大椎和双侧内关穴精准扎下,手指提插捻转。 “嗬——!” 昏迷中的贺铮身子猛地一震,胸膛向上剧烈抬起,长长吸进了一大口空气。 紧接着,沉重而均匀的喘息声在工棚里响了起来。 贺铮原本青紫的嘴唇,慢慢褪去黑色,浮现出微弱的血色,两只鼻孔的呼吸重新平稳。 战士们激动得眼眶发红,纷纷抹着眼泪。 李曼青松了口气,看着柳如烟平静的侧脸,心里佩服不已。 单凭一双手、一根穿刺针和几枚银针,在简陋工棚里,把呼吸骤停的英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柳如烟取下银针放回布包,擦去额头的汗水,转头吩咐道: “拿两块杉木夹板过来,沙袋垫在颈部两侧,把头颈固定成中立位,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李曼青和小赵连忙照办,将木板和沙袋妥善安置好,用白绷带平整包裹。 忙完这一切,柳如烟走到工棚角落木桩旁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腕。 工棚外风雨声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的帆布门帘被掀开,灌进一阵冰冷的风雨。 傅彦廷大步跨了进来,雨水顺着钢盔帽檐往下流淌,作训服上糊满了黄泥。 他一进门,目光先是扫向地上的担架,见贺铮胸口起伏平稳,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随即,傅彦廷的目光转向角落里坐着的人影。 当看清满身泥水、头发湿透贴在脸颊旁的柳如烟时,傅彦廷的身形微微一顿。 工棚里的风雨灯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傅彦廷站在门廊前,雨水顺着硬朗的下巴滑落,他看着面前脸色发白却神色沉静的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够郑重。 他忽然挺直了身板,双脚并拢,庄重地抬起右手,向柳如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98章 向救死扶伤的医务同志敬礼 敬完军礼,傅彦廷走到角落的木桩旁。 工棚里战士们和小赵屏息看着,外头风雨拍打油布,雨水顺着缝隙滴进地上的搪瓷盆里,发出叮当声响。 傅彦廷解下自己身上雨衣下没被打湿的干军大衣,俯下身,轻轻裹在柳如烟的肩头上。 大衣带着男人温热的体温,还有一股熟悉的肥皂味,隔绝了冷意。 他蹲下身,从挎包里拿出油纸包着的两个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黄,他剥开一截红薯皮递过去,又旋开水壶盖子,低声说道: “雨大天寒,吃两口热乎的,喝两口热水暖暖身子。” 柳如烟看着他沾满泥浆的手指和冒着热气的红薯,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升起一阵暖意。 她捧着水壶喝了口温水,抬头看着傅彦廷满脸的泥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说实话,除了小时候经历过那次大地震,柳如烟后来再也没经历过这种大型自然灾害。 也幸好这山里附近并没有住人,要是有人,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时,躺在木板上的贺铮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急性血肿被抽出来之后,压在颈髓上的重压散开,他的呼吸已经变得顺畅。 贺铮看着身旁立着的杉木夹板和沙袋,感知到自己胸口还在平稳起伏,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剧痛。 他眼珠吃力地转动,看到站在床边的傅彦廷和柳如烟,喉头动了动,嘴唇颤抖着想发出声音。 柳如烟快步上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嘴角,温和却严肃地制止道: “贺营长,千万别出声,连气都别用力吐。你脖子和腰部严重受创,刚刚做了穿刺减压,现在哪怕动一下声带或者转一下头,都有可能造成神经二次受损。把眼睛闭上,保存体力,我们都在这里守着你。” 傅彦廷宽厚大掌按在贺铮肩上,沉声说道: “别乱动,安心躺着。新兵小李好好的,只擦破了点皮,你没白护他。抢险突击队正在全力抢修下山便道,等路一通,马上送你回总医院。” 听到新兵平安无事,贺铮眼角的泪水顺着满是泥灰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虚弱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胸膛起伏平顺了许多。 柳如烟站起身,低声对李曼青和小赵交代道: “伤员现在只是暂时排除了窒息危险,急性创伤后的水肿期随时会来,神经压迫随时可能反复。工棚条件太简陋,多耽搁一刻钟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送往总院做系统治疗。把葡萄糖生理盐水挂上,用五号针头慢滴,维持住基础血压。” 李曼青和小赵立刻拿出输液皮条和玻璃吊瓶,手脚麻利地给贺铮扎上了静脉输液针。 刚挂好吊瓶,工棚门帘猛地被撞开,两名战士抬着一名小战士跌撞冲了进来,焦急大声喊道: “军医!快救救我们班长!” 抬进来的小战士脸色惨白,左小腿被滚石砸中,严重肿胀青紫,胫腓骨折成角变形,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紧接着,门外又搀扶进来两名伤员,一个前臂被毛石砸肿发紫,另一个额头被尖石刮开深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 外头公路上塌方严重,上百号官兵在暗夜泥石流里抢险,受伤的人接二连三送了过来。 简陋工棚眨眼成了战地抢救所。 柳如烟挽起袖口,沉着指挥道: “李医生负责清创止血!小赵备好木板夹板、无菌纱布!重伤在前,按顺序来!” 两人大声应道: “好!” 柳如烟快步走到骨折小战士身旁,双手顺着小腿长轴轻柔牵引矫正力线,手腕顺势巧劲微送,轻微咔嗒一声,错位的骨头被平稳复位。 小战士闷哼一声,柳如烟迅速拿过两块长杉木板贴在小腿两侧,用白绷带平整缠实超关节固定。 转过身,柳如烟接过李曼青手里的持针器和缝合丝线。 在摇晃的马灯下,柳如烟熟练地给额头裂伤的战士清创缝合,几针下去伤口整齐合拢结扎。 李曼青拿碘酒棉球辅助,小赵跑前跑后配药包扎。 三人衣服被汗水和泥水泡透,双手沾满碘酒与血渍,连轴转了大半夜,接连救治了八名轻重伤员。 棚里伤员全被妥善处理,断骨固定整齐,疼痛止住。 到了后半夜,暴雨逐渐变成了细雨。 工棚门帘再次被掀开,工兵排长满身泥水冲进来,立正大声汇报道: “报告团长!k36塌方缺口填平了,便道抢通了!总院救护车开上山了!” 外头山道上传来老式救护车吃力的引擎轰鸣声。 车轮缠着防滑链在烂泥中嘎吱作响,两道大灯光柱划破山谷。 总院王军医带队抬着硬担架跑进工棚,看见贺铮固定平整的颈椎夹板和棚内处置妥当的伤员们,满脸惊叹地说道: “几个人顶住这么大的救治量,高位颈椎抢救及时,骨折清创处理得丝毫不差,真是救死扶伤的奇迹!” 柳如烟洗干净手上的血迹,上前交代道: “准备抬人。四个人站在木板两侧,两个人护住头部和脚踝,一定要平托水平移动。” 六名战士双手平托木板,将贺铮平稳抬上铺满稻草棉被的救护车车厢,其余伤员也妥善上车。 救护车发动引擎准备下山。 柳如烟、李曼青和小赵收拾好药箱走出工棚。 公路两旁,抢修排险的一百多名突击队战士早已自发集合,排成整齐队伍在泥泞中肃立。 晨曦微光穿透厚重雨云,四周山林泛起一片青灰色薄雾。 傅彦廷头戴钢盔走到队伍最前方,昂首挺胸,声音浑厚洪亮地下达口令, “全体都有——立正!” 唰的一声! 一百多双沾满泥巴的胶鞋齐刷刷并拢,在水坑里踏出有力响声。 傅彦廷目光如炬,声音穿透山谷,大声喊道: “向救死扶伤的医务同志——敬礼!” 上百名热血男儿齐刷刷抬起右手,手臂笔直如刀,指尖齐齐指向帽檐。 一百多道滚烫诚挚的目光,全落在了车门前那三位白大褂满是泥血的医务人员身上。 李曼青和赵小玥皆是眼眶湿润,挺直胸膛回以军礼,跟着伤员们上了救护车。 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浆、面容年轻却目光赤诚的子弟兵,柳如烟心中同样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她收拢双脚,挺直脊背,同样端端正正抬起右手,在额角郑重回了一个军礼,然后也上了最后一辆救护车。 傅彦廷快步上前拉开吉普车门,坐上副驾驶,转头对司机说道: “出发,跟在救护车后头,保持车距。” 车队缓缓启动,载着疲惫却胜利的人们,迎着漫天破晓的晨光,朝着山下驶去。 第99章 真是越看越稀罕媳妇 老式救护车与吉普车鸣着喇叭,开进了总医院大院。 急诊楼前,陈院长领着骨科专家在晨雾中等候,何建平背着手站在后头。 车门推开,王军医跳下车大声喊道: “硬担架推过来!贺营长做了战地固定,四个人平托放稳!” 陈院长快步上前扶住推车,见贺铮口唇红润,呼吸匀称,转头对下车的柳如烟问道: “柳顾问,路上情况怎么样?休克稳住了吗?” 柳如烟神色平静,严谨地汇报伤情, “现场抽出二十毫升后颈硬膜外血肿,穴位针刺促醒,呼吸中枢受压解除,呼吸平稳,双上肢神经反射恢复。但他背部受巨石直接撞击,胸腰段椎体压缩骨折,脊髓正处于重度水肿和休克期,下肢暂时截瘫,必须立刻复查全脊柱x光片。” 何建平负手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插话道: “光凭几根针就能稳住?别是回光返照。推进去拍片子,别在急诊出了纰漏。” “何副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希望咱们同志出事才好?”李曼青冷着脸反驳道: “还有,柳顾问手法丝毫不差,请尊重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建平老脸一拉,梗着脖子想解释,但李曼青根本不给他机会,翻了个白眼跟着快步进了放射科。 暗室红灯幽暗,检验员迅速将刚曝光的胶片浸入显影液,挂在观片箱前。 暗室里变得鸦雀无声。 片子上清清楚楚,后颈脱位处回缩复位良好,椎管后缘平整,进针角度精准避开了脊髓前动脉。胸腰段骨折端对位规整,周围伴随明显的创伤水肿阴影。 何建平眼睛直勾勾盯着胶片,脸颊抽动,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陈院长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严肃拍着观片台说道: “何副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讲?柳顾问在绝境里把英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八名伤员也处置妥当,这是救护奇迹!总院给小分队记集体大功,全院通报表彰!” 门廊外医护人员纷纷鼓起掌来。何建平涨红了脸,低着头退到了门外。 柳如烟上前对主管军医认真交代道: “贺营长现阶段以急诊临床治疗、绝对卧床制动和重症专科护理为主。二十趴甘露醇按时静滴脱水抗水肿,严密监测尿量与电解质。骨折端没有骨痂,绝对禁止脊柱扭转,翻身必须三人轴线平转。床边必须垫好防垂足踏板做良肢位保护,防范坠积性肺炎和深静脉血栓。” 军医连连点头应下。 交接完毕,傅彦廷大步穿过走廊走来。他作训服沾满泥痕,腰板挺拔如松。 作为一团之长,前方塌方抢修与防汛通报都离不开现场调度。 傅彦廷走到柳如烟面前停住脚步,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低沉开口说道: “如烟,一团还在抢修涵洞,后续排险通报也需送去军区司令部,把你们平安送回后我得马上赶回营区指挥部。” 柳如烟深知他肩扛军令,在国家与职责面前必须坚守前线。她十分理解,干脆点头说道: “部队的任务要紧,你快去吧,注意安全。” 傅彦廷看着她通情达理的双眸,心头泛起温热。 他抬起粗糙大手,稍作停顿,随后轻轻用微暖的指腹替她将耳侧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两人的气息在晨雾中微微一碰。 傅彦廷收回手,嗓音低平, “让吉普车送你回家属院。小川一早就往咱们院子跑了好几趟,老首长家也都惦记着。先回去喝碗热姜水,换身干衣裳好好睡一觉。营区事情处理完了,我中午回来看你。” 柳如烟耳垂微温,轻轻应道: “好。” 傅彦廷利落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吉普车载着柳如烟回到了家属院。 推开自家木门,蜂窝煤炉封着风门温着暗火,炉上的铁皮水壶煨着温水。 不多时,院门轻响,十岁的小川端着一只大号白搪瓷缸子,一溜小跑跨进了门槛。 小家伙身上穿着整齐的蓝布褂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焦急与担忧,见到柳如烟平安站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柳阿姨!你可算回来了!” 他递过一条干净毛巾,又小心把手里的搪瓷缸递到她面前,里头盛着滚烫的红糖姜汤。 “外头雨下了一整夜,我听林爷爷说前头滑坡了,怕你和傅叔叔着凉,一早就求王奶奶熬好了。” 从老首长家住的干休小院走过来隔着两条林荫道和石板小巷,小家伙一路护着热汤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柳如烟接过温热的水缸连喝几大口,周身的寒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揉了揉小川的发顶,温和说道: “昨晚一直没合眼吧?柳阿姨好得很,快回王奶奶家把早饭吃了,补个觉。” 小川挺直小胸脯认真回答道: “我不困。听通讯员叔叔说,傅叔叔抢通了路,柳阿姨救了好多负伤的解放军叔叔,你们都是大英雄。” 见柳如烟确实没受伤,小家伙这才放心地把毛巾挂好,穿过林荫小道跑回了老首长家。 柳如烟插上门闩,换上一身干爽旧棉衣,躺在床上补觉。 到了中午,乌云散去,温暖的阳光洒满大院。 门外传来脚步声,傅彦廷推门轻轻走了进来。 他换了干净平整的军常服,提着一网兜挂面和半斤土鸡蛋走进来。 屋里静悄悄的,柳如烟正坐在八仙桌旁整理换洗被单。 傅彦廷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的脸色,开口问道: “怎么不休息?放着我来。头还晕吗?脚还冷不冷?” “早上小川端了热姜汤过来,喝了一大碗,好多了。”柳如烟回答道: 傅彦廷倒了半盆温水端到柳如烟脚边放下,神色自然地蹲下身,托起她微凉的双足脱去棉袜,浸入温热水中。 宽大粗糙的手掌顺着足弓缓慢揉按,驱散骨缝里的寒气。 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有水波荡漾声。柳如烟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跳不由自主快了两拍。 她轻轻缩了缩脚趾,低声说道: “我自己来就行,你连着熬了一夜,也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 傅彦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缓, “救人是你的本分,保家卫国是我的天职。你冒着塌方救我的战友,我给你打盆热水泡脚,是应该的。” 洗完脚,傅彦廷又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铝锅水滚,他麻利地下了挂面姜丝,磕了两个圆润饱满的土鸡蛋。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热汤面便端上了八仙桌。 柳如烟见给她的那个碗里卧着两颗荷包蛋,傅彦廷自己的却是一碗素面,于是拿起筷子将鸡蛋夹了一个到他碗里。 傅彦廷眉头微动,立刻又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回给她, “你在山上耗费心力,多吃一个补补身子。” 柳如烟看着被夹回来的荷包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 她再次夹起荷包蛋,放回傅彦廷碗中,声音带着一丝温软, “你昨天在暴雨里扛沙袋搬落石,出的力气比我多。一人一个,不许再推了。” 傅彦廷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应道: “好,听你的。” 他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又看了一眼对面低头小口喝汤的柳如烟,心里头热乎乎的,真是越看越稀罕自家这媳妇。 两人埋头把热汤面吃得干干净净,浑身都透着暖和。 放下筷子,柳如烟刚想要起身收碗,傅彦廷已经利索地把两只大碗叠在了一起,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刚泡完脚别沾凉水,坐着歇着,碗我来洗。” 傅彦廷端着碗筷大步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起来。 柳如烟坐在八仙桌前,看着灶台前男人挽着袖子洗碗的高大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笑意。 第100章 试点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家属院斑驳的灰砖墙上。 水泥电线杆上的铁皮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院, “各位军属同志,现在播发军区政治部关于盘山国防公路抢险的特别通报。” “昨夜突发的特大暴雨山洪中,作训一团抢险突击队官兵奋勇鏖战,成功抢通国防干线。” “在此次抢险中,总医院特聘顾问柳如烟、军医李曼青、卫生员赵小玥组成的战地救护小分队,徒步翻越塌方险地赶赴一线。” “在山坳工棚中,三人密切配合,凭借过硬医术,成功救治重伤休克的二营长贺铮及八名负伤战士,创造了战地救护奇迹!军区党委决定给小分队记集体大功,特此通报全区表彰!” 广播在大院上方一遍遍回荡。 水井台旁,正蹲在地上洗菜的刘桂花手一抖,洗菜盆里的扁豆漂走两根都浑然不觉。 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家属全都愣在原地。 前几天她们还酸溜溜议论,说柳如烟是农村知青靠模样随军。谁能料到,军区通报表彰的英雄顾问竟然就是她! “贺营长可是老首长的爱将,小分队居然真给救回来了!” “不仅救了营长,还治了八个负伤的战士!” “傅团长眼光错不了,柳顾问带着军医卫生员立了大功,哪里是普通姑娘能比的!” 风向转得飞快,长舌妇们脸颊发烫,端起菜盆不敢再吭声。 傅家屋里,柳如烟刚换好干爽的旧棉衣,洗净了手上的污渍。 门外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老人的爽朗声音, “如烟同志在家吗?” 柳如烟推开木门,只见林老首长披着半旧的军大衣,推着轮椅站在院门口,轮椅上坐着王淑华奶奶。 十岁的季川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保温小砂锅走在身侧,生怕洒出一滴汤水。 见到柳如烟出来,季川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与自豪,仰着头喊道: “柳阿姨!” 王奶奶忙招呼柳如烟上前,拉住她有些发凉的手,眼圈微红,心疼地说道: “好闺女,昨晚在山上遭大罪了吧?听说前头路全塌了,你们三个姑娘硬是翻着烂泥坡爬上去的,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柳如烟温和一笑,轻声说道: “王奶奶,我们是医生,救治伤员是应该的,不算辛苦。” 林老首长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肃而动容,沉声说道: “如烟同志,贺铮那孩子是个硬骨头。昨晚要是真折在山沟里,对咱们军区是天大的损失!你们小分队不仅救了他的命,更给部队保住了一根顶梁柱,我代表老部下谢谢你们!” 老首长抬手要敬礼,柳如烟连忙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说: “首长言重了。贺营长是为保护新兵才负的伤,他是保家卫国的功臣,我们做医务工作的,绝不能让流血的战士寒心。” 林老首长赞许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笑着夸赞道: “说得好!不骄不躁,胸有大局,难怪彦廷这小子把你当宝贝一样护着!” 季川手脚麻利地将砂锅端进屋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 “柳阿姨,这是林爷爷一早买的老母鸡炖的,你快趁热喝两口补气血。” 季川盛出一大碗鸡汤递过去,满眼都是崇拜。 柳如烟喝了两口热汤,胃里一阵舒坦,放下瓷碗对王奶奶说道: “王奶奶,您扶着院里的双杠走两步我看看,今天腿部肌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中风偏瘫的机能康复是一场持久战,通常要以年为单位逐步重建神经通道。王奶奶虽然渡过了早期僵直期,但目前依然无法脱离器械独立行走。 林老首长把轮椅推到院里的木质双杠旁,王奶奶应了一声,双手稳稳撑住双杠扶手,借力站起身子。 经过这段时日的关节诱发与被动牵拉训练,原本右侧拖沓画圈的患肢,如今能顺着身体中线平稳往前迈步。 老太太双手扶着双杠,不用旁人揽腰搀拉,自己稳稳当当在杠里迈出二十多步,步幅均匀。 水井台旁看热闹的邻里邻居们伸长脖子瞧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当初王老太太中风偏瘫卧床大半年,大伙私下都觉得这辈子只能瘫在床上让人伺候,没想到在柳如烟的治疗下,老太太不仅愿意坐轮椅出门了,还能扶着木杠自己一步步走这么远! 亲眼见证这种神奇的一幕,邻居们心里最后一丝怀疑荡然无存,全剩下了敬佩。 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大院路口,总医院的陈院长带着政治处干事快步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李曼青和赵小玥,旁边有战士抬着两面烫金红缎大锦旗,一面绣着“大医精诚救死扶伤”,一面绣着“功在国防”。 大院里的军属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陈院长走到傅家门前,握住柳如烟的手,满脸笑意地说道: “柳顾问,我代表总院和军区卫生部专程来送荣誉!昨晚你们医疗小分队立了集体大功,曼青和小赵在医院受了通报嘉奖,这两面锦旗和特情津贴,她们说要由你作为技术主心骨带头接下!” 干事打开红木盒,里面整齐码着一百元特情救护津贴,旁边还摆着一副精致的精钢外科手术针具。 围观的军属们看得羡慕不已。 这时,傅彦廷处理完排险通报大步走来,一身军常服挺拔刚毅,自然地停在柳如烟身侧并肩而立。 邻里嫂子们纷纷笑着打趣, “傅团长,你家柳顾问这回给咱们大院长了大脸啦!” 傅彦廷侧头看着身旁的妻子,脸上浮起一丝骄傲,“她确实十分优秀。” 陈院长拉着柳如烟走到一旁,正色低声说道: “军区首长非常重视你的康复理论,总院研究决定,破格成立首个战创伤神经康复试点病房,由你全权牵头负责,李曼青和赵小玥也调入病房配合你,贺铮是首批开展出床边救治与超早期功能保护的重点伤员。”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陈院长神情严肃了几分,低声提醒道: “不过这试点占了全军专项指标,省城个别专家和何建平背后的人都盯着,接手会招来阻力。” 柳如烟毫无退缩,干脆回答道: “只要能让战士重新站起来,我什么也不怕。” 陈院长看着她,目光坚定,“柳同志说的对,你放手去干,我做你的后盾。部队和医院的正气,容不得宵小作祟。” 闻言,柳如烟和李曼青以及赵小玥三人相视而笑。 李曼青看着柳如烟手里的锦旗。 阳光洒在两面鲜红的锦旗上,熠熠生辉。 她好像知道了她这一生要做什么了。 第101章 时间会给出答案 总医院西楼二层向阳处,两间大病房挂上了“战创伤神经康复试点病房”的木牌。 外间摆着诊断桌和木质器械柜,里间六张铁架病床排得整齐干净,窗台上放着搪瓷盆与沙袋。 李曼青挽着袖子用消毒水擦拭桌椅,赵小玥清点着体温计与托盘,两人忙得满头大汗,满是干劲。 自从塌方排险回来,李曼青对柳如烟佩服得五体投地,把她当成良师益友,病房里的粗活重活样样抢在前头。 柳如烟核对好登记册,抬头温声问道: “曼青,给药房报上去的物资清单,批条拿回来了吗?” 李曼青放下抹布,有些气愤地说道: “别提了!何建平兼着器械科副科长,卡着批条不签字,非说战备物资紧张。他和省城借调来的徐副主任还到处嚼舌根,说你没正规医科学历,早晚把试点办成笑话。” 赵小玥也撇撇嘴跟着说道: “何副主任还到处宣扬,说高位截瘫国外都治不好,咱们这是白费蜡。” 柳如烟神色从容,合上手里的本子,平静说道: “不用跟他们置气。时间会给出答案,先把床位收拾好,贺营长马上要转进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轮子的滚动声。 两名护士推着平车快步走近,车上平躺着的正是贺铮。经过两天穿刺减压,贺铮呼吸匀称,但胸腰段骨折创伤水肿严重,腰部以下绵软无力,右脚掌无力下垂着。 骨科徐副主任大步跟了进来,何建平背着手走在后头,嘴角带着几分冷笑。 护士正要抬人,徐副主任跨步上前制止道: “慢着!按常规,这种严重骨折损伤必须卧硬板床静养半年。刚过急性期就折腾康复,万一骨折端微移压迫脊髓造成完全瘫痪,责任算谁的?” 何建平接茬说道: “徐主任是省城专家,说的在理。治病可不是野外应急,没有系统学历打底,光凭偏方土法子,可别把战斗英雄的一辈子给耽误了。” 平车上的贺铮眼神黯淡下来,粗糙的手指抓着床单,满心苦涩。 柳如烟走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徐副主任,从容反驳道: “徐副主任,你把超早期康复介入,狭隘地等同于离床下地了。 骨折急性期必须卧硬板床严格制动、三人轴线平转翻身,这是不可逾越的临床铁律,我们绝不会拿贺营长去冒险。 但制动绝不等于床边放任不管。前两周是脊髓水肿与神经突触重塑的关键期,如果不做良肢位保护任由跟腱痉挛坏死,半年后关节完全纤维化,到时候再进行康复就晚了。 床边垫踏板防垂足、做踝泵运动防下肢静脉血栓,这本身就是创伤外科临床救治,请问哪一点违背了临床原则?” 徐副主任被驳得一愣,冷哼一声说道: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贺营长现在双下肢肌力连一级都达不到,脊髓休克期连知觉都微弱,你怎么促通?” 柳如烟没再多言,戴上口罩和手套,俯身掀开贺铮腿上的白床单。 贺铮平直平躺在硬板平车上,脊柱没有丝毫扭转。 柳如烟掌心贴住贺铮足跟,顺着下肢长轴向上平稳施压,中指在右脚背拇趾外侧的敏感点上快速轻叩三下。 这套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是现代神经促通技术中通过本体感觉输入诱发脊髓节段反射的核心技巧。 柳如烟清声指导道: “贺营长,看着脚尖,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往上翘。” 贺铮咬紧牙关,全部心神凝在右脚拇趾上。 在众人注视下,贺铮原本耷拉的脚趾,竟然真的动了动。 虽然幅度不大,但那是实打实由中枢神经传导完成的自主背屈动作。 “动了!真的动了!”赵小玥欢喜地喊出声。 贺铮看着能翘起的脚趾,眼圈泛红,热泪滚落下来,声音颤抖着问道: “嫂子……我这腿,真能站起来?” 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却哽咽了。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怕变成拖累部队的废人,更是怕再也上不了战场,不能同战友们并肩作战。 柳如烟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只要你肯配合治疗,我保你重新站起来。” 柳如烟没有说大话。贺铮的脚趾既然能产生神经反射,就证明神经通路并未完全断绝。但她心里同样清醒,从“能站起来”到“重回战场”,中间还隔着水肿关、血栓关、肌肉萎缩关和骨痂承重关这四道险关。 哪怕过程再残酷,只要战士心里那团火没灭,她就有信心陪着他一起杀回演训场。 徐副主任眼珠子瞪得滚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何建平手里的报告更是被捏成了一团,老脸火辣辣发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没有什么不可能。” 一道洪亮声音在门口响起,陈院长带着政治处干事大步走了进来。 陈院长拿起桌上柳如烟绘制的病区救治流程表,翻看后连连称赞。 随即他脸色一沉,目光严厉地扫向何建平,冷声质问, “刚才曼青去领试点病房急需的烤灯和脱水药物,你为什么扣着不批?” 何建平身子微颤,结结巴巴地辩解, “院长,我是按战备规矩办事……” “少跟我打马虎眼!” 陈院长厉声打断, “试点病房是军区重点支持的项目!你身为后勤负责人,不想着全力配合救人,反而使绊子!我限你半小时之内把药品器械如数配齐,少一件,撤了你的职!” 何建平连连擦汗,低着头狼狈地跑向药房。 陈院长转头看向徐副主任,语气和缓却有力地说道: “徐主任,治病救人上事实胜于雄辩。柳顾问的技术不仅前沿,更能让战士重获新生,总院全力推行!” 徐副主任满脸通红,尴尬地退出了病房。 有了陈院长的敲打,何建平不敢怠慢,不到二十分钟就把烤灯和足额的甘露醇脱水针剂全送了过来。 柳如烟带着李曼青和赵小玥,给贺铮制定了详尽的床边重症护理与超早期促通计划,指导护士严格执行三人轴线翻身防压疮,忙碌了大半个下午。 傍晚时分,病房安置妥当,柳如烟换下白大褂走出总医院大门。 大门外的老槐树下,绿皮吉普车停在路旁。 傅彦廷靠在车门旁,一身笔挺军常服,见到她走出来,迎上前递过温热的水壶,温声问道: “试点病房第一天,还顺利吗?” 柳如烟接过水壶喝了两口,眼角含笑,温和说道: “顺利。贺营长的床边救护计划已经定好了,陈院长也把扣押的脱水药品和器械全要了回来。” 傅彦廷眼中浮出赞许,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温和说道: “看看这个合不合用。” 柳如烟探头看去,只见后座放着三副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的杉木踏板,两侧配着皮质固定扣带,边缘全倒了圆角,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这是防足下垂用的矫形踏板?”柳如烟有些惊喜地问道。 傅彦廷点头解释道: “中午带工兵排战士在木工棚现做的。按你画的图样选了轻便杉木,结实耐用,防着脚腕变形。” 柳如烟摸着光滑的木料,眉眼舒展,轻声说道: “做得真好,明天一早带去病房给贺营长固定在床尾垫好,防着跟腱挛缩。” “上车吧,回家吃饭。”傅彦廷拉开副驾驶门,护着她坐稳,自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小川在隔壁李婶家和妞妞温书,走之前我把玉米面馒头蒸上了,回去炒个白菜就能开饭。” 柳如烟扣好安全带,侧头看着他,笑着说道: “林首长警卫员下午送来两块老豆腐,王奶奶让小川送了一块过来,正好搁白菜里一道炖了,大冷天吃这种最暖和了。” “好,听你的。” 傅彦廷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平稳开出医院林荫道,朝着军区大院驶去。 第102章 白菜炖豆腐 吉普车在院门前停下。 隔壁门帘掀开,李婶端着菜盆走出来,笑着说道: “小傅、小柳回来了!今天大院广播一通报,把嚼舌根的震得不敢吭声,太长脸了!” 柳如烟下车打招呼, “李婶,择葱呢。” “可不是嘛!”李婶笑呵呵地说道: “老杨带队拉练去了。妞妞和川子在我屋里写作业呢,川子懂事,送完豆腐就安生看书,半点不闹腾。” 话音未落,季川牵着妞妞跑出来,高兴地仰起小脸喊道: “柳阿姨!傅叔叔!” 妞妞也甜甜地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傅彦廷抱出杉木踏板揉了揉季川的发顶,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季川挺起胸脯认真回答道: “学校的算术做好了,王奶奶教的大字也写全了。” 李婶在一旁直笑,拉过妞妞催促, “别缠着叔叔阿姨,妞妞跟娘端饭去!” 妞妞乖巧应下。季川帮着拎起水壶,一同进了院子。 傅彦廷把踏板靠在墙角,打来温水给柳如烟绞了块毛巾递过去, “先歇口气,一会儿就能开饭。” 柳如烟擦净手脸,搬了个小竹凳跟着进了厨房。 傅彦廷温声催她去外头歇着,柳如烟坐在灶边挽起袖子笑着说道: “我不累,坐这儿陪你说说话,帮你打个下手。” 她剥起蒜瓣,又帮着择好白菜叶。傅彦廷眼底掠过一丝温和,没再撵她。 他下厨干净利落,大铁锅洗净,引火柴点燃,火苗很快舔着锅底烧起来。 傅彦廷几刀把老豆腐切成匀称大块,铁锅落了猪油,豆腐煎得金黄焦香,随后倒入白菜大火翻炒,下水放粉条与粗盐,锅上架起蒸笼卧着大馒头,不多时菜香溢满屋子。 季川坐在堂屋饭桌旁掏出草稿纸,皱着眉头咬着笔头迟迟不落笔。 柳如烟洗净手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温声问道: “怎么了,遇上难题了?” 季川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 “柳阿姨,这是道初中受力综合题,第三个受力点我总算不准。” 柳如烟看了一眼,拿过铅笔画了个受力支点图轻声点拨道: “重力向下是垂直受力,但支撑杆倾斜了,力臂不能直接代入原长。试着用余弦把有效力臂分解开,再代入方程看看。” 季川盯着图纸琢磨片刻,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力臂要在垂直方向投影!” 小家伙飞快动笔写下公式,三两下便算出了正确答案。算完题目,季川抬头看向墙角的踏板,若有所思地指着踏板说道: “柳阿姨,刚才傅叔叔搬踏板,固定脚掌的带子是平行的。要是把斜向拉带向上移一寸,按照刚才算的分力原理,伤员抬脚时足底受到的回弹力会增加两成,脚跟受力也更均匀。” 傅彦廷出来添水,仔细打量踏板,低声地称赞, “小川脑子转得快。按你说的改,确实更吃劲。” 柳如烟也笑着揉了揉季川的脑门,温和说道: “小川真是个学工科的好苗子。” 正说着,隔壁李婶端着半碗自腌酸菜走进来,瞧见草稿纸直拍手赞叹道: “哎哟!川子将来准是个文曲星!小柳你也是厉害,懂医术还能教大算术,大院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有本事的了!” 柳如烟笑着接过酸菜碗道谢。 大铁锅里咕嘟作响,白菜软烂,老豆腐吸饱汤汁,粉条筋道,馒头暄软。 傅彦廷盛出两大碗,又拿出一个双层铝制保温桶,装了大半桶豆腐炖白菜,上层放进三个滚烫的大馒头扣好。 傅彦廷拿上手电筒拎起保温桶说道: “我先送小川回去,趁热将菜给林老首长送过去。如烟,你再装一碗给隔壁李婶端过去。” 柳如烟点头应道: “好,你去吧,路上慢点。” 林老首长和王奶奶住的是干休所独栋小院,离普通营房隔着两条林荫道和石板小巷。 傅彦廷拎着保温桶牵着季川,打手电照路。走了一刻钟,两人到了林家小院。 堂屋铁皮炉火正旺,见到热腾腾的饭菜,王奶奶心疼地说道: “小傅,大老远走这么几条路送吃食,真是有心了。” 傅彦廷温和回应, “多谢您送的老豆腐,做了白菜炖豆腐,您二老趁热尝尝。” 林老首长摘下老花镜笑道: “好香的菜!陈院长下午来电话,贺铮脚趾能动了,卫生部列为重点观摩项目,何建平要是再敢卡物资,军纪处直接查办!回去告诉如烟,党委全力支持她,放手干!” 傅彦廷认真应下,安顿好季川,便告辞往回走。 另一边,柳如烟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白菜炖豆腐,上面盖了两个大馒头,端着快步进了隔壁李家院子。 李婶正领着妞妞坐在桌旁就着咸菜喝稀饭。见到柳如烟端着这么大一碗硬菜进来,李婶吃了一惊,赶忙撂下筷子站起身,两手搓着围裙难为情地说道: “哎呀小柳!你这是干啥!婶子刚才给你端半碗酸菜那是自家缸里的粗物,哪里是图你家一口热菜!你这又是老豆腐又是大白菜的,倒弄得婶子跟故意去打秋风似的!下回可断断不能这样了,婶子老脸往哪儿搁!” 柳如烟把大瓷碗搁在桌上,眉眼含笑地说道: “李婶,您看您见外了不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老杨团长带队拉练不在家,大院里平日多亏您照拂。这是林老首长托小川送的老豆腐,彦廷下厨炖了一大锅,我们俩哪吃得完?大冷天热乎乎的给您和妞妞尝个鲜。下回您坛里有好菜,我还打算来蹭呢。” 妞妞闻着香味咽口水,李婶心里又热又舒坦,叹道: “你这姑娘……成,婶子厚脸皮收下了,妞妞快谢阿姨!” “谢谢柳阿姨!”妞妞乖巧道谢。 李婶麻利把菜倒进自家盆里,在水瓢里将大碗洗得干干净净,顺手抓了两根自家晒得起霜的甜红薯干压在碗底递还给柳如烟。 大院规矩,邻里端碗送菜绝没有空着还回去的道理。 柳如烟笑着道了声谢,接过碗回了自家院子。 刚进门掩好木门,傅彦廷也推门走了进来。 傅彦廷把老首长的肯定如数转达,盛了热汤,把大馒头递给柳如烟。 “首长说了全力支持试点病房。明早我开车送你过去,先把杉木踏板给贺铮固定在床尾垫好。工兵排后天打出来的第二批双杠器械,正好送去干休所给王奶奶做步态训练,也给病房日后康复室做器械储备。” 柳如烟咬了口馒头,就着鲜香滚烫的豆腐粉条喝了口热汤,眉眼舒展,轻声应道: “好。贺铮骨折端还没长出骨痂,现阶段必须严格平卧制动。明天先把踏板固定好良肢位,教曼青和小玥做好床边踝泵和轴线翻身,等急性脊髓水肿和血栓高危期平稳度过去,往后骨痂长结实了,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起坐康复。” 傅彦廷提起铁皮水壶往搪瓷盆里添了些温水,点头回答道: “多吃点,你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哪有。” “我说有就有,抱着都硌手。” “行啊,那你别抱。” “别啊,媳妇我错了……” 第103章 破冰之路 清晨,嘹亮的军号声在大院回荡。 吉普车停在总医院门前,傅彦廷抱下改好的杉木踏板。按昨晚小川算出的分力角度,皮带扣上移了一寸,斜拉受力更加稳当。 柳如烟提着药箱下车,傅彦廷递过温水壶叮嘱, “工兵排下午送第二批双杠器械过来。在病房别累着,中午我让人送热饭。” 柳如烟接过水壶,眉眼带笑, “快去团里吧,这头有曼青和小玥配合,不会累。” 傅彦廷点点头,目送她走进大楼,才转身上车开回营区。 二楼试点病房里,晨光透窗而入,李曼青和赵小玥正在整理器械表格。 里间硬板床上,贺铮平躺着,身形消瘦,但眼神比前两日清亮了许多。见柳如烟进门,他下意识想撑起身敬礼。 柳如烟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温声制止道: “贺营长躺好别动,脊柱还在骨折水肿期,严禁扭转。” 贺铮憨厚地笑了笑,乖乖放平肩膀。 柳如烟取过杉木踏板固定在床尾,皮带扣顺着脚面斜向扣牢。原本下坠的双脚被托成九十度角。 贺铮微微动了动脚趾,有些惊喜地说道: “嫂子,这木板真神了!之前脚掌耷拉着酸胀难忍,现在舒服多了!” “这是床边良肢位保护,用来防跟腱坏死与马蹄足畸形。”柳如烟温声解释道: “长久卧床不固定足踝,跟腱就会挛缩。往后神经哪怕长好了,脚跟落不了地,同样走不成路。咱们治病不仅要把命救回来,更要把各功能最大限度的恢复。” 安好踏板,柳如烟交代道: “贺营长卧床几天,今天开始做渐进式半卧位体位耐受训练。长期平卧会导致交感神经调节迟钝,猛然坐起容易脑缺血休克。先把硬质护腰戴好,脊柱必须维持平直中立,绝对不能前屈折角。” 李曼青配合平转手法,将宽带硬质护腰妥帖固护在贺铮胸腰段。 柳如烟转动摇柄,缓缓将床面摇起三十度。 十分钟后,贺铮体征平顺,柳如烟继续将床面升到四十五度。 刚升高片刻,贺铮面色泛白,额头渗出冷汗,“嫂子……头有些发沉,眼前直冒金星。” 李曼青按住脉搏,赵小玥量完血压有些慌乱地报告道: “高压跌到八十,心率一百一!” 徐副主任恰好巡查走廊,跨步进门呵斥, “胡闹!脊柱损伤必须绝对平卧静养!这才抬高一点就脑缺血,要是休克出事,这责任谁担得起?” 何建平在门边附和道: “我就说土法子靠不住,瞎折腾早晚把战斗英雄折腾出大问题。” 贺铮咬紧牙关想强撑,身子却止不住有些发虚。 面对两人的发难,柳如烟神情不见慌乱,从容下令,“小玥护好头部,曼青拿宽弹力带自下而上给双小腿加压缠裹,不用降床。” 弹力带牢牢包裹住小腿肌肉,促使下肢淤滞的血液挤回中枢循环。 柳如烟双手平稳护在贺铮下腹部与胸廓两侧,声音清晰沉静, “贺营长看着我,别闭眼。跟着我的口令做深腹式呼吸,吸气鼓腹,呼气吐净。” 她拇指迅速按压锁骨内上方的神经兴奋点,拍打腹部诱导腹内压上升推动静脉回流, “双脚用力抵住踏板。” 贺铮咬紧后槽牙,按照口令深吸长呼,双足奋力对抗踏板弹力回缩。 在加压包裹、深呼吸与肌肉泵作用下,淤滞血液迅速回流心脑。两分钟内,贺铮嘴唇转为红润,眩晕消退。 赵小玥再次测量血压,欣喜地汇报道:“高压回升到一百一,心率降到七十二,各项体征平稳下来了!” 靠在床头的贺铮长舒口气,扭头对着门口没好气地说道: “徐主任、何副主任,你们有更好的方案就拿出来,没有就少在这儿瞎咧咧!我自个儿都没吭声,你们瞎蹦跶个鸟!” 贺铮是个带兵打仗的糙汉子,平日里敬重柳如烟等治病救人的女同志,说话才客气三分。但对成天搬弄是非的人,他向来不惯着。 更何况他自个儿在这儿拼命配合救治,这两个人却三番五次在旁边泼冷水使绊子,换做谁能不冒火?? 徐副主任脸色铁青,何建平张口结舌,讪讪往后缩了半步。 一刻钟过去,贺铮在四十五度坡面上靠卧平稳,额头的冷汗退去,双手平放在胸前,神情踏实专注。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陈院长在前引路,身后跟着军区卫生处刘处长与省军区三位骨科老专家。 何建平赶忙迎上前告状, “刘处长!各位首长!总院这个病房太冒进,让没学历的知青折腾伤员,刚才差点出事故啊!” 徐副主任也接茬说道: “早期抬高床位违背传统静养常规,我建议立即暂停审查!” 陈院长正要呵斥,刘处长抬手制止,严肃说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进病房亲自看个究竟。” 众人推开病房木门。 铁架床头挂着的铁皮病历夹里,夹着赵小玥用红蓝笔手工绘制的体征折线图。贺铮虽因重伤未愈略显疲惫,但目光如炬,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音沙哑却有力, “报告首长!二营长贺铮正在接受康复训练,感觉良好!” 老专家戴上老花镜检查贺铮的足踝张力,又翻看折线图赞叹, “利用加压带与踝泵克服体位性低血压,完全是国际前沿的战创伤神经康复思想。咱们国内才刚接触到康复医学概念,柳顾问已经在部队做出了扎实规范,比死搬教条瘫躺半年高明太多了!” 刘处长转向柳如烟,满脸欣慰, “几天内能诱发动作还能耐受四十五度体位,这是救护奇迹,在军区这是破冰的第一步!” 说到这里,刘处长脸色一沉,严厉目光扫向何建平与徐副主任, “某些同志整天不想着钻研业务,抱着老皇历搞内耗阻挠救人!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风凉话,直接移交纪检保卫部门严肃问责!” 何建平吓得浑身哆嗦,低头连连称是。徐副主任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刘处长拍了拍柳如烟肩膀,温和说道: “下周全军战创伤救护观摩团要来总院学习,你放手大胆干,把这套科学流程做成样板推向全军!” 柳如烟认真点头回答道: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观摩团领导,走廊恢复清静。 这时楼梯口传来跑步声,两名工兵排战士扛着打磨光滑的木质双杠架上楼,在门外大声喊道: “报告柳顾问,傅团长让我们把第一批双杠器械送过来了,请问安在哪间屋?” 柳如烟收好钢笔,笑着迎上前去, “辛苦同志们,双杠先安在外间窗台下。这是给病房日后恢复期准备的器械,下午正好分出一副送去干休所给王奶奶练习迈步。” 贺铮在里间眼巴巴瞧着双杠,柳如烟转过头笑着打趣道: “贺营长别急着眼馋,前两周老老实实把急性水肿期熬过去,骨头长好了,往后少不了你扶杠流汗的时候。” 贺铮咧嘴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对重新站立的期盼,病房里透着久违的生机与希望。 第104章 羊肉萝卜汤 送走观摩团领导,试点病房归于安宁。 窗台下,刚搭好的木质双杠散发着杉木清香,阳光洒在水磨石地面上。 柳如烟洗净双手,迈步走进里间病房。 硬板床上,贺铮平躺着,遵照指导缓慢收缩腓肠肌,脚掌顺着床尾踏板微微勾动。 柳如烟走上前,温声开口唤道: “小玥,拿红蓝铅笔和测压计,记一下贺营长做完踝泵后的脉搏与血压。” “好嘞,柳顾问。” 赵小玥应了一声,取来测压计。李曼青翻开笔记本,专注看着贺铮的足踝。 柳如烟俯下身,两指轻贴贺铮足背动脉,感知血管有力的搏动,又探手检查腓肠肌。 肌张力适度,皮温触之温和,毫无触痛反馈。 “脉搏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五,平稳达标。” 小玥握着红蓝铅笔,在体温单上画点连线。 贺铮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被角,开口问道: “嫂子,刚才首长在,我没好意思多问。我这双腿软绵绵的,在床上勾勾脚掌、蹬蹬木板,真能好?” 李曼青也抬起头,眼神透着渴盼。 柳如烟替贺铮掖好被角,微笑着解释道: “贺营长,可别小瞧了勾脚动作。咱们小腿肌肉被称为第二心脏。平躺不动,静脉血流变慢容易凝成血栓。一旦脱落游走到肺部或心脏,几分钟内就会要命。” 贺铮心头一震,收紧了脚背。 柳如烟直起身,神情认真地对两位年轻医护说道: “曼青,小玥,咱们病房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急性期三防两保。一防垂足与跟腱短缩,二防下肢静脉血栓,三防骨突处压疮。保神经通路活性,保关节活动范围。把这三点做好,往后骨痂长结实了,才能顺理成章地下地。” 李曼青钢笔在纸页上刷刷记录。小玥把三测单挂回床头,双眼发亮地感叹道: “听柳顾问这么一说,我心里一下子清晰明了了!以前见着截瘫伤员只晓得擦身换垫子,谁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三人说着话,病房里满是蓬勃干劲。 到了晌午,走廊外头响起了齐整的脚步声。 通信员提着裹了厚棉套的大铝饭盒上楼,在门前立挺军姿敬礼,大声喊道: “报告柳顾问!傅团长让我给您送午饭来了!” 柳如烟快步迎出门去。 通信员递上沉甸甸的饭盒,笑着交代道: “傅团长去师部开会,特意交代炊事班盛了慢火炖好的羊肉萝卜汤。团长交待,让您多喝两碗热汤,下午他去干休所看双杠,傍晚开车来接您回大院。” 通信员又递上一个小油纸包, “这是团长洗净晾干的野山楂片,让您含着开胃。” 小玥瞧见这一幕,掩嘴笑起来,凑到李曼青耳边低声打趣道: “曼青姐,你瞧傅团长,平日里训兵威严少言,对柳顾问真是体贴入微,连山楂片都备得妥妥当当。” 李曼青现在心里对傅彦廷没了一点心思,且目前他在自己的心里位置不及柳如烟一星半点。她满眼笑意,打趣般的轻轻碰了碰小玥的胳膊。 柳如烟面色无常,道了谢,折回外间桌旁揭开饭盒盖子,滚烫的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 上层是奶白的羊肉萝卜汤,软烂的羊肉撒着葱花;下层码着四个大花卷,麦香扑鼻。 “小玥,曼青,快拿搪瓷碗过来,一起吃。” 小玥摆手说道: “柳顾问,这是傅团长特地给您备的,我们去食堂吃就成。” “食堂哪有刚出锅的羊肉汤香?快坐下。” 柳如烟取过搪瓷碗,给两人各盛了大半碗热汤,又分了花卷。 热汤下肚,胃里泛起融融暖意,连日来的疲乏被冲刷一空。三个姑娘围坐在一起吃着花卷,满屋欢声笑语。 午休后,工兵排把第二套打磨光滑的木双杠运到了军区干休所后院。 柳如烟赶到干休所时,林老首长站在枣树下神采奕奕,王淑华坐在竹椅上含笑相迎。 季川挎着军挎包,手里拿着卷尺与草图,仔细给工兵班长指出木楔支撑角度。 “柳阿姨!”瞧见柳如烟进门,季川清脆喊了一声,跑上前来。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问道: “小川,今天放学这么早,怎么跑来干休所了?” 季川挺起胸膛回答道: “林爷爷接我过来的。柳阿姨教我的受力原理,我用在双杠木楔加固上了。青砖地容易滑,斜撑做成六十度,受力最均匀。” 林老首长哈哈大笑,赞许地说道: “如烟,小川这孩子脑瓜灵光!刚才在旁边量尺寸算角度,说得头头是道!” 柳如烟接过季川工整的受力图纸,由衷夸赞道: “算得很准,小川真是活学活用。” 季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眼神透着坚毅光芒。 双杠很快加固妥当。王淑华站起身,双手扶住光洁的杉木杠面。 “王奶奶,不靠双臂硬拖,试着用髋部带起大腿,提膝、脚跟落地、脚掌踩实。” 柳如烟在旁柔声指导。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伴随着从容平稳的脚步声,老太太身形平稳,一路顺利走到了杠尾。 “好!走得真好!” 林老首长激动地拍手称赞,“你王奶奶能自个儿把腿迈开了!如烟,你为部队摸出了一条救护新路子!” 柳如烟记好步态参数,交代好训练事项后告辞离开。 夕阳西斜,晚霞漫天。 军绿色吉普车已在总医院门前等候。 傅彦廷推门下车,一身军常服挺拔英武,目光温和迎上前来。 他接过药箱,递上温水壶,关切询问道: “干休所那边进展顺利吗?累不累?” 柳如烟旋开水壶盖子喝了两口温水,仰头看着身旁的丈夫,笑意温婉,“王奶奶今天走得很好,小川还给双杠算了受力。中午的羊肉汤真好喝,曼青和小玥都夸你细心。你这么体贴我再累都不累了。” “嘿,你这究竟是累还是不累。”傅彦廷嘴角微扬,替她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鬓发,低声说道:“合你口味就好。上车吧,咱们回家。” 坐进车里,傅彦廷启动吉普车,平缓驶向军区大院。 路上,傅彦廷目视前方,温声开口说道: “今天散会时首长特意找我谈话,下周全军观摩团由北京总后战创伤救治组联合大军区卫生部带队,规格很高。这次就是要让全军医疗系统亲眼看看你的试点成果。” 柳如烟神色笃定,拿出白天和曼青、小玥整理好的手稿,轻声说道: “不用担心,规程我们都写明白了。只要拿出科学根据,观摩团面前,事实自会替我们证明。” 傅彦廷转头看着妻子明亮自信的双眼,伸出宽厚大手,轻轻覆在她微凉手背上,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好,不管面对什么,我都站在你身旁。” 第105章 我媳妇天下第一好 暮色笼罩着家属院,平房烟囱升起缕缕青烟。 吉普车刚停稳,傅彦廷拔了钥匙跳下车,抱柴进灶房生火。 柳如烟跟进屋要去水池边洗菜,傅彦廷快步上前接过铝盆,温声说道: “天冷水凉,你别沾生水。去炉子旁烤手,晚饭我来做。” 柳如烟弯唇笑了笑,由着他忙活,自己拉了张小木凳坐在灶口旁,就着跳动的暖红火苗暖着手心。 这时,门帘被挑开,隔壁李婶挎着小竹篮快步走进来。 瞧见傅彦廷系着粗布围裙在大铁锅前切菜添柴,李婶乐得合不拢嘴,打趣说道: “哟,咱们傅团长在营区练兵雷厉风行,回到家里系着小围裙倒挺合身,疼起媳妇来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傅彦廷耳廓微烫,掩唇轻咳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语气温和地说: “婶子笑话了,自家媳妇,我不心疼谁心疼。” 柳如烟笑着起身迎上前,开口问道:“李婶,饭点刚过,您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我家老杨带队巡山回来了。” 李婶把竹篮上的蓝布掀开,露出一大碗剥得白白净净、在滚水里焯了又过了凉水的鲜嫩笋片,满屋都是草木清香。 “战士们在后山竹林拔回来的秋方竹笋。这东西就九月十月秋里才有,水灵脆爽得很。我剥了壳焯透苦水,给你们端大半碗过来。拿来切条焯着腊肉一炒,鲜美下饭,省得你们总啃干馍馍。” “谢谢李婶惦记着我们。”柳如烟道谢接了过来。 李婶笑着摆摆手,交代趁着新鲜吃,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傅彦廷切了几片风干腊肉,铁锅烧热煸出油花,再把白嫩的秋笋下锅大火翻炒,撒上一小把红椒丝与青蒜叶。 油香混着野笋的清香在屋里飘开,两碗秋笋炒腊肉和刚蒸热的大米饭端上了桌。 晚饭后,傅彦廷打来一木盆冒着热气的温水,端到柳如烟跟前。 他让柳如烟把双手浸在温水里舒缓血脉,自己坐在对面,宽厚大手顺着她的指节轻柔按揉,化解连日施针的酸胀。 煤油灯芯静静燃着,光晕柔和。 傅彦廷捏着她泛红的指节,低声说道: “下午在师部开会,听老领导私下透了些风声,国家可能要对高校招生和科研人才做大调整。如烟,你懂得多,空闲时多温习些数理和医书,把底子打牢。真要是有了机会,咱们头一个去考。” 柳如烟闻言,立刻明白这是恢复高考的前奏风声。 像傅家这样世代从戎、在部队根基深厚的家庭,能提前从高层那里探听到动向,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她笑了笑,开口说道: “我肯定会去考的。之前让你帮我报大院夜校,我就是冲着数理化教材去的,顺道把同等学力证明办下来。前阵子忙着排险抢修和病房的事情,课没去上,不过教材和复习大纲我都领回家了。” 傅彦廷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他怎么有种“自家媳妇好像比他知道的还多”的错觉呢? 片刻后,他抬起眼眸看着她,眼神真挚,“你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你的才干和本事,本就该去救千千万万的人。” 柳如烟看着眼前低头替自己按揉指节的男人,心头泛起阵阵温热。 来到这个年代,她见过太多把“男主外女主内”当成天经地义的家庭,甚至在后世现代,又有几个男人能真正坦然接受伴侣飞得比自己还高? 可傅彦廷不一样。 他在外是顶天立地的军营硬汉,回到家里,却能毫无芥蒂地系上围裙操持粗活。 他从不把她困于方寸后宅,更没有“女人成了家就该相夫教子”的狭隘私心。 在察觉到时代微澜的第一时间,他想的是推着她走向更广阔的学术天地。 他不懂花里胡哨的甜言蜜语,所有行动却都在向她表达他的在意。 能在这个年代遇上这样一个懂得尊重与成全的男人,确实是她的幸运。 如果他愿意,她也会十分愿意与他相伴一生。 柳如烟看着他,弯眸笑道:“呀,我在你心里的评价这么高呐~” 傅彦廷唇角上扬,“可不是,在我心里,我媳妇天下第一好。” 屋里炭火微暖,水汽渐消。 傅彦廷拿过干净布巾替她擦干双手,端着水盆出门倒水。 收拾完木盆折返回屋,他把跳跃的煤油灯芯挑暗了些。 柳如烟缩进柔软干燥的棉被里,被角带着淡淡清香,她猛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好香~” “什么好香?” 身侧床铺微微下陷,傅彦廷翻身上床,顺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嗯,确实好香。”在柳如烟颈侧猛吸了一口的傅彦廷这样说道。 “如烟,你背上的伤都好了,我想......” “闭嘴吧你,睡觉!” 傅彦廷:...... 啊......他要什么时候才能...... 夜色安宁,两人听着彼此平缓悠长的呼吸声,沉入梦乡。 ...... 次日,柳如烟依旧是被嘹亮的军号声唤醒的。 等她眯着眼睛洗漱完,傅彦廷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用过早饭后一人去队里,一人去医院。 一进病房,柳如烟就先去看了贺铮。 贺铮在病床上平卧制动,足底垫着杉木踏板,神情安稳。 赵小玥拿着双色铅笔在床头记录体征,李曼青核对着用药单子,工作井然有序。 晨间巡房前,柳如烟私下把昨夜听来的风声同李曼青和赵小玥提了提。 两人激动得连连吸气。 在这个年代,公开招考意味着改变命运的大道,谁也不甘落后。 于是两人立刻找来旧课本装进白大褂兜里,一得空闲便抓紧做题温习,暗自下定决心要争当恢复高考后的头一批大学生。 临近晌午,走廊那头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平车轮子滚动声。 一名浑身泥污的小战士带着哭腔在门外焦急喊道: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们排长!” 第106章 专家组提前到了 平车在走廊里推得飞快,胶皮轮子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 处置室门外,两名满头大汗的战士抬手抹着汗水,焦急地探头张望,衣衫早被泥水浸透。 听到门外急促的呼喊,柳如烟迅速戴好白纱布口罩与橡胶手套,快步迎出门去。 李曼青和赵小玥也立刻放下手里的病历与教材,麻利地戴好口罩手套快步跟上。 起初她们还不习惯这般讲究,毕竟这年头多数科室都少有这般要求。 但柳如烟常告诫她们,规范防护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在救治病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日子一长,两人越发认同这份严谨,如今只要接诊伤员,戴好防护早已成了下意识的本能。 推车上躺着的小战士瞧着二十出头,军装上满是泥浆与刮破的碎布条。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双手死死抠着帆布床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护送他前来的年轻卫生员声音发颤,满眼焦急地汇报道: “柳顾问,排长在后山抢险排查塌方,为了把新兵推开,后腰被滚落的山石狠砸了一下。送来快四个时辰了,下腹胀痛难忍,一滴尿也排不出。” 柳如烟快步上前,手指轻搭在小战士脉门,另一只手隔着粗布衣裳探查他的下腹部。 耻骨上方的腹壁硬邦邦的,鼓起一个如同倒扣铜钟般的大硬包。稍微碰触一下,胡建安便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脊髓受外力震荡引起的神经源性膀胱,逼尿肌闭锁痉挛。”柳如烟迅速判断出症结,转头吩咐道,“先把人推进处置室,平卧制动,垫高腰背。” 这时,门诊值班护士端着搪瓷托盘快步跑来,托盘里赫然放着一根带着暗红血迹的金属导尿管。 护士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开口说道: “柳顾问,刚才试着插管,可排长尿道括约肌剧烈痉挛,充血水肿厉害,硬管根本插不进去,稍微用力就渗血了。要是强行捅插,恐怕会造成尿道断裂大出血。” 胡建安眼眶含泪,痛苦地喘着粗气说道: “医生……我肚子快要炸了……实在受不住了……” 走廊里动静不小,外科副主任何建平不知何时晃悠到了门边。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伸长脖子往处置室里瞧,嘴角挂着几分冷笑,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 “腰椎受了外伤,神经休克期膀胱早就不听使唤了。金属管都插不进去,我看神仙下凡也排不出尿来。要是再耽搁下去,膀胱受压破裂引发大感染,那可要出人命。柳顾问,你们这新式病房,总不能连个急性尿潴留都处理不了吧?” 一旁的李曼青和赵小玥听到这话,气得握紧拳头瞪圆了眼。 柳如烟神色沉静,没有理会何建平的冷嘲热讽,转头吩咐道: “小玥,拉上白布屏风,端一盆温水,备好接尿器和热毛巾。” “好。” 赵小玥动作迅速,立刻拉开移动白布屏风,严严实实挡在床侧,将何建平探头探脑的目光隔绝在外面。 柳如烟弯下腰,俯在胡建安耳边,温和地开口说道: “来,放松身子,跟着我慢慢呼气,不要硬憋。有我在,很快就能排出来。” 平缓清澈的话语透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胡建安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柳如烟洗净双手,在热毛巾上搓得滚烫,快步回到床前。 她没有用金属管导尿管,而是将双手掌心叠放在胡建安耻骨联合上方的鼓包处,掌心微微下沉,沿着小腹两侧的神经反射通路施加柔和而均匀的压力。 与此同时,柳如烟右手中指微屈,指尖在小腹穴位与神经反射区域有节奏地轻叩。 指尖轻落,顺应着神经脉冲节律,唤醒沉睡的排尿反射。 两分钟过去,小腹鼓包处的紧绷感逐渐减弱。 柳如烟右手从针包里取出一枚细若毫毛的小针,飞快点刺在他足底涌泉及内踝后方的反射点,随后在耳周穴位轻柔推按。 屏风外头,何建平抱臂站着冷哼,暗自等着看笑话。 就在这时,屏风里头传来一阵细微声响。 在连贯温和的神经反射刺激下,紧闭痉挛的括约肌悄然松弛开来。 哗啦啦—— 蓄积已久的清亮尿液顺畅流入接尿壶中。 尿液连绵不断地流淌着,装了大半个玻璃尿壶,足足有八百多毫升。 随着尿液排空,高高隆起的下腹渐渐平复柔软,剧烈的胀痛消散无踪。 “呼……舒服多了……” 胡建安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脸和脖子通红地看着柳如烟,感激地低声说道: “谢谢嫂子,肚子不胀了,真的通畅了。” 几个小战士也激动得连连抹泪。 李曼青一把挑开白布屏风,端着盛满尿液的接尿器走到门口,看着愣在原地的何建平,不客气地开口问道: “何副主任,刚才您不是笃定神仙也排不出尿吗?现在病人自己顺畅排了八百毫升,尿道无损。您要不要叫我们柳顾问一声神仙啊?” 何建平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他盯着那大半壶尿液,喉咙里像卡了石头,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聚拢的几个小护士忍不住掩嘴轻笑。 何建平无地自容,再一次灰溜溜地走了。 外间加床上,平躺休养的贺铮咧嘴乐了,开口打趣道: “小胡你小子算有福气,有我们团长媳妇儿在这儿坐镇,阎王爷来了都得绕道走。” 病房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连日来的紧绷一扫而空。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厚重的皮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逼人。 医院干事小跑在前头引路,大声通报道: “院长,首长,试点病房就在前头,柳顾问带人在处置室抢救伤员呢。” 门帘被一把撩开。 陈院长陪着几位身着笔挺军装的军官大步迈入。 走在前头的长者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身姿挺拔如松。他戴着细金丝边眼镜,目光犀利,胸前别着一枚带有特殊编号的红色通行标牌。 那是大军区总部卫生部专家组的标志。 陈院长快步上前介绍道: “如烟,这位是总部专家组的徐组长。总部临时调整行程,专家组提前两天赶到了。” 病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徐组长并未听陈院长的客套话,他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刚端出的尿壶、未干的水盆,以及安然平卧的小胡身上。 老长者快步走到处置台前,弯腰翻看刚刚记录下的病历卡,语气严肃地开口问道: “没有行导尿术?不用硬管穿刺,短短几分钟,你们是怎么把脊髓震荡引起的闭锁性尿潴留化解掉的?” 满屋寂静,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在从容淡定的柳如烟身上。 第107章 技惊四座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落在大步走上前来的老军医身上。 陈院长与随行军官屏气凝神,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如烟迎着徐组长审视的视线,从容不迫地上前半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平和地开口说道: “报告徐组长,伤员送来时处于脊髓震荡神经代偿期。外力阻断低位反射,逼尿肌失弛缓,括约肌陷入强直性痉挛。此时盲目推入硬质金属管,容易撕裂黏膜形成假道,导致严重出血感染。” 徐组长眼神微凝,指了指弯盘里带血的金属管,沉声开口问道: “所以你弃用了导尿管?但病人膀胱高度充盈,不插管排尿,你又是如何化解这道难关的?” 柳如烟指向病床上方的神经通路挂图,条理清晰地开口说道: “我们利用体表与内脏的神经反射弧。在耻骨联合上方弹性下压,顺应神经节律做出轻叩,刺激骶髓低位排尿中枢传入纤维;配合足部涌泉与内踝反射点轻刺,促使副交感神经反射兴奋,引导括约肌自主舒张,引出蓄积的尿液。” 这番解释深入浅出,既契合理学解剖机制,又巧妙融合了中医经络反射原理。 随行的军医专家推了推镜架,满眼惊异地开口赞道: “外伤性急性尿闭是战创伤救护中的老大难。我们以往只知机械导尿,遇上痉挛见红往往束手无策,没想到体表反射与神经节律的配合,竟能发挥这般奇效。” 徐组长迈步走到胡建安病床边,俯下身去。 老军医伸出温热大手,在他耻骨上方按压触诊,又检查了下肢神经反射。 胡建安腹壁平软,鼓起的大硬包消退无踪,毫无压痛。 他眼眶微红,望着徐组长,声音发颤地开口汇报道: “首长,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刚才疼得我想撞墙,全靠柳顾问几分钟的手法,我就顺畅全尿出来了。” 徐组长直起身子,满脸赞许地转头感慨道: “后生可畏。在前线救护所里,多少战士因为腰椎震荡造成急性尿闭,野战前沿没有无菌插管条件,有的伤员硬是憋裂了膀胱牺牲。若这套无创神经解痉手法能在全军推广,在野战急救中能救下多少年轻战士的性命。” 徐组长目光扫过带血的金属管,严肃地开口说道: “战创伤救治重在因地制宜,切忌生搬硬套。遇到阻力还硬要往里捅,绝不是治病,是莽撞蛮干。陈院长,你们外科有些同志思想僵化、教条死板,回头你要好生整顿,绝不能让歪风邪气毁了战士的性命。” 陈院长连忙挺身应道: “是,徐组长批评得对,医院一定严肃整顿。” 这番话掷地有声,站在门外拐角偷听的何建平吓得浑身发抖,后背冷汗直流,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逃回了办公室。 处理完急症,徐组长带着观摩团走到外间大厅。 大厅一侧,贺铮平躺在牵引硬板床上,双腿架在托板上,神情格外安稳。 床尾不远处,一副新搭的木质双杠与阶梯踏板整齐摆放,墙面上挂着手绘的功能锻炼进度表与每日体征卡。 徐组长仔细翻看着李曼青和赵小玥填写的病历大纲,连连点头赞许道: “图表清晰,观察细致入微。这种中西医结合、动静兼顾的康复规程,比省城大医院都要严谨周密。” 贺铮看到老首长走近,挺起胸膛大声打趣道: “首长好。有我们团长媳妇儿在这儿坐镇把关,我这把骨头好得飞快。再过小半个月,我就能扶着木双杠下地迈步了。” 病房里响起一片轻松欢快的笑声。 徐组长合上病历夹,看着柳如烟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你们这套试点做得远超总部预期。原定后天的视察取消了。陈院长,立刻去协调师部大礼堂。明天一早,召集军区各野战医院院长与外科骨干,让观摩团所有专家专程听柳顾问做全套示范报告。” 大厅里掌声雷动,李曼青和赵小玥激动得脸颊泛红,满心自豪。 晌午忙碌过后,柳如烟带着两人巡视病房,把胡建安的伤情记录归档。 傍晚时分,夕阳将西楼门口的柏树染上一层暖金。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前,傅彦廷推门下车大步走来。 他身着笔挺军装,瞧见柳如烟步出大门,眉梢眼角满是温和笑意。 傅彦廷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低声开口问道: “累坏了吧?事情我都听说了,观摩团临时突击,你带人打了个漂亮仗。” 柳如烟弯唇轻笑,由着他揽过自己的肩头走向车前,开口说道: “还行,算是有惊无险。明天一早徐组长要我在师部大礼堂做专场报告,到时候军区各医院骨干都要来。” 傅彦廷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坐稳,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热烤红薯递到她手里,温声开口说道: “先垫垫肚子。在台上放开了讲,我媳妇肚子里有真本事,明早我在台下给你守着。” 红薯烤得焦黄软糯,热气腾腾,甜香在车厢里弥散开来。 柳如烟掰了一半递到他唇边,忍不住弯眸打趣道: “明早台下坐着的都是军区老专家,你打算怎么守着?” 傅彦廷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红薯,唇角微挑,语气温和地说道: “自家媳妇头回做大报告,我自然得护周全。谁要是听不懂想挑刺,我第一个替你挡回去。” 车窗外秋风微凉,车里却满是暖意。 吉普车穿过营区林荫道,回到家属院平房。 夜色渐深,煤油灯晕染开一圈暖黄光芒。 柳如烟坐在书桌前,摊开教案整理明早报告的讲义大纲。 傅彦廷端来热茶放在手边,默默替她挑亮了灯芯。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用摩托车轰鸣声。 紧接着,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军区机要通讯员在门外朗声通报道: “傅团长,柳顾问,军区司令部特急公件。” 傅彦廷眉峰微动,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通信员抬手敬礼,双手递上一封盖着大军区火漆密封印章的厚重牛皮纸公函,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 “军区首长特急密件,请柳顾问亲启。” 柳如烟抬起眼眸,心头微动。 公函封面上赫然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 第108章 红头公函 傅彦廷在登记簿上签字回礼,通信员收好簿子,跨上摩托车离开了。 房门合上,煤油灯下投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傅彦廷把厚重的牛皮纸公函递到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说道: “大军区司令部给你的特急件。”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小裁纸刀,划开信封,拿出里面几张印着红头标号的厚质信纸。 借着明亮灯光,两人低头看去。 信纸上方印着大军区司令部与后勤卫生部的双重公章。 公函列着三道明确指令。 头一道指令,鉴于柳如烟在救治伤员与试点病房中展现的过硬医术,军区首长批准将她开创的无创战伤急救法与闭合复位功能康复规程,作为全军重点科研专项确立档案,直接存入大军区科技处与干部部。 看到这里,傅彦廷眼中浮出由衷的喜色,高兴地说: “司令部亲自建立科技专项档案,白纸黑字盖了大印。如烟,往后无论大局怎么变动,这份档案就是你最硬的底子。旁人想卡你资历,谁也越不过军区首长的签字。” 柳如烟心中明了。有了这份档案,往后恢复高考或选拔人才,便拥有了坚实的技术资历,无人能挑剔她的出身。 她抿唇笑了笑,接着往下看去。 第二道指令,明日师部大礼堂的学术示范报告,由军区制片厂指派摄影组进场,录制战伤急救教学胶片,作为基层部队野战救护的样板教材向全军分发推广。 而最后一道指令,却带着几分份量。 数日前边境侦察作战中,尖刀排长为掩护战友突围,后背被弹片击穿,伴随多发骨折与剧烈神经休克。伤情危重,由专列紧急后送,后半夜抵达军区总医院。 公函最下方特意附注了一行红笔批文,着令柳如烟同志担任联合抢救组特聘首席顾问,协同观摩团专家全力施救。 屋里静了片刻,多了一抹沉重的气息。 傅彦廷伸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温和地开口, “特等功臣排长是前线立过大功的尖刀硬汉。这次军区指名交给你,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你也不要太紧张,尽力而为就好。” “若是......”若是什么傅彦廷没说,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有我给你托底。” 柳如烟看着眼前目光坚毅的男人,心头满是暖意。 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早已习惯了独立面对一切风雨。可此时身边有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毫无保留地替她托底,这种踏实与安稳,远胜千言万语。 柳如烟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弯眉轻声开口说道: “放心,搞医学我是专业的,我定会尽全力救人。” 夜深人静,两人抓紧时间整理讲义与器械。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师部大院的一号大礼堂前停满了军用吉普车。 宽敞的礼堂内座无虚席,台下坐了三百多号人。 各野战医院院长、外科骨干、主刀医官,以及观摩团专家全都到齐了。 后排角落里,何建平缩着脖子坐在板凳上,脸色灰白。满屋子都是大军区名医专家,根本没有他露脸的份儿。 上午八点整,徐组长走上主席台。 老军医环视全场,没有半句客套废话,朗声宣布道: “今天请大家来,是看一场没有花架子的真本事。请总医院试点病房顾问柳如烟同志上台示范。” 台下响起一阵试探性的掌声。 不少初来乍到的老外科医生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与审视。在他们看来,让一个年轻姑娘上台讲战伤急救,简直闻所未闻。 在一片审视的目光中,柳如烟一身齐整的白大褂,步伐从容走上讲台。 她身姿笔挺,神情沉静,挂起两幅大号解剖示意图,清脆平缓的嗓音借着铜皮扩音器传遍全场,朗声开口说道: “各位首长,各位同仁。今天向大家汇报的,是中西医结合在战创伤早期的无创神经解痉与闭合复位功能康复。” 没有冗长的大话空话,柳如烟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核心病例。 她结合贺铮的粉碎性骨折闭合穿针与牵引数据,深入剖析了动静兼顾、避免开刀破坏骨膜血供的生理机理。 紧接着,柳如烟拿出了昨日抢救胡建安的第一手病历。 她粉笔飞扬,在黑板上勾勒出体表-内脏神经反射弧的传导路径,详述如何在缺乏无菌器械的野战艰苦条件下,凭借手法下压与穴位节律点刺,诱导自主排尿。 起初,台下还有几声低微的私语。 可听着听着,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老医生们神色完全变了。 柳如烟所讲的每一个受力角度、神经反射通路、副交感神经调控,全都有理有据,既有解剖学的严谨论据,又有经络传导的精妙配合。 台下的老专家们纷纷收起轻视之心,掏出笔记本低头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组长坐在台前,不住地点头赞许。 而坐在第一排当中的傅彦廷,身着整洁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从容自信的妻子,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恨不得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说“这是我媳妇儿”。 一个多小时的讲演转瞬即逝。 当柳如烟讲完最后一个音节,向全场敬礼致意时,偌大的礼堂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下一刻,徐组长率先起立鼓掌。 “哗啦啦——” “啪啪啪——” 如潮水般的掌声在大礼堂内轰然爆发,三百多名专家骨干全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就连后排那些从前自视甚高的外科名医,也都满脸钦佩地用力鼓掌。 然而,这片热烈的掌声还没落下,礼堂紧闭的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急救车尖锐刺耳的笛声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陈院长满头大汗冲上主席台,焦急地大声喊道: “徐组长,柳顾问,前方送来的特等侦察排长到了。伤员失血过多陷入深昏迷,弹片紧贴在胸椎大血管与神经丛边缘,省城专家不敢下刀,指名请柳顾问立刻进处置室主刀抢救。” 全场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脸色骤变。 柳如烟目光微凝,没有丝毫慌乱,快步走下讲台沉声说道: “备血浆,推车直接进一号无菌处置室,我马上到。” 第109章 毫厘之间 急救车尖锐的笛声响彻天际,柳如烟快步穿过礼堂过道。 徐组长与陈院长紧随其后,专家骨干们也纷纷起身,脚步杂乱地赶往处置室。 走廊里,轮子急促滚动的平车飞速推来,随车医护满身血污,脚步踉跄。 推车上年轻排长面如金纸,军装被鲜血浸透,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 随车军医满头虚汗,声音发颤地汇报道: “柳顾问,排长雷震带队在边境穿插侦察遭遇伏击,弹片自后背斜刺穿入,卡在第四与第五胸椎交界处。大量失血,高压只有六十,随时会心跳骤停。” 柳如烟快步跟在平车旁,手指迅速搭在雷震的颈动脉与脉门处。 脉象细若游丝,体温冰凉。 “推进处置室,建立双路大口径静脉输液。”柳如烟语气冷静,迅速下达指令,“小玥,备好加压输血器,把血库备好的全血挂上。李曼青,准备无菌手术衣与微创剥离器械。” “是,柳顾问。” 两人应声而动,飞快推着平车冲进无菌室。 处置室内,无影灯雪亮的光芒笼罩在手术台上方。 陈院长将刚刚冲洗出的胸部正侧位x光底片插在观片灯箱上。 观片灯前,底片上的景象让众人倒吸凉气。 一枚边缘带倒刺的弹片斜楔在胸椎骨缝间,锐利的尖端紧紧逼在胸主动脉的搏动阴影上,仅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软组织间隙。 随着微弱心跳,主动脉一张一缩,脆弱的血管外膜每一秒都在金属刃口上轻擦。 徐组长站在观片灯前,神色凝重,低声开口说道: “弹片卡得太凶险了。主动脉壁薄而脆弱,血流冲击凶猛,稍有触碰就会造成大出血,根本来不及止血;稍有偏倚又会切断脊髓神经导致截瘫。难怪前方医院不敢下刀。” 随行的外科专家也连连摇头,低声叹道: “这是在刀尖上绣花,稍有微颤就是人命关天,这台手术太难做了。” 无菌室外,隔着宽大的观摩玻璃,数百名军医专家屏息凝神望着台前。 门廊外侧,傅彦廷一身军装立在门边,面容坚毅,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处置室里的妻子。有他在外头守着,嘈杂的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无人敢靠近半步。 柳如烟洗净双手,换上消过毒的白大褂,戴好无菌口罩、帽子与橡胶手套。 她站在手术台主刀位置,低头探查伤员背部的创口。 创口皮肉翻卷,渗血不止。 柳如烟没有急着下金属探针,而是转头对麻醉医沉声吩咐道: “控制性低血压麻醉,把收缩压平缓压在八十毫米汞柱,减小主动脉搏动幅度,降低血管张力。” 麻醉医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依令调整药量。 与此同时,柳如烟从针包里抽出数枚修长的细毫针,指尖翻飞,飞快刺入雷震的心包经内关、人中及夹脊穴。 针尖微颤,施以平补平泻的手法。 不到两分钟,雷震原本狂跳紊乱的脉搏渐渐放缓,唇色多了一丝微弱的血气,凶险的休克危象竟被巧妙遏制住了。 观摩窗外的老专家们面面相觑,满眼惊叹。 “用毫针调控植物神经与微循环,先保住心阳与生机,这招中西兼顾真乃神来之笔。”徐组长低声赞道。 柳如烟神色沉静,右手握着钝性剥离钳,左手持压舌板与吸引器。 “显露术野,纱布轻压止血。” 李曼青和小玥动作敏捷,默契配合。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平缓沉着,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拈花。 她顺着背部肌肉与神经走行的天然筋膜间隙,小心翼翼地分离着水肿软组织,将卡在骨缝与血管间的倒刺一点点显露出来。 无菌室内静得只有输血管道滴答滴答的声响。 弹片周围布满了细密如网的神经丛与毛细血管,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严重神经坏死。 柳如烟的呼吸与伤员的心跳节律完全合拍。 在伤员心脏舒张、主动脉内壁微微回缩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右手钝钳精准扣住了弹片无刺的光滑侧翼。 手腕微沉,顺时针轻转三分,顺着肋间神经间隙向上一提。 “当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沾满暗红污血的三角形锯齿弹片,落入了搪瓷弯盘中。 胸主动脉完好无损,没有一丝喷涌的血花溅出。 “取出来了。” 李曼青激动得声音发颤。 柳如烟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左手迅速覆上明胶海绵与热盐水纱布,右手持针飞快穿针走线。 清创、修补肌鞘、逐层减张缝合。 整套缝合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片刻之后,监护台前的值班医官满脸喜色,大声通报道: “报告柳顾问,伤员自主呼吸恢复平稳,收缩压回升到一百零五,心跳降至每分钟八十二次,生命体征完全恢复。” 处置台上,原本陷入深度昏迷的雷震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双眼。 年轻战士看着头顶雪白的无影灯,又看着床边满头汗水却眼神温和的柳如烟,嘴唇颤动着,沙哑而吃力地喃喃念道: “首长……俺没给连队丢脸……任务……完成了……” 柳如烟俯下身,轻轻替他擦去额角冷汗,柔声安慰道: “雷排长,你立了大功,是全军的英雄。放心吧,你已经回到后方医院,伤口处理好了,你会好好活下去。” 雷震眼角滑落一行热泪,安稳地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观摩窗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专家们使劲鼓着掌,激动得眼眶泛红。 徐组长推开无菌室门走进来,看着托盘里的弹片与从容的柳如烟,深吸口气说道: “毫厘之间定生死,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柳如烟同志,你不仅救活了一位特等英雄,更给全军外科树立了一座新标杆。” 柳如烟摘下口罩,露出清秀从容的面庞,抬手敬礼道: “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 徐组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着红星抬头的加急电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总部刚刚发来加急电报。鉴于你的卓越功绩与前沿学术成果,军区首长与总部卫生部联名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 柳如烟抬起双眸,身旁的傅彦廷也推门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张电报纸上。 第110章 特令 处置室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下来。 徐组长站在无影灯的光晕旁,展开手中盖着红星印戳的特急电报,神情庄重而肃穆。 陈院长和几位随行老军医屏息凝神,傅彦廷迈步走到柳如烟身侧,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徐组长深吸了一口气,展开电报朗声宣读道: “经大军区首长与总部卫生部研究核准,对军区总医院试点病房及柳如烟同志做出如下嘉奖决定。” 老军医话音微顿,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地宣读道: “第一,通报全军表彰。柳如烟同志创设的无创神经解痉术与闭合复位功能康复规程,攻克了战创伤急救的多项重大难关,授予其‘模范战伤科研工作者’荣誉称号,记一等战功一次。” “第二,大军区战伤防治领导小组特聘柳如烟同志为全军战创伤外科首席学术顾问,统筹指导各野战医院的救治规范推广。” “第三,鉴于柳如烟同志展现出的超前学术造诣与理论素养,军区科技处与干部部将其列为高层次医疗科研苗子,建立重点档案。待国家高等教育与学术选拔全面启动,由大军区直接保荐进修深造,不受任何名额与资历限制。” 宣读完毕,徐组长将电报郑重递到柳如烟手中,满眼赞许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这份特令是大军区司令部开会一致通过的。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惊世骇俗的真本事,实乃全军之幸、战士之福。” 处置室外,观摩玻璃后的三百多名野战医院院长与外科名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如果说先前的掌声是对一场惊险手术的喝彩,那么此刻,所有人眼中流露出的都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钦佩。 几位省城来的资深外科老主任快步走上前,主动握住柳如烟的手,感慨地说道: “后生可畏,柳顾问的手法打破了以往的陈旧观念,今天我们算是开了眼界,佩服,真是佩服。” 以往在科室里阴阳怪气的何建平,此时躲在人群后头,脸色煞白如纸,往后在整个军区医院,再也没有他抬头的余地了。 柳如烟向徐组长与各位老专家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从容应道: “谢谢首长与各位前辈的信任,救治伤员、保家卫国是我们的本分。” 刚走出处置室,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尖刀侦察连的指导员带着两名浑身尘土的老兵飞奔而来,当听闻雷震排长胸部弹片顺利取出、主动脉丝毫无损、生命体征完全恢复时,三个铁骨铮铮的七尺汉子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指导员快步走到柳如烟跟前,抬手肃容敬礼,声音哽咽地说道: “柳顾问,雷震是咱们尖刀排的顶梁柱,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您不仅保住了他的命,更是救了我们全连弟兄的心啊。” 两名小战士双手捧着一个缝补过的帆布粮袋,红着脸递上前,声音微颤地说道: “嫂子,连队在边境巡逻采下的野山菌和高山红茶,粗糙不值钱,是咱们全排战士的一点心意,请嫂子无论如何收下。” 柳如烟看着战士们粗糙开裂的手掌与满是泥垢的军装,心头微热,伸手接过粮袋说道: “好,这心意我收下了。雷排长休养两周骨痂长好,就能下床迈步,你们回去告诉连队弟兄,让他安心养伤。” 傅彦廷拍了拍指导员的肩膀,语气低沉平和地交代了几句后续护理的事宜。 忙完所有交接工作,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泛着淡淡的金红晚霞,家属院里炊烟袅袅。 傅彦廷开着吉普车,载着柳如烟缓缓驶回家属院。 推开院门,隔壁李婶瞧见他们回来,眉开眼笑地迎上前来,打趣地说道: “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我家老杨傍晚开会回来说,今天一号大礼堂三百号领导专家全给如烟鼓掌,连省城来的大主任都服服帖帖。彦廷啊,你娶了个天仙般的能干媳妇,这回可真是光耀门楣了。” 傅彦廷眉梢扬起,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高兴,开口说道: “婶子说得是,我媳妇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好。” 柳如烟笑着同李婶寒暄两句,两人迈步进屋。 傅彦廷脱下军装外套,系上粗布围裙,不让柳如烟沾手冷水,快步进了灶房生火下面。 锅里的水滚沸着,傅彦廷切了细细的姜丝,下了两碗手擀面,又把战士们送来的野山菌焯水下锅,煎了两个焦黄流油的荷包蛋盖在面上,撒上一小把嫩绿的青葱。 菌菇的清香混着面汤的热气在屋里弥散开来。 两人围坐在方桌前吃着热腾腾的汤面。 傅彦廷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柳如烟碗里,温声开口说道: “今天在大礼堂站着讲了一个多钟头,接着又主刀了两个小时,多吃点补补气力。” 柳如烟喝了一口鲜美的面汤,通体舒泰,弯眸看着眼前面容英朗的男人, “今天大军区下发了特令,徐组长当众宣布聘我当全军外科首席顾问。往后你在营区碰上战友,人家要是管你叫‘柳顾问家属’,你心里别扭不别扭?” 傅彦廷手里端着海碗,唇角微挑,眼神真挚地开口说道: “别扭什么?能当柳顾问的家属,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怎么都能跟上你的脚步。” 柳如烟看着他明亮带笑的双眸,心头泛起丝丝甜意。 晚饭后,傅彦廷收拾了碗筷,打来温水替她擦洗双手。 夜深人静,煤油灯芯静静燃着。 柳如烟坐在桌前,抚摸着那张印着红星抬头的加急电报,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些恍惚。 傅彦廷替她披上一件军大衣,低声说道: “今天在司令部碰上老领导,上面对恢复高考的决议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就会通过广播向全社会公开发布。如烟,你更大的舞台要来了。”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窗外静谧的星空,唇边漾开一抹从容自信的浅笑。 她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决定了。 她将会带着满腹学识与时代的眷顾,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去完成父母未完成的遗憾。 第111章 春潮初动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军区总医院的小楼上。 嘉奖令下达后,试点病房里满是振奋的气息。 交接班晨会上,陈院长宣读了大军区司令部的通报。 李曼青和赵小玥换上笔挺的白大褂,眼里满是自豪的光芒,颇有一股“跟着柳顾问就是长脸”的骄傲劲头。 巡视病房时,雷震排长体温血压回落平稳,伤口敷料干爽洁净。 “柳顾问,昨晚排长睡得很安稳,胸口压迫感全消了,连咳嗽都不扯着疼。”李曼青拿着体温单,钦佩地汇报道。 柳如烟俯下身检查引流情况,仔细叮嘱道: “抗感染还要持续三天,翻身动作放轻缓,护好胸椎支具。” 赵小玥在旁飞快记录,连连点头应道: “柳顾问放心,我们两人轮流盯守,绝不离开半步。” 雷震靠在床头,看到柳如烟走近,挣扎着想敬礼,被柳如烟按住肩膀温声宽慰道: “安心静养,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活动。” 雷震眼眶发热,声音哽咽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弟兄们都跟我说了,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交代在手术台上了。这份大恩,雷震一辈子记在心里。” 柳如烟弯唇笑笑,温和安抚道: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本就是职责所在。不要有心理压力,好好配合治疗。” 雷震坚定点头应道: “我会的。” 到了午后,科室事务安排妥当,柳如烟刚得了一口喘息工夫,傅彦廷便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如烟,忙妥了咱们早些回家。”傅彦廷脱下大檐帽,眉眼间带着关切,温声开口问道。 柳如烟交接完病历,解下口罩温和应道: “都办好了,走吧。” 吉普车穿过林荫道,缓缓驶回家属院。 进了家门,傅彦廷反手合上屋门,将蓝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靠窗的木方桌上。 解开绳结,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书籍与装订成册的试卷,最上面赫然是一套数理化自学教材与高中课本。 柳如烟目光一凝,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傅彦廷挽起军衬衫衣袖,语气格外温和地开口说道: “家里爷爷奶奶、爸妈他们知道你想上学,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全家就托人从省城新华书店和旧书库把这几套复习书全找齐了。各门功课的知识点全齐备,题型也详尽。” 柳如烟伸出手,指尖拂过散发着陈旧油墨香的课本封皮,心头涌起难言的暖意。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凑齐一整套完整的高中教材与复习资料,不知要费多少周折人情。 柳如烟抬眼看着他,轻声开口说道: “找这些挺辛苦的吧,替我谢谢爷爷奶奶,还有爸妈他们。” 傅彦廷把木桌挪到窗边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又从柜里取出一盏崭新的双灯芯玻璃煤油灯,添足澄亮灯油摆在桌角。 做完这些,他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轻哼一声才开口说道: “这我可不答应。要谢啊,你自个儿谢。没道理我当完跑腿的又当传话的,我是你伴侣,可不是你们的传话筒。” 柳如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起眼眸,笑着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啦,也辛苦我们傅大团长了。” “往后每天下班,你就坐在这儿安心看书。”傅彦廷这才抬头看向柳如烟,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开口说道,“院里的杂事你一概不用沾手。挑水、生火、做饭、劈柴全包在我身上,你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柳如烟看着男人含笑的眉眼,轻声笑着问道: “你就不怕我一门心思看书,最后书没读成还变成一个懒媳妇?” 傅彦廷眉梢微扬,上下打量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你都立了一等功、当上全军首席顾问了,我要是还拿世俗眼光来挑剔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柳如烟眼底波光潋滟,心中微动,没忍住一把扑向前抱住了他。 傅彦廷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了她,低声说道: “你……你注意形象,待会儿叫邻居看见了,不好。” 听着男人胸膛里沉缓的心跳,柳如烟的心神格外笃定安宁。 她窝在他胸膛,口鼻埋在他衣料里,声音有些嗡嗡地说道: “我抱的是我自己的老公,又不是旁的男人,有什么不好?” 傅彦廷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绯红,反复回味着那声甜糯的称呼,只觉整颗心都被泡软了——不过,他媳妇说得很有道理啊。 于是,仅仅用了一秒,某人就将自己说服了。 手臂微微收力,将怀里的人儿揽得更紧了些。 傍晚,傅彦廷泡了一杯香浓的热麦乳精端到桌边,又端来一小碟烘得香脆的面饼。 柳如烟坐在桌前,借着窗边明亮的余晖翻开书本,那些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数理化公式与医学理论,如同一汪清泉般飞快复苏串联。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 秋阳高照,营区林木层林尽染。 家属院的高音喇叭忽然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颤音。 广播员庄严的播音声穿透薄雾,神情肃穆地宣读道: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重要新闻。” “经国务院批准,教育部于近日在首都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会议决定,从一九七七年起,恢复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制度,采取自愿报名、统筹安排、严格考核、择优录取的原则……” 庄重的广播声如同一道穿透漫漫长夜的破晓惊雷,在苍穹之下轰然回响。 整座家属院瞬间陷入了一片屏息般的沉寂,旋即爆发出翻江倒海般的巨大声浪。 隔壁李婶手里的铝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却浑然不觉,失神地喃喃自语。 院子外面的青石路上,几个在后勤处工作的知青战士抱头痛哭,他们仰头望着高高耸立的大喇叭,热泪盈眶地高声喊道: “恢复高考了,真的恢复高考了。” “我们能考大学了。” 欢呼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激荡人心的热潮。 房门外,季川满头大汗地飞奔进来,手里挥舞着刚抄录下的电报纸条,上气不接下气地激动喊道: “傅叔叔,柳阿姨,你们听见大喇叭了吗?高考恢复了,高考恢复了。” 第112章 报名 季川两手撑着膝盖,胸口微喘,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滑落下来。 傅彦廷倒了一搪瓷碗温白开递过去。 “喘匀了气再开口,先把水喝了。” 季川接过搪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唇,眼里透着光亮,急促地开口说道: “傅叔叔,柳阿姨,通信连那边全炸开了锅。好几个老知青抱着收音机抹眼泪,林爷爷家里电话响个没停,全是打听报考章程的。” 柳如烟伸手接过季川手里那张写满字迹的便签纸。 纸页上工整地抄录着广播里的报名条件与考核办法。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婶提着个竹篮子走进来,拍着大腿开口说道: “哎哟,小傅,如烟,你们听见大喇叭响了吧?这回真是大变样了。” “我娘家侄子下乡插队三年,刚才公社打来长途电话,说大队上的知青全乐疯了,满村翻找初中高中的旧课本呢。” 李婶把大白菜放在台阶上,打量着柳如烟,好奇地开口问道: “如烟,你如今都是军区大顾问了,还攥着一等功,这大学还去考不考?” 柳如烟将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婶子,战伤救护要想做出体系,光靠经验不够,必须进学府系统深造。这考场,我是一定要去的。” 傅彦廷站在一旁,赞同地开口说道: “是啊李婶。如烟要考的。” 李婶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也是,如烟是有大出息的人。行,你们两口子先忙着,我去后头菜地再摘几把豆角。” 等李婶出了院门,季川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认真地开口问道: “柳阿姨,那套复习书,我能借两本初中的数理化看看吗?林爷爷说我年纪还小,但我愿意跟着大伙一起学。” 柳如烟进屋取了两本基础算术课本递到他手里,温声叮嘱道: “遇到弄不懂的公式就圈出来,晚上带过来,我给你讲。” 季川把书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应道: “谢谢柳阿姨,我一定爱护好,绝不卷边。” 打发季川回去,柳如烟回屋收拾提包,同傅彦廷一起乘车前往军区总医院。 门诊楼前,三五成群的年轻医护聚在一起看晨报低声讨论,见到柳如烟走来纷纷打招呼。 走进试点病房,李曼青伏在处置台前,拿着铅笔在旧报纸边角计算几何算术题。 赵小玥端着换药盘走过来,凑在旁边低声讨论。 “柳顾问来了。”赵小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拢起报纸。 柳如烟换上白大褂,洗净双手,温和地开口问道: “都在琢磨考大学的事?” 李曼青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说道: “柳顾问,我们俩中专毕业就进了医院。先前您给我俩提了一嘴,今天听了大喇叭,心里头依然直打鼓,不知道我们这样的资历能不能报得上名。” 柳如烟翻开查房记录,语气和缓地开口说道: “广播里说得明白,凡是符合条件的都能自愿报考。你们在临床上摸爬滚打,实践经验丰富,想考就放开手脚去试,别给自己留遗憾。” 赵小玥用力点头应道: “听柳顾问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院办通讯员赶来传话道: “柳顾问,陈院长请您去一趟小会议室。” 柳如烟将手头事务交代给李曼青,快步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推门进去,陈院长坐在桌后翻看文件,两名军区卫生部的军官也在,桌案上摆着几份印着红格的新表格。 “如烟同志,快坐。” 陈院长神色和蔼,开口说道: “省城高招办联合军区下发了首批军医类院校的报名审批表。军区首长特意来电话指示,你在试点病房建立的档案属于重点保荐序列,但如果你想通过统考凭真才实学选拔,组织上一律放行,并且全力做好保障。” 坐在沙发上的军官也含笑开口说道: “柳顾问,这是军区特批的第一号统考报名表,政审与单位意见那一栏,司令部与院党委已经提前盖好公章了。” 柳如烟伸手接过那张带着油墨香气的硬质表格。 表格顶端端端印着“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报名登记表”几个大字。 陈院长递过一支蘸水钢笔,温声开口问道: “如烟,军医大学与省城医学院都在招生名录里,你想选哪个方向?” 柳如烟没有迟疑,拔开笔帽,在桌前落座。 笔尖在粗糙的吸水纸上划出轻细的声响。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她工整地写下了“全军医科大学”。 而在专业那一栏,她没有选择安稳的内科或儿科,而是写下了“野战战伤外科”。 陈院长看着那行字迹,眼中满是赞赏,低声开口说道: “战创伤外科是前沿最苦、风险最高的分支,你年纪轻轻,却有这等迎难而上的胆魄,委实难得。” 柳如烟放下钢笔,将表格平整递回陈院长手中,轻声开口说道: “前线的战士需要更成熟的战伤救护体系,试点病房摸索出的一点经验,还需要在更系统的高等学府里去验证和完善。” 两位军官相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办妥了报名初审,柳如烟回到科室。 下了白班,天色已近黄昏。 深秋的营区微风习习,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余飞早已等在院外。 见到柳如烟出来,他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齿。 “嫂子,团长有事儿忙,叫我来接您。” “余飞,谢谢你啊。”柳如烟颔首道谢。 “这有啥,一脚油门的事儿,您就甭跟我客气。” 余飞似乎很兴奋,比往常都显得活络,一路上和柳如烟有说有笑的。 车子一路驶回家属院,余飞也不打算进院子,就坐在车上同柳如烟道了别又掉头回去了。 柳如烟刚进院门,就闻到小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院角堆放着劈好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冒着腾腾白气。 傅彦廷系着粗布围裙,掀开锅盖往砂锅里撒了一小把枸杞,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双眸一亮。 “回来了,去洗把手,瓦罐里的萝卜排骨汤煨得差不多了。” 柳如烟把军绿提包挂在门后木桩上,走到灶台旁,看着男人被火光映得微红的面庞,笑说: “原来余飞说的你有事要忙,是在忙这事啊。” 傅彦廷手上缓慢搅拌着排骨汤: “给你熬汤可不就是大事?” “要是接了你再熬汤,时间上定是来不及了,是以我让余飞来接你。” 柳如烟洗了个温水手,一边擦手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得此闲夫,今生有幸啊。” 傅彦廷失笑,“别贫了,快说说报的什么专业。” 柳如烟下巴微扬,“野战战伤外科。” 傅彦廷唇角微弯,转头看她,“你这是......” “哎,别自恋啊,”柳如烟打断他,“我可不是为了你才报的这个专业的啊。” 傅彦廷也不失落,甚至有一抹担忧,“这个专业可不轻松,而且以后工作也......” 他没将话说完,似乎是意识到不该以性别去判断她“该不该”“适不适合”这个专业。 作为她的家属,他自是希望她能选择一个相对轻松安稳的专业,比如“儿科”,比如“内科”。 但同样是作为家属,他明白她心中有抱负。 傅彦廷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旧丝绒盒子,递到柳如烟面前。 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支擦得锃亮的黑色英雄金尖钢笔,笔杆上雕着细致的纹理。 “这是当年我从军校毕业立战功时,老军长亲自发给我的纪念品。” “我一直舍不得用,”傅彦廷把钢笔放在她的掌心里,语气轻缓地开口说道,“现在,我将它送给你。” 柳如烟握着微凉的金属笔杆,指尖摩挲着笔身上的纹路。 暮色降临,青瓦屋檐下结着淡淡的霜气。 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细碎的气泡。 暮色下的两人,相视而笑。 第113章 老公,你人真好 进入十一月下旬,北风呼啸,营区后山落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屋檐下的冰棱结了一尺长,苍茫的白雪覆盖了家属院的青瓦平房。 夜色深沉,寒风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在往年,大院里到了这个时辰早已黑灯瞎火,如今放眼望去,好几户人家的窗棂里依然透着昏黄的油灯微光。 屋里生着铁炉子,黑煤球烧得通红,炉盖上温着一铝壶热水,壶嘴袅袅冒着白汽。 傅彦廷坐在方桌另一头,手里拿着团部冬训的作训推演图册,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妻子。 柳如烟披着一件军棉袄,指间握着那支黑色英雄金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综合力学公式。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炉膛里偶尔传出的炭火噼啪微响。 傅彦廷放下手里的图册,起身往炉膛里添了半铲碎煤,又从柜里拿出一双厚棉袜套在她脚上,蹲下身替她拢好裤腿,温声道: “夜深了,地上寒气重,把脚踩在炉边的木垫上。算完这道题喝杯热水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交班。” 柳如烟收住笔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转头看着窗外落雪的夜色,轻声开口说道: “虽然全记住了。但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大考,难免有些紧张。” 这话倒不假。 高考柳如烟倒是参加过,但是参加这种历史性的大考,是她这个后人的荣幸。 傅彦廷坐回长凳上,唇角含着笑意,以为柳如烟是紧张考试。 “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大场面,旁人难免心慌。你底子扎实,临场别着急,按平常心答卷便好。” ...... 隔天清晨,大雪初霁,天边泛起一层清冷的鱼肚白。 军区总医院门诊楼前,积雪已被清扫出一道宽敞便道。 试点病房里,陈院长带着院办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朱红色的木漆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盖有省高招办公章与军区印章的硬纸卡片。 “柳顾问,李曼青,赵小玥,准考证发下来了。” 陈院长眉眼含笑,将准考证逐一分发到三人手里,鼓励地开口说道: “咱们总医院报名的骨干不少,你们试点病房是排头兵。后勤处已经协调好车辆,放手去考,院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曼青双手接过那张泛黄的准考证,看着上头贴着的黑白一寸照片和鲜红印戳,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地开口说道: “院长,我们一定尽力。” 赵小玥把准考证贴在胸口,激动得连连点头。 “嗯,院长,我们一定尽力。”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准考证,上面的姓名、考号、考场地址用毛笔小楷填写得一丝不苟。 考点设在离营区二十里外的第七中学。 大考前夕的那个黄昏,天空中又纷纷扬扬飘起了碎雪。 傅彦廷提前从团部回了家,换下常服,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案板上剁着羊肉,滚水下锅煮了一大碗手擀面,切了细细的白萝卜丝,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上一把青蒜叶。 “考前吃碗热腾腾的羊肉面驱驱寒气。” 傅彦廷把大海碗端到桌上,将筷子放在桌上,笑道:“看,百分之百会考得好。” 柳如烟看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和桌上的一双筷子,也笑: “不是都说会考一百分吗?在你这儿怎么还变成了百分之百会考的好了。” 傅彦廷笑了笑,说:“那是不是就说明我与众不同?” 柳如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你是绝无仅有。”——的好。 两人嬉笑了几句,在桌前相对而坐。 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饭后,傅彦廷坐在桌边,把柳如烟要带去考场的证件逐一清点检查。 钢笔灌满了纯黑墨水,笔尖用软布细细擦拭干净。 铅笔削好三支,刀口斜平顺滑。 橡皮、直尺、准考证用一个干净的防潮油纸袋包裹好,塞进军绿挎包的内袋。 接着,他又找来一个扁平的马口铁水壶,灌满滚烫的开水,外头裹了三层软棉布,塞进挎包侧兜。 傅彦廷打点着考具,温声叮嘱道: “明早我也会在这壶里灌满开水,开考时教室没暖气,手冷了就捂着水壶暖暖指头,手指僵了会痛。”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校场上威严决断的大团长,此刻却为她的一场考试事无巨细地忙前忙后的模样。 心里有一种名叫“喜悦”的情绪在蔓延。 直到这种情绪将她的心填满。 “傅彦廷。” “嗯?” “你人真好。” “咳咳......”傅彦廷正在喝茶,一口呛到了,不住咳嗽......“收拾一下考试用品,这就好了?” 柳如烟摇头,“不止呢。”她掰着手指头算,“还给我花钱,给我捂脚,给我做饭,给我买擦脸的、擦手的,新衣服,手表......” 她越算越多,索性不算了,“还有好多好多,总之,老公,你人真好。” 傅彦廷被她突然的一声“老公”又惊到了,还没理顺的气,又呛咳了起来。 他这媳妇,真不知道她那些称呼是打哪学的。 她倒是不羞,不过......他还挺喜欢她这样叫的。 傅彦廷顺了顺气,疑惑道:“这难道不是为人夫应该做的吗?” 柳如烟一愣,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后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和同事的疯狂吐槽。 【我老公啊,下班往沙发上一瘫跟个大爷似的,扫把倒了都不扶一下。】 【谁说不是呢,我连买支两百块的口红,我家那个都得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败家’。】 【你们算啥,有我家这个奇葩?他要和我aa制到一卷卫生纸上。】 【......】 想到这里,柳如烟心里美滋滋地说:“从小到大,我没少受人欺负,除了我爸妈,就你肯对我好了。” 傅彦廷愣了愣,端着茶杯继续喝茶,见柳如烟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咳嗽了一声,小声嘀咕,“傻笑什么呢,以后我都会对你很好很好。” ...... 翌日清晨五点半,天色尤黑,冷风像小刀子般刮着脸颊。 营区的公鸡刚啼一声,傅彦廷已经开着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斗里垫着厚军毯,车厢内开足了暖风,柳如烟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睡回笼觉。 车子先绕去单身宿舍接上李曼青和赵小玥,随即亮着雪亮的大灯,碾着厚厚的积雪,朝考点驶去。 车厢里,李曼青和赵小玥两手捏着准考证,嘴唇紧抿,呼吸都有些急促。 傅彦廷递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温热红糖饼给她们,小声说: “这是如烟给你们准备的早餐。” 两人接过红糖饼,却没吃,皆是愣愣地捧在手里。 傅彦廷看了眼副驾驶睡得香的柳如烟,又看了看后面紧张兮兮的两人,没忍住宽慰了两句: “如烟说,题卷发下来先从头看一遍,挑会做的先答。” “还说,遇上难题别慌,你们不会的,旁人未必答得出来。” 听着傅彦廷刻意放低放缓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心头的慌乱悄悄平复了大半。 吉普车行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了第七中学的青砖大门外。 校门前的开阔空地上早已黑压压聚满了人。 人群里的成员跨度极大,既有十几岁的应届青年,也有三十多岁拖家带口的下乡老知青。 有的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袍,有的披着褪色的旧军大衣。 个个冻得直跺脚、搓着手哈热气,眼里却无一例外闪烁着饥渴而炽热的光亮。 晨曦微露,第一缕浅淡的冬日晨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校门上方悬挂着的横幅上。 横幅上刷着“严肃考风考纪,为国家选拔优秀人才”两行醒目的白漆大字。 傅彦廷推开车门下来,替柳如烟拢了拢围巾,伸手又替她理平棉衣领口,语气轻缓地说道: “进去吧。安心答卷,我就在校门外等你。” 柳如烟抬眼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点头应道: “好。” 预备铃声在寒冬的清晨清脆回荡。 校门两侧的铁栅门缓缓拉开,人流如潮水般涌向考场。 柳如烟背着军绿挎包,随着人流走进校门。 雪花落在青砖瓦片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细的咯吱声。 第114章 考场内外 考场教室里的窗户蒙着厚厚一层白霜,阻隔了外头呼啸的寒风。 两张长条木桌拼成一行,桌面凹凸不平,留着深浅不一的墨迹与刻痕。 讲台边立着一具铸铁煤炉,烟囱一路通向窗外,炉壁烧得微红,却驱不散屋里四处弥漫的刺骨阴冷。 黑板前,监考老师神色严肃,当众启封了牛皮纸文件袋。 带着新鲜油墨与煤油香气的蜡纸油印试卷,顺着过道一张张分发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急促而细碎的摩挲声。 放眼望去,考场里坐着的考生千差万别。 有三十多岁、胡茬杂乱的下乡老知青,有穿着单薄蓝布袄、耳朵生着冻疮的年轻姑娘,也有套着洗退色绿军装的退伍老兵。 许多人手指冻得发僵,不住凑在嘴边哈着白汽,神情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卷子。 柳如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双手被刚才捂了一路的铁皮水壶煨得温暖。 她没有急着落笔,而是按照习惯,先将整张试卷从头至尾通读了一遍。 首场考试是语文。 前面的字词注音、文言断句与现代文辨析,题目虽然紧扣大纲,却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严谨。 试卷末尾的作文题目,是一道命题作文——《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读完题目,柳如烟从纸袋里取出钢笔,拔开笔帽。 吸水纸材质的试卷有些粗糙,笔尖滑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她执笔从容,字体工整而挺拔。 在作文那一栏,她没有堆砌空洞华丽的辞藻。 而是以战伤救治前沿的亲身经历切入,从风雪阻断的抢险前线写到无影灯下的生死抢救。 字里行间全是冷静客观的医者体悟与对生命的庄严敬畏。 窗外寒风阵阵,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沙沙与煤炉炭火的轻微噼啪。 同一时刻,第七中学厚重的大铁门外。 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的黄白色,寒风在开阔的空地上肆意呼啸。 校门外的道旁黑压压站满了等候的家属与同伴,许多人身上裹着羊皮袄,冻得来回跺脚搓手。 傅彦廷没有坐在暖和的吉普车里。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呢大衣,身形挺拔如青松,立在校门右侧的水泥路边,目光平静地望着考场教学楼紧闭的大门。 旁边一位戴着厚棉帽、抽着旱烟的老农瞧见他肩章上的红色领章与一身齐整的军装,忍不住凑上前搭话道: “同志,瞧你这身行头是个大干部吧?也是来陪家里娃娃赶考的?” 傅彦廷侧过头,温和地开口回答道: “老乡,我送我爱人来考试。” 老农愣了愣,咂摸了一口旱烟,有些羡慕地笑着说道: “哎哟,两口子感情真好。能让当干部的男人大冷天在校门外站着等几个钟头,你家媳妇可真是有福气的人。” 傅彦廷唇角微弯,语气平和地说: “她是个有大抱负的人,平日里救死扶伤比我辛苦得多。她在里头答卷,我在外头守着,心里踏实。” 老农听了连连点头,叹道: “是个明白人,有这等心胸,往后日子差不了。” 时间悄然流逝,上午十一点半,清脆的下考铃声在校园上空骤然敲响。 教学楼的大门缓缓拉开,大批考生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许多人脸上带着熬过一关的虚脱,有人眼圈泛红地同同伴对答案,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李曼青和赵小玥快步从人群里挤出来,两颊冻得通红,额角却渗着细汗。 “柳顾问,”赵小玥远远瞧见柳如烟从容走下台阶,挥着手快步跑了过来。 李曼青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低声开口: “柳顾问,那篇作文题,真让您料中了。按您之前跟我们梳理过的写作思路,写临床实践与基层救护,我一气呵成写满了八百字。” 柳如烟看着两个姑娘冻得发紫的嘴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答完了就翻篇,别往回想。走,先去车上把肚子填饱。” 三人走出校门,傅彦廷早已拉开了吉普车后排的车门。 车厢里暖意融融,傅彦廷从保温铝桶里舀出两碗热腾腾的萝卜炖羊肉,递给李曼青和赵小玥,又递上两个烤得微焦的白面馒头。 接着,他把一个专门温在保温盒里的红糖煮鸡蛋和一保温杯热水递到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问道: “题量大不大?手冻僵了没有?” 柳如烟接过鸡蛋,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弯眉应道: “题量刚好,答得顺手,手一点都没冻着。” 傅彦廷眼底浮起一抹柔色,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一缕碎雪,温声开口说道: “那就好。多吃两口热乎的,下午考理化综合,费脑力。” 后排两人埋着头,安静吃着自己碗里的,假装没看到前头两人的腻歪。 午后的考场,气氛越发沉凝。 物理与化学合卷发下来,题量繁复,涵盖了力学、电磁学与化学平衡等诸多综合大题。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考生们抓耳挠腮、低声叹息的声音。 后排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看着那道复杂的力学滑轮组综合计算,额头冷汗直冒,铅笔头咬得变了形。 柳如烟却面色如常,神情专注。 那些繁杂的公式在她脑海中飞快拆解重组。 受力分析、化学方程式配平、溶液浓度配比计算…… 她落笔飞快,草稿纸上罗列着严整精密的步骤,每一步推演都毫无冗余,字迹整饬宛如印刷。 下午四点半,交卷铃声响彻长空。 第一天的两门重头科目,尘埃落定。 考生们神色各异地走出考场,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欢呼雀跃,积压了十年的求学渴望在这寒冬里宣泄无余。 吉普车平稳地驶在归程的雪路上。 车后排的赵小玥捧着空饭盒,激动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最后那道力学大题,跟您前天晚上圈给我们的题型几乎一模一样,连受力支点的算法都八九不离十。” 李曼青也连连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应道: “可不是嘛,要不是柳顾问事先点拨,那道题我们肯定摸不着头脑。” 柳如烟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苍茫雪原,唇边泛起一丝和缓的浅笑。 回到家属院时,夜幕早已笼罩四野。 院门推开,灶房里腾着白色的水汽。 蜂窝煤煨了一天的热水,早已等候多时。 傅彦廷快步进屋,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柳如烟脚边。 “水温烫烫的,正好,先泡泡手脚解解乏,剩下的两门明天考完,咱们就能踏踏实实歇一阵了。” 柳如烟脱下棉靴,将有些发僵的双脚浸入热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的屋檐下,融化的雪水顺着冰棱滴答滴答落下,在泥地上砸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 第115章 吃暖锅咯 翌日清晨,浓重的寒霜挂满枯枝,考场迎来了大考的最后半天。 考场里的铁皮煤炉烧得通红,黑板上方悬挂着的木框挂钟,秒针滴答作响,在空旷寒冷的教室内格外清晰。 第二天的数学与政治两科,题量与难度丝毫不减。 尤其是最后的代数大题,综合算式步骤繁琐,涉及多重坐标换算与方程组联立。 教室里不少考生捏着铅笔反复涂改,鼻尖冒着冷汗,草稿纸翻得哗哗作响。 后排依然有几个年轻考生咬着铅笔头,急得直搓手脚。 柳如烟端坐木桌前,指间握着笔,神情专注。 笔尖在有些毛糙的浅黄色油印纸上平缓游走,辅助线画得笔直清晰,公式推导演算严密周全,字迹舒展清秀。 等到将最后一道大题的验算步骤工整写毕,距离交卷铃声还有两刻钟。 她依着平日行医时的细致习惯,将答卷从准考证号到卷尾大题细细核查了两遍。 随着最后一记清脆悠长的铁钟声在校园上空荡开,监考老师拍了拍手,朗声说道: “全体停笔,起立交卷。” 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长长舒气的声音。 持续两天的紧张大考,至此尘埃落定。 监考老师当面清点试卷并封入牛皮纸袋,拉开教室大门,整座教学楼顷刻间沸腾开来。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楼门。 有人刚走出考场便蹲在雪地里捂脸痛哭,有人把写满验算步骤的草稿纸高高抛向半空,欢呼与痛哭声在清冷的冬日长空下交织成一片。 积压了多年的求学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的着落。 第七中学大门外,傅彦廷站在积雪踩成泥泞的道旁。 远远看见柳如烟领着李曼青和赵小玥穿过涌动的人流走来,傅彦廷快步迎上前去,顺手接过三人肩上的帆布挎包。 李曼青眼圈泛红,抿着唇笑中带泪,低声开口说道: “柳顾问,全答完了,后头两道大题多亏您平日里教我们的推算法,连辅助线做法都八九不离十。” 赵小玥也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珠,用力点头应道: “交上卷子的那一刻,我整只手都在发颤。不管能不能考上,能坐在考场里拼这一场,这辈子总算没有虚度。” 柳如烟看着两个姑娘激动的模样,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说道: “考完了就是大喜事,卷子交了就别再琢磨题目,快上车咱们回家一起吃个暖锅,庆祝庆祝。” 傅彦廷拉开车门让三人坐进垫着羊毛毯的车厢,取出保温水壶倒出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递过去。 “三位辛苦了,回去我召集人手给你们攒一桌。” 赵小玥笑呵呵应道:“好呀,早就听闻傅团长厨艺可好了,今儿个我也有口福了。” 柳如烟揭穿她:“昨儿个某人可没少吃那羊肉汤。” “如烟,你讨厌,”赵小玥伸手挠柳如烟咯吱窝,“是不是心疼你家傅团长下厨了?” “你不讲武德,”柳如烟咯咯笑,边躲边还手挠赵小玥痒痒,“君子动口不动手。” 赵小玥笑得肚子痛,“君子?什么君子?我是女子。” 两人在车上互挠痒痒,都笑得肚子痛。 只李曼青在听到柳如烟那句“回家一起吃暖锅”,想到了上次她不请自去。 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 “啊,曼青,你说什么?”柳如烟手放耳后做收音状,“你也还想吃羊肉?哦,晓得了,那我就让傅团长再多买一点。” 傅彦廷立马接话,“好,我也听到了,我待会儿多买一点。” 李曼青一愣。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加入挠痒痒二人组。 一时间,吉普车内嬉笑声一片,外头看着车还一蹦一蹦的。 傅彦廷不停喊着“注意安全”,“车内别打军体拳”。 可是,0人听他说。 ...... 吉普车一路开回家属院。 傅彦廷将人送到,连车也没下就直接开去军区菜市了。 没一会儿,傅彦廷便将几位女士点的菜给买了回来。 一同来的人还有余飞和王向前。 “嫂子好。”余飞嗓门洪亮,大笑着开口说道,“听说家里要攒暖锅,后勤留的大白菜和冻豆腐我全给搬来了。” 王向前也抱来半篓无烟木炭,笑着向众人问好。 季川早就来了柳如烟他们的院子,见傅彦廷回来,也挽起袖子,抱着洗干净的粗陶大盆,“傅叔叔,我帮着择菜洗菜。” 傅彦廷也不客气的将一颗大白菜放进他盆里,“好,注意袖子别打湿了。” 在他看来,男孩子就该从小做家务,洗菜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屋里的铁皮炉子生得旺旺的,热气扑面。 不多时,林老首长同王奶奶一道乐呵呵地迈进院门。 王奶奶拉着柳如烟的手仔细端详,满眼疼惜地温声说道: “连着考了两天,瞧着都清瘦了些,今晚可得多吃些。” 隔壁杨团长同李婶也闻声赶来,李婶端着酸菜心,杨团长提着两瓶老酒,进门便高声笑道: “咱们大院出了几位赶考的女将,这顿酒我可得亲自来敬。” 满屋笑声连连,厨房随即热火朝天地忙碌开来。 傅彦廷系上围裙,将五斤新鲜羊后腿肉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出薄薄的肉卷整齐码在大盘里,薄如纸片。 赵小玥凑在旁边瞧得直咂舌,笑着开口说道: “傅团长这刀工,比咱们外科手术切片还要匀称。” 李曼青同李婶掰白菜心、切冻豆腐。 柳如烟将芝麻酱加水缓缓化开,拌入红腐乳汁、韭菜花酱与蒜泥香油,飘出诱人醇香。 余飞同王向前把烧红的木炭填进高耸的紫铜暖锅烟囱肚子里,不多时,青烟散尽,热汽直冒。 紫铜暖锅被端上堂屋中央的大圆桌,锅底的高汤用老母鸡骨和羊骨熬得奶白浓郁,里头翻滚着葱段、姜片与红润的枸杞。 大圆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炭火在铜炉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奶白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傅彦廷递上竹筷,举起盛着热茶的茶缸,温和地开口说道: “大考收尾,今天不提题目与分数,大伙儿放开肚子吃饱吃暖。” 众人齐齐碰了碰茶缸,欢声笑语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荡开。 大盘羊肉卷滑入沸汤,打个滚便熟透打卷,裹上浓香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醇香,烫得舌尖打颤。 夹上一筷子李婶带来的酸菜心下锅,酸爽解腻,汤头愈发鲜醇。 林老首长同杨团长喝着老酒,同傅彦廷、余飞谈起部队冬训的趣事。 赵小玥吃得两颊泛红,李曼青小口喝着鲜美的高汤,满脸欢喜。 傅彦廷坐在柳如烟身侧,顺手将锅里刚烫好的鲜嫩羊肉夹进她碗里,又舀了一勺吸满汤汁的冻豆腐放在她面前。 柳如烟转头看他,小声道了声“谢谢”。 傅彦廷有些不满,“说谢谢就见外了吧?” 柳如烟失笑,“抱歉,我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习惯了。” 外头寒风呼啸,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雾,屋里却是炭火通红,热气蒸腾。 直到夜色深沉,盘碗见底,大伙儿一起帮着收拾完灶台,说说笑笑地告辞出门。 院门关合,院落重新归于静谧。 傅彦廷端来一盆温水,浸湿了一条温热的软毛巾递到柳如烟手里。 柳如烟却没接,捧着一杯温茶坐在桌边,看着铜暖锅里渐渐暗下去的微红炭火,困意渐袭。 傅彦廷见她困得紧,也不说话了。 默默给她洗漱完,将她衣服脱了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第1章 如烟大帝闪亮登场 夜已深。 屋内木板床上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 柳敏抬手轻轻推了推身前的人: “轻、轻点......” “忍着!多来几次,你习惯了就不痛了!” 这一刻,男人眼底的暗火彻底失控,再次狠狠将人撞进身下的被褥里。 木板床剧烈摇晃,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衣裙散乱,人影纠缠...... ...... ———— 翌日,晌午。 “如烟!快出来!你男人来找你啦!” “这如烟丫头平日里闷不吭声的,没想到手段这么厉害,竟然悄摸找了个这么好的男人?” “瞧瞧,还是个当兵的。” “谁说不是呢,真是麻雀变凤凰,深藏不露啊......” “她不是黄花大闺女吗?怎么就有男人找上门了?” “真看不出来,平时装的那么乖,原来背地里连男人都有了。” “就是,你看她长得就跟个狐媚子一样,说不定早就在背后和不三不四的人勾搭在一起了......” 周围人群中,有人酸溜溜地啐了一口,小声嘀咕着。 男人? 什么男人? ‘如烟’是在叫她吗? “柳同志你好,我是傅彦廷,我来找你扯结婚证。” 柳同志? 结婚? 柳如烟靠在土墙边上,对目前的处境有些懵逼。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面前的一堵墙。 不对,是一堵人墙。 宽肩窄腰,一身笔挺的军装,领章上的红旗鲜艳夺目。 眼前的男人留着利落的寸头,五官深邃如刀刻,只是那双黑眸里盛满了审视与一丝异样的情绪。 柳如烟视线绕过眼前的人,看向后面一群看热闹的大妈: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回家吃你的饭去!” “嘁!” 这小妮子今日是吃了炮仗? 闲言碎语伴着众人的离开消失了。 此刻,傅彦廷一双锐利的瞳眸微微眯起,视线落在柳如烟那张不施粉黛却依旧明艳清丽的脸上。 巴掌脸,骨相优越,虽然瘦弱,但脸蛋肌肤细腻如瓷,一双大眼漆黑清亮。 黛眉如羽,鼻梁秀挺,饱满的唇瓣宛若含珠,嘴角微微上翘,不说话时自有一股拒人千里的冷冽与散漫。 这长相,和结婚报告上贴的照片一模一样。 但眼前的女孩儿看他的眼神,写满了“你哪位”的防备与疏离。 “傅彦廷。” 男人再次沉声开口,从军装上口袋里掏出一张盖了红公章的折叠纸张,以及一封信件,递到她面前: “这是部队批下来的结婚报告,你还找我要了一千两百块生活费。” 一千两百块!在这万元户都稀罕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等等,眼前这男人叫什么? 傅彦廷?未婚夫?! 现代身为康复医学生的记忆,正与脑海中一股汹涌的陌生记忆疯狂打架。 打得柳如烟脑袋晕乎乎的。 穿书这个大众赛道,也是被她赶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接过结婚报告。 上面确实贴着原身的一寸大头照。 咦? 这原身不仅和她同名,怎么还长得跟她一模一样啊? 柳如烟唇角微勾。 行吧,她如烟大帝,渣过,爱过,恶毒过; 惨过,傻过,被耍过; 穷过,富过,善良过; 就是从来没有丑过!! 视线继续移动。 女方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柳如烟。 再往下看,身份证件和家庭关系成分,描述的全是柳如烟的经历! “呵。”柳如烟瞬间气笑了。 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拨弄了一下自己散落在肩头的长发,快速梳理脑子里的剧情。 老天爷,她刚参加完毕业典礼,居然就穿进了一部《八零娇妻火辣辣》的狗血小说里,背景时间是一九七七年。 当时她因为从没在年代文里看到有女配跟自己名字一样,就来了兴趣点进去看。 看到一半,果然没让她失望。 真是流水的女配,铁打的柳如烟。 她气不过,当场发了小作文给作者打了差评,还跟作者盖楼通宵对骂。 结果一睁眼,自己就成了书里这个被卖给老男人虐待致死的悲催同名女配。 柳如烟忍不住腹诽: 她这名字不知道和多少书中女配、炮灰、恶毒白莲花撞名了,难道只要打差评就要穿一遍? 这算什么?柳如烟消消乐吗?? 不过,这原书看着挺正经,实则是披着励志皮的极品伪重生文。 大伯家的堂姐柳敏才是重生的“开挂女主”。 上一世柳敏一心想要攀高枝,同时相看好几个男人,其中一个就是傅彦廷。 听说他是军官,有钱又大方,于是果断和其他几人分手,转头嫁给了傅彦廷。 结果刚扯证第二天傅彦廷就出任务,再有消息时便是傅彦廷因公殉职的噩耗,而柳敏在乡下守了一辈子寡。 重活一世,柳敏不想再嫁给傅彦廷守寡了,可她又舍不得傅彦廷每月的津贴。 于是,她偷偷摸摸拿了堂妹柳如烟的一寸照片和户口档案寄去了部队。 反正傅彦廷很快就会出任务牺牲,嫁给他的是柳如烟,当寡妇的也只会是柳如烟。 原着里,原身对此一无所知,被大伯一家逼着进黑厂打工,最后更是将她卖给一个老男人,年纪轻轻就被折磨而死。 至此,原身下线。 后续书中内容全是柳敏如何靠着傅彦廷寄给“亲属”的津贴和抚恤金参加高考,又如何在这个激荡的八十年代发家致富,嫁给原书男主,没羞没臊地过一辈子。 可现在,剧情明显在最关键的节点上走歪了。 原本应该在部队等着新娘进城,然后直奔任务现场的前夫哥傅彦廷,竟然提前找上门来了。 这是原书中没有的剧情。 记忆走马灯似的在脑海里定格。 “傅彦廷是吧?” 柳如烟合上结婚报告,迎上男人审视的目光,眼神清明: “我想你搞错了。” 傅彦廷眉头微皱:“你说。” “我从来没跟你相过亲,发过照片,通过信。我都没见过你,也不可能喜欢你,更不可能嫁给你。至于那一千两百块钱。” 柳如烟冷笑一声,指向院子后面正飘出红烧肉香味的房间。 “你可以去问问我堂姐柳敏。” 傅彦廷的眼神骤然一沉。 身为军人,他经历过无数次潜伏与反侦察,眼前姑娘的眼神坦荡、愤怒、甚至带着一丝对麻烦的厌恶,绝不是演出来的。 他被骗了。 甚至连结婚报告都打了。 他......一世英名都毁了...... “既然是个骗局,这婚事就不作数。”柳如烟弹了弹结婚报告,递回去,“你现在就可以去抓那个诈骗犯。让她赔钱,坐牢!” 说到最后她有些咬牙切齿。 呵呵! 第2章 到底是谁丧良心啊 此时,柳敏在屋里同家人吃着饭,弟弟说亲了,家里人高兴坏了,甚至还把傅彦廷寄来的钱拿去割了几斤五花肉。 而此时柳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昨夜的场景。 没想到顾飞体力这么好,差点就让她回不了家了。 上一世的她下场悲惨是因为她选错了路,不应该听到傅彦廷是团长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寄户口档案跟他领证。 这一世,她寄去的是表妹的照片和身份证明,这次她定不会再守寡! 重生一次,她知道这个时代所有的发展,抢先一步抓住风口,未来一定能吃到所有的时代福利。 而她现在拿傅彦廷的钱也是理所应当,谁让他上辈子让自己守了那么多年的寡? 这就当是傅彦廷上辈子欠她的赔偿金。 是她应得的。 “儿子啊,快多吃点肉!多亏了你姐夫,咱们家现在天天都能见着油水!”冯翠花笑得见牙不见眼,殷勤地往柳敏弟弟碗里夹了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 柳光耀端着碗,不管不顾,吃得满嘴流油。 柳敏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 算算日子,这时候傅彦廷应该已经将结婚报告申请下来了,那么不久后他就会接到任务。 只要等他像前世一样牺牲了,大笔的抚恤金一寄回来,她就能带着爹娘风风光光地搬去城里,嫁给顾飞,做未来的首富太太。 至于柳如烟…… 漂亮蠢货一个,等榨干利益随便卖给一个老男人还能再得不少钱。 “扣扣!” 柳敏想得出神,冷不丁听到动静抬头朝门口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背着光,但一身笔挺的军装将他的身材衬托得高大挺拔。 待看清男人的脸后,柳敏脑子“轰”的一声巨响。 傅彦廷?? 上一世的傅彦廷这时候明明在部队,也从来没找过她,为什么这一世他来了? 傅彦廷:“打扰了,我是傅彦廷,请问柳敏是谁?” 柳敏死死盯着傅彦廷,男人面庞英俊,气质不凡,连上一世当了首富的顾飞都比不上他。 “哎哟!” 冯翠花率先反应过来,视线在傅彦廷高大的身板上扫了一圈,顿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站起来: “敏敏,这不是你男人吗?!快,傅团长快坐,我们敏敏啊,天天都惦记着你呢!” “呵。”柳如烟轻笑一声,靠在门边上看好戏。 可不是嘛,天天惦记着傅彦廷什么时候死呢。 她这一声轻笑其他人都没注意到,除了离她最近的傅彦廷。 柳敏坐在凳子上,掐紧掌心,一句话也不说。 冯翠花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敏敏,你怎么回事?你男人都来找你了,你还杵着干嘛?还不快......” “啪!” 傅彦廷沉着脸,将一张盖着部队红章的报告,夹带着一封信件拍在饭桌上。 “你就是柳敏?”傅彦廷声如冰霜,气得想一巴掌拍死她。 他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盗用他人照片和身份信息,冒名顶替,伪造军婚档案,私吞巨额财产。柳敏同志,你胆可真大啊。” “彦廷,你这是做什么......”柳敏声音发颤。 “别叫我名字,怪恶心的。”傅彦廷打断她,直截了当:“还钱,然后去蹲大牢吧。” 见屋里人还没搞清楚状况,傅彦廷难得好心解释了一番,之后随意抽了两张凳子坐了下来,柳如烟一张他一张。 冯翠花只觉得自己脑瓜子嗡嗡的,气得嘴唇都哆嗦了,戳着柳敏脑门骂道: “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团长夫人不当,你白白便宜了柳如烟这丫头!” “大伯娘,你别这么说,这哪是便宜了我?我不想,我不要,我不嫁。”柳如烟拒绝三连。 冯翠花气得跺脚: “你个小贱蹄子,得了便宜还卖乖!” “就是!钱我们已经用了,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大伯柳大勇摆出长辈的架势,开始和稀泥: “傅团长,这都是误会!绝对是有人粗心眼,把她们俩姐妹的档案给寄错了!再说了,如今你们结婚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了。” “寄错档案?那这封信怎么回事?呵~” 柳如烟翻了个大白眼,虽然现在无法做什么笔迹检测,但是原身她没上过学!不仅是个小可怜,还是个文盲...... 傅彦廷双腿交叠坐在木凳上,修长手指在膝上闲闲叩着: “先把我的钱还回来,至于有没有伪造档案欺骗军婚,大队书记会带镇上派出所的人过来,你们慢慢向公安解释。” 听到要报公安,柳敏整个人都快瘫了。 她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地去拉冯翠花的衣角: “妈,你快想办法啊。我不能去蹲大牢,不然光耀刚说好的亲就黄了!而且傅彦廷寄回来的钱可是给了彩礼的,真要退回去,女方家肯定不依,如果我们家名声坏了,弟弟这辈子就只能当光棍了!” 最重要的是,她如果蹲大牢了还怎么嫁给顾飞当首富夫人? 旁边一直当背景板的二愣子柳光耀听到这话,吓得一激灵。 不行,他媳妇是他好不容易求来的,绝不能让人给坏了。 柳光耀把饭碗往桌上一砸,梗着脖子道: “爸,妈,谁说我们冒名顶替了?柳如烟这么多年吃我们家的用我们家的,她一个吃白饭的扫把星,要不是我们家养着,早不知道死哪去了!如今她结了婚,那钱本来就该我们得。你们养她这么大,这是她欠我们家的!” 冯翠花一拍大腿,心里顿时有了底气,对啊!他们养大了一个没爹妈的孤女,就算是把她论斤卖了,那也是家务事,公安来了也管不着! 冯翠花理直气壮: “就是这个理!什么伪造档案我们根本没有,报告上明明是你和柳如烟的结婚证明,少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我们家出粮食把你媳妇拉扯大,别说一千两百块,就是再要两千块养育费也是天经地义!” “你现在和我们家如烟结婚了就想把彩礼要回去,你这是看我们农村人好欺负,你还团长呢,我看你就想白嫖一个媳妇,你丧尽天良!你没天理啊!” 傅彦廷:“......” 吃瓜群众柳如烟:“......” 到底是谁丧尽天良啊。 第3章 送你一副银手镯 “别和我说这些,有什么话跟公安同志说吧。” 傅彦廷揉了揉眉心,起身出了门。 走了?? 这就走了?? 柳如烟愣了一瞬,还说看他们扯头花呢。 结果傅彦廷直接要去大队叫人报公安了。 他这句“有什么话跟公安同志说吧”,活像现代霸总说的那句“有什么话跟我律师说吧”。 见没戏看,柳如烟心里有些小小的失望。 柳大勇急得忙叫柳光耀出去追傅彦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指着柳敏大发雷霆: “你个蠢货!放着好好的团长夫人不当,偷偷把你妹妹的照片身份信息寄过去,你这是要把咱们全家都害死吗?!” “爸,你别这么说。傅彦廷以后会牺牲的,嫁过去就是守活寡,我那是为了不往火坑里跳。”柳敏梗着脖子反驳道。 冯翠花急得跺脚: “我管他死不死!那一千两百块钱可是实打实的巨款!现在人家要报公安抓人,还要退钱,你让我上哪儿去变出来还给他?!” “妈,你能不能把眼光放得长远一些?眼下的困难只是一时的,我过几天就去城里相看纺织厂厂长的儿子顾飞,他以后才会带我们过上好日子的。” 冯翠花摸了摸柳敏的额头: “这孩子也没发烧啊,怎么大白天的就开始说胡话了呢。” 柳大勇急得团团转: “可傅团长这结婚报告都批下来了。这要是真等公安来了,这让我怎么跟大队书记交代?我的老脸往哪搁?光耀的亲事怎么办?!真要把彩礼要回来了,魏家那边该怎么看我们?!” “既然都批下来了,那就让如烟嫁啊。反正上面的名字身份信息都是她的。如烟嫁给他,那一千二百块就当是彩礼钱了,我们也不用还。”柳敏说得理直气壮。 她语音刚落,柳大勇和冯翠花齐齐看向一旁的柳如烟。 对啊! 女儿说傅彦廷会牺牲,虽然他们不知道女儿怎么知道的,但把柳如烟嫁过去也是一样的。 反正上面的政审身份信息都对得上,只要有人嫁过去,不仅这一千两百块的巨款不用还了,儿子的亲事也黄不了! 反正柳如烟一个孤女,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柳大勇脸上瞬间挤出一抹慈父般的伪善笑容,搓着手问道: “如烟啊,你愿意嫁去傅家吗?” 柳如烟自然是愿意的。 身为现代人,她比谁都清楚今年下半年就会宣布恢复高考了。 而她必须跳出这个火坑,才能有机会活下去。 当兵的傅彦廷就是最好的选择,嫁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随军,上夜校,拿到初中或者高中文凭才能去参加高考。 这么大一个便宜,不占才是白痴。 不过,她深知现在自己占尽了主动权,这可是一个脱离这群吸血鬼的绝佳机会。 她故意叹了口气,手指搅着衣角,一副委屈又为难的模样: “大伯,大伯娘,我愿不愿意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凭什么白白替大姐去受这份罪? 本来就是堂姐偷拿了我的照片去骗婚,傅彦廷能不生气吗?就算我不嫌弃他是个短命鬼,我替你们顶了这么大的雷,你们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冯翠花一听这话,登时拉长了脸,尖声道: “你还想要交代?让你嫁给团长享福,你还拿上乔了?!” “享福?堂姐刚刚不还说是火坑吗?” 柳如烟心里冷笑一声,大眼睛胆怯地看了眼柳大勇: “大伯,想让我嫁过去平息傅彦廷的怒火也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一句话: “我要跟你们,断、绝、关、系。” “什么?!” 柳大勇和冯翠花同时惊呼出声,瞪大了眼睛。 她一个孤女,和他们断绝关系后还怎么活? “等我嫁过去离开后,咱们立刻去大队部开证明,白纸黑字写清楚,我柳如烟以后就跟你们生老病死互不相干。另外还要把傅彦廷给的一千二百块还给我。” 柳如烟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冯翠花不干:“凭么把钱给你?!” 柳如烟:“不给?那我不嫁了。” 柳大勇被刚刚生气的傅彦廷吓破了胆,他一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行!给!老子现在就去大队部找书记开断亲证明,你答应的事一定要做到!” 几人正打算和柳如烟去大队,没想到院子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傅彦廷到底是当兵的,柳光耀没将人拦住。 大队书记沉着脸,身后跟着大队长和民兵连长,后面还呼啦啦跟了一群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村民,急匆匆地涌进了院子。 柳大勇原本就惨白的脸,在看到大队书记身后跟着的镇派出所公安时,更加惨白了。 他一把握住大队书记的手,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书记,您怎么把公安同志也招来了?这就是一点家务事......” “家务事?骗婚骗到部队头上了,这也叫家务事?!”大队书记一把甩开他,脸色黑得像锅底。 这要是传到县里,他们大队今年的先进称号全得完蛋! “没有骗婚,如烟是自愿嫁给傅团长的。”柳大勇慈父般问道,“如烟,你说对吧?” 柳如烟缩着肩靠着墙,垂着头,语气软软弱弱: “我......我不知道......” 傅彦廷闻言,抬头看了眼缩在墙边的柳如烟,面露疑惑。 她这副可怜样,民兵连长率先憋不住了,瞪着眼怒道: “柳大勇!你少在这威逼恐吓烈士遗孤!人家如烟连学都没上过,大字都不识一个,怎么就会写字还和傅团长通信了?” 傅彦廷又往柳如烟这边看了一眼。 柳如烟总感觉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得维持原主的软弱性子,不能抬头。 “我没有......我没有逼她。”柳大勇急得满头大汗,怎么柳如烟这妮子突然变脸反悔了? 他求救般地看向大队长,奈何大队长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冯翠花见势头不对,一拍大腿,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哎哟天爷啊!公家欺负老百姓了啊!什么伪造档案我们根本不知道!” “报告上明明是你傅彦廷跟柳如烟的名字,如烟不会写字便求着敏敏代写书信也有错?如今你们结婚了就想不认我们这门亲戚了。” “柳如烟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啊,我们家出了粮食把你拉扯大,没缺衣少食,全须全尾把你养得白白净净! 如今还给你说了这么好一门亲事,现在仗着你男人是团长就欺负我们平头百姓,想把彩礼要回去,你良心被狗吃了你!” “若真要算起来,养你这么多年,这一千二百块还不够呢,你还倒欠我们钱呢!” 柳如烟听得直翻白眼,这冯翠花还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黑的都给她说成白的。 这不,周围看戏的村民一听她这话,都露出怪异的表情看着柳如烟。 搞得柳如烟真是白眼狼一样。 就在村民们小声议论的时候,墙角突然传来啜泣声。 柳如烟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可怜极了。 “大伯娘......你、你胡说。我爸当年因公牺牲,部队给的600块抚恤金还有大队每个月发的三十斤口粮,当年说好是给我当养育费的,可我一口没吃着。” “连...连你这身罩衫,也是前年用我的口粮去县里换的......这些年我也没闲过,我怎么,怎么还欠养育费了呢......” 轰的一声,院子外的吃瓜村民顿时炸开了锅! “我的天,600块抚恤金和每个月三十斤口粮!这柳大勇家是把烈士的卖命钱全给吞了啊!” “难怪柳光耀吃得那么壮实,原来是吸他堂妹的血呢!” “是啊,你看柳家这一个个的红光满面的,就柳如烟这丫头瘦不拉几的。” “对对对,肯定没给她吃饱,我还经常大冬天的看见如烟丫头给他们全家洗衣做饭呢。啧啧啧...这么对待自家侄女儿天打雷劈啊。” 大队书记的脸色瞬间由黑转青,大队长和民兵连长更是拳头都捏紧了。烈士遗孤在眼皮子底下被作践成这样,传出去他们整个大队都要被点名批评! 冯翠花被戳中死穴,脸色一白,尖叫着就要从地上爬起来: “你个死丫头你胡说八道!老娘撕烂你的嘴!” “公安同志!大伯娘要打我......我怕......”柳如烟惊恐地叫了一声,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下意识地往离她最近的傅彦廷身后躲去。 温软的躯体带着淡淡的皂香,猝不及防地撞在傅彦廷的后背上。傅彦廷身形一僵,垂眸看了一眼揪着自己军装衣角的姑娘。 傅彦廷:“......” 怕? 要不是看见了她眼里的精光,他就信了。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冯翠花当着公安的面还要行凶。民兵连长一步上前,直接把冯翠花按回了地上,镇派出所的公安也冷着脸掏出了手铐: “老实点!诈骗军婚,私吞巨额财产,当众恐吓受害人,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4章 把钱要回来 一瞧见手铐,柳敏整个人彻底瘫在了椅子上。 去蹲大牢? 不!她不能坐牢! 柳光耀挣扎着大喊:“爸,爸你快想想办法啊,我不要去坐牢。” 在全村人的指指点点、宝贝儿子的哭闹声中,柳大勇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到了生死关头,柳大勇为了宝贝儿子,为了全家不坐牢,彻底豁出去脸了。 “噗通!”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柳大勇膝盖一弯跪在了柳如烟面前,痛哭流涕,老泪纵横: “如烟啊!算大伯求你!算大伯全家求你,救救你哥哥吧!你横竖是要嫁人的,傅团长这么好的条件,你嫁过去不吃亏啊! 只要你点头认了这门亲事,跟着傅团长走,我把那一千两百块钱凑齐还给你,就当是顶了当年的抚恤金和粮食! 你把你的户口现在就迁走,大伯今天就跟你办断亲,往后我们老死不相往来,绝不纠缠你!求你救救我们全家啊!” 看着地上摇尾乞怜、丑态百出的柳大勇,柳如烟的嘴角勾了勾。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只要把户口迁出来,拿到断亲证明,她就彻底自由了。 柳如烟要的是彻底离开这个地方,现在军人家属的身份不仅能带她跳出这个火坑,到了城里,无论是找工作、落户口还是以后搞事业,都会很方便。 原着里说傅彦廷以后会牺牲...... 好歹是条保家卫国的汉子,她身为康复医学生,若是能顺手救一把,她自然会尽全力,不让优秀的军人抱憾。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剧情强大到她无力改变结局,她也问心无愧。 至于傅彦廷死了会守寡? 无所谓,她又没想过靠男人活。 亲人都靠不住,何况男人呢。 她都穿越到遍地是黄金的激荡年代了,谁还谈恋爱啊? 搞钱,搞事业,才是正道! 柳如烟怯生生地从傅彦廷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声音依旧怯懦: “大伯......十几年每月三十斤的粮食,才这么点钱么...” 柳大勇一噎,憋红着脸,问道:“那...那如烟想要多少?” 柳如烟歪出一颗圆脑袋,缓慢伸出两根手指。 “两千!”柳敏直接跳脚,“你怎么不去抢!” 柳大勇气得一巴掌扇在她脸上,破口大骂:“还不都是你这个赔钱货!让老子给你擦屁股,你给我等着!” 他这一吼,柳如烟瑟缩了一下,条件反射般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白净清瘦的脸上,瞬间溢满惊恐。 这一幕落在旁边的民警和书记眼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丫头在柳家,以前还不知道挨过多少毒打! 傅彦廷眯了眯眼,突然开口:“两千五百块,一分不能少。” “好,好。”柳大勇见状,半点不敢再磨叽,生怕答应晚了又加价到三千了。 傅彦廷:哎哟,还不蠢嘛。 柳如烟心中朝着傅彦廷竖起大拇指,有他帮忙搭台,要是柳大勇不答应,她还继续往上加。 “大伯......这可是你说的。只要我答应帮敏敏姐解决麻烦,你除了给我两千五百块的补偿,你还要把户口本和烈士证明还给我,我要大队书记见证写断亲书......以后,你不能再问我要一分钱......” “好好好!大伯写!现在就写!”柳大勇连滚带爬地爬向桌子找纸笔。 柳敏在一旁捏紧了拳头,整个人气得快要爆炸,却连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她能说什么?全家都要坐牢了,不依着那贱丫头能怎么办? 一想到傅彦廷这么体面的男人就便宜了柳如烟,以后她还有大笔抚恤金拿,柳敏心里堵得像是塞了三斤湿棉花。 柳如烟看着柳大勇颤抖着写下断亲书,心满意足地将断亲书和烈士遗孤户口本揣进怀里。 大队书记见证盖章,民警作保,断亲已成。 拿到了自由身的柳如烟,松开了揪着傅彦廷衣角的手,掌心向上: “两千五百块,拿来吧。” “你、你这死丫头,你心怎么这么歹毒啊?!”冯翠花气得尖叫出声,“那一千两百块钱早就给光耀当彩礼送去魏家了,家里哪还有现钱给你?!都说了凑钱给你,总得给我们时间吧。” 给时间? 给了时间这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当断则断,她太清楚柳家的为人和底细了。 原身父亲是当兵的,母亲在纺织厂工作,后来在原身6岁时她父亲牺牲,母亲郁郁而终。 柳家四口人,因为顶替、侵占了原身父母的工作和福利的原因,个个都有正式工作,每个月雷打不动的领工资。冯翠花整天哭穷,不过是舍不得把到手的肉吐出来罢了!当真舍得给一千二百块的彩礼?鬼才信! 柳如烟肩膀微微一缩,眼眶一红,可怜巴巴地看了眼旁边的公安同志: “大伯,大伯娘,刚才可是你们自己跪着求我的,大队书记和公安同志可都听着呢......要是你们刚才只是骗我玩,那我、我也不敢嫁了。公安同志,你们还是把他们抓走吧......” “给!我们给!” 柳大勇一听柳如烟要反悔,吓得魂飞魄散。 他们这种吃烈士遗孤绝户的恶劣行径,一旦被大队书记往公社一报,那就是不折不扣的“迫害烈士遗孤、对革命后代进行阶级报复”! 是吸烈士血的剥削分子! 再加上若是柳如烟死咬着柳敏盗用身份诈骗军婚,这数罪并罚下来,他们全家不仅工作得全部开除,还要押上大台子戴高帽子批斗游街,一双儿女这辈子也别想拿到进城的介绍信,那是真正祖宗三代都要抬不起头的政治死罪! 在坐牢和死面前,钱算个屁! “你个败家老娘们还嚎什么嚎?!还不快去屋里拿钱!” 柳大勇气得脑壳发昏,冲着冯翠花大吼,接着领着柳光耀和柳敏进了里屋。 一时间,主卧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巨响。 翻箱倒柜、砸锁、撬砖头、撕炕席......一家为了凑钱,底裤都快翻出来了。 柳如烟就是要让他们把所有钱全部交出来,她又不是圣母,凭什么要让吸原身一家血的恶毒亲戚好过? 第5章 渣男 不一会儿,柳大勇就白着一张脸,捧着一叠用手绢包得严严实实的票子走了出来。 魏家那边的彩礼确实送了300过去,但柳大勇这几年靠着四个人的工资,加上昧下原主爸妈的那笔巨款,家里攒下的家底厚实得很。 有崭新的大团结,也有发黄的毛票。 这两千五百块拿出来,等于把他们柳家这几年攒的积蓄全给掏空了! 柳大勇颤抖着双手,把钱递了过去,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烟......钱在这了,你点点。” 柳如烟伸手接过那一厚叠票子,装模作样地抹了抹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点了点揣进兜里,朝着大队书记和公安弯了弯腰: “谢谢书记,谢谢公安同志替我做主。” 大队书记和公安同志忙说应该的,又慰问一番便离开了。 但周围的邻里们还没散开,围在柳家院子外看戏。 当然,更多的是看傅彦廷。 村里长得周正的人少,像这种长得周正又是当兵的更是没有。 柳如烟从她睡的柴房里翻出来一个破布包,将钱放进去又收拾了几件衣裳。 做完这些,她一出门,正好撞上了傅彦廷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 年轻的军官闲闲地站在一旁,见柳如烟看过来,傅彦廷挑了挑眉:“?” 柳如烟朝着他走过来,弯眸一笑:“彦廷哥,走吧,咱们回部队。” 软软糯糯的一声“彦廷哥”飘进耳朵,傅彦廷高大的身形倏地一僵,耳尖爬上一抹薄红,别过脸,压低声音: “注意影响。” 朝他笑得这么好看,还当着这么多人面这样叫他,她究竟害不害臊。 柳如烟眨了眨眼,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 傅彦廷脸红什么? 柳如烟正疑惑着,就听到周围人的小声交谈。 谈话内容听不真切,但从时不时瞄他们的眼神能看得出正在谈论他们。 她转身朝着周围看戏的大婶们喊了声: “都散了吧,盯着别人家的男人看害不害臊?” 几个咬着耳朵的大娘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声: “啧啧,飞上枝头当凤凰了是不一样,连话都敢这么大声和我们说了。前几天还窝在柴房里哭呢,一转眼倒教训起我们来了。” “可不是,人家现在是城里人,吃细粮喽!” “瞧瞧,这还没过门呢,就护得跟什么似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突然就有一个男人找上门了,怕不是早就使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人家魂都给勾没了!” 周遭顿时响起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声。 傅彦廷听得眉头一皱,要说些什么,就见柳如烟叉腰道: “我呸!少用你们那掏过大粪的脏心思来编排本姑娘!我行得正坐得端,我们这是军婚!是组织上批准的! 你们在这红口白牙地泼脏水,怎么着,是对部队的政审有意见,还是对他身上的军装有意见?再敢满嘴喷粪,信不信我大耳刮子抽你,顺便去镇上告你们一个破坏军婚罪,让你们去大牢里吃几天牢饭长长记性!” 围观的大娘们一听柳如烟要告她们,让她们吃牢饭,也不敢再编排下去,推搡着陆续离开了。 只是在离开前,都深深地看了眼柳如烟。 心想:这小妮子怎么像是变了个人似的? ...... “走吧,先找大队长给你开一张‘同意结婚及户口迁移’的介绍信。”傅彦廷抬腿跟在大队长他们后面往外走。 “唉唉唉。”柳如烟拉住他,又快速冲进柳家厨房拿了根筷子将头发挽起来插上。 傅彦廷停下脚步,垂眸看向她:? 柳如烟挽好头发后抬手虚虚向下按了按,示意他弯腰。 傅彦廷依言低下身子,视线便不期然地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眸子里。 她长卷的睫毛,白皙脸庞上细小的绒毛也清晰可见。 一缕清香飘向鼻间,淡淡的,却像一根羽毛,在他心尖上挠了一下。 柳如烟朝四周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大娘她们也走远了,这才小声说了出来: “我不想结婚,我是想跟你去部队申请撤销结婚的。” 她承认。 她刚刚确实是利用了傅彦廷,可他能是什么好人? 毕竟,谁家好人见了姑娘的照片就要跟人结婚的? 哼╭(╯^╰)╮! 还不是见色起意罢了。 傅彦廷气笑了,这丫头,过河拆桥! “柳如烟。” “嗯?” 傅彦廷站直身体,咬牙说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无耻。” 她这过河拆桥的精明样,半点不像刚刚受尽委屈的小姑娘。 他就知道她刚才都是装的。 柳如烟:?? 所以她如烟大帝的名号是又多了一个? 柳如烟也不甘示弱:“傅彦廷,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渣。” “狗渣男。” 见色起意,看脸的狗男人,肤浅! 傅彦廷:渣什么男? 虽然他听不懂,但一定不是什么好话。 他男子汉大丈夫,大度,不和小丫头计较。 “撤销不了。”傅彦廷迈开长腿继续往前走,“部队的结婚申请都是单向的,你撤销申请是想害我被开除军籍?” “啧啧啧,丫头小小年纪心挺黑的啊,哥哥刚帮你脱离苦海,你却要害哥哥性命。” 柳如烟:...... 这人形象和说出的话怎么违和感这么大?原书中傅彦廷什么人设来着? 哦,他是个一次都没出场过的可怜小炮灰,没有人设...... 见柳如烟没跟上来,傅彦廷停下脚步,转身: “不走?部队纪律严明,要是无名无分的,我带你进营区,不合规矩。而且,这边结婚报告都申请下来了,不结婚你也不好向部队交代。” “还有,你不和我结婚你户口落哪儿?你怎么工作?你没工作,怎么活?” 柳如烟咯噔一下,这这这......是个问题。 她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年代的政策,亲戚就只有大伯一家,现在闹掰了,如今这个局面好像没得选哈...... 结婚而已,又不是不能离。 男人好找,可好的工作不好找啊。 想通这一点,柳如烟小跑跟了上去。 第6章 嘘,低声些 柳如烟拉拉他衣摆:“那个,要是咱们不扯结婚证的话,你真的要被开除军籍?” 傅彦廷脚步一顿,微微颔首:“嗯。” “那不好意思啊,我没文化,不了解。” 柳如烟认错极快,虽然傅彦廷被开除军籍,大概率会避开必死的结局。 但这年代要真发生这种事,对军人来说应该是比牺牲更憋屈吧。 傅彦廷虽然渣,可她毁人前途就是好人了吗? 显然不是。 她要扭转如烟大帝的名号! 做一个积极向上,发光发热,为国为民的好如烟! 柳如烟唇线抿直,一脸认真地在心里做出承诺,表情坚定得像个战士。 傅彦廷余光见柳如烟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思考,一会儿傻笑的样子,眉心蹙了蹙。 不会给人吓傻了吧? 他刚刚其实撒了谎。 柳如烟是烈士遗孤,可以通过烈士遗孤安置,合法地将户口迁出去,不用非得嫁给他。而且只要她想参军,到了部队驻地一样有她的位置。 虽然悔婚对他会有影响,但有老头在,他也不至于被开除军籍。 可不知怎么回事,在见到她果断断亲,毫不拖泥带水后,他有生以来撒的第一个谎,竟然是骗人小姑娘和他结婚。 他可真不是个人啊。 ...... 大队长心里对柳如烟这个烈士遗孤本就存着愧疚,如今见傅彦廷一身正气地护着她,办事那叫一个利落,一路绿灯。 “如烟丫头,往后跟了傅团长去部队,可得好好过日子,受了委屈就给大队写信!” 大队长叹了口气,饱含同情地看了眼柳如烟那清瘦的脸庞,随即咬着牙,把介绍信在红色印泥里狠狠一蘸。 “啪嗒!” 一个大红公章,印在了白纸黑字上。 柳如烟双手接过介绍信,弯了弯眉眼,甜甜说道: “谢谢大队长。” “走吧,抓紧时间,公社那边民政组的同志一会儿该下班了。”傅彦廷轻咳一声,长腿一迈走在前面。 “大队长拜拜。”柳如烟朝着大队长挥手告别,小跑着跟上去。 心里忍不住腹诽:傅彦廷这狗男人走那么快干什么,没看见她腿短吗! 前头的傅彦廷忽然转身停了下来,柳如烟差点没刹住脚撞了上去。 柳如烟:狗男人要死啊!!停车不看后方来车?! 傅彦廷眉梢轻挑:“你骂我?” 柳如烟无辜,摊手微笑:“没有啊,我没说话啊。” 傅彦廷不信,轻哼一声:“你表情骂得挺脏的。” 柳如烟眨巴了一下大眼睛,好熟悉的语气,好熟悉的话。 这人......不会跟她一样,也是穿越来的吧? “怎么突然停下来了?”柳如烟目光不避不让,一寸一寸打量着他。 “先去吃饭。”傅彦廷朝周围看了看,抬脚往对面的国营饭店走去。 吃饭好啊,柳如烟一听要吃饭,还要去传说中的国营饭店吃饭,抬脚跑得比兔子还快。 傅彦廷:......?? 什么东西从身边窜了出去? 看清是柳如烟,傅彦廷忙喊:“你慢点,小心。” ...... “宫廷玉液酒?” 饭店里,点完菜等饭的功夫,柳如烟实在憋不住了,于是开口对暗号。 “你想喝酒?”傅彦廷想也没想地就拒绝了,“不行。” 柳如烟:“你不知道?” 傅彦廷:“我应该知道什么?总之你不能喝酒。” 柳如烟微笑:“我不喝酒。” 没事,万一他就是没看过那个春晚呢。 柳如烟更换策略,开始唱:“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向响水滩,大西北高原苍茫茫,马蹄声碎马铃儿响......” 傅彦廷挑眉,表情一言难尽。 柳如烟:没听过? 没事,她歌单很多。 柳如烟继续:“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流向那万紫千红一片海......” 傅彦廷:“......” “嘘,低声些。”傅彦廷忽然伸手捂住柳如烟的嘴。 诚不欺我! 柳如烟眼睛一亮,都说凤凰传奇的歌可以鉴定是否是华国人。 她掰开傅彦廷的手,压低声音:“你听过这首歌?” 傅彦廷摇头。 柳如烟:“那你干嘛让我低声些?” 傅彦廷看着她,表情严肃:“你是不是对你自己有什么误解?” 柳如烟:?? 傅彦廷斟酌片刻,轻声说道:“你唱歌实在是太......难听了。” 还唱得那么大声...... 他又上下扫了眼柳如烟的脸,心中难掩震惊:小姑娘长这么好看,可惜唱个歌能要命。 柳如烟有些失望。 还以为遇见老乡了,白兴奋一场。 接下来,柳如烟老实极了,老实得一句话都没说。 不多时,饭菜上桌了,她开始闷头吃饭,连炫3碗饭后终于有了饱腹感。 “人生喜忧各参半,快乐还得是干饭。”柳如烟靠在椅子上,摸了摸肚子。 她今天一睁眼,比意识先到来的是饥饿感,说不定原主就是饿死的...... “吃饱了吗?” 思绪被打断,柳如烟这才发现傅彦廷没动筷子,饭菜全进了她肚子。 “你怎么都不吃啊?” 傅彦廷随手擦掉柳如烟嘴角的饭粒:“我吃过了,你等我一下,我去结账。” 说完就起身前往收银台。 唇角的温热触感一触即离,柳如烟整个人直接僵在了椅子上。 完蛋。 她是不是给新时代女性丢脸了。 可她实在太饿了,全凭一身正气吊着口气,脱离危机后面对这么香的饭菜,一时没忍住,这才吃得不管不顾的。 “柳如烟。” “嗯?怎么了?” “走了。”傅彦廷结完账回来,叫了她几声,她都没反应。 “哦哦哦,好的。” 吃饱喝足,柳如烟现在颇有精神,快速起身跟上。 “我平时吃饭很文雅的,爱干净讲卫生,不邋遢。” 傅彦廷:“嗯。” “真的,今天我只是太饿了,没太注意......” 傅彦廷停下脚步,打断她的话:“这么多年,你一定很辛苦吧。” 柳如烟心脏骤然一滞。 这句话仿佛一记重锤,重重砸向了她的心底。 第7章 扯结婚证 柳如烟心脏处传来阵阵刺痛。 她捂住胸口,微微弓着身子,意识中猛然浮现出一个瘦弱女孩在漫天大雪里洗衣服的无助画面。 倏而。 画面散成漫天微光。 随之,一股气息仿佛隔着时空洪流轻轻拥抱着她,在耳边呢喃了一句“谢谢你,好好活着”。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傅彦廷脸色骤变,眼底闪过一丝焦急,二话不说拦腰抱起柳如烟就往附近医院跑。 柳如烟脑海中的声音刚散去,突然就腾空了,入眼便是一片绿。 “我没事,你快放我下来。” 柳如烟缩着脖子,捂住脸。 大白天的被一个男人这样抱着,多难为情。 傅彦廷脚下生风的步子一顿,声线微冷带着严肃:“真没事?别硬撑。” “真没事,就是刚才走得太急了,岔气了。” 柳如烟双手合十,“大哥,球球了,快放我下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要脸。” 傅彦廷再三确认,见她确实不似刚才那样痛苦,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将人轻轻放回地面。 看着周围路人打量的眼光,他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我媳妇儿,她刚刚肚子痛。” 柳如烟略带尴尬,配合地笑了笑。 接着,两人拿着介绍信,直奔公社革命委员会。 柳如烟打量着办公室。 公社民政组办公室简陋得很,一张掉漆的红漆木桌,上面摆着个搪瓷大茶缸。 办事员是个戴着袖套的中年大姐,接过两人的材料一瞅,一抬眼,便瞅见了傅彦廷那身笔挺英武的军装和领章上鲜艳的红旗,顿时肃然起敬。 “哟,是军婚啊,政治审查表格很齐全。” 大姐态度和蔼,又看了看柳如烟,例行公事地问了句:“姑娘,这婚事是自愿的吧?咱们国家可不兴买卖婚姻、包办婚姻那一套啊。” “自愿的,姐姐。” 柳如烟弯眸一笑,回答得爽快,甚至还主动往傅彦廷身边靠了靠。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绷,温软的触感若有似无地贴着他的手臂,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大姐见状,心满意足地笑了:“行,那给你们办了。” 她拉开抽屉,掏出两张长得跟奖状一样的红底结婚证,上面还印着“勤俭节约、艰苦奋斗”的语录。 她拧开英雄牌钢笔,一笔一画、端端正正地在上面填上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年龄。 “啪!”“啪!” 两记清脆的公章声。 “恭喜两位革命同志,往后要互帮互助,共同建设社会主义啊!” 大姐将两张结婚证递给他们。 “嗯,好~” 柳如烟接过来瞧着,手工填写的名字,“柳如烟”和“傅彦廷”并排挨在一起,上面的墨迹还没干透。 大红公章一盖,她就从少女变成了已婚妇女。 又是穿书斗极品亲戚,又是闪婚的,这一天的经历好神奇啊。 旁边的傅彦廷突然抬手从柳如烟手里抽走了两张结婚证,折好,放进了自己军装内侧的口袋里。 柳如烟:“你拿我的那张干嘛?” “我保管。”傅彦廷起身朝着另外一间办公室走去,“快走吧,去隔壁把剩下的手续办了。” “啊?还有啊?” 傅彦廷转过身,突然想逗她一下:“今天不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出来,到了部队,你连大米粥都喝不上。” 柳如烟摸摸肚子:“哦?那咱们快走吧!” 拿着热乎的结婚证和断亲证明,隔壁户政组的办事员也是一路绿灯。 由于柳如烟是烈士遗孤,加上如今又是名正言顺的“军属随军”,办事员啪啪几下,直接将她的户口本换成了一张盖了钢印的《户口迁移证》。 接下来办理粮食关系。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没有粮食关系,就等于没有口粮资格。 办事员在账本上将柳如烟在兴和大队的口粮份额正式勾销,随后开具了一张盖着红章的《粮食随切证》。 “拿着这个,到了部队驻地的粮食局,直接转成‘军属随军粮油供应’,以后按月领城里的商品粮和粮票。”办事员叮嘱道。 柳如烟礼貌道谢:“谢谢您~” 她看着手里这一叠厚厚的手续,眼睛都在发光。 嘿嘿,遍地黄金的激荡年代,她来啦! ...... “想什么呢,嘴咧得这么大。”走出公社大门,傅彦廷看着身边抱着证明文件傻乐的姑娘,有些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柳如烟收起嘴角,朝着傅彦廷鞠了个躬: “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你真是个大好人!” 渣不渣男先放一边,要不是傅彦廷来得及时,柳如烟估计还要在原身大伯一家手里受些磋磨。 单就不给饭吃这一点,就能直接扼住她的喉咙。 傅彦廷:“......” 柳如烟有些激动,喜气外溢,连带着说话语调都是欢快的: “既然证也领了,手续也办了,那咱们是不是可以去火车站,出发去部队了?” 阳光洒在她细腻如瓷的肌肤上,一双漆黑清亮的眼里,满是对新生活的憧憬,毫无城府,也毫无防备。 傅彦廷看着她,眼神微微一暗。 突然开口问:“你就不怕我是坏人?” 柳如烟戳了戳他,理直气壮反问:“有穿着军装的坏人吗?” 看着她那张明艳的脸,傅彦廷心里有些微妙。 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算了。 不是个东西就不是个东西吧。 反正老爷子也经常骂他不是个东西。 傅彦廷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面上依旧冷淡。 他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上海牌钢表,沉声道: “去火车站之前,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柳如烟一愣:“去哪儿?” “跟着就是了。”傅彦廷没多说,拉了拉军装下摆,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走去。 柳如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 “等等我!” ...... 十分钟后。 医院。 柳如烟拉住身旁的傅彦廷:“你来这儿做什么?” 话刚说出口,她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担忧: “你受伤了?” 如果这时候有伤在身的话,那他出任务确实挺危险的。 “没受伤,我身体很好,是带你来检查身体的。”傅彦廷扶着柳如烟的肩膀,将她推进了一间办公室。 第8章 你真是个大好人! 挽袖子扎水银血压计、针刺指尖采血、听诊器听心音…… 一套流程下来,柳如烟被折腾得够呛,傅彦廷则全程沉着脸,寸步不离地守着。 半小时后,老医生看着化验单上用钢笔手写的几行字,叹了口气,有些忧心: “这姑娘底子亏得太厉害,严重营养不良,瞧这血红蛋白的数,已经是重度贫血了。往后饮食上红糖、鸡蛋和肉类绝对不能省,得精细着调理,不然落了病根,就不好了。” 傅彦廷神色骤紧,眼眸里闪过一抹心疼。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化验单,粗粝的指腹在“重度贫血”的字迹上摩挲了一下,声音沙哑地沉声问: “医生,她的心脏有没有什么毛病?” 说完详细描述了先前吃饭后发生的一幕。 老医生闻言,重新拿起听诊器,再次仔细在她胸口前后听了老半天,最后摘下听诊器摇了摇头: “心音听着很有力,没有杂音。刚才脸色发白心脏发痛,估计是常年吃不饱,突然吃撑了,加上重度贫血引起的冷汗低血糖,心脏本身没啥毛病,放心吧。” 听到“没毛病”三个字,傅彦廷的肩膀松了松,偏头看向坐在凳子上的柳如烟。 先前抱她,轻得像片纸一样。 就这纸糊一样的身子骨,比林黛玉还要林黛玉。 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柳如烟抬头,正巧看到傅彦廷将化验单折好放进军装口袋。 柳如烟:...... 他的口袋好能装啊。 简直就像个哆啦a梦的四次元百宝袋。 老医生在一旁瞧着他俩,忍不住笑呵呵地插话: “小同志,娶了这么俊的媳妇儿,往后可得可劲儿地疼,供销社里那红糖、大枣,该买就得买,女娃娃气血足了,脸色才好看嘛。” 傅彦廷面色一板,格外认真地朝医生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柳如烟:...... 大可不必,她现在是有钱人!她可以自己买! 说起有钱人,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傅彦廷说完和医生道了声谢,拉着柳如烟就离开了医院。 “等等,等等。” 柳如烟拽着傅彦廷胳膊停下,警惕地环顾四周。见周遭没有旁人,她一把将傅彦廷拉到一堵红砖墙的死角阴影里,随后把怀里的包袱往长凳上一放,低头开始解上面的死结。 傅彦廷被她这一连串防贼似的动作弄得有些莫名其妙,微微挑眉:“怎么了?” “分赃......呸,还钱!” 柳如烟嘴里咬着包袱皮,含糊不清地说着。 等把那一叠厚厚的钱票掏出来后,她蹲在凳子旁,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神色认真地数出了一千二百块钱。 “给。”柳如烟站起身,将这厚厚的一沓大团结塞进傅彦廷手里,一双大眼弯成了月牙,“一千二百块,你点点数。” 傅彦廷垂下眼眸,看着被塞进手里的钱,原本松开的眉头再次拧紧: “给我做什么,你拿着。” 傅彦廷反手又将钱塞回了柳如烟怀里。 柳如烟低头瞅了瞅怀里的巨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一脸冷淡的男人,一时间有些迷茫:“什么叫我拿着?这钱本来就是你的啊。” 傅彦廷别过脸,双手往军装口袋里一插,声音沉闷: “既然领了证,那你现在就是我媳妇儿。我的钱就是你的钱,没有刚结婚就跟自家媳妇儿分得这么清的道理。” 柳如烟压低声音,踮起脚尖,附在傅彦廷耳边说悄悄话:“可咱们那不是假结婚吗?不是要离的吗?” 毕竟这里是医院外头,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去举报他们骗婚,那他们可就不是革命友谊而是一起吃牢饭的交情了。 可这钱又实在太多,柳如烟拿的心虚。 在这个一张大团结就能养活一家人一个月的年代,这笔钱对普通人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虽然傅彦廷看着像是不缺钱的样子,但谁还嫌钱多啊。 傅彦廷比柳如烟高出一个头之多,她突然凑过来,是他没想到的。 男人眸光微凝。 耳边传来的温热气息让他感觉有些不适。 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傅彦廷微微拉开半个身子的距离,轻咳一声,“注、注意影响,好好说话。” 柳如烟点了点头,后退一步,将钱双手递给他。 傅彦廷接过钱,塞进了她的小破布包里:“你拿着吧,这钱我本来就是给我妻子的,只要我们还没离婚,你都不用有心理负担。” 既然这位大款非要给,那她再推脱就显得矫情了。 柳如烟:“行吧,那这钱我就勉为其难地收下啦~” 柳如烟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不为难,一点都不为难。 他可真是个大好人啊! 好人一定会一生平安!! 柳如烟拍拍鼓鼓囊囊的小包,笑得眉眼弯弯:“好啦!那现在咱们可以去你部队了吗?” 傅彦廷脚步微顿,侧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姑娘一双亮晶晶的眼眸里是藏不住的兴奋,连尾音都开心地要飞起来。 他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戏谑,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想跟我同住?” 柳如烟:?? 刚浮上嘴角的笑容僵住了。 果然是肤浅的男人。 她馋他身子吗?她明明是想快点安顿下来好规划未来! 现在是3月份,离高考恢复还有几个月,她要奋发图强,争当77届众多大学生中的一员。 柳如烟磨了磨后槽牙,皮笑肉不笑地顶了回去: “小心我告你领导说你耍流氓欺负我哦~” 傅彦廷:“......” “走吧,去趟供销社。” 柳如烟:“去哪里做什么?” 傅彦廷已经慢悠悠走出去一段距离了,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买衣服。” 柳如烟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衣服,补丁叠补丁,还已经洗得发白了。 确实像个小乞丐。 她就这样一身乞丐装地跟着傅彦廷到处跑...... 第9章 彦廷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傅彦廷心里叹了口气,他早就想带她买衣服了,可女同志买东西向来费时间。 现在大印也盖了,证也领了,自然也就不着急了。 他双手插在军装口袋里,放慢脚步,好让身边的人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镇上的供销社。 这个年代的供销社里人头攒动,水泥地面被踩得发亮,空气里混杂着旱烟、散装酱油和的确良新布料的味道。 一排长长的木质柜台后面,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态度不冷不热。 傅彦廷目标明确,径直领着柳如烟走到卖成衣和布料的柜台前。 柳如烟正好奇的四处打量,看着柜台里挂着的几件衬衫和藏蓝色中山装,下意识地将后世的款式和现在做比较。 一旁的傅彦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票据和钱,修长手指往木柜台上一敲,声音沉稳: “同志,拿两身女同志穿的成衣,要最好最新款的。再拿一双乐福鞋、两包红糖、一包大枣、一张毛巾、一块上海牌香皂、一个女式挎包,还有牙膏牙刷也要。” 售货员大姐一抬头,瞧见是个年轻俊朗、肩膀上还带着军衔的年轻军官,原本拉着的脸瞬间笑成了一朵花,手脚麻利地转身去货架上取东西。 柳如烟扯了扯傅彦廷那硬挺的草绿军装衣角,压低声音道: “红糖和香皂我收下了,衣服和鞋就别买了吧,我有钱,等到了县城或者部队再买也一样。” 傅彦廷视线下移,落在她露出大拇指的布鞋上:“坐火车得两三天,你确定你的鞋子能坚守到最后?” 售货员大姐正好把衣服鞋子递过来,听到这话,忍不住打趣道: “就是啊小姑娘,你爱人这是疼你呢!瞧这的确良的衣料多挺括,快去后面换上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柳如烟也懒得再矫情,抱着新衣服和乐福鞋一溜烟钻进了供销社后面的简易更衣室。 看着脚上的乐福鞋,柳如烟抬起脚尖晃了晃,黑亮亮的原牛皮质感扎实,复古的流苏垂在鞋面上,踩在地上会发出“嗒嗒”声。 在现代,这种纯手工缝制的头层牛皮乐福鞋随随便便就能标上千块,甚至还要被美其名曰“old money老钱风”。 一瞬间,柳如烟觉得自己可太好运了。 这盲婚哑嫁的,对方不仅长得好看,还挺细心,关键是有钱还大方! 等她再出来时,傅彦廷的眼神明显晃了一下。 原本肥大空荡的旧衣裳被换下,现在她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浅蓝色的确良衬衫,下面配着一条黑裤子,脚上不再是露指头的布鞋。 虽然因为常年营养不良,她的脸颊有些消瘦,但这么一捯饬,原本就好看的姑娘如今更加好看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售货员大妈眼前一亮,一拍大腿赞道: “哎哟,瞧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这人靠衣装马靠鞍,姑娘你这一换上,跟画报里走出来的电影明星似的!尤其是这脚上的皮鞋,衬得整个人精神抖擞,利落得不得了。这位同志,你这爱人的眼光是真绝了,往大街上一站,谁不回头看两眼啊!” 被夸好看,谁都高兴,柳如烟转了个圈圈,问傅彦廷:“合身吗?” “咳,挺合适的。”傅彦廷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 付了钱和票,他顺手接过柳如烟换下来的旧衣服,又将几个袋子递给她。 柳如烟打开袋子一看,花花绿绿的全是头花发绳,还有一件稍微厚点的大衣。 柳如烟:“为什么买这么多扎头发的?还有,现在已经开春了呀用不着买厚衣服吧。” 傅彦廷朝柳如烟头上扬了扬下颌: “你可以每天换一根,每天不重样。至于能不能用上厚外套你上了火车就知道了。” 说不感动是假的,柳如烟刚穿过来一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傅彦廷。 刚睁眼发生的一切都太快了,让她都没多余的心思留在自己身上。 原身没有头绳,平时都用旧衣服撕下一块布条随意捆着头发,更别说头花了。 但柳如烟手残,不会用布条捆头发。 在这个陌生的时代,这种突如其来的温暖真的很招人眼泪。 柳如烟眼眶微红,取下头上的筷子,用头绳扎了个低马尾,又配了朵头花。 朝傅彦廷弯腰,真诚道谢:“谢谢你啊。” 傅彦廷嘴角微抽,心想她下一句该不会是“你真是个大好人”吧。 果然,下一秒他就听到她说:“彦廷哥,你真是个大好人!” 傅彦廷:...... 行吧。 好歹这次还叫了一声哥。 柳如烟换下的旧衣服没要,当时她拿也是没有其他衣服不得已拿两身好换洗。 如今有新衣服了,就果断和它们拜拜咯~ “走吧,现在去火车站。”走了几步傅彦廷像是想到什么,提醒了一句:“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还要收拾的?我是说你在你大伯家有没有什么东西还要带走的?” 柳如烟摇头:“没有,我没什么东西。” 原身爸妈走了十几年,大伯一家从没给她买过什么东西,就是衣服鞋子也只能穿他们不要的。 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哎,柳如烟啊柳如烟,真是同名不同命啊....... 她好想抱抱这个小可怜,可惜她们应该再也不能相见了。 “等等!” 柳如烟突然想到了什么,“别说,还真有一个东西忘记拿了。” 原身父亲牺牲在战场上,送回来的遗物只有一身军装和一封遗书。 母亲死后,原本答应要好好照顾柳如烟的大伯一家当场翻脸,将钱财全部搜刮一空。 最后,柳大勇连他弟弟留下的那身军装也要抢走。 几岁大的柳如烟根本护不住,情急之下,她扣下了军装领口上的一枚红五星,藏了起来。 那枚红五星是原身父亲留下的唯一痕迹,也是大伯一家唯一没抢走的东西。 柳如烟抬头看向傅彦廷:“我要回柳家一趟。” ...... 第10章 女中豪杰如烟大帝 柳如烟回到柳家,发现柳家一家气氛都很低迷。 这可真是大快人心。 她刚迈进柳的院大门,一道尖锐刻薄的骂声便隔空砸了过来: “你个黑心肝的小贱蹄子,你还敢回来?!丧门星,扫把星!要不是因为你,咱家的钱能全没了?如今家里一分钱都没了,你满意了?你赔老娘的血汗钱!” 冯翠花:“柳如烟,你这个贱人,敢抢敏敏的男人,你是不是早就勾搭上了傅团长?” 柳如烟懒得理她,径直走向原身睡觉的柴房。 她越不接招,冯翠花越是生气。 “嘿!你个小贱蹄子你还敢瞪我!果然像你那个早死的妈,一副狐媚子的模样,成天就会勾搭男人......” 冯翠花刚从正屋里冲了出来,见到院子外面站着的傅彦廷,咒骂声戛然而止。 “啪!” 柳如烟快、狠、准地甩了她一巴掌。 动作之快,冯翠花都没反应过来。 她愣了一下,马上动手准备还击。 “你个死丫头,敢跟我动手,看我不撕烂你。” “啪!” 柳如烟又扬起手在她另外半边脸上重重甩了一巴掌,快速说道: “你再说我妈半个字,我把你扇成猪头,扇得你爹妈都不认识。” 冯翠花看着眼前漆黑明亮的双眼,一时间被这气势唬住,巴掌迟迟落不下去。 她心里有些发怵。 这个平时连话都说不清楚的侄女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难缠了。 柳如烟说完,转身又朝着柴房走去。 柴房里已经被翻得底朝天,本就破烂的棉絮散落一地,连炕席都被掀翻在地上。 柳如烟伸手在那个藏东西的墙缝里一摸,里面空空如也。 那枚红五星不见了。 柳如烟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转过身大步走出柴房,冷冷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柳家人: “谁拿了我的东西?柳敏是不是你?” 柳敏装模作样:“你什么东西?” 柳如烟咬牙一字一句说道:“我爸军装上的红五星。” 冯翠花捂着红肿的脸,躲在柳大勇身后,闻言翻了个白眼,啐了一口:“呸!一个破铁片子谁稀罕动你的?指不定是哪个耗子叼走了,少在这儿血口喷人!” 院子外的傅彦廷闻言眉头一皱,打开院门走了进来,站在柳如烟身后。 “没找到?” 柳如烟:“嗯,肯定是有人拿了。” 柳敏是重生的,她很清楚原身的事情,所以也只有她才可能知道原身藏了一枚红五星。 现在不见了,一定是她拿走的。 一旁的柳敏理了理衣角,状似随意地开口: “哎呀,妹妹,你可别冤枉人。前天我看你屋里太脏,好心帮你扫了扫地,当时地上好像是有个脏兮兮的铁疙瘩,不知道是不是被扫走了。” “倒在哪儿了?”柳如烟盯着她,声音冰冷。 柳敏用手捂着嘴,嬉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那谁知道呀,垃圾不都是倒进后院茅坑里嘛。你要是稀罕那破玩意儿,自己去茅坑里捞呗。” 看着柳敏那副得意洋洋的嘴脸,柳如烟反倒笑了。 她一个字都没多说,转身直奔厨房。 再出来时,她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剁骨菜刀。 “拿上锄头,”柳如烟拿菜刀指着柳家四人,声音平稳,但透着股疯劲儿,“立刻去后院挖茅坑,找不到那枚红五星,今天谁也别想好过。” 柳家人顿时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 傅彦廷双手抱胸靠在土墙边,看着柳如烟拿刀出来,表情淡定无波。 柳大勇瞥见这一幕,壮着胆子挺了挺胸膛,梗着脖子喊: “柳如烟,你少在这儿吓唬人!傅团长可就在这儿看着呢!我就不信你真敢杀人!” 傅彦廷看到气势汹汹的柳如烟神色一变: “侮辱、作践烈士遗物,够在农场劳改十年的。柳如烟你没必要搭上你自己。” “是吗?” 柳如烟忽然笑了。 她现在吃饱了,有的是力气收拾他们。 脚后跟一转,翻身跳进了院子角落的鸡圈里。 一时间,鸡圈里鸡飞狗跳。 柳如烟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一只咯咯乱叫,长得最肥的老母鸡。 她单膝跪压住鸡身,左手揪住鸡脖子往地上一按,右手菜刀一扬,手起刀落。 “咔嚓。” 刚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脑袋便分了家,无头的鸡身在地上微微扑腾几下便没了生息。 冯翠花白眼一翻,吓得差点当场瘫在地上。 那可是她攒着下蛋换盐钱的宝贝老母鸡啊! 柳敏更是吓得尖叫一声,躲在柳大勇身后,身子发抖。 连一向耀武扬威的柳光耀也被她这凶悍样子吓住了。 傅彦廷站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皮狠狠地抽了两下。 当真是...... 女中豪杰啊。 在下佩服。 柳如烟拎着还在滴血的菜刀,一步步走向柳家人。 “法治社会,谁要为了你们这群烂人搭上我一辈子?但是这鸡鸭猪牛,可就不好说了。不去捞出那枚红五星,我一分钟杀一只,杀光了鸡我就去后院杀猪、杀牛。看看是你们这群畜牲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 柳如烟自始至终都是笑眯眯的,刚刚杀鸡手上溅了点血,她也不管,拿着菜刀一一指着众人: “劳资数到三......” “三!” 话音刚落,她转身向后跑,跳进鸡圈又抓了一只鸡,扬起菜刀,又一只鸡再次没了生息。 柳如烟速度之快,还在等着她“一二三”的四人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连傅彦廷也愣住了。 好家伙,兵不厌诈让她给学了个炉火纯青。 柳大勇脸都气红了,指着柳如烟控诉: “你、你、你怎么不讲理!明明说数到三,你怎么直接数三了?!” 柳如烟弯眸一笑: “就说我有没有数到三吧。” “你、你......” 柳如烟提醒道:“别你你你的了,规则是由拥有话语权的人制定的,现在话语权在我手里,你们还不去捞吗?我又要数数了。” 柳大勇和冯翠花对视一眼,再看着那把还在滴血的菜刀,欲哭无泪。 他们家现在真是一分钱都没有了,还指着这些畜牲过活呢。 “捞!我们这就去捞!!!” 话音刚落,四人连滚带爬,半点不敢耽搁,老实去旱厕捞东西。 ...... 第11章 斩草又除根 柳如烟抽了两张凳子坐在院子里,端着一个搪瓷大茶缸,轻轻吹了吹,悠闲地喝了一口——白开水。 “站着干嘛?过来坐啊。”柳如烟拍拍身旁的凳子,热情邀请傅彦廷。 柳如烟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傅彦廷此刻依然没缓过来。 听到这一声邀请,他踱着脚步走过来,语气带着试探: “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之前要忍气吞声?” 柳如烟端着搪瓷大茶缸,斜睨了他一眼,语气高深莫测: “这就叫韬光养晦、藏锋敛锐,待到时机成熟,就要果断将敌人踩在脚下,让他毫无反击之力。” 傅彦廷:哟,还押上韵了。 柳如烟没文化? 狗都不信。 “受教了受教了。”傅彦廷拱手恭维道。 柳如烟下颌一扬,颇为自信。 一小时后,四人终于在庞臭的旱厕里捞出了一枚红五角星。 柳敏捏着一根系着铁丝的竹竿,整个人吐得脸色发青,颤抖着手把那枚沾满了污秽、散发着难以言喻恶臭的红五星挑了出来,甩在院子的泥地上。 “捞出来了!捞出来了!” 冯翠花一边干呕,一边尖叫着往后退,“柳如烟,东西给你找着了!你个挨千刀的,赶紧拿着你的破烂玩意儿滚出老娘的院子!” 柳如烟看着地上那枚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红五星,眼底的温度彻底凝结成冰。 “给我洗干净,要洗得干干净净香香的,洗不干净,我就摁着你们吃屎。” “噗——” 旁边正在喝水的傅彦廷没忍住,将水全喷了出来。 柳如烟没理会任何人,起身拎着菜刀不紧不慢地走到了柳敏面前。 柳敏见她拎着那把血迹凝固的菜刀走近,吓得连连后退,尖叫道: “你、你要干什么?!我们都帮你找回来了!” “啪!” 柳如烟反手一个耳光,重重地抽在柳敏脸上,直抽得她一个踉跄摔倒在井台边。 “这一巴掌,是替我爸打的。”柳如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表情冷漠,“烈士遗物,你也配往茅坑里扔?” “啪!” 柳如烟揪着柳敏衣领,一巴掌抽在她另外半边脸上。 柳光耀上前想拉柳如烟,被一旁的傅彦廷一只手就摁住了。 柳如烟:“这一巴掌,是替万千军人打的,没有万千个像我爸一样的军人在前线流血牺牲、保家卫国,能有你们坐在后方安稳吃饱饭的今天?你们享受着烈士用命换来的安宁,背地里却作践烈士的遗物、虐待烈士的遗孤!作恶多端,忘恩负义,你们根本不配站在这片土地上!” 柳如烟越说越气,似乎是想到什么,又啪啪啪的,将柳家人轮番抽了个遍。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柳如烟微笑,接了盆水洗手。 柳敏的嘴角渗出了血丝,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着柳如烟,眼里满是惊恐与怨毒。 她怎么也想不通,前世那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受气包,这一世怎么会变成一个不要命的疯子! 难道她也是重生的?! “你、你也重生了?”柳敏惊恐地看着柳如烟。 柳如烟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姐姐,你在说什么?什么重生不重生的?你是不是中邪了,赶快让大伯娘请人给你看看啊。” 宣扬封建迷信,牢底都给你坐穿。 柳敏吓得改口:“妹妹,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柳如烟:“我警告你,别惹我,离我远点,不然,我有的是手段让你生不如死。”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的柳如烟,柳敏吓得脑子一片空白。 她现在看到柳如烟笑,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太可怕了,她简直太可怕了。 柳如烟拍拍她的肩膀,笑容和煦:“姐姐,乖,快去洗吧。” 柳敏连连点头,抓起地上的红五星,就着井水,仔仔细细地将那枚红五星用香皂洗了好几遍。 直到属于金属的冰冷质感和那抹鲜艳的红色重新显露出来,又凑到鼻间闻了闻,她才小心翼翼抖着手将红五星递给柳如烟。 “妹妹,洗、洗干净了,我闻了,香的。” 柳如烟眼眸一弯,脸上骤然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谢谢堂姐~” 柳敏:求求了,你别这样笑,大白天的怪渗人的...... 柳如烟接过红五角星郑重地放进了新挎包里层。 转身时,顺手将那把菜刀“咚”的一声,剁进了大伯家正屋的木门框上。 刀刃入木三分,颤巍巍地发出一阵嗡鸣。 “柳大勇,冯翠花。”柳如烟偏过头,视线在抖成筛子的柳家人身上扫过,笑眯眯地开口,“今天这账就算清了。往后要是再让我听见你们嘴里不干净,或者在背地里动什么歪心思......我到了部队,天天给公社写举报信,咱们看看谁先死。” 说完,她潇洒地转身,招呼了一声傅彦廷就离开了。 傅彦廷长身玉立,迈开长腿跟在柳如烟后面出了院子。 ...... 出了柳家大门,柳如烟没往大路走,反而直奔公社革委会的方向。 公社有公用的纸笔和红泥。 柳如烟跟看门的大爷借了张桌子,扯过两张粗糙的毛边纸,抓起钢笔,弯下腰就笔走龙蛇地写了起来。 傅彦廷大步跟进来,军靴在水泥地上发出声响。 他站在桌边,扫了一眼纸上那排算不上清秀,甚至带有几分骨力的字迹—— 《关于兴和大队柳大勇一家四口私吞侵占烈士抚恤金及虐待烈士遗孤的实名举报信》 傅彦廷黑眸微动,有些诧异地扬了扬眉: “你刚刚在院子里,不是说账已经算清了吗?怎么现在又写上举报信了?” 柳如烟连头都没抬,手里的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对啊,我和他们的账算清了。” 她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声线清亮: “但我父母的账还没算清。他们用我爸牺牲的抚恤金盖了正房,我妈生前他们抢了她的工作,我妈走后他们又吃着我妈留下的商品粮份额,这笔债,他们这辈子都还不完。” “况且我今日将他们得罪成这样了,很难不给他们留下复仇的心思啊,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第12章 还好他媳妇厉害 柳如烟在心里悲哀一叹。 哪能算清呢。 她可没忘,她穿来之前原身是被他们活活饿死的。 按照原本的剧情走向,原身在泥潭里活生生被压榨了两世。 凭什么?她凭什么要替原身放过这群畜生? 原身的两世性命,再加上原身父母的债,柳家那四口人,刚刚好,一人抵一条命,谁也别想跑。 再说了,按照原书中柳敏的性格这辈子都别指望她悔过,在坏人眼里自有他们的一套逻辑。 她可在番茄上看了太多小说了,那些仁慈放过敌人一命的主角,最后这些恶毒配角总能在关键时刻跳出来扑腾几下。 她可不想到时候她过着安稳日子,这群奇葩又跳了出来搅得她心烦。 或许有人会说她冷血无情,出尔反尔。 但谁在乎呢? 反正有机会一脚摁死,柳如烟就不想留有后患。 最后一笔落下,柳如烟将折好的信纸塞进革委会的实名举报箱里。 转身的刹那,啪嗒一声。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举报箱边缘那张还没落稳的信纸反面,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傅彦廷一直盯着她,见状眉头一皱,下意识抬手用粗粝的指腹帮她抹了一下眼角,沉声问: “怎么哭了?要是觉得委屈,部队也能出面组织调查。” 柳如烟微微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明明没有觉得很难过,甚至心里还隐隐泛着把人送去劳改的兴奋。 “不是我哭的。”柳如烟擦掉眼泪,轻声回了一句。 说来也怪,随着那一滴眼泪落下,她只觉得今日胸口那股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憋闷和委屈,在这一瞬间彻底消散得干干净净。 连带着这具破败的身子骨,都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柳如烟抬眼看向窗外晴朗的天空。 她好像感觉得到,刚刚落泪的,是原身残留在身体里最后的一缕残魂。 而现在这一身轻松,是因为原身知道大仇得报,终于安心地离开了。 “走吧。”柳如烟转过头,再次看向傅彦廷时,已经换上一副明媚的笑颜,“这回是真的可以走啦!” 傅彦廷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 他收回手,将她的小挎包和行李一提,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 “走吧,去县城火车站还有点距离,要是赶不上下午六点的火车,错过了就得等明天。” “那我们走快点,怎么去?不会走着去吧?” “想什么呢,坐大巴去县城。” 两人迎着太阳渐行渐远。 下午三、四点的太阳正好,白晃晃的刺眼强光从头顶斜前方倾泻下来。 大路上连个遮阴的树都没有,地面被晒得泛起一层热浪。 柳如烟抬起手掌搭在额前,微微眯起眼顶着日光往前走。 傅彦廷个子高,步子保持在她前面一步,刚好用高大的身躯替她挡去了大半晃眼的日光。 明亮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在公社的泥巴路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片刻。 傅彦廷突然停下脚:“车来了。” 柳如烟眯着眼,视线投向不远处的路口。 一辆浑身漆皮斑驳,车顶绑着大行李架的黄绿色班车,正摇摇晃晃地裹挟着滚滚黄土,朝着公社路口驶来。 ...... 县城火车站。 车站内外人头攒动,不少是来送亲人离开的。 柳如烟去厕所了,傅彦廷坐在长凳上等她。 “抓贼啊!有人抢包!” 大厅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听到喊声,傅彦廷提着行李快速起身朝前方冲过去,可周围人太多,一时间根本挤不过去。 此时,柳如烟刚上完厕所出来,正屏住呼吸快速逃离厕所去找傅彦廷。 这个年代的厕所熏得她差点把午饭都给吐了出来。 恰此时。 那个抢包贼,正从她眼前狂奔而过。 柳如烟也听到了喊声,眼皮都没眨一下,条件反射般,在男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伸手将包抢了回来,又顺手一抛,将包还给了在后面追的失主。 动作快如闪电,不仅周围人没反应过来,连失主都没反应过来。 失主是个女性,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那抢包贼一回头,发现截胡自己的居然是个看起来个头小小、弱不禁风的漂亮小知青,脸上的慌乱瞬间变成了被挑衅的暴怒。 “特么的小浪蹄子,你找死是不是?!” 混混凶相毕露,极其嚣张地用手指着柳如烟,嘴里骂着脏话,迈开大步就气势汹汹地朝她逼近。 “没人疼是吧?来,让哥哥好好疼疼你。” 周围的乘客吓得纷纷惊叫着散开,生怕殃及自己。 一片混乱中,傅彦廷焦急朝周围喊道:“麻烦让让!” “麻烦让让!” 可人群众多,即使距离相隔不远,也有些让傅彦廷寸步难行。 还没等混混走近,柳如烟不退反进,迎着迎面走来的混混跨步上前。 在两人距离缩短到半米时,柳如烟侧身、拧腰,右手握拳,右臂由后向前抡出一记大摆拳,拳头砸在混混的下巴左侧。 混混的头部受力向后偏,身体失去平衡。 柳如烟没有停顿,借着身体回旋的惯性带动左臂,左拳随即击中混混的右侧脸颊。 在混混被打得身体向前弯曲、重心下沉的瞬间,柳如烟双手收回复位,左右手交替快速出拳,连续重击混混的腹部与肋骨,紧接着右手由下往上,补了一记正中下巴的重拳。 连续承受多次重创,混混的双腿彻底脱力,身体失去支撑,整个人向前栽倒,面朝下摔在水泥地面上。 混混趴在地上蜷缩起来,没有立刻站起来。 周围围观的人群停下了声音和脚步。 现场瞬间静止一片。 柳如烟拍了拍双手,指着地上蜷缩的混混对挤出人群赶来的傅彦廷说道: “彦廷哥,他想打我。” 傅彦廷看都没看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的混混,目光沉沉落在柳如烟脸上:“你没受伤吧?” 要不是他这一身军装,他也想上前再补几拳。 大男人,说话那么难听,就只敢欺负小姑娘。 还好他媳妇厉害。 柳如烟摇头:“没有。” 傅彦廷看她确实没受伤,心里微微松了口气。 第13章 可痛死她了!!! 很快,两个身穿蓝色制服、头戴红五星大沿帽的铁路民警穿过人群快步赶了过来。 见到地上躺着直哼哼的混混,再看一眼旁边站着的解放军军官,民警神色一肃,立刻抬手向傅彦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发生什么事了?” 傅彦廷侧身还了个军礼,声音沉稳有力: “这名歹徒在车站大厅公然抢劫群众财物,被我爱人当场截获。随后歹徒行凶拒捕,辱骂并企图殴打我爱人,被我爱人正当防卫制服。” 那个被抢包的女同志吓得不轻,此时也终于缓过神来,急忙上前作证,指着地上的混混和丢失的皮包,语气激动地向民警说明情况。 听到“正当防卫制服”几个字,再看看地上那个少说有一百五十斤,此刻面色痛苦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壮汉,两个民警忍不住暗暗心惊,下意识看了一眼傅彦廷身边那个看起来纤细文静的姑娘。 “军属同志,好样的!”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民警由衷地赞了一句,随后严肃地一挥手,“小张,把这坏分子铐起来,带回值班室!” “几位当事人同志,麻烦跟我们去一趟铁路值班室做个登记,走一下流程。”民警客气地对傅彦廷和柳如烟说道。 傅彦廷点了点头,转头看了柳如烟一眼,低声道:“走吧。” 几人跟着民警来到了火车站一角的铁路公安值班室。 屋里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漆皮斑驳的木课桌、一排长凳,墙上贴着“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的红色标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纸张味和红蓝墨水的气味。 民警倒了两杯开水递给傅彦廷和柳如烟,态度十分恭敬: “傅团长,请坐。按照咱们公检法的章程,虽然事情很清楚,但实名举报和见义勇为都得留下书面材料,得耽误您几分钟。” “配合地方同志工作是应该的。”傅彦廷双手扶膝坐在长凳上,坐姿笔挺。 柳如烟这才了解到,做笔录的过程在这个年代叫“做材料”。 她看到民警拉开抽屉,拿出一叠粗糙的、印着红色双线格的汇报纸,拧开钢笔,然后开始询问姓名、年龄、家庭出身以及大队成分。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代,民警一听柳如烟是烈士遗孤,如今又是军属,记录的笔尖都重了几分,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里更是充满了敬佩。 “柳如烟同志,请你把刚才歹徒抢劫以及企图对你实施暴力犯罪的过程,详细跟我们口述一遍,我来记录。” 柳如烟捧着搪瓷茶杯,把刚才发生的一切详细说了一遍。 着重强调了那个混混骂人的字眼有多恶劣、眼神有多凶狠,自己当时害怕极了,这才对着混混瞎打一通。 民警一边用钢笔在纸上沙沙地记着,一边义愤填膺地拍桌子: “不像话!简直是流氓无产阶级作风!在车站这种公共场所公然对女同志进行语言侮辱和暴力威胁,性质极其恶劣!柳如烟同志,你打得好,这叫对阶级敌人的铁拳回击!” 柳如烟眼神坚定:“谢谢同志夸奖!努力共建美好家园!” 旁边的傅彦廷与有荣焉:他可太幸运了,这样好的人是他媳妇儿。 写完满满两页纸的笔录后,民警将纸转过来递给柳如烟: “在这里,还有这里,按个手印。” 柳如烟伸出右手食指,在红色的印泥盒里按了一下,随后在自己的名字上端端正正地戳了两个红指印。 另一边,被抢包的女同志也做完了笔录。 她握着柳如烟的手,感激得眼眶发红,硬是从兜里掏出两张工业券和几枚鸡蛋往柳如烟怀里塞,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已经是极重的谢礼了。 柳如烟自然是推脱不要,傅彦廷也在一旁沉声谢绝: “人民军队为人民,军属也一样,不用送礼。” 女同志只好收回,再三鞠躬感谢。 等材料全部整理完毕,民警起身双手将两人的介绍信和傅彦廷的军官证递还了回来,再次敬礼: “傅团长,柳如烟同志,笔录做完了。这坏分子属于流氓滋事和抢劫现行,咱们一定会从严从重处理,绝不姑息!祝你们北上旅途平安!” 傅彦廷接过证件收进上衣口袋,还礼道:“辛苦地方的同志了。” 从值班室出来,重新回到喧嚣的火车站大厅,距离下午六点的火车进站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 傅彦廷走出一段距离,忽地停下脚步,把行李往地上一放。 他缓缓转过身,拉着柳如烟的手查看: “痛吗?” 柳如烟表情复杂:“不痛。” 不痛才怪。 可痛死她了!!! 原身全身到处都有被打的暗伤,这么一动,哪哪都痛。 呜呜呜呜,想哭...... 不行,要憋住。 她把手抽回,傅彦廷淡淡站在一旁,双手垂在两侧。 虽然傅彦廷没什么表情,但柳如烟总觉得他怪怪的。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她抢他风头,生气了。 思绪正在出神。 一道微凉的声线自头顶砸下来: “柳如烟,你长了几个脑袋,啊?怎么这么莽撞!” “这是什么地方?火车站!成分多复杂!那是流氓地痞、社会上的坏分子!你一个缺乏警惕性的女同志,摸不清敌情就敢单枪匹马往上冲?你以为这还是在柳家?” “我……” “我什么我,”傅彦廷脸色沉沉,额角青筋直跳,尽量压着气, “你刚才那是运气好,万一这歹徒怀里揣着凶器,藏着匕首三棱刀呢?万一他还有同伙在暗处接应,上来几个人把你围了呢?你就算长了三头六臂,能防得住别人在背后捅暗刀子?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 柳如烟安静地垂着头乖乖站着。 傅彦廷确实很生气。 但更多的是别的情绪,莫名地让他有些烦躁。 照理说他当兵这么多年,性情早就不似那些愣头青了。 可就是莫名地...... 傅彦廷双手往裤兜袋上一插,向前踱了两步,最后站定在她面前,咬着牙根开口: “说话。” 柳如烟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袖,像是撒娇似的轻声说道: “你刚刚没当着旁人的面说,是不是在给我留面子啊。谢谢你啊,我下次不会这样了。” 傅彦廷看着她根本没听进去,还朝着他笑嘻嘻的,更气了。 “还笑!你到底听没听进去?” 第14章 我长得不好看? “听进去了,听进去了。”柳如烟垂着头,声音嗡嗡的。 傅彦廷一愣。 她声音怎么不对劲? 大厅顶上的大喇叭还在放着激昂的进行曲,一墙之隔的外面,人声喧嚣。 只他们所在的方寸之地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像是按下了暂停键。 傅彦廷眉头一皱,弯下腰去瞅她的脸。 忽地。 他眼中泄出一抹懊恼。 声音也软了下来:“你哭什么?我不说了,不说了,你别哭啊。” 柳如烟垂着头,眼眶红红,因重力原因,大颗大颗的泪正从眼眶落下,砸向地面。 她本不想哭的,可在这一瞬间,迟来的惶恐终于决了堤。 身体传来的每一缕痛,都在提醒着她——这不是梦。 那些现代的霓虹灯火、便利的马路、吹着空调吃西瓜的日子,好像正在被这个喧嚣又陌生的时代一点点吞噬。 她不怕吃苦,不怕痛,可她怕自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傅彦廷扶起柳如烟的头,看到她一双大眼里溢满了泪,叹了口气说道: “我不说了,别难过了。” 柳如烟一抬头,就看到眼前放大的帅脸,嘴唇动动,下意识想解释: “我......” 不行啊,不能说错一点,不然万一被当成特务抓起来怎么办? 想到可能的下场,柳如烟一抖,话音一转,开启经典台词: “你吼我......” 傅彦廷一窒,急忙解释:“没有,我那是严肃地跟你分析敌情,提醒你要警惕,不能莽撞。” 柳如烟不听,只一句:“你凶我。” “我......”傅彦廷受不了她这种挂着泪瞪着他的模样,别开脸,“我没凶你,我就是说话声音大了点——” ——我要真发火,整个营都得抖三抖。 傅彦廷话还没说完,又听到一记软软糯糯带着委屈的声音。 “你还狡辩。” 傅彦廷闭了闭眼:...... 合着怎么着都是他的错呗。 柳如烟:是的。 “渣男。” 傅彦廷:?他怎么又渣男了? 柳如烟突然深深鞠了一躬:“知道你是担心我,我心里十分感谢。” “只是刚刚事发突然,我出手只是条件反射,也没想要和那人起正面冲突,没承想那人见我是个弱女子,就瞬间气焰嚣张。” “这我能忍吗?显然忍不了一点。” 说到这,她泛红的双眼有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我明白自己的生命很重要,要是下回遇上,我会尽量用大脑控制肢体,抑制身体的条件反射。” “只是,刚才车站里那么多人都没选择出手,如果我不出手,是不是就可能错过最佳时机,那人就得逞了?每个人要是因为害怕而退缩,那以后就只会有更多沉默的看客。” “短暂分析下,我有胜算就不能犹豫。” 她又不傻,要真是团伙作案,她...就三十六计,跑为上计。 傅彦廷:...... 好会说,他说不过她。 不过—— “你说说,渣男究竟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就是渣男了?” 柳如烟见他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眼里的泪花瞬间憋了回去。 她歪了歪脑袋: “渣男的意思啊......就是欺负思想觉悟高、长得好看、还见义勇为的女同志的落后分子。傅团长,你刚才就是在犯主观主义错误,严重打击了群众的革命积极性。” 傅彦廷:...... 柳如烟:“你刚刚是不是很生气嘛?第一反应是不是想凶我嘛?” 傅彦廷喉结滚了滚,没吭声。 柳如烟笑眯眯继续:“可我哭了后你是不是一下子就泄了气,不生气了,还温声软语的和我说话?” 傅彦廷:...... 柳如烟:“还不是因为我长得好看。这就是渣男,渣男都看脸,见色起意。” 傅彦廷:......!!! “你胡言乱语什么?” 柳如烟反问:“我长得不好看?” 傅彦廷一噎,他确实也说不出违心的话。 “不对,我没见色起意。” “这不重要。起了你也不会得逞。” 傅彦廷:...... 柳如烟叉腰,扬起头,冷冷笑了笑: “要是我长得巨丑或者平平无奇,光掉几滴泪能让你这样向我一个弱女子低头?” “显然不能,说不定你连怒火都不会压一下,你后面突然变得温柔妥协,不都是因为我长得好看吗?” 傅彦廷:不是! 但具体因为什么,傅彦廷不想和她继续探讨下去,抬手看了眼腕表:“走吧,该上火车了。” 柳如烟看着他将挎包背在身上拎起行李朝着火车方向走,小跑跟上,在他身边继续说: “再说了,我们面都没见过,都不了解对方,你看了我照片就要和我结婚了,你这分明就是见色起意,肤浅。” 她说到这里,故意拉长了语调,仰着头盖棺定论: “你这种做派,就是渣男。” 傅彦廷:...... 不是!不是!不是! 他承认,柳如烟确实长得很好看。 准确的说,是十分好看。 可他有一点不得不解释: “关于我们为什么结婚这件事,我想你是对我有什么误会。” 柳如烟:“能有什么误会,难道还有人拿刀逼着你结婚不成?” 傅彦廷垂眸,忽而一笑:“你猜。” 柳如烟:“......” 她有些狐疑地盯着他,还没等她细问,火车站的大喇叭里就传出了高亢的催促进行曲,广播员催促着去往北方的旅客赶紧进站。 傅彦廷长臂一伸,拉住她衣领,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避开了旁边几个扛着巨大蛇皮袋、正发了疯似的往前冲的男知青。 “跟紧我,别让人撞到了。”傅彦廷一边拽着她衣袖,一边在人潮中用肩膀替她拓开了一条道。 柳如烟哪见过这种阵仗,虽然她也挤过几次春运,可春运是在治安极好的现代。 她可听说过,在这个时代,火车站和长途车站是最混乱的地方 这时候既没有监控,也没有安检。 黑压压的人浪里,全是偷摸抢骗的盲流和扒手。 只要稍微一分神,身上的包包行李就可能被人用刀片悄悄割开。 更可怕的是那些拍花子和人贩子,趁着上下车人挤人的混乱,当众捂住孩子的嘴,或者拽住落单的姑娘往人群外一扯。 一眨眼的工夫,人就能在黑压压的人头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哭天抢地都找不回来。 第15章 看来是个讲究的男人 柳如烟看着周围那些神色戒备、面色沉闷的乘客,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凉意。 她长得这么好看,看谁都像坏人。 柳如烟应了声“好”,伸手抓住傅彦廷的大掌,寸步不离地贴着他臂膀往前挪。 男人笔直的脊背一僵。 手心被握住的温腻触感,真实存在。 他微微垂眸,视线下落,只看到一颗圆溜溜的脑袋,看不到她表情。 傅彦廷粗粝的指节下意识摩挲了几下,滑嫩柔软,像是一块嫩豆腐。 随后他反客为主地将那只温热小手一把攥紧,稳稳地牵着人往前走。 也亏得身边有傅廷彦。 他那一身绿军装和红领章,就像是一块天然的避雷针。 在这混乱喧嚣的站台上,周围那些眼神闪烁、不怀好意的人,在瞥见他高大挺拔的身躯和冷峻凌厉的眼神后,都纷纷心虚地收回了视线,自觉地往后退开。 等两人跟着检票口的人流挤过那道窄窄的木栅栏,顺着地下通道登上三站台时,一辆通体墨绿的蒸汽绿皮火车正喷吐着滚滚的白色浓烟。 “哧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 绿皮火车外人头攒动,柳如烟靠在窗沿上,看着形形色色的人。 车厢里坐满了人,人声鼎沸,过道里放满了堆叠在一起的行李,只留下很窄的位置供人通行。 柳如烟一眼望去,大家身上的衣服颜色古朴沉闷,不是黑就是灰。 年轻些的姑娘大多扎着双麻花辫,穿着颜色稍微红绿花哨一点的的确良衣衫。 中年妇女则多是齐耳的剪头短发,裹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列宁装。 柳如烟......不会编辫子,就只扎了个低马尾,配了个头花。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避开过道里一个正试图把网兜往行李架上硬塞的乘客。 她顺手拨了拨掉在身前的长发,原身虽然长年营养不良,可这头长发倒是生得乌黑浓密。 突然,一阵让人窒息的异味顺着人流涌了过来,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嘎嘎”声。 柳如烟站起身好奇查看,斜对面的长凳底下,一个老大爷正用草绳捆着两只活鸭子,那鸭子扑腾着翅膀,掉了一地的毛和排泄物。 车厢内难以形容的气味混杂在一起,熏得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扯起一撮头发放到鼻间猛吸,试图阻断车厢内难以形容的气味。 “很难闻?” 耳边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傅彦廷已经将两人的大包裹在行李架上塞稳。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躯挡去了过道上大半的嘈杂和异味,此时正微微弯腰,垂眸看着她。 柳如烟捧着头发将脸遮了个大半:“嗯,有点。” 傅彦廷没再说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双臂撑住车窗两侧,手背上青筋微凸,用力往上一推,将沉重的木质车窗直接开到了最大。 男人这一俯身,大半个身形几乎将瘦小的柳如烟整个人笼在胸膛之间,坚硬的军装布料裹挟着淡淡香皂的气息,擦过她的头顶。 没错,从柳如烟头顶擦过。 柳如烟:...... 她一抬头,视线刚好撞上他线条流畅干净的下颌线。 视线向上,见男人神色淡然,似乎这扇旁人费尽力气也未必推得动的沉重车窗,在他手里不过是顺手一抬的事。 柳如烟直接羡慕了。 她什么时候也能拥有这么大的力气就好了。 车窗突然被打开。 外面傍晚的风呼地一下灌了进来,虽然带着人群热浪,但也瞬间吹散了车厢里的恶臭。 “窗户开了,坐好别往外探头,注意安全。”傅彦廷低声交代了一句。 随后,他抬手解开上衣的铜纽扣,将身上军装脱了下来,直接塞进柳如烟怀里。 “衣服今日才换的,应该不难闻。抱着,你等我一下。” 交待完,傅彦廷拎起铝制的军用水壶,转身扎进了人头攒动、寸步难行的过道,朝着车厢连接处走去。 柳如烟怀里抱着衣服,上面还带着男人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肥皂清香。 确实不难闻。 相反,还挺好闻的。 看来是个讲究的男人。 柳如烟这样想着。 她学着周围人的样子,把下巴搁在军装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月台上不断推搡的人群。 火车还没开动,中途上车的人还在像潮水一样往车厢里涌。 “让让!都瞎了眼是不是?往后退!” 寂静的车厢过道里,突然炸开几声粗鲁的暴喝。 三个穿着脏污蓝咔叽布中山装、身形魁梧的汉子硬生生撞开人群挤了过来。 脸上带着流里流气的横肉,一看就是社会上四处游荡的盲流。 领头的独眼汉子一眼就瞅准了柳如烟这边的空位。 他随后将手里一个散发着咸鱼臭味的破麻袋“砰”地一声,砸在了中间的小桌上,冷笑了一声,将对面座位上的人赶走。 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傅彦廷刚刚空出来的座位上。 柳如烟眉头微微一皱,转头冷冷地看着他。 独眼汉子本是冲着座位来的,可一侧头,看清了靠窗坐着的柳如烟,愣了一瞬,一双贼眼登时放出贪婪的精光。 这姑娘长得实在太好看了。 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大眼睛哪怕此时冷冰冰的,也勾得人骨头缝里发痒。 跟公社里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土妞比起来,简直一个是天上的仙女,一个是地上的泥巴。 独眼汉子吹了声口哨。 “哟,这是哪家下乡的小知青啊?长得可真俊。”他咽了口唾沫,半边身子往柳如烟这边歪了歪,嘴里调戏起来,“小妹妹,一个人北上支援边疆啊?大西北冷得很,跟哥哥们混,保管你顿顿有大米饭吃。” 旁边两个同伙也跟着坐在柳如烟对面的长凳上,同样一脸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柳如烟。 柳如烟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她怀里抱着傅彦廷的军装。 这年头,只要不瞎,一般没人敢上前找茬,更别说调戏了。 就是一般流氓见到军装,也会吓得夹着尾巴逃跑。 但眼前这几人显然不是一般人。 第16章 你控头目,我废后防 三名男子盯着那件军装,眼神闪烁了几下。 “大哥,是个军属。”对面的一名同伴压低声音,语气有些担忧,“点子有点硬,要不咱们撤吧?别惹上部队的人。” 另一人嗤笑一声,啐了一口唾沫,像是嘲笑那人胆小: “你怕个鸟!那大兵铁定是挤去车头打热水了。这车厢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没个半个钟头他休想挤回来。” 独眼汉子盯着柳如烟那张漂亮的脸,心里那股邪火压倒理智。 火车站天天丢人丢孩子,这小娘们长得这么天仙,要是弄到南边或者深山沟里卖给那些娶不上媳妇的土财主、老光棍,起码能换几百块巨款和一沓厚粮票! 富贵险中求,干完这一票,够他们哥几个躺着吃一年! 周遭人潮如织,三个壮汉虽喝退了几个胆小的,但狭窄的过道与座位间依旧挤满了避之不及的乘客。 柳如烟大脑飞速运转,瞬间否定了硬刚的念头。 且不说车厢狭窄,施展拳脚极易伤及无辜,单看这具营养不良又矮又瘦的身体,在绝对的力量悬殊面前去拼骨肉之躯,无异于以卵击石。 她不是不要命的莽夫。 既然物理防御叠不满,那就只能了另想他法。 独眼汉子咬了咬牙,眼中泄出一抹凶光,压低声音,向对面二人使了个眼色: “动手!赶在当兵的回来的前把人弄下去!” 说完他伸出右手,一把拽住柳如烟的手腕,一边蛮横地往座位外面拖,一边扯开嗓子对着周围围观的乘客大喊: “大家伙给评评理啊!这败家老娘们,不就是家里揭不开锅说了她两句,就偷了家里的地契和钱票要跟野男人私奔!跟我回家!别在外面丢人现眼了!” 周围不明真相的乘客一听“私奔”、“偷钱”,眼神顿时从惶恐变成了鄙夷,纷纷揣着手往后退,竟是没一个人敢上前阻拦。 独眼汉子心中暗喜,手上刚要使劲,柳如烟就顺着力道站了起来。 预想中的哭喊和挣扎没有出现。 他很诧异,于是转头看过去。 柳如烟一双盛满了碎光的大眼睛正盈盈地看着他,长睫一颤,另一只手轻轻锤了他一下,娇俏一笑: “死鬼~你怎么才来啊~人家等你好久了。” 这一声“死鬼”,叫得独眼汉子心痒痒,再配上柳如烟的神情语态,直接半边身子都酥了,手里的力道不自觉松了下来。 独眼汉子咽了口唾沫:“你......你......” “哎呀,哥哥~别你你你的,咱们快走吧,”柳如烟看了看周围,眉头微微皱了皱,“可是这里人好多,你让他们都让开好不好嘛~” 眼前的这一幕显然超出了独眼汉子的理解,包括周围的人。 车厢一时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不少人瞪大眼睛看戏。 独眼汉子和其余两人呆愣着看着柳如烟,一时间分不清这小娘们到底是在投怀送抱,还是在给他下套。 “哥哥,不走吗?”柳如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独眼汉子。 独眼汉子回神,“走,走!这就走。” 玛德,管她呢。 先把人搞下火车再说。 柳如烟指了指右侧的走道催促,“那你快叫那边的人让开呀~” 旁边的同伙拧着眉,低声道:“大哥,走左边吧,左边离刚才那个车厢出口更近,咱们从那边下火车稳妥。” 柳如烟一听,眉头紧紧蹙起,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不嘛哥哥,那边有鸭鸭,人家最害怕毛茸茸的扁嘴畜生了,又脏又臭。我就要走这边下火车嘛,你让人家走这边好不好嘛?” 此话一出,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人都用一种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柳如烟和她男人。 果然长得漂亮的都是狐狸精,这姑娘也太作了。 都什么时候了,被自家男人抓私奔正撞在枪口上,不想着怎么跪下认错求饶,竟然还在这里因为害怕几只鸭子,跟男人捏着嗓子撒娇。 这一声声娇嗔,配上她惊艳苍白的小脸,把车厢里所有汉子的魂都给勾没了。 旁边座位上一个看戏的汉子听得直了眼,直勾勾地盯着柳如烟那张俏脸。 身旁的媳妇见状,黑着脸狠狠拧在他腰间的软肉上,疼得那汉子龇牙咧嘴地收回目光。 而被正面暴击的独眼汉子,更是直接被这一声声娇嗔给勾去了大半条命。 他抬眼看了看距离稍远的那方出口。 美色和巨款,他都想拥有。 再瞅瞅柳如烟这风吹就倒的身骨,能翻得出什么风浪? 左右都是下车,从哪走不是走? 独眼汉子简单思量了一下便做出了决定。 “行行行,听宝贝妹子的,咱们走这边!” 说完转头对着前面的人群破口大骂:“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开!没看到我媳妇要下车啊?敢挡路老子揍死你!” 周遭的老百姓和知青虽是好奇,但看柳如烟脸上没有半点惊恐,也拿不准这三人是不是人贩子。 但又怕得罪了人丢了性命,于是纷纷面露惊恐,推搡着朝两侧座位挤去,硬生生在拥挤的过道里留出了一条宽松的道。 柳如烟挽着独眼汉子的胳膊走在最前面,另外两个同伙则紧紧跟在后方压阵。 一行人快步朝着车厢连接处的下车口走去。 就在快到门口时,柳如烟瞧见了前方正拎着军用水壶逆流而来的傅彦廷。 同一时间,傅彦廷的视线也落在了她身上。 两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目光在空中一触。 柳如烟面色不改,在独眼汉子看不见的盲区,迅速地朝着傅彦廷使了个眼色。 紧接着,她放在身侧的右手探出,食指先点了点前方的傅彦廷,又指向身侧的独眼汉子;随后反指自己,最后伸出大拇指朝后方点了两下。 意思是:你控头目,我废后防。 傅彦廷漆黑的瞳孔一缩,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将水壶放在路过的小桌上。 “哎呀!”柳如烟突然惊呼一声,身子一歪,朝着一侧倒去。 “怎么了妹子?!” 独眼汉子和身后的两个同伙注意力瞬间被这动静吸引,下意识地齐齐低头去看。 第17章 彦廷哥,他们要抢你媳妇!打他! 柳如烟眼眶溢满了泪,痛呼出声: “哥哥呼呼~人家脚扭到了,呜呜呜呜,好痛好痛走不动路了......” 独眼汉子面露心疼:“哥哥呼呼,不痛了不痛了,哥哥先背你下车。下车后找大夫给妹妹好好瞧瞧。” 柳如烟咬唇忍痛点头:“嗯,好。” 独眼汉子嘿嘿笑着屈腰蹲在柳如烟前面。 忽地。 在独眼汉子屈腰蹲下的刹那,傅彦廷和柳如烟同时动了。 傅彦廷长腿跨出,卡脖、扣腕、顶膝,将独眼汉子摁死在地上。 与此同时,后撤弓腰的柳如烟双臂屈起,两记倒勾肘击狠狠攻向后方两人的下盘。 “呃啊!!” “啊!” “嗯啊!” 三声沉闷的痛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柳如烟起身后,右侧高个男子忍痛掏出三棱刮刀,直刺她面门。 傅彦廷忙一记手刀击晕独眼汉子,迅速起身,右手抓着柳如烟的手腕往后一带。 柳如烟顺着傅彦廷的臂力双腿凌空跃起,腰腹骤然发力,双腿在半空中交替蹬出,重重踢在持刀男子的胸口上。 而傅彦廷在拉起她的同时,重心下压,一记顺势的扫膛腿猛烈扫向左侧男子的脚踝。 “砰!” “砰!” 右侧持刀男子被力道直接踹飞砸向铁座椅,左侧男子则横着拍倒在过道里,三棱刀脱手飞出。 傅彦廷右手往回一拉,左手环抱接住了柳如烟。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连周遭乘客的惊呼声都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三名盲流,便已在两个呼吸间被柳如烟和傅彦廷打趴了。 柳如烟冲着地上三人竖起中指,语气嫌恶:“垃圾败类。遇到姑奶奶是你们的幸运。” 见三人瘫在地上不会再有威胁后,傅彦廷扯开衬衣领口第一颗纽扣,呼出一口气。 这一天天的,可真刺激。 视线迅速在柳如烟身上扫视了一圈。 他沉声开口,语气紧绷: “有没有受伤?” 柳如烟理了理衣服,动了动自己刚才假装扭伤的右脚,面色平淡:“没有,都是装的。” 傅彦廷见她站得稳,确实没有外伤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什么情况?他们动你了?” 柳如烟点点头,指着地上三人告状: “彦廷哥,他们要抢你媳妇!打他!” 话音未落,她抬脚狠狠踹向昏迷中独眼汉子的下盘。 “咔擦。” 好像有什么东西碎了。 已经昏死过去的独眼汉子在地上剧烈痉挛,双手捂住下身,整个人瞬间缩成球。 车厢里一众男的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乖乖,这小知青可真猛。 傅彦廷:...... 不自觉地,他也跟着夹紧了双腿...... ...... “干什么的?!都老实点!别动!” 恰此时。 一声严厉的暴喝从车厢连接处的另一头传来。 两名乘警推开惊慌的人群,快步冲了过来。 “呃...我是不是坏事儿了?”柳如烟尴尬一笑。 傅彦廷不动声色地将柳如烟挡在身后,安抚道:“没事。” 在他看不见的背后,柳如烟得逞一笑。 耍流氓?拐卖妇女? 她见一个废一个! 领头的乘警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牛皮枪套上。 他们接到列车员报信说有人聚众斗殴,可一上前,首先看到的却是穿着军绿色长袖衬衣的傅彦廷。 再配合他脚下横七竖八躺着的三个男人,乘警瞬间明白了状况。 两名乘警按枪的手一松,当即立正,朝着傅彦廷敬了个礼。 傅彦廷侧身护着柳如烟,从裤兜里掏出一本红皮军官证,单手递了过去。 领头乘警双手接过,翻开看清上面的钢印和职务后,神色顿时一肃,双手将证件交还,再次敬礼: “军长好!请问这里出了什么情况?” 傅彦廷收回证件,指了指地上正痛苦痉挛的三人,简短交代过程和结果:“铁路盲流,涉嫌合伙拐卖下乡知青,当众污蔑。刚才这两名男子掏出三棱刮刀企图行凶,已被当场制服。刀在地上。” 听到“拐卖知青”和“动刀行凶”,两名乘警脸色大变。 这可是极其严重的破坏了社会治安! 两名乘警立刻开始执行办案流程。 一人迅速蹲下,一脚踩住地上的三棱刮刀将其踢远并捡起,随后掏出麻绳,熟练地将瘫倒在地的三名盲流双手反剪,捆了个结实。 另一名乘警则转过身,面向全车厢的乘客,高声排查: “刚才是谁看到这三个人贩子动手的?有谁认识他们?出来几个做个证,把情况说清楚!” 周围原本躲在座椅后面的乘客见乘警和解放军控住了场面,几个胆大的铁道工人和知青立刻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证实了刚才这三人如何围攻、污蔑柳如烟的过程。 乘警迅速将证人证言记录在随身的小本上。 接着,乘警走到被捆成粽子的三名盲流身前,开始搜身。 乘警从他们的内口袋里搜出了几张残破的介绍信、一把藏着的匕首,以及一叠来路不明的全国粮票和零碎毛票。 “介绍信是假的,连公章都没有,是流窜作案的惯犯。”乘警核验完纸张,对傅彦廷汇报道。 随后,乘警又转向柳如烟,公事公办地核验受害者身份: “这位女同志,请出示你的介绍信或工作证。” 傅彦廷面无表情地从自己军装裤口袋里摸出证明材料,一言不发地递了过去。 领头乘警接过来一翻,手忽然微微抖了一下。 立刻合上本子,啪地敬了个礼,声音洪亮地喊道: “报告!柳如烟同志的身份以及军属证明核验无误!完全属实!” 这一嗓子,直接让周围正在做笔录的围观群众齐刷刷看了过来。 “嗯。”傅彦廷淡淡应了一声,接过材料,塞回裤兜。 处理完毕,领头的乘警对着过道大喊了一声: “列车员!过来搭把手,把这三个反革命流氓押到乘警室去!等到了下一站,立刻移交地方公安局严办!” 两名列车员立刻赶来,配合乘警像拖死狗一样,将烂泥般的三个盲流顺着过道拖向车尾。 第18章 世界上怎么有她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地上的咸鱼臭麻袋和凶器也被乘警一并作为作案物证带走。 车厢里由于这三人的离去,空气瞬间一清,乘客们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好等发车。 两名乘警再次对傅彦廷和柳如烟敬了个礼: “感谢团长和军属同志协助抓获人贩子,打扰了。” 傅彦廷神色肃穆,抬手对着两名乘警干净利落地回了一个军礼:“同志们辛苦了。” 乘警转身离开,开始疏散过道里聚集看热闹的人群。 原本拥挤嘈杂的车厢连接处,重新空了出来,只剩下傅彦廷和柳如烟两个人。 车厢衔接处的风挡随着火车的行进发出规律的“哐当”声,偶尔有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散了空气里残留的难以形容的气味。 傅彦廷垂下手,顺势插进裤兜,看着眼前这个...... 一时间,他有些难以形容柳如烟。 最开始以为她是个被人欺负的软弱包子,后来觉得她是白切黑,再后来认为她胆大莽撞。 现在嘛...... 很难评。 “你当真没受伤?”傅彦廷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太清楚这世道的险乱了,所以他才脱下军装让她抱着,没想到那些人竟然这么不要命。 是他疏忽了。 柳如烟摇头:“没有,在你没出现之前我都是顺着他们的,没和他们起冲突。” 遇到险境一时不能脱困,拖延时间便是最好的办法。 在这个连火车站都还没有安检的年代,流窜的盲流地痞几乎个个身上都藏着管制利器。 她一个刚穿过来的现代人尚且明白这个道理,车厢里那些常年出门在外的老百姓和知青又怎么会不懂? 大喊大叫只会激怒亡命之徒,与其去赌周围乘客那点不确定的大公无私与善良勇敢,不如拖延时间把所有筹码都压在即将打水回来的傅彦廷身上。 啊~! 美貌和智慧并存,世界上怎么有她这么可爱又聪明的女孩子~ “抱歉啊,让你置入危险境地,下次不会了。” 就在柳如烟又一次爱上自己时,听到头顶飘来一声道歉。 原本她以为傅彦廷会像之前那样数落她一通,说她莽撞之类的,没想到竟然是道歉。 柳如烟抬头,神色怪异地看了他一眼,点头同意:“嗯,确实是你的错。” 傅彦廷:...... 他深深看了眼柳如烟,拉着她去把刚刚放在小桌上的水壶拿上,然后折返回到他们的座位。 刚坐下,柳如烟就将傅彦廷的军装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傅彦廷:?? “窗户打开了,还觉得味道难受?” 柳如烟摆摆手:“不是,我遮遮自己的美貌。” 傅彦廷:“......” 他抬手一把扯掉柳如烟头上的衣服:“别捂着自己了,又不是你的错,遮什么遮。” 虽然柳如烟也这么认为。 但她还是没忍住问道: “你不觉得是因为我长得好看才有了这些麻烦?” 毕竟在现代,网络上依然充斥着大量恶臭的“受害者有罪论”—— 女孩一旦遭遇侵害,键盘侠们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调转枪头去审判受害者。 长得漂亮就是不正经的狐狸精,被尾随就是因为裙子太短、衣服太露,甚至连夏天穿个短裤出门,都能被总结成“不检点、故意勾引”。 那些恶毒的网友从不把焦点放在犯罪分子的残忍上,反而总是理直气壮地用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把所有的罪责和荡妇羞辱全泼在无辜的女性身上。 她有些好奇,在这个比现代还要保守的1977年,眼前这个思想古板的军人,是不是也抱着同样封建偏狭的思维。 傅彦廷折衣服的手一顿。 眼皮一跳。 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 知道你长得好看,可以不用再反复强调了。 傅彦廷叠好衣服后,拧开水壶,递到她面前:“喝水。” 柳如烟没接,等着他回答。 傅彦廷没辙,看了她一眼,认真说道: “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错归根在你自己身上?” 柳如烟眸光一闪。 听到傅彦廷继续这样说道: “难道这些盲流就不拐卖长得不好看的女孩儿了?犯罪分子伸手,是因为他们骨子里就是坏分子、社会毒瘤,是为了谋财害命。 这跟受害者长得好不好看、穿得体不体面没有任何关系。把恶人的犯罪动机归咎于受害者的长相,那是无能者的推诿。” “我又不无能。” 最后一句,傅彦廷说得特别自信。 柳如烟见他颇为自恋的神色,有种......照镜子的感觉。 于是两个自恋的人一起痛骂那些盲流,顺带一起将那些无能且无用的人也骂了个遍。 附近乘客听着他们的谈话,那些先前也这么想柳如烟的人瞬间觉得脸上无光,各个低头当鹌鹑。 柳如烟就是故意的。 她可听到了,先前她和三名男子周旋时,周围可多难听的话了,那些男的看到柳如烟的转变后也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一开始大家以为她是下乡的小知青,碍于身份,那些油腻打量的目光还算克制。 可当她为了脱困喊出那声“哥哥”时,周围那群人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果真下贱”的恶心神色,不怀好意的视线便开始毫无遮掩地黏在她身上。 不错不错,傅彦廷目前看来三观正,能处。 柳如烟颇为欣慰地拍了拍傅彦廷的肩膀,“好兄弟,不愧是国家栋梁!” 傅彦廷一滞:......兄弟? “谁跟你兄弟?” 傅彦廷拍掉柳如烟的手,将拧开的水壶往她面前递了递,沉声道: “水不烫,喝点水。奔波一天了,不渴?” 柳如烟眼里漾开笑意,不客气地伸手接过水壶,大口大口喝着。 喝完她手一递,傅彦廷顺手接过,仰着头开始喝水。 柳如烟瞪大眼:!! “你、你...” 傅彦廷疑惑:“怎么了?” 柳如烟指着水壶:“你直接对嘴喝啊?” 傅彦廷挑眉:“不然呢?” “那咱俩,这算是间接......”柳如烟伸出两个大拇指,对着弯了弯。 傅彦廷没懂,又喝了一口:“什么意思?” 柳如烟凑近他耳边,抬手挡住,小声说道:“亲嘴儿。” “咳咳咳、咳......” 第19章 想家 傅彦廷还没咽下去的水直接呛进了气管里。 脸都咳红了,侧着身子僵直脊背,背对柳如烟。 柳如烟见他被呛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尖,最后连额角都憋出来大片暗红。 他一边咳嗽,一边用手背抵在唇边。 柳如烟见他肺都要咳出来的样子,抬手顺了顺他的背: “你说你,多大个人了,喝个水都能呛到。” 在柳如烟抬手覆上傅彦廷脊背时,他太阳穴重重地一跳,身子更僵了。 猛地回眸看她。 柳如烟眉头微皱,神色略带担忧正看着他。 “你别碰我。”因为情绪紧绷,傅彦廷的语气有些冷。 柳如烟拍脊背的手一顿,撇了撇嘴:“切。好心当成驴肝肺。” 傅彦廷知道她是误会了,可肺里灼烧得难受,他眼角甚至溢出了生理性眼泪。 “不是,我...咳咳...不是...咳咳咳...这个意思...咳。” 柳如烟见他眼眶红红,还哭了,忙道: “先别管这个了,你都哭了,我给你拍拍。” 傅彦廷:......他没哭! 好一会儿,傅彦廷终于缓了过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对柳如烟郑重警告: “柳如烟同志,谨言慎行。”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 恍然才反应过来,她现在身处77年。 傅彦廷言谈总给她一种现代人的错觉,以至于短暂的忽略了她现在的处境。 她重新审视所置身的一切,好吧,她似乎真的回不去了...... 可是。 她好想家啊。 傅彦廷看过去时,柳如烟正盯着列车窗外漆黑荒凉的夜色出神。 她眼里的笑意散了,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与落寞。 傅彦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握着水壶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先前在车站时,因为他声音太大,她就哭了。 如今看她这副委屈模样,傅彦廷喉结滚了滚,轻声唤道: “柳如烟?” 见柳如烟没应,傅彦廷身子往前倾了倾,微微低头去看她的眼睛。 “刚刚......” 他张了张嘴,打算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索性抖开自己的外套,盖在柳如烟身上,厚实的军装外套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是我嗓门大,我没有凶你,你别生气了。火车上凉,衣服披好了。” 柳如烟语气糯糯:“我没生气。” 对面坐着个抱着土布包袱的中年大妈,瞧着傅彦廷这模样,拿胳膊肘拐了拐旁边自家老头子,压低声音嘟囔。 可那大嗓门在这逼仄的车厢里根本藏不住: “你瞧瞧人家这后生,认错态度多好。想当年你娶我的时候,要有这后生一半的机灵劲,咱俩至于为了件棉袄吵了三天架?” 旁边木讷的老头子闹了个大红脸,埋怨地瞪了老伴一眼,低头装死。 大妈倒是不见外,冲着柳如烟乐呵呵地开腔: “姑娘,这小战士嘴硬心软,一看就是个面冷心热的。刚才是声音大了点,可你看他那眼神,眼珠子都快黏你身上了,真是一点委屈都舍不得你受。这年月,找个知冷知热的人不容易,快别跟大老爷们置气了啊。” 柳如烟被大妈这单刀直入的热心发言弄得一愣,无奈弯眸一笑: “大娘,我是真没事,就是有点想家了。” 大娘见她笑了,也跟着笑起来:“没生气就好,你看你笑起来多俊,就该多笑笑。” 可能是大妈实在热情,柳如烟也是个话痨,两人隔着辈儿,聊得火热。 然而,柳如烟不知道的是。 在她脱口而出的“想家了”这三个字的时候。 身旁男人平静无波的神滞了一瞬,冷硬的面庞上闪过一丝心疼。 隔壁车厢连接处传来一阵“轱辘轱辘”的木轮推车声,伴随着列车员嘹亮的喊声: “让一让啊,大白菜炒肉片盒饭!还有刚上车的橘子汽水、大白兔奶糖、咸干花生!前面的同志把脚收一收!” 傅彦廷起身,扎进人潮里。 没五分钟,他就护着两个铝制饭盒,还有一瓶正冒着冷气的玻璃瓶橘子汽水、一包用牛皮纸裹着的大白兔奶糖挤了回来。 傅彦廷放下饭盒和奶糖,单手拿着玻璃瓶往小桌边一放,另一只手顺势一拍。 “砰”地一声,汽水瓶盖便弹开了。 他将瓶盖收起随手揣进兜里,把汽水递到柳如烟面前: “尝尝?” 柳如烟接过喝了一口,微张着嘴畅快地喟叹道: “就是这个感觉,爽~” 傅彦廷被她这个反应逗笑了,把饭盒打开放在她面前的小桌子上,顺手掏出用手帕仔细包着的竹筷子递过去:“趁热吃。” 对面大妈见又是汽水、大白兔奶糖,又是两毛钱一份的大白菜炒肉片,心里肉疼得直抽抽。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不是精打细算? 哪怕条件好的,一年到头也舍不得这么个造法,这后生倒好,眼都不眨全塞给这姑娘了。 大妈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艳羡地冲柳如烟笑道: “姑娘,你这对象可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这一顿饭赶上人家大半个月的嚼头了。往后你可有福气喽!” 傅彦廷接过话茬:“大娘您别这么说,能娶到她才是我的福气。” 柳如烟笑而不语。 她低头一看,大白菜炒肉片出锅时间有些久了,颜色有些深,菜里也没什么油,水渍渍的。 油烟味也有些重,里面只躺着几块肥肉膘。 不过柳如烟也没嫌弃这饭菜,只是纯粹没胃口。 她虽然没经历过最苦最惨的那些年代,但袁爷爷好不容易让她们这些后辈吃饱了饭,她如今来到这里,亲眼看见这个年代的不易,又怎么会嫌弃这时候最珍贵的细粮和肉食? 手里的汽水和大白兔奶糖,对她一个现代人来说很普通,可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却是当仁不让的奢侈品。 柳如烟虽然有钱但没票,像主食消耗必须同时给钱和粮票,光有钱没有票是吃不了饭的。 她朝着身旁的傅彦廷小声道谢:“谢谢你啊,不过我吃不了这么多。” 傅彦廷端着自己那份开始吃了起来,听她这么说,停下动作看了眼她的饭盒,说道: “没事,你先吃。” 第20章 你真是一个细心的大好人 虽然奔波了一下午,也和盲流周旋了几次,但柳如烟一坐车就没什么胃口。 她将饭盒里的饭分出一小块,吃完后就放下了筷子。 傅彦廷三两下扒拉完自己那份,一抬眼,瞅见柳如烟那几乎没怎么动的饭盒,眉头一挑:“饱了?” “嗯,不太饿。”柳如烟把饭盒往他面前推了推,顺手抓起那瓶汽水喝了一口,“我这边都没动,你倒进你饭盒里吃了吧,别浪费了。” 傅彦廷也没多话,自然地端过她的饭盒,捏着筷子就着她的饭盒一股脑将饭菜拨进嘴里。 柳如烟瞪大眼,略带震惊地盯着他。 傅彦廷吃饭很快,但并不显得粗俗,大概是当兵的原因,吃饭就是这么快。 他咽下最后一口饭,对上她震惊的眼神:“怎么了?” “没事。”柳如烟别开头。 想到先前他喝水被呛到的场景,她将那句“这是我吃过的饭盒”给咽了下去。 她喝着汽水,支着下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景。 夜风吹乱了她的发丝,有几缕长发拂过傅彦廷的脸颊,在他脸上扫啊扫,扫啊扫,扫啊扫...... 傅彦廷抬手挥了几次都挥不开。 索性不管了,背靠座椅,任由柳如烟的头发在他脸上扫啊扫,扫啊扫,扫啊扫...... ...... 翌日。 柳如烟是被难受醒的。 火车翻山越岭,浓重的燃煤烟气顺着车窗缝隙钻了进来,混合着车厢里浑浊的空气,熏得她嗓子发干。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入目是草绿色军装。 后背贴着温暖的胸膛,腰间还横着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柳如烟脑子嗡的一声,一下子清醒了。 她微微仰头,看到傅彦廷正紧闭着眼靠在硬椅背上,英挺的眉头微蹙,显然睡得并不安稳。 周围的车厢里,乘客们横七竖八地倒着。 有把头埋在膝盖上的,有整个人趴在小桌板上的,呼噜声和磨牙声此起彼伏,谁也没空注意他们。 除了早醒的柳如烟。 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柳如烟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 她试着动了动双腿,可刚一抬,小腿肚就传来一阵针扎般的酸麻。 她忍不住轻哼了一声。 柳如烟刚动了动,头顶上方的男人就睁开了眼,垂眸低声问她: “醒了?很难受?” “......嗯。”柳如烟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有沙子在磨。 她动了动脚尖,“腿肿了,木得没知觉。” 缓了缓,又开口:“还想上厕所。” 傅彦廷面色如常,俯身揉了揉她的小腿,看了眼窗外刚泛起鱼肚白的天色,低声道: “来,跟我走。” 说着,他站起身,从行李袋里翻出两人的搪瓷缸、牙刷和一条干净毛巾,拉起柳如烟往车厢连接处走。 两人一出车厢,迎面而来的冷风夹着旱烟味和厕所那股难以言喻的恶臭,熏得柳如烟直反胃。 厕所门紧闭着,底下还不断有水渍蔓延出来。 好不容易等里面的人出来,柳如烟往里瞅了一眼,脸瞬间白了。 火车厕所就是个直通铁轨的黑洞,蹲坑周围泛着黑,火车开动时,冷风夹着轨道上的碎石和寒气直接往上灌,哪怕在现代见多识广的柳如烟,此时也忍不住头皮发麻。 柳如烟:…… “嫌脏?”傅彦廷站在厕所门外,用高大的身躯帮她挡住后面偶尔走动的乘客,宽慰道,“将就一下,进去把门锁死,我在外面守着。” 能不将就吗? 都这种时候了,就是隔夜饭吐出来了也得将就。 柳如烟咬了咬牙,硬着头皮进去了。 等她出来时,傅彦廷依然站在门口等她,见她出来,递给她一个搪瓷杯。 傅彦廷:“我加了开水兑成了温水。” “谢谢。”柳如烟接过小声道谢。 柳如烟即使再不了解这个年代,但也知道这时候的绿皮火车的热水供应是有限的。 原以为男人,特别是当兵的男人都是大老粗一个,没想到傅彦廷却处处细心周到。 接受了别人的好意,一定要道谢。 她向来是个有礼貌的人,于是发自肺腑地说了句: “谢谢你,你真是一个细心的大好人。” 傅彦廷:“......” 没完没了了还? 这一路晃晃悠悠,风景在哐当声中悄然换了人间。 列车一路北上,窗外属于南方盆地的那抹新绿彻底褪去。 柳如烟没回座位,站在车厢连接处看窗外风景。 早春时节,华北平原依然苍茫一片,干瘪枯黄的土地,地头还残存着未化尽的斑驳白雪,在清晨泛着冷清的光。 北方的三月,春寒料峭,车厢里的温度也急骤下降。 火车里的锅炉供暖本就断断续续,到了这会儿,连车窗缝里渗进来的风都跟裹了冰渣似的。 柳如烟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比起坐在硬座椅上忍受痛苦,她宁愿站在这里吹会儿冷风。 这时,傅彦廷从车厢走来,递给她一件衣服,“把这件衣服穿上。” 柳如烟回头,见他手上拿的那件正是之前他在供销社给她买的那件厚衣裳。 她摇摇头:“不用,我就这样穿挺好,不冷。” 傅彦廷:...... 他伸手将柳如烟扳正,让她好正对着自己,然后指着她身上的军大衣说: “有没有可能,我也冷?” 柳如烟:...... 别说,还真有可能。 傅彦廷此时就穿着一件长袖衬衫,他的外套在她身上。 柳如烟忙脱下外套:“抱歉,抱歉,是我疏忽了,我这就还给你。” 不得不说,傅彦廷的衣服可真暖和,国家发的就是不一样,再加上柳如烟比他矮,穿着他的军大衣能将自己从头裹到脚。 傅彦廷接过那件军大衣,手掌传来一团温热触感。 小姑娘的体温通过衣服,一点一点传至他全身,激起一阵难耐的战栗。 他抖开大衣往身上一披,身子瞬间被那股尚未散去的温热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伴随着热气一起往他鼻腔里钻的,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干净幽香。 不是常见的雪花膏味,倒像是一种说不出名字的花果香,甜生生的,却又不腻人。 傅彦廷扣纽扣的手指蓦地一顿。 那股香味隔着布料,像是带着细小的电流,顺着他的皮肤一路撞进了心底。 傅彦廷眸光暗了暗,垂眸看向柳如烟。 她用的是什么香皂? 怎么这么好闻。 第21章 这是什么憋笑挑战吗? 给柳如烟买的外套是暗红色灯芯绒,虽然没有军大衣那么长,但胜在厚实,傅彦廷又是特意往大了一号买的,穿在柳如烟身上松松垮垮的,倒衬得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愈发精致白皙,像是个刚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时髦摩登女郎。 傅彦廷目光在她脸上扫了几眼,见她鼻子都红了,于是开口说道: “回座位吧,再吹得受凉了。你要是坐得难受,我给你揉腿,我站着你躺着也成。” 柳如烟秒回头,抓着他胳膊就往座位走:“走走走,等你这句话很久了。”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滞,倒也没挣开,就这么任由她拉着往前走。 恰此时。 火车驶进一个山洞。 傅彦廷忽地反手扣住柳如烟的手腕,手臂往回一带,将人拉了回来,另一只手护在她额头,将她头扣在车厢壁上。 在柳如烟撞进傅彦廷温热大掌的同时,她听到有人嘹亮大喊: “进山洞子了!快关窗子!煤烟灌进来啦! ” 接着,周围顿时响起了乒乒乓乓拉扯木窗的杂乱巨响。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柳如烟不清楚状况,想抬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头刚一动,就又被按了回去。 柳如烟刚想说话,感觉到傅彦廷沉沉声线从上方飘下来: “如果不想变成小花猫的话就乖乖把脸藏好。” 嗯? 柳如烟很快反应了过来,他们坐的这辆火车是蒸汽火车,开阔的地方跑着还好,一进山洞,火车头喷出的黑煤烟,在狭窄的隧道里根本散不出去。 煤烟散不出去便会顺着没关紧或者没来得及关的窗户缝隙往车厢里灌。 “咳咳......咳咳咳!” 逼仄的车厢里瞬间炸开了成片的剧烈咳嗽声。 柳如烟不想变成小花猫,也不想被煤烟呛。于是一转头可劲儿往傅彦廷怀里钻,甚至还将自己的衣领竖起来,尽量将自己的头全部遮住。 傅彦廷怔了怔。 他就这么突然被迫抱着柳如烟。 怀中传来她轻轻的鼻息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胸膛。 他将头埋低,抵住车厢壁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鼻间飘荡着她的发香。 浅浅吸气。 察觉到怀里女孩儿使劲往他怀里钻,眉峰深深拧起。 片刻后,他附在她耳边说:“别乱动。” …… “呜————!” 火车终于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鸣。 眼前一亮。 刺眼的晨光重新破开黑暗砸进车厢,柳如烟眨眨眼,抬头看向傅彦廷。 或许是他也躲避及时,只头发上有些煤灰,脸上还算干净。 可一转身,柳如烟险些当场喷笑出来。 原本还算亮堂的车厢里,此时黑雾缭绕,过道和座位上的男女老少,脸上、鼻孔下全被熏上了一道道乌黑的煤烟,放眼望去,差不多各个都是黑着脸,就眼睛是干净的,可能是揉的。 他们一张口,露出一口大白牙,嘴里和鼻子里一道黑烟就喷了出来。 这个样子让她想到一些好笑的表情包。 【配图1】 【配图2】 柳如烟:!! 这是什么憋笑挑战吗? 要是真笑出来就实在太不礼貌了。 柳如烟捂着嘴,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回到座位,她一抬头,瞅见对面的大妈,此时正顶着两个黑漆漆的鼻孔,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灰,一边冲着自家老头子直咳嗽。 一咳一口黑烟...... 一双手也拍得乌漆麻黑...... 【配图】 柳如烟:!!! 救命,她真的憋笑憋得好辛苦。 没想到坐个火车,还有憋笑挑战。 那她输了。 她没憋住,一下子泄了气。 发出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行,真的哈哈哈哈哈......实在是哈哈哈哈,太好笑了......哈哈哈......” 柳如烟将头埋在桌上,捧着肚子,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眼泪都笑出来了,“哈哈哈哈哈哈......不行了,我肚子...哈哈哈哈......好痛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傅彦廷:...... 对面大爷大妈:...... 这样笑的话就有点过分了哦。 【配图】 柳如烟笑得肚子痛,这时突然眼前一黑,火车又扎进了一个山洞。 傅彦廷捞过柳如烟,故技重施将她按在怀里。 柳如烟笑不出来了。 她想起来了,从南北上进京走宝成铁路,翻越秦岭那一段,是名副其实的“桥隧密集区”。 她要挑战的不是憋笑,是火车连环进洞时的憋气挑战。 柳如烟:...... 傅彦廷怎么就没买到电气化火车票呢? 是她笑早了...... 事实证明,这趟北上之旅不仅是憋气挑战,更是一场对肉体与精神的双重摧残。 剩下的路程在漫长而枯燥的哐当声中变成了一种近乎麻木的煎熬。 把柳如烟都磨得没生气了。 全凭一丝意志坚持。 幸好还有傅彦廷给她揉腿,不然她觉得她的腿会废掉。 “呜————!” 经过四十多、将近五十个小时的煎熬,柳如烟整个人都麻了,终于听到这声解放的声音了。 窗外,晚霞映天。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水汽,而在那片朦胧的白雾之外,一座带有雄伟苏式风格的庞大车站正缓缓驶入眼帘。 站台粗壮的水泥柱上,那两个红漆大字在北方冷冽的空气里格外醒目—— 首都。 他们,终于到首都了。 火车因为单线会车耽误了,到首都已经是三天后的傍晚。 随着列车进站的剧烈晃动,车厢里的人纷纷开始手忙脚乱地拿行李。 柳如烟压下浑身的酸痛站起身,一边拢了拢身上的暗红色灯芯绒棉袄,一边从挎包里掏出了那包大白兔奶糖,转身递到了对面正准备起身的两位老人面前。 “大爷,大娘,这两天多亏你们帮着看行李,我们要去洗漱时也全靠你们搭把手守着,这些糖你们带回去甜甜嘴,多谢一路上相护。” 这一路上,傅彦廷去排队打水或者两人去厕所洗漱时,要不是这对热心肠的老两口帮着盯着座位和行李,在这盲流混杂的硬座车厢里,他们根本不敢走开。 接着,柳如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冲着大爷大妈鞠了一躬: “还有啊大娘,火车出山洞那会儿......我实在没憋住笑,太不礼貌了,对不起,您和老大爷千万别计较。” 第22章 她很有意思 “哎哟,这怎么成!这可是大白兔,老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话还没说完,柳如烟便不由分说地把那包沉甸甸的奶糖硬塞进了大妈满是老茧的手心里。 大妈顶着那张洗得半干净的脸,瞅着怀里那包精贵的奶糖,肉疼又稀罕地直摆手。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不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哪怕是去走最体面的亲戚,也舍不得拎这么一整包大白兔啊。 柳如烟坚持,将奶糖往老太太手里一塞:“您就收下吧。” 老太太推辞不过,只得收了,一双被煤烟熏得有些发红的眼里全是掩不住的喜欢和赞赏,拍着柳如烟的手背直夸: “你这丫头,长得跟天仙似的,心眼儿还这么实在。大娘刚才那是跟自个儿老头子闹着玩呢,哪能真生你的气?往后到了北京,可得跟小傅好生过日子,大娘祝你们小两口长长久久!” 柳如烟甜甜应了声:“好,谢大妈吉言~” 说完她挥手告别礼大爷大妈,一抬头,正好撞上身旁傅彦廷投过来的视线。 柳如烟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她刚刚这行为属于借花献佛,她明明什么都没付出,反而获得大爷大妈的好感。 柳如烟:“你会介意吗?” 傅彦廷疑惑:“介意什么?” “奶糖是你买的,我却把它送人了。” 傅彦廷摇头:“不会,大爷大妈本就帮了我们很多,感谢是应该的。何况奶糖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有决定权。” 柳如烟:“那你刚刚怎么一直看着我?” 看得她怪心虚的。 傅彦廷脱口而出:“想看。” 他面色平静,声线平稳地回答了她问题。 柳如烟:?? 想看? 听着这语气,意思就是他想看,所以他就盯着她看? 果然是看脸的肤浅男人。 傅彦廷看柳如烟忽地冷下脸,有些莫名。 这几天,在面对柳如烟时,他常感到困惑。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矛盾又生动的人? 对着她大伯一家,她眼神坚定绝不放过,甚至说是言而无信。车站抡拳打流氓、落脚废人贩子时,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没有半点犹豫。 可转头,面对一路上向她散发过微小好意的大爷大妈,她却又可以大方拿出奢侈东西作为谢礼,还红着脸给人鞠躬道歉。 就连憋不住笑也不会让人觉得她是在嘲笑,反而会跟着她一起笑起来。 她会为了一口橘子汽水眯起眼睛。 也会在看到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时,眼底浮起一种近乎虔诚的温热。 一路以来,她明明觉得很难受但还是没有抱怨一句,脸上总是挂着笑。 太多太多...... 柳如烟这个人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她比部队里一成不变的拉练可太有意思了。 ...... 两人坐在位置上没动,等着其他人先下车。 等车厢内人走得差不多了,柳如烟才提着一个行李起身催促傅彦廷赶快下车。 她有点迫不及待的想看看1977年的首都了呢! 傅彦廷伸手接过她手里的行李,单手拎着两个沉重的行李包,另一只虚虚护在她身后。 迎着黄昏,两人走出火车,随着拥挤的人流慢慢往火车站口挪动。 柳如烟踩上首都站的站台,还没来得及看清四周,就被这冷冽刺骨的寒风吹得猛地缩了缩脖子。 北方的三月当真和南方不一样,这里的春寒是真的寒啊...... 不是南方的湿冷,这里的风里带着干燥。 但......也很冷! 一时间,她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柳如烟把外套宽大的领口往里拢了拢,又把后面的兜帽给拉了上来,将她大半张脸严严实实挡了起来。 “当—当———当————” 突如其来的一阵宏亮悠扬、穿透力极强的钟声,裹挟着巨大的声浪,排山倒海般自车站上空倾泻而下。 恰此时,首都站一座带有雄伟苏式风格的钟楼顶端,大喇叭里开始播放起响彻全城的《东方红》乐曲。 傍晚的晚霞将整座宏伟的首都车站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金橘色。 柳如烟站在人潮涌动的站台上,放眼望去,四周黑压压的全是穿着蓝灰色中山装、草绿色军装、手里拎着帆布包或大网兜的行人。 悠扬的乐曲声、高亢的红歌、还有那满耳朵地道方言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巨大的时代洪流,一瞬间将柳如烟结结实实地推进了1977年的首都。 柳如烟一时间有些呆愣,直到肩膀被傅彦廷轻轻揽了一下,耳边传来男人低沉稳重的声音: “别走神,抓紧我,出站的人多,容易踩踏。” 柳如烟回过神,紧紧跟在傅彦廷身后。 出了首都站那扇巨大的拱形出站口,冷风吹得更肆虐了。 柳如烟跟着傅彦廷朝着一家挂着红星招牌的老字号国营招待所走去。 “现在有点晚了,”傅彦廷微微侧过身,像是在给柳如烟解释,“先在招待所歇一宿,明天一早我再让部队的车来接我们。” 柳如烟点点头,应了声“好”。 坐了这么久的火车她早受不住了,一路坐过来不过是强撑罢了。 此刻她是腰酸背痛,腿还肿胀,要是再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她估计得直接瘫了。 柳如烟抬头看向前方,招待所是苏式建筑风格,厚重的木门一推开,柜台前一股混着红薯干和旧报纸的味道便扑面而来。 前台大娘戴着副老花镜,眯着眼瞅了半天,又狐疑地打量了一眼傅彦廷,又看了眼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清冷狐狸眼的柳如烟,这才拉长了语调: “有结婚证吗?还剩一间干部套间,带暖气的,要不要?” 柳如烟知道这个年头住宿查得很严,没有结婚证的话是不能两人同开一个房间。 傅彦廷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两人的结婚证和盖着红章的介绍信递给前台。 傅彦廷数出几张钞票和粮票递了过去,声线低沉: “登记吧,我们要了。” 进了房间,柳如烟看到床的那一刻,真想直接躺上去,可惜她现在好脏。 柳如烟:“能洗澡吗?我感觉我都臭了。” 傅彦廷看出了她满身的疲惫,放好行李后扬了扬手里的票冲柳如烟说: “我要了两张洗澡票,走吧,带你去澡堂。” 第23章 好,那不谢 坐了那么久的硬座,身上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煤烟味,对姑娘来说确实是种折磨。 傅彦廷带着柳如烟来到招待所的地下一层。 这家招待所是国营的,有些年头了,男女澡堂只隔着一堵厚厚的红砖墙。 柳如烟抱着换洗的衣服和搪瓷盆走进去,里面热气腾腾,白茫茫的水雾瞬间模糊了视线。 早就听说过北方澡堂子,但她从没见过。 更不知道原来澡堂子还能在地下一层。 她靠着池壁,大口呼吸着带有些许硫磺味的温热空气,将身体浸在温烫的水流下。 “啊......好舒服。”柳如烟发出一声满足的感叹。 太累了太累了太累了。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硬座的火车上坚持快50个小时。 要不是中途好几次傅彦廷让出座位,铺上衣服让她趴一会儿,她觉得她可能真坚持不了这么久。 光一个硬座火车就差点让她泪崩,好难想象那些没钱坐车,全靠一双脚讨生活的人是多煎熬。 半个多小时后,柳如烟拧着湿漉漉的发尾,踩着一双松软的布鞋走出了雾气缭绕的澡堂大门。 刚一抬头,她就撞见了傅彦廷的身影。 傅彦廷斜靠在走廊漆着绿漆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 他显然也洗过了,并不长的黑发带着湿气,显得轮廓愈发深邃。 听到动静,傅彦廷下意识地抬眼。 水雾氤氲中,眼前的姑娘缓步走来。 碎花衬衫衬得她皮肤白里透红,像个刚剥了壳的鲜荔枝,一双桃花眼里水汽朦胧,清冷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艳。 傅彦廷眸光暗了暗,眉头微蹙:“怎么不穿外套?” 柳如烟:“它脏了......” 火车上钻过那么多个洞子,再怎么小心躲避,空气中依然会漂浮着煤烟灰,灯芯绒沾上根本就不好弄掉。 傅彦廷放下盆子将自己衣服脱下来给她披上: “这件是干净的。” 早知道就给她买两件了,还是他大意了。 回到房间,屋里只有暖气片发出的细微“咝咝”声。 墙角一排刷着银粉的铸铁暖气片正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量,把这间陈设简单的招待所小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柳如烟擦完头发顺手把湿漉漉的毛巾搭在暖气片上,不一会儿,屋里就腾起了一股湿润的水汽。 傅彦廷把两张单人床之间的开水瓶拎起来,往搪瓷杯里倒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热水。夜里要是觉得干,就在暖气片上放一碗水。” 柳如烟接过水杯:“好,谢谢。” 傅彦廷垂眸看她一眼,状似无意地说道:“你怎么老是跟我说谢谢?这么客气干嘛。” “好,那不谢。” 傅彦廷:...... 柳如烟喝完水往床上一趴就开始睡觉。 傅彦廷伸手拉她起来:“你还没吃晚饭呢,先别睡。” 柳如烟抱着枕头死死扣住床边:“不不不,我不想吃,我只想睡觉。” 她需要床,需要软软的枕头,需要睡觉! 没一会儿,房间内就传来柳如烟均匀沉稳的呼吸声。 傅彦廷看着趴在床上的人:...... 小姑娘睡眠就是好,倒头就睡。 他在床边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发尾还带着明显的湿意。 傅彦廷将她挪了挪,好让头发从床边垂下。 就他这样挪,她都没醒。 忽地。 傅彦廷轻笑了一声,真不知道该说是她心大还是她太信任自己了。 他转头扯下暖气片上已经烘得干热的毛巾,坐到床沿边,托起她的脑袋,用毛巾一缕一缕地将她的湿发揉搓擦干。 昏黄的白炽灯泡悬在屋顶中央,直直的光晕落下来,在傅彦廷高挺的鼻梁一侧拓出阴影,长长睫毛在眼窝下垂落着。 他微微垂着眼,粗茧的掌心正一下一下揉搓着洁白的毛巾,动作轻柔。 半晌。 傅彦廷站起身,将柳如烟轻轻抱起放正,拉过被子盖好,又顺手将她搭在床尾的那件脏了的灯芯绒外套和换下来的脏衣收进自己的搪瓷盆里。 最后拿起钥匙端着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睡得正香的人,伸手拉灭了头顶的电灯,轻轻合上门走了出去。 ...... 第二日一早柳如烟便醒了过来,她是被饿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嘶”了一声,下意识翻身趴着,然后偏头看向隔壁床位。 傅彦廷已经不见了踪影,床上被子已经被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块豆腐。 柳如烟揉了揉腰,刚坐起准备醒醒神,寂静的房间里突然响起门锁转动的“咔哒”声。 她一秒清醒,本能地翻身下床,目光在陈设简陋的屋里飞快一扫,一把抓起两床之间木头床柜上的大号搪瓷水瓶,放慢脚步藏在门后。 门锁转开。 房门从外面被推开的一瞬间,柳如烟举起手里的搪瓷瓶抡了上去。 “砰”。 四目相对。 傅彦廷站在门口,一手握住搪瓷开水瓶,一手拎着包子。 柳如烟:“......” 啊......忘记了,从门外进来的除了坏人还有可能是傅彦廷。 傅彦廷:“......” 昨晚可没见你这么大的防备心。 “没伤到吧,对不起对不起。”柳如烟放下水瓶,眼眸一弯,一脸谄媚,“买早餐去啦?哈哈,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歇会儿。” 说着开心地扶着他胳膊坐在床边,顺手将他手里的包子接了过来。 “哇,好香~”柳如烟拿出一个递给傅彦廷,“你一个我一个。” “你先吃。” 傅彦廷没接,就这么坐在床边,双臂向后撑着,姿态不似平常的一贯军人作风。 此时的他,姿态有些闲散慵懒,微微仰头,看着她吃包子。 柳如烟专注吃包子,遇到好吃的食物她总会自言自语。 现在身边有个人,自言自语变成了下意识的交流互动。 咬下第一口时,她喃喃:“好暄软的面皮,不像我做的,硬得能当手榴弹。” 又一口下去,她眼睛一亮:“里面的肉竟然是一整块的,汤汁也多,好香好好吃哦~” 她边吃边说,吃了一个又一个,偶尔转头看一眼身旁闲散坐着的男人。 吃完三个,她便再也吃不下了。 毕竟这包子是真大啊,比现代大得多得多。 柳如烟催促道:“我吃饱了,你快吃吧,贼好吃!” 恍惚中,她见到傅彦廷漆黑瞳眸掠过一抹笑意。 柳如烟凑近,想看仔细。 笑容又不见了,转瞬即逝。 傅彦廷抬手接过包子,微微颔首,轻声回应:“好。” 第24章 你不想和我离婚? 傅彦廷吃东西很快,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柳如烟坐在床边,视线在屋里无聊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空荡荡的床尾时,突然愣住了。 “哎?”柳如烟眨了眨眼,“我昨晚换下来的脏衣服呢?” 连带着她那个搪瓷盆,全都不见了。 傅彦廷咽下最后一口包子,闻言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掀眸看她一眼,抬手一指: “那儿,昨晚我拿去水房用肥皂揉了揉,搭在暖气片上烤着,一夜了已经干透了。” 柳如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墙角那一排正“咝咝”冒着热气的银粉暖气片上,整整齐齐地搭着他们昨天换下来的衣服。 外侧是她那件已经烤得蓬松干净的灯芯绒外套,而外套里侧,则虚虚盖着她的贴身小衣。 滚烫的铸铁将布料里的水分蒸发干净,此时屋里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热烘烘的肥皂香气。 虽然她骨子里是个现代人,对“男同志帮洗衣服”这件事本身没那么多封建芥蒂。 可一想到有些私密的衣物,被一双不熟的男人的手在水房里揉搓过,又这样大剌剌地搭在暖气片上烤了一夜,她就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太太太......羞耻了点吧! 柳如烟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她扑到床上,把脑袋埋进枕头里,扯过被子蒙住。 隔着被子,柳如烟听到身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脸颊热意越来越明显。 ...... 傅彦廷收拾好行李,见柳如烟还捂着被子,伸手扯了扯,没扯开。 傅彦廷:...... 他似乎是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别害羞了,不是都结婚了吗?以后你会慢慢习惯的。” 柳如烟:“......” 以后? 慢慢习惯? 柳如烟迅速从床上弹起,“你不想和我离婚?” “想。”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上,一名年轻战士开着车,春风满面地说。 “我也想结婚。” 说话的也是一名年轻战士,他长了一张娃娃脸,脸却有些黝黑,呲着一口大白牙,给人的感觉有些憨。 开车的战士说:“那我们改天给团长说说,让团长也给我们掌掌眼?” 娃娃脸战士:“我看行。” 半小时后,傅彦廷和柳如烟下了楼,在服务员查验完房间,收回那把挂着木牌的钥匙后,两人正式办完了退房手续。 傅彦廷:“算算时间,来接我们的人差不多要到了,我们去外面等一会儿。” 柳如烟点点头:“好的。” 不多时,一辆军绿色吉普车伴随着引擎声,停在了路边。 驾驶座和副驾驶座车门打开,两名身着军装的年轻战士利落地跳下车,朝着傅彦廷敬了个军礼:“团长好!嫂子好!” 傅彦廷微微点头,伸手拉开车门,转头对柳如烟道: “上车吧。” 这两名年轻战士一下车,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傅彦廷身后的柳如烟身上。 看见柳如烟时,两人的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惊讶团长真的结婚了,更震惊他们团长的媳妇儿这么漂亮! 尤其是长着娃娃脸的那个小战士,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连刚要放下的军礼都僵在了半空中,嘴张了张,半天没挪开视线。 傅彦廷眉心微蹙,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两个部下的视线,声音沉了下来: “都看什么呢?平时在连队里就是这么教你们注意军容军纪的?” 两人脊背一僵,立正道:“报告团长,没有!” 开车的战士最先反应过来,有些局促地揉了揉后脑勺,嘿嘿一笑,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接傅彦廷手里的行李,一边大声向柳如烟打招呼: “嫂子好!我是小车班的王向前,负责开车。旁边这个是营里的余飞,领导今儿个特意派我们来接您和团长。” 余飞也赶紧收回目光,呲着大白牙跟着点头: “嫂、嫂子好!我叫余飞。” 柳如烟被这一声声清脆嘹亮的“嫂子”喊得有些不好意思。 顶着两人惊艳又好奇的目光,抿唇笑了笑:“你们好,辛苦你们跑一趟了。” ...... 王向前身形挺拔,目不斜视地坐在驾驶座,但后座坐着一个漂亮同志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团长和嫂子之间有点奇怪。 像是......吵架了? 两个多小时后,吉普车行驶的大路上逐渐人烟稀少,直到看见部队的大门。 无论在哪个年代,部队的安全防护措施都做得很好,大门两侧设有岗亭,岗亭内军人身姿挺拔地站岗执勤。 吉普车开过警戒线,站岗军人小跑过来,看见王向前时朝他敬了个军礼。 王向前对站岗兵说:“这是咱们团长媳妇儿,我们嫂子,嫂子的身份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问题。” 对方听到团长媳妇儿这个称呼,诧异的视线就落到了柳如烟和傅彦廷的身上,礼貌地打招呼:“团长好,嫂子好。” 傅彦廷微微颔首。 “你好。”柳如烟礼貌回应。 车子开进部队,王向前把车停到一排吉普车旁,柳如烟跟着傅彦廷下车往一栋红砖大楼里走,部队里都是男人,能听到他们中气十足的喊声。 “团长!” 一道声音突然传来,柳如烟下意识抬眸,一名神色匆忙的军人迎面快步跑过来立正敬礼。 傅彦廷停下脚步回礼,那人凑上前,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柳如烟见傅彦廷的面色严肃,眉头微微拧了起来。 他侧过头看向柳如烟,眼中闪过一抹歉意,“我有事需要处理一下,你先跟着余飞,他会安置好你。” 柳如烟轻轻点头:“好,你快去吧。” 傅彦廷转头又对跟在身后的余飞交代: “你先把行李提进去。我有紧急情况需要立刻过去一趟,你带你嫂子去招待所办入住,先让她在那里歇着。” “是!”余飞挺直腰杆。 傅彦廷又看了柳如烟一眼,这才转身跟着那人跨步往大楼深处走去,背影挺拔又匆忙。 等他离开,柳如烟才在余飞的引导下走进了旁边的接待室,坐在桌边的椅子上。 等余飞出去倒水,柳如烟才抬眸打量了一下这个接待室,对面的桌上放着一个茶缸,上面印着‘提高警惕,保家卫国’几个大字。 第25章 招待所 没一会儿,门外传来脚步声,余飞用刚才木桌上的那个搪瓷茶缸端了一杯热水走进来,小心地递到柳如烟手里。 “嫂子,折腾大半天渴了吧,先喝点水。”余飞抓了抓头发,有些局促地笑了笑。 “团长以前一直住单身宿舍,还没申请家属院。这随军报告刚打上去,大院里分房得排队,这两天只能委屈您先住军区招待所了。” 柳如烟头上小灯泡一亮,不用和傅彦廷住一起? 真好! 她接过温热的茶缸,抿了一口笑道:“没事,住哪儿都一样,不委屈。” 这可太不委屈了。 招待所的住宿条件可比柳家的好太多太多了。 “那成,行李我来提,咱这就过去办登记。”余飞手脚利落地拎起地上的大包小包,在前面带路。 军区招待所离红砖大楼不远,是一栋同样有些年头的灰砖三层小楼。 此时正值各连队午休开饭的点,一路上不时有穿着绿军装的战士结伴走过。 陡然瞧见余飞大包小包地领着个年轻姑娘,不少人都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那是谁啊?长得跟画报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余飞,提着这么多行李,接新兵呢?”路过的两个相熟的战士大声问道。 余飞转过头,一脸骄傲地说: “去去去,瞎打听什么,这是咱傅团长的媳妇儿,咱们亲嫂子!” 这话一出,原本还只是看热闹的目光瞬间变成惊讶。 傅团长结婚成家了? 那文工团的江梨怎么办? 等柳如烟跟着余飞走到招待所一楼的大堂时,身后已经若有若无地尾随了好几道好奇的视线。 大堂的前台坐着两个穿着列宁装戴着红袖章的中年妇女,是家属院里资历挺老的家属。 看到余飞带人进来,其中一个嗑瓜子的胖大姐拍了拍手,刚想按例盘问,可在看清柳如烟那张白里透红、挑不出一点瑕疵的脸时,手上的动作直接定住了。 另一个登记的妇女也停下了笔,一双眼睛不加掩饰地在柳如烟身上来回打量。 从那头黑亮的长发一直看到脚上的小皮鞋,嘴里啧啧称奇。 周围几个过来办事,串门的家属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 一时间,七八双眼睛齐刷刷地射在柳如烟身上。 “余飞,这位是?” 胖大姐盯着柳如烟漂亮的脸蛋,眼里满是惊艳和探寻。 真好看啊。 这姑娘可真是太好看了。 原本她也想按照这个标准生一个闺女的。 可惜最后生了个大胖小子。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小子以后也能给她带回来这么漂亮的媳妇。 “王姐,刘姐,这是我嫂子,我们团长的新媳妇。” 余飞把介绍信和证明往柜台上一放: “团长有任务,交代我先带嫂子来办入住,要个干净点的单间。” 王姐就是那位胖大姐,她接过证明看了看,又抬头瞅了瞅柳如烟,语气自带热络: “哎哟,傅团长这福气可真不小。妹子,今年多大啦?老家哪儿的?瞧这皮肤嫩的,跟掐得出水一样,家中可有其他姐妹......?” 长得这么好看,她的姐妹肯定也不差。 说不定她们村也有其他好看的姑娘。 她家里还有个弟弟,也是当兵的,家里正愁弟弟的婚事。 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能白白浪费这么好的资源。 柳如烟弯眸一笑,甜甜打招呼: “姐姐们好。我刚满20,家里就我一个,没有其他姐妹了。” 眼前这两个姐姐给人好舒服的感觉,她喜欢~ 王爱华听到没有其他姐妹,心里暗叫一声可惜,不过很快眼睛又眯成一条缝,笑得合不拢嘴,搁下手里的瓜子: “哎呦,这小嘴甜的,叫什么姐姐,我都四十岁的人了,老啦老啦。” 旁边的刘桂芬也哈哈大笑搭腔:“是啊是啊,就叫我们一声大姐就行。” 柳如烟摇头: “诶~谁说姐姐们老啦。18岁很好,28岁也不错,38岁可能会更好,只要皱纹不长进心里,就永远风华正茂~” 女性对于年龄的焦虑好像不分时代,也许在这个时代更严重。 “哎哟,傅团长不仅带兵是全军第一,这找媳妇的手速也是一等一的快啊!刚满二十五岁,就给咱们大院叼回来这么一个水灵灵的年轻小媳妇!” 刘桂芬正好38岁,柳如烟这一说,直接说到她的心坎上,各种夸夸的词汇库库往外冒。 谁不喜欢长得漂亮还嘴甜的姑娘? 没人不喜欢。 除非那人不是人。 柳如烟:对,柳大勇一家都不是人。 王爱华和刘桂芬两人心里甜滋滋的,手上麻利地核对资料,办理入住。 王爱华拿着钢笔在红塑料皮登记簿上刷刷写字,忽然,像是看到了什么,眼睛一亮: “哟,妹子老家是川城的啊?那可是个好地方,难怪养人呢。” 王爱华快速登记着,嘴上啧啧感叹道: “不过说实在的,要不是看了这介绍信,大院里谁敢信你是乡下来的? 瞧你这通身的气派,皮肤又白净,站在这儿跟个城里的金凤凰似的。 刚进门那会儿,我还以为是哪家大领导家的千金大小姐呢!” 旁边的刘桂芬也跟着连连点头,搭腔道: “可不是嘛,咱们大院里那些女同志,站你身边怕是都要被比下去了。傅团长这回可真是闷不吭声办了件大事,捡着大宝贝了!” 柳如烟:“没有,姐姐们说笑了,大家都百花齐放~” 一旁的余飞听得直乐,比自己被夸了还高兴,挺着胸脯搭腔: “那可不,俺们团长那眼光能差吗?王姐,您登记好了没?赶紧给我嫂子拿把钥匙,坐了一路车,人可累坏了。” 王爱华:“好了好了,给如烟妹子安排了一间采光好通风好的敞亮房间!” 刘桂芬从墙上的木格子里摘下一串挂着红塑料牌的铁钥匙,隔着柜台递给余飞,笑道: “小余,钥匙拿好,带你嫂子上去吧。” “好嘞,谢谢王姐,谢谢刘姐!”余飞嘿嘿一乐,抓起钥匙,提起地上的大包小包,侧过身对柳如烟道:“嫂子,咱上楼吧。” 柳如烟笑着跟王爱华和刘桂芬道了别,跟着余飞顺着刷着红漆的木扶手楼梯往上走。 刚走到二楼拐角。 就迎面撞见了一个端着搪瓷盆下楼的年轻女同志。 第26章 江梨怎么办? 姑娘长得清秀好看,穿着一身文工团的绿军装,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她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冷不丁瞧见余飞大包小包地领着个生面孔上楼,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抬眼看过来。 在看清柳如烟那张脸的刹那,女同志脚下的步子倏地定住了。 白里透红的鹅蛋脸,柳叶眉下嵌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红唇微启,通身透着股说不出的娇软与洋气,站在这灰扑扑的砖楼梯里,简直像是一幅活生生的画报。 郑文秀端着搪瓷盆的手指紧了紧。 大院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绝色姑娘? 她是谁? 作为文工团的台柱子江梨的闺蜜,郑文秀平时自诩见惯了漂亮姑娘,可眼前这位,从皮肤到气度,直接全方位碾压了她们整个文工团。 更古怪的是,带路的竟然是余飞。 谁不知道余飞是傅彦廷营里的人,平时最崇拜的就是傅彦廷了。 郑文秀心头一跳,一股莫名的警惕和危机感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 她收起眼底的震惊,拦在楼梯口,挑眉看向余飞: “哟,余飞同志,大包小包的,这是提着行李接谁呢?咱们团里新招来的文艺干事?” 柳如烟: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可惜说话语气怎么茶茶的。 余飞正乐呵着呢,一抬头见是郑文秀,也没多想,大着嗓门道: “郑文秀同志,你可猜错了!这位是傅团长的爱人,我亲嫂子!” “什么——?” 郑文秀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个惊雷直接炸开,震得她耳膜生疼,手里的搪瓷盆险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你......你说什么?!”郑文秀的声音尖锐,声调也拔高了几度,死死盯着柳如烟,眼里全是难以置信,“傅团长结婚了?!这怎么可能!那我们家江梨怎么办?!” 那个冷面阎王,全大院公认最有能力的傅彦廷,居然结婚了?! 大院里天天有人传,说傅团长迟早要跟她们文工团的江梨凑成一对。 江梨为了他,更是天天变着法子往这边的单身宿舍跑。 傅彦廷这次休假,组织上明明说是回去看望长辈,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就......就带了个媳妇回来?! 郑文秀愤恨的目光不避不让,直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也察觉到了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敌意。 哦豁~ 柳如烟眨了眨眼,作为资深网文爱好者的直觉告诉她,这怕是撞上那个叫“江梨”的狗头军师了。 哦不,是闺中好友。 柳如烟双手朝后一背,歪了歪脑袋,弯眸露出一抹纯良无害的笑容,声音软绵绵却字字清晰: “你们家江梨怎么办?那当然是凉拌炒鸡蛋喽~” 郑文秀:??? “你什么意思?” 柳如烟笑:“你猜呀~” 说完直接绕过她,踩着小皮鞋,哒哒哒地上了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郑文秀闻到了柳如烟身上那股淡淡的皂香气,干净好闻。 郑文秀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傅彦廷结婚了?! 江梨要是知道了,非得疯了不可! “好了,郑文秀同志,我嫂子坐了一路车累坏了,得赶紧上去歇着,借过一下啊。”余飞可看不懂女同志之间的暗流涌动,拎着大包小包,跟上了柳如烟。 看着两人消失在拐角的背影,郑文秀咬碎了一口银牙,连水也顾不上打了,端着空盆火烧屁股似地往楼下冲。 不行! 她得立刻回文工团,把这个消息告诉江梨。 接下来。 傅彦廷不声不响娶了个天仙媳妇的重磅消息像是长了翅膀,在这个没有娱乐的集体环境里,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在整个部队里疯狂发酵。 一传十,十传百。 ...... 而此时,二楼的206房间内。 余飞拧开房门,把行李放在靠墙的木衣柜旁。 不等柳如烟道谢,他就说还有事要办就转身离开了。 柳如烟在房间里逛了一圈。 房间确实如王姐所说,采光通风都不错。 一扇巨大的双人木窗,擦得一尘不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正中央的水刷石地面上。 屋里陈设简单却整洁,一张单人床,套着洗得干净平整的墨绿色军被,一旁的写字台上还放着一个红塑料壳暖水瓶。 这房间,她喜欢~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一直住在这里。 没多时,余飞去而复返。 手里还端着个饭盒。 柳如烟这才知道,余飞刚刚是去食堂给她打饭了。 她接过饭盒道了声谢:“谢谢啊。” “嫂子,不用谢。”余飞挠了挠后脑勺,有些局促地说: “那什么......我也不知道嫂子喜欢吃什么,我就让食堂阿姨按照女孩子喜欢吃的打的。” 柳如烟讶异了一下,没想到这个娃娃脸小战士还这么细心。 “我不挑食,不过还是谢谢你想得这么周到。” 余飞有些不好意思,指着钥匙说道: “团长以前住单身宿舍,没这里的钥匙。他忙完可能会过来,您看......晚上是不是稍微给他留个门? 招待所晚上九点半准时锁大门,不过团长有军官证,随时能进来。” 柳如烟听到这话,原本还美滋滋的心情瞬间有些碎了。 “等等。” 柳如烟眨巴眨巴眼睛,指了指那张单人床:“你的意思是......傅彦廷晚上,也住这儿?” 余飞一愣,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啊,团长和您是两口子,不住这儿住哪儿?” 夫妻哪有分房睡的道理。 就是分房睡了被领导知道了,也会批评团长的。 好好好。 柳如烟美滋滋的心情这下是彻底碎了。 之前在旅馆好歹有两张小床,而这,只有一张...... “嫂子,那我就先回队里了,有什么事您随时下楼喊王姐她们。”余飞打了个招呼,便带上门离开了。 柳如烟皱眉:...... 她在纠结一个问题。 晚上睡觉,究竟谁打地铺? 不过,柳如烟很快就不用纠结这个问题了。 余飞给她送晚饭时,告诉她傅彦廷出紧急任务去了。 “紧急任务?” 柳如烟嘴角都快要翘上天了,仍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 “哎,那真是太辛苦了,公事要紧,让他注意安全。” 好耶! 这下一整张床都是她的了~ 第27章 取子游戏 接下来的每日,柳如烟都是被震耳欲聋的训练声给吵醒的。 饭依然是余飞送来的,本来柳如烟不想再麻烦,但余飞说什么也不肯,非要一日三餐给她送饭。 柳如烟也没坚持,想来部队的规矩多,她一个新来的不好随意走动。 这几天柳如烟在屋子里是吃了睡,睡了吃。 像是要把这些年没睡够的觉都给补回来一样。 这天,一连睡了三日的柳如烟终于像是活了过来,她翻了翻自己的小包袱,看着这一大叠钱,她心里五味杂陈。 2500块对于这个年代来说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她一想到,这是原身一家三口遭受十几年的压榨才换来的,心里便会沉重几分。 原身没享受过一天好生活,而如今这钱虽然是要回来了,可她好像也永远没机会用了...... 一想到这里,柳如烟眼睛就酸得厉害。 虽然有两千五百块的巨款,但在这凭票供应、没票寸步难行的年代,这钱花不出去,而且坐吃山空也绝对不是办法。 不管在哪里,工作是必须要有的,她得赶紧找份工作。 在现代,她是个刚毕业的康复医学高材生。 可在1977年这个连现代医疗设备都还没普及的时代,国内还没有“康复医学”这个概念。 现代康复医学,包括物理治疗、作业治疗、言语治疗、肢体功能残疾复健等体系,是在1980年代初才由国外正式引入我国内地。 而我国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康复医学科”和康复中心,是要到1984年~1988年前后才陆续建立起来。 这年头,医院卫生所只有中医科或者骨伤科,没有所谓的康复科。 要怎么才能找到工作呢...... 柳如烟发着愁,在屋里也待不住了,索性下了楼,打算去前台找王姐她们打听打听。 此时正是工作训练的时间,大堂里的人不算多,王爱华和刘桂芬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打着毛线。 瞧见柳如烟下来,王爱华立刻搁下毛衣针,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如烟妹子,怎么下来了?是不是屋里冷啊?” “不冷不冷,招待所条件好着呢。” 柳如烟走过去,弯眸一笑,手肘撑在柜台上,直奔主题: “王姐姐,刘姐姐,我是想来跟你们打听个事儿。你看我这刚来大院,两眼一抹黑的,就想着大院附近有没有什么地方招工?我想找份活儿干,多少能补贴点家用。” “哟,妹子这是想找工作啊?” 刘桂芬停下手里拆毛线的动作,瞧着柳如烟那双白嫩纤细,跟截葱段似的手,啧啧道: “不是大姐打击你,现在城里知青回城的多,一个萝卜一个坑,正规工厂的铁饭碗可难抢了。 你要是识字,大院的小卖部临时理货员倒是可以,就是起早贪黑的,累人得紧,可就这个工作也不是随便就能得到的,人员已经定下来了。” 王爱华也跟着点头: “可不是嘛,这年头工作是真不好找。不过,你要是懂点医护,咱军区的卫生所倒是要人,可惜人家招正式护士都要中专毕业或者经过卫校培训的......” 卫生所? 柳如烟长睫微颤,心头刚动了动,还没来得及细问,大堂门外就传来了一阵小孩子清脆的吵闹声,把三人的注意力给吸引了过去。 招待所大门外有一块空地,蹲着三个七八岁大、穿着打补丁小军装的孩子。 为首的一个生得虎头脑脑,正掐着腰得意洋洋地嚷嚷: “季川,你又输了!这堆小石子一共二十个,最后剩下的那个又是被我拿走的!你今天带出来的两个高粱面窝窝头,可全都归我和我弟了啊!” 被唤作季川的小孩约莫七八岁,生得极瘦,小脸有些营养不良的蜡黄,身上那件旧军装明显大了一圈,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听到窝窝头没了,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双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却一声不吭。 柳如烟听着小孩的话觉得有些意思,抬步走了过去,在台阶上驻足看了一眼。 地上正堆着一小堆零碎的石子。 王爱华指着几个小孩简单给柳如烟讲了下情况: “孩子们放假都会在大院里玩儿,那孩子叫季川,爸妈都是搞保密科研的,常年关在山里见不到人,他只能一个人寄住在老首长家里,性子孤僻得很,回回出来玩都遭欺负。 另外两个双胞胎一个叫谢麒,一个叫谢麟。” 虎头虎脑的小孩叫谢麒,他拍着手掌炫耀: “咱爸说了,这叫取子游戏,每次最多只能拿三个,最少拿一个,谁拿到最后一个谁就赢! 季川,你这个没爹妈管的笨蛋,回回都输给我,以后你的口粮都得孝敬老子!” 季川咬牙:“我有爸妈管。” 谢麟:“怎么我们从来没见过你爸妈啊?你倒是带出来给我们看看啊。” 季川:“再来一次。” 谢麒:“来就来,再来一百次你都会输。” 柳如烟一听这话皱了皱眉,小孩长得挺可爱的,怎么说话这么不好听。 瞧着季川委屈地眼眶发红的模样,柳如烟挑了挑眉。 欺负老实孩子算什么本事? 她抬脚慢悠悠地走下台阶,在那堆石子前蹲了下来。 阴影笼罩下来,三个孩子下意识地抬头,一脸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漂亮姐姐。 柳如烟弯起双眸,指了指地上的碎石子,冲着季川歪了歪脑袋,声音带着一丝蛊惑: “小家伙,想不想把你的窝窝头赢回来?姐姐教你。” 在一堆总数为m的物品中轮流取物,规定每次只能取n个数,这是巴什博弈的内容。 这不是简单的小游戏,是有必胜策略的。 季川抬头看着这个突然蹲在自己面前长得跟仙女一样的姐姐,迟疑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柳如烟勾唇一笑,微微凑近,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道: “这游戏谁先抢到16这个数谁就必赢。 现在地上一共剩19个石子,轮到你拿了,你先拿走3个。 等会儿不管谢麒拿几个,你拿的数量只要跟他凑满4个就行,比如他拿1个你就拿3个,他拿2个你就拿2个,明白了吗?” 季川眼睛骤然亮了亮。 第28章 抱傅彦廷大腿?那江梨怎么办? 柳如烟面上一笑,看来这小孩明白了。 接下来的局势开始逆转。 地上的石子越来越少,原本还叉腰得意的两双胞胎脸色渐渐变得难看。 等到最后一轮,地上只剩下3个石子。 季川小手一挥,将最后3个石子全部扫进手心里,闷声道:“我赢了。” “这、这怎么可能?!” 谢麒傻眼了,看着到嘴的窝窝头又飞了,气得满脸通红: “再来一次!” 接下来,不管再来几次依然是季川赢。 谢麒和谢麟憋不住,气哭了。 谢麒抹了抹脸上的泪,狠狠一跺脚: “季川你使诈!不玩了不玩了!” 说罢,他扯着弟弟,转过身气急败坏地跑远了。 看着两人跑没影了,季川才小心翼翼地把两个高粱面窝窝头揣回兜里,然后转过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柳如烟,认真地开口: “姐姐,我懂了。 这个游戏不管谢麒拿几个,只要我跟他拿的数量加起来刚好是四个,那剩下的石子就总能被四个四个地分完。 我只要抢先拿够16,最后剩下的,就一定全都是我的,对不对?” 听着小家伙条理清晰的总结,柳如烟感叹一声:不愧是科研大佬的娃~真聪明。 乖巧聪明的孩子谁都喜欢,柳如烟笑眯眯地伸出大拇指点赞: “对咯,你好聪明!还想学好玩的数学知识吗?” 季川点头。 看着小家伙一脸郑重地点头,柳如烟心底失笑,这孩子还真是个求知欲旺盛的小天才,只是之前没人引导。 她招呼小孩进大厅,让他坐在椅子上,转头跟前台的王姐借了钢笔和一张白纸,在纸上画了几个方格子,又找来一堆碎石子递了过去。 开始教他怎么用最简单的办法把一堆石头快速分堆、相加。 本以为教刚开蒙的孩子会比较吃力,可柳如烟哪能想到,这孩子竟然天赋这么好,一点就通。 她只列了一遍“凑十法”和几个连加的小口诀,这孩子就记住了,甚至跟着拨弄了几遍石子就能举一反三。 柳如烟又在纸的反面写了几道稍微绕弯子的“鸡兔同笼”的变形版应用题,用通俗易懂的方法教他。 这类题对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要难一些。 这次小家伙用的时间明显多了一点,眉头微微拧着,盯着地上的碎石子,像是在思考什么重大课题。 过了一会儿,季川便给出了答案。 柳如烟看到他写下的正确答案就知道这孩子智商高得吓人。 传说中的小天才被她遇上了~ 她弯眸浅笑,没说话,拿起笔在纸上默写着大乘法表。 写完递给他: “交给你一个小作业,你回去将这个背下来,如果可以的话,告诉我你观察到的规律。” 季川点头,拿过纸小心地折好,收进口袋里。 小脸严肃地敬了个军礼,保证道: “保证完成任务!我一定会背下来的!” 柳如烟愣了一下,顿时觉得好笑。 这小孩,真是个可爱的小古板。 “哎哟,怎么能这么可爱。” 柳如烟一时没忍住,伸出手在季川那张全身上下唯一还有点肉的小脸蛋上轻轻捏了捏,然后又笑眯眯地摸了摸他的头。 季川彻底呆住了,站着动都不敢动。 等反应过来后,两只耳朵尖“唰”地一下红透了。 漂亮姐姐......怎么能捏他脸啊! 傅叔叔说,男女授受不亲。 季川:“姐姐,我要回去写作业了。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柳如烟点头:“当然可以,明天我在这儿等你。” 小家伙局促地抓了抓衣角,起身朝着柳如烟鞠了一躬: “那我明天还来,姐姐再见。” 说完就小跑着离开了。 看着小家伙的背影,柳如烟抿唇直乐。 这小大人的模样怎么这么可爱。 一转头,就对上了柜台后面王爱华和刘桂芬的目光。 “如烟妹子,你这算数教得可真有一套,连季川那小闷葫芦都被你收服了。妹子,你没上过学上哪儿学到的这些?” 王爱华啧啧称奇,手里打毛线的动作没停,眼睛连看都没看一眼手上的动作。 柳如烟:“小时候我爸妈教我的,后来也偷摸着看了堂姐和堂哥的书,然后自己没事就爱瞎琢磨。” 王爱华:“你说你,不仅长得好看,怎么人也这么聪明。哎,就是你爸妈走得太早了,你受苦了。” 柳如烟走过去也跟着叹了口气,托着腮帮子: “王姐姐,刘姐姐,不瞒你们说,我这几天在屋里呆得骨头都快生锈了。 我还是想找份活儿干,你们刚刚提的那军区卫生所......当真去不了吗?” 听她还没死心,刘桂芬和王爱华对视一眼,双双放下手里的针线活,语气正色了几分。 “妹子,大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实在话。” 刘桂芬叹了口气,打量着柳如烟,语气里透着无奈: “不是大姐泼你冷水。那军区卫生所可不是一般的地方,里头坐诊的医生那都是正儿八经医学院出来的,最次的护士,那也得是中专毕业,在卫校里正规培训出来的。 大院里不看别的,头一条就看履历和文凭。” 王爱华也跟着叹气,压低了声音: “是啊,妹子,你一天学都没去学校上过,往那表上一填,那就是没文凭。 退一万步说,哪怕傅团长豁出面子去求师长特批,可大院里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尤其是文工团和那些干部家属,正愁抓不到傅团长的错处呢。 你要是没文凭硬塞进去,唾沫星子都能把你淹了,到时候反倒害了傅团长。” 听到这里,柳如烟的长睫颤了颤,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懂了。 在这个一个萝卜一个坑,凡事讲究成分和文凭的年代里,她这没上过学的空白履历,就是一块卡在正规招工路上的大石头。 她现在在公家眼里,就是个没文化、没经验、没职称的三无人员。 就算傅彦廷是团长,也不能公然违反纪律把一个没上过学的乡下媳妇硬塞进卫生所去管药品或给战士扎针,这是要被对立面抓把柄举报的。 “看来,只能先抱傅彦廷大腿,等通知恢复高考了......”柳如烟喃喃道。 可要是抱他大腿了,他的江梨怎么办? 第29章 讲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接下来几日,柳如烟每日都会在差不多的时间教季川数学启蒙。 一大一小两人就这样在招待所大堂的角落里,和谐相处了五日。 五日后,小家伙的学习进度堪称神速,已经能熟练掌握一些日常的心算小技巧。 柳如烟要求他每天坚持练一练思维,小家伙也一声不吭地照做了。 今日,柳如烟照例在白纸上写了几道趣味数字谜题,耐心教他找规律。 “你看,这一排数字每次都比前一个多三......” 一个教得认真,一个学得认真,以至于两人的注意力全在纸上,完全没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嫂子!团长可算回来了!”余飞的大嗓门突然响起。 柳如烟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上一抖,钢笔在纸上划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柳如烟:“......” 傅彦廷眉头一皱,转身呵斥道: “讲话这么大声做什么?!” 余飞:“......” 他好冤,不是团长说的讲话要洪亮有声吗? 柳如烟抬眸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他许是刚出任务回来没睡好,原本就冷硬的面部轮廓显得愈发深邃,眼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青黑,一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里也盛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风霜。 可即使如此,他往那儿一站,依然压迫感十足。 一时间,空气静谧,相对无言。 “傅叔叔。” “余叔叔。” 坐在长椅上的季川站起身,小脸严肃地朝着两人打了招呼。 打完招呼后,小家伙又转过头看向柳如烟。 在面对柳如烟时,他紧绷的小脸明显软化了下来,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 “姐姐,那我就先回去写作业了。你给我布置的作业我收好了,明天再来找你,姐姐再见。” 柳如烟一看到季川这乖巧可爱的模样,顿时弯眸笑了起来: “好,路上慢点,明天见。” “等会儿。” 小家伙刚要转身走就被人拎住了衣领,转头一看,发现揪住他的是傅彦廷。 傅彦廷黑着脸,沉声开口: “你叫我傅叔叔,为什么叫我媳妇儿姐姐?辈分乱了,重新叫过。” 季川憋红着脸,惊讶地看了一眼柳如烟,她是傅叔叔的媳妇? 那他以后就不能娶她了…… 他想哭。 柳如烟看着眼眶红红的季川,皱了皱眉,被别的小孩欺负时他都忍住没哭,怎么傅彦廷一句话就把人吓哭了。 她伸手将季川从傅彦廷手里解救出来: “你讲话那么大声做什么?把孩子都吓哭了。” 傅彦廷:...... “我......” 刚起了个话头,柳如烟就移开了视线对季川说: “快回去吧,明天见。” 季川:“嗯。姐姐明天见。” 傅彦廷咬牙:…… 气氛有些微妙,余飞放下饭盒抓住机会说: “小川,余叔叔送你回家。” 小家伙点了点头,背着书包和余飞离开了。 柳如烟拿着饭盒对上傅彦廷如墨般的眸子,扬了扬手里的饭盒说道: “我上去吃饭了。” 傅彦廷低头看了眼柳如烟,迈开腿跟她上楼。 刚走到楼梯口,他身形忽然一顿,抬起手臂轻轻嗅了嗅。 他记得一下火车她就要洗澡,她身上也总带着股干净好闻的味道,显然是个爱干净的人。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不爱干净。 于是傅彦廷开口叫住前方的人: “如烟。” 柳如烟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傅彦廷站在楼梯下面,微微仰头望向她: “你先上去,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漱。你等我一会儿,我先去男兵澡堂冲个澡,一会儿上楼找你。” 柳如烟:“哦,好。” 看着男人长腿一迈,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招待所外面走去,柳如烟耸了耸肩,转身上了二楼。 半个多小时后,房门被有节奏地敲响了。 “咚咚咚。” 柳如烟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的傅彦廷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墨绿色军装,发梢还带着湿漉漉的水汽,整个人显得英挺又精神。 他视线直白地落在柳如烟身上。 柳如烟假装没看见,转身走回屋里。 傅彦廷反手带上门,长腿一迈跟着走进屋里。 柳如烟:“傅彦廷,既然你回来了,那咱们就再谈谈吧。” “谈什么?” 傅彦廷走到写字台旁,将暖水瓶拎起来晃了晃,听出里面是满的,倒了杯水又在杯子里放了块红糖,放在柳如烟顺手能拿到的位置。 “你还是把离婚报告提交上去吧。”柳如烟往床上一趴,将下巴搁在枕头上。 听到“离婚报告”四个字,傅彦廷气笑了。 “不是,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呢?” 他转过身,看着趴在床上的人,一字一句: “我说了,我不离婚。” 不离婚,不离婚,不离婚! 柳如烟:“......” 一时间她脑子里冷不丁想起那日在招待所里的场景。 他也是这么理直气壮地说“我不想离婚”。 柳如烟狐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是喜欢上我了吧?” 傅彦廷眉梢一挑,反问道: “我不能喜欢你?” 柳如烟将怀里的枕头扔向他: “渣男,肤浅!都没相处了解过,就说喜欢我,分明就是看中了我的脸!还说不是见色起意。” “我们结婚本来就是一场骗局,都没感情基础,在一起过日子肯定过不下去,强扭的瓜不甜。” 傅彦廷接住枕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开口: “强扭的瓜不甜?那我蘸糖吃。” 柳如烟:...... 傅彦廷抱着枕头,看着她,声音低沉地问道: “怎么了?我不在的这几天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柳如烟闷闷道:“我不想当第三者。” 傅彦廷冷不丁听到“第三者”这三个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说话要讲究证据,你别造我谣啊。” 柳如烟抢过枕头往他身上打: “你还装你还装,你跟那个叫江梨的事,整个军区都传遍了,我就不信你没听到过。” 傅彦廷一边躲一边问:“江梨是谁?” 柳如烟本来都做好暴打渣男的准备了,结果一对上他茫然的表情,疑惑开口: “你不认识江梨?” 傅彦廷摇头。 柳如烟叉腰道: “大院里人人都在传,说文工团的台柱子江梨天天变着法往你单身宿舍跑,说你们迟早是一对。 我来这第一天,她闺蜜郑文秀还拦着我,大声质问我你结婚了那她们家江梨怎么办呢。” “傅团长,说说吧,你不离婚,她家江梨怎么办?” 第30章 江梨她怎么想的? 这几天柳如烟虽然没有出招待所,传说中的江梨也没出现过,她也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人,便没多想。 可架不住每天被院里的家属些当猴看啊。 不管在哪里,总有些人喜欢八卦,隔着招待所的门都要对她投来好奇打量的目光。 还天天来,天天来,天天来! 烦死了都。 傅彦廷听完,冷峻的脸上闪过一抹错愕和茫然。 他最不喜欢在军里搞这些不清不楚的男女作风问题,更是多次着重强调,没想到这问题有天出现在他身上了。 傅彦廷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我那间单身宿舍除了余飞进去帮忙打扫,平日里连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傅彦廷伸出两根手指: “第二,我休假来找你前,天天都在队里带兵训练,根本不认识什么文工团的台柱子。而且我一直单身,除了你,我身边没别的女同志。” 傅彦廷伸出三根手指: “第三,郑文秀要是脑子不清楚,明儿一早我就让纪检和家委会去文工团查查,是谁在背地里造谣败坏军人名誉。” “喝水。” 傅彦廷将水杯递给柳如烟: “我平时治军很严的,从没听到过这些。” 傅彦廷眼睛一眯:看来还是训练不够,加练。 柳如烟接过水杯,脑子里想着事。 那满大院传得有鼻子有眼的算什么? 算那些人无聊? 搞得她像插足别人感情的小三一样。 那话题中的另一位主人公呢? 江梨她怎么想的? 江梨想打死郑文秀。 她好不容易在文工团里过五关斩六将,成了舞蹈队的首席领舞和台柱子,眼看着就要在接下来的军区慰问大演上挑大梁。 结果被这一闹,直接把她架在火上烤,她现在觉得自己的首席位置和公职都快保不住了! 幸好她机智,当天就写报告给上级领导。 她每天辛苦排练,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要是她因为这件事丢了工作,那可真是比窦娥还冤! 这年头,男人一抓一大把,可好的工作那是真不好找啊!! 偏偏郑文秀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有些委屈地绞着手指: “我、我这不是替你不平嘛......整个大院以前都说你和傅团长最般配,谁知道他会从乡下带个文盲媳妇回来......” “闭嘴吧你!” 江梨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傅彦廷带谁回来跟谁结婚和她有什么关系? 就是带条狗回来都跟她江梨没半点关系! 郑文秀什么都好,就是爱打抱不平。 可她不需要她抱不平啊,她来部队是当兵的,不是来找男人的。 郑文秀也很委屈,那江梨不喜欢傅彦廷经常往男兵宿舍跑干啥...... “阿梨,那你不喜欢傅彦廷你常往男兵宿舍跑干什么?” 江梨闭了闭眼,忍着一巴掌拍死自己这只闺蜜小蠢猪的冲动,微笑道: “我请问,男兵宿舍难道只有傅彦廷一人住?” 郑文秀眨巴一下眼睛,摇摇头。 江梨继续微笑: “我哥江浔也住男兵宿舍,我去找他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怎么就离谱到,大院里传她喜欢傅彦廷了呢? 还说他们早晚都要在一起。 而且怎么全军区都知道了,偏偏就绕过了她和傅彦廷? 难道两个优秀的男女同志就只能做夫妻? 郑文秀:...... “没、没问题。” “谣言止于智者。”江梨看她一脸要哭的样子,安慰道: “我和傅彦廷都忙得脚不沾地,报告我都交上去了,不过多关注这件事便不会再有人说了。” 郑文秀不语,只是弱弱地笑了笑。 完啦。 傅彦廷这个冷面阎王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看到处罚在向她招手...... 傅彦廷把江梨的事情解释清楚后,屋里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下来。 男人看着趴在床上装鹌鹑的柳如烟,瞳眸深了深。 把她一个人扔在招待所,又莫名受了这么多流言蜚语,心里应该很难受吧。 傅彦廷拉开军装上衣口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存折,外加一叠用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的票证,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 “什么?”柳如烟从枕头里抬起脸看他。 “我每个月津贴不包括特殊津贴的话是一百四十五块。都在部队里吃住,钱没怎么花,都在存折里了。” “这些票是部队发的军需特供票,你拿着,想买什么就买。” 柳如烟下意识伸手去接,又下意识好奇打开存折看。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个、十、百、千、万…… 好家伙,这么多钱。 柳如烟顿时觉得有些烫手: “你、你这些钱都是正当途径得来的吧?” 傅彦廷轻哼一声: “想什么呢,入伍十年来我行得正坐得端,这里面大多数都是立功受奖的特殊津贴,还有执行高危任务时的边防和参战补助。” 柳如烟竖起大拇指: “真不愧是人民优秀子弟兵,还得是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还如此有能力。” 被夸了。 傅彦廷很高兴,不动声色地翘了翘唇角。 不过,既然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柳如烟收好存折,终于有机会问出了那个在她心里疑惑了很久的问题。 她支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傅彦廷: “嘿,那我问你个事儿呗。 咱俩,不对,你和柳敏相亲到你打结婚报告,满打满算不过一个多月的时间,你为什么跟她结婚结得这么快?” 按理说,这个时候的相亲结婚,尤其是傅彦廷这种年轻军官,光是组织上的政审调查都要走上一阵子,怎么可能像坐了火箭一样迅速。 想到什么,柳如烟视线往他下半身一扫: “难道你有什么隐疾?” 傅彦廷见她毫不掩饰地用目光打量他......的下半身,身形顿了顿,耳朵爬上一抹薄红: “你瞎想什么呢?我好得很!” 他拉过一张椅子在她对面坐下,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眉头微拧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纳闷: “这件事,我也很奇怪。” 傅彦廷定定地看着她: “你说你堂姐是不是脑子有病?” 柳如烟点头,表示同意。 傅彦廷继续: “柳敏寄到我家里的第一封信,里面就夹着你的照片、户口信息、大队的介绍信和身份证明,指名道姓要跟我结婚。 我当时正在训练,信是我爸妈收到的,看了后直接盯着我打了结婚报告,我家老爷子亲自出面,审核通过的当晚就把我强行送上了下乡的火车,让我来接你。” 柳如烟:“??” 她怎么觉得傅彦廷爸妈也有病? 哪有看到一封信,就押着自己亲儿子打结婚报告,还连夜把人往乡下撵的。 柳如烟的疑惑太过明显。 但傅彦廷不打算解惑。 因为他也觉得他爸妈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第31章 我、就、不、离 柳如烟挑眉问道: “你就乖乖写结婚报告了?都不反抗一下?” 傅彦廷一言难尽地看了柳如烟一眼,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我、在家没有话语权。原本我是想着娶就娶,娶了又不是不能离。” 柳如烟白眼一翻: “那你倒是离啊。” 傅彦廷一噎: “嘿,你怎么又绕回来了,不是说好搭伙过日子试试吗?我不离我不离我、就、不、离。” 打从第一天见到柳如烟解决柳大勇一家起,他就知道自己对她起了什么心思,这个媳妇儿他已经打心底认下了,怎么可能放手。 现在媳妇儿还不相信他是真心想跟她过日子的,他会用行动来证明的。 柳如烟:...... 很好,傅彦廷不是兵痞,但他好像是个无赖。 他现在不离,不过是因为职业特殊的硬性约束。 等以后他真正遇上动心的人了,打离婚报告的速度怕是比谁都快。 柳如烟抱着枕头发呆,她也许知道了傅彦廷为什么出现在柳敏家了。 柳敏是重生的,知道傅彦廷会牺牲,于是省掉中间的步骤直奔主题,用柳如烟的身份提前去和傅彦廷结婚,这样她就好提前做中间商赚差价。 不对,哪是赚差价啊,是纯纯的无本万利的买卖。 如果她没穿过来的话。 因为结婚时间提前了,又刚好卡在傅彦廷休假的空档,于是傅彦廷就被迫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了。 不过,柳敏这脑子,重生一百次估计都活不明白。 都重生了不好好搞事业,还拉堂妹垫背,这一世不管柳敏什么结局她都不冤。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抬眸同情地看了眼傅彦廷。 真可怜,小炮灰一年后就要牺牲了呢。 傅彦廷迎着她的视线,眼里闪过一丝不解。 她用一副哀悼的表情看着他干嘛? “行了,别趴着了,走吧。” 他按着膝盖站了起来,大长腿一晃,带起一阵香皂清香。 柳如烟一愣,仰着头看他:“去哪儿?” 傅彦廷:“去食堂吃饭。” 柳如烟撤回一颗脑袋,继续搁在枕头上: “我都吃过了,余飞送的,还有红烧肉,我吃得可饱了。” 傅彦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忽地伸出双臂,一把扣住她的肩膀,直接把人从床上提了起来,声音低沉磁性,带着一抹霸道: “陪我吃。” 突然腾空又在空中平移了一段的柳如烟懵逼眨眼:“......??” 傅彦廷说罢,根本不给她反抗的机会,拎着有些懵圈的她就往门外走去。 去部队食堂的路上,柳如烟简直是目光焦点。 大院里早就传团上新媳妇来了,只是前几天一直待在招待所没露面。 下午的操练刚刚结束,又正值晚饭时间,回大院和去食堂的士兵和家属一拨接一拨。 这会儿傅彦廷带着柳如烟往食堂走,简直像是一锅油里滴进了一滴水,噼里叭啦,一路闪电带火花。 “团长好!嫂子好!” “团长,带嫂子吃饭去啊!” 战士们热情似火,个个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 柳如烟脊背挺拔,点头、微笑、回应,得体又大方。 一踏进食堂,那简直是人满为患,人山人海,扑面而来全是男性荷尔蒙和饭菜交织的味道。 在柳如烟进门的一瞬间,食堂里像是被人按到了什么开关键一样。 现场安静了一瞬,然后众人就像是追寻太阳的向日葵,齐刷刷地朝着门口的方向转过头来。 身形高大的那个男人是他们的团长。 那旁边那个姑娘就是团长的新媳妇了。 他们团长可真厉害啊,不仅当兵要做最优秀的那个,连找媳妇都找这么好看的。 柳如烟察觉到汇集在身上的视线,叹了叹气:果然啊,不论哪个年代,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啊,不对,不能这样狭隘。 严谨一点,是所有人都是视觉动物。 包括她,她也是颜控。 面对众人的注目礼,傅彦廷已经习惯了。 原以为柳如烟会不好意思被这么多男人盯着看,正想说“要不我还是打回去吃吧”,就听到身侧传来她懒洋洋的声音: “你去排队打饭吧,我去给你占位置。” 占位置? 傅彦廷身形微微一滞。 随即,漆黑如墨的双眸里飞快地掠过一抹愉悦。 傅彦廷: “好,你等我,我会很快的。” 柳如烟和傅彦廷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一人寻找空位,一人排队打饭。 傅彦廷排在打饭队伍里,状似无意地微微偏了偏头,视线越过大半个食堂,落在了靠窗坐着的柳如烟身上。 “她就是你传说中的小媳妇儿?一直盯着看怕跑了?” 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惊得傅彦廷心跳一滞。 他微微侧过头,就发现排在老前面的李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他前面。 李苏:“这么紧张?那你带出来干啥?” “啊对,我媳妇儿。” 傅彦廷不动声色地扬了扬头,斜睨着李苏,就差用鼻孔看他了,嘲讽道: “呵呵,你30了,你没有。” 李苏:...... 他明白了,这不要脸的狗东西是来炫耀的。 李苏皮笑肉不笑: “严谨一点,是29。” 傅彦廷这样子真的很欠揍啊。 可惜他打不过...... 李苏比傅彦廷大四岁,是隔壁汽车团的团长。 李家和傅家一样,都是首都大院里数一数二的老革命家庭。 李苏打小就脑子活泛,十九岁入伍后没去最苦的步兵连,而是进了机械和运输队。 如今不到三十岁,就凭着过硬的技术和调度能力坐稳了汽车团一把手的位置。 如果说傅彦廷坐上团长的位置是靠拼命,那么李苏坐上团长的位置就是靠脑子。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但谁也看不上谁。 一个说对方是个莽夫,一个说对方是个弱鸡。 等到了窗口,傅彦廷打完饭还特意跟炊事班长要来一碗甜酒酿。 他端着餐盘在众人的目光中在柳如烟对面坐下,把那碗甜酒酿推到她面前。 柳如烟双手托腮,正盯着桌子在发呆,视线中突然出现一碗酒酿,惊喜抬头: “给我的?” “嗯,味道还不错,尝尝。” 傅彦廷拿起筷子,脊背挺得笔直,慢条斯理地开始大口吃饭。 “感谢大佬投喂!”柳如烟双手合十,朝着傅彦廷拜了拜。 醪糟酒酿柳如烟可喜欢吃了。 以前为了实现醪糟自由,她还跟着网上教程自制过醪糟。 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好吃是好吃,就是吃了后她睡了一天一夜。 柳如烟喝了一口,眯着眼睛说: “哇~简直好喝到爆~” 傅彦廷视线一直落在对面的她身上。 他看到她喝了一口酒酿,两条好看的眉毛先是微微皱了皱,然后骤然松开,弯着眸子发出一声喟叹。 傅彦廷眉毛一扬,忽地轻笑一声,瞳眸里噙着一丝宠溺: “喜欢吗?” 柳如烟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喜欢喜欢,可太喜欢了。” 第32章 好狗不挡道,但是美女姐姐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柳如烟穿过来之前也是南方的。 南方雨水多、湿气重,吃醪糟在传统医学里叫“发寒”。 她还听说,有些南方地区会在女性生下宝宝后特意煮醪糟蛋给她吃。 不管是习俗也好,还是地方特色也好,柳如烟对这种酸酸甜甜的小吃毫无抵抗力。 吃完饭,傅彦廷带着她慢吞吞地往招待所走,全当是饭后散步。 春末的晚风拂面,吹散了食堂里带出来的喧嚣。 傅彦廷侧头看了一眼惬意微眯着眼的柳如烟,闲闲开口: “家属院那边的钥匙,估摸着大后天就能批下来。等过阵子把屋里收拾干净了,就可以搬过去了。” 柳如烟侧头微仰着问道: “是什么样的?带院子的吗?” 傅彦廷点头:“带院子的平房。” 柳如烟满足了。 住平房好啊,有自己的私人空间,院子里种菜种花都好~ 更重要的是,她可以安心备战高考~ 准备高考的话,那还得买资料。 她正准备问傅彦廷在哪里能买到学习资料时,冷不丁被两个人影给挡住了路。 柳如烟:......?? 谁啊这么不长眼。 不知道好狗不挡道吗? 柳如烟眉头一皱,抬头说道: “让开,好——” 忽地。 她表情突然变得怪异起来。 话锋一转,声音软了下来: “——美的小姐姐啊~” 好美的小姐姐啊~~~~ 柳如烟双眼亮晶晶的,眼前的小姐姐长了一张即便是放在美女如云的现代,也绝对能让人一眼惊艳。 五官立体,鼻梁高挺。 一双大而深邃的双眼微微勾着,浓密卷翘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饱满的红唇微微上翘,整张脸明艳大气,长相很有攻击性。 如果说柳如烟是淡颜系小美女,那眼前这位就是妥妥的浓颜系大美女。 美女姐姐身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绿色文工团军装。 气质卓然,让人想贴贴。 “漂亮小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柳如烟不自觉夹着声音,上前一步,表情期待地等待她的回答。 江梨:?? 郑文秀:??? 傅彦廷:...... 这算什么事? 谁来告诉他,为什么他的媳妇儿双眼放光的看着另一位女同志? “柳如烟,你装什么啊?你别和我说你不认识咱们大院儿一枝花?” 一旁的郑文秀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然后颇为骄傲地说道: “这位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江梨。” 江梨:...... 她可算知道她这个“大名鼎鼎”是怎么来的了。 江梨:“你闭嘴。” 柳如烟:“你闭嘴。” 两道异口同声的话刹时响起。 空气瞬间安静得有些诡异。 柳如烟好烦,美女姐姐就是传说中的江梨啊...... 郑文秀被两人突然一吼,脸上写满了委屈,“阿梨......” 江梨神色清冷,眉头一皱,眼尾微微往上一挑,冲着郑文秀微微扬了扬下巴。 郑文秀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似的,闭了闭眼一个跨步直接冲到了柳如烟面前。 柳如烟还没从眼前的美女姐姐是江梨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郑文秀就突然带着气势朝他们逼近。 她和傅彦廷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齐刷刷往后退了一大步。 傅彦廷伸手挡在柳如烟前面,眼里全是防备。 傅彦廷拧眉,沉声说道: “这位同志,大庭广众之下你想干什么?” 柳如烟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手腕微微一转,浑身戒备。 好家伙。 这架势,难道是传说中白月光的闺蜜要替主出头,当街跟她这个原配扯头花、动手打架了?! “打他,他才是一切的根源......” 想到这里,她指着傅彦廷又后退了一大步,和他拉开距离。 大有种“打了他就不要再打我了哦”的意思。 傅彦廷:......?? 什么叫“他才是一切的根源”? 他也很冤的好不好! 奈何郑文秀不听,直奔柳如烟而去,吓得柳如烟颤音都出来了: “你、你别过来啊。” 正当柳如烟拉开架势,展开防身术准备迎战的时候,对面郑文秀突然“啪”地一个立正。 柳如烟:?? 在柳如烟极其不解且惊悚的目光下,郑文秀腰一弯,朝着她来了个九十度深鞠躬。 “柳如烟同志!对不起! 我不该在没有调查清楚事实的情况下,在招待所对你进行无端的质问和言语挑衅! 这极大地伤害了你的个人名誉和军属感情! 我在此向你做出最诚挚的道歉,并且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犯!” 声音清脆响亮,气势如虹。 鞠完躬,郑文秀依然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动都不敢动一下,额头上甚至急出了一层冷汗。 呜呜呜...... 真的好丢脸啊...... 好在这里靠近招待所,路上没多少人。 维持格斗姿势的柳如烟:“??????” 江梨上前一步温声说道: “柳如烟是吗?不好意思啊,我朋友不了解情况就冒犯你,我让她给你道歉,你能原谅她吗?” 许是怕柳如烟误会,又解释了一句: “关于我和傅团长这件事纯粹是无中生有,在此之前我们私下没有任何交集,更谈不上喜欢。” 傅彦廷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她说得对。”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又或许只有几秒。 柳如烟淡淡说了句: “哦、哦......” 像是脑子生锈了一般,她突然机械抬手,说了句: “平身吧。” “......” “............” “!!!” “呜呜呜呜......” 郑文秀突然呜呜呜地哭了起来,涨红着脸跺了跺脚,丢下一句“柳如烟你太过分了”! 然后扭头跑开了。 “啊,不是,你听我解释......” 柳如烟尔康手,没挽留住。 你倒是听我狡辩一下啊。 “哈哈...”傅彦廷背过身,手握成拳抵唇轻笑。 柳如烟对着他后背翻白眼。 “你练过?”江梨打破沉默。 柳如烟点头,有些失落:“嗯......” 练没练过的重要吗? 重要的是她还能和美女姐姐做朋友吗?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我是江梨。” 就在柳如烟怅然若失的时候,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修长的手。 怅然若失的感觉消失,她精神一振,刹那间眉开眼笑,双手握住那只手。 “你好你好,我是柳如烟, 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好耶! 愿意和她握手,那她们的关系还有机会更近一步! 江梨垂眸,看向她的脸。 从她弯起的双眸看得出她心情极好。 即便江梨面容依旧清冷疏离,漆黑的眼眸里还是泄出了一丝笑意。 她......还挺可爱的。 郑文秀:所以,只有她受伤的世界达成了,对吗?对吗?对吗?? 第33章 你也很好 江梨一本正经地说道: “文秀心思不坏,就是性子冲动,我已经说过她了。流言的事组织上已经介入,你不用担心。” 江梨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她对着柳如烟微微一笑: “柳如烟同志,你可以松手了。” “叫什么同志啊,多见外,叫我如烟吧。”柳如烟松开手。 江梨微微颔首: “不打扰你们了,那我先走一步了。” “漂亮姐姐慢走!常来找我玩啊!” 柳如烟依依不舍地挥着小手,目送江梨朝着郑文秀跑开的方向大步离去。 直到江梨身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柳如烟还没收回视线。 傅彦廷:“喜欢她?” 柳如烟盯着江梨离开的方向,笑道: “喜欢,美女姐姐人还挺好的。” 她刚刚还以为她遇到了番茄小说里的经典撕逼桥段了呢。 没想到是这样。 不过又转念一想,在这个作风纪律严明如铁的时代,江梨能稳坐文工团台柱子的位置,靠的绝对是过硬的实力和日复一日的刻苦。 身为军人,她骨子里有着自己的骄傲与坚守,自然不屑于把心思耗在和女同志争风吃醋这种跌份的事上。 傅彦廷神色淡淡: “行啦,人都走远了,别看了。” 柳如烟缓缓收回视线,感叹道: “你说我怎么就长这么矮呢?” 啧啧啧~江梨那双大长腿,笔直修长,配上她那身气质,简直是女神级别的人间尤物。 傅彦廷见四下无人,大掌覆在她头顶,轻轻揉了揉: “你也很好。” “别摸我头,会长不高的。”柳如烟头一歪,斜眼瞪着他。 “我当然知道我很好呀~只是人嘛,总是一种很奇怪很反骨的生物,会下意识羡慕别人拥有的。比如我,就羡慕别人的大、长、腿。” 傅彦廷被瞪得一脸莫名,顿了片刻后又重新覆了上去,大力揉了揉。 “我就摸。” 柳如烟说:“傅彦廷,你有病吧。” 傅彦廷轻哼一声: “禁止无端辱骂革命同志。” 柳如烟扣住他的手,一脸正色: “不是,我是说你是真有病。” 傅彦廷疑惑:? 柳如烟一脸认真:“你眼瞎。” 傅彦廷很自信他眼神很好,不夸张地说,百步穿杨信手拈来,但他还是开口问道: “此话怎讲?” “江梨啊,江梨多漂亮啊,我看了都心神荡漾,你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啧啧啧。 “呵呵。” 傅彦廷冷笑一声,转身迈开腿朝着招待所方向继续走。 他又不是色中恶鬼,见个漂亮姑娘就要动心思。 “你呵呵是几个意思?” 柳如烟跟上,问出她所关心的问题:“我平时可以去她们文工团找江梨吗?” 男人没好气地说道: “你当文工团是什么地方?大杂院啊? 那是部队编制,进出排练厅和宿舍都要凭出入证登记,普通随军家属不打报告根本进不去。 你要是敢大摇大摆地进去,明天纪律检查处的处长就能把你请去喝茶。” 柳如烟一听,顿时有些泄气,嘴角微微一瘪: “啊?管得这么严啊……” 看她明显失落的表情,傅彦廷无奈叹了口气: “不过,等家属院批下来,咱们搬进去了,可以请人吃个饭。而且,文工团的女同志每天下午训练完,都要经过家属院前面的那条主干道回宿舍。” 言外之意,机会多多。 柳如烟一听,头上小灯泡亮了亮。 不过,很快又灭了: “可我不会做饭啊,要是做得太难吃了或者吃了拉肚子怎么办?” 傅彦廷表情淡淡: “做饭你不用担心,我会。” 柳如烟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一如既往地优秀。” 傅彦廷在军营里经常被夸,他已经免疫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的一瞬间,他心情竟轻盈了几分。 晚风顺着树梢吹来,裹挟着槐花的淡淡清香。 让人闻着心情舒畅。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招待所大楼的台阶,半开的窗户上,倒影渐渐放大。 映出后面冷峻沉稳的男人,唇角微微上扬着。 两人上了楼,柳如烟转动钥匙打开了房门进去,倒了杯水喝。 喝完发现傅彦廷还站在门口,目光一直注视着她,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柳如烟放下杯子,坐在凳子上回看他: “当门神?” 傅彦廷愣了一下,差点没反应过来。 “我倒是想,不过我待会儿要回宿舍。” 柳如烟猜测:“喔,晚上可能会出任务?” 傅彦廷如实道:“那倒没有,只不过是不想睡地上。” 柳如烟:...... 倒是坦诚。 柳如烟刚来那会儿真以为傅彦廷会住在这,后来和王姐、刘姐聊天才知道他大概率不会住这。 随军家属分到房子前,在招待所过渡是常有的事。 两人已经领证结婚了,是合法夫妻,钥匙没拿到之前,原则上组织是允许男方和家属住招待所的。 但一般情况下,男方通常还是会回男兵宿舍或团部住。 一是为了不耽误突发的战备值班,二是风气保守。 像傅彦廷堂堂主力团长天天往家属招待所钻,跟家属挤巴掌大的单间,传出去免不了被编排,也会让损友笑话。 两人又随便聊了会儿,傅彦廷才离开。 接下来一连三日柳如烟都没有再见到傅彦廷,想来是又有什么任务吧。 可真是大忙人,不像她,整天无所事事。 唯一的事情就是每日教一教季川的数学启蒙。 ** 第四天一早,傅彦廷刚完成任务回来,还没来得及写报告就接到了领导的召唤。 他来到师长办公室门口,抬手在门上敲了三下: “报告。” “进来。” 傅彦廷推门进去,顺手摘下头上的军帽。 坐在宽大办公桌跟前的是个五十出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面容威严。 他手里捏着两封挂号信,眉头紧拧。 傅彦廷上前,挺胸抬头敬礼:“师长。” “你小子,还知道我是你师长?” 张国栋把手里的信“啪”地往桌上一拍,端起桌上的大瓷缸子吹了吹飘在上面的茶沫,没好气地瞪他。 “这两天我这办公室的电话都快给打爆了。这里是你的挂号信,一封是你家老爷子的,一封是你爸的。 你爷爷在电话里指名道姓地骂我,说我扣着你不放,不让你带他孙媳妇回家给他看。你说说,是我扣着你吗?” 傅彦廷如实道:“报告,不是。” 张国栋见他这样,当场被气笑了: “行啦,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心里是怎么想的。” 傅彦廷直挺挺地站着,面色冷峻,黑眸动了动,没吭声。 第34章 搬家 张国栋搁下茶缸,目光在傅彦廷脸上转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全师三个主力团,就属你傅团长最不要命。 前阵子刚带队打完胜仗,换作旁人高低得躺个三天三夜。 你倒好,脚后跟还没站稳呢,又主动请缨把隔壁二团的野外拉练任务也给顶了。 连轴转了快一个月,你真当你铁打的?我琢磨着不对劲,今儿一瞧这两封信,我算是琢磨过来了。 你小子,这是在这儿跟我憋大招,憋着劲儿想攒个大假呢吧?” 被一语点破,傅彦廷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他依旧站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滚,到底没有否认: “师长英明。这次想休得长一点。” 张国栋一巴掌拍在桌上,笑骂道: “休长一点?你小子自打入伍起,哪年的探亲假不是被你退回去换劳模补助的? 刚娶了媳妇,尾巴倒是藏不住了。 你爷爷和你爸在电话里也急得不行,怎么着,你这新媳妇有什么大来头?” 傅彦廷:“报告,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 听到这,张国栋也没再追问,大不大来头的政审已经很清楚了,大概是他们两家有什么私情。 下一秒,他收敛笑意,神色严肃了些,正色警告道: “不过我可得严肃批评你。任务是全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 有老政委和两个副团长在,你逞什么能?下不为例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要是把你小子的身体给累垮了,老首长真能提着拐棍来我师部掀桌子!” 傅彦廷心下一暖,立正应道: “是!谢谢师长关心!” “行了,既然这次全团综合演习拿了第一,师里也该论功行赏。” 张国栋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盖了鲜红公章的假条,连带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军车派车单一起推过去: “拿去吧。特批你五天调休假,加上前后的休假,一共整整七天。这辆吉普车的派车单给你,油给你加满了。 家属院也分下来了,搬完家后,就给老子麻溜地滚回去!要是晚上你爷爷再见不着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七天长假,加一辆特批的吉普车使用权,这在全军区的正团级干部里,已经是破天荒的顶级优待了。 傅彦廷盯着桌上,深邃的墨眸颤了颤。 男人立正,再次敬了个军礼: “谢谢师长!保证完成任务!” —— 招待所,206。 柳如烟刚洗漱完在屋里扎头发,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敲响了。 “笃笃笃。” 柳如烟起身,嘴里叼着一根黑色的头绳,三两步过去拧锁。 房门拉开,傅彦廷站在外面。 柳如烟看到傅彦廷穿着作训服,脚下一双黑色高筒军靴,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整个人瞧着有些风尘仆仆的,却越发显得野性荷尔蒙爆棚。 见门开了,傅彦廷深邃的瞳眸在柳如烟白里透红的脸上转了一圈。 男人唇角微挑,声音低沉磁性: “家属院下来了,收拾东西,带你去看看。” 他手指间挂着一串钥匙,微微一晃,在半空中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好,你等我一下。” 柳如烟下意识说话,嘴里叼着的头绳就掉了,她弯腰捡起来,三下五除二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其实她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和贴身物件。 柳如烟快速收拾好提着包走到门口: “走吧。” 傅彦廷接过她手里的袋子,顺手关上门,朝她伸出手: “钥匙给我吧,我去还。” 还钥匙的时候,值班的刘桂芬顿时笑开了花: “哎哟,傅团长,这是领着如烟妹子住新房去啦?恭喜恭喜啊!” 傅彦廷点了点头,眼里带着笑: “谢谢刘姐,这两天添麻烦了。” 刘桂芬笑着摆手: “没有没有,如烟妹子我们大家都挺喜欢的,妹子,有空常来找姐玩儿啊。” 柳如烟抬手朝她挥了挥手,笑眼弯弯: “好的刘姐,拜拜啦~” 在这住了几天,邻里邻亲的倒也算混了个眼熟。 每天都有些军属喜欢招聚在待所大厅的一角边干活边唠嗑。 大家手里不是掐着菜,就是有一下没一下地织着毛线衣。 看见傅彦廷带着人下来,一边跟傅彦廷打招呼,一边隐晦的打量着他身旁的柳如烟。 柳如烟见有视线落过来,便也礼貌地冲人笑笑,算是打招呼。 两人的身影刚走远,值班室里,原先坐在一旁摘菜的一个家属张嫂子,就忙不迭地停下手头的活凑了过来。 “哎,桂芬,这就是傅家那个刚从乡下接过来的对象吧?长得真是一副天仙模样。” 张嫂子一边说着,一边伸长往外面看。 “哟,天仙模样?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啊?” 旁边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冷笑,声音尖细,语气中带着浓浓的酸气。 说话的是二团长媳妇马翠娥。 她今天穿了一件的确良的蓝衬衫,烫着大院里最时兴的卷发,手里正磕着瓜子,翻了个白眼冷哼道: “不是我说话难听,这乡下来的泥腿子,大字能识几个? 说白了不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睁眼瞎。 傅团长好歹也是个人物,天天跟这么个没文化的凑在一起,能有啥共同语言?” 当年她动了心思,想把自己在军区卫生所的远房妹妹介绍给傅彦廷。 结果傅彦廷愣是连面都没露,一口就给推了。 马翠娥憋了这么久的气,这几天听说傅彦廷从乡下接了个无权无势的姑娘回来,可算是逮到了笑话。 她吐掉嘴里的瓜子壳,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语气愈发轻蔑: “之前看他连城里吃商品粮的姑娘都看不上,我还当他眼光高得能上天呢。 合着挑来挑去,最后就挑了这么个成分低微的乡下丫头。瞅瞅她身上穿的那衣裳,土气得要命,真是不嫌给咱们大院丢人。” 刘桂芬听着眉头直皱,有些不乐意地把手里的登记表往桌上一拍: “马嫂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看如烟妹子眼神清亮,说话落落大方的,哪里就土气了?” “行行行,你爱护着就护着。” 马翠娥撇了撇嘴,眼珠一转,一扭头就往外走。 刘桂芬拧紧眉头,在她背后喊道: “马嫂子,作为军属要注意纪律。” 别到处瞎说话。 “晓得了晓得了。” ...... 第35章 你想跟我生孩子? 此时,坐在车里的柳如烟,并不知道身后的值班室里发生了什么。 更不知道,有人突然传傅彦廷娶了个没文化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土包子。 传着传着连家属院的人,甚至整个大院的人都知道了。 ** 两人出了招待所大楼,外面的阳光正好,春末夏初的微风拂在脸上,说不出的惬意。 傅彦廷开着车,沿着大院的林荫大道一路往后方行驶。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红砖苏式办公楼就渐渐退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规划整齐,带着独立小院的青砖平房。 下车后,傅彦廷带着她走进家属院大门。 门前的站岗士兵都认识傅彦廷,见到他行了个军礼便岿然不动。 傅彦廷带着柳如烟继续往家属院里面走,在靠近稍里面的一处带着一圈黄土矮墙的平房院落前停下了脚步。 他上前一步,用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挂在黑漆木门上的大铁锁,长腿一迈,伸手将两扇木门往里一推。 “出任务前我让余飞带人提前来打扫过了,进去看看还需要添置什么。”男人侧过身,黑眸沉沉地看着她。 柳如烟顺着打开的门往里一瞧,眼睛登时就亮了起来。 院子不算大,但被收拾得很干净,连小院里的荒草都被铲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片松软的黄土地。 靠墙角的位置还规规矩矩地码着一叠红砖,显然是留着给他们以后砌菜园子用的。 正房是三间宽敞明亮的青砖大平房,正中间是堂屋,左右两侧分别是卧室和厨房。 柳如烟踩着水泥地面走进屋,发现屋内窗户玻璃被擦得一尘不染,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屋里,明亮干净,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屋里的陈设虽然简单,只有一张宽大的双人木板床、一个大三斗橱和一套八仙桌椅。 但因为被打扫过,不仅没有半点老房子的霉味,反而透着一股清爽好闻的皂香。 “怎么样?还满意吗?” 傅彦廷从后面走进来。 柳如烟笑吟吟转身: “超满意,超喜欢~” 傅彦廷见她笑意盈盈,也跟着笑了笑: “喜欢就好,这是钥匙,一共两把,你我各一把。” 柳如烟将钥匙接了过来,顺手揣进兜里,又转头看了看窗外,有些好奇地问道: “大院今天是不是有什么集体活动啊?” 傅彦廷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这么问?” 柳如烟走到窗边,指了指外面安静的巷子: “刚刚一路进来,我发现路上都没怎么看到人。现在也不是午休点啊,怎么感觉有些空荡荡的?” 听她这么问,傅彦廷了然,给她解释: “这个季节,正好赶上春末大开荒的尾巴,家属区里年轻干练些的家属,思想觉悟都高,这会儿基本都跟着随军家属委员会去后山的生产基地抢种土豆和红薯去了。 这时候下地,挣的工分能换不少过冬的菜。” 他走上前,跟柳如烟并肩站在窗前,伸手指了指隔壁几排平房的方向: “至于没下地的那些,大院西边有个专门的俱乐部和老干部活动室。 地儿大、敞亮,退休的老军长和老军属大娘以及带奶娃的年轻军属,这个点儿都喜欢聚在树底下的石凳上纳鞋底、下象棋或者听广播、闲聊。” 他说得详细,柳如烟听得认真。 光听他这样说,她就觉得大院生活美好和谐。 完全不像她看的短剧、小说中那些抓马、陷害的情节。 今天丢只鸡明天少块肉,满院子不是恶毒白莲花就是碎嘴婆娘,天天盯着别人家的一点事上演勾心斗角的狗血戏码。 不过她也抓到了一个重点: “俱乐部?”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傅彦廷打开窗户,支肘撑在窗户边上,斜着身子看向她: “对,部队里面的文化娱乐和政治学习的地方。” “哦~~”柳如烟误会了,也双手撑着窗台,歪头看他,“那小孩子呢?大院里应该有不少娃娃吧?” “小的一点会跟着妈妈在俱乐部那边玩,至于大一点的皮小子们,这个点都在大院的小学和托儿所里拘着呢。” 傅彦廷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继续道: “等下午四点半放了学,那才叫热闹。学校大门口,大操场边的沙坑,还有后院那几棵大杨树底下,全是掏鸟窝、弹玻璃珠、抓沙包的。叽叽喳喳吵得很。” 他虽然嘴里说着吵得很,脸上却带着浅笑,眼里闪过一丝喜爱。 听他这么一一说来,柳如烟脑海里也瞬间有了画面。 她像是能看到一群嬉笑打闹的孩童。 原本只存在于叙述的场景里,在这一刻仿佛突然活了过来,连带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弹珠落在水泥地上的清脆撞击声,都在耳边清晰可闻。 不知不觉间,她的唇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房子参观的差不多了,傅彦廷想起有件重要的事还没说: “对了,我接下来休假七天,今天带你回家见我家人。” “见谁?”柳如烟惊了一下,“你、你家人?” 傅彦廷揉了揉眉心: “抱歉啊,我也知道有些突然了。” 顿了顿,想了想还是解释一下: “我有些忙,本来打算攒假陪你几天,只是我不知道我爸妈还有爷爷将电话打到我领导那里了。 今天一早,领导批了假,下了命令。” 柳如烟挑眉,疑惑道: “领导还要管这种家务事?” 傅彦廷失笑: “管,不仅管还抓得严。军人的婚姻和家庭稳定,直接关系到前线的战斗力和后方的凝聚力。这点家务事在领导眼里是政治任务。” 一听“政治任务”四个字,柳如烟思想跑偏,嘴一秃噜,问道: “那不会还要管我们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生几个吧?” 傅彦廷:...... 说实话,要管的。 忽地,他轻笑一声,漆黑清润的眼眸里蓄着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想跟我生孩子?” 柳如烟猝不及防地噎了一下,都管上她见不见家长了,那她联想到生育的事也很正常吧...... 第36章 要是能吃上这么好的,她也不亏 柳如烟见傅彦廷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她瞳孔不由地缩了缩,抱着胳膊,神态防备: “不是吧,难道是你想跟我生孩子?我也还是个孩子啊。” 最后一句话说得直白坦然。 但肺腑真实。 她现在可不就是243个月大的孩子吗? 不过,生孩子确实不想生。 但生孩子之前的行为嘛...... 柳如烟上下打量了一遍傅彦廷。 先前他们达成合作,一起过日子相处试试看。 他对别人如何她不做评价,但对她倒是可以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傅彦廷是个看脸的渣男,但江梨的事让她知道了他好像也不全是看脸。 可柳如烟却是个看脸的......好孩子。 要是能吃上这么好的,她也不亏。 哈哈哈哈哈哈...... 傅彦廷:...... 她怎么这么不害臊,大白天的用什么眼神打量他呢。 一时无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有几息。 半晌,他浅浅吸了一口气,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行了,我又不是衣冠禽兽,别胡思乱想了。你先养好身体,其他的事不急。我先去洗个澡睡一觉,醒了我们就出发。” “......” 柳如烟微顿,该来的还是得来,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过男方的家长。 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在线等,挺急的。 ...... 在食堂用过午饭后, 柳如烟便跟着傅彦廷上了车。 出发前,她也没忘给季川留个信,免得小家伙这几天跑空了。 下午初夏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进来,车厢里有些燥热。 窗外的风呼呼地往里灌,吹得柳如烟耳边碎发乱舞。 傅彦廷单手扶着方向盘,换挡的动作娴熟。 偶尔腾出空来看她一眼,看见她垂着眼,神色紧张的模样,男人漆黑的眼底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他放缓了车速,打破车厢里的安静: “紧张?” 柳如烟摇摇头,又扯了扯嘴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嗯?”傅彦廷有些疑惑。 “又是摇头又是点头的,什么意思?放心,不用紧张,从他们催着我来接你就能看出他们很喜欢你。” “嗯。”柳如烟淡淡应了一声,想到什么又说道: “到市区先去趟百货商城。” 傅彦廷一愣,脚下松了松油门: “去百货大楼买什么?家里什么都不缺。” “家里不缺那是家里的,我空着手去见长辈那叫没礼貌。” 柳如烟偏头看向他: “你爷爷喜欢喝茶吗?奶奶呢,喜欢什么?还有你爸爸妈妈有什么喜欢的?家里都有哪些人?” 傅彦廷眉头微蹙,放在方向盘上的双手指节不自觉地紧了紧,一字一句纠正: “咱。咱爷爷奶奶,咱爸妈。” 柳如烟微笑,偏头看他,启唇道: “去不去?” “你先叫。”傅彦廷莫名地有些执着。 柳如烟依然微微偏着头,一双澄澈水眸直勾勾看着他,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初夏的天气正好,车速缓缓,微风卷着草木花香吹进车内。 本该舒爽宜人。 傅彦廷却莫名觉得,被她看得有些窒息,头皮发麻。 “行行行行,去百货商城。” ...... 傅彦廷驱车进城,在进城后的第一个大十字路口,打了个方向盘,吉普车拐了个弯,直奔市中心最大的一家百货大楼。 路上傅彦廷给柳如烟简单讲了一下他的家庭成员和喜好。 傅彦廷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大哥在边疆搞建设,大姐在海市当军医,长年累月回不来。 家里就爷爷奶奶和他父母。 到了百货商场,要买些什么柳如烟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单。 虽说是有目的性地来买礼物,可一跨进百货大楼的大门,柳如烟还是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她没见过七八十年代的百货商场,此刻的她就像是刘姥姥进大观园。 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柜台里摆满了凭票供应的紧俏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雪花膏、旱烟草以及新棉布混合在一起的奇特气味。 在这个崇尚朴素节俭的年代,货柜上的商品色彩远没有现代那样丰富晃眼。 放眼望去。 柜台架子上多是沉稳甚至有些单调的颜色,军绿、藏蓝、灰色、卡其,以及搪瓷缸上最常见的白色。 但这并不妨碍柳如烟觉得新奇。 这种扑面而来的复古气息,像是一部上了岁数的胶片电影,让她的好奇心一下子充盈起来。 商场内没有现代琳琅满目的自选货架。 所有的商品都被端端正正地码在实木柜台后面,售货员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手里“啪嗒啪嗒”地拨弄着木质算盘。 柳如烟看什么都觉得稀奇。 左边看看,右边瞧瞧。 走走停停。 也不一定要买,但一定要去看看。 不得不承认,傅彦廷是一个很好的逛街搭子。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人挤人的商场里,傅彦廷不远不近地先她半步,高大身躯不着痕迹地替她挡开周围拥挤的人流。 每当柳如烟看到有意思的商品时,她就伸手拉拉前面男人的衣角,男人就会心领神会地停下,安静站在原地等她。 柳如烟看着眼前一排摆放得整整齐齐、印着红色喜字的富贵牡丹搪瓷面盆和鸳鸯大茶缸,两眼放光。 摆放统一,花色朝外。 连角度都分毫不差,一排排看去,强迫症感觉极度舒适。 傅彦廷显然不懂这种常见物品有什么可反复打量的,时不时垂眸,压低声音问她: “喜欢这个?” 柳如烟点头: “你看,摆放的好整齐啊~强迫症患者看着好爽!” 傅彦廷:“......?” 什么症? 虽然不懂,但他还是迎合着说: “确实整齐。” 继续往前走,柳如烟突然伸手抓住前面的傅彦廷,声音欢快轻扬: “哇,你看这个好有意思。” 柳如烟微微弯下腰,双手撑着漆黑的实木柜台边缘,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的永动机小鸟,唇角漾开一抹笑。 这东西除了看它点头,没有任何实际生活用途。 可以说,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但它好看啊! 让人看了能心情愉悦就是它的价值~ 手臂传来她掌心的温度,傅彦廷微愣。 还没来得及感受,对方又快速松开了手。 傅彦廷收回视线,这才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货柜。 一只玻璃做成的红嘴彩羽的小鸟,正一晃一晃地低头,将尖尖的嘴巴浸进面前的玻璃水杯里,做出不停喝水的动作。 他又侧过头,垂眸看着她因为新奇而微微泛红的侧脸,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男人往她身边挪了半步,低声问她: “喜欢?” 还不等柳如烟回答,傅彦廷已经从她脸上的神色得出了结论。 第37章 感谢你的反向挑选 傅彦廷手一伸,向柜台内打了声招呼,已经开始跟售货员交涉了。 “哎,你别动!” 柳如烟赶忙扯住他衣袖,小声拦他: “我就是觉得好玩,买回去除了落灰什么用都没有,快走快走。” 傅彦廷被她扯得微微晃了晃身子,低头看了看被她指尖揪住的衣袖,眼里闪过一丝好笑。 反问道:“你不是喜欢吗?” 虽然嘴里问着话,但和售货员交涉的动作没停。 柳如烟看着售货员开好的票,还是坦诚说道: “嗯,确实还挺喜欢的。” ...... 转过几个弯,眼前的场景突然变得柔和。 见到一排排的刺绣和丝织品柜台。 宽大的木柜上,整齐码着毛线、线毯,而最上方的玻璃柜里,挂着几把檀香扇。 柳如烟眼睛亮了亮。 现在四月初,天气一天会比一天热,再过些日子便可以穿短袖了。 这扇子柳如烟看着很好看,很高级的样子。 扇骨薄如蝉翼,木质被雕刻成细密雅致的镂空图案,扇面在柜台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虽然隔着一层玻璃,柳如烟仿佛能隐隐闻到淡淡的檀香味。 这几把做工细腻的扇子简直戳中了她的审美。 她可太喜欢这种纯手工制作的小物件啦! 在后世,这种技艺可是非遗技艺。 买它! 她双眸亮晶晶的,唇角微微弯着。 因兴奋不自觉地加快了步子,向柜台小跑而去。 她没注意到,一直跟在她身后的高大男人,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他低头看着她随着步子微微晃动的发梢,唇角也跟着翘起一抹弧度。 “哪个颜色适合你妈妈?” 柳如烟突然回头,微微仰头,问他意见。 傅彦廷收回视线,抬眸看向玻璃柜台里的扇子。 是两把苏绣的真丝檀香扇,扇面绣着并蒂芙蓉,一把是深褐老檀木,一把浅麦黄檀。 他抬手指了指那把深褐老檀木: “那把深色的吧,看着沉稳。” “okk~”柳如烟快速做出决定。 抬手指着那把浅色的对售货员说: “同志,麻烦您帮我把这把浅色黄檀的包起来。” 售货员手脚利索地开始开票拿货。 傅彦廷:“??” 柳如烟回头小声解释道: “我不相信大直男的眼光,哈哈~感谢你的反向挑选!” 傅彦廷:“......” “好,知道了。” 下次他就反着说,或者说都好看。 只是接下来,傅彦廷发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她有时顺着他选,有时又反着选。 有时又挑了件风马牛不相干的第三种。 让他找不到规律,就好像她自有她的一套判断。 就像那扇子,最后她也折返回去又买了两把。 挑挑选选,总算是将礼物备齐了。 “走吧,付钱去。”柳如烟冲着傅彦廷招了招手。 身后响起男人的声音:“等下。” 柳如烟转过头,疑惑问:“怎么了?” 傅彦廷转了个身,朝着旁边的木质楼梯迈去: “再去趟二楼。” 柳如烟跟着他上楼,有些疑惑地歪头看他: “我想买的礼物已经都备齐了,还上楼干嘛?” “给你买。” 傅彦廷在上楼梯时微微侧过身,替她挡开从楼上挤下来的两个年轻小伙,低头看她时,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带你去买几身新衣服,再买些雪花膏之类的护肤品。我看你都没有。” 柳如烟底子好,皮肤瓷白,可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脸上总带着几分不健康的苍白。 在海市当军医的大姐以前回家探亲时,总爱拉着他去百货大楼当苦力。 一边买东西,一边跟他科普: 女孩子家最爱漂漂亮亮的衣裳,护肤品更是必需品,一点都省不得。 傅彦廷当时听得直皱眉,觉得女同志讲究真多。 可现在瞧着身前这个比自己矮了足足一个半头、浑身没几两肉的小姑娘,傅彦廷就知道她大伯一家对她肯定不像她口中轻描淡写的那样。 别人有的,她一样都不能少。 没人疼爱她,他来疼。 而且要加倍疼。 上了二楼,成衣和布匹柜台顿时热闹了起来。 柳如烟现在穿的是在南方傅彦廷在供销社给她买的衣裳,样式虽然是现下时兴的款式。 但她觉得还是太单一了。 “那能买布吗?我想自己做。”柳如烟也不推诿,大方提出条件。 “好。”傅彦廷下意识答应,话落又好奇地追问道:“你还会自己做?” 柳如烟摇头:“不会。拿去让裁缝做。” 她当然不会,但作为现代人穿了那么久的现代衣服,总能凭借脑海中的记忆画出个大概的剪裁图样来。 到时候把图样和布料往裁缝铺子一送,哪怕只是稍微改改领口、收收腰身,也能在一众死板的衣服里穿出不一样的效果。 傅彦廷一到柜台前,刚想开口又想起什么,转头问柳如烟: “你喜欢什么样的花色?干脆你自己挑,想要什么就买。” “好。” 柳如烟也不跟他客气,上前一步,目光在柜台上方悬挂着的一排排布匹上流转。 在这个由的确良、灯心绒和粗棉布统治的年代,柜台上的花色大多是规规矩矩的藏蓝、军绿或是大红大绿的小碎花。 但柳如烟作为现代人,眼光自然要挑剔得多。 她不想要那些太张扬、容易让人看俗了的艳色,也不想整天穿着灰扑扑的工装。 最后。 她的视线落在了靠里侧的一匹淡米色细斜纹棉布上,旁边还有一匹带着微弱哑光感的深卡其色轻薄毛料。 这两种料子若是拿回去,用现代剪裁做一件掐腰的小西装外套,再配一条垂顺的过膝半身长裙,应该会很好看。 “同志,麻烦帮我把这两匹布拿下来瞧瞧。” 柳如烟伸手指了指。 售货员有些诧异地看了这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一眼。 毕竟这个时候来扯布的女同志,十个里有八个是奔着最紧俏的的确良去的。 但瞧见柳如烟身后站着的那位身姿笔挺、气场威严的年轻军人,售货员大姐立马收起懒散,手脚利索地把两匹布给端了下来。 第38章 我们 柳如烟伸手摸了摸那块斜纹棉,天然纯棉的质地细腻又带着点挺括,正是她想要的触感。 “就这两块了,你瞧着怎么样?”柳如烟偏头看向傅彦廷。 男人沉声道: “好看,其他的有喜欢的吗?” 柳如烟摇摇头: “没了,先这两块吧。应该够我们一人一身衣裳了。” 傅彦廷眸光微凝。 视线聚焦到眼前那张明媚的脸上。 我们...... 我、们............ 真好,她的未来规划里有他。 许久,他眼尾勾起,从胸腔里溢出一声愉悦的轻笑。 沉默好久,傅彦廷垂下眼眸,轻声说道: “好。” 扯完了布料,他带着柳如烟买完护肤品又领着她转去了医药保健柜台。 傅彦廷抬手,指着柜子里的东西说道: “同志,麻烦把这上面的东阿阿胶拿两盒,还有特级红糖和沧州大枣,各称上两斤。” 柳如烟在一旁看着价格暗暗咋舌。 阿胶和特级红糖都是要凭专门的配给补票才能买到的贵重药材,普通人家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一回。 柳如烟连忙拉住他: “傅彦廷,你上回买的红糖都还没吃完呢,别买了。” 傅彦廷闻言动作顿了顿,漆黑清润的眼眸对上她的视线。 “我平时忙起来会很忙,回到大院后也不是经常能出来的,多买些,总不会出错。” 柳如烟:“......” 可她想说他们已经买了很多东西了,再买真的就拿不到了。 柜台后面的售货员见这两个年轻同志出手阔绰,要的都是订好的紧俏货,脸上的笑容都真切了几分。 大姐一把扯过挂在柜台旁边的开票夹子,手里的圆珠笔“刷刷刷”地在蓝色复写纸上开好了三联单,麻利地撕下两联递了过来: “同志,拿着单子去一楼大厅的收款台把一楼二楼的账一起交了,交钱交票,盖了章再回来拿货啊。” 傅彦廷接过那两张薄薄的开票单子,让柳如烟在二楼长椅上歇着,自己则拿着单子,大步流星地挤进了收款台前黑压压的人群里。 “等等,” 柳如烟叫住他,指了指挂在他肩膀上的女式挎包: “用我包里柳大勇给的钱。” 傅彦廷摆手: “不用,你留着自己花。” 柳如烟不说话,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他脸上。 她没有买这些东西的票,但钱不能不出,不然就真是借花献佛了。 再说了,柳大勇吐出来的钱不用白不用。 片刻后,男人妥协道: “好,用你的钱。”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盖了“现金收讫”大红戳的单子折了回来。 他先去了一楼。 一楼的售货员核对完单子,手脚利索地用粗黄牛皮纸将三把精致的檀香扇裹好,又和先前挑的两包茉莉花茶、两瓶茅台以及几盒南方点心拢在一起,用指头粗的红麻绳扎了个十字结,最后勒出一个方便提着的活扣。 “拿好喽,祝你们俩小年轻百年好合!”售货员大姐大嗓门地道了声喜。 她记得先前有个年轻的姑娘跟着他,想来这会儿应该是在哪里等着他。 傅彦廷道了谢,将那包沉甸甸的大礼包拎在手里,又折回二楼,取了打包好的精细布料、护肤品和阿胶红糖。 他视线垂下,凝视着勒在牛皮纸上的红麻绳。 柳如烟挑选这些东西的画面,倏地浮现在他脑中。 她如此自然,又满心周全地因着时令气候,将他家里每一位长辈的礼物都安排得这般妥帖。 不管是给爷爷和父亲的茶酒,还是给奶奶母亲的摇起来满是香气的檀香扇子,都是她精心挑选的。 甚至她还细心地想到了爷爷和父亲身边的秘书、警卫员。 男人的黑眸沉了沉。 心底最柔软的某处,像是忽然被一根轻飘飘的羽毛扫了一下。 傅彦廷走向柳如烟,“走吧,我们回家。” 他将礼物提在手里,垂眸看向身侧的人,深邃的眼底蓄着一抹怎么也藏不住的喜欢。 ** 出了百货大楼的大门,喧嚣拥挤退却,微风迎面吹来,夹着丝丝和煦的暖意。 傅彦廷右手拎着一网兜沉甸甸的礼物和布料补品。 左手护在柳如烟外侧,替她隔开门口进出的人流。 到了停在路边的军绿色吉普车旁,他拉开车后门,把东西放在后排座上,放好后绕到驾驶位,发动汽车。 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尾气里裹着汽油味,缓缓驶离了喧嚣的市中心。 ...... “出了前面那个口子,就是爷爷住的离休所了。” 傅彦廷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着前方,低沉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 柳如烟双手搭在车窗上,趴在车框边,下巴搁在手臂上。 看向窗外缓缓向后掠过的建筑,心情极好。 窗外掠过的景象,就像是一幅画卷一点点在她眼前展开。 街道远没有后世的那样宽阔平整,沿街的建筑清一色的灰砖红瓦,低矮朴素。 墙面上随处可见用白石灰刷着的标语,字迹有些斑驳,却透着一股刀砍斧凿般的遒劲与狂热。 路上的行人骑着二八大杠,清一色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步履匆匆。 这里的建筑和街道在现代人眼里显得有些陈旧、笨拙,甚至灰扑扑的。 柳如烟看着看着,鼻尖却莫名有些发酸。 在后世的历史书里。 1977年只是一个冰冷的年份,代表着百废待兴的起点,代表着恢复高考的一年。 可此时她真正置身其中。 看着这些虽然朴素却走得昂首挺胸的行人,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正在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这个时代虽然物质匮乏,色彩单调,却处处透着一股万物复苏的蓬勃希望。 无数人的命运和理想,就像是熬过一年寒冬的草木一样,正在准备迎接新生。 能亲眼触摸到这个伟大时代的起点,见证它走向繁华,这种感觉真的很奇妙。 “在看什么?” 傅彦廷偏头看了她一眼。 柳如烟没回头,迎着微风微微眯起眼,唇角翘起一抹弧度: “在看一个充满希望的时代。” “嗯,”傅彦廷放缓车速提醒道:“坐好了,前面要拐弯了。” 第39章 他是多余的? 吉普车方向盘一打,拐进了一条幽静的林荫道。 柳如烟眼中陡然出现一排合抱粗的白杨树,茂密的枝叶将外头的阳光遮了大半,车里瞬间凉快下来。 顺着林荫道继续行驶,在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扇灰色大铁门,门外两侧拉着红白相间的拒马阻拦。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全副武装的年轻战士,身姿笔挺,目不斜视。 远远看见有陌生的军绿色吉普车驶来,其中一名哨兵立刻上前一步,抬手敬了军礼,随后伸出手示意停车配合检查。 傅彦廷缓缓踩下刹车,降下车窗,从军装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军官证递了过去。 “同志,请进。不过这位女同志需要登记一下。” 哨兵核对完证件,双手递还,随后拿着一块系着圆珠笔的木质登记板走到副驾驶窗前。 柳如烟直起身子,规规矩矩地在表格上填好了自己的姓名和信息。 哨兵仔细看了一眼,确认无误后再次立正敬礼,转过身朝着大门处摆了摆手。 大铁门在一阵沉闷的金属摩擦声中缓缓向两侧退开。 吉普车再次发动,不急不缓地驶进了大门。 大院里很安静。 一幢幢带着独立小院的红砖两层小洋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丛中,院墙上爬满了刚抽新芽的爬山虎。 傅彦廷将车子停在其中一栋挂着藤蔓的红砖小楼前,熄了火。 他解开安全带转过身,对柳如烟温声说道: “到了,下车吧。” 没走几步,小院里迎面走来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警卫员,瞧见两人,眼睛一亮,立刻回头冲着屋里大喊: “老首长,老太太!是傅团长和柳同志回来了!” 喊完,警卫员小跑着迎上前,啪地敬了个军礼,满脸是笑: “傅团长,柳同志!首长们一早就念叨着呢。” 说着,极有眼色地伸手接过了傅彦廷手里的东西。 傅彦廷手上一轻,顺势微微先柳如烟半步,领着她进了屋。 一跨进门槛,一股浓郁的茶香与红木家具的沉静气息扑面而来。 宽敞明亮的客厅里,傅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和傅爸爸在一盘围棋上杀得难解难分。 老爷子穿着军装,一脸闲适地喝着茶。 傅爸爸身上同样穿着军装便服,手里夹着棋子,正拧着眉苦思冥想。 另一边的藤椅上,一位面容慈祥和蔼的老太太戴着顶针,腿上搁着个笸箩,手里快速纳着布鞋底。 她旁边坐着位气质优雅的漂亮中年妇女,手里拿着份《人民日报》在看,座位旁边放着一团织了一半的灰色羊毛线。 似乎是看到了有意思的内容,她赞同地轻点着头,嘴里说着: “嗯,确实。” 听到动静,屋里的四个人齐刷刷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四双眼睛,登时全都落在了刚进门的柳如烟身上。 看到期盼已久的人出现在眼前,气质优雅的妇女脸上霎时间笑容洋溢。 “如烟回来啦,太好了,妈,如烟终于回来了!” 话还没说完就放下报纸快步走到柳如烟跟前,将她拉在老太太身旁坐着,然后顺势坐在了她旁边。 接着,柳如烟就感觉自己两个手腕一沉。 低头一看,发现一手一个翡翠镯子。 柳如烟:?? 身边两人动作一致,快得让她根本没有时间反应。 “奶奶,妈,这个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柳如烟说着就要取下镯子。 “不,你能要。” 贺英红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我和你母亲没有什么好东西给你,就这手上的镯子还拿得出手。给你了你就收下。” 柳如烟:这镯子岂止是拿得出手?那简直太能拿得出手了! 老爷子和傅爸爸也放下棋子围坐在她们面前,两人也各给柳如烟包了个大红包。 傅振华眼睛眯成一条缝: “如烟丫头,路上累了吧?来,吃个苹果。” 傅正闵摆手不赞同道: “爸,如烟坐了这一路的车,嗓子正干呢,吃苹果哪有喝水解渴,小李,去冲一杯麦乳精来。” 贺英红脸一沉: “去去去,你们两个粗人懂什么,离远些,回那边下你们的棋去,别在这碍手碍脚打扰我们说话。” “就是就是,正闵,这回你能赢爸一回不?” 傅母沈佩兰在一旁笑着附和。 傅正闵脸一黑,不想说话。 门口。 傅彦廷身形一顿:“?” 嗯? 他呢? 他是多余的? 早就料到家里人对柳如烟态度会不一样,但他没想到会如此偏爱。 以往他回家好歹还能得到一句关心。 现在完全当他是隐形人。 柳如烟看着围着自己嘘寒问暖的傅彦廷家人,弯眸露出一抹乖巧明媚的笑容。 声线清清甜甜,尾音含着笑: “爷爷奶奶,爸妈,我不累,都是傅彦廷开的车,我就光坐着就行。” 说完,她有些同情地看了从门口走进来的傅彦廷一眼。 之前他说他在家里没有话语权,她以为他是在玩抽象。 毕竟傅彦廷在部队里表现那么优秀,肯定是家里的掌中宝。 没想到他说的是事实。 他这家庭地位还不如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外人。 傅彦廷刚走进屋,余光便瞥见柳如烟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傅彦廷:...... 他揉了揉太阳穴,打算去厨房洗个手,刚洗完出来就看见父亲聊到了兴头,转头对旁边的警卫员使了个眼神: “小李,去把我书房抽屉里那个檀木盒子拿来。” 傅彦廷走了过去,在边缘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小李捧来一个古旧的檀木盒子。 傅正闵接过,从盒子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边角已经泛黄发脆的黑白老照片。 “如烟,来,快瞧瞧这个。” 傅正闵一改平日里的威严,招手示意柳如烟坐近些。 柳如烟目光惊讶地看过去。 照片上是两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军人,肩膀挨着肩膀靠在一道土墙上,笑得一脸灿烂,露出一口白牙。 左边那个身姿挺拔的显然是年轻时的傅爸爸,而右边那个…… 柳如烟的心口突地一滞。 右边那个军人的眉眼轮廓,让她觉得有些熟悉...... 第40章 不是兜兜转转,是阴差阳错 柳如烟不由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是,我爸爸?” 一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 傅正闵点头。 “左边这个傻大个是我,右边这个俊俏的,就是你爸,柳致远。” 傅正闵看着照片,眼神悠远,回忆起那段硝烟弥漫的岁月。 “当年我和你爸是一个战壕里同生共死过的亲兄弟。 那场仗打得惨烈啊,我身受重伤动弹不得,是你爸拼了命把我背出来的。 敌人围上来的时候,他一把将我推进战壕,吼着让我先走,他留下来掩护......” “等我在医院里醒过来,才得知这小子已经......已经英勇就义了,连尸骨......都找不见。” 说到这,一向流血不流泪的钢铁汉子,眼眶发红,声音也止不住地有些哽咽。 一旁的沈佩兰轻轻拍了拍丈夫的后背,叹了口气,眼神温柔地看着柳如烟: “那时候我和你妈都是随军家属,在大院里关系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后来你妈因为老家突遭变故,在你4岁那年,不得不带着你回了南方乡下,没想到她和柳兄弟这一别就是永远。 我们找到你老家却得知你们早已搬了家,这些年,彦廷爸总说愧对柳兄弟,辗转托了无数人去南方打听你们娘俩的消息,却始终杳无音信。” 沈佩兰抹了抹眼角,欣慰地笑道: “上个月,老傅和南方的老战友通信,老战友告诉他,有个媒人在为一户柳姓的适婚姑娘介绍夫家,问彦廷要不要相看一下。 我们一听姓柳,便抱着试试的心态说发张照片过来给彦廷相看相看,没想到等照片寄过来,我们一瞧,真的是你! 于是全家人一合计,当即就给老三拍了电报,让他火速打结婚报告,去南方把你接回来。” 听到这里,柳如烟只觉得笑中带泪。 比起嫁给傅彦廷,她其实更喜欢他们换个方式来报恩...... “哈哈哈,如烟丫头,别听他们念叨那些伤心事。” 一旁的傅振华笑呵呵地插话,拍了拍大腿: “当年你刚出生那会儿,我还抱过你呢!” 说着又用手比划了一下: “就这么小一个奶娃娃,一晃眼长这么大、这么漂亮了。” 傅正闵也瞬间收起伤感,颇为骄傲地挺了挺胸口: “我何止是抱过啊,你这‘如烟’的名字,当年还是我给你起的呢!致远当时还夸我有学问。” “柳如烟,还真是一个好听的名字。”贺英红也笑眯了眼。 柳如烟:...... 好听是好听,就是这名字在后世的网文界中,已经成了恶毒女配的专属名字了...... “哈哈~好听好听,我超喜欢我的名字!”柳如烟弯眸微笑,语气轻松愉快。 老太太被逗得乐个不停,抓着她的手舍不得放。 沈佩兰顺手从盒子里拿出了另一张更小的照片,指着照片对柳如烟说: “如烟你看,这是你三岁时候的照片。旁边这个就是你妈妈,你看你现在简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柳如烟歪着头去看照片,照片泛黄,但保存得很好。 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确实和现在的她长得很像,可以说是个等比例长大的漂亮小孩。 沈佩兰摸着照片,眼神温柔含泪: “那时候你最喜欢黏着我了,聪明机灵,小嘴甜又爱笑,老招人疼了。 你爸妈也稀罕你,走哪都想要带着你。当时我还跟你妈妈说,等你长大了就当我儿媳妇。 这不,兜兜转转,到底是让我如愿了。” 柳如烟:...... 不是兜兜转转,是阴差阳错。 疑惑算是彻底解开了,柳敏上一世和傅彦廷结婚后之所以没人来接,单纯是因为柳敏不是他们要找的人。 要是这一世没有柳敏的自作聪明,大概傅家人也不会火急火燎地让傅彦廷结婚。 一旁从始至终安静坐在边缘的傅彦廷,还是头一回听父母说起这些往事。 以前他只知道父亲有个过命交情的战友牺牲了,却不知具体情况。 傅彦廷眸光微闪,视线落在被家人围在中间,笑得明媚好看的小姑娘身上。 嗯...... 还好,他是喜欢她的。 不然…… “咳,”傅彦廷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见缝插话,“那个......”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母亲无情打断。 “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没看到我们和如烟丫头在说话?” “就是,你说说你都多大个人了,怎么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傅老爷子也十分嫌弃,伸长手里的拐杖将傅彦廷无情拨开了。 傅彦廷语塞:“......” 行吧。 男人眼尾微挑,眼中快速闪过一抹暗光。 他略带委屈地叹了口气,拖长语调: “我还说给你们看看如烟给你们准备的礼物,既然不想看,那我还是带着礼物走吧......” 话音未落,傅彦廷一个转身,直奔玄关提着礼物就要往外跑。 屋内众人:!!! 傅正闵反应最快,忙喊: “小李!小张!快,别让他把东西带走了!” 傅振华挥舞着拐杖气得直骂: “嘿!你个臭小子!” 沈佩兰也急匆匆起身: “老三你把东西给我放下!” 傅彦廷身手敏捷,看着警卫员和母亲围堵过来,顺手将手里的礼物高高举起。 又几个闪身越过沙发稳稳坐在了柳如烟旁边的空位上。 柳如烟:...... 沈佩兰:...... 不好,这是冲她来的。 “老三,你起开。” 傅彦廷往柳如烟那边倾了倾身子: “凭什么?妈,这是我媳妇儿。” “......”沈佩兰瞪了他一眼。 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说不结婚,结了婚他也会离的? 不过...... 看到此时儿子不要脸地赖在儿媳妇身边,儿媳妇也没什么异样,两人看起来感情甚笃的样子,她眼睛登时眯成一条缝。 哈哈哈地笑着: “好好好,你媳妇儿。” “那赶紧把你媳妇儿给我们买的东西拿出来!” 傅彦廷得了令,慢条斯理地解开网兜。 先是拿出三个精致的扁平木盒子,其中两个递到老太太和母亲手里: “这是如烟在百货大楼精心挑选的檀香扇,还特意给你们配了阿胶和沧州大枣来补气血。” 盒子一打开,清雅的天然檀香瞬间溢满客厅。 沈佩兰和贺英红眼睛一亮,将扇子拿在手里摩挲着。 沈佩兰看到还有一个木盒,问道: “这还有一把...” 是给谁的? 不会是给她这个婆婆的吧?那她就比老太太多一把,那这多不好意思。 第41章 好喜欢好喜欢 想到这,沈佩兰一边笑着,一边又觉得难为情,可手上动作不停。 已经将木盒拿在了手上。 “妈,这是如烟的。” 傅彦廷微笑,将母亲手里的木盒拿了过来塞进柳如烟怀里。 沈佩兰:“......” 柳如烟不好意思笑道: “奶奶,母亲,我就觉得这扇子实在太好看了,我想和你们用亲子同款,你们不介意吧?” 贺英红:“亲子同款?” 柳如烟拿出扇子解释: “您看咱们扇子都是一样的,就是木柄颜色不一样,我们三个用同款扇子可不就是亲子同款了?这代表了咱们祖孙三代女同志永远一条心。” “好!好啊!” 傅老爷子一听这话,乐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哈哈大笑。 傅彦廷见短短一会儿功夫,柳如烟就将自己家人哄得开怀大笑,心里的喜欢都快溢出来了。 哎呀哎呀,他媳妇儿怎么这么可爱呢。 他好喜欢。 傅家人收到礼物都满意得不得了,当场想将人留在身边。 警卫员和秘书更是惊喜。 他们没想到,礼物竟然还有他们的份! 看着傅团长新娶的媳妇儿,几人心里熨帖,暗暗发誓以后见到柳如烟还要再多些敬重。 傅彦廷听他们想扣下自己的媳妇儿,当然不干: “不行,如烟是我媳妇儿,不跟着我跟谁?” 沈佩兰:“你一个大老粗懂怎么照顾人吗?如烟留在家里我们才好照顾。” 傅彦廷:“我......” 贺英红:“就是,你一年到头忙得都没时间回家,哪还有时间陪如烟丫头?” 傅彦廷:“不是......” 沈佩兰:“听话,明天你就自己回部队,如烟留在家里。” 傅彦廷:好吧,不仅没他说话的份,还想赶他走! 生气,生气,生气! 贺英红:“对,如烟丫头,咱不跟臭男人去大院儿吃苦。家里啥都不缺,你只管享福。” 柳如烟:...... 头一回听说有人娶媳妇是娶回家供着疼的,而不是娶回家当老妈子伺候全家的。 傅彦廷气得心里直哼哼,面上却淡淡说道: “你们不让她跟我在一起,我们还怎么培养感情?不培养感情,你们还想不想抱孙子、重孙了?” 他这话一出,刚刚还态度坚决的沈佩兰和贺英红瞬间哑火。 两人对视一眼,立刻统一战线。 “好,如烟跟你走。” 柳如烟:...... 怎么她这个话题主角,连问都没被问一句意见,就这么被单方面安排好了? 不过她心里其实是松了一口气的。 和傅彦廷回大院,可比留在长辈扎堆的离休所要轻松得多。 毕竟回了大院,关起门来就他们两个人过小日子,怎么着也更自在、更自由些。 傅老爷子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见距离晚饭还有段时间,长辈们该聊的旧事也聊得差不多了,笑呵呵地看向柳如烟: “如烟丫头,离吃晚饭还有一会儿,陪爷爷下盘棋解解闷?” 一旁的傅彦廷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身子微微前倾,替柳如烟接了话: “爷爷,如烟刚回来,您让她休息一下,您找我爸下棋吧。” 他可太知道他爷爷什么样了。 简直就是个棋痴。 不管是象棋还是围棋,他都爱。 关键棋力还不低。 这所里的老头个个都被他赢过,而每次他爸回来,老头子赢他爸更是跟上街买菜似的。 如烟从小在乡下长大,哪能跟一个老狐狸对弈? 要是待会儿被老爷子杀得片甲不留,小姑娘得多局促。 正这么想着。 傅彦廷就听到一道清亮声线传来。 “好呀,爷爷,我陪您下。” 傅彦廷转头看她。 见她没有半点为难,从善如流地站起身,冲着老爷子眉眼弯弯地一笑。 “你会下棋?” 傅彦廷有些震惊,想到什么又补充一句:“老爷子下的是围棋。” 柳如烟轻声说道: “没事,陪爷爷嘛,就是要让他开心啊。” 她跟着傅老爷子走到棋盘旁,端正坐了下来。 傅振华见孙媳妇愿意陪他下棋,登时乐开了花: “好好好,到底是咱们如烟丫头乖巧,不像那个臭小子,成天只知道气我。来,如烟,你执黑子,你先请。” “那如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谢谢爷爷。” 柳如烟温顺点头,指尖熟练地捏起一枚黑子,啪嗒一声,稳稳地落在了棋盘的星位上。 落子声清脆,动作从容不迫,让旁边正准备看好戏的傅正闵也微微挑了挑眉。 傅彦廷伸在半空想去拿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诧异地抬眸看向柳如烟。 他起身和父亲一左一右地围了过去,双手环胸立在棋盘两侧,安静地旁观起来。 几手棋下过去,傅彦廷眼底的惊讶之色越来越浓。 柳如烟不仅会下,而且棋风不急不躁,大方稳健,每一步都走得很好。 甚至还不忘暗戳戳给老头儿设陷阱。 傅彦廷:!! 看来是真会? 他媳妇是什么神仙下凡啊,怎么什么都会~ 好喜欢好喜欢。 ...... 一局终了。 傅正闵和傅彦廷帮着数子,最后数出老爷子胜了两子。 “哎呀,如烟丫头太厉害了,竟然能在老头子手底下撑这么久!” “不愧是我们如烟,样样都优秀。” 沈佩兰和贺英红不懂围棋,只看到棋盘上黑白交错、难解难分,当即赞不绝口。 站在一旁的傅正闵却面露狐疑。 小丫头这么厉害? 要知道他可在老爷子手下输多赢少。 但他每次都赢得艰难,输得惨烈 他怎么感觉小丫头在让着老头子? 傅振华脸上笑意也缓缓收起,一双老眼清明地盯着棋盘。 片刻后,他看向柳如烟,一脸正色道: “不对,丫头,你后半程在让我这个老头子。” 傅彦廷:什么?我媳妇这么厉害! 傅正闵:果然如此,老头子也有吃瘪的时候啊。 两人站在旁边,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柳如烟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乖巧地笑了笑。 “爷爷,没有。” 傅振华是何等精明的人,一拍棋盘,佯装不高兴地瞪眼: “两人对弈,故意放水就是不尊重对手。如烟丫头,你这是瞧不起我这老头子啊?” 第42章 这可太应该了! “爷爷,我没有,我哪敢呀。”柳如烟忙摆手。 傅振华眯了眯眼: “你前盘棋风凌厉,布局极大,怎么到了后盘收官,反倒处处畏手畏脚? 你后面是边下边数子的吧?小丫头心眼就是多,差点就让老头子我输了。” 傅振华哼了哼,一脸不乐意。 柳如烟一噎:...... 她刚开始看到这种老式榧木棋盘,一时手痒下得太嗨了。 可在中盘厮杀正酣时,她猛地反应过来这可是初次见面长辈,自己要是真赢了傅彦廷爷爷,那可就太不礼貌了。 于是她一边落子,一边在心里计算着目数,硬是在收官阶段露了几个微不可察的破绽,不动声色地把胜势给送了回去。 “哼,这局不算数,重来!” 老爷子一挥手,语气不容拒绝: “这回你放开手脚下,拿真本事跟爷爷对上一局。输了不准哭鼻子,赢了,爷爷重重有赏!” 见老爷子这么坚持,柳如烟也敛去先前的拘谨,大大方方地应了下来。 “好,还请爷爷赐教。” 傅振华抓子: “既然决定认真对待,那我们就从猜先开始吧。” 柳如烟点头:“好,我猜双数。” 傅老爷子展开棋子。 棋子数量为单数,他执黑先行。 柳如烟紧接着执白落子。 傅彦廷拉来两张椅子,给父亲一张,自己一张。 窗外的夕阳隔着白杨树细碎地落进窗棂,将屋内所有人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傅彦廷就坐在柳如烟旁边,支肘偏头看她,唇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 时不时给她递下茶杯,收一下棋子。 客厅里。 一时间只剩下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啪嗒”声,和老爷子时不时拧眉苦思、又或是恍然大悟的爽朗笑声。 ...... 许久。 傅老爷子盯着眼前落满棋子的棋盘,愣了半晌,才愿赌服输地一拍大腿,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艳: “好!太好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丫头,快跟爷爷说说,你这棋艺是谁教你的?” 柳如烟抿唇一笑,轻轻摇头: “爷爷,没人教过我。” “没人教?” 这下连一旁观战的傅正闵也坐不住了:“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柳如烟解释道: “以前在乡下,闲来无事看过我爸爸留下来的一本旧书,上面有些黑黑白白的格子棋谱......” 她没算撒谎,她脑中刚刚多出一段记忆,是原身跟母亲回到乡下时,看到过柳父的书籍。 里面有本完整的棋谱。 只是后来也被柳大勇抢走了。 “棋谱?” 傅老爷子恍惚记起: “当年致远回南方探亲前陪我下过棋,我当时确实送过他一本古法残局棋谱。丫头,你意思是你光看那本书,就学会了?” “嗯。” 柳如烟点了点头,扯了个合理的由头,哦不,是事实。 “我其实没什么特长,就是记性比旁人好些,过眼的东西大都能记住。” 过目不忘! 傅家人互相对视一眼,一时间震惊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佩兰最先反应过来,有些激动地一把握住柳如烟的手,眼里闪烁着亮光,急切地说: “如烟,妈问你,你想上学不?只要你想上,我们全家去托关系、找大院的指标推荐你去当工农兵学员!” 柳如烟握着沈佩兰的手,弯眸笑道: “妈,谢谢您这么疼我。不过上学这事我想先不急。 我听说咱们大院办了家属夜校,我想先去那儿报个名,一边上夜校一边跟着考试,等把底子扎实了,再听您的安排,您看行吗?” 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不知道原身是不是和她一样。 但她也没撒谎,她确实记忆比较好。 可傅家人光凭她的片面之词,就毫无保留地信了她的话,甚至当即就要倾尽全家的人脉去帮她、供她读书。 在这年代,上学是件容易的事吗? 并不是。 即便是傅家这种家庭,想拿一个大院的推荐指标也需要多方打点。 说不定这推荐的名额还没批下来,国家就正式宣布恢复高考了。 可就是这样一件在旁人眼里难如登天的大事,傅家人却对她认真许下承诺。 他们就不怕...... 她是在骗人吗? 柳如烟抿了抿唇,看着眼前这一大家子毫无保留的长辈,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要是原身坚持住,等到他们来接她该多好。 傅老爷子和贺英红一听,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赞赏。 贺英红拍拍傅老爷子的手,笑道: “哎哟,能跟如烟丫头成为一家人,咱们可真有福气。” 老爷子也笑呵呵道: “好!不骄不躁,是个做学问的料!正闵,你明天就去市里的图书馆和新华书店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淘换一套全的书本教材。 老三,如烟回了大院要看书,你那些训练那群糙汉子的脾气给我收一收,别吓到了如烟!” 傅彦廷立刻挺直腰板: “爷爷,您放心,我会注意的。另外,如烟的书交给我来办。” 内心os:媳妇要看书,那他就是把市里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书给整全了!谁也别想耽误他媳妇学习。 柳如烟神采飞扬,甜甜道谢: “谢谢爷爷奶奶,谢谢爸妈。” “不谢不谢,你安心学习,缺什么跟家里人说。” 傅彦廷等了半晌,没见柳如烟有动静。 挪着步子走到她旁边,小声提醒: “我呢?你是不是把我给忘记了?” 柳如烟眨了眨眼:?? 傅彦廷再次提醒: “你还没谢我呢......” 说到后面,他声音渐渐变得小起来,最后几乎低不可闻。 因为他听到她说: “妻子不管做什么,做丈夫的难道不该无条件地全力支持吗?” 谢什么谢。 一瞬间,傅彦廷的嘴角就翘了起来。 应该的,应该的。 这可太应该了! 一家人又聊了一会儿天,晚饭时间到了。 也不遵从什么长幼尊卑的规矩,几人都想让柳如烟坐自己旁边。 傅彦廷见家人对柳如烟的喜爱更加明显,一个个可劲儿地将好吃的往她碗里夹。 将他这个正牌丈夫隔离在外,毫无表现机会。 柳如烟也把他的家人们哄得眉开眼笑的。 最后,他的家人甚至觉得他最大的作用就是替他们将柳如烟给娶了回来。 傅彦廷:...... 虽然他没有大哥大姐优秀,但也不至于一无是处吧? 第43章 救人 饭后,老爷子更是将他珍藏多年的暖玉棋子拿出来送给柳如烟。 晚上七点,客厅里的彩色电视机里正播着新闻。 傅家人坐在客厅看电视。 柳如烟坐在一旁,感觉有些无聊。 这时,傅彦廷身子靠过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 “散散步?”他淡淡地问,“我带你去院子里逛逛。” 柳如烟抬眸,眨了眨眼。 她表情变得好奇,果断点头。 之前进来时她就很好奇这大院里的所有。 她以为饭后看新闻联播是必须项目,所以才老实巴交地坐着看新闻。 现在有机会出去逛逛,那当然拒绝不了一点。 ...... 庭院幽深,微风徐徐。 两人不紧不慢地走在小道上。 空气里浮动着白杨树和槐花的清香。 昏黄的路灯挂在粗糙的水泥电线杆上,将林荫道的红砖瓦墙拉出斑驳的长影。 远处的宣传栏上刷着标语。 一队穿着绿军装、踩着整齐正步的哨兵刚从花坛旁巡逻过去。 柳如烟走在路上,好奇地打量周围的环境。 “啊!闺女!闺女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 忽地。 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 刚巡逻过去的哨兵也听到了动静,立刻调转步伐朝着声源跑去。 柳如烟和傅彦廷对视一眼,傅彦廷拉着她迈步跟着上前。 大院里大多都是相熟的,若是能帮上忙就尽力帮一下。 柳如烟透过人群,看见一个年轻母亲正慌成一团,拼命摇晃着怀里一个四五岁小女孩。 柳如烟:...... 这摇晃力度,孩子没事都会被摇成脑震荡。 “哎,别摇孩子了,给我看看。” 出于医生(哈哈,虽然她还没正式当过医生)的条件反射,柳如烟下意识出声。 走到年轻妈妈跟前,她才发现孩子面色已经铁青发紫,张着嘴巴涨红着脸,脖子也被她的指甲挠出了血痕,连一丝哭声都发不出来。 显然孩子是卡到了什么东西。 孩子妈妈也意识到了,一边哭着一边大力拍着孩子的后背。 “不行!” 柳如烟面色一沉,从她怀里抢过孩子: “不能拍背,越拍卡得越深。” 话音未落,她已经将孩子调转方向,从背后一把将她抱起,做起了海姆立克急救法。 “你干什么?!快放开我女儿!” 年轻母亲吓疯了,见一个面生的姑娘突然抢孩子,尖叫着就要上前制止。 “抢孩子啦!还我孩子!快把这个人贩子抓起来!” 一旁的哨兵看着傅彦廷一身军装,一时间有些为难。 但人命关天,他们还是开口说道: “这位同志,麻烦你把孩子还给我们,我们会送孩子去医务室。” 柳如烟手上动作不停,急切说道: “再耽误孩子就没救了。” 她双臂用力环抱住孩子的腹部,一手握拳,大拇指顶住孩子肚脐上方,另一手包住拳头,有力地向内、向上猛烈冲击。 一下、两下、三下。 “你瞎说什么!把孩子还给我!”年轻女人伸手要去抢孩子。 傅彦廷动作更快,直接挡在了柳如烟面前: “嫂子,让她试!” 高大挺拔的身躯挡在众人面前,宛如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彦廷!这人命关天!你让这位女同志胡闹什么呢!” 说话的男人是大院里的副参谋长,一见是傅彦廷,急红了眼: “我就这一个闺女儿,你不能拿我女儿的性命胡闹!” “她没胡闹,她在救人。”傅彦廷言简意赅。 本不想过多解释,但看到孩子的父母哭得双眼通红,他还是缓声开口: “哥,嫂子,你们先别急,我相信我媳妇儿,你们再给她一分钟,一分钟后要是出了事,我脱了这身军装,拿我的命换你女儿的命。” 孩子父亲浑身一震,被傅彦廷眼底认真惊在原地,下意识拉住了妻子。 “好,就只给你一分钟。” 话音刚落。 “噗”地一声,一枚带着血丝的大枣核从孩子嘴里喷了出来。 “哇——!” 清脆的啼哭声瞬间响彻这片区域。 “狗蛋!” 年轻母亲瘫坐在地上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本来挺严肃紧张的场景,可柳如烟听到这一声“狗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时间,周围的哨兵和军属们愣愣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呃...... “抱歉抱歉,我就觉得孩子的名字......” 柳如烟想了想,斟酌道:“挺特别的。” 现场的人足足愣了十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和掌声。 “同志,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孩子父亲红着眼眶,拉着妻子就要给柳如烟鞠躬。 男人抱着女儿,在她脸上亲了亲,教她感谢: “乖囡囡,快说谢谢,是这位阿姨救了你。” 小女孩脸上挂着泪,认真地一字一字说道: “谢谢漂亮姨姨救了我。” 柳如烟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不谢不谢,只是下次你吃东西一定要小心哦~” 小女孩乖乖点头。 一想到刚刚惊险的一幕,孩子父母又要拉着孩子磕头道谢。 柳如烟忙将年轻母亲扶起来: “举手之劳,孩子没事就好。不过枣子核划破了孩子的食道,你们待会儿还是要带孩子去医院看看。” 说完想到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嫂子,刚刚不好意思啊,我没有要嘲笑你女儿名字的意思......” 年轻女人不好意思笑笑: “说起来,嫂子才要向你道歉,是我刚才着急上火,口无遮拦了。 明明这院子防备森严,我却还随口污蔑你是人贩子。是嫂子的不对,嫂子向你道歉。” “至于孩子的名字,我们先前有过两个孩子,都......” 说到这,年轻女子哽咽了,她身旁的丈夫顺了顺她的后背,接过话茬: “乡下都说贱名好养活,于是我们就给囡囡起了个‘狗蛋’的名字。‘狗蛋’这名字又糙又贱,我们希望她能平安健康地长大。” 柳如烟明白,心里狠狠地痛骂自己,怎么笑点这么低,就这么憋不住笑。 一时间她有些愧疚,但又不知如何表达,眼睛一扫,看到趴在父亲肩头乖巧可爱的小女孩。 她眼睛一亮,想到了。 第44章 发财秘诀 柳如烟弯眸一笑: “我刚刚的急救方法叫海姆立克急救法。以后孩子遇到吃东西卡住,千万不能拍背或者喂水,要像我刚才那样从后面抱住,用力勒挤上腹部,利用气流把异物冲出来。” “来,大哥大嫂,我教你们,先这样......再这样......” 周围人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柳如烟的眼神顿时像看老中医一样充满了崇拜。 不由自主地跟着柳如烟学了起来。 就冲她刚刚将孩子从鬼门关抢回来,这急救法子就该学! 孩子父母更是感激涕零,不仅救了他们女儿,还耐心教他们急救方法,当即表示明天一定要亲自登门道谢。 ...... 小小插曲,完美解决。 两人重新走在林荫路上。 柳如烟心情超好。 她迎着夜风,微微弯了弯唇角。 这就是她当初选择当医生的原因。 至于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内科或者外科,而是选择稍微冷门的“康复医学”。 是因为她曾亲身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大地震。 在天崩地裂之后,无数人在废墟里保住了性命,却因为截肢、偏瘫,永远丧失了独立生活的能力。 那时候,她看着身边那些昔日鲜活的人绝望地躺在床上,才明白“活着”只是第一步,如何让他们体面地重新站起来、重新回归社会,才是更漫长的煎熬。 她的老师为了救她的同学们,一趟一趟地扒开废墟将人背出去,最后却因为余震,被坍塌的碎石压断了脊椎,从此再也没站起来过。 也是在那次大地震后,国家开始举全国之力建设和扶持康复医疗。 虽然那几年康复专业在很多人眼里还是个冷门,录取分数也远没有临床医学那么高。 能有更多选择的柳如烟还是毫不犹豫地报考了康复医学。 在内外科医生的刀尖下,病人得以“生”。 而在他们康复医生的手里,病人有机会活得有尊严。 “在想什么?”傅彦廷见她很开心的样子,没忍住侧过头问她。 柳如烟转身,面向他往后退,微扬起头,冲他灿烂一笑: “就是觉得......能用学到的东西帮到别人,挺高兴的。” “嗯,你很厉害,你刚刚拯救了一个家庭。”傅彦廷眼尾带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知道吗?你刚刚救人的时候在发光。” “哈哈~真的吗?那我可太厉害啦!” 面对夸赞,柳如烟眉目一弯,咧嘴笑道:“傅彦廷,我这次还会选择学医~”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向前走,一人向后退,缓慢走在林荫道上。 傅彦廷目光落在她脸上。 眼前的人笑容灿烂,耀眼。 以至于他忽略了她这句话中的“这次”。 前方路过一个水池,他伸手拉住她,提醒道: “小心摔跤。” “不会,我后脑勺长了眼睛~” “嗯。” “我说真的。” “嗯,我信。” 月光如银,树影在两人身上摇晃。 柳如烟忽然问道:“话说,刚才那种情况你应该连见都没见到过,为什么相信我?你就不怕我弄出人命,连累你前途尽毁?” 傅彦廷停下脚步,垂眸看她。 柳如烟也下意识停下,微仰着头等他回答。 昏黄的路灯下,细碎的光影透过白杨树叶的缝隙错落洒下。 均匀铺洒在柳如烟白皙的脸庞,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映上一抹暖黄的微光。眼睛亮晶晶,唇角正弯着一抹愉悦的弧度。 他看见了她眼中的自己, 唇角也缓缓勾起一抹笑意。 “妻子不管做什么,做丈夫的,自当无条件地全力支持。” 好耳熟。 柳如烟表情倏地一愣。 这不是她之前用来堵傅彦廷的话吗? 嗯嗯? 他当真了?? “怎么这样看着我?”傅彦廷见柳如烟像他姐看她养的狗一样看着他,有些不自在。 柳如烟笑:“不错,傅彦廷同志思想觉悟很高嘛。” 傅彦廷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那样看自己,但—— 她是在夸自己吧? 没错,这就是夸奖。 一想到是夸奖,他嘴角上翘的弧度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柳如烟笑吟吟又道:“我这还有发财秘诀,要不要听?” 不等傅彦廷作答,柳如烟便转身朝着前方跃步走去。 他迈步跟上,然后听到她说: “亏妻者,百财不入;宠妻者,腰缠万贯~” 傅彦廷视线微凝:“?” 他怎么听说的是,‘亏妻者百财不入,旺妻者百福自来。家和则万事兴旺,妻贤则子孙昌盛’? 傅彦廷大跨一步和她并肩,侧头看她,低沉一笑: “好,发财秘诀我记住了。” 天色渐晚,两人踩着一地的月光回到了傅家大宅。 刚一进门,柳如烟就看到傅母从楼上走下来,见两人回来,眼里顿时笑开了花,连声催促道: “回来啦?坐了一天车,赶紧洗洗睡。彦廷,带如烟回你房间,热水都给你们烧好了。” “知道了,妈。”傅彦廷应了一声。 直到跟着傅彦廷上到三楼,站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时,柳如烟踩在木质地板上的脚步才微微顿了顿。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 今晚,他们得睡一个房间。 甚至,是一张床。 傅彦廷推开门,微微侧了侧身子:“进来吧。” 柳如烟抬脚进去,房间很大,被收拾得很整洁。 单人沙发上放着崭新的红毛巾和洗漱用品,空气里还隐约飘着一股淡淡的皂香和一股清雅的茉莉花香。 柳如烟不信傅彦廷会喷香水。 看来是傅母专门为她布置的。 想到傅母这些细小的关怀,柳如烟心里流过一道暖流,原先有些紧绷的情绪不知不觉放松了些许。 傅彦廷反手关上门,指了指沙发上的洗漱用品,轻声说道: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卫生间在走廊尽头。” “你先吧,我顺便把行李收一下。”柳如烟说。 她知道自己,洗澡挺慢的。 洗头、洗澡、护肤,一套流程下来,没有一小时搞不定。 “行。”傅彦廷应了一声,拿上自己的衣服和毛巾就要出门。 “等等,”柳如烟叫住他。 第45章 还有机会 傅彦廷停住脚步,转身眼神询问:? 柳如烟指了指沙发:“你不拿洗头洗澡的吗?” 傅彦廷微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她说的是香皂,他扬了扬手里的蜂花檀香皂,说: “我拿了。” 柳如烟问:“你洗澡用它我知道,那你洗头呢?” 傅彦廷答:“也用它。” 柳如烟再问:“那你洗脸呢?” 傅彦廷再答:“还用它。” 柳如烟:...... 合着一块香皂是三合一呗,洗澡洗头洗脸都是它? “今天买了洗漱用品,你拿去用啊。” 柳如烟从沙发上将那盒海鸥洗发膏递给他。 傅彦廷推回去:“你用吧,我就这样挺好。” “行吧行吧,你快去吧~” 柳如烟冲他摆摆手,拿着东西转身回屋了。 果然,男人和她们这种精致香香女孩子就是不一样。 一点都不精致。 “......”傅彦廷。 他怎么感觉他被嫌弃了呢? ———— 军区家属院。 马翠娥坐在椅子上,手里织着一件大红色粗毛衣,眼神时不时往窗外瞄。 看见窗外右前方向的那个院子,依然漆黑一片。 白天那会儿,她明明看到傅彦廷领着那个乡下丫头进去了。 怎么都晚上了,也不见亮光? “老王。” 马翠娥放下手里的针线,朝黑漆漆的院子抬了抬下巴: “傅团长家的院子,都到晚上了怎么黑灯瞎火的?白天不还看见他把新媳妇领进去了吗?这刚搬进来,怎么大晚上的连盏灯都不点,里头也一点动静没有。” 她不可能看错的,白天那会儿她和他们前后脚进家属院,她亲眼看见傅彦廷将人领进了那处院子。 王建国从报纸上抬起头,顺着她的目光往院子看去。 不等他说话,马翠娥拍拍手,作势就要去开门: “哎哟,别是刚来大院人生地不熟,出点啥事了吧?不行,好歹是个新同志,咱们作为邻居得过去看看,关心一下。” 王建国一听,一把拽住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当初你给人家拉红线,傅团长连面都没露就拒绝了,你可是在家气得砸了两个大饭碗,这会儿倒好心去关心人家了?” 马翠娥面色一僵,悻悻道: “一码归一码,我这还不是为了咱大院的邻里团结,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见马翠娥面露担忧,王建国也没多想,随口答道: “回傅家了吧。今天一早,我看见师长急吼吼把傅彦廷叫去办公室,听说是老首长发了好大脾气,命令他火速回去。” 马翠娥一听,眼里闪过亮光。 她就说嘛! 傅彦廷是什么成分? 年纪轻轻就是团长,家里长辈怎么可能真甘心让他娶个乡下来要饭的土包子? 肯定是傅彦廷年轻气盛,在乡下着了那狐媚子的道,私自扯了证。 现在家里长辈知道了,这不就气炸了嘛! 现在气急败坏地叫人回去,肯定是要傅彦廷和那乡下丫头离婚。 马翠娥心里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但面上却是舒了一口气: “回家了?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担心小丫头刚来不熟,我这个做嫂子的自然要关心一下。” 王建国皱了皱眉: “我可告诉你,关心归关心,少打你那些小心思。” 马翠娥被自家男人这样说有些不乐意,撇了撇嘴不敢说什么。 但一想到傅彦廷是回去和那丫头离婚的,她心里就美得直冒泡。 只要傅彦廷和那土包子乡下丫头离了婚,那曼青就还有机会。 退一万步说,就算曼青嫁不成,能看到那个假清高的土包子被傅家扫地出门,也够她痛痛快快吃三大碗白米饭了! 马翠娥越想越坐不住,连手里的毛衣都没心思织了。 她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心里暗暗盘算着,明天一早她就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在卫生所上班的妹妹。 —— 傅家。 男人一走,柳如烟就开始整理今天买回来的东西。 用来包装的牛皮纸她没弄坏,全部码整齐好好收着,等回大院再拿出来包这些东西。 整理好后,她走到铺着大红喜被的双人床边坐下,抬手揉了揉有些痛的肩膀。 都怪她精力充沛,以至于总是忘记这不是她原来那副健康的身体。 恰此时。 敲门声响起。 她走过去开门,发现门外站着沈佩兰。 沈佩兰怀里抱着一大叠衣物,见到她,笑了笑: “如烟,瞧我这脑子,差点把重要的事给忘了。妈能进屋吗?” 柳如烟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在傅家,身为长辈的傅母进儿子的房间,竟然会先征求她的意见。 “当然可以,妈您快进来。” 柳如烟侧开身,让沈佩兰进了屋。 沈佩兰走到床边,将怀里那叠衣服整整齐齐地摆在红喜被上,转过身拉着柳如烟的手,眼里满是兴奋: “妈之前去了百货大楼,给你挑了十几套衣裳。你看看你喜欢哪些?” 柳如烟看着床上面料柔软、花色清雅的衣服,有睡裙、睡衣也有常服,几乎包含了市面上所有的款式。 她见每个款都是两套,开口问道: “每个款买了两套是亲子装的意思吗?” “亲子装?” 沈佩兰一愣,想来这个‘亲子装’和‘亲子款’是一个意思。 她轻轻摇了摇头: “妈全都是给你买的,但是妈不知道你的具体尺码,摸不准你是穿小号还是中号,索性把每个款式的两个号都买回来了。” 柳如烟:“!!” 突然,柳如烟觉得心脏处传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还没从这种让她无法形容的情绪中缓过来,就听沈佩兰继续说道: “原本妈想的是,等你试过之后,剩下的那个号就给你大姐穿。但听你刚刚说‘亲子装’,那些中号的,妈刚好也能穿。如烟,你介意妈留着中号,和你一起穿‘亲子装’吗?” 柳如烟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优雅的漂亮女人。 渐渐地,眼前的人和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影子慢慢重合。 模糊,清晰。 最后又变得模糊。 沈佩兰见柳如烟只是直直地看着自己,半天没说话,嘴角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局促地拍了拍衣角: “要是你不乐意,那就算了,妈把中号邮寄给你大姐去......” 下一秒。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神情一滞,瞳孔微缩。 第46章 傅彦廷很喜欢她? 沈佩兰感受到有温热落在她颈间,长睫颤了颤,眼底涌起无尽的柔和。 她抬起双手,轻轻又紧紧地反抱住柳如烟。 温热的掌心一下、一下地轻拍在她瘦弱的脊背上。 柳如烟将头埋在沈佩兰颈窝,双手环抱住她的脖子,紧紧闭起双眼。 房间里一时间变得很安静,只有窗外细碎的风吹树叶的“哗哗”声。 ...... …… 洗漱间。 顶上一盏昏黄的白炽灯。 男人身形高大,劈头盖脸的一瓢大热水浇下来。 热气蒸腾。 水珠砸在麦色的宽肩,顺着胸膛结实的肌肉纹路向下,冲刷着劲瘦腹肌与长腿。 积水在水泥地面蔓延,流进角落的地漏。 水雾氤氲,模糊了他笔挺如松的背脊线条。 半晌。 傅彦廷放下水瓢。 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顺势往头上胡乱一抓。 那张轮廓分明、极具攻击力的英俊面孔露了出来。 仰头的一瞬间,他眉梢微动。 突然就想起来,刚才在门口,柳如烟神色嫌弃的样子。 他胡乱抓头发的动作顿了顿。 抬手又拿起香皂在头上抹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他刚揉开的、浓郁的檀香皂味。 片刻后,他将头发冲洗干净,快速穿好衣服后扯过一旁杆上的毛巾,在头上随意擦了两把,长腿迈出洗漱间。 刚走了一步。 忽又停下。 他转过身,黑眸盯着旁边那个巨大的水缸和空了大半的铝锅,定了几秒。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傅彦廷重新拿起大瓢,从水缸里舀起几瓢凉水,又将一锅烧得滚开的热水“哗啦啦”全兑了进去。 他伸手试了试温度,水温估摸着等她来刚好合适,水也比平时多出了大半盆。 然后端着大锅下了楼。 重新灌满一大锅滚烫的水后,放在了洗漱间木桶后面方便拿取的位置。 ...... 许久。 沈佩兰拍着柳如烟的背,轻声打破了安静: “好啦,多大点事,怎么还撒上娇了。这些衣服妈今早都在水里过了,下午刚晒干的。你今晚洗完澡直接就能穿,快去洗吧,别让水凉了。” 柳如烟懵懵抬起头,眼前的沈佩兰再次清晰起来,她吸了吸鼻子: “我是愿意和您穿‘亲子装’的,小时候妈妈也会给我买很多好看衣服和裙子,您刚刚......让我一下子想到了我妈妈......” 其实柳如烟爸爸妈妈的样子在她脑海里已经变得有些模糊了,许多记忆也随着时间变得有些模糊。 她都没来得及看他们最后一眼,说最后一句话,他们就...... 沈佩兰并不知道眼前的柳如烟早已换了芯子,只当她是触景生情,又想念自己早逝的父母了。 沈佩兰心疼地叹了口气,抬手轻柔地拭去她眼角微湿的泪痕,声音温软: “傻孩子,妈知道亲生父母的爱谁也替代不了。但你要是愿意,以后就把我当成亲妈,缺失的那份疼爱,妈给你补上。” 柳如烟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没多时就开开心心地挑选起衣服来了。 不得不说,好看的人似乎审美也会变得好。 沈佩兰买回来的这些衣服,柳如烟都还挺喜欢的。 于是,她开启了彩虹屁夸夸模式。 “天呐!妈,您怎么这么会买衣服,太好看了!” “妈,您不仅长得漂亮优雅,买衣服的眼光也这么好~” “啧啧啧,古人常说‘衣如其人’,今儿一瞧还真是这样,也只有妈您这样腹有诗书、气质优雅的人,才能在百货大楼里挑出这么不落俗套的花色。” “您看这件,真是应了那句‘天然去雕饰’,颜色素雅大气,简直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衣裳全给比下去了,这叫大巧不工,最考验眼光了。” “还有这件浅米色的,等咱们娘俩穿上往那一站,那就是‘芙蓉出水,各有千秋’,别人看了绝对以为您是我姐姐!” 沈佩兰瞪大眼睛,又惊又羞。 她都多大年纪了,生平第一次被晚辈这样变着法地夸上天。 她现在可算知道她儿子为什么会喜欢如烟了。 能被这么乖巧可人的姑娘夸,很难不喜欢吧? 沈佩兰笑得眼角皱纹都出来了,拉着柳如烟的手拍了拍: “你这孩子,这张嘴啊,真是吃蜜糖长大的。我算是知道那臭小子为什么看照片还无动于衷,见着人了就死心塌地了。 天天听你这么夸,就是块石头也得被你给捂热乎了。彦廷那闷葫芦性子,能娶到你,真是他老傅家烧了高香了。” 柳如烟:?? 傅彦廷很喜欢她? 怎么可能。 傅彦廷是闷葫芦? 不呀,他话挺多的啊。 门外听墙角的傅彦廷:没,她没这么夸过我。 哼╭(╯^╰)╮ 哼! “对了,如烟,虽说你俩已经把证扯了,但咱们做长辈的,哪能就这么敷衍过去?妈和你奶奶已经把日子看好了,三日后的日子不错。” 沈佩兰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看着柳如烟: “但是妈还是想问问你,你对这婚礼有没有啥想法?有什么要求你只管跟妈提。” “啊?”柳如烟懵了懵,“婚礼?” “是啊,结婚可不就得办婚礼吗?”沈佩兰只当是她不明白,拉着她的手说道: “女人结婚是一定要办婚礼的,要是结婚不办婚礼,可是会被人笑话的。虽然你不是我亲闺女,但我可不想让人看轻你去。” 柳如烟笑: “妈,您的心意我全明白,我知道您是真心疼我。但我觉得这婚礼不用办。” 婚礼不婚礼的她其实不怎么在意。 或许对许多女孩子来说,婚礼是一生中最必不可少的一环。 可在她看来,婚礼不过是一种形式,一种向外人展示爱和重视的形式。 前世她见过太多婚礼盛大浪漫,婚后却闹得一地鸡毛,最后分道扬镳,曾经的爱人成为仇人。 也见过不少人连张结婚证的钱都要去借,最后却能相濡以沫,共创幸福家园,白头到老。 何况,她本就不喜欢去应付那些觥筹交错的酒席场合,更懒得去费心神,回应一些无关紧要之人并非真心的祝福。 再说了,她和傅彦廷本来就是阴差阳错凑到一起搭伙过日子的。 说不定一两年后就各奔东西散伙了,实在没必要折腾出这么大的阵仗,到头来反倒不好收场。 第47章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佩兰一愣,不赞同道: “傻孩子,这怎么能不办呢?” 柳如烟仰起头,一双明眸里满是笑意: “妈,您刚刚不是说想听听我的意见么?我的意见就是不想办婚礼。” “这、这.....” 沈佩兰觉得这并不妥。 结婚是女人一辈子的大事,不能马虎了。 柳如烟反握住沈佩兰的手,声音软绵坚定: “妈,现在国家不是一直在提倡艰苦奋斗、倡导革命军婚从简吗?彦廷年纪轻轻就身为一团之长,肯定背后许多人盯着他呢。 要是这时候咱们家大操大办,敲锣打鼓地办婚礼,指不定还会落人口实,给他的职业生涯添乱。” 她顿了顿,唇角漾开一抹清浅笑意,声音清亮: “妈,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只要你们是真心疼我,有没有席面、婚礼,别人都轻看不了我去。 我不在意别人如何看我,咱们关起门来,一家人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好的,在我心里,比什么盛大的婚礼都强。” 沈佩兰听得一愣一愣的,也沉迷于一声声的“妈”当中。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过分懂事的瘦弱小姑娘,让她有些揪心,以至于眼眶慢慢红了。 如烟这丫头寄人篱下这些年究竟是受了多少委屈? 以至于处处都在替他们家考虑。 沈佩兰心疼地一把将柳如烟搂进怀里: “你这孩子......怎么能懂事成这样。妈懂了,妈都听你的,好日子那天妈就让陈妈做一桌子的好吃的,咱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吃顿饭!” “嗯,好,谢谢妈。” 柳如烟弯眸一笑,反手抱着沈佩兰的腰。 “行了,快去洗澡吧。这一天,你又是坐车又是给我们准备礼物的,泡个热水澡解解乏,明日不用早起,睡多晚都没关系,我会让陈妈随时给你们备着饭菜。” 柳如烟在她怀里蹭了蹭,撒娇道: “妈,您真好~” 沈佩兰的心软得一塌糊涂,抬手拍了拍柳如烟的背,笑着打趣: “就属你嘴甜。也不知道彦廷那臭小子在洗漱间磨蹭什么呢,怎么洗个澡要这么久。” 柳如烟附和: “就是,都不讲究地用三合一香皂了,怎么洗个澡这么久。” “说我什么坏话呢。” 突然插入的声音吓了柳如烟和沈佩兰一跳。 “哎哟!吓死个人嘞。” 沈佩兰拍了拍胸口,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儿子,和柳如烟道了句晚安便离开了。 柳如烟抬眼望去。 恰好见到傅彦廷从门外走进来,正弯着手肘,不急不徐挽袖子。 屋顶的白炽灯光朦朦胧胧洒下来,在他身上覆上一层微黄的暖光。 刚洗完澡,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檀香味。 五官立体分明,修长身形包裹在浅灰色衬衫下,领口散着两颗扣子,肌肉线条流畅结实,看着就很有力量感。 柳如烟微微晃神。 突然想起以前看到过的一句话——长得好看的人,套个麻袋都好看。 傅彦廷绝对属于这种人。 军装穿在他身上,气质凛然如松。 换上富有年代感的宽松衬衫,又透着一种若有似无的慵懒和干净。 帅得让人移不开眼。 柳如烟如果是在看短剧时见到这样的男主,绝对早就开始点进对方主页将他加入自己的收藏夹与众多俊男靓女作伴了。 然后将他安利给身边的众多短剧粉好友。 但现在,面前是活生生的人。 她只能独享眼前美色了。 傅彦廷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侧过头,对上柳如烟的视线。 目光相撞。 傅彦廷自带严肃的眉眼松了松,看见柳如烟盯着他看,淡淡启唇: “好看吗?” 柳如烟:“......” 被抓包了。 就......还挺尴尬的。 但她是那种会害羞的人吗? 显然不是。 柳如烟微仰着头,弯眸一笑: “没我好看~” 傅彦廷:...... 没等他回应,她已经抱着自己的睡衣走出房间去了洗漱间。 大约一小时后。 洗漱间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柳如烟一边用干毛巾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低着头往房间里走。 傅彦廷此时正站在桌前整理文件,听到动静下意识地抬眼。 眼前的姑娘刚洗完澡,身上穿着纯棉睡衣,许是她太过瘦弱的原因,衣服对她而言有些过于肥大,松松垮垮地挂在她身上。 她边走边微微偏过头去擦拭脖颈上的水珠。 因为这个动作,睡衣领口向一侧滑落了一点。 傅彦廷眼神一闪,快速移开视线。 忽地。 余光瞥见什么,又猛地回头。 “那个,我们来猜拳吧,谁赢了谁睡床,谁输了就睡......” 柳如烟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眼前一黑,高大男人就站在她半步开外。 因为身高差距,他将头顶倾泻的灯光挡了个严实,在她身上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 “......地上。” 柳如烟补全后面的话,然后也抬眸和他对视。 傅彦廷短发已经干透,散发着好闻的檀香皂气息。 他眼神幽深,正一瞬不瞬注视着她。 像是要将她看穿。 啪哒—— 啪嗒—— 水滴顺着她的发梢滑动,坠到地板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柳如烟被盯得一阵莫名。 蹙了蹙眉,开口打破沉默: “有意见吗?那就不猜拳了。” 她抬手重新擦头发,绕过傅彦廷往床边走,笑说: “那就床铺一人一半,反正也这么大一张床,哈哈~” 傅彦廷恍若未闻,依旧笔挺地站在原地。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为什么柳如烟总是趴着睡觉。 在火车上也是,在招待所也是。 火车上时,他问她“你怎么总是趴着休息”,她是怎么回答的呢? 哦,她说—— “我喜欢趴着睡~” 他刚刚的余光没有看错。 柳如烟肩头上的是鞭伤。 她不是喜欢趴着睡,而是她的后背应该全是伤。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忽地。 傅彦廷恍然想起,在招待所时他还特意将她放平躺床上...... 男人眸光微凝。 缓缓转头,视线落在眼前那张生动明媚的脸庞上。 她为什么不告诉他? 倏尔。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出现。 傅彦廷拧了拧眉,面色冷若冰霜。 一想到可能是那个原因,他心里就涌起一阵烦躁和慌乱。 沉默好久,他垂下眼眸。 丢下一句话就迈步离开了房间: “不用,我睡地上。” 第48章 狗东西 柳如烟埋着头擦头发, 大概是擦头发的动作幅度有些大,胳膊扯到了后背的某处。 一阵火辣疼痛感顺着脊梁骨忽地窜了上来。 柳如烟身形一顿,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想起每次洗澡看到大腿和胳膊上的伤的场景,那些伤痕淤青很明显是打出来的。 可大腿和胳膊上的伤虽多,但只要不去刻意按压,也没多痛,远远没有后背这样一动就疼得明显。 看来柳大勇一家不仅心狠手辣,还很聪明。 他们长期殴打虐待原身,却又害怕被人发现,所以专挑大腿、胳膊这些一年四季都能被衣服遮住的地方下手。 柳如烟心想,既然胳膊大腿有伤,那后背的伤会不会更严重? 会吗...... 想到这,柳如烟抿了抿唇,环顾了一下四周。 傅彦廷是男人,房间里没有镜子。 恰此时。 傅彦廷从外面推门进来。 柳如烟背对着他,听到动静也没回头,将上衣下摆撩起来一点,开口问道: “傅彦廷,帮我看看我的后背有没有伤。”柳如烟说。 柳如烟等了一会儿,身后都没有动静。 她回过头。 本以为他是去抱被子了,结果看见他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铁皮药箱。 她微微一愣,放下衣摆,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你受伤了?需要我帮你上药?” 傅彦廷几步走进房间,将药箱往床头柜上一放,没看她。 柳如烟问:“你怎么不说话?” 傅彦廷顺势在床沿坐下。 他微微仰起头,看向柳如烟,声音有些沉: “你一直趴着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后背有伤,对不对?” 柳如烟点点头,走到傅彦廷身边坐下,再次问道: “你受伤了?” “我没受伤,药是给你拿的。”傅彦廷说。 柳如烟闻言动作微顿:“......?” 傅彦廷看着柳如烟懵懵的神情,扬了扬下颌,目光落在她肩头: “你先前擦头发,肩膀衣服滑下去的时候我看到了。” 他别过头,耳尖滚烫,接过柳如烟手里的毛巾开始给她擦头发。 “头发擦干后我给你上药吧。” 柳如烟也没矫情,“好。” 不多时。 头发就擦干了。 “你先帮我看看我后背有哪些伤。” 柳如烟站起来,走到傅彦廷前面,将头发顺到前面,撩起衣服。 傅彦廷坐在床沿,盯着柳如烟的后背看。 半晌没声音。 柳如烟狐疑的时候,感到傅彦廷在她后背摸了一把。 柳如烟:“......” 柳如烟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不是吧...... 怎么别人摸她和自己摸感觉不一样啊...... 傅彦廷的手指有茧,带着温度,从柳如烟的脊背一路向下滑。 他的动作并不暧昧,就是用指腹在皮肤上轻轻抚过。 “这里有......”傅彦廷停下手指。 他指的位置是一道很长的伤痕,很浅淡,可还是能看出来。 可见当时应该伤得很重。 柳如烟眉头拧了拧,她感觉到傅彦廷滑了很长一段距离才停下。 这么长的伤痕,当初那个小姑娘是怎么扛过来的? 她刚想说话,傅彦廷的手又往旁边移了寸许。 “还有这里,这里,这里......” 傅彦廷停下手指,叹了口气,压着嗓音道: “有些多,你后背没一处好的。” 柳如烟:“......” 畜牲。 狗东西。 柳大勇一家真不是人。 啊,骂他们是狗东西,都侮辱了狗。 不过还是想骂。 狗东西,狗东西,狗东西!!! 狗屎,狗屎,狗屎! 狗!东!西! 柳如烟刚想放下衣服,傅彦廷的手又覆了上来,在她后背上抚摸着。 是抚摸,不是滑...... 抚、摸。 这一下,激得柳如烟身子缩了缩:“狗东西,你干嘛?” 柳如烟心里正骂着柳大勇,脑子还没转过来,“狗东西”三个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傅彦廷一愣,怎么突然骂他? “还有这里,这是几道新伤。” 傅彦廷看着眼前几道交错的鞭痕,看这痕迹,大概是他找到柳如烟之前不久才打的。 伤口肿着,呈青紫色,边缘还结着薄血痂。 许是柳如烟洗过澡的原因,伤口有些发白。 所以他没敢太用力,只轻轻的碰了碰。 若是处理不当,会留下比之前的伤更明显的疤痕。 傅彦廷眸色暗了暗。 拿过药箱,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药。 “你趴下,我给你上药。可能有些疼,你忍着点。”傅彦廷说。 柳如烟听话照做,直接横着往床上一趴。 傅彦廷拧开药水瓶,用棉签蘸了药,轻轻落在她后背的新伤上。 冰凉的药水贴了上来,柳如烟身子一颤。 “疼吗?” 柳如烟摇摇头,闷声闷气地说道: “倒是不疼,就是有点冷,你擦的是碘伏吧?” “碘伏?”傅彦廷摇摇头,“不是,是紫药水。” 啊,对。 柳如烟忘了,现在还没有碘伏。 大多数都用红药水,紫药水之类的。 “你小心点衣服,别乱动,衣服沾上洗不掉。”傅彦廷叮嘱道。 他左手撑在床单上,右手拿棉签,顺着几道青紫交错的伤口涂抹。 药水在皮肤上洇开,把红肿渗水的新伤染成深紫色。 紫药水收敛快,柳如烟感到后背泛起一层紧绷的干爽感。 她偏过头,微微翘起脑袋看向傅彦廷: “有纱布吗?你去给我弄个什么东西包一下,别把妈妈给我买的新衣服弄脏了。” 听到她自然地叫出“妈妈”两个字,傅彦廷手里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有纱布。” 傅彦廷把用过的棉签棉花朝外倒放在柜子上,从药箱里拿出一卷白纱布和一把铁剪刀。 他剪下几段合适的纱布,又扯下几条胶布贴在桌沿备用。 准备好后倾身靠近,右手拿药膏在旧伤上抹匀,随后把几层纱布覆盖在柳如烟后背上。 傅彦廷手指按着纱布边缘,动作利落地扯下桌沿的白胶布,横竖几道,把纱布固定在柳如烟的背上。 胶布黏在皮肤上,扯得皮肉微微发紧。 柳如烟下意识动了动。 傅彦廷单手按住她背上的纱布,扯下最后两条胶布。 “起来一点。”他说。 柳如烟手肘撑着床垫,将身子微微撑了起来。 傅彦廷半跪在床沿,为了把纱布在背上抹平贴牢,双手不得不绕过她的腋下,往前面探了探。 他低着头,视线受阻,全凭着感觉去贴胶布。 指腹和掌心朝前一递,陷进了一处温软。 是他从没感受过的柔软。 他脑子空白一片,下一秒瞬间弹开。 柳如烟:“!!!” 第49章 自己吓自己 一股奇怪的感觉让柳如烟身子一震。 她猛地转过头。 一转头,对上了一张极其特别十分英俊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刀削一样的轮廓,高挺的鼻梁,一张完美的俊脸就算是一千两百度的近视眼都能看得清。 粗砺的短发,紧抿的嘴唇,眉眼间带着冷硬禁欲气息...... 哇哦! 柳如烟笑了一下。 然后毫不犹豫地将跪在床上的傅彦廷踹下了床。 柳如烟咬牙:“傅彦廷,你手往哪儿摸呢?!” 傅彦廷回过神来,就看到柳如烟一脸生气的模样。 下意识想解释。 然后整个人就滚到了床下。 没错。 是滚。 一抬头,看到柳如烟抱着药箱就要砸过来。 傅彦廷双手举过头顶: “别砸,药很稀缺的。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柳如烟当然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砸傅彦廷,是舍不得毁了这么好的药。 她放下药箱,拽过枕头往他扔去,咬牙切齿地开口: “渣男!” “我是渣男,你别生气了,仔细后背的伤......” 傅彦廷也知道是自己理亏,话说到一半又突然顿住了。 他转念一想。 不对。 他们领了证,是合法夫妻。 傅彦廷抱着枕头也没起身,就这么坐在地上,仰头看着柳如烟,认真说道: “我们结婚了,你是我媳妇儿,我是你合法丈夫,不是渣男。” 柳如烟静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 傅彦廷别开脸,沉默地爬起来。 又沉默地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被子铺在地上。 柳如烟好像也没生气了,只是骂了一句渣男就睡了。 第二天一早她也没什么反应。 这个插曲好像就这么过了。 然而傅彦廷知道没过。 因为柳如烟已经一天没和他说一句话了。 晚上,柳如烟洗漱好坐在梳妆台上擦脸。 这梳妆台还是傅彦廷今天现买回来的。 当时,她还很诧异。 她惊讶的是,知道傅彦廷细心周到,但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细心。 在这个糙汉子甚至大男子主义盛行的年代,寻常汉子哪里会注意到女人擦脸梳头的小心思,傅彦廷却在回家的第二天,就默不作声地把所有她能用到的物件添置齐全。 总而言之,和傅彦廷相处下来,柳如烟对他的观感都还不错。 这婚要是离不掉,和他就这么过下去也不是不行。 傅彦廷坐在床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柳如烟,片刻后又收回了视线。 昨晚是他的错。 但是他也不是故意的。 虽然......虽然柳如烟是她的妻子,虽然但是,但是虽然,她不喜欢他...... 她不喜欢他,他就不对。 柳如烟说的没错。 他是个渣男。 傅彦廷又看了柳如烟一眼。 没承想恰好对上柳如烟的视线。 傅彦廷:“......” 两人在镜子里。 就这么水灵灵地对视上了。 柳如烟弯眸笑了一下。 最后,傅彦廷缓缓移开了视线。 “你为什么总是偷看我。” 柳如烟把疑惑问了出来。 一晚上了。 他这样偷偷摸摸、时不时地偷瞄她一晚上了。 傅彦廷闻声,径直走过来。 坐到她身后,手臂一伸。 他身上清冽气息顷刻间包围过来,沐浴过后的清新皂香混合着男人荷尔蒙气息。 干净,好闻。 柳如烟刚想说话,就见傅彦廷拉开身侧梳妆台的柜子,从里面拿出了药箱。 沉沉声线从头顶飘下来: “你是我媳妇儿。” 傅彦廷语调平静,声线冷冷的,回答了她刚才的问题。 如果光听声音,给人感觉冷冽漠然。 可他拆开旧纱布的手动作轻柔,拿着棉签,蘸上药膏,顺着她后背那几道开始收口的新伤边缘,轻轻地擦拭涂抹起来。 轻缓又温柔。 今日一早,傅彦廷就和母亲提了这事,特意带柳如烟去卫生所看了医生,开了一盒新药膏。 医生说原本伤口也已经开始结痂,只要按时擦药就没大碍,只是近来别沾水,且不宜做幅度太大的动作。 沈佩兰也问了最关心的问题:“会留疤吗?” 医生说后面新伤按时擦药大概率不会留疤,只是旧伤的疤痕就不一定能消了。 沈佩兰松了一口气,随即又心疼。 一整天都在骂柳如烟大伯一家真不是人。 然后疯狂给柳如烟做各种好吃的,声称要把她小时候没吃过的东西全部给补回来。 “在想什么?” 傅彦廷涂好药膏将纱布重新包上后,抬眼就看到柳如烟盯着地板在发呆。 柳如烟思绪收回,抬眼看傅彦廷:“没想什么。” 不知怎么回事,她突然想到他刚刚的回答。 他那算回答么? 你是我媳妇儿。 言外之意,不看你看谁——的意思吗? 好吧,他说得也挺对的,因为他们是合法夫妻,在这个年代不管他对她做什么,都是合理合法的。 但他并没有强迫她什么。 而且他对她很好,落到实质的那种好。 “还生气吗?”傅彦廷突然问。 “生气?” 柳如烟抬了抬肩,适应着背上新贴的胶布: “本来就没真生你的气。” 踹他那一脚纯属条件反射…… 生气也是生气的。 但,更多的是羞愤。 傅彦廷收药箱的动作顿住,黑眸里闪过一丝疑惑,定定地看着她: “没生气?那你为什么一整天都不和我说话?” 柳如烟转过身,有些疑惑: “嗯?难道不是你一直冷着脸,周身冒冷气,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再说了,我一整天都和妈在外面逛吃逛吃,哪有机会跟你说话?” 傅彦廷微微一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今天一早,他目送母亲陪着她去了卫生所,自己联系人买家具。 等他们各自忙好,再次见面就到了晚饭点。 白天确实没跟她打上照面。 这一整天他坐立难安的惶恐,竟是他自己吓自己? 想通了这一层,傅彦廷唇角紧抿的线条松动了不少,眉眼间的冷硬也散去几分。 他把药箱收拾好放回柜子,顺势在床沿坐下,嗓音低沉,尾音上扬: “家属院那边基础的桌椅床柜都有,但过日子缺的东西还多。等你伤好后我们去百货商场买东西,你有什么想添置的随便买。” 柳如烟弯眸应了一声,“好呀。” 购物啊,她可最喜欢购物了~ 第50章 逛街购物 柳如烟一连在家“休养”了好几天。 傅家知道她身上有伤,那简直就差把她供起来了。 各种好药都恨不得给她送来。 5天后,伤也好了,傅彦廷也快收假了。 回军区这天,傅彦廷开着车,一早就载着柳如烟直奔城里最大的那座百货大楼。 周末的大楼附近人头攒动,扯布料的、凭票称点心的、买工业券物件的人挤成了一锅粥。 柳如烟在前面走着,虽然逛过几次了,但她依然兴致勃勃。 东看看,西瞅瞅。 好像不管逛几次都会觉得新奇。 何况这几天可把她憋坏了,早就想出门逛街了。 傅彦廷落后她半步,宽阔厚实的身体像是一道移动的墙。 他抬起一条手臂,没搭在柳如烟身上,虚虚悬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半保护的弧度,不动声色地将周遭推搡拥挤的人潮挡在外面。 进了大楼,两人直奔一层的日用百货区。 搪瓷脸盆、双喜暖水瓶、雕牌肥皂、再加上厨房里要用的生铁炒锅和粗瓷大碗,柳如烟心里盘算着购物清单,挑得很开心。 她很喜欢这种具有烟火气的东西。 以前爸妈还在的时候,他们也经常带她逛商场,父母会凑在一起比较是这个碗好看还是那个碗性价比高。 而她则坐在购物车里,转着脑袋到处看。 傅彦廷则跟在后头付钱递票。 一圈逛下来,买下了一大堆锅碗瓢盆和日常消耗品,着实花去了不少大团结和工业券。 东西全被傅彦廷一人包揽了,柳如烟两手空空走出商场。 等两人把这一大堆大件小件塞进吉普车的后备箱,柳如烟看着满满的后备箱拍了拍手: “大功告成,打道回府~” 正准备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掌突地攥住。 “等等。”身后的男人沉声开口。 柳如烟疑惑地回过头:“怎么了?” “去三楼看看衣服。” 傅彦廷在她转头的那一瞬便收回了手,掌心里残留的细腻触感让他有些留恋地攥了攥拳。 他面上依旧是一副冷峻淡漠的模样,声音微沉: “还有擦脸的护肤品。” 柳如烟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 “护肤品不是已经买了吗?而且衣服妈给我买了那么多,我够穿了。” “那是妈给你买的,不是我给你买的。”傅彦廷说。 柳如烟上次买的布料已经送去裁缝做好了成衣,今天她和傅彦廷穿的就是裁缝做的。 不得不说,傅彦廷真是个衣架子,裁缝手艺也不错,完全复刻出了她想要的效果。 再加上傅母买的,她现在衣服确实挺多的,不像以前什么也没有的小可怜。 可眼前这个男人,怎么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还能和自家母亲分个你我? 不过,他一个常年待在军营里的糙汉子,怎么对女同志买衣服护肤品的事这么熟稔? 难道以前也有过什么求而不得的白月光? 思绪晃了一圈,柳如烟眨了眨眼,管他呢,反正是合法夫妻,有人愿意当提款机和劳动力,不花白不花。 况且,哪个女孩子会嫌漂亮衣服多? “行啊,那就去看看。”柳如烟弯了弯眸子。 折回百货大楼,傅彦廷长腿一迈,驾轻就熟地领着她踩着水泥台阶上了三楼。 三楼是专卖服装的。 各款各色的衣服挂得满满当当。 逛街买衣服到底是女人的天性。 柳如烟一看到那些裁剪复古却做工扎实的衣料,顿时来了兴致。 她在柜台前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处挂着海派风格连衣裙的柜台前驻足。 价格不便宜,这条裙子20块,顶上寻常工人小一个月的工资了。 售货员正忙着给一位穿列宁装的中年女士量尺寸,余光斜了斜柳如烟,眼皮子翻了翻,不冷不热地撂下一句: “那上面的衣服可贵,不买别乱摸,摸黑了洗不干净。” 柳如烟也不气,权当没听见。 傅彦廷没跟着挤进堆满女同志的商场里。 他闲闲靠在木质收银台旁的柱子边,目光始终注视着柳如烟。 柳如烟挑好一件裙子,又从旁边的配饰架上扯下一根白色的小牛皮细腰带,一并拿进了用木板隔出来的简陋试衣间。 等她再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走出来时,整个喧闹的服装专柜似乎都诡异地静了一瞬。 柳如烟一头浓密黑亮的墨发带着微微的自然卷,如海藻般披散在肩头。 淡青色的连衣裙裁剪极好,尤其是腰间那根白色皮带一束,掐出了一段盈盈一握的细腰,更衬得她身段玲珑,皮肤白得像瓷器。 在周围几个扯布料的妇女惊艳的目光中,柳如烟对着试衣间外的半身镜照了照。 嗯,刚好合适。 好看。 她也是一个行走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柳如烟在心里这样夸自己。 她正准备进去换下第二套,刚才那个冷眼旁观的售货员却有些急了,尖着嗓子走过来拦住她: “哎,这位同志,你到底买不买啊?这可是刚到的最新款,你要是光试不买,等会儿折腾出了折痕,我们还怎么卖给诚心要的主顾?” 这些站柜台的见多了大牌,最烦那些兜里没几个子儿、专门跑来试新衣服过干瘾的妖艳丫头。 柳如烟步子一顿,微微蹙眉。 看人下菜碟,果然哪个年代都有。 她刚要开口,收银台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众人抬眼望去。 柳如烟一眼见到人群中显眼的男人。 傅彦廷的身形轮廓很好辨认。 高大挺拔,眉目清冷。 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步履闲适地走过来,虽说今日也没有穿军装,只一身简单的卡其色衬衫配黑色长裤,但周身的气质清冷凌厉,无形中让人感到一种压迫感。 柳如烟觉得傅彦廷的气质真的很神奇。 他穿上军装时给人一种铁血冷硬、威严冷肃的压迫感,脱下军装换上别的衣服时,又给人一种清贵落拓,世家贵气的感觉。 售货员一转头,看到傅彦廷时愣了一下,后半截刻薄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眼前的男人很有压迫感,长得也好,周身的气质更是没话说。 一看就是个不差钱的主。 下一秒,售货员的表情立刻变得春风和煦: “这位同志,您要买些什么吗?” 傅彦廷没看售货员,只盯着站在镜子前的柳如烟看。 姑娘一头微卷的青丝落在白皙的颈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亮晶晶的眸子正看着他。 傅彦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漆黑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 “怎么了?”他低声问她。 柳如烟淡淡说道: “没事,只不过是有人看人下菜碟。” 傅彦廷听完面无表情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大团结,连带着一沓全国布票,按在收银台上。 他声调平稳地说道: “我媳妇看上的,全包起来。” 第51章 我听我媳妇儿的 比售货员先伸手拿钱的是柳如烟。 柳如烟攥着一把钱和票,朝着售货员弯眸一笑: “这个大婶,我现在可以试衣服了吗?” 售货员也才28岁,只不过看起来显老,但这样被人叫成大婶,心里难免不乐意。 她觉得眼前的姑娘就是故意的,故意叫她大婶。 可想着刚刚那一叠钱和票,她咽了咽口水,朝着柳如烟堆起笑脸: “可以可以,你随便试,喜欢什么都可以叫我拿给你试。姑娘,刚刚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随便试,随便挑......” 柳如烟面上依然带笑,点头同意: “对咯~我买不买是我的事,但你刚刚这种态度,很容易让你失去一个大客户哦~ ” 售货员从没人对她这么说过话,家里人都为她得了一份体面的工作而感到骄傲。 她心里气得要死,但面上依然要带着微笑。 柳如烟将钱塞给傅彦廷,挑了一堆衣服慢慢试。 她一口气试了五套。 每换一套出来,整个喧闹的服装专柜都会静上一瞬。 接着便是周围妇女们连声的惊叹。 “好娇俏的姑娘,这衣裳跟量身定做似的! ” “好看呢,真好看呢。” “姑娘,你眼光真好啊,随便一搭就整个不一样,好看好看真好看。” 柳如烟站在半身镜前,对着大姐们笑了笑,大方地道谢,接受了这些夸奖。 身旁的售货员脸都快笑烂了,手脚麻利地将柳如烟脱下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 这单要是成了,她这个月的销售指标可就超额完成了! 柳如烟去了试衣间,将衣服换成原来自己的那身,看着忙里忙外叠衣服的售货员,指着衣服笑道: “这些,这些,还有这些。” 她手指一件,售货员眼睛就亮一瞬。 柳如烟收回手,朝着售货员弯眸一笑,声音清凌凌: “我都不要。” 什、什么? 售货员的笑容裂开了。 她憋屈伺候了半天,结果这丫头竟然一件都不买?! “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啊?!” 售货员气得脸色铁青,再也笑不出来了。 “不买你可着劲儿试了五套?诚心消遣人是不是?” 柳如烟也不生气,笑眯眯说道: “我试试而已,又没说要买。” 售货员气得脸都红了,手一指: “不是你男人说你看上的都包起来吗?” 柳如烟:“那你找他结账啊。” 售货员饱含希望地看向傅彦廷。 傅彦廷忙说:“我听我媳妇儿的。” 售货员:“......” 什么窝囊软饭男? 她就没见过哪个男的还什么都听媳妇的,他难道不是一家之主吗? 长得好看、有钱又怎样,还不是个窝囊废。 他们这边动静不小,有些后来的顾客并不知道具体情况,有人为售货员打抱不平。 售货员顿时有了底气,开始泼脏水: “说什么不买?我看是没钱吧。没钱还装什么大尾巴狼,呸,穷酸小子带出来的穷酸丫头!” 听到这话,站在一旁的傅彦廷眼皮微微一掀,眸光陡然冷了下去,正欲开口,就听到一道温软声音传来。 “大婶,瞧您这话说的。新华字典里都写了,咱们工农兵是一家,您这‘穷酸’两个字,是在成分上瞧不起谁呢? 再说了,买卖自愿,开门做生意哪有强买强卖的道理?您这铁饭碗端得太久,怕是忘了‘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怎么写了吧? 要是您实在觉得站柜台委屈,明儿我去百货大楼的经理办公室,帮您递个转岗申请?” “你——!”售货员脸色发白,偏偏又不敢发作。 这工作是她托关系好不容易找到的,绝不能丢掉。 看着售货员跳脚的模样,柳如烟心情愉快了。 她是顾客,是上帝,不是来受气的。 她也不大度,才不会在别人瞧不起她之后还巴巴地去给她送业绩。 柳如烟也没走远,来到隔壁柜台。 这里的售货员是个年轻小姑娘,刚才目睹了全过程,此时有些紧张。 她心里虽然怕这位姑娘还会像刚刚那样选了又不买。 但职业素养还是让她迎了上去,红着脸有些羞涩却热情地开口: “同、同志,您看中哪套了?我拿给您看。” 柳如烟朝着小姑娘笑了笑: “你好,帮我把那件红色的的确良及膝长袖裙拿一下,还有那件碎花衬衫,配那条鱼尾裙。” 柳如烟同样一口气指了五套。 小姑娘一愣,结结巴巴地算账: “啊?噢......好!这、这些加起来,一共要一百零四块五,还要布票和工业券......” 柳如烟侧过头,身后的傅彦廷上前一步: “你好,结账。” “好、好的!”小姑娘乐开了花,手脚麻利地开始用牛皮纸和麻绳打包。 隔壁那个售货员死死地瞪着这边,眼睛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百多多块钱啊! 那可是三个多月的工资和一大把紧俏的票证! 明明是送到她嘴边的肥肉,全便宜了那个小贱人。 傅彦廷接过售货员递过来的大大小小的包裹,跟着柳如烟离开了柜台。 傅彦廷小声问道: “刚刚在那个柜台,怎么不直接买了?把钱拍在她面前,不是更能让她闭嘴?” 柳如烟用下巴指了指那人: “知道什么叫杀人诛心吗?我真买了,她虽然闭嘴了,但提成和业绩也拿到手了。” “我偏要恶心她,气死她,就喜欢看她一副看不惯我,又不能把我怎么样的样子。” 柳如烟没有刻意压住声音,以至于周围的人都听清了。 好巧不巧。 下楼的话是一定要经过那个柜台的。 经过时,柳如烟特意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那个气愤不已的售货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笑容明媚又招摇。 和她刚刚的话,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了对方脸上。 ** 两人顺着水泥台阶往楼下走,两手空空的柳如烟步履轻快,踩得台阶笃笃作响,显然心情好到了极点。 刚下一楼,傅彦廷的步子突地顿了顿,侧过身对柳如烟低声开口: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去就回。” 柳如烟疑惑地抬眼看他: “怎么了?” “有点事。”傅彦廷面上依旧是一副淡漠模样,视线在不远处的某个方向扫过,语速微沉,“别乱跑,就在这根柱子旁边等我,别走远。” 柳如烟也没多问,应道: “行,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傅彦廷淡淡“嗯”了一声,拎着大大小小的网兜,长腿一迈,很快便在人头攒动的一楼大厅里不见了身影。 百货大楼一楼是卖糖茶点心和日用杂货的,哪怕是角落里,也挤满了凭票排队的人。 柳如烟百无聊赖地靠在红砖柱子旁,看着形形色色的人。 没有手机,干等着确实有些熬人啊。 正无聊地低头数地上的蚂蚁,眼前冷不丁落下一道阴影,还以为是傅彦廷回来了,她有些欣喜地抬头。 看清对方后,柳如烟的笑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第52章 一伙儿的? “哟,小妞,一个人啊?” 一道流里流气的调笑声在耳边响起。 柳如烟眉头一皱,看向对面三个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故意敞开领口,头发烫得像鸡窝一样的年轻男人。 为首的那个留着两撇鼠胡,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毫无顾忌地在柳如烟脸上和身上剜来剜去,伸出舌头在嘴皮上舔了舔: “哥一打眼就看见你了。长得可真够水灵的,这皮肤白得跟雪花膏似的。跟哥哥们出去吃个冰棍,听个邓丽君的带子呗?” 另外两个流氓跟着不怀好意地嘿嘿直笑,一边自以为时髦地抖着腿,一边故意往前逼近了一步,直接把柳如烟往红砖柱子的死角里堵。 他们一看就是社会上不务正业的街头待业青年。 俗称“顽主”或者“小流氓”。 仗着家里有点底子,天天在百货大楼或者电影院门口蹲点拍婆子。 柳如烟看着眼前这三个自以为走在潮流前线的“非主流”,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站直了身子,怯怯地抬起头: “不好意思,我不想吃冰棍。” 话音刚落,她便惊慌失措地推开眼前的人,慌不择路地朝着大楼侧门外的一条无名小巷子跑去。 “哎!小妞别跑啊!” 身后三名混混对视一眼,眼里闪过兴奋的光,顿时来了劲儿,嘴里吹着口哨呼啦啦地尾随了上去。 这一幕,恰好被不远处正吃力扛着一箱道具的郑文秀撞了个正着。 自从被勒令停职反省后,郑文秀的日子就过得憋屈无比。 不然也不会被指使来干这些借演出道具、搬运货物的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一看见柳如烟被流氓盯上往死胡同里跑,郑文秀心里积压的怨恨瞬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咬了咬牙,眼里闪过一抹快意,心想: 真是天道好轮回,叫你那天狂,今天落到流氓手里,看你还怎么得意! 要是能亲眼看见柳如烟吃瘪可就太好了。 可那些都是流氓,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对付得了? 郑文秀虽然想看柳如烟吃瘪,但她好歹也是当过兵的,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姑娘家被流氓给糟蹋了吗? 显然是不能的。 虽然她没有阿梨那样好的身手,但好歹也学了个一招半式的,总比柳如烟这个什么也不会的土包子强。 想到这,郑文秀也悄悄跟在后面走进了巷子。 在路过巷子口时,她看见地上躺着一根粗短的木棍,顺手就捡了起来。 这条老巷子年头久了,里头砖墙交错,岔路极多。 三个混混一进巷子,就被里面七拐八绕的死胡同给绕晕了,没一会儿就跟丢了人。 “妈的,那小娘们儿属兔子的?跑得这么快!” “老大,人不见了,现在咋办?” 几人停在一处死胡同的空地上,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东张西望,满脸的疑惑与晦气。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一处看似死角的岔路口,突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轻快脚步声。 “你们是在找我吗?” 软糯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个混混转过身,看见来人,愣了一瞬。 柳如烟双手抱胸,斜靠在斑驳的砖墙上,唇角挂着一抹清浅笑意。 几人愣神片刻,见她身后空无一人,依旧是她单独一个弱女子,色心顿时压倒了狐疑,胆子一下子又大了起来。 “嘿,自投罗网啊!” 为首的鼠胡子一挥手,三个人呈现半包围的姿势,不怀好意地朝着柳如烟围了过来。 “看来妹妹是舍不得哥哥们啊,那咱们就......” 混混嘴里的污言秽语还没说完,柳如烟身形一晃。 一个大跨步逼近,侧身抬腿带起一阵风,重重踹在最前面那个流氓的肚子上。 “砰!” 大块头哼了一声,整个人像个沙包似的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撞在砖墙上,痛苦地捂着肚子滑跪在地上。 另外两个流氓直接看傻了眼。 还没等他们回过神来,柳如烟已经借力一个旋身,五指扣住左边混混的手腕,用力一扭,伴随着刺耳的尖叫声,紧接着一个过肩摔,将人狠狠砸在青石板路上。 最后一个吓得拔腿想跑,柳如烟两步追上,一把揪住对方头发,就对着他的脸扇起了巴掌。 “啪、啪、啪。” 不过眨眼之间,小混混的脸就红肿一片。 “你爸妈没好好教育你们,那我就大发善心好好教一下你们怎么做人。” 三个方才还耀武扬威的街头混混,此时全瘫在地上,痛苦地捂脸哀嚎呻吟,再也爬不起来。 柳如烟正扇得起劲,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看见身后不远处站的郑文秀。 郑文秀眼睛瞪大,双手举着木棍。 木棍正对着柳如烟。 柳如烟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棍子上,眉头微挑,语气不明地问道: “一伙儿的?” “不不不!不是一伙儿的!” 郑文秀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本能地将手里的木棍往前一递:“给。” 柳如烟顺手接过了木棍,在手里掂了掂,对着地上三个哀嚎的混混,就着棍子劈头盖脸又是一顿胖揍。 “啊!” “女侠饶命!别打了!再也不敢了!” 一时间,巷子里骨肉相撞的沉闷声和流氓痛苦的闷哼声此起彼伏。 郑文秀站在后面,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现在明白了。 柳如烟当初对她那是真的相当温柔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文弱姑娘,动起手来竟然比军营里的兵还要......彪悍。 柳如烟揍完最后一棍,三个流氓已经痛晕了过去。 她微微喘着气,好整以暇地将木棍在手里挽了个剑花,然后,缓缓将棍尖指向了郑文秀。 “呀!” 郑文秀举起双手道: “我和他们真不是一伙儿的!我、我还给你提供工具了,你不能再打我了!我真的就是路过,路过。” 柳如烟有些疑惑,问道: “我干什么要打你?” 郑文秀愣住:“啊?” 柳如烟随手一扬,将木棍塞回了郑文秀怀里: “谢谢你的棍子。” 说罢,她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转过身走出了小巷。 郑文秀下意识地接住木棍,下一秒又忙不迭地一把扔掉。 她站在原地,有些惶恐地看了看地上那三个被打得不成人形、满脸是血的流氓。 又看了看远处那道纤细的背影,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可怕...... 柳如烟简直太可怕了! 丢脸算什么? 停职算什么? 此时此刻,她只想由衷地感谢她的不揍之恩! 第53章 情侣手表 柳如烟刚走出巷口,没一会儿,傅彦廷就回来了。 男人高大的身形破开明亮的光线朝着柳如烟走来。 柳如烟见他两手空空,问道: “东西你放车上了?” 傅彦廷抓过她纤细的手腕,轻声应了声“嗯”。 柳如烟一愣,刚想开口,却见傅彦廷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长条天鹅绒盒子。 他撩起她的衣袖,带有薄茧的修长指尖在她肌肤上激起一阵微微的战栗。 男人低垂着冷峻清朗的眉眼,动作轻柔地将一块精致小巧的钻石牌女士手表扣在了她的腕间。 “有了手表你平时看时间都会很方便。” 戴手表的人大多是知识分子或体面人家。 而他总感觉柳如烟身上带着一种经年知识沉淀下来的矜贵与书卷气。 戴上这块表,更显得她整个人书卷气十足。 柳如烟心绪动了动。 这里没有手机,不能随时看时间确实很不方便。 她低头看着那块表,刚想说这表太贵重,余光却冷不丁瞥见傅彦廷微微挽起的袖口下,同样戴着一块手表。 手表钢带微宽,线条冷硬,表盘的暗纹与她腕上这块秀气的女表一模一样。 这不就是情侣手表吗? 柳如烟在心里啧了一声,暗暗感叹这男人真是太会了! 明明是个常年待在军营里大男人,但是这种若隐若现的浪漫,真是一点没输现代的霸总啊。 “好了。” 傅彦廷替她扣好表带,深邃的黑眸移向她漂亮的大眼,嗓音低沉悦耳: “好看。” 也不知道是在夸表好看还是夸人好看。 对上男人这双炽热且不加掩饰的深邃黑眸,柳如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骂他渣男多少有点白眼狼了。 人家大老远接她来城里,又给钱又当劳动力,生活中各种细节都替她想到了。 她弯了弯红唇,抓起他的手臂,又抬手晃了晃表,尾音微扬: “我们这算是情侣手表吗?” 傅彦廷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火热的目光。 “情侣”这个词,他当然没听说过。 可这两个字从柳如烟红润的嘴唇里吐出来,带着明晃晃的调笑,他几乎是瞬间就从字面上理解到了意思。 情侣,成双成对的伴侣。 那晚她和母亲关于“亲子装”的那段聊天,傅彦廷听了一耳朵。 在给她买手表时他也没多想,单纯的就是想和她戴同一款,买个“成双成对”的寓意。 手突然被她拽着,他看着两条手臂挨在一起。 嗯,极为相配......的两块表。 傅彦廷只觉得耳尖烫得厉害,心口像是被小猫挠了一下。 说不出的痒意。 “嗯。走了,回去了。” 男人轻轻应了一声,抽回手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柳如烟眨巴了一下眼睛:?? 怎么感觉他刚刚害羞了呢? 回程的吉普车摇摇晃晃,逛了大半天的柳如烟确实累了。 在车子低沉的引擎声和窗外倒退的风景里,她眼皮子开始打架,不知不觉便靠在副驾驶上沉沉睡了过去。 傅彦廷偏过头,见她睡着,慢慢放缓了车速。 等柳如烟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大中午。 车子开进了驻地,最后在一栋巍峨的家属院大门前稳稳停住。 傅彦廷刚准备下车搬东西,不远处便大步走来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军人。 “团长!嫂子!” “团长好,嫂子好!” 两人隔着老远就大着嗓门打招呼。 柳如烟闻声望去,发现是余飞和王向前两人。 “你们好。”柳如烟笑着回了个招呼。 傅彦廷对着两人微微颔首。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好提东西。 傅彦廷下车走到后备箱拿东西,发现半天没人过来。 一抬眼就看到两人站在柳如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下属正嘿嘿傻笑。 傅彦廷眉头一皱,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聊什么呢?过来提东西。” 余飞和王向前这才如梦初醒,一边连声念叨着“来了来了”,一边赶忙去接傅彦廷手里的大包小包。 此时正好赶上大院里午休开饭,周遭人来人往。 原本的大院姑娘媳妇们穿得大多保守朴素,可眼前的柳如烟,身上穿着新做的小西装和半身长裙。 身形苗条匀称。 一头黑亮浓密的墨发带着自然卷,如海藻般散在肩头,衬得她肌肤胜雪,美得极具视觉冲击力,就像是台历和海报里走出来的摩登明星。 路过的人都认识傅彦廷,拐着弯的过来打招呼。 说是来打招呼,实则各个眼神余光都往旁边的柳如烟身上落。 再一仔细看,傅彦廷今日穿着也不同。 衣服颜色好像和旁边的柳如烟裙子是一样的。 这样的穿着打扮,他们都没见过。 隐晦又带着打量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 柳如烟眼观鼻鼻观心。 微笑,颔首,打招呼。 礼貌又得体。 三个大男人一人手里两大包,最后什么重活都没落到柳如烟手里。 走在最前面的余飞和王向前提着网兜,早就一溜烟跑没影了。 柳如烟两手空空走在最后面,傅彦廷不紧不慢地走在她前半步,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跟上。 周围大院里有些家属探头探脑,目光奇怪又隐晦地打量着柳如烟。 “哟,这不是傅团长吗?出任务回来了?” “傅团长,这姑娘是......” 傅彦廷笑着回道: “柳如烟,我媳妇儿。” 周围人听完,看看她又看看傅彦廷,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奇怪了。 简直跟见了鬼似的。 柳如烟心中微微一动,倒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她跟在傅彦廷身后又走了两步,突然抬起头,和院子里打量完她又凑着脑袋交头接耳的几个家属来了个对视。 果然。 在柳如烟抬头和她们对视上的瞬间,那些人做贼心虚一般,唰地一下齐齐移开了视线。 柳如烟:?? 柳如烟挑了挑眉,心中怪异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第54章 引人遐想 一连转过几道弯,傅彦廷在一栋小院子前停下脚步。 余飞和王向前已经把东西放好了。 两人直挺挺地杵在院子里,一边抬手擦汗,一边使劲往灶房的方向瞄。 余飞嘿嘿傻笑着凑上来: “团长,今天搬了这么多东西,这都到了饭点了,肚子饿了。你看......咱是不是能在新家蹭顿嫂子亲手做的热乎饭?” 傅彦廷走在后面,一转头,看见身后的柳如烟微微低着头,脸色也不太好。 今天折腾了大半天了,这都中午了,小姑娘肯定又累又饿。 再加上她身上的伤也还没完全好,此时连腰都比往常塌了几分。 傅彦廷的黑眸瞬间沉了下来。 他自己糙惯了不觉得,可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媳妇累坏了的模样,哪里还容得下其他人。 “吃什么吃,没饭!” 傅彦廷看向余飞两人,嗓音沉沉地训斥道: “这都几点了?下午没有训练任务了是不是?皮又痒了?赶紧给我滚蛋!” 余飞捂着胸口,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不是吧团长,大老远帮你搬家,你连顿饱饭都不管,简直是卸磨杀驴啊!” “明日再管,快滚。”傅彦廷眉头紧锁,满脑子想的都是媳妇。 王向前倒是个有眼色的,一把拽住余飞的后领,笑哈哈地打圆场: “得嘞!老余你快闭嘴吧,没看团长现在满心都是嫂子,嫌咱碍眼呢!团长、嫂子,那我们先回营区了!” 说罢,两人一溜烟便跑出了小院,顺手还贴心地把院门给带上了。 柳如烟这会儿确实又累又饿,背上和腿也隐隐作痛,压根没心思搭理这两个活宝。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扶着门框往屋里走。 突然,身子骤然腾空。 脑袋一晕,整个人就已经天旋地转地趴了下去,软绵绵的腹部直接顶在了一个硬邦邦的肩膀上。 柳如烟脑子嗡的一下。 这男人怎么回事? 之前还知道公主抱,怎么现在突然像扛沙袋一样把她扛起来了? 傅彦廷宽大的手掌搭在女孩的腰际,入手是一片柔软,细腰盈盈一握。 比起在军营里动辄几十公斤的负重,她轻巧得像是一团棉花。 掌心贴着温软,傅彦廷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住在部队宿舍或者出野外任务的时候,深夜里时不时就能听到手底下的糙汉子们凑在一起,说一些关于女人让人脸红心跳的浑话。 那时候傅彦廷向来是冷着脸训斥他们,再默默给他们加练。 可此时此刻,温香软玉在怀。 属于女孩身上淡淡的馨香直往鼻腔里钻,他只觉得浑身肌肉紧绷,暗叹要是每晚都能......该多好。 压下心中的异样,傅彦廷步伐稳健地跨进堂屋,将柳如烟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藤椅上。 柳如烟刚坐下,就见傅彦廷反手从旁边的医药箱里翻出一瓶部队特制的红花油,面无表情地在她跟前单膝蹲跪了下去。 “?”柳如烟愣了一下。 大掌不容置疑地捉住她纤细的脚踝,傅彦廷将她的腿往怀里带了带,直接卷起了她裙子的裙摆,露出小腿。 本该完美的白瓷肌肤上,小腿肚和膝盖侧面突兀地散落着几块大大小小的暗青色淤血,看着触目惊心。 “他们用什么打你的?”傅彦廷突然问道。 柳如烟大脑搜索了一下,没记忆: “不记得了。可能是用扫帚或者棍子吧。” 柳如烟语气平淡,傅彦廷听得却难受。 他低着头,清冷的嗓音里夹杂着一丝暴戾和心疼: “今天走了一个大上午,积血受热往下走,这几块淤青不揉开,过两天你连路都走不稳。” 倒完红花油,他大掌重重一搓,两掌搓得掌心发热,这才覆在她小腿肚的那块淤青上。 “嘶——”小腿肚不吃力,柳如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把腿往回缩,“疼!你轻点儿!” “忍着点,部队的药酒,必须用重力揉散才管用。” 傅彦廷嘴上这样说着,可手上的力道却收了收。 他本身就已经收了力,却没想到即使这样,对她来说力气还是太大了点。 他骨粝带茧的大掌揉着她的腿,每一下重推都精准地避开了骨头,只在筋肉间游走。 柳如烟原本还觉得有些痛,可让他揉着揉着竟然还觉得有些舒服。 他掌心传来的滚烫热度混着红花油的辛辣味,一点点将酸痛化开,奇异的舒适感渐渐蔓延上来。 到最后,柳如烟索性舒服地半躺在藤椅上。 甚至还时不时指挥着傅彦廷。 男人看着柳如烟舒服的神色,嘴角翘了翘,听话照做。 揉完一只腿又换另一只。 揉完了两只小腿,傅彦廷起身去洗手。 刚才柳如烟还没注意,这会儿他低头忙活完站起来,身上的衬衫随着他舒展身体的动作紧绷。 从结实的小臂到微微隆起的后背,布料下性感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柳如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宽肩往下落,脑海里冷不丁浮现出刚才他带着热度的大掌。 因为他在部队天天拉练,这男人浑身硬得跟铁铸的一样。 要是以后在床......上,被他用这双大掌狠狠掐住腰...... 不由自主地,柳如烟又想到那晚他抚摸自己脊背的场景...... 况且,他是个当兵的。 论体力和时长的话...... 一夜......七次什么的应该不难吧? 各种不着调的黄色废料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大脑,柳如烟只觉得此刻的自己有些心猿意马。 人心黄黄。 快停住! 大黄丫头! 青天白日的在这瞎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不过...... 真的好想知道他的腹肌是什么手感呢。 此刻洗完手回来的男人看见眼前的人突然盯着自己看,略带直白的眼神还瞟了他腹部一眼。 傅彦廷微微一怔。 看她这表情...... 傅彦廷似是想到什么,眼里泄出一抹笑意。 原来。 她好奇他的身体啊。 媳妇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 那算不算媳妇对自己也感兴趣? 算! 怎么不算! 第55章 好听,爱听,他还想听 傅彦廷看着她回卧室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担心她今天都没吃好,便转头走进了小院的灶房。 新家被余飞他们打扫得很干净,现在四月中旬,天气渐渐暖起来,用不着厚被褥。 柳如烟从行李里抱出昨日傅母买给她的薄被,利落地铺在雕花大木床上。 又把新买的那些衣裳一件件挂进空荡荡的衣柜里。 衣柜分成两半,一半放傅彦廷的衣服,一半放柳如烟的衣服。 说起来是一人一半,但傅彦廷的衣服挺少,全都是清一色的军装。 最后柳如烟又将商场里买的永动机小鸟放在书桌上。 看着原本空落落的房间在自己的整理下渐渐有了生机,她心里成就感满满。 整理完卧室,柳如烟扭了扭腰。 就在这时,空气里突然飘来一股饭菜香,顺着门缝往卧室里钻。 柳如烟有些诧异,疑惑地走出房间,一眼就看见在厨房忙碌的身影。 高大的身影挽着袖口,那个正在灶台前忙碌的不是傅彦廷又是谁。 先前傅彦廷就说过他会做饭,但柳如烟只当是做熟能吃的程度,但没想到竟然这么香! 这味道光是闻着,就让她口齿生津。 顺着香味,柳如烟悠悠走过去,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地方。 ...... 厨房里。 傅彦廷正挽着衬衫袖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锅里正炖着一条鲫鱼,浓郁的汤汁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香四溢。 这段时间他一直留意着柳如烟的胃口。 他发现,柳如烟看着随意,其实嘴刁得很,偏爱吃那些鲜嫩爽口,带点滋味的精细菜。 可能是因为是南方人,她尤其偏爱辣菜。 大锅饭里的那些水煮大白菜,她也不挑,从来不剩一口菜一粒饭,但他却能看得出她就是不爱吃。 傅彦廷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深邃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愤怒。 以前她在柳家,那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到底是怎么苛刻她的,明明她什么也不挑,却还是这么瘦。 再换一个角度,她为什么什么都不挑,是不是以前吃的都远远不如大锅菜...... 她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更是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傅彦廷一边往锅里下着配料,一边在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以后每顿饭都按着荤素搭配加一汤的标准来做。 顿顿得有荤有素,营养必须跟上。 他一定要把她重新好好养一遍,养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的。 就在男人这么想的时候...... 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颗脑袋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之中。 柳如烟稍稍歪头,朝他弯了弯眸。 “傅大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呀?” 柳如烟咽了咽口水。 好大一声。 傅彦廷看着她直勾勾盯着锅里咽口水的样子,没忍住笑了起来: “你去坐着吧。锅里的鱼汤收汁收得差不多了,我再炒个素菜就可以吃了。” 柳如烟看了眼锅里的鱼汤,汤色浓白,看着就很好喝的样子。 闻起来也浓郁鲜香,半点没有鱼腥味。 “鱼汤好了是吗?那我把鱼汤盛出去吧。” 傅彦廷摇了摇头,道: “鱼汤太烫了,我来吧。” 柳如烟轻轻哼了一声,上前一步就要去拿灶台上的空大碗,一边歪着脑袋看他: “不用,我又不是什么都不会干的娇气小公主。在乡下的时候,我连大铁锅里的柴火饭都能一个人焖好,盛个汤哪能烫着我?” 她说的是原身的经历。 但柳如烟自己确实没多少厨房经验。 爸妈在的时候是爸爸做饭,爸妈不在了她自己饥一顿饱一顿的辗转于各个亲戚之间。 再长大些就吃食堂、点外卖。 柳如烟伸出去的双手纤细修长,因为这阵子养了些日子,骨节分明的手指上已透出健康的淡粉,可手心和指腹隐约还能看见在柳家干粗活磨出来的旧茧。 傅彦廷的长臂一伸,拦下她的手,将热气腾腾的锅灶与她隔绝开来。 他微微垂下眸子,深邃的黑眸里盛满了认真,清冷的嗓音在氤氲的烟火气里显得格外低沉: “在我这儿,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 男人高大的身躯堵在跟前,通身都是常年在军营里熏陶出来的威严与压迫感,偏偏说出来的话,温柔得像是阳春三月的风。 “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傅彦廷握着锅铲,麦色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隆起,声音低磁: “往后家里这些粗活重活,用不着你沾手。你只管做你喜欢的。” 柳如烟眼睛微微睁大,有些错愕地看着眼前这个一脸认真的男人。 他怎么能用最冷硬的一张脸,说出这么温柔的话啊? 简直是太犯规了。 还有,他这是打算把她当成生活不能自理的废人来养吗? 柳如烟有些懵懵地看着傅彦廷。 不都说这个年代的男人都是大男子主义吗? 奉行男主外女主内这一套。 甚至大部分男的是一点家务活都不干,偏偏在外也没见得多有本事。 难道傅彦廷是例外中的意外? 傅彦廷看着懵懵的柳如烟,眼底漾开一抹笑意: “听话,去堂屋坐着,把筷子拿过去。” “哦,好。” 柳如烟从筷子笼里抽出两双竹筷,踩着拖鞋出了厨房。 不多时。 傅彦廷便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了堂屋。 除了汤浓如奶、香气四溢的鲫鱼汤,他还炒了个酸辣土豆丝和一盘油亮清脆的青菜。 虽说是简简单单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傅彦廷端着一小碗鱼汤放在柳如烟面前: “这是提前放冷水盆里凉好的一碗鱼汤,温度刚好能入口,你尝尝看。” 柳如烟接过碗,喝了一口。 刹那间,鲜美的滋味在舌尖炸开。 滑喉而入,暖胃又舒坦。 她当即亮起了双眸,竖着大拇指: “哇!傅彦廷,你这也太厉害了吧!这鱼汤炖得简直比国营饭店的大厨还要正宗,一点腥味都没有,又鲜又浓!” 傅彦廷眼尾勾了勾。 柳如烟夹起一筷土豆丝,眼睛又一亮: “嗯~这土豆丝也好好吃,酸辣适口,爽脆下饭。” “你怎么这么厉害,怎么什么都会!上帝到底给你关上了哪扇窗?” 傅彦廷眼尾勾了勾。 夸,再多夸点。 好听,爱听,他还想听。 第56章 鼓励式相处,才能让生活和谐又美满 柳如烟喝着能鲜掉舌头的汤,眯着眼睛发出一声喟叹。 真好喝~ 得夸。 得多夸夸。 鼓励式相处,才能让生活和谐又美满。 她虽然不会做饭,但她超级会提供情绪价值啊! 夸人方面,她一向优秀。 配上眉眼弯弯的笑颜,柳如烟又夹起一块青菜,夸大其词地说: “这青菜炒得也是一绝,火候多一分太烂,少一分太生,连里面的汤汁都浸透了鲜味。傅彦廷,你这双手要是不拿锅铲,简直是全天下吃货的巨大损失!” 傅彦廷嘴角险些压不住。 柳如烟见傅彦廷神情顿了下,再接再厉: “绝不夸张!你尝尝,光这鱼汤就是这个!” 柳如烟一口气喝完一碗汤,竖起大拇指。 “我刚才在卧室闻到这么香的味道都惊了一下!心想是哪家大厨在炒菜啊? 出来一看,好家伙!原来是我家的啊!我跟你说我当时开心得直接在脑海里噼里啪啦放烟花,啪啪啪......” 柳如烟叽叽喳喳,手舞足蹈,从摆盘到味道夸了个遍。 一边夸一边吃。 真不是她夸张,是真好吃。 再加上柳如烟本来就很饿了,面对这种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很难不激动。 傅彦廷怔然地看着她不断开合的嘴唇。 他知道她很会说,但没想到这么会说。 夸母亲那会儿,他也听到过。 当时他十分不理解母亲为什么能笑得眼泪都出来。 现在嘛。 他有点理解母亲了。 一堆话,傅彦廷只听到了三个字——“我家的”。 嘴角的笑压不住就压不住吧。 笑一笑,十年少。 傅彦廷微微偏过头,脸埋在臂弯处从嘴角溢出一声轻快的笑声。 片刻后,又极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澜,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道: “不过是些粗茶淡饭,你喜欢就好。以后你想吃什么就直接跟我说,要是有我不会做的,我去学。” 这一下,柳如烟直接开始鼓掌了。 啪啪啪—— 清脆的掌声在堂屋里回荡,柳如烟满眼亮晶晶的,脸上崇拜之情简直要溢出来: “傅团长,你这思想觉悟,真的,不当标兵都说不过去!你看看你,都已经优秀得快把国营饭店大厨逼得没饭吃了,居然还保持着这么强烈的学习精神。 这也就是在厨房里,这要是搁在战场上,你这种不断钻研,永不自满的劲头,那不就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吗?” 风轻轻柔柔的在屋内打着转,柳如烟微卷的发梢跟着飞扬晃动,一双好看的眼睛含着笑,潋滟着光。 一脸真诚地夸着傅彦廷。 傅彦廷沉默了:“......” 他算是彻底理解了什么是以小见大。 “对了,这鱼和菜哪来的?”柳如烟突然问。 她记得他们没有买菜。 傅彦廷说: “菜是隔壁张嫂子借的,鱼是老首长在河里钓的送给我们的。” 虽说是人家钓的,还是不能白拿,傅彦廷想着回头给老首长家送些什么当做回礼。 两人坐在堂屋内吃饭,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 光影里,有细碎的尘埃在明亮的光束中缓慢沉浮、飞舞。 屋里回荡着柳如烟欢快清脆的说话声,一旁的傅彦廷眉眼含笑地听着,时不时替她挑鱼刺、夹菜。 一顿饭吃得盘干碗净。 柳如烟揉了揉有些圆滚滚的小肚子,舒服地眯起眼睛。 傅彦廷看她吃好了,开始收碗筷准备去洗碗。 柳如烟见此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抢过碗筷,说道: “你做饭了,我来洗碗吧。” 说完不等傅彦廷反应,快速叠好碗筷,往厨房走去了。 傅彦廷用抹布擦着饭桌: “放着我来洗,你歇会儿睡个午觉。” “不用不用,洗东西我可有经验了。”柳如烟十分自信。 在医院实习的那些日子里,为了做关节松动术,给患者做物理治疗等等,她每天都要进行无数次七步洗手法。 更别提还要经常清洗各种精密的物理治疗仪电极片、熏蒸大理疗槽...... 甚至在学校解剖课上,连大体老师他们都得好好清洗干净呢~ 都是洗,原理不都一样? 不夸张地说,她能把碗刷得比她脸还干净。 傅彦廷听到她这话,不知想到什么,眸色一沉。 “放下,以后你都别碰这些......” 话音未落,他听到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傅彦廷下意识冲进厨房,一把抓过柳如烟的手: “手有受伤吗?” 碗摔碎的声音惊得柳如烟身子一抖。 她慢慢抬起头,就发现还在堂屋的傅彦廷站在了面前,抓着她的手,正紧张地看着她...... 柳如烟解释: “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我知道。” 傅彦廷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手,见没什么异样也就松了口气。 拿着扫帚开始清理地上的残渣,再次赶人: “我来收拾,你去休息。” 柳如烟见他面色沉沉,试探问道: “生气了?” 在这个年代,打碎一个碗那绝对算是家庭突发重大事件了。 在她记忆里,别说这时候,哪怕是往后数个几十年,九零后的有些小孩子要是失手砸了个碗,小则挨一顿劈头盖脸的臭骂,大则直接能吃上一顿饱的“竹笋炒肉”。 傅彦廷头也没回:“当然,生气。” 柳如烟一愣。 完球。 傅彦廷不会打她吧? 让她表现,这下好了。 她哪知道这碗怎么这么滑,又没有洗洁精,碗就像泥鳅一样,她已经很用力了,但还是抓都抓不稳。 柳如烟条件反射般伸出手板心,商量道: “那能不能打轻一点,我已经知道错了。” 傅彦廷:??? 打什么? 打谁? 谁要打她? 傅彦廷慢慢转动脖子回头,就看见小姑娘正惴惴不安地看着他,像受惊的小鹿一样。 傅彦廷:...... 怕是她以前在柳家,只要摔了东西,就会被打骂吧。 所以才会条件反射做出这种动作,以求能打得轻一点。 一想到她以前的生活,傅彦廷心里的火又有些压不住了。 那群狗东西,真不是人啊! 又怕再次吓到眼前的人,他调整呼吸,压着声音尽量温和地说道: “一个碗而已,没事。” 第57章 没你重要 柳如烟呼出一口气:“不打就好。” 她怕和他打起来。 刚刚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脑子乱七八糟想了一通,都还没反应过来就把手给伸出来了。 她本来是想和他商量‘那明天再去买个新的碗吧’。 话到嘴边怎么还变了? 想不通。 傅彦廷叹了口气,他是男人,怎么能打女人? 何况柳如烟还是他媳妇儿。 打媳妇儿的男人都是狗东西。 傅彦廷将柳如烟推出厨房: “我没生你的气。我气的是柳大勇那一家,一想到他们以前各种虐待你,我心里就......” “抱歉,是我说话让你误会了,一个碗而已,没你重要。” “听话,你去休息。” 柳如烟去卧室午休,刚吃完肚子有点撑,根本睡不着。 大院像被按了静音键一样,家家户户闭门午睡。 柳如烟抱着枕头坐在床上发呆。 现在是四月中旬,距离高考满打满算也就剩下七个多月的时间。 她有前世的记忆,傅彦廷也给她准备齐全了书籍。 但最大的难题是,她现在的身份是个一天书都没上,大字不识一个的乡下文盲。 虽然这届高考政策宽容,只要有真才实学,哪怕没有高中毕业证,都允许同等学力报考。 但关键是,谁来证明她拥有同等学力? 所以,在明面上,她必须得给自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文化起点。 她现在是随军家属,去扫盲学校听课就是最好的起点。 但是要怎么报名上学,她并不清楚流程。 等傅彦廷忙好了问问他吧。 柳如烟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前。 既然睡不着,索性就起来看书吧。 —— 傅彦廷洗好碗换了一身军装就出门了一趟,去的时候特意放轻了动作。 没承想一回来,就看见自家媳妇儿正捧着书坐在窗前看得认真。 侧脸柔和娴静。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脸上,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橘色光。 他媳妇儿可真用功啊~ 恰此时。 柳如烟察觉到视线,抬眼望过来。 两人目光自空中短暂一触。 “醒了?怎么没多睡会儿。”傅彦廷踏进堂屋,将手里沉甸甸的网兜和一张纸放在桌上。 柳如烟已经放下书走了出来,“没睡,你什么时候出去的?” 她看书看得认真,还真没注意他出门了。 柳如烟见傅彦廷买回来了不少新鲜的菜肉,还买了大蒜和几斤精细白面,竟然还有两罐麦乳精和一大包水果糖、大白兔奶糖和饼干。 又是麦乳精又是零食的。 他不会是把她当孩子养了吧。 她这么想着。 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张纸。 一张带着红头字样的纸。 “嗯,出去买菜了,这个给你。这是大院家委会办的军属扫盲班的报名表,也就是随军家属夜校。” “我刚才出去,顺路去了家委会那边给你拿了,省得你不熟悉地儿跑了冤枉路。” “成分和政审那一栏,我刚才已经顺道在团政治部给你审批过了,公章也已经提前盖好了。” 柳如烟微微一滞。 目光移到傅彦廷脸上。 他因为刚从日头底下走了一遭,冷硬的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 她看到,有一滴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进了领口里。 消失不见。 无端地,脖子划过一阵若有似无的酥麻。 像是那滴汗水也顺着自己的颈窝一路滚了下去一样。 柳如烟看着傅彦廷的英俊面庞。 心底深处,竟然冒出想要抬手替他把额角汗水擦掉的念头。 思绪一怔。 强行恢复理智。 她压下这不合时宜的莫名其妙的想法。 傅彦廷被自家媳妇儿面无表情地看着,有些不自在。 他扫了一眼卧室里面,见到书桌上她的书倒扣着。 “你快去看书吧,我还给你买了一支钢笔。” 说着,将表单和钢笔,连带着一瓶墨水塞到她怀里。 柳如烟垂首,双手下意识接过东西。 就在东西被她接住的下一秒,院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妇人喊声: “小傅,小傅!” 一转眼,傅彦廷就出了堂屋。 直到他高大的身影消失在眼前。 柳如烟还站在堂屋中央,若有所思。 夕阳斜斜倾泻下来,将他肩宽腿长的身影在水泥地面上拉成长长的倒影。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那道身形挺拔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延展过来。 严严实实地将她整个人都覆盖在他的影子里。 堂屋门敞着,泄进几缕微风。 夕阳柔和,细尘飞扬。 清清浅浅的晦暗光线在柳如烟潋滟的瞳眸里凝聚浮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表单和钢笔。 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 砰—— 砰—— 砰—— 大门从外面被人拍响。 “小傅!小傅在家不?” “来了。” 傅彦廷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 是驻地三团长家的李嫂子,就住隔壁。 看清来人,他道:“嫂子怎么来了?” 李嫂子一见傅彦廷,就把怀里抱着的一大捆小白菜和一袋子酸菜往他怀里塞,嘴里噼里啪啦地念叨着: “你这小子,中午朝我这儿借了点菜,下午买完菜倒是个实诚的,大老远跑来把菜给还了,放下东西一扭头就跑,嫂子我差点没追上。 还有你搁下的大白兔奶糖,那是金贵物件,留给弟妹甜甜嘴多好,拿去塞给妞妞干啥? 拿着!这是我自家刚开坛的酸菜,还有刚从地里掐的小白菜,带回去添个盘子。” 三团长杨文峰和傅彦廷交情深,李嫂子向来把他当成自家弟弟看待。 李嫂子一边说着,视线一边越过傅彦廷高大的身躯往屋里瞅,这一瞅,正好看见柳如烟俏生生地站在堂屋门口。 “哎哟,这就是小柳吧?” 李嫂子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自来熟地错开傅彦廷冲了进去,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先前听老杨说小傅娶了个天仙,我当他是吹牛呢,今天一见,好家伙,这长相跟那挂挂历上的洋画美人儿一模一样,简直俊得招人疼!” 第58章 酸菜炖五花肉 李嫂子没读过多少书,但是个直肠子,夸起人来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柳如烟不认识眼前热情的大姐,下意识转头看向傅彦廷。 傅彦廷介绍道: “这是隔壁杨团长家的李嫂子。” “嫂子好,您快坐。”柳如烟眉眼弯弯,语带笑意地说道。 柳如烟的长相清丽如画却没有攻击性,眉眼含笑,唇红肤白,清澈舒朗让人瞧着就心情好。 就像此刻的李嫂子,心情好极了。 她倒是想多坐坐,只是今日怕是没时间了。 “不坐了不坐了,要回去做晚饭了。” 她拉着柳如烟的手轻轻拍着,眼里全是笑意: “小傅这孩子,以前孤家寡人一个,大冷天的连个热炕头都没有,逢年过节看着都让人心疼。现在好了,你来了,他总算有个知冷知热的知心人在身边了。” 柳如烟含笑道: “嗯,嫂子放心,我往后会对彦廷好的。” 这话倒不是场面话。 她也不是白眼狼,傅彦廷对她好,她自然也会对傅彦廷好。 只是,她并不知道该怎么对傅彦廷好...... 给钱。 她没有。 给礼物。 她没钱。 ╥﹏╥ ...... 同样一句话。 不同的人听,是截然不同的理解。 在傅彦廷脑海反复回荡、挥之不去的两个字是——往后。 往后,意味着余生。 意味着她把自己的未来,算上了他的一份。 傅彦廷漆黑的瞳眸微微一动,视线落在眼前明媚的笑颜上。 往后...... 这是不是代表着她接受了他,愿意跟他过一辈子? 汹涌的喜悦与热意忽地从胸腔里炸开,傅彦廷喉结滚了滚,唇角止不住地想要上扬。 直到李嫂子离开,傅彦廷还沉浸在这种喜悦中。 “呀,这酸菜闻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做酸菜鱼肯定超好吃!” 柳如烟的欢呼声打破了男人的失神。 她吸了吸鼻子,看着桌上那一袋子酸菜。 “想吃?”傅彦廷问。 柳如烟饱含希望地看着他,点头: “想吃,所以你会做吗?” 傅彦廷点头:“会。” 媳妇儿想吃,不会也要变成会。 柳如烟欣喜地看了他好几秒。 突然反应过来: “可是,鱼呢?” 她扫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鱼。 男人想了一下,“那就明天吃?明天一早我去买。” “okk~”柳如烟比了个ok的手势,“那明天我们一起去买。” “嗯,”傅彦廷看了眼桌上的五花肉和酸菜,“那今晚吃酸菜炖五花肉,再贴上一圈白面饼子,如何?” 想到中午傅彦廷的厨艺,柳如烟狂点头: “好好好。” 她其实不挑食,但有好吃的谁不爱? “嗯,我去做饭了。” 傅彦廷丢下一句,就拎着肉和酸菜进了厨房。 柳如烟拿着报名表回来卧室。 她坐在书桌前,将表单填写好后就拿了本书又回到了堂屋。 原本柳如烟是在认真看书的。 只是在一次不经意间抬头后,便看得不那么认真了。 从她的角度望过去,刚好能看到男人高大挺拔的背影。 他脱了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军衬衫,袖子挽起,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臂。 柳如烟没吃过酸菜炖五花肉,有些好奇地走过去看。 傅彦廷察觉身后有人过来,侧过头说: “灶屋油烟大,你去外边。” 柳如烟摇摇头: “没那么娇气,我看你怎么做的。” 得偷师。 不然啥也不会,容易露馅不说,在这个没有外卖的年代说不定真会饿死。 傅彦廷见她表情认真,也就没再说什么,只是手上的动作变慢,时不时也跟她说一下关键步骤。 傅彦廷先将李嫂子送来的那袋酸菜倒进盆里清洗,手掌揉搓着咸菜,动作熟练。 “酸菜要先揉搓洗一洗,再将水拧干。不然会很咸也会过酸。” 柳如烟点头。 接着,傅彦廷拿出那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五花肉已经洗干净,皮上的毛也已经拔除干净了。 柳如烟发现他的刀工极好,厚实笨重的菜刀在他手里听话得不得了。 “哒哒哒”几下,大块的肉就被均匀地切成了厚薄一致的肉片。 “你站远些,我要下菜了,小心被油崩到。” “好。” 大铁锅里下了少许底油。 “滋啦”一声暴响,五花肉片被尽数倒了进去。 柳如烟向前微微倾了倾身子,用手扇着闻了闻: “哇~好香好香~” 傅彦廷握着锅铲,不慌不忙地翻炒着,笑道: “这才到哪儿,待会儿做好了保管你能吃下三碗饭。” 柳如烟看着他十分极其很自信的样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煞有其事地开口: “不不不。” 傅彦廷偏头看向她,眼中的疑惑十分明显,像是在说: 你中午还夸我做菜好吃的。 柳如烟稍稍歪头,朝他弯了弯眸,伸出四根手指: “我能吃四碗饭,三碗饭那是国营饭店的标准,你做的能按照这个标准来吗?那必须是不能的啊!” 傅彦廷一愣。 笑了起来,说:“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直到把五花肉里的猪油逼出了大半,肉片边缘微微卷曲,泛着诱人的金黄。傅彦廷将切好的酸菜一把倒进锅里。 刹那间。 酸菜独有的酸味与猪油的醇香在高温的激荡下,爆发出一种更加霸道的香气。 柳如烟形容不来。 反正这味道一直让她,不停不停不停地分泌唾液。 柳如烟忍不住偷偷咽了口唾沫,伸出食指和拇指,指腹相对捏了捏: “我能尝尝咸淡吗?” 傅彦廷好笑地看着她,无情拒绝: “不能。” 说着,他往锅里添了适量的水,大火烧开,盖上锅盖。 柳如烟倒也没失望,想来大厨都是有自己的坚持的。 菜没有完全做好之前怎么能允许随意品尝呢? 万一砸了招牌不就尴尬了吗? 趁着锅里“咕嘟咕嘟”慢炖的空档,傅彦廷又娴熟地开始和面。 白面在他手里揉捏摔打,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一个光滑白嫩的面团。 面团揉好,他揪出一个个小面剂子,略微沾点水,便啪啪地顺着大铁锅的内壁贴了一整圈。 动作一气呵成。 让柳如烟有种错觉。 他不是野战部队的,而是炊事班的。 第59章 媳妇儿,我回来了 热气腾腾的酸菜炖五花肉出锅后,傅彦廷手脚没停,又就着灶里的余火,麻利地炒了一盘青菜。 最后又顺手打了碗番茄蛋花汤。 齐活。 傅彦廷解下围裙,将饭菜一一端上堂屋的四方桌。 他看了一眼正眼巴巴盯着饭菜的柳如烟,眼里浮起一抹温和的笑意,低声叮嘱道: “如烟,我给隔壁李嫂子家和老首长家端一份过去尝尝鲜。老首长家有些距离,你先吃着,别等我。” 柳如烟语调欢快地应道: “去吧去吧~” 傅彦廷应了一声,用两个大粗瓷碗盛了满满当当的酸菜肉,又装了几个暄软的白面饼子,转头大步跨出了院门。 柳如烟没有吃独食的习惯,从厨房里拿了个大锅盖将饭菜盖住,等傅彦廷回来一起吃。 她百无聊赖地坐在堂屋里,随手翻着先前拿出来的书。 一阵风顺着半开的木门泄进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就在她盯着书页上的公式微微有些出神时,一阵嘈杂刺耳的喧闹声,突兀地从小院大门外传了进来。 “撒谎精!大骗子!你就是个没人要的赖皮狗!” 小孩子尖锐的叫骂声在寂静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柳如烟眉头微微一蹙,放下书走到院门口。 倚着门框探出个脑袋往外看。 隔着一道低矮的土墙,远处的空地上围着五六个大院里的半大孩子。 柳如烟扫了一眼,这里面竟然有几个熟面孔。 领头的,是先前和季川玩取子游戏的双胞胎,谢麒和谢麟。 被他们几个人围在中间、推搡得站立不稳的,是季川。 “我没撒谎!!” 季川抿着嘴唇,小手攥着衣角,满脸倔强和愤怒。 其中一个小孩恶狠狠地说: “呸!你还敢嘴硬!文盲怎么可能懂算数?” 季川指着谢麒和谢麟: “我没撒谎,他们也看见了。” 被指着的谢麒和谢麟别开头,不接季川的话。 “撒谎精!一个乡下土包子说不定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怎么可能会算数?你找借口也不知道找个聪明点的。” 说着,又狠狠推了一把季川,他因为个子比旁人矮了半头,被推得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柳如烟眉头一蹙,打开院门快步跑了过去: “都干什么呢?!” “快跑!有人来了!” 一群孩子互看一眼,一哄而散,两条腿捯饬得比兔子还快,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霎时只剩下跌坐在泥地里的季川。 柳如烟走到他跟前,这才看清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裤腿上还破了个洞,膝盖上隐隐往外渗着血珠。 她刚刚隔得太远,也没听全,依稀听到“撒谎精”、“骗子”、“算数”这些字眼。 她叹了口气,这是被欺负了啊。 她伸出手,柔声说道: “你受伤了,起来,姐姐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季川看着递到自己面前那只白白净净的纤细手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泥巴和血痕的脏手。 在柳如烟即将牵住他的那一秒,他抗拒地往回缩了缩,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柳如烟牵了个空,伸手在他小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 “小家伙,这才过了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季川快速爬起来,低着头,支支吾吾说道: “姐姐......你、你别、别靠近我。” 一边说着一边绕过柳如烟朝着前面走去。 柳如烟:?? 不对劲。 这小子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柳如烟突然捂着心口,重重地叹了口气: “唉,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亏得我还天天记挂着某人,没想到某人不仅连手都不愿意让我牵,还让我滚远点,我好伤心啊......” 添油加醋,无中生有。 说坏话的艺术嘛,她懂~ “没有!” 见她捂住胸口十分伤心的样子,季川突然急了。 他慌乱地跑到柳如烟跟前,抬起头,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拽她的衣角,可临到头瞧见她身上那件干净漂亮的衣裳,又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去。 小男孩低垂着脑袋,眼眶憋得通红,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柳姐姐......我是倒霉鬼,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 小孩子声音颤抖,像是极力在忍受着什么。 要不是因为他,柳姐姐怎么会被那些人那样说。 可姐姐明明很厉害,那些人为什么就不信呢? 柳如烟挑了挑眉,看着眼前这个小泥猴似的小家伙,心底漫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虽然她没听全,但通过这些字眼大胆猜测可能和自己有关。 于是试探着说: “给你两个选择,一,听我话,跟我走,处理伤口吃个饭,以后我还会一直教你数学;二,不跟我走,以后我们就当不认识。” “我选一。” 季川脱口而出,他红着眼睛,看着柳如烟。 他...他想继续跟着姐姐学数学。 想变得跟她一样厉害。 “走吧,我先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柳如烟牵着季川的手,将人领回了屋。 一进屋,扑鼻而来的浓郁香气让季川一双雾蒙蒙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正是长身体发育的年代,虽说他在林爷爷家也吃得饱,但小孩子嘛,哪有不爱肉的。 “在这儿坐好,等我拿医药箱。”柳如烟把他按在堂屋里的藤椅上,自己转头回了卧室。 没一会儿,她提着个印着红十字的军用急救箱走了出来。 打开药箱,拿出棉签沾上药水,轻轻擦拭着小家伙膝盖上的血迹。 季川咬着牙,闷不吭声。 傅叔叔说,男孩子要勇敢。 不能哭。 这点痛,他能忍住。 “疼就哭出来,在姐姐面前装什么硬汉。” 柳如烟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下意识放得轻柔,擦完后,她轻轻往伤口上吹着气。 季川鼓着小脸,坚定说道: “不能哭,男子汉流血流汗不流泪。” 柳如烟:...... 温热的微风扑在膝盖上,痒乎乎的。 季川怔怔地看着低头给自己擦药的柳如烟,心里那种漂泊无依的恐慌,似乎在这温柔的吹气声中,一点点被抚平了。 妈妈在家时,也是这样温柔对他的。 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什么就跟着信什么。 都是笨蛋。 他才不稀罕跟他们一起玩呢。 就在药快上好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媳妇儿,我回来了。” 第60章 肚子胖胖,生活旺旺~ 门帘一挑,傅彦廷端着空碗大步走了进来。 在看清堂屋里的一大一小时,他顿了顿。 傅彦廷的视线在季川那身脏兮兮的衣服和擦了红药水的膝盖上扫过,一双浓眉当即拧了起来,深邃的瞳眸里闪过一抹紧张: “小川,你这腿怎么弄的?” “傅叔叔好。”季川打了声招呼,然后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傅彦廷目光移向柳如烟。 柳如烟解释: “因为想要维护我,被几个小孩欺负了。” 季川猛地抬头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朝他笑了笑: “好啦,没事了,吃饭吧。” 傅彦廷让柳如烟带着季川去洗漱间洗手先吃,他自己则转头又出了门。 洗完手出来,柳如烟转身去厨房盛饭。 季川沉默乖巧地跟在后头端碗、拿筷子。 两人把饭盛好后,傅彦廷从外面正好回来。 柳如烟看到他风尘仆仆的模样,有些好奇,问道: “你去哪里了?” 傅彦廷答: “过去给老首长说了一声,免得小川回去晚了他担心。” 柳如烟愣了一瞬。 心里不免感叹,这男人心思真的很细腻,她光顾着心疼孩子,倒真没考虑到这一层。 季川则羞红了脸,低声道谢: “傅叔叔,谢谢你。” 傅彦廷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放到了季川的碗里。 “吃吧。” 季川看着满满一碗的白米饭和大片大片的肉,脑袋还有些晕乎乎的。 虽然在林爷爷家也能吃上肉,但都是隔三差五的才吃上一顿,而且肉也少少的,切得小小的。 他还从没见过一顿能吃这么大块、这么多肉的。 而且林爷爷做的菜,远没有姐姐家的香...... “怎么不吃?”傅彦廷见他愣愣地盯着碗,沉声问了一句。 季川抿了抿嘴唇,其实不太敢动筷子。 父母长年不在身边,哪怕林爷爷对他再好,寄人篱下的孩子总归养成了敏感自卑的性子。 有种自己不配吃这么好的饭菜的感觉。 恰此时,柳如烟抬头夹菜,看见小家伙一双大眼睛正怯生生地看着自己。 ?? 看着她干嘛。 难道也要自己给他夹菜? 柳如烟失笑,筷子转了个弯将肉放在了季川碗里,接着又夹了两块肉和一筷子酸菜,直接把季川的饭碗堆得像座小山。 “吃吧吃吧,你傅叔叔做得菜超好吃!”见他还在发呆,柳如烟催促他。 季川惊讶地瞪大眼睛看向傅彦廷,原以为这么香的饭菜肯定是姐姐做的,没想到竟然是傅叔叔做的。 面对这么香的菜,小孩子再好的自制力都会崩塌。 季川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口肉放进嘴里。 肉被炖得软烂,酸菜的清爽刚好中和老五花肉的油脂,酸爽可口,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小家伙眼睛瞬间瞪圆了,像是被这美味惊艳到了一样,开始大口大口地扒拉起饭来。 大饼子贴在锅边,吸饱了酸菜肉汤的鲜味,底下焦嫩,上面松软。 柳如烟饭量并不小,加上傅彦廷做的这道酸菜炖五花肉着实下饭,当真一口气吃了四碗。 而对面的傅彦廷,饭量更是大得惊人。 也是能理解,毕竟这么高大的身体也不是白长的。 再加上当兵的常年保持着高强度的野外训练,少吃一点都顶不住。 季川还是小孩子,吃完那一大碗就再也吃不下了。 柳如烟靠在椅子上,毫无形象地打了一个嗝。 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又摸了摸季川圆滚滚的肚子: “肚子胖胖,生活旺旺~” 然后朝着傅彦廷点了个赞: “傅大厨,给你五星好评!” 傅彦廷笑了笑,开始收拾碗筷。 季川见状也懂事地站起来,跟着傅彦廷一起收拾碗筷进厨房。 傅彦廷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甚至还指挥着他做家务活。 在他观念里,家务活什么的,男孩子就该从小培养。 毕竟,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季川也乖,有模有样、有条不紊地擦桌子、扫地、清理垃圾。 这些活他不陌生,在林爷爷家,因为林爷爷要照顾王奶奶,所以他能做的都积极替林爷爷分担。 柳如烟有些吃撑了,在院子里晃悠消食。 她走到门前那小块荒地前。 手指敲着下巴,认真思索。 这块地里的荒草已经拔了,甚至土也被余飞他们松过了。 小院不算大,但也不小,合理分配的话,还是能做到两人的时蔬自给自足。 院子分成小块,明天上街买菜时顺道再买些菜种子。 角落里再圈一块地搭个架子,种上一株葡萄,等夏天成熟了不仅能遮阴,还能吃葡萄。 关键是还可以在院子里烤!烧!烤! 要是再在架子下搭个秋千就太好了。 就是不知道全能王傅彦廷搭秋千行不行。 “不行。” 季川小手拿着碗,跟着傅彦廷一起洗碗。 “为什么不行?” 傅彦廷声音沉沉,看了眼季川: “现在屋里没别人了,你可以说。到底怎么回事?” 季川小小的身子骤然绷紧,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咬着嘴唇,愣是一声不吭。 傅叔叔是教过他男子汉要勇敢,可他也记得林爷爷说的话。 傅叔叔在部队里带兵很不容易,大院里有些关系错综复杂,不能随便给人添麻烦。 更何况,他不想让傅叔叔知道,那些人骂柳姐姐是文盲土包子。 他总觉得,只要自己不开口,这件脏事就不会泼到柳姐姐身上。 傅彦廷见他这副模样,倒也没再逼小家伙,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在军中带了那么多年的兵,他什么样的刺头没见过,更何况眼前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小豆丁。 “季川,你觉得自己不说,是在保护你柳姐姐?” 傅彦廷的声音不大,更像是在引导: “你是个聪明孩子,应该明白实力的差距。你现在只是个八岁的小不点,个头还没到我的胸口。 当然,傅叔叔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在保护柳姐姐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一致对外才能胜利。” 果然,季川脸上神情松动了几分。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 “傅叔叔,他们......说柳姐姐的坏话......” ...... 确定好小院的规划方案后, 柳如烟说干就干。 她将一旁的红砖在土边缘竖着排开,斜斜地码成一排“人”字形波浪花边。 把边缘定好后,她又挑了些平整的红砖。 沿着荒地中间横着一块块紧密拼接,在松软的泥地里铺出一条条刚好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窄窄砖路。 最后。 一整个小院子,被她分割成大小不一的小方块。 第61章 在他的腹肌处,摸啊摸 ...... 傅彦廷洗好碗后,便将季川送了回去。 趁着他出门的空档,柳如烟在厨房烧好了热水。 等傅彦廷顶着一身夜色回来时,她不仅自己已经洗漱干净,还把傅彦廷洗漱用的热水也一并烧好留在了锅里。 没有任何夜生活的年代,军区纪律严苛,家家户户一到点就熄了灯。 柳如烟即使没多大睡意也被迫要早点睡觉。 她坐在床沿,看着洗漱好正在屋里收拾的男人。 见他抱着一床棉被,忍不住开口问道: “你要干嘛?” 傅彦廷头也没抬: “打地铺。” 柳如烟看了眼外面黑黢黢的夜色,虽然是四月下旬了,但昼夜温差还挺大的,又是在山上,夜里寒气更重,一直睡地上,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于是。 柳如烟将床上的被子团吧团吧推到一边,指着另一边说: “地上凉,上床睡觉吧。你放心,我睡相可好了,晚上绝对不会非礼你。” 傅彦廷:??? 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吧? 傅彦廷抱着被子看着柳如烟,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柳如烟:?? 看着他一脸纠结的样子,她有些莫名。 “不是,我就算非礼你了,你也不吃亏吧?” 傅彦廷:...... 傅彦廷有些忍不住,说道: “我觉得你可能真的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柳如烟疑惑:“什么误解?” 这话他都第二次说了,第一次是嫌弃她唱歌难听。 这次又因为什么? 难道他觉得跟她分一张床睡他会吃亏???! 还是说他有白月光要为她守身如玉什么的?? 想到这,柳如烟也不强求了,掀开被子直接躺下。 爱咋滴咋滴吧。 傅彦廷正在想要不要告诉柳如烟,还没等他想明白,就看到她上床睡了。 不过...... 他怎么感觉她的状态有点不对。 像是在,生气......吗? 忽地。 柳如烟又想到了什么,翻身爬起来,从她的小包里掏啊掏。 掏出一张存折。 和一叠钱。 这钱也是柳大勇给的,之前用了些,剩下多少柳如烟没数。 她将存折和钱给他: “这个给你。” 傅彦廷身形一顿:她果然生气了。 可她为什么生气? 柳如烟见男人杵着没接,爬上床挪过去将存折塞到他手里。 傅彦廷眉头一皱,看着手里的存折和钱,问道: “你突然给我钱做什么?” 柳如烟一本正经,拍拍他的肩膀: “我不是说要对你好吗?我现在只有这么多,以后有钱了再给你更多。” 傅彦廷:.......... 傅彦廷叹了叹气: “我们现在是夫妻,钱还分什么你我?” 傅彦廷将存折和钱递给她。 柳如烟下意识伸手去接。 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不行,不行。” 她都打算要对傅彦廷好了,怎么还能要他的钱? 傅彦廷见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思考,也没再说什么了,只是拿着存折重新塞回了她的小包。 想了想他说: “你要真想对我好,你就......” 话说一半,他又突然顿住。 柳如烟虚心请教: “就什么?” 傅彦廷喉结滚了滚,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睡觉吧,以后你就知道了。” “okk,睡觉睡觉。” 柳如烟也不是纠结的人,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 见她睡了,傅彦廷也爬上床躺下。 侧身,背对着她。 床足够宽,即使男人身高腿长,也能保持接触不到对方的睡姿。 只是...... 算了,说不想跟自家媳妇儿躺一个被窝那绝对是假话。 ...... —— 夜色渐深。 卧室里,光线晦暗。 傅彦廷维持着一动不动的睡姿,睡得很沉。 柳如烟翻了个身。 腿自然地搭在傅彦廷身上。 傅彦廷眼眸忽地掀开。 仰仗于极佳的夜视能力,他很快便看清了眼前的场景。 他看到身边的柳如烟正蜷成一团,紧紧......抱着他。 头发散开,几缕发丝落在他的脸上。 而她的鼻尖,居然埋进了他的颈窝里。 柳如烟的呼吸很轻。 一缕,一缕。 在他颈窝处扫啊扫,扫啊扫...... 傅彦廷太阳穴重重地一跳,呼吸凝滞片刻。 下意识想将身上的腿挪开。 刚一挪动。 旁边的人不安分地蹭了蹭他的颈窝,抱着他的手骤然收紧。 傅彦廷:...... 他就知道她的睡相不好! 极其!非常!特别!不好! 早在回家的第一晚他就发现了。 他当时觉得好惊奇,怎么有人睡觉能从床头跑到床尾,再从床尾跑到床中。 被子也是,盖一半抱一半。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处理的时候,抱着他的那只手忽然开始向下挪动。 沿着他的胸口,一路,缓慢地向下。 然后停在他的腹肌处,摸啊摸...... 眼见着有继续向下的趋势。 傅彦廷眼疾手快抓住那只不安分的手,不敢动弹半分。 傅彦廷:!!! 柳如烟手心肌肤细腻温热,傅彦廷像是要摸回来似的,也抓着她的手摸啊摸...... 呼吸之间,来自她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浓。 黑暗中。 男人眸光突然一黯,某处的热意再也藏不住。 他深呼吸好几口气,试图平复下来。 无果。 傅彦廷闭了闭眼。 真是要命。 他掀开被子,支肘立起身子。 而她的手没了禁锢,忽地一滑。 不偏不倚。 正中下怀。 傅彦廷:!!! 要命,要命,要命! 真是要命! 一片漆黑静谧的房间内。 呼吸声一次比一次加重。 许久。 男人皱着眉头,将身上的手臂和腿缓慢挪开。 翻身果断下床,去洗漱间冲了个凉水澡。 半小时后。 再回来时,发现床被柳如烟都占了。 傅彦廷:...... 这...... 所以是,床上有人抱人,没人满床乱滚? ...... ............ 翌日,清晨。 残星渐隐。 寂静的清晨被突兀的几声高亢尖锐的啼鸣声打破。 “咯咯咯——” “咯咯咯——” “......” 接着,像是在玩多米诺骨牌似的,整个家属区周边的公鸡全都跟着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 富有节奏,声音高亢。 扰人清梦! 柳如烟扯过被子,试图隔绝这接连不断的打鸣声。 但房屋隔音实在太差,公鸡打鸣声穿透力又实在太强。 她忍无可忍,在被窝里抓狂地蹬了蹬脚。 “傅彦廷,公鸡好吵,你把它们变成柴火鸡吧!” 等了半晌没动静,柳如烟一把扯开蒙在头上的被子,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当她睁开眼时,懵了。 翻身而起。 她没看错,另一侧床上空荡荡的。 扫视房间。 依然空空荡荡一片。 柳如烟:!!! 要不要这么卷啊! 天都没亮,就起床? 干嘛呢干嘛呢。 偷牛啊。 被公鸡这么一闹腾,柳如烟也没了睡意,她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前往厕所解决民生问题。 边走边打哈欠,走到洗漱间门口,想也没想地就抬手推开了眼前关着的门。 “谁?” 门推开的那一刹那,一道男音突地响起。 吓得柳如烟瞌睡虫都没了。 第62章 下次他也要找机会摸回来 洗漱间里站着一个男人。 一个身上什么都没穿的男人。 一个身上什么都没穿,手上还拿着一个水瓢的,男人。 柳如烟的视线顺着水线移动。 “哇哦~” 眼前男人的躯体绝对是完美的。 宽肩、窄腰,平直的肩膀,还有身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结实胸肌。 看了上面,视线又往下移去。 “哇哦~哇哦~” 真不错! 有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块腹肌呢。 跟她昨晚梦里那个男模有得一拼。 可惜某个地方被挡住了呢。 可惜可惜。 想观察的地方被挡住了,柳如烟这才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 柳如烟歪头,挥了挥手打了个招呼: “嗨~早上好~” 傅彦廷简直是无语至极。 她、她怎么一点都不害羞? 傅彦廷捂住的手不敢挪开,小声问道: “你究竟知不知羞啊?” 她羞不羞不知道,但此时倒叫他有些窘迫害羞的感觉。 柳如烟疑惑开口: “明明光着屁股的是你,我害羞什么?” 傅彦廷:...... 好吧,他竟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正在他再一次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柳如烟笑着开口了: “冲凉水澡是吧?我懂,我懂。年轻小伙子精力就是旺盛。” 然后,她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傅彦廷:...... 你懂什么了你就懂了。 还不是都怪你! 忽地。 柳如烟又快速将门打开了。 吓得傅彦廷刚挪开的手又挪了回去,捂住关键部位。 然后,就感到自己的胸肌被人抓了一把。 没错。 他的胸肌被她,抓,了,一,把...... 接着门被关上了。 她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现在咱俩扯平啦~” 傅彦廷愣了一瞬。 忽而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是指在家时,他的无意之举...... 傅彦廷:...... 扯不平扯不平。 昨晚她可是摸了他好多次。 上次他是无意之举,昨晚她也是无意之举。 他就当扯平了,所以自己爬起来冲凉水澡。 可刚刚,她是故意的! 这公平吗? 这不公平。 要不是想着她身上还有伤,他一定会...... 傅彦廷扯过一旁的毛巾快速擦干身体,长腿一迈,穿好衣服走出门。 见柳如烟还在外面的走廊上站着,傅彦廷一个跨步到她跟前。 狠狠瞪了她一眼。 下次。 下次他也要找机会摸回来。 这才公平。 柳如烟看着瞪了她一眼就走了的傅彦廷,一脸莫名。 等她从洗漱间出来的时候,傅彦廷已经煮好了两碗面条。 一碗面条上面还卧着个煎蛋。 傅彦廷将有煎蛋的那碗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没有煎蛋的那碗大口吃了起来。 柳如烟:“你怎么不给自己给煎个蛋?” 他都不差钱了,还差一个鸡蛋? 傅彦廷大口吃着面条,没说话。 “傅彦廷,你怎么不说话。” 傅彦廷看她: “因为我要让你看见我的好。” 柳如烟:...... 没毛病,她看得很清楚。 柳如烟像是逗小狗一样笑道: “原来还是个心机boy啊~” 无端地,她感觉傅彦廷有些破防。 至于是因为什么破防,她不知道。 但不妨碍她的恶趣味。 傅彦廷一噎,继续吃面,不想理她。 两人吃过饭傅彦廷洗好碗就出了门,柳如烟以为是去买菜,想跟着去。 结果傅彦廷说他要有事要办,让她在家,等他回来再去买菜。 柳如烟也没闲着,换下衣服后,就在院子里用昨天剩下的红砖搭了个长方形的烧烤炉。 能不能吃上烧烤再说,反正天还没大亮,闲着也是闲着。 搭好后,柳如烟又拿着锄头,将土打上窝,到时候买了菜苗或者菜种就可以直接在窝里种上。 忙好后,天已经亮了。 她将藤椅搬到院子里,拿了本书看。 看着看着,又抬头看向院子大门。 傅彦廷还没回来。 今日他还剩一天假期,他们商量好今日请些相熟的客人来家里吃饭。 可天还没亮他就出门了,还不让她跟着。 她想...... 傅彦廷去了哪里呢? 傅彦廷去了师长的办公室。 “报告!” “进来。” 傅彦廷推门进去,反手关上办公室的木门,快步走到办公桌前,对着正埋头看文件的张国栋敬了个军礼。 张国栋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笑道: “你假期还剩一天,不搁家里陪新媳妇儿,一大早跑我这儿来干什么?怎么,是来销假的,还是生活上遇到什么困难了?” 傅彦廷放下手,正色道: “报告师长,我今天来,是希望组织出面,向地方相关部门提起一项正式调查。” 张国栋见他这副严肃的模样,神色也跟着正了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调查谁?出什么事了?” “请求组织调查我爱人的大伯,川城兴和县城农机厂的职工柳大勇。” 傅彦廷顿了顿,语气沉沉: “柳大勇长期利用长辈身份,对我爱人柳如烟进行严重的身体与精神虐待,手段恶劣。柳如烟的父亲柳致远同志是立过功的烈士,柳大勇此举,是性质极其恶劣的虐待烈士遗孤的犯罪行为。” 听到“虐待烈士遗孤”这六个字,张国栋的脸色“唰”地一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子: “胡闹!性质竟如此败坏?如今是新社会,竟然还有人敢私下欺辱烈士后代?!” 张国栋按捺住怒火,锐利的目光直直射向傅彦廷: “你应该明白,部队要向地方革委会和纪检委发函介入,必须按组织章程办事。你反映的这些情况,证据充分吗?” “报告师长,证据确凿!” 傅彦廷早有准备,本来说昨天就把这件事告诉师长,结果师长不在。 他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材料,双手呈了上去。 “这是我爱人的身份证明、烈士家属档案。另外......” 傅彦廷指着最上面那张盖着红公章的白纸,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这是我爷爷的离休所里的廖军医,亲自检查了我爱人身上的伤,这份伤情诊断鉴定书是我母亲请廖医生写下的。” 张国栋伸手接过,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随着目光往下移,他的脸色越来越铁青,最后气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照这个虐待法,孩子能活着长大都是个奇迹! 第63章 熊孩子 傅彦廷站在原地,目光坚毅。 虽然他们离开时,他媳妇儿聪明果断,向地方革委会写了举报信。 但如今两地天高路远,他们没办法时刻关注老家的动向,地方上对这种县城职工的家务纠纷往往流于调解。 万一柳大勇耍无赖,毁灭证据,或者悄悄打点关系侥幸逃脱了呢? 他的媳妇儿,不能白白受这十几年的罪。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有部队政治部和保卫科直接出面下公函督办,性质就完全变了。 不仅地方县委绝不敢有任何拖延和敷衍,说不定还能在柳大勇坐牢之前,逼着他们一家再吐出些什么东西。 而且,他觉得,他岳母的死也可能有问题。 “啪!” 张国栋将材料重重拍在桌上,眼里燃着熊熊怒火,当即抄起了桌上的电话。 “简直是无法无天!彦廷,这件事情你反映得对,组织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在前线流血牺牲的同志在九泉之下寒了心,也绝不容许军属在地方受这种迫害!” 张国栋一边摇着电话转接政治部,一边看着傅彦廷,沉声道: “我这就让政治部和保卫科联合拟公函,直接发往他们当地的县革委会和纪检委,要求地方立刻立案、严肃查办! 你先回去陪你媳妇,部队给你们撑腰!” 傅彦廷“啪”地一下敬了个军礼: “谢师长!谢组织!” 出了办公室,傅彦廷长腿迈得飞快。 “扣扣扣。” 柳如烟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刚把手里的书翻过十几页,就听见院门被人叩响。 接着,听到有人叫她: “柳妹子。” 柳如烟闻声抬头,就见是隔壁的李嫂子。 “门没闩,李嫂子快进来坐。”柳如烟合上书,笑着招呼道。 李嫂子推门而入,打量着树下光影斑驳里那张白皙精致的俏脸,忍不住看迷了眼。 心里暗啧了一声。 心想傅团长那铁树不着家,一着家倒是有福气,娶回个天仙似的新媳妇儿。 “如烟妹子,我这刚烙了两个白面大饼,给你尝尝鲜。” 李嫂子回过神,热络地把手里的海碗递过去。 “昨天小傅送过来的那碗肉太精贵了,我这真是不好意思。” 柳如烟接过碗,眉眼弯弯: “瞧嫂子说的,两家挨得近,以后互相照应的地方多着呢。没事儿唠唠嗑,聊聊天还能增进感情,我这正愁大清早闲得发慌。” 李嫂子也是个爽利人,当即一拍大腿: “闲着感情好!我正准备带上大网兜,去后山那条小溪里下网捕几条草鱼、泥鳅。要不,咱姐俩一块儿去转转?等捕着了新鲜的,今晚你家请客正好添个大菜!” 昨天傅彦廷去她家的时候就已经说了晚上要请客的事儿,两家隔得也近,她想着能帮上忙的话到时候就早点过来搭把手。 “捕鱼?” 柳如烟眼睛一亮,这可太有意思了。 她拿起书就往屋内跑,边跑边喊: “成啊,嫂子等我拿个木桶!” 李嫂子笑道: “哎,好。” 拿了桶后,柳如烟也没忘记给傅彦廷留个纸条。 两人提着桶,拎着网。 沿着大院后方人为踩出来的小黄土路往山上走了约莫十分钟,耳畔便传来了清脆的溪流拍石声。 溪水是西山上的泉水顺流而下砸出来的,澄澈得像面明晃晃的镜子,倒映着碧蓝如洗的天空。 溪水下流处,还有几个军属大院的妇女正蹲在青石板上“啪啪”地挥着棒槌砸衣服。 妇女们远远看了眼她们,凑在一起说了什么。 柳如烟眼神好,看见其中一人还朝着她翻了个白眼。 柳如烟:?? 李嫂子找了个水流深缓,长着水草的凹口去撒网,叮嘱柳如烟在岸边浅滩别沾湿了鞋。 柳如烟站了一会儿,见上游乱石堆那边的水草茂盛,水流也不急。 她想这种地方小虾肯定多。 便踩着干燥的砂石逆流而上。 还没走近,一阵尖锐刺耳的哄笑声便隔着灌木丛传了过来。 “哦呦呦!小骗子,背药筐,采的都是耗子药!” “大骗子,住大院,一包假药骗老汉!” 柳如烟探着脑袋望过去。 看见上游错落的乱石滩中央,两个孩子正死死按着一个身形单薄瘦弱的小男孩。 在这三个孩子的前方,有个长得圆滚滚,剪着青皮和尚头的胖小子正双手叉腰,指着地上的孩子。 嘴里振振有词: “快把你采的野菜和药草给我!然后老老实实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不然我还让他们把你按在这溪水里!” 旁边还有拍手叫好围观的孩子。 柳如烟没想到几岁大的孩子,心思竟然就能这么恶毒。 “都给我住手!干什么呢?!” 柳如烟眼神一凛,厉呵一声,冷着脸快步从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她这突然一出声,顿时把那几个正得意忘形的小子给吓了一跳。 按着人的两个孩子下意识松了手。 瘦弱男孩摔趴在地上。 常大壮看见沉着脸走过来的柳如烟,不仅不怕,反而拍着巴掌,扯着嗓子对着旁边的小伙伴起哄: “快看!大骗子来喽!瞧,那个跟小骗子一伙的妖精女人来喽!” 那几个小子见势不对,虽然平日里在家里很混账。 但瞅见柳如烟满含煞气的眼神,顿时生了怯意,作鸟兽散了。 可偏偏常大壮仗着自己老子是副参谋长,在小孩圈里横行惯了。 走到柳如烟身边的时候,这小子不仅不躲,还故意用脑袋往柳如烟的肚子上一撞。 “嘿!你个臭小子。” 柳如烟眼睛微眯,侧身一躲,反手揪住他的后脖领子。 余光瞥见旁边柳树上正好垂下手指粗细的青柳条。 她直接折了下来,反手抽在了常大壮的屁股蛋上。 “啊!杀人啦!” 常大壮长这么大哪受过这个,屁股上瞬间炸开火辣辣的疼,扯开嗓子就嚎天喊地起来。 柳如烟反手又是两下,抽得他双脚直蹦跶。 “嘴巴不干净,今早出门掉进茅坑里洗了头?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让人钻胯,还踩烂别人的药材!你家大人没教好你,我今天替你家大人们补上这一课!” 第64章 季川被欺负 “呜呜呜......你这个坏女人!大骗子!我要让我奶奶揍死你!” 常大壮在柳如烟手里扑腾得像只小鸡仔,哭得眼泪鼻涕一把抓。 见柳如烟又扬起了柳条,周围几个孩子吓得裤子都快尿了,连滚带爬地顺着土路往山下跑去了。 柳如烟又抽了两下常大壮就把他往旁边一扔。 扔掉手里的柳条,这才快步走到乱石滩中央,伸手去扶那个被欺负的小孩。 如果她没听错的话,刚刚这孩子说“不然我还让他们把你按在这溪水里。” 还...... 也就是说在她来之前,他们已经将这个小孩按在水里过...... 这么小的孩子就有如此行径,当真是不懂事还是心坏? 柳如烟有些担忧小孩现在的状况,声音里透着急切: “小朋友,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话刚问到一半,孩子有些狼狈地抬起头,露出一双红通通、水汪汪的委屈眼睛。 看到孩子脸的瞬间,柳如烟瞳孔一缩,失声惊呼: “季川?!怎么是你?!” 季川整个人湿漉漉的,衣服上全是刚才在黑泥里挣扎蹭到的泥渍。 他长这么大,在老家的时候挨过打、受过骂,后来来到了这里,也经常被人欺负。 他不想给林爷爷添麻烦,所以被欺负了他从来都不说。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护着。 看着柳如烟,小家伙满腔的委屈和坚硬像是瞬间被戳了个窟窿,一双眼圈红得厉害,但他还是忍住了,没哭。 只低声道: “柳姐姐......我没事。” “这叫没事?!” 柳如烟看到他胳膊上被石头划出来的血道子,头发衣服也湿哒哒的,全是黑泥,顿时气得鬼火冒。 瞬间觉得打常大壮打轻了。 “以后再遇上这种事,直接逮着一个人揍,往狠了揍!你越退让,他们越上脸。” 她心疼地拉过季川,从兜里摸出手帕,去擦他脸上的泥水。 季川有些局促地缩了缩脖子。 柳如烟一边细心擦着,一边有些生气地训斥: “你一个小孩子来这里干什么?不知道这后山溪水边很危险吗?” 季川缓缓把一直护在怀里的双手松开,露出了藏在里面的东西。 一个用破布包裹着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两株通体泛着紫红,根茎完整的药草。 “我来采药。”季川低着脑袋,声音闷闷的,有些不敢看柳如烟的眼睛。 季川低着头,继续说: “王奶奶生病躺床上起不来,这种接骨草和紫草,只有西山上溪流源头的石缝里才有。” 柳如烟原本快要脱口而出的苛责,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柳如烟问: “你是想要王奶奶快点好起来,才来这儿采药草的?” 季川低垂着脑袋,轻轻点了点头。 他从小在山里跟着爷爷长大,不仅识得草药,也最是熟悉山性水性,能分清哪里水深、哪里水浅,所以才敢一大早自个儿摸上山。 爷爷走后,他被爸爸接来了这里。 是林爷爷和王奶奶收留了他,不仅给他单独留了屋子,还顿顿让他吃饱饭。 爷爷和傅叔叔说过,要知恩图报。 如今王奶奶生病了,他也想为林爷爷和王奶奶做些什么。 可没曾想,常大壮他们几个今天逃了课,一路上鬼鬼祟祟地跟了过来,瞧见他采到了药草,张口就要抢。 可这药草是给生病的王奶奶采的,他死活不能给,这才被常大壮那几个联合起来按在地上作践欺负。 季川怯生生地揪着自己的衣角,时不时地偷偷瞅一眼柳如烟的脸色。 见她眉头紧锁,脸色也算不上好。 他赶忙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不敢吭声。 季川在心里惴惴不安地想着,就算待会儿柳姐姐觉得他是个惹是生非的坏孩子,要拿柳条像抽常大壮那样也抽他一顿。 他也绝对不躲,也绝不喊疼,毕竟刚才常大壮被打得哭爹喊娘的,瞧着可狼狈了。 柳如烟低头看着小家伙冻得有些发青,依然护着药草的手指,眼底一热。 被他这最纯粹的善意感动。 “哎,傻孩子......” 柳如烟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走吧,先回去换身衣裳,不然得感冒了。” 季川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柳如烟的关心。 他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就这么从眼眶里掉了下来。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 “想哭的话就哭吧,大声哭出来也没关系。” “呜哇!” 柳如烟没再说话,安静地等小家伙发泄完情绪。 然后用手帕帮他把眼泪和身上的大块泥渍擦干净,牵着季川的小手开始往山下走。 回到了下游李嫂子下网的地方。 李嫂子正使劲儿把大网兜往岸上拽,一抬眼瞧见柳如烟牵着个泥猴子似的季川走过来,顿时惊得瞪大了眼: “哎哟,如烟妹子,你身上这怎么也沾了泥?还有这季家的小子,怎么弄得跟在泥地里打了滚似的,连衣裳都湿透了?” “没事儿,摔了一跤。”柳如烟说得轻描淡写,低头看了看李嫂子脚边的木桶。 木桶里有几条泥鳅和小鲫鱼。 李嫂子拉的网里还扑腾着两条肥美的草鱼。 柳如烟赶忙上前去帮忙拉网兜。 李嫂子倒也没多问,网兜拉上来后手脚麻利地把两条草鱼抓进桶里。 她直起身子,指着桶说: “如烟妹子,今儿运气好,两条草鱼咱姐俩一人一条,今晚你家请客,正好做个红烧鱼!” 柳如烟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 “李嫂子,今儿都是你在出力,我怕也没帮上什么忙,哪能要鱼,给我几条泥鳅就行了。” “瞧你这话说的,跟我还见外?” 李嫂子一瞪眼,直接把其中一条最大的草鱼捞出来,啪嗒一声扔进了柳如烟带过来的空桶里。 笑道: “拿着!往后咱俩处日子的时间长着呢,一条鱼算个啥。快别推辞了,瞅瞅这季家的小子,这山风一吹,人都冻得直哆嗦了。走,咱赶紧回!” 柳如烟转头一看,可不是嘛。 山上的风带着凉意。 季川身上那件破线衣早就湿透了,黏在单薄的脊背上。 小家伙咬着牙,身子一抽一抽地打着冷战,原本红通通的脸蛋冻得有些发青。 鼻涕也跟着流了下来。 第65章 不知道啊,我听不懂 “行,那谢谢嫂子了,咱快回去。” 柳如烟也不推辞了,赶忙提起木桶,另一只手牵着季川,跟在李嫂子身后快步往大院赶。 一路小跑着回到家属院,李嫂子连自个儿家都没回,直接跟着柳如烟进了她家的院子。 一边解围裙一边打量着季川的身段: “如烟,你和小傅刚结婚,屋里肯定没有孩子穿的衣裳。这孩子跟我家妞妞差不多大,你先在屋里烧口热开水给他擦擦,我回隔壁给他找身干净衣裳换上。” 柳如烟应了一声: “好,麻烦嫂子了。” 柳如烟将开水壶里的水全部倒出来,兑了冷水放在洗漱间。 不一会儿。 李嫂子就抱着一身洗得发白,但浆洗得干净整洁的绿军装小衣裤跑了过来。 李嫂子: “来,季川,去洗漱间把湿衣裳脱了,用热毛巾把身上的泥水好好擦一把,把这身换上。” 季川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声谢。 他关上洗漱间的门,把自己从头到脚擦干净,换上了李嫂子拿过来的大院子弟常穿的改制小军装。 等他出来时,柳如烟已经给他煮好了红糖姜茶。 柳如烟刚把红糖姜茶盛出来,塞进季川冰凉的手里,想让他捧着杯子暖暖身子。 就听到原本安静的院门外,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嘈杂脚步声。 常老太太拍响院门,满脸横肉拧在一块,扯着嗓子大骂: “哪个天杀的打了我家乖孙!给老娘滚出来!” 柳如烟循声出去。 都找上门了,还问哪个打了他乖孙。 怕不是有什么大病。 常大壮指着站在门口的柳如烟,大哭道: “奶奶,就是这个坏女人!她拿柳条抽我屁股,疼死我了!” 柳如烟倚着门框,冷眼看着。 常老太太气势汹汹地冲到跟前,指着柳如烟大骂: “就是你打了我家乖孙?他才几岁,你心肠怎么这么歹毒!” 柳如烟点点头,神色平淡: “是我打的,没错。” 常老太太没见过打了人还这么理直气壮的,气不顺,伸出手指指着她。 “你,你......” 常老太太激动地说了一大通。 柳如烟也没打断她,就着院子里的凳子坐了下来,闲闲地看着她。 一旁的李嫂子肺都快气炸了。 她听着常老太太那通篇不重样的脏话辱骂,拳头都攥紧了。 知道常老太太不讲理,但不知道她竟然这么不讲理。 什么浑话都朝着一个小姑娘骂。 李嫂子是个爽利性子,最见不得这种倚老卖老,往新媳妇身上泼脏水的滚刀肉。 要不是顾忌着两家男人都在大院里当差,就冲常老太刚才骂的那些下作话,她早就冲上去跟这老娘们撕成一团了。 原本她以为柳如烟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头一回面对这种泼妇堵门的大阵仗,肯定会被骂得脸红脖子粗。 她男人这时候又不在,连个撑腰的人都没有,指不定还要委屈得掉眼泪。 结果呢? 她看见柳如烟直接在院子的藤椅上坐了下来,甚至还端着一杯红糖姜茶,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最后,常老太太说累了,叉着腰恶狠狠地瞪着柳如烟。 柳如烟吹了吹姜茶,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淡淡启唇: “说完了吗?” 她这态度又将常老太的愤怒激了起来,再次指着柳如烟开始一顿输出。 李嫂子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 这是什么新型吵架招数吗? 李嫂子暗暗佩服柳如烟的心胸和定力,忽然觉得常老太太像是个跳梁小丑。 原本愤怒的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她甚至还有心思盯着季川喝完了一整杯姜茶。 大院里一般只会动口不动手,就连动口之前也要思虑再三。 是以,像常老太这种疯狂输出的阵仗很少见。 于是没一会儿,院子门口就拥着许多看热闹的人。 李嫂子见常老太从柳如烟的祖宗十八代骂到她往后十八代了,她依然淡定如初。 于是李嫂子不淡定了,问道: “如烟妹子,常老太太实在太过分了,你一个小姑娘她怎么能骂得那么难听!” 柳如烟眨了眨眼: “难听?” 李嫂子点头。 难听。 极其特别难听。 旁边围观的军属也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柳如烟又喝了口姜茶,摇摇头: “不知道啊,我听不懂。” “......” 周围的人:“......” “噗——”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憋不住笑,接着一连串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常老太:!!! 合着她刚才都白骂了? 可累死她了。 嗓子也又干又哑。 看着这小妮子气定神闲地喝着水,她心里就更气了。 最后指着柳如烟说要她道歉,还要赔十块钱医药费。 常老太太叉着腰,这次没再说方言了,怕柳如烟听不懂。 “一个乡下来的土包子,之前傅彦廷带你回去,大家都说是去办离婚的。” “早晚都是个扫地出门的下堂妇,你算个什么东西,今儿要是不道歉,我让我儿子去师长那告状,让傅彦廷连这个团长都当不成,直接革了军职脱衣服滚蛋!” 柳如烟抬起头,看着常老太太: “哦,那你去找师长告状吧。” 常老太一噎。 谁要告状了,她来这里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以前遇到任何事,只要她这样搬出他儿子和师长,对方都会妥协赔偿道歉。 没想到这个刚来的小丫头竟然敢和她对着干。 要不是周围人多,她一定要上去给这小贱蹄子几个嘴巴子,让她敢这样和她说话。 常老太太指着柳如烟鼻子说道: “既然是你打了我孙子,把十块钱医药费赔了,我就不追究了。” 柳如烟笑道: “好。” 李嫂子见柳如烟一口答应,忙上前拉她: “什么伤要十块钱的医药费啊?她明显是讹你的。” 柳如烟点头,“确实。” 常老太见柳如烟要反悔,有些焦急。 柳如烟伸手制止她开口: “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 然后再次询问常老太太: “你孙子的伤需要十块钱去治疗对吧?” 常老太点头。 柳如烟敲着下巴思索: “也就是说,我将你孙子打成了需要花十块钱才能治好的重伤,对吧?” 常老太太依旧点了点头。 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第66章 十块钱的重伤 柳如烟转头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一遍,好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然后,她进屋拿了十块钱。 常老太太盯着柳如烟手里的十块钱,伸手想去拿。 柳如烟手一扬,弯眸笑了笑: “十块钱的重伤,您拿好了。” “也,看,好,了。” 柳如烟一字一顿说完,手一扬,钱飘飘然地落了地。 常老太太眼睛盯着钱,跟着钱的方向去捡。 一起去捡钱的还有李嫂子。 就在常老太去捡钱的功夫,柳如烟抓过一旁的常大壮,抄起墙边的扫帚,重重地抽在他屁股上。 “呜哇......坏女人,你又打我,我要告诉我妈妈,我要告诉我爸爸!” 常大壮在柳如烟手中挣扎着,屁股上持续传来火辣辣的疼,哭得伤心至极。 听到宝贝孙子的哭声,常老太忙往后瞧。 就见柳如烟手里拽着孙子,扫帚杆子一下接一下地往她孙子身上抽。 她钱也不着急捡了,掉头就往柳如烟身上扑: “小贱蹄子!你干什么!放开我孙子!” 柳如烟拽着常大壮满院子跑,边跑边打: “唉唉唉,别急啊,十块钱的重伤三分之一还没有呢。” 常老太哪里跟得上柳如烟的体力,在院子里转了没两圈,就累得大口喘着粗气。 愣是连柳如烟的衣角都没碰上。 周围看热闹的军属们这会全看直了眼。 大院里不少人平日里都在常老太手里吃过暗亏。 偏偏因为她家儿子的职位比她们男人的高,大家只能咬碎牙齿和血往肚里咽。 如今看见常老太也有吃瘪抓狂、被人遛得团团转的时候。 不少人心想真是恶有恶报,只觉得痛快解气,哪里会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帮她说话。 李嫂子刚才见柳如烟进屋拿钱,还以为她到底是面子薄,还是栽在常老太手里了。 急得她顾不上什么就上前替柳如烟把钱给抢过来。 谁成想,她转头就来了这么一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戏码。 李嫂子差点就拍手喝起彩来。 常大壮哭得撕心裂肺,但不管他怎么扑腾,都挣脱不了柳如烟的手。 柳如烟偏头,笑看向双手扶着大腿,累得直翻白眼的常老太,悠悠地开口: “大婶,你家乖孙这身肉厚实着呢,这十块钱的重伤份额可还差得远呢。怎么着,您那十块钱还要吗?” “要的话,咱们就继续,总得让您常家拿得心安理得,不遭人口舌不是?” 常老太看了看不远处地上的十块钱,又看了看柳如烟。 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呜呜呜呜......你别打我了,我好痛,呜呜呜......” 常老太听着自家孙子凄厉的嚎叫,再看看柳如烟手里的扫帚。 就算她再舍不得那到手的十块钱巨款,可到底还是更心疼亲孙子。 她一跺脚,压着嗓子咬牙道: “不要了!我不要了!你个丧门星快放开我孙子!” “行。”柳如烟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钱,“把钱捡起来还给我。” 常老太:!! 简直是欺人太甚! 可她敢怒不敢言。 她觉得,她要是敢说不捡,柳如烟就敢接着打她孙子。 常老太快步走过去将钱捡起来,塞回了柳如烟的手里。 柳如烟吹了吹钱上不存在的灰,慢条斯理地将钱折好揣在兜里,这才松开了揪住常大壮的手。 常大壮一着地,连滚带爬地扑进了自家奶奶的怀里,哭得抽抽噎噎,一双眼睛恨恨地盯着柳如烟。 钱没要到,自家亲孙子还结结实实挨了一顿胖揍。 常老太活了大半辈子,在大院里头一回吃瘪。 周围一道道夹杂着嘲弄和幸灾乐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比刮了骨头还难受。 这脸面要是彻底丢光了,往后她还怎么在这大院里生活? 常老太搂着孙子,梗着脖子说道: “不管怎么说,你就是打了我们常家的独苗苗!” “你今儿个要是不当着大伙的面给我孙子道歉,承认是你乡下人没规矩,以小欺大,这事儿我常家跟你们傅家没完!” 柳如烟笑了笑,将季川牵了出来: “确实是要道歉,来吧,先让你家孙子给季川道歉,我就给你孙子道歉。” 一听要道歉,抽抽噎噎的常大壮也顾不得屁股疼了,直接吼道: “我才不要跟这个野种道歉!” 柳如烟眼睛微眯,手痒痒地又想揍这臭小子了。 常老太有些莫名: “你打了我家孩子,我让你给我孙子道歉,你扯旁人做什么?” 柳如烟看着她怀里的常大壮,感情是这家伙并没有告诉大人具体情况啊。 做大人的也是,不问缘由就直接冲上门。 难怪养出这么个熊孩子。 柳如烟扯了扯嘴角,冷冷说道: “大婶,你怎么不问问你孙子,我为什么要打他?” 常老太太拍了拍常大壮: “大壮,你说!她为什么打你?” 常大壮揉着眼睛,哑着嗓子说: “季川在后山采到了接骨草,我就想着把药草抢回来给奶奶治腿,可他不给,奶奶你明明说了看上的东西就要争要抢。 可是季川他说什么也不给我,我让他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他不肯,我就生气地让人把他脑袋按到溪水里。 我们就是闹着好玩,再说了以前我们不也这样对他吗?不也没人说什么吗? 可这个女人冲上来就用柳条抽我,奶奶快去让我爸爸来打死这个坏女人!” 常老太太听着孙子说出的话,脸色惨白,连忙捂他的嘴。 偏偏常大壮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掰开常老太的手,一双通红的眼睛瞪着柳如烟。 继续说道: “奶奶,你捂我嘴干什么?季川他本来就是个骗子,他说他的算数是这个文盲教的。 奶奶,大家不都说这个女人是个从乡下来的文盲土包子吗? 还说他们前段时间着急忙慌地回去是因为傅团长家里不满意这门亲事,要他们回去离婚的。” “她是个乡下来的文盲,还怎么教季川算数?她是个大骗子,季川就是个小骗子! 我让小骗子从我裤裆下面钻过去,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凭什么用柳条抽我!” 周围围观的军属瞬间炸开了锅。 知道常大壮是个小霸王,可不知道这小崽子这么小,心思就这么歹毒。 暗想回家一定要叮嘱自家孩子远离常大壮! 第67章 道歉 另外一件让她们心虚的事,就是常大壮后面的话。 大院里人多,又没什么娱乐活动。 大家一起干活时难免会闲聊几句。 而这段时间她们大多数闲聊的就是关于柳如烟和傅彦廷的事。 现在被常大壮抖到明面上来了,她们心里多少还是心虚的。 毕竟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而她们也是众多雪花中的一片。 原以为是来看戏的,没想到这火还有往自己身上烧的趋势。 此时,周围围观的军属们纷纷面面相觑,缩着脖子不吭声了。 作风问题一旦扯到明面上,谁沾谁一身腥。 但她们都抱着侥幸心理继续看戏,还祈祷着柳如烟真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文盲,能轻拿轻放。 柳如烟扫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围观军属。 她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她和傅彦廷回大院的那天,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会那么怪异了。 敢情这大院里早就把她编排成了即将离异的下堂妇。 天天伸长了脖子就等看她的笑话呢。 柳如烟倒不是很在意这些谣言,毕竟谣言之所以是谣言,那就都会有戳破的一天。 再加上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一个人舞到她面前。 她也懒得去搭理这些无聊的人。 只是,这些小孩不该有样学样,还聚众霸凌一个比他们还小的孩子。 柳如烟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一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心头的火气层层往上翻。 要是她今天没有和李嫂子去捕鱼,还不知道季川要遭受什么样的欺辱。 大院里的人对常老太爱占便宜、仗势欺人的德行都一清二楚,看她是个老太太,都不跟她计较。 平时走路远远看见了都要绕道走。 如今常大壮口无遮拦地把大人炕头上的浑话全抖搂在大庭广众之下,邻里邻居的军属哪个面子上挂得住? 柳如烟似笑非笑,最后将目光落回常老太太那张红白交错的老脸上。 “大婶,你孙子的话大家可都听得清清楚楚。” 柳如烟双手环胸,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冰冷: “抢别人的药草野花,聚众逼着别人钻裤裆,还将人往溪水里按,这就是你嘴里说的‘闹着玩玩’? 这样玩玩可是会出人命的!这就是你们常副参谋长家的家教?” 常老太太心里直突突,脸上却仍死撑着无赖相,结结巴巴地嚷道: “那......那孩子才几岁!他懂个屁!千错万错,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教育我家孩子,你还拿柳条打人,你今儿必须给我孙子道歉。” 柳如烟笑笑: “孩子不懂,大人总懂吧?你家孩子天天在家里听着长辈咒军属离婚,出门就学着霸凌欺负别人。 你今儿来我这儿要说法,成啊,那咱们就找个能给说法的地方。” 柳如烟偏过头,对身旁的李嫂子道: “李嫂子,劳烦你跑一趟,去把常副参谋长请过来。 顺道去一趟大院保卫科,就说有人在这儿聚众扯大军鞋、恶意诽谤现役军属、破坏军婚,还羞辱国家优秀科研人员的孩子。” 李嫂子忙应声: “唉唉唉,好!” 一听要请常参谋长,还要惊动保卫科,常老太太身子猛地晃了晃,脸色唰地白了。 大院里那些背后嚼柳如烟舌根的军属这下也慌了神。 连忙拉着李嫂子,开始劝和。 要是真把保卫科招来,不仅常参谋长这前途怕是要被这无脑的老娘们和小崽子给作践没了,怕是连带着她们这些在旁边煽风点火、看热闹的也落不着好。 她们并不关心常家,但怕这火烧到自家身上啊。 看着有人拉架,常老太太强装镇定地说: “孩子打架多大点的事儿,你少在这儿扣大帽子吓唬人!还保卫科,你当保卫科是你家开的?!” 柳如烟眼里溢出一抹寒芒,声音掷地有声: “是不是吓唬人,等保卫科的人来了你自然知道。” “正好,我确实拿这种背后嚼舌根的事不知道怎么办,你今儿闹到明面上来了倒省了保卫科挨家挨户去查。等常参谋长进了保卫科的禁闭室,你可记得给他送饭啊。” 听到保卫科禁闭室,常老太太脑子里轰地一声,哑口无言。 这...... 这是在断常家的政治前途! 她两条腿一软,再瞧瞧柳如烟那副冷厉从容的模样。 哪里还敢要什么道歉,生怕李嫂子真把人给叫来,一把扯过还在抽嗒的常大壮,逼着他给季川道歉。 柳如烟看向季川,问他: “你原谅他吗?” 季川抬头看她: “我也可以不原谅吗?” 柳如烟点头: “当然。但是不管你原谅与否,他都要跟你道歉。” 季川明白了,于是说道: “常大壮,我接受你的道歉,但是我不会原谅你。” 常大壮对他的羞辱和欺凌,怎么可能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勾销的。 常老太太才不管季川心里怎么想的,常大壮道完歉就灰溜溜地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往自家院子跑去了。 常老太太一跑,李嫂子这下可算找着机会了,掐着腰对着那群看热闹的家属翻了个大白眼: “瞧瞧!瞧瞧!平时一个个闲得发慌,就爱嚼舌根子。” “常大壮那是闹着玩吗?那是把人家季川往死里整!季川这孩子多老实,平时林老首长忙,孩子受了委屈连个告状的地方都没有。” “常老太那嘴跟棉裤腰似的,天天带头胡咧咧,这下踢到铁板了吧!” 周围那几个平日里没少跟着在背后说柳如烟是“文盲土包子”的军属,这会儿脸色一个比一个精彩。 那些抱着侥幸心理看戏的军属见常老太太都吓跑了,生怕被柳如烟记下脸面去保卫科举报。 一个个缩着脖子,一眨眼的功夫便散了个干净。 剩下的便是没编排柳如烟的军属们。 她们瞅了瞅灶房门口站着的季川。 一身洗得发白的小军装穿在身上,越发显得单薄。 再想想常大壮刚才说的话,不少人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其实季川这孩子确实挺规矩的,回回见了人都主动喊人。” “可不是嘛,倒是常大壮,仗着自个儿老子是副参谋长,成天跟个小霸王似的。” “今儿得亏是傅团长媳妇治了他,要不以后还指不定惹出多大祸呢。” “哎,你们说傅团长媳妇真懂算数啊?刚才常大壮那话......啧,看她那镇定的模样,怕是不像个好惹的。咱以后少掺和常家那些烂事。” “什么好惹不好惹,难道被人欺负上门了也要忍气吞声?” “我看啊,这妹子倒是值得深交。” “......” 都是一个大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谁愿意跟人结仇? 第68章 绝对不能这么放过那个小贱蹄子 李嫂子三两句话将剩下的人给打发了。 院子里总算清静了下来。 李嫂子呸了一声,转头拉住柳如烟的手,满脸担忧: “如烟妹子,今儿这事你别往心里去。大院里就这风气,一有风吹草动就瞎传。” “那常家老太是个糊涂的,但我看常副参谋长是个要脸面的人,这事闹不到师长那去,你别怕。” 柳如烟拍了拍李嫂子的手,笑得温和: “我不怕。” 李嫂子看着她这副沉稳大气的模样,转过头,目光落在捧着搪瓷杯的季川身上。 瞧着孩子身上那件小绿军装,忍不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里全是心疼。 季川和她女儿一般大,这件衣服是她女儿穿小的衣服。 可现在穿在季川身上,依然显得很大。 李嫂子也是做母亲的,想到刚刚柳如烟说的那些,她忍不住有些眼眶泛红: “唉,我就是可怜小川这孩子。林老首长和王奶奶都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平时把这孩子疼得跟亲孙子似的,可偏偏王奶奶这阵子病倒了,老首长又天天长在师部军区里不着家。” “大院里这些起高踩低的碎嘴子,指不定在孩子背后说了多少脏话。 这孩子又太乖巧懂事了,回回见人都笑呵呵的。” “要不是今儿个常大壮这混球嘴上没把门全给抖搂了出来,谁能想到他平日里为了不给林老首长家里添麻烦,硬生生把这些委屈全给瞒着咽进肚子里了啊!” 要是他亲爹亲妈知道了得多心疼。 他们骨肉分离为国奔赴前线,自家孩子却备受凌辱。 想到这儿,李嫂子心里又是一阵后怕,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胸口: “今儿个也是万幸碰着你了,如烟妹子。 这西山溪流源头的水深得狠,这几个浑小子要是真没轻没重地把人往水里多摁一会儿...... 我的老天爷,那可是要出人命的!到时候林老首长回来,可怎么跟他爸妈交代啊!” 季川父母是有脑子的,夫妻两人都在搞保密科研的工作。 常年不见人。 她还听说,就连季川也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怀上的,这就是个宝贝疙瘩。 怎么到头来还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受人欺负这么久。 听到李嫂子提起那些危险,一直微低着脑袋的季川身子轻轻颤了颤,有些局促地抿了抿嘴唇。 柳如烟偏头看着他,眉头不自觉地蹙了蹙。 她刚见这小家伙的时候,就觉得他心思过分敏感了些,稍微逗一下或者语气重一点,他就习惯性地要把脑袋埋起来。 现在她总算是彻底明白了。 这孩子心思敏感,哪怕林老首长一家对他再好,他骨子里“不想给人添麻烦”的想法一直都在。 柳如烟自问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烂好人。 刚来大院的那几天傅彦廷忙,她无聊,也不过是随手教了这孩子几天算数。 可她万万没想到,在大院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满天飞、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笑话的时候。 这个被人欺负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小家伙,竟然会为了维护她,跟常大壮他们据理力争。 也许在今天之前,季川在大院里只是被那些熊孩子排挤孤立。 但当他出声维护她的那一刻起,常大壮那伙人才开始变本加厉。 或许小家伙是因为护着她,才遭了这场无妄之灾。 算了,多想无益。 既然这孩子都拼了命对她散发善意了。 那往后,她护着便是。 思及此,柳如烟只觉得心头暖暖的。 来到异世界有段时间了。 她都遇到了很多温暖的人呢。 柳如烟转头看向李嫂子: “嫂子,刚才也谢谢你替我说话。” 李嫂子摆摆手毫不在意,她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季川那头乱糟糟的软发,柔声道: “小川啊,以后在大院里要是再碰上常大壮他们欺负你,可千万别瞒着了。 林老首长和王奶奶疼你,不嫌你添麻烦。要是他们没在家,你就直接来找李婶婶,或者来找你如烟姐姐,听见没有? 咱们大院是讲纪律讲作风的地方,容不得他们这么作践人!” 季川捧着搪瓷杯,犹豫了一下。 抬头看了眼柳如烟,见她点了点头才认真说道: “谢谢李婶婶,谢谢柳姐姐,我记住了。” 李嫂子夸了几句乖,然后就回家了。 柳如烟看着季川在红糖姜茶的熏蒸下,脸色总算彻底恢复了红润。 她走回屋,拿着包着紫草和接骨草的布包,牵着他的手说道: “小川,你刚才说王奶奶还生病躺在床上,对吧?走,药草姐姐帮你拿着,姐姐现在送你回去,顺道再看看你王奶奶。” “看看看,看什么看?” 常老太吊死鬼一样的眼里冒着凶光,扯着有些干哑的嗓子,狠狠地剜了一眼旁边两个打量她的军属。 她这会儿心里憋着一肚子邪火。 总觉得刚才在柳如烟那里丢了老脸。 钱没要到,倒贴了尊严,亲孙子还白白挨了两顿揍。 一路上走来,不少人明里暗里都在打量她。 不行。 绝对不能这么放过那个小贱蹄子。 常老太越想越气不过。 想到什么,她拉着孙子走得更快了。 常老太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小贱蹄子不是牙尖嘴利吗? 傅彦廷在部队里是个团长,总不能不要脸面。 她今儿个非要让那小贱蹄子知道她的厉害。 让那些当官的,当兵的都瞧瞧,傅彦廷娶了个什么样泼辣恶毒的恶媳妇! 一跨进军区的外围通道,常老太就被外面的哨兵给拦了下来。 常老太挣扎了几下,一双浑浊的眼珠子往里面探去。 “哎哟,两位同志,你们可得替老婆子我向上头反映反映啊!” 常老太拍着大腿,满是横肉的老脸说变就变,一眨眼就挤出了几滴浑泪。 两个年轻哨兵冷不丁吓了一跳,有些无措地面面相觑: “这位老人家,您这是遇着啥事了?有什么困难可以去综合办事大厅反映......” “去啥大厅啊!老婆子我今儿要是再不来找组织做主,我这亲孙子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第69章 要抓谁呢? 常老太一把将大壮给拽到身前,粗鲁地扯开孩子的裤头,露出了肿得老高的屁股蛋子,开始大放厥词: “你们瞅瞅!你们快给瞧瞧!这就是咱们大院傅彦廷傅团长娶回来的那个乡下悍妇打的!” “大壮才几岁啊?那女人拿着手臂粗的大扫帚,把孩子往死里抽啊!” “那小妮子不仅心肠黑透了,还是个旧社会资本主义地主婆的做派!” “她把钱扔在泥地上,逼着我这个当长辈的老骨头撅着屁股在地上给她捡钱!这不是诚心作践咱们贫下中农吗?!” 常老太越说越顺溜,声音也高亢了起来,恨不得把大楼里的长官全给招出来。 两个年轻哨兵被常老太这泼妇般的架势震得脸色发白,尤其是听到“扔钱、作贱长辈”这带有特殊性质的字眼,更是吓得手都抖了一下。 常老太见两人的神色,心里得意极了,嘴上的话也变得越发恶毒下作: “要我说,这种村里来的泼皮破鞋,傅团长要是再不好好收拾收拾,以后不仅得踩在男人头上拉屎,指不定哪天就在外面勾搭野男人,给他戴一顶绿油油的军帽呢!” “到时候,连带着咱们大院的作风全得给她带坏了!这种败坏军风的恶妇,部队就该把她抓起来......” “要抓谁呢?” 突然插入的声音惊得常老太去了半条命。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名觉得脊梁骨上一阵发寒,周围的空气好像瞬间掉进了冰窟窿里。 她有些僵硬地转过身去,就发现距离她一米开外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傅彦廷逆着光,像是满身煞气的阎罗一样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常老太太看见那张黑得能滴出水来的冷脸,心里猛地打了个突。 但转念一想。 傅彦廷职位再高,也不过是个带兵打仗的基层团长。 她家儿子可是天天在师部机关大楼里、陪在师长政委身边的副参谋长! 在她眼里,机关里天天见大首长的人,总比傅彦廷这种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野战粗汉要高出一等。 男人没有不要脸面的,更忌讳自个儿媳妇在外面泼辣。 常老太当即压下畏惧,扯着大壮凑上前,一副长辈苦口婆心的架势开口: “小傅啊,你回来的正好!你家那个媳妇,你真得抽空好好管管了,这女人啊越放纵越得寸进尺。” 他刚交完夜校报名表,准备去买菜,老远就听到她说他媳妇儿的名字,傅彦廷才停下脚步。 他和柳如烟刚搬进家属院,不可能与人有交恶。 眼前这个老人他也并不认识。 但从一个陌生老人口中听到媳妇儿的名字,很奇怪啊...... 他漆黑的眼眸沉沉地落到常老太太身上: “她怎么了?” 常老太见他语气还算平静,心里便放心了。 她和傅彦廷交集不多,准确地说也没什么交集。 傅彦廷算是这里的风云人物了,所以很多人都单方面知道他。 常老太见傅彦廷这高大结实的铁汉体格,心想他肯定是个能拿捏住媳妇儿的。 柳如烟那小贱蹄子能因为一件小事儿就跟她一个长辈呛声,还敢在大院里动手。 很明显就是在家被制裁少了,缺少男人的管教。 哼。 看她跟她男人说了,她男人回去肯定会好好收拾一番她。 常老太忙不迭地数落道: “瞧瞧,你媳妇乡下来的就是不懂事,这才刚来随军第一天,连基本的礼貌规矩都没有,就敢跟我这个长辈呛声!” “今儿个为了点小孩子闹着玩的事,她竟然拿大扫帚把我家独苗苗往死里抽!你看看大壮这屁股肿的!” 常老太太浑浊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 “我可是好心劝你,那女人心野着呢!” “今儿个在院里,她还敢把钱扔在泥地上逼着我捡,这不就是资本家大小姐的做派吗?简直是反了天了!” “你要是不好好调教调教,以后不仅得踩在你头上拉屎,瞧她长得那副狐媚样,说不定哪天就在外面勾搭了野男人,给你戴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呢!” 常老太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一张满是横肉的老脸上全是看好戏的得意。 傅彦廷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唯独那双眼眸里,正翻滚着暴风雨欲来般的愠色。 空气像是瞬间被冻结了,连带着那两个站岗的年轻哨兵都屏住了呼吸。 傅彦廷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一字一顿地问: “你刚刚说,我媳妇以后会踩在我头上拉屎,还会给我戴绿帽子?” 常老太太被他眼神里的煞气逼得脖子一缩,有些结巴: “大、大伙都这么传......她长得那副勾人魂的狐媚样子......” “你这是对我媳妇儿的侮辱和诽谤!” 傅彦廷蓦地暴喝一声,声音大得如同平地惊雷。 常老太太吓得打了个哆嗦。 傅彦廷的目光冷冷扫向她: “我看你半天了,你在军事重地门口鬼头鬼脑看啥呢?说,你是不是敌特派来窥探军情的!?” 听到“敌特”两个字,常老太太脑子轰地一声,脑子顿时不够用了: “我、我哪有窥探,我就是找你......” 不等常老太说完,傅彦廷便沉声打断了: “有什么话留着审讯的时候解释吧。” “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是在借故企图骚扰执勤哨兵、窥探防区军情!” 傅彦廷面无表情,偏头看向旁边站得笔挺的两个年轻哨兵,厉声下令: “把她给我扣住!送去保卫科严格审查,看看她到底在替谁打掩护、对暗号!” 哨兵立即敬礼回道: “是!” 两个年轻哨兵半点不含糊,端着枪上前一步,一左一右直接拧住了常老太的胳膊。 “哎哟喂!当兵的抓老百姓啦!没天理啦!” 常老太死命挣扎,尖锐的号丧声瞬间响彻云霄。 常大壮看到自己无所不能的奶奶被按住了,也吓得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一瞬间,附近的人都听到了动静,纷纷探出头来看热闹。 第70章 只要我还在一天,她便不需要去选别人 “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 常建国正送走几位军区领导回来,一抬眼,就瞧见自家亲娘被两个哨兵反剪着胳膊。 他强压着怒火和羞耻,大步走上前,沉着脸看向傅彦廷: “傅团长,这是怎么回事?我母亲就算有什么不对,你让哨兵在大楼门口动粗,是不是太不顾念同志之间的战友情面了?你这是在故意扩大矛盾、影响部队团结。” 常老太一瞧见自家儿子,扯着脖子喊: “建国!建国快救我!傅彦廷这黑心肝的要让哨兵枪毙我啊!” 傅彦廷看着常建国,恍然大悟道: “原来是常副参谋长的母亲啊。” 他微微颔首,语气客气: “既然常副参谋长在场,那事情就好办了。” “你母亲一上午在军事重地门口鬼头鬼脑,企图骚扰执勤哨兵、窥探防区军情。被发现后,还公然恶意羞辱诽谤现役军属。” “常副参谋长,你母亲涉嫌窥探军情,故意破坏军婚。不调查清楚如何放心啊。” 破坏军婚? 抹黑机关作风? 窥探军情!? 这几顶通天的大帽子扣下来,常建国身子猛地晃了晃,一张脸唰地由红转白。 要是这事儿真落实了,他自个儿的政治前途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 常老太被傅彦廷的话吓得老脸直抖,还想梗着脖子反驳: “你、你少在这儿吓唬人!你媳妇长那狐媚模样,难道还不让人说了?我这是好心提醒你,别哪天被她戴了绿帽子......” “妈!” 常建国吓得肝胆欲裂,对着常老太喊了一声。 他后背直冒冷汗。 他清楚他妈的脾性,在家里横行惯了,以为他在师部当个副参谋长就能在大院里顶天。 可常建国心里清楚。 傅彦廷是从前线立了特等功回来的野战团长,手里握着实权,办起事来雷厉风行,师长政委都高看他一眼。 他自己这个坐办公室的机关副职,在傅彦廷面前根本说不上话。 可他妈偏生是个拎不清的。 改天还是将她送回老家吧。 不然他觉得他的前途迟早要被母亲给作没。 常建国咬紧牙关,脸色青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抹笑脸,对着傅彦廷微微弯了弯腰: “傅团长,这误会大了。我母亲一个大字不识的乡下老太太,哪懂什么军情。” “她就是平日里嘴碎,爱在大院里和人瞎扯几句家常。至于破坏军婚更是谈不上,她脑子糊涂,胡言乱语的,你千万别跟一个无知老太太计较。回去我一定严肃批评她,绝对不让她再唯恐天下不乱。” 常建国一边撇清,一边狠狠剜了常老太一眼: “妈!人家傅团长新婚燕尔,夫妻恩爱,一天净瞎说什么话!” 常老太看着自家儿子的脸色,缩了缩脖子。 她想不通,自家儿子怎么好像怕了傅彦廷一样。 但好歹也没再吭声了。 傅彦廷淡淡一笑,深沉的目光扫向常老太: “我媳妇的心思干净,容不得旁人玷污。她若转身离开,定是我傅某人做错了事、冷了她的心。只要我还在一天,她便不需要去选别人;即便选了,问题也在我,而不在她。” 他收回目光,看向脸色青白交错的常建国,面无表情地对哨兵挥了挥手: “松开吧。看在常副参谋长的面子上,这次就放过了,算是一次警告。常大婶,你以后要是再敢污蔑我媳妇儿的名誉、破坏军婚,咱们就保卫科和公安局见,即使和常副参谋长是同志,那也得公事公办。” 丢完这句,傅彦廷连个眼神都没再施舍给他们,朝着菜场大步离开了。 ...... 傅彦廷步子大,没一会儿就走到了军区服务社和后面的菜场。 这一带是整个随军大院最热闹的地方。 红砖砌的高墙上刷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白漆标语,旁边停着几辆给食堂送菜的解放牌大卡车。 正值买菜时间,菜场里人头攒动,多是穿着的确良衬衫、挎着草编篮子的家属,相熟的聚在一起一边挑菜,一边压低声音咬耳朵。 刚才师部大楼门口的动静闹得不小,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傅彦廷一走进菜场,便察觉到不少人在打量他。 不过他也不在意。 常老太在大院里横行了小半年,谁能想到今天踢到了傅团长这块铁板上。 那些平日里爱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刻瞧见傅彦廷那张冷峻的脸,都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生怕自个儿也被扣上一顶“破坏军婚”的大帽子。 傅彦廷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卖肉的摊位前。 案板上吊着半边刚杀的肥猪,油汪汪的。 摊主是个相熟的后勤老兵,瞧见傅彦廷过来,立马热络地打招呼: “傅团长,今儿个又亲自来扯肉啊?来块上好的五花?” “来两斤,肥瘦相间的。” 傅彦廷递过去一张肉票和零钱。 老兵动作利索,一刀切下去,用草绳往肉上一穿,秤杆高高翘起: “好嘞,高高的秤。给家属做红烧肉?” 傅彦廷接过肉,微微颔首,目光在旁边的货架上扫了一圈,开口问道: “老班长,今天服务社里有新鲜鸡蛋吗?” 摊主一听,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哎呦,傅团长,这你可来晚了。现在这鸡蛋金贵,服务社每回就从周边的公社收那么百来个,一大早还没开门呢,就被那几个家里有坐月子或者养病老人的家属排队抢光了。” “想要蛋,真得碰运气。不过咱们大院里不少人养鸡,你可以打听一下谁家有富足的。” 傅彦廷看着空荡荡的竹筐,没再多说什么。 哪会有富足的,谁家不是不够吃? 他买了条鲜活的鱼又去旁边的蔬菜摊子转了转。 这个季节统共就那么几样,成堆的大白菜、青皮土豆,还有刚出土带着泥点的水萝卜。 傅彦廷挑了几棵新鲜的青菜和两个红薯。 买齐了东西,傅彦廷单手拎着菜,顺着泥巴路往自家的小院走。 一路上,几乎全是挎着篮子的妇人。 冷不丁瞧见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 手里还提着鱼肉和菜,路过的人都放慢了脚下的步子,目光齐刷刷地往他身上看。 迎面走来的几个军属也是一愣,有些稀罕地盯着他看。 可不稀奇嘛。 来菜场买菜的大多数都是妇女,没见过哪家男人出来买菜的。 傅彦廷目不斜视,迈着大步很快就走远了。 第71章 王淑华 柳如烟牵着季川的手,不急不缓地往林首长家走。 “小川,林老首长家里那位王奶奶,病了多久了?” 柳如烟看着身边这个身板笔挺却过分消瘦的小男孩,轻声问了句。 季川低着头,脚尖碾了碾地上的泥,声音有些闷: “好几个月了。王奶奶以前待我可好了,常给我大白兔奶糖吃。后来有一天突然就倒下了,医生说是中风。” “那现在呢?医生怎么治的?” “军医院的医生来瞧过好多次,扎红薯粗的银针,还开了好多苦药水。” 季川用手比划了一下,眉头紧紧拧着。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可都不太管用。王奶奶现在半边身子还是不能动,天天只能躺在木床上,左手连个调羹都拿不稳。我看林爷爷每天回来,还要给她擦洗、喂饭,连翻身都得使全身劲儿。” 柳如烟听着,眼底闪过一丝思索。 这个年头的医疗条件,对中风脑梗引起的半身不遂,大多还停留在传统的针灸、汤药和静养上,压根没有系统性的康复医学概念。 病人一旦偏瘫,基本就等于一辈子瘫在床上了,不仅肌肉会慢慢萎缩,关节也会僵死。 可其实如果配合现代的运动疗法和肢体功能训练,是有很大机会重新站起来的。 走了没多久,季川停在了一处院门前。 柳如烟见他掏出钥匙将门打开了。 小家伙有些局促地说道: “柳姐姐,你进来坐会儿吧。” 柳如烟也没推辞,她也想看看王奶奶的情况。 季川把脏衣服泡在瓷盆里后就领着柳如烟进了一间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亮堂,屋内收拾得很干净。 空气里闻不到半点常年卧床病人的暮气与异味,反而浮着股淡淡的艾草香。 靠窗的木床上打扫得整整齐齐,洗得褪色的蓝格被褥平平整整。 床上躺着一位五六十岁的女人。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的衣服也清爽干净。 一看就是被细心照料着的。 听见门口的动静,木床上躺着的王淑华缓缓转过头来。 她瞧见季川,有些空洞的眼里总算有了点亮色。 右边身子费力地往上挺了挺,嘴唇动了几下,口齿虽有些含糊不清,但声音还算亮堂: “小川回来啦。” 等看清季川身后还跟着个水灵灵的年轻姑娘时,王淑华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她右手指了指柳如烟,偏过头看着季川,疑惑地问道: “这位是......谁家的姑娘啊?” “王奶奶,这是傅彦廷傅团长新娶的媳妇柳姐姐,刚搬来的。” 季川连忙走过去,熟练地替王淑华掖了掖被角,嘴里解释着: “她刚在院子里帮了我大忙,我就请柳姐姐进来坐坐。” 王淑华听明白后,有些浑浊的目光在柳如烟脸上落了落,神色变得柔和起来,右手指了指旁边的木凳子,含糊地招呼道: “小傅的爱人啊......快,小川,给倒碗水,让人家姑娘坐。” 柳如烟也没推辞,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坐了下来,温声和王淑华拉起了家常。 王淑华是个热心肠的。 虽然病倒了,但性子依然宽厚热情。 她右手指了指窗外,眼里全是和善: “小柳啊,刚来随军,住得还习惯不?山里条件不比城里,风大,水土也硬,委屈你这细皮嫩肉的小姑娘了。” “不委屈,王婶,大院里空气好,大伙儿也都挺照顾的。” 柳如烟顺着她的话应声,语气轻软。 大院里有热心肠的人家,也有是非不分的刻薄人家。 王淑华大半辈子都生活在这大院里,哪看不出柳如烟的客套。 不过,她真是越看眼前的姑娘越觉得欢喜。 这姑娘指尖生得削葱似的,坐在那儿腰杆挺得直,说话时眉眼带着浅浅的笑,瞧着文静极了。 笑起来也好看。 瞧着就让她心情好。 于是她说: “叫什么婶婶,我这年纪都可以做你奶奶了,就跟着小川叫我一声奶奶吧。” 柳如烟:“嗯好,王奶奶。” 王淑华笑眯眯地看着柳如烟: “小傅那孩子,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在战场上立过大功,为人正派,就是性子冷冰冰的不大爱说话。但他心里有数,有担当。如今他成了家,身边有你这么个知冷知热的俊姑娘陪着,我这心里也替他高兴。” “不过要是小傅欺负了你,你也可以和我说,虽然老婆子我瘫了,可我这个师娘的话他也还是要听几分的。” 柳如烟笑着点头: “王奶奶放心,他没有欺负我。” 王淑华哈哈笑道: “那就好,你就踏实在这里住下来。往后日子长着呢,小两口和和美美地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柳如烟嘴角弯起一抹乖巧的弧度,甜甜说道: “好~” 王淑华喘了口气,右手动了动,接着道: “要是在大院里遇着啥作难的事,缺了啥少了啥的,别不好意思,尽管让小川过来传个话。等老头子回来了,让他去给你们撑腰。” 柳如烟静静地听着,看着老太太眼里的真切期盼,抿着唇乖巧地点头: “好的,谢谢王奶奶。” 陪着老太太又说了几句贴心话,见王淑华脸上隐隐有了倦色,柳如烟便站起身告辞。 季川懂事地把她送到了院门口。 柳如烟停下步子,转过身认真地交代小家伙: “季川,王奶奶那条不能动的左腿和左胳膊,你们每天得帮她多揉揉,还要试着把关节活动开,不能总这么放着。知道了吗?” “还有,你以后要是功课做完了,就多陪她说话,让她多用用右手。记住了吗?” 季川虽然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记住了,柳姐姐。林爷爷回来我就跟他说。” “行,进屋吧,我回去了。”柳如烟摸了摸他的脑袋。 看着季川小跑着进了林家院子,柳如烟这才折返回去,慢悠悠地顺着两旁栽着白杨树的泥巴路往前走。 她很喜欢爬山,准确地说,她很喜欢植物。 爬山能让她看到很多有意思的野生植物。 虽然她不擅长养植物,但很喜欢看路旁的野草野花。 这些从泥地、石缝里长出的野花野草,总给她一种“生命真的很了不起”的感觉。 于是一路上不免左顾右盼。 第72章 怼人而已,她0帧起手 柳如烟今天穿了件红色碎花长裙,肌肤被衬得雪白。 外面套了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 一头微卷的长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配了朵头花。 整个人在这一片军绿的大院里,透着股慵懒又明艳的气息。 路过一条小溪时,几个妇人正围在一起洗衣服。 木槌捶打衣物的“砰砰”声伴着水花四溅。 随着柳如烟走近,正在说笑捶衣裳的妇人们歇了手里的动静,直起腰,眼神一错不错地朝她这边看来。 这里地处偏远山区,山风干燥,紫外线也强,长年累月下来,大院里的女人们皮肤普遍粗糙发红,带着大山里特有的深刻痕迹。 冷不丁撞见这么个水灵灵、白嫩嫩的姑娘,就像乱石滩里冒出了一朵娇花,众人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哎哟,这是谁家的闺女?长得可真好看,跟画报里走出来似的!” 一个三十多岁、皮肤有点黑的妇人率先开了口。 “可不是嘛,这身衣裳样式真新颖,布料瞅着就讲究,准是城里来的吧?” 另一个手里搓着衣服的妇人连忙附和,语气里透着股艳羡。 柳如烟假装没听到,目不斜视地走着。 “妹子,你是哪个连队的家属啊?看着面生得很。” 有个妇人忍不住好奇招呼柳如烟搭话,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柳如烟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如实回道: “我是傅彦廷的妻子。” 都是一个大院的,说不定哪天就又见面了,与人和善很重要。 “啥?” 几个妇人异口同声,瞬间瞪大了眼睛,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难以置信。 柳如烟弯眸重复道: “我是傅彦廷妻子。” 几名妇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傅彦廷前段时间带了个乡下媳妇来随军的事,她们早就听说过了。 可后来不是说那人是个村里来的,家里人不同意要离婚了吗? 军人的婚姻不稳定可是很影响前途的,好些人都等着傅彦廷落马好补位呢。 怎么这又不离了? 还有,不是说他媳妇是乡下来的文盲土包子吗? 文盲不文盲的暂且不论,可眼前这姑娘哪有一点乡下土气? “你是傅团长的爱人?” “傅团长娶的不是个村里的姑娘吗?这看着不像啊......” “可不是嘛,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听说常老太在师部大楼门口闹呢,说傅团长娶了个悍妇,动手打了她孙子......” 有个围着花布围裙的妇人一边使劲拧着衣服,一边上下打量着柳如烟。 眼神像是在掂量什么,带着几分审视。 这时。 一个年轻一些的妇人忽然阴阳怪气地开了口: “模样长得确实挑不出毛病。就是大院里生活苦,不知道吃不吃得了随军的罪。” 那个皮肤有些黑的妇人也跟着附和: “咱们当家属的,光凭一张漂亮脸蛋可过不好日子,得能操持家务、能吃苦耐劳才行。” 围着花布围裙的妇人啧啧几声: “看这细皮嫩肉的哪是能吃苦的人?长得好看又怎么样?一看就不是好好过日子的人,脾气还这么大,哪个男人受得了?” 柳如烟敏锐地捕捉到她们话语里的敌意。 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转身就准备离开。 与人为善很重要。 但有人要和她交恶,她也没必要巴巴贴上去。 “哎,新媳妇,别急着走啊!” 皮肤黝黑的那个妇人连忙喊道,皮笑肉不笑地说: “往后都在一个大院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傅团长那人脾气硬,常年在外带兵连轴转,你一个人在屋里,可得守本分,别连累了他的名声。” “哎,对对对,虽说傅团长肯定是不喜欢你的,但你也得管好你自己。” 柳如烟停下步子,抬眼看向众人,声音平静无波: “守本分我自然懂得,倒是有些人闲得总琢磨别人家,反而容易落个多嘴多舌的名声,得不偿失啊。” “况且各位身为随军家属,无凭无据地说这些话,才是给自家男人丢了脸面吧?” 几个妇人脸色齐刷刷一变! 这姑娘看着柔柔弱弱的,说出的话怎么就这么戳人肺管子? 可仔细一想,大道理全让她占了,根本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憋得脸通红。 柳如烟也不客气,笑眯眯说道: “咸吃萝卜淡操心,我和傅彦廷的关系要你们评价!” 妇人们瞬间急了,对着柳如烟指指点点。 “你这新媳妇,怎么说话呢?” “就是,我们好心唠两句家常,你倒反过来编排起我们了?” “傅团长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得理不饶人的女人?” “我看呐,说不定是某人使了什么手段,才......” 那妇人后半句不怀好意的话没说完,拖长语调,意有所指。 柳如烟双手往身前一抱,悠悠开口: “大婶,话说一半留一半,是留着当你的裹尸布吗?红口白牙在这里编排国家军官的婚事。还使手段?您这是质疑组织上的政治审查,还是在抹黑部队的作风?” “你要是脑子缩水了就去溪里洗洗,要是嘴巴改不了吃屎的毛病就赶紧闭上,别一天到晚‘我看呐’、‘我看呐’,你看你自个儿那张脸,长得像个违章建筑似的,我看你就是嫉妒我长得比你好看。” “你!你你你......” 那妇人一愣,气得张大嘴正要反驳,柳如烟的目光已经扫向那个皮肤有些黑的妇人。 “还有你,年纪看着也不大啊,怎么说起话来一股隔夜酸菜味儿?傅彦廷常年连轴转拉练,我守不守本分,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家住太平洋啊管这么宽?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傅彦廷,想老牛吃嫩草呢。” “哎!你......” 柳如烟没给她说话的机会,视线一挪,下巴点了点围着花布围裙的人: “觉得我长得好看就不适合过日子?大姐,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您裹的小脚怎么还长在脑子里呢?您这么喜欢吃苦,干脆跟地里的黄牛拜个把子,看谁更能拉犁呗。” 怼人而已,她0帧起手。 “你你你你,你这小姑娘说话怎么这么难听!” 三人被柳如烟一通连珠炮轰得脸皮发紫,手指颤抖地指着柳如烟,硬生生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第73章 傅彦廷话少像冰块? 柳如烟无所谓地笑笑: “这就难听了?我还有比这更难听的,你们要听吗?要听就尽管继续说,反正你们也爱编排,要是喜欢啊,我还能给你们刻在碑上。” 旁边几个妇人更是直接听傻了眼。 这姑娘骂人都不带脏字的,偏偏每一个字都跟刀子一样。 她们庆幸,还好刚刚没跟着搭腔。 “怎么着,指着我是想让我给你的无知颁个奖吗?”柳如烟笑眯眯地盯着指着自己的手指: “看你们闲的,恨不得挑粪的路过都要去尝尝味儿。没事多洗几件衣裳吧,少在这儿装什么人生导师,真让人作呕。” “你!!” 妇人们瞬间急了,气得七窍生烟,却被柳如烟这惊人的战斗力震在原地,一时间竟然没人敢再当出头鸟。 柳如烟依然弯眸笑着看着她们。 别人对她友好她也同样回以友好。 但别人阴阳她,不好意思,她的嘴上功夫也不差的。 遇到这种事情,不当场嘴回去。 晚上她觉都睡不着的好吗。 就在柳如烟要转身离开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响亮的女声: “张婶!” 柳如烟循声转头。 一个身穿草绿色军装的年轻女军医正快步朝这边走来。 留着齐肩的短发,发尾修剪得整整齐齐,皮肤是健康的麦色,五官生得小巧,鼻梁挺拔,额前几缕碎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她身形挺拔,面色柔和地看向她们。 女军医走到柳如烟身边,目光在她脸上落了落,微微笑了笑便移开了视线。 柳如烟也朝她点了点头。 虽然这名军医长得也是好看的,但还是没有江梨好看。 柳如烟心里这样想着。 李曼青转过身,视线扫向溪边几个妇人,语气虽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慑力: “张婶,宋婶,杨婶,这是傅团长的家务事,大伙儿还是少在这儿嚼舌根吧。” “日头都高了,家里不用做饭?散了吧,都散了吧,该忙啥忙啥去。” 几个妇人一见是李曼青,刚才那种要掐架的泼辣劲儿顿时消了大半。 脸上立刻堆起讨好的笑,语气也变得热络起来: “哟,是李医生来了啊。” “李医生,瞧您说的,我们哪是嚼舌根啊,这不是新媳妇刚来大院,大伙儿多关心关心嘛,真没想到这新媳妇嘴皮子这么毒呐。” “对啊李医生,我们也没别的意思。上回我哥从老家寄来的干木耳,知道您爱吃,等下午闲了,我专门给您送宿舍去。” “李医生,上次我家那口子胃疼,多亏了您给开的药,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您呢......” 李曼青脸上挂着得体的淡笑,客气地颔首: “谢谢各位嫂子的好意,心意我领了。不过这药方都是按规矩开的,谢不谢的往后就别提了。” 看得出来,在这山上大院里,医术好又尽职的李医生很有威信,上上下下都对她敬重得很。 几个妇人见李曼青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又讪讪地寒暄了两句。 全程没敢再往柳如烟身上递一个眼神。 柳如烟对这种无效社交没什么兴趣,便继续转身朝着家的方向走。 没承想,被身后的李医生叫住了。 李曼青打发走几个妇人,大大方方地朝着柳如烟伸出手,笑容里带着几分军人的爽朗: “你好,我是军区医院的李曼青,是个外科医生。刚刚......你那番话挺有意思的。” 柳如烟伸手与她交握,指尖触及对方有些微凉的掌心,眉眼一弯,笑道: “你好,我叫柳如烟。” 李曼青笑了笑,漆黑瞳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甚至还带着一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复杂情绪。 “你就是傅团长刚接过来的妻子?” 柳如烟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问题。 李曼青脸上依然挂着笑,抬手指了指前方: “你是要回家属院吗?正好回医院的路也顺路,一起吧?” “行啊。”柳如烟说完,率先抬脚朝前走。 两人并肩沿着小路往前走,两旁的平房整齐地排列着。 李曼青侧过头,看似随意地问道: “柳同志和傅团长是怎么认识的?听你口音,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你们结婚多久了?” “不认识,我是川城人。”柳如烟看着脚下的泥巴路,声音清清淡淡的,“结婚没多久。” 不认识? 李曼青微微一滞,有些疑惑: “不认识?那就是你们没有感情基础,你就这么敢随便跟一个男人结婚了?” 柳如烟抬眸看了看前方的家属院: “家里安排的。” 她回答得坦荡,倒叫李曼青准备好的话头派不上用场了。 李曼青忽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抹松快: “原来是家里安排的啊。” “之前大院里有些传闻,说傅团长突然结婚了,家属还是个......咳,总之今天见到你,才知那些嘴碎的传得有多离谱。” 她顿了顿,又歪过头去看柳如烟的神色,轻声道: “不过傅团长这人,话少脾气硬,平时在团里冷得像块冰,除了训练就是出任务。你刚来,倒不觉得,不过这日子久了,怕是会觉得闷。” 傅彦廷话少像冰块? 像吗?像吗?像吗?? 柳如烟多聪明的人,一听就品出味儿来了。 她弯了弯眼眸,语气平淡: “闷不闷的,日子过起来才知道。傅彦廷人冷话少,那是他在外头的样子,回了家总归是不一样的。” 李曼青神色一僵,眼底掠过一抹异色,扯了扯嘴角,回应: “也是,两口子过日子,外人确实瞧不明白。” 正巧走到了前面通往军医院的分岔路口,李曼青停下脚步,指了指另一条路: “那行,柳同志,军医院往这边走,我得赶回去交接了。往后在大院里要是遇着什么头疼脑热的,尽管来找我。” “好,李医生慢走。”柳如烟微微颔首。 两人在白杨树下作了别。 李曼青转过身,迈着笔挺的步子不紧不慢地朝着军医院走去。 走到半路,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往后看了一眼。 阳光穿透白杨树繁茂的枝叶,斑驳地洒在泥巴路上。 她看到柳如烟停在了一处院门前,低头掏着钥匙。 还未开门,门便从里面打开了。 她还看到,从院子里走出来一个男人。 男人身姿挺拔,面容俊朗。 他微微侧过头和柳如烟说着什么。 不知道柳如烟和他说了什么,原本平淡的脸上忽地扬起一抹笑。 是李曼青从未见过的笑。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直到两人进了院子。 她也未曾收回目光。 ...... 第74章 不可多得的小天才呀~ “咔哒”一声,眼前的院门开了。 柳如烟一抬头,就撞上了傅彦廷那双漆黑深沉的眼。 男人依然身着军装,袖口挽到手肘处,露出一截结实紧绷的小臂。 “咦?”看到门开了,柳如烟有些诧异: “你要出门?” 傅彦廷摇头: “来给你开门。” 他身形高大,站在院门前,几乎把头顶的日光遮了大半。 在看到柳如烟的刹那,硬朗的眉眼间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 傅彦廷解释:“我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光听脚步声就能分辨是她? 这么厉害呢! 柳如烟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夸大其词地说: “不愧是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厉害厉害。” 傅彦廷看着她那副戏谑又娇俏的模样,漆黑的眼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宠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别贫了,快进来,洗洗手准备开饭。” 柳如烟进了院子洗好手,去厨房端碗筷。 “你怎么不问我去哪儿了?” 傅彦廷拿着锅铲盛菜,顺着话问道: “去哪儿了?” “送季川回去,顺便又陪王奶奶坐了会儿。”柳如烟伸手捏了块肉放嘴里,慢悠悠地说道。 傅彦廷一转身就抓到她“偷吃”,笑了笑。 “王婶怎么样了?” 柳如烟一边盛饭一边说道: “没事,问题不大。” 傅彦廷端碗的手微微一顿。 问题不大? 他黑眸微沉,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王淑华如今的样子。 林老首长这位革命伴侣的病情,大院里就没人不知道的。 前些日子做饭时突然晕厥摔倒,虽说把命从鬼门关抢了回来,可半边身子却动弹不得。 他以前带兵打仗受过重伤,在京市的大医院里养伤时,见过不少得这种病的老战友。 像这种肢体瘫痪的病症,是连大城市里最顶尖的医生都直摇头的恶疾。 大多只能靠针灸和中药慢慢吊着。 家里人照顾周全便活得久些,家里人照顾不周全,那就...... 林老首长也带王婶去京市大医院看过,听说也是没什么希望。 这才把人接回大院亲自照顾。 自从王婶病了,林老首长为了照顾她,头发都不知道白了多少。 团里好些军属去探望过,个个都是红着眼眶出来。 私底下大家心里都清楚,王婶这辈子怕是离不开那张木床了。 可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问题不大?”傅彦廷拉开椅子坐下,语气认真,“媳妇儿,你有法子?” 柳如烟想了想: “今天看了一下,情况没我想象中的严重,不过具体什么个情况还得看情况。” 毕竟她还没评定过王奶奶目前的情况,确实不好做判断。 不过,也不会很糟糕就是了。 傅彦廷:?? 傅彦廷问: “那具体情况是怎么个情况?” 柳如烟夹了片肉,嚼啊嚼,直到咽了下去也没吱声。 傅彦廷回厨房拿了个空碗,盛了一碗汤搁在柳如烟右手边。 柳如烟又夹了筷青菜,嚼啊嚼,咽下。 这才开口: “林老首长什么时候方便?” 傅彦廷眼睛一亮: “我今下午找他问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 “行,正好我也要准备点东西。” 两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些家常闲话。 默契的是,两人都没有提及他们在外面遇到的事。 吃过午饭,傅彦廷将厨房收拾干净后就出去了。 走之前看了眼在卧室的柳如烟。 见她没在休息,于是轻轻叩了叩门。 柳如烟闻声回过头来。 傅彦廷说: “我去找林老首长。” 柳如烟点头,转过身继续拿着笔写着什么。 ...... 傅彦廷回来时,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卧室窗前偶尔传来几声纸张翻动与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见柳如烟依旧伏在书桌前。 莹白的指尖握着派克钢笔,正飞快地书写着。 傅彦廷仗着身高优势,轻而易举地将她书写的东西尽收眼底。 桌上已经叠放了好几个本子。 柳如烟写的是什么他看不懂,但他再次看到了她那一手漂亮的钢笔字。 笔锋刚劲,铁画银钩。 落在泛黄的稿纸上煞是好看。 这字倒是一点儿也不像她人那般文静柔弱。 啊,不。 她文静倒是文静,行事作风可一点也不柔弱。 柳如烟神色专注,长睫微垂,全然没有察觉到身后的动静。 傅彦廷没出声打扰,在原地驻足看了一会儿,便悄悄退了出去。 片刻后,他重新折返。 手里端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红枣茶,轻手轻脚地放在课桌上她顺手能拿到的一角。 直到他再次退出房间,柳如烟手里的笔也未曾停歇过半分。 柳如烟全神贯注地在稿纸上默写着现代康复功能评定体系。 在这个医疗还不发达的年代,偏瘫的恢复确实全凭“天意”和“硬熬”。 但她这不是来了吗? 所以那些患者可以不用靠“天意”和“硬熬”啦~ 柳如烟写的是什么傅彦廷确实看不懂。 可如果是21世纪的康复医学生在场的话,一定看得懂她写的是什么。 她笔下流淌出的字词,涵盖了格拉斯哥昏迷评分的后期神经状态追踪,以及针对王婶偏瘫肢体最为关键的brunnstrom运动功能评定法。 不仅如此。 柳如烟还逐一罗列了改良barthel指数,好到时候评估王婶穿衣、进食、洗漱等日常生活活动能力。 她还将用于测量肌张力的改良ashworth分级标准,一一写了出来。 最后。 她甚至连脑卒中患者常见的吞咽功能障碍和言语功能评定表都完整地默写了出来。 总之。 柳如烟将王淑华能用到的都尽可能地写了出来。 当柳如烟终于写完最后一个符号,如释重负地搁下钢笔时,手腕已经酸痛得有些发麻。 上一次写这么多字还是上一次。 她盖好钢笔盖,放下笔后往椅子靠背上一靠。 唇角高高扬起,再再再再再一次夸了夸自己。 “啊哈~我可真是不可多得的小天才呀~” 得益于她记性好,在众多医学生抓耳挠腮熬夜背厚厚的医书时,她不是在看小说就是在峡谷奋勇杀敌。 柳如烟夸完自己,微微一偏头,这才注意到搁在桌角的搪瓷杯。 嗯嗯?? 傅彦廷回来了? 第75章 柳如烟在心里疯狂斯哈 柳如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红枣茶已经冷了。 微凉清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舒缓了身上的疲惫。 这时,窗外隐约传来一阵阵刻意压低了的说话声。 柳如烟有些好奇,起身推开房门走到院子里,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此时热闹非凡,好几位军属嫂子正围在一起忙活着。 有的蹲在院子一角“刷刷”地洗着青菜,有的正利落地切着土豆丝。 整个场景就像农村里谁家办酒席时,相熟的街坊邻居齐心协力过来帮忙一样。 画面和谐,人烟气十足。 热闹和安静原本不会同时出现在一个画面里。 可此刻,柳如烟既感受到了热闹,又感受到了安静。 李嫂子坐在一只小板凳上择菜,一抬头瞧见从屋里出来的柳如烟,眼睛顿时一亮,赶忙扯开嗓子笑道: “哎哟,如烟妹子忙好啦?” 这一声招呼,院子里的嫂子们纷纷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说话声也终于恢复了平时的正常音量。 柳如烟对这场面更加惊讶了,走过去问李嫂子: “嫂子,你们怎么这会儿都过来了?怎么刚才说话都跟对暗号似的,嘀嘀咕咕的?” 李嫂子听了忍不住直乐,把手里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笑呵呵地打趣道: “还不是为了你!今晚不是你们小两口搬新家请客嘛,我们琢磨着你们刚来,锅碗瓢盆和灶台上的活计肯定忙不过来,就想着早点过来把菜给备下。” “桌椅板凳肯定也是不够的,呐,”李嫂子抬手指了指院子角落,“我们就把家里的搬过来用用。” 柳如烟有些不好意思了,抱歉一笑: “嫂子,麻烦你们了。” 李嫂子摆手豪迈一笑: “嗨呀,麻烦什么。都是邻里邻居的,我们这儿哪家办席都是这样过来的。甭客气。” 说着又拉着柳如烟的手,三言两语便将围在井台边和灶台前正干得热火朝天的几位嫂子认了个遍。 李嫂子: “至于说话声小那还不是小傅特意嘱咐过我们,说你在屋里看书呢。我们连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了你。” 旁边一个正在洗碗的嫂子也跟着凑趣附和: “可不是嘛!如烟妹子,你是不知道傅团长有多宝贝你。为了有个安静的环境,他跟抓药似的,从柜子里掏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塞给我们,说是‘贿赂’咱们的,让我们今下午都当哑巴呢。” “大伙儿瞧瞧,这大院里的男人,哪有像傅团长这么疼媳妇的?” 周围的嫂子们登时哄笑起来,笑眯眯地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指尖微微一动。 迎着这满院子打趣的目光,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最后。 她也跟着弯唇笑了起来。 厨房里忽然传来“滋啦”一声,热油爆香姜蒜的辛辣香气瞬间扑鼻而来,格外诱人。 柳如烟顺着动静走过去,看见傅彦廷身上围着条围裙,正站在灶台前忙活。 他脱下了军装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口高高挽起。 姜蒜爆香后,他将酸菜下锅煸出香。 酸菜的酸味被热油激了出来,柳如烟瞬间口齿生津,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傅彦廷早在柳如烟过来时就察觉到了,回头看了她一眼,随后视线落在她的手腕: “痛吗?” 柳如烟活动手腕,摇头: “倒不至于痛,只是有点酸。” 傅彦廷招了招手: “过来。” 柳如烟走过去,问: “是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没有。” 傅彦廷语调平静,声线冷冷的,目光专注地看着锅里。 如果光听声音,给人感觉冷冽漠然。 可他的手竟握住了她的手腕,轻轻按摩起来。 轻缓又温柔。 柳如烟话到嘴边,怔了一下:“......” 酸菜煸炒了一会儿后,傅彦廷添了白白的鱼骨汤。 等汤汁咕嘟咕嘟翻滚时,他单手捏起盘里码好的鱼片,一片片顺着锅边滑入汤中。 两条大草鱼,片成片后放满了一整锅。 鱼片全部放好后,他用锅铲顺着一个方向推了推,动作娴熟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锅里很快升腾起白色蒸汽,混着酸菜的酸爽和鱼肉的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厨房。 柳如烟的手腕被傅彦廷揉着,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体温。 有些烫。 烫得她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 她倚在灶台边,静静地看着傅彦廷专注的侧脸。 此刻眼前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在训练场上发号施令、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冷面团长。 而是一个正在准备新家宴的普通男人。 柳如烟是川城人,她不知道别家是什么样,反正从小到大她的亲戚邻里大多都是男人掌厨。 小时候,她总喜欢在爸爸做菜的时候守在砧板边,时不时趁老爸不注意就偷吃。 或者理直气壮地等着老爸投喂。 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厨房里,一手做着菜,一手给她揉着手腕,倒真让柳如烟的内心柔软了几分。 既来之,则安之。 既然他说要好好过日子,那她也该放下心中的成见,多发现这个男人的优点。 目前来看,这个男人的表现,堪称满分。 而他们的相处也十分和谐友好~ 余晖透过厨房的小窗洒进来,落在傅彦廷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也将他宽肩长腿的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和着光,拉扯出成熟男人的沉稳性感。 哇哦~~ 男人的表现满分,身材样貌也是满分。 柳如烟在心里疯狂斯哈。 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傅彦廷侧了侧头,眼眸下敛,对上她的视线。 揉着手腕的手微微用力一捏,问道: “怎么这样看我?” 柳如烟沉默几秒,深深看了傅彦廷一眼。 终于开口: “突然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柳如烟瞄了眼锅里的酸菜鱼: “你应该属于居家好男人型。” 傅彦廷眉梢轻挑:“......?” 没明白她的意思。 是指...... 像他父亲或者那些退伍的老前辈那样,下地能种菜,下厨能掌勺,事事都以家里婆娘为先的“好丈夫”? 好丈夫...... 丈夫...... 傅彦廷看了看身侧的柳如烟。 莫名地。 他有些期待这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是什么样的。 柳如烟微微偏过头,少见的红了红耳尖,故作淡定地看着锅里。 刻意忽略一直落在她脸上的那道灼热的目光。 以及手腕处传来的阵阵似有若无的痒意。 第76章 不请自来 锅里的酸菜鱼已经好了。 傅彦廷这才松开柳如烟的手,拿出两个大盆盛出来。 柳如烟眼见他盛出来就准备端出去,她忙叫住: “不泼油吗?” 她记得她爸爸以前做酸菜鱼最后都会泼一遍油: “再泼一勺油吧,那样更好吃~” 傅彦廷端盆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他本就打算将柳如烟养好一点,这段时间炒菜放的油也不少。 更何况这一大锅酸菜鱼。 可真费油啊。 他在部队里行军打仗糙惯了,平日里吃饭做菜从不讲究这些,能填饱肚子就行,更别提最后还要费油再兜头泼上一大勺油。 虽然但是,但是虽然...... 看到柳如烟那双盛满期待的亮晶晶的眼,他刚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他返身放下盆子,往锅里倒了些油。 柳如烟刚刚见外面小盆里有青花椒,她眼睛一亮,说了声“等我一下。” 便转身飞快跑出了厨房。 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碗青花椒。 柳如烟往酸菜鱼里添了干辣椒和青花椒,低声道: “好啦~ ” 随着“滋啦”一声细密的爆鸣,滚油激在花椒和辣椒上,刹那间逼出来一股酸辣交织的浓郁辛香,勾得人口齿生津。 院子外面交谈的声音也停了,伸长脖子往厨房内看。 柳如烟见傅彦廷还要继续炒土豆丝和青菜,又问道: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傅彦廷看了眼她那双白白净净的手,又看了看灶里旺盛的柴火,随口说道: “那你去灶前看火吧。” 柳如烟转身就走: “那我还是出去和嫂子们一起擦桌椅摆碗吧。” 傅彦廷握着锅铲,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今天他们搬新家,周围邻居嫂子们都很热心,像是她们自家有喜事一样。 柳如烟跟着嫂子们忙里忙外,人多手脚快,没多时就在小院里摆好了桌椅。 傅彦廷掐着点将菜炒好一一端出来,不多时餐桌上就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酸菜鱼汤底浓郁,回锅肉色香味俱,酸辣土豆丝酸辣开胃,炒青菜油亮清脆...... 满满当当一大桌,光是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柳如烟猛吸了口空气,没想到傅彦廷下厨的手艺竟然这这这么好! 往后她有口福啦~~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柳如烟擦了擦手,小跑着去开门。 门一打开,门外站着一大堆人。 王向前的大嗓门率先响起: “廷哥,嫂子,我们来啦!” 柳如烟笑着道: “大家好,请进,请进!” 一行人笑着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师长张国栋,面容和蔼,他身旁的家属提着崭新的暖水瓶,另一只手挎着一网兜圆滚滚的鸡蛋,笑得合不拢嘴。 “柳丫头,小傅,恭喜你们乔迁新居!” 师长妻子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亲热地拍了拍。 柳如烟有些人不认识,李嫂子便一一给她介绍了。 跟在后头的是副团长杨震东,汽车团团长李苏,以及李嫂子家的杨文峰团长。 杨震东咧着嘴笑呵呵地向柳如烟打招呼。 “嫂子好,我叫杨震东,前段时间出任务去了,不然也帮着搬家了。” 这是他第一次和柳如烟见面,眼里满是好奇与惊艳。 余飞和几个战士挤在一块儿,先前帮忙打扫的也是他们几人,个个手里拎着特意从食堂打来的红烧肉和炖粉条。 傅彦廷正从厨房里端出最后一盘回锅肉,热气升腾,香气霸道,馋得几个年轻下属直咽口水。 他将菜放在临时拼凑的大桌上,对着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柳如烟待人都进了院子,站在门口朝外面望了望。 小道上空无一人。 她正准备关门,余光瞥见两道身影拐进小道映入眼帘。 柳如烟眼睛一亮,站在门边等两人走近。 江梨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剪裁素净的白衬衫,外罩一件针织衫,长发挽了个发髻垂在脑后。 在这人声鼎沸的院子里,愈发显得清冷孤傲,像一株立在雪地里的白梅。 和穿军装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果然啊,好看的人不管穿什么都好看。 柳如烟弯眸笑着打招呼。 江梨微微颔首,递给她一篮子晒好的山货,声音含笑: “恭喜搬新家。” 柳如烟伸手接过,笑眯眯道: “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虚伪。” 郑文秀站在江梨旁边递出了一兜鸡蛋。 柳如烟照样笑眯眯接了过来,这才看向她: “上次的事谢谢你帮忙啊。” 她说的是上次小巷里的事。 虽说她当时怀疑过郑文秀想落井下石,但她出巷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看到郑文秀踹那几个流氓。 最后还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口红在三人额头上画王八。 她多聪明的人啊,一想就明白了。 定是郑文秀看到她被几人尾随进巷子,不放心才跟上来的。 郑文秀翻了个白眼: “谁帮你了,我只是担心你给我们军区丢脸。” 柳如烟搓了搓手: “哦。” 人都来齐了,傅彦廷招呼男宾入座,柳如烟招呼女宾入座。 一时间,小小的院子里欢声笑语,充满了乔迁的喜气。 就在这热闹的气氛中,一个清亮的女声插了进来。 “看来我没来晚。” 众人像是见到太阳的向日葵,齐刷刷看向院门口。 只见李曼青站在门口。 她脱下了平日里那身白大褂,换上了一条剪裁合体的红色格子连衣裙,裙摆及膝,衬得她身姿高挑,皮肤莹润有光泽。 脚上踩着一双黑皮鞋,长发披肩,头上戴着一个宽条发箍,露出光洁的额头。 外边穿着一件时髦的大衣,整个人明艳照人。 她微微笑着,站在那里像一朵盛放的红玫瑰。 她一出场,便成了众人视线的焦点。 倒不是她有多美。 毕竟有江梨和柳如烟在场,真的很难有人再把这两人比下去。 主要是她......怎么能空手来? 李曼青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柳如烟身上,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 “柳同志,不请自来,不介意我来讨杯酒喝吧?” 第77章 下什么台?她直接掀桌 柳如烟看了看桌上的酸菜鱼,又看了看门口的李曼青,真诚问道: “如果介意的话,你会回去吗?” 酸菜鱼虽然不少,可人也多啊。 要是再添一个人,她是不是就要少吃一点了......? “咳咳——” 李苏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这次来就是蹭吃蹭喝来着,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样有意思的一幕。 也不知傅彦廷的小媳妇是天真还是故意的呢。 不过...... 有意思。 郑文秀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眼中的八卦之火藏不住。 早就知道傅彦廷是个香饽饽,这下她可有好戏看了。 江梨在桌子下踢了她一脚。 示意她不要露出这么不怀好意的表情。 场面一时有点尴尬。 而最尴尬的当属站在门口的李曼青。 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怎么也没想到,柳如烟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让她如此尴尬。 回去? 她垂在两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不,她绝不要落荒而逃。 她有些求助地望向不远处傅彦廷那张冷峻的侧脸,可男人的视线却落在柳如烟身上。 “李医生这话说的,来都来了,哪能让你空着肚子回去。” 李嫂子是个热心肠,见气氛有些微妙,赶忙笑着上来打圆场。 “来者都是客,李医生快进来。” 说完,她拉着柳如烟的手,招呼着几位女眷,“如烟妹子,快带我们去瞧瞧新房。” “好,嫂子们跟我来。”柳如烟领着众人进屋参观。 “哟,这堂屋可真亮堂呀,通风又敞亮。” “呀!这桌上还有花儿呢。没想到这野花野草经过如烟妹子的手还能变得这么好看。” 众人在屋里转了一圈,七嘴八舌地夸赞着。 李嫂子伸手推开卧室的门,看见里面宽敞的书桌上堆满了书本,惊讶道: “这书桌可真大啊,这书也好多。” 可瞥见床上的陈设时,满屋子的笑闹声戛然而止。 嫂子们对视一眼,眼神里顿时添了几分异样。 床上虽然铺得整整齐齐,打扫得也干净。 可床上放着两床被子。 这同房不同被的格局,明眼人一瞧就知道小两口私底下还没捂热乎呢。 跟在人群后头的李曼青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因为只有一间卧室而紧绷的身子骤然一松,藏在大衣口袋里的一双手,也一点点舒展开来。 方才被堵的气闷瞬间烟消云散,她嘴角微不可察地朝上挑了挑,重新挺直了脊梁。 看来。 这两人强扭在一起的婚事,不过是一场有名无实的空架子罢了。 而傅彦廷也根本不喜欢柳如烟! 不多时,傅彦廷将最后一道汤端了出来,院子里这才张罗着开了席。 男人们在一旁用两张桌子拼成的一张大桌前落了座。 女人们在另一旁用两张桌子拼成的一张大桌前落了座。 男方那边,推杯换盏,热闹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廷哥,真没看出来啊,你还有这一手!” 王向前被那道酸菜鱼辣得满头大汗,他不太能吃辣,但这酸菜鱼可真好吃。 他可太喜欢了! 他一边哈着气一边竖大拇指,“这味道,比食堂的大师傅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就是,廷哥下得厨房上得战场,嫂子往后可有口福喽!”余飞也跟着挤眉弄眼地起哄。 连师长也是赞不绝口。 全程就只有李苏从头到尾没说话。 只一个劲儿地吃。 笑话,鱼就这么多,多说一句就少吃一口。 傅彦廷的厨艺他是从小就知道的。 也不知沈姨怎么回事,傅彦廷别的都不管,就只盯着他学做菜。 为了让傅彦廷厨艺有所进步,作为邻居的他们家没少吃沈姨送过来的菜。 男人这桌气氛热烈,女人这桌却是风平浪静下藏着刀光剑影。 李嫂子往柳如烟碗里夹了一筷酸菜鱼,语重心长地念叨着: “如烟啊,小傅这人虽然瞧着性子冷,话不多,但他心细全刻在骨子里了。” “不说其他的,就说今下午,嫂子敢说这大院里都没哪个像他那般细心的。” 下午在场的嫂子附和道: “是啊,这么疼人的汉子,你就放心踏踏实实跟他过日子吧。” 话音刚落,一个叫赵欢的军嫂有些按捺不住地接了腔: “李大姐,话可不能说太满。” “强扭的瓜可不甜,毕竟傅团长可是有文化的人,我听说如烟妹子没上过学...... 这两人差距太大的话也没什么话可说吧?咱们这么劝,指不定倒好心办了坏事。” 这句话是在暗指柳如烟是文盲的事了。 赵欢跟马翠娥的交情不错,当初她也是很看好李曼青和傅彦廷的。 而且,这件事还是她先给马翠娥提的。 这话一落,整张桌子瞬间一静。 好几道探究的目光“唰”地一下全看向了柳如烟,等着看她如何下台。 郑文秀坐在柳如烟对面,视线在她和赵欢身上来回扫。 炯炯有神的目光,让柳如烟想忽略都不行。 李曼青小口小口地吃着鱼,那双描摹精致的眼睫微微垂着。 余光却始终注意着柳如烟,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 柳如烟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她慢条斯理地咽下嘴里的菜,拿帕子矜持地压了压嘴角。 再抬眼时,她忽地弯眸一笑,清清亮亮的声音落进每一个人耳朵里: “强扭的瓜不甜?傅彦廷说他蘸糖吃。” “!!!” 短短一句话,给众人内心掀起了层层波浪。 没想到柳如烟没想过要下台。 她直接掀桌。 (╯‵□′)╯︵┻━┻ 这样一来。 倒显得赵欢成了一个在人家乔迁宴上抓着小道消息不放,心胸狭隘的长舌妇了。 第78章 想听听柳同志的见解 赵欢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最后憋屈的扯了扯嘴角,低下头。 拼命地扒拉着碗里的白米饭。 桌上其他几个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军嫂,这会儿也松了口气。 今下午她们来帮忙时,虽然听李嫂子说了柳如烟的“英勇事迹”。 但遇到这种阴阳怪气地提问,还是不免替她揪着心。 本以为是个娇滴滴没见过世面的小媳妇,没成想是个有着玲珑心思的妙人。 这问题落到她们身上,她们也不知如何回答。 没想到柳如烟软软糯糯的一句话,就堵得人哑口无言。 李曼青瞧着桌上的气氛微妙,不紧不慢地放下了筷子。 脸上的笑意温和: “我刚才参观新房,见柳同志书桌上放了很多书,柳同志平时都会看?” 柳如烟点点头,眼睛就没离开过自己的碗。 李曼青的眸色沉了沉。 脸上笑意不减,看向柳如烟。 “我看到柳同志书桌上有本写满了密密麻麻表格的本子,上头又是划横线又是打分的,内容瞧着像是和医学相关的,柳同志也会医?” 柳如烟下意识点了点头。 “嘁!装什么大尾巴狼。”郑文秀突然呛了一声。 江梨扯了扯她的袖子,警告: “闭嘴吧你,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郑文秀撇了撇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和郑文秀有同样想法的不止她一人。 “是吗,那我们还真是有缘呢,我也是学医的,说不定我们以后还会成为同事。” 李曼青话音一转,朝着柳如烟柔柔一笑: “不过咱们军医院里治病,讲究的是正规。不过柳同志说会医我是相信的,正巧,我最近有个病例很是头疼。” “既然柳同志对医学方面也有研究,我想听听柳同志的见解。” 不等柳如烟有所回应,李曼青便自顾自地往下说了起来: “这人柳同志也认识,我今下午也还去看望了。” “就是林老首长的爱人王淑华同志,前些日子突发右侧大脑中动脉栓塞。” “城里的西医专家联合会诊了半个月,片子拍了一大叠。” “老人家现在左侧肢体完全处于软瘫状态,不仅肌张力降到了零,还因为面神经麻痹引发了流涎,口齿不清晰。” “市里的专家在出院报告里写明了‘脑组织损伤不可逆’,判定终身卧床。” “西医临床上用遍了最好的溶栓和神经营养药,都没能刺激到反射。” 李曼青语速极快,嘴里蹦出来的全是一连串外行人听着就发懵的医学诊断和医学术语。 桌上嫂子们听得一愣一愣的,只觉得李医生厉害得紧。 不愧是军区医院的一把手! 郑文秀依然是一副吃瓜的表情。 李曼青的话她听不懂,但不妨她看柳如烟的笑话。 桌对面的赵欢眼里也登时冒出了莫名的底气,眼底满是笃定。 李医生可是正儿八经学过医的,她的医术也是大家有目共睹的。 柳如烟一个乡野丫头拿什么跟她比! 不自量力! 早晚被傅彦廷嫌弃! 李曼青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柳如烟,眼底是稳操胜券的光芒。 这是她的专业领域,她不信一个乡下来的能说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至于她在桌上看到的那些,谁知道是不是柳如烟瞎写的。 此刻,李曼青很想知道柳如烟的心情是怎么样的。 是不是很紧张,很惶恐。 柳如烟很烦。 就不能好好吃饭吗? 是饭菜不香,还是她们吃太饱了? 李曼青似有若无的敌意,她今中午不是没感受到。 所以她刚进门茶里茶气地说那话,她才会怼回去。 柳如烟抬眼瞟了一眼李曼青。 就在李曼青以为她会开口说话时,柳如烟又端起饭碗吃了起来。 李曼青头顶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郑文秀:??? 郑文秀急了,柳如烟怎么能这样呢? 她不说点什么,她还怎么看戏? 吃吃吃,就知道吃。 果真是乡下来的土包子,眼里只知道吃饭。 出息! 饭桶一个。 柳如烟可不管这桌上的明争暗斗,虽然都是冲她来的。 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酸菜鱼冷了可就不好吃了~ 直到柳如烟吃完三碗饭,她才满意地放下筷子。 期间没人再说话,只惊叹于柳如烟的饭量。 嫂子们惊讶:乖乖,看起来瘦瘦小小的一个小姑娘,没想到饭量这么大。 郑文秀表示疑惑:她长这么瘦吃这么多算是浪费粮食吗? 柳如烟拿出帕子按了按嘴角。 悠悠开口: “李医生说的这个情况,听着吓人,但在康复医学里,其实就是最典型的偏瘫早期‘弛缓期’表现。” “至于专家说的不可逆,那是临床救治的终点,却恰恰是康复介入的起点。” 柳如烟的声音清清亮亮,字字清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李曼青先前的问题。 柳如烟对上李曼青错愕的目光: “你看到我桌子上写的那些评定法,叫作联合运动功能量化。” “王大娘虽然现在处于软瘫的brunnstrom第一阶段,但并不意味着神经通路的彻底断绝,而是中枢神经受损后的暂时性休克。” 李曼青的脸色在听到那个生僻的洋名字时,瞬间变得僵硬。 康复医学与brunnstrom评定! 这几个字犹如平地惊雷,震得李曼青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之前陪同专家给王大娘会诊时,隐约听到那名参加过全国医学情报会的权威老教授提过一嘴。 说是国外现在出了个叫“康复医学”的新鲜学科。 专门给瘫痪病人算分定级。 不过国内连资料都翻译不全,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连国内最权威的医学专家也只知道一个概念。 李曼青自诩好学,当时听到后便记在了心里,想着有什么渠道能再次获得这些新鲜知识。 可柳如烟不是乡下来的吗? 她怎么会知道这些? 柳如烟并没有打算给她细想的机会,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 “西医一味地盯着脑部病灶,觉得药剂不管用就是废了,却忽略了人体在受损后的神经重塑功能。” “王大娘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躺在床上等奇迹,而是立刻进行功能评定。” “通过联合反应和共同运动去诱发她的肌张力,只要越过这个弛缓期,进入痉挛期,她的左侧肢体就有极大的可能重新站起来。” 众人还没从“可能重新站起来”中缓过来。 柳如烟又逻辑清晰地吐出来几个连军医院都还没普及的评定术语: “诊断和干预的关键,在于通过fugl-meyer运动功能评分进行精准定级,利用主动辅助训练去打破她的偏瘫模式。” “而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几张片子,就断言病人这辈子只能瘫在床上。” 话落。 整个院子安静极了。 随军的嫂子们面面相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柳如烟嘴里吐出来的词比李医生的还要玄乎。 都瘫痪了,还能重新站起来? 这怕不是老神仙显灵了吧! 第79章 告状,给媳妇撑腰 隔壁桌的男人们也齐刷刷地往这边看。 余飞嘴里塞着粉条,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虽然不懂医,但自家嫂子这指点江山的自信和派头,简直像极了京城里来视察的大领导。 傅彦廷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视线落在柳如烟身上。 深邃的黑眸里,激荡着探究与惊艳。 李曼青被当众落了面子,脸上精心扑的粉都掩不住脸上的青白。 她定了定神,僵笑道: “柳同志,你别在这儿天方夜谭了!” “市里的专家用最好的进口药都没效果,你光凭几张表格、动动嘴皮子,难道就能违背临床医学诊断改变结果,造就医学奇迹吗?” “李医生,你看看你,陷入了一成不变的治病思维了吧。” 柳如烟歪了歪头,弯眸笑道: “西医临床负责救命,而康复医学负责改善功能、提高生存质量,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 “它们并不冲突,反而相辅相成。” “如果你不相信神经能够重塑,饭后我可以把国际上最新关于脑卒中偏瘫康复的临床评定标准和训练指南默写一份给你。” “包括那套量表的始创团队资料。” 听完这番话,李曼青的脸色更白了一分。 她就这么定定地看着柳如烟。 像是要将她这个人看穿一样。 郑文秀在旁边惊得合不拢嘴。 心里那句“你是不是在瞎编”卡在嗓子眼。 她迎着柳如烟那双似笑非笑的澄澈眼眸,硬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就是乱说也没人能像她这么娴熟吧? 柳如烟刚刚那些话,就是打死她也编不出来。 能把瞎话说得如此逼真,如此理直气壮,也是一种本事。 是吧?是吧?是吧? 赵欢也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什么? 她刚刚都听到了什么? 这人不是乡下来的大字不识一个吗? 这个柳如烟,一定是在乱说。 她刚想拆穿,就听到李嫂子乐不可支地说道: “哎呀如烟,你这小脑袋瓜里装的东西,怎么比老军医还厉害!什么评定不评定、测不测的,听着就神气!” “就是就是,如烟妹子,既然你也会医,那往后俺们要是扭了腰崴了脚,是不是也能找你给看看?” “是啊是啊,妹子,你刚说瘫痪了也能重新站起来,是不是真的啊?正巧我家里公公也瘫了,改明儿能叫你瞧瞧吗?”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女人这桌全围着柳如烟问起了关于“瘫了还能重新站起来”的神奇现象。 赵欢和李曼青坐在位子上,倒成了彻底被冷落的局外人。 而坐在另一旁的大长桌的张国栋,将这边的动静听了个全乎。 他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后一把搂过傅彦廷的肩膀,将他带到了院子的大树底下。 张国栋抽出一根烟递到傅彦廷手里。 傅彦廷摆手: “师长,您知道的,我一向不抽这玩意儿。” 张国栋恍然想起,傅彦廷回回来他办公室,那表情像是进了茅坑一样臭。 原以为他就是那臭脸德性。 可今晚他看到这小子对他这个新媳妇可不一样。 看来他是真的很不喜欢烟味儿。 张国栋原本想自己抽一根,想到这,拿出的火柴又重新揣回兜里。 他看了眼柳如烟,压低声音,神色极其严肃: “小傅,我现在可知道你家里人为什么着急见新媳妇了。” “看这姑娘,真不错!” “这么一个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宝贝媳妇,你小子要是不好好待她,老子第一个处分你!” 傅彦廷此时的视线落在柳如烟身上。 她正微微侧着头,耐心地倾听着身旁一位军嫂说话,时不时轻点下头。 夜色倾泻而下,将她卷翘的柔软发丝渡上一层月白色的光。 澄澈双眸弯成一抹乖巧的弧度,笑容灿烂若桃花。 昨晚的画面,毫无预警地撞进了他的脑海。 某人嘴上信誓旦旦地说着睡相很好,半夜却对他上下其手,又是抱又是摸的...... 可媳妇儿的身子是真的软啊。 皮肤也滑嫩嫩的。 呼出来的热气带着淡淡的馨香,一下一下喷洒在他的颈窝...... 傅彦廷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仓皇地收回目光。 他看向师长,声音斩钉截铁: “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张国栋点了点头: “不仅要说到更要做到。” “嗯,我会的。”傅彦廷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他的神情张国栋一看就明白。 这小子一向言出必行,既然开了这个口,往后就断不会让人家姑娘受了委屈。 他欣慰地拍了拍傅彦廷的肩膀,这桩让他和林老首长都悬着的婚事,总算是落了地。 “你小子,总算开了窍。” 傅彦廷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 “师长,我是个粗人,受点委屈没关系,但我媳妇儿不能在大院里不明不白地被人作践。” 张国栋眉头一皱: “怎么回事?谁作践她了?” “最近我听人说了一些不大好听的话。”傅彦廷面上不显,声音却透着股冷意。 上午的事,傅彦廷前脚离开,张国栋后脚就知道了。 只是大院里,这种事还真可大可小。 对方又是常副参谋长的母亲,最后只得口头警告了一番。 只是,听傅彦廷这口气,好像还不满意啊。 张国栋背着双手,轻声说: “常副参谋长说了,三天之内就将常老太送回老家,这事儿就这么着吧。你媳妇不也揍了那混小子吗?这事儿就这么了了吧。” 傅彦廷摇摇头,重新看向院子里的柳如烟: “不是这事,大伙儿都说我媳妇儿是个大字不识的乡下文盲,横竖都配不上我。可我媳妇儿聪明好学,只是柳大勇一家不当人......” 一提起这个,张国栋也沉了脸。 柳如烟明明好好一英雄的后代,偏生让人作践成那样。 她刚刚的表现也让他很是惊叹。 这姑娘聪明又好学。 如此优秀好学的人合该是所有军属的榜样。 傅彦廷顿了顿,掀起眼皮看向张国栋,继续说: “我媳妇儿心思单纯,不懂这些弯弯绕绕,一门心思只想好好学习。” “但军婚受法律保护,大院又是讲纪律的地方,整日里传这些有的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驻地的风气就是喜欢排挤随军女同志。” “还有,刚刚女宾那桌的谈话,您也听到了。不知您听出来没有,反正我不爱听。” 傅彦廷从李医生进门开始,就一直注意女宾这边的动静。 他又不傻。 那个叫赵欢的军嫂阴阳怪气的话语,他自然也听得出。 原本他当场就要过去给媳妇撑腰的,是师长把他拉了下来。 张国栋眉头一皱。 他这话分量可不轻,直接把妇人间的长舌升级成了纪律和风气问题。 张国栋哪能听不出这小子是在借题发挥给自家媳妇撑腰? 这小子是在跟他置气呢! “看来还是太闲了,天天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净在背后嚼舌根!” 张国栋有些恼火地冷哼一声,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都生活在一个大院里,难免会发生些鸡毛蒜皮的破事。 “这事你不用管了,明天老子就让妇联的小刘去抓抓思想建设!” “谁要是再敢在背地里破坏军属团结,直接写检讨全区通报!” 听到师长亲口放了话,傅彦廷脸上这才浮起笑意。 “谢谢师长。” 他放心了。 这些事儿不好好解决了,他好不容易求来的媳妇儿早晚被这些人搞没。 “行了,你小子跟我还搞这一套。”张国栋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 不过,如果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他这团长也就白当了。 第80章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两人回到饭桌,气氛依旧热烈。 大家各自都放开了吃喝。 一边吃着一边讲述着各自的英勇事迹,以及执行各种任务的惊险瞬间。 傅彦廷倒了杯红糖热水放在柳如烟的桌前,轻声叮嘱: “小心烫。” “哎呦,还是傅团长媳妇有福气啊。” 赵欢那阴阳怪气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连喝水也有人端到跟前来。咱们这大院里,谁能有傅团长的媳妇这么有福气?” “哪像我家那男人,连扫帚倒了都不知道扶一下。” 柳如烟端起红糖水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呀,我也知道我命好,我也很苦恼呢。” “怎么?你羡慕吗?羡慕的话你回去也让你男人这么对你啊。” “要是你男人不做,那你就该反省一下你自己,结婚这么多年你男人不体贴你,是不是你哪里做的不够好。” 赵欢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哎呀”一声,继续道: “我们家男人上了一天班回来都累得不行,我可不舍得让他干这干那的,自己的男人还得是自己疼。” 柳如烟点头,朝着赵欢竖起大拇指: “啊对对对,你是个好妻子。” 赵欢突然被夸,有些得意。 挺了挺脊背,面上有些骄傲。 刚要开口又听到柳如烟说了一句: “新中国没有奴隶,但是有老黄牛啊。” 赵欢眉梢微皱,有些不明所以,疑惑脱口而出: “什么意思?” 柳如烟笑道: “没什么,夸你的意思。” 郑文秀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老黄牛”不就是自甘奉献、蒙着眼拉犁的生产队大牲口吗? 大院里谁不知道,赵欢最爱显摆自己贤惠,整天把大包大揽伺候汉子当成荣耀。 可不就是甘愿伺候男人的老黄牛吗? 桌上几个听懂的军嫂也压着嘴角要笑不笑的。 赵欢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原来柳如烟在骂她是畜牲! 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到了极点,指着柳如烟就要开骂。 一旁的军嫂们见状忙打圆场,生生劝住了赵欢。 李曼青一直沉默地坐着,看着傅彦廷对柳如烟的体贴入微,那双漂亮的眼眸里,翻涌着阴郁。 她到底哪里比不上柳如烟了? 她掐了掐掌心,将心头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很快,席散。 众人寒暄几句,家远的便各自回家了。 家近的开始手脚麻利地帮着收拾碗筷。 李曼青家住的不近,但她还是站起身,脸上重新挂起大方得体的微笑,走到桌边体贴道: “如烟同志,你今天辛苦了,我也留下来帮忙收拾吧,你放着我来。” “好呀好呀,那就谢谢你了,李医生,你真好。” 柳如烟眼睛一亮,将手里的一叠碗筷塞在李曼青手里: “那就辛苦你了,小心别摔碎了,碗可贵了。” 李曼青抱着碗筷:?? 事情怎么不按她的设想发展? 在她的设想里,柳如烟身为女主人,听到这种话怎么着也该面子上挂不住,不会真的让客人留下来干活。 只要柳如烟一跟她客套,她就能顺理成章地表现出自己既上得厅堂又下得厨房的贤惠能干,彻底把柳如烟比下去。 可......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了? 柳如烟到底有没有女主人的觉悟啊?? 可话李曼青已经说出口,不好收回了。 她强撑着最后的体面,硬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容: “好......那行,你去歇着吧。” 柳如烟完全不懂李曼青干什么这么做。 难道这年代的女人都喜欢做家务? 既然喜欢,那她也不能夺人所好啊。 于是她高高兴兴地拍了拍手,屁颠屁颠地拉住正要离开的江梨,坐在一旁的藤椅上聊起了天。 李曼青:...... 她就多余说这句话。 什么叫“你去歇着吧”? 她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上赶着去别人家当“老黄牛”??? 李曼青骑虎难下,在郑文秀复杂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干起了脏兮兮的家务活。 啊!!! 这碗碟油腻腻的,怎么会这么滑?? 她小心翼翼抱着一叠碗筷,走得颤颤巍巍的,生怕摔了。 倒不是怕摔碎了碗要赔钱,主要是担心丢了脸。 她李曼青不管做什么都是完美优秀的。 最后。 面上云淡风轻,内心骂骂咧咧的李曼青,收完一桌的碗又开始收另外一桌的碗。 但当她一转头,看见傅彦廷送完客后也默默走了过来,一声不吭地跟着她一块儿收碗、叠盘子时,李曼青内心的骂骂咧咧戛然而止。 看着倒映在地上两人并肩忙碌的背影,李曼青脑海里突然生出一种错觉。 仿佛自己才是这个家里称职的女主人。 她挺了挺脊背。 觉得自己又行了。 连带着手里的活也顺眼多了。 柳如烟絮絮叨叨地和江梨说了好多话。 郑文秀坐在一旁,看着和江梨交谈的柳如烟,一脸的不屑。 不知道柳如烟和阿梨说了什么,阿梨居然笑了。 她居然笑了。 对着柳如烟笑了。 她可从没对自己笑过,就是笑也是恨铁不成钢地笑,无奈地笑,无语地笑,看傻子一样地笑,反正不是这么轻松欢快的笑。 可是面对柳如烟...... 一向不苟言笑的阿梨竟然笑了...... 郑文秀想,一定是阿梨和自己太熟了,才不会在她面前端着,只有在外人面前才会表现出这样的一面。 客气、得体又有礼貌。 嗯,一定是这样的。 江梨和柳如烟终于谈话完了。 她看向郑文秀,脸上的笑容温和。 “文秀,我们走吧。” 郑文秀没什么表情的说: “哦。” 柳如烟送走了两人,李曼青也跟着离开了。 李嫂子收拾好后扯着她的手,拉到院门边小声叮嘱了老半天。 “如烟啊,这两个人过日子呢,求的就是个知冷知热。” “你看傅团长多顾着你,你是个有福气的,要好好过日子,平时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隔着墙喊我一声就成。” 柳如烟眉眼弯弯地应下,将嫂子们一一送出了巷子。 第81章 莫名地让人感觉有些欲盖弥彰 人全部告辞后,喧嚣了半个下午的小院终于安静了下来。 月挂树梢,晚风不紧不慢地吹进院子,裹挟着山间夜里特有的凉意。 柳如烟转身作势要往水池边走,想着去和傅彦廷一起把最后剩下的一点尾巴给收拾了。 还没走近,傅彦廷便直起腰拦下了她,顺手接过她手里的两个空茶杯。 “不用你沾手。” 男人声音低沉,下巴往厨房的方向点了点: “炒完菜我把锅洗干净,给你热了一锅洗澡水,你先去洗洗解解乏。” 柳如烟应了一声,颠儿颠儿地跑进了厨房。 应付了这么一场饭局,她现在只想洗洗躺平。 柳如烟进了厨房,看到灶口前挡了块板子。 她抬手揭开大锅盖,一阵白烟升腾而起,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个年代没有热水器,想要洗澡都要烧水。 于是大家常常会在做完饭后把锅洗了,再掺满水用灶里的余火将水烧滚。 吃完饭用来洗漱洗碗都行。 她拿着水瓢刚舀了一瓢水,傅彦廷高大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厨房。 “怎么了?你那里需要热水吗?”她问道。 傅彦廷摇摇头,长臂一伸,将柳如烟手里的水瓢接了过去: “水有些烫,还是我来吧。” 男人轻车熟路地一勺接一勺地把锅里的滚水舀进桶里。 热气氤氲开来,将他五官变得有些模糊。 傅彦廷将水提到洗漱间后倒在一个大木桶里,又兑了小半桶凉水,手在水里试了试温度。 “好了,进去洗吧。”他走出洗漱间,对柳如烟说。 柳如烟笑容甜甜:“谢谢。” 她去了卧室抱着睡衣进了洗漱间,关上门顺手落了锁。 狭小的空间里热气蒸腾,弥漫着缭绕的水汽。 她褪去衣物滑进温热的木桶中,舒服得溢出一声惬意的长叹。 这时候要是能来个香薰泡泡浴,再支个平板边泡边追剧,那才叫绝~ 门外。 傅彦廷收尾完了院子里的活,拿出李嫂子给的菜种子,准备趁闲种了。 李嫂子今天来的时候给他们带来了好几种菜的种子,都是她自己留的种。 傅彦廷就着月色手脚麻利地将种子点进翻好的菜垄里。 做完这些见柳如烟还没洗好,他便坐在客厅的竹椅上,随手拿了一本军事杂志翻看。 过了一会儿。 傅彦廷抬手看了看手表,眉头微微蹙起, 这都一个小时过去了,人还没出来。 是出什么事了? 该不会是晕在里面了吧? 想到这,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眉头紧锁朝洗漱间走。 刚一抬手敲门,“吱呀”一声。 柳如烟出现在眼前。 门是突然拉开的。 傅彦廷还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动作。 柳如烟的突然出现,差点就撞上了他敲门的手。 几乎是下意识间。 傅彦廷抬起的手顺势落在她肩上,单手扶住她站稳。 两人体型差距大,柳如烟像是被傅彦廷拎在手里的小兔子。 傅彦廷见她站稳,他的手才收回去。 柳如烟抬头,有些不好意思道: “呃......是不是让你等太久了?我下午写了太多字,热水又实在是太舒服,一不小心睡着了......” 傅彦廷垂眸,与她对视。 她换上了一套纯棉睡衣睡裤,颜色淡粉,衣服上面还印着几只憨态可掬的小兔子。 长衣长裤的,领口也扣到了最上面那颗。 乌黑的长发半湿半干,还泛着淡淡水汽。 自然卷的头发洗过后变得顺直,被她拢在毛巾里。 傅彦廷微蹙的眉头紧了紧,不赞同道: “下次不能这样了,洗澡的时候睡着了会很危险。” 男人转身,迈开长腿往卧室走。 “嗯,好。” 柳如烟跟在后面,拿着帕子胡乱往脑袋上一搭,跟在他后面进了卧室。 傅彦廷拿走柳如烟头上的毛巾,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 “坐着。” 说完他又从柜子里拿出一张干燥柔软的毛巾,重新覆在她头上。 一双大手隔着毛巾,力道适中地替她揉搓起长发。 柳如烟还没从他怎么突然抢她毛巾中缓过神来,傅彦廷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擦起了头发。 男人的气息从头顶铺天盖地压下来,裹挟着成熟男性的荷尔蒙。 她观察过了,傅彦廷不像别的男人那样要抽烟,连酒他也都是适可而止。 所以他身上没有别的味道。 即使是他忙碌了一天,身上也依然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皂的味道。 没有别的奇奇怪怪的味道。 干干净净,还挺好闻的。 柳如烟心想,是不是他从头到脚都用一块檀香皂,所以给腌入味儿了? 傅彦廷一边揉着发丝,一边垂眸扫向桌上的本子,想起白天他听到那些人说她是“乡下文盲”的碎嘴。 这不纯属扯淡吗,他媳妇明明就无所不能。 “林老首长什么时候得空?”柳如烟忽然开口。 “明天下午。” 傅彦廷顿了顿,继续说: “原本林老首长今晚也打算来的,只是听说你有法子让王婶有好转,便重新安排了工作,挪出明日下午的空档。” 柳如烟想起傅彦廷先前做菜时特意留出来了一份,余飞到的时候又和他说了什么,余飞便带着饭菜离开了。 再回来时只端着个空盆。 林老首长今晚加班,那家里只剩王奶奶和小川。 这也是小川今晚没来的原因,他要在家照看一下王奶奶。 “你这边准备好了吗?”傅彦廷问。 柳如烟点了点头。 她微垂着头看书桌上的资料,灯光昏黄,衬得她露出的后颈白皙细腻。 傅彦廷眸光顺着下滑,落在她后背。 喉结缓缓滚动,声音清润: “待会儿再看看你后背的伤。” 柳如烟淡淡地“嗯”了一声,想到什么又说: “你先洗澡吧,不然时间久了锅里的水冷了。” “不用,我洗冷水都成。” 在傅彦廷脱口而出这句话时,柳如烟忽然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 耐人寻味。 傅彦廷:...... 忽地,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一幕,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你别胡思乱想,我是指我身体素质好。” 声音暗哑,莫名地让人感觉有些欲盖弥彰。 “嗯,我又没说什么。”柳如烟语调平静。 傅彦廷:...... 虽然你是没说什么。 但是你这个表情怎么回事??? 第82章 撩拨 洗漱间传来淅淅沥沥的水流声,傅彦廷在洗澡。 柳如烟在书桌前整理明日评估需要的资料。 刚好整理完傅彦廷就洗好出来了。 柳如烟惊讶,“这么快?” 估计只有十分钟吧。 洗干净了吗就出来? 傅彦廷拿着毛巾擦头发,侧着头“嗯”了一声。 柳如烟感慨一句,“不愧是优秀人民子弟兵,做什么都很快,也很有效率。” 傅彦廷擦头发的手一顿:...... “也、也是有例外的。” “啊?爷爷是有力气的?” 柳如烟怔了一下,“有力气就有力气,怎么还骂人呢?” 柳如烟空耳了。 她确实听到傅彦廷说“爷爷是有力气的”。 他自称爷爷,不就是骂她是孙子吗? 说他很有力气,不就是说她是弱鸡吗? 不行。 这怎么能忍? 忍不了一点。 她撩起袖子,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看,我也是超有力量感的。” 傅彦廷:...... 他深吸一口气,别开眼不去看她的细胳膊细腿,将毛巾随意搭在脖子上,提着药箱走过去坐到床沿边。 “过来,看看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好嘞,来喽~” 柳如烟和傅彦廷分别站在床的两边,她没抬脚绕过去,而是往床上一扑。 只是力道没控制好,人直接越过床,从这边翻滚出去。 “哎哟我去。” 柳如烟惊呼一声,失去平衡的瞬间,挥着双手下意识地想要抓住什么来稳住身形。 忽地,她握住某个东西。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 傅彦廷也算反应快的了,在柳如烟扑过来的时候就起身下意识想接住人。 只是。 伸出去的手,接了个空。 “嗯......” 傅彦廷闷哼一声,咬牙深呼吸。 ...... 稳住身形后的柳如烟慢慢抬眸,才发现自己紧紧握住的是傅彦廷的...... 掌心的触感慢慢变得充盈。 她顿了顿。 视线凝住。 再缓慢向上望去。 男人军绿色的衬衣已经被揉皱,她的另一只手还紧紧拽着他的衣角。 扣子也崩掉了两颗,露出一截腰腹。 肌肉分明的腰腹明晃晃地撞入她视线。 “不......放开吗?”傅彦廷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还维持着双手悬空的姿势,脊背僵硬,动也不敢动。 “轰”地一下,柳如烟脑子里炸出一串烟花。 她手像弹簧般地弹开,耳尖倏地一热,粉红迅速从脖子攀上脸颊。 一直知道傅彦廷身材很好,但没想到吃饭的家伙也这么顶。 再加上如此近距离接触、观看,受到的冲击那是相当强烈啊。 男人腹肌线条流畅又有力量感。 整齐排列在腹部两侧。 紧实,沟壑分明。 不知道是被眼前的景象冲击得头晕,还是好奇心驱使。 总之身体已经不受大脑控制,她快速松开的手又往不该去的地方探去...... 傅彦廷:“!!!” 傅彦廷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高大身躯遮挡住房间顶部昏黄灯光。 他冷厉的视线猛地向下看去,见到柳如烟的手覆在了他的腰腹部,然后...... 按了按。 一下。 两下。 三下。 力道不轻不重。 可偏偏,就是这样轻飘飘的力道,足以让一贯沉稳的男人眸光骤然收紧。 恰此时。 柳如烟缓缓仰起脑袋,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眸,冷不丁撞进傅彦廷沉沉的视线之中。 傅彦廷垂着视线,俯视的姿势。 自上而下的看去,他甚至看到她额前细软微卷的碎发,以及因羞赧而轻轻颤动的睫毛。 唇瓣饱满,粉润娇艳。 傅彦廷的心脏猛地快速一跳。 整个人腰腹骤然绷紧。 呼吸急促。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柳如烟在对上他视线的刹那,晕乎乎的思绪瞬间恢复了清明。 忽地。 她感到鼻间缓缓淌下两股温热。 柳如烟:!!! 傅彦廷:...... 傅彦廷表情陡然一僵。 显然他没料到柳如烟会流鼻血。 他扶住柳如烟的肩膀拉开距离,迅速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捂住柳如烟的鼻子。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柳如烟捂住鼻子,垂着脑袋,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别垂着头,血止不住。” 傅彦廷沉沉声线从头顶飘向耳朵,柳如烟迅速仰起脑袋。 在对上傅彦廷视线的瞬间,又飞速挪开。 天呐,天呐!! 她刚都在干什么? 为什么会忽然脑袋宕机地去摸傅彦廷的腹肌? 而且,刚抓了不该抓的东西之后不该马上道歉吗?? 她脑子是离家出走了吗?? 简直是色胆包天! 傅彦廷还是第一次见到柳如烟脸上出现这样的神情。 耳尖通红,双颊像熟透的水蜜桃。 再往下,是她白里透红柔美的颈部线条。 无声中,他喉头沉沉滑动。 被柳如烟无意撩拨后的腰腹和某处,热意经久不散。 甚至...... 愈演愈烈。 他很清楚。 此刻他所有的反应都受一种名为欲望的原始情绪驱使。 傅彦廷抬起手,松开衬衣领口的纽扣,想要让呼吸顺畅一些。 然而并不如他所愿。 烦躁和急促愈发明显。 他眉头紧蹙。 索性,解开所有纽扣,脱下衬衫。 “你......你......你干什么?” 柳如烟止住鼻血一转身就看到傅彦廷正在脱衣服。 “虽然,那啥我也不会拒绝......但,我还没、没心理准备。” 她嗓音带着几分沙哑,表情羞赧。 毕竟都是成年人,也结了婚。 夫妻生活嘛,很正常。 但...... 一下子吃得这么好,她还怪怕的嘞。 听说。 超痛的。 柳如烟的思绪又开始飘了,眼睛还鬼使神差地往傅彦廷下半身扫去。 傅彦廷瞳仁愈发漆黑:...... 脱衣服的手陡然顿住。 一瞬不瞬凝视着她。 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很难不明白她说的“那啥”是什么。 她不排斥他? 看样子,还非常满意他? 但...... “你后背的伤还没痊愈。” 傅彦廷拿过带有柳如烟鼻血的帕子,跨步走出了房间。 背影有些仓皇。 在他出去的瞬间,柳如烟听到他说: “等我30分钟再给你上药。” 柳如烟:??? 他......要去干什么? 洗冷水澡? 还是...... 柳如烟眼睛用力闭了闭。 摇摇脑袋,把不合时宜的画面赶出去。 第83章 晚上再说吧 ...... 在紧闭的洗漱间里。 井水兜头浇下。 男人微仰着下颌,抬手抹了抹脸上的水渍,五官深邃分明。 一闭上眼。 他脑中就不受控制地又跳出柳如烟那张红透的脸。 耳朵通红,唇瓣看起来也很柔软。 很好...的样子。 一双眼眸迷糊可爱,鼻翼周围带着流过鼻血后的红,说不出的招人。 一想到她流鼻血的可能原因。 他就...... 好不容易缓下来,心底再次骤然生起一缕异样情绪。 要命。 真是要命! 男人沉沉叹了口气。 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凉水,眉头挤成一个川字。 他是正常男人。 对自己的妻子有念头和欲望,很正常。 此时,腰腹以下似乎还残留着她手掌柔软温润的触感。 男人闭着眼。 缓慢深呼吸几口。 片刻后,视线下落。 垂下的头挡住了头顶的灯光,连同脸上的情绪和那双越来越幽深的瞳眸,一并隐进了暗处。 他抬手,连续舀了几瓢水,井水透凉,仍浇不灭一团热。 男人唇线紧抿,拳头紧握,手臂线条绷紧。 眼底翻涌起深沉隐晦的暗芒。 ...... ............ 卧室。 柳如烟打开窗户站在窗边,吹着凉风。 陷入沉思。 越想越觉得自己刚才把人想得那么禽兽有点不太好。 本想着,趁着上药前好好和傅彦廷解释一下。 干脆直说是因为摔懵了脑子,才会做出那种流氓行为。 她真不是有意摸他。 虽然她确实馋他身子,但有贼心没贼胆。 可是,直到她被睡意裹挟,傅彦廷还没有回到卧室。 大冷天的,冲这么久的凉水澡,也不怕感冒了。 不知道傅彦廷冷不冷。 反正柳如烟是挺冷的。 她关了窗户,爬到床上缩在被子里。 迷迷糊糊地,她合上了眼皮。 不知过了多久,感到有人站在床边看着她。 丝丝缕缕的檀香皂香气萦绕鼻尖。 半梦半醒之间,她的后背一凉。 意识到是傅彦廷在给她擦紫药水。 柳如烟说: “不要再给我擦紫药水了,皮肤染上颜色好久不掉,看起来真的很像检验合格的猪......” 可她太困了,眼皮很重,这句话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清晰地说出来。 片刻后。 一只手臂轻柔地,克制地,绕过脖颈环住了她。 恍恍惚惚间。 柳如烟沉沉合上眼皮。 一夜无梦。 ...... 次日。 柳如烟依然是被大公鸡吵醒的。 昨晚的尴尬场景已被她抛诸脑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往洗漱间走去。 在洗漱间没看到傅彦廷还有些失望。 从洗漱间出来,左右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从外面回来的傅彦廷。 “醒了?先洗漱,我去做早餐。”傅彦廷把外衣脱掉随手放在藤椅上,穿着背心就去了厨房。 看他这样子八成是晨跑回来。 柳如烟看着他肌肉虬结的背影,眼睛微微一眯。 脑中飘出两个字——卷王! 每天的训练都那么辛苦了,还能保持晨练。 精力旺盛得可怕。 不行,不行。 她不能这么颓废下去。 思及此,柳如烟脚步一转,进了厨房。 “傅彦廷,从明天开始,你晨跑也叫上我吧。” 傅彦廷本想直接拒绝,想让她多睡会儿。 但转念一想,一起晨跑的话,是不是两人每天相处的时间就更多了? 而且,坚持锻炼有益身体健康。 双喜临门啊。 不对,好事成双啊。 “行,明天我叫你。” 不多时,傅彦廷将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时,柳如烟也已经洗漱完、护完肤了。 餐桌上的面条腾腾冒着热气。 傅彦廷吃饭的速度很快,柳如烟看着他大口吃都不嫌烫。 没忍住提醒一句: “别吃这么烫的,小心得食道癌啊。” 傅彦廷往嘴里送面条的动作一顿,放慢了速度:“好。” 吃完早餐,傅彦廷收拾完厨房去洗漱间洗澡。 柳如烟回卧室换衣服。 换完衣服出来。 恰好见到傅彦廷从洗漱间走出来,正弯着手肘,不疾不徐扣袖口。 洗漱间门开着,晨光从上方的通气窗口照进来,在傅彦廷身上覆上一层薄薄的暖光。 刚洗完澡,他短发的发梢还带着水汽。 扣完袖口,傅彦廷抬手拿着帕子随意地擦着。 他头发很短,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 修长有料的身形包裹在军绿色衬衣下,肌肉线条流畅结实。 可能是他天生皮肤白,他并不像其他军人那样被太阳晒得黑黝黝的。 只比普通人黑那么一点。 这一点黑并不会给他的外形减分,反而增加了一种特有的男性魅力。 柳如烟呼吸微滞。 这种型男,比小奶狗更戳她啊啊啊啊啊。 昨晚摸他肌肉的画面突地从脑海里跳了出来。 她感觉指尖有些痒痒的。 ...... 傅彦廷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穿上军装外套后,缓缓侧过头,对上柳如烟的视线。 目光相撞。 柳如烟一句话脱口而出,“先别扣扣子。” 傅彦廷自带凉感的眉眼闪过一丝疑惑,问她: “怎么了?是衣服哪里有问题?” 柳如烟:“......” 没问题。 衣服很好,她人不好。 柳如烟走过去,仰起脑袋: “我能再摸一下你的腹肌吗?” 傅彦廷:“......” “昨晚太着急了,我都没好好感受......”柳如烟越说声音越小。 因为她看到傅彦廷穿好军装外套后,正一颗一颗将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动作慢条斯理,表情咬牙切齿。 扣完纽扣,傅彦廷迈开长腿往前走了两步。 身形挺拔,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俯身,视线自上而下落在柳如烟身上: “你是不是忘记了,我今天要上班。” 柳如烟眨眨眼,视线缓慢向下: “不是吧,摸一下你就有......反应?” 柳如烟没吃过猪肉但也听过猪会跑。 但也不至于这样吧。 柳如烟:“不、不至于吧?” 至于。 傅彦廷轻哼一声,臭丫头,光点火不负责灭。 他脚步一转朝着外面走去。 “我走了,晚上再说吧。” 第84章 工作 “咚咚咚!咚咚咚!” 一阵急促、近乎砸门的敲门声,将安静看书的柳如烟打断了。 她看着刚翻到一半的书页,瞬间蹙起眉头。 她极度厌恶打扰她看书的人,尤其是在沉浸其中的时候。 她合上书,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走到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大门口,站着一身得体白衬衫的李曼青,和满脸怒容、眼神嫉妒的赵欢。 当看清柳如烟身上那条剪裁合体的漂亮裙子,和闲适安逸的模样时,赵欢积攒了一晚上的妒火,瞬间爆发了。 “柳如烟,你可真是好福气哟。” 她双手抱胸,从上到下地打量柳如烟: “别的军嫂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工作,就你一个人关着门喝茶看书的,也不说出来和军嫂们聊天拉近关系,你这是看不上我们这些劳动人民!” “你还有没有集体荣誉感?” “要不是你勾引傅团长,李医生怎么会放弃去京市大医院的工作,跟着受这份罪?” “你横插一脚,抢了别人的位置,竟然还能心安理得地在这儿享清福!” 柳如烟的好心情,在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叫骂声中,彻底消散了。 她静静地看着泼妇一般的赵欢,向来挂着甜美笑容的脸上,此刻没有一丝笑意,眼底是压抑不住的烦躁与冰冷。 “有屁快放。” 柳如烟的目光落在赵欢面上:“没屁就给老娘爬!” 清清冷冷带着明显怒气的两句话,瞬间让面前的赵欢安静下来。 连旁边的李曼青都瞪圆了眼睛。 幻觉吗? 这句粗鲁的话,是从那个声音软糯、笑起来甜美,像猫儿一样乖巧的柳同志口中说出来的? 李曼青最先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强撑着笑说: “柳同志,你别误会。我听说你最近在找工作,正好我们医院后勤有个空缺,工作轻松,也不看文凭,我想着你就特意带表格过来问问。” 工作? 昨晚那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李曼青能好心给她介绍工作? 肯定没憋好招。 柳如烟正想拒绝。 耳边又响起赵欢阴阳怪气的声音: “瞧瞧!咱们李医生就是心好,工作多难抢啊,还特意给你留着。” “柳如烟,你少在这儿故意拿乔,这工作这么不容易抢,大院里多少人盯着呢!也是李医生心好才想着你。” 柳如烟停住拒绝的话,看着赵欢,眼神戏谑: “你很想要啊?” “既然这工作这么难得,有多么多么的好。” 柳如烟嘴角一笑:“那我可以勉为其难跟你换个工作,你去后勤,我去你的供销社,去不去?” 赵欢:“......” 谁不知道供销社油水多,谁稀罕去医院打杂。 她就是看不惯柳如烟在大院里啥也不干,偏偏连找工作的事都不用自己操心。 见柳如烟迟迟没伸手接工作表,李曼青眸光闪了闪,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 “柳同志,赵欢说话急了点,但她没坏心。这后勤的工作虽说要吃点苦,可也是个正经编制。我想着你刚随军过来,有个工作傍身,傅团长在外面出任务也能放心些,你说是吧?” 两句话,既给自己拉了贤惠大度的好名声,又拿傅彦廷暗戳戳地压了柳如烟一下。 柳如烟听着这冠冕堂皇的话,心里冷笑一声。 这饵下得挺大,可惜她不爱吃鱼。 “心意领了。” 柳如烟懒得和她们多费口舌,神色淡淡地拒绝: “不过我这人懒,享福惯了,怕是干不来医院的细致活,二位请回吧。” 见柳如烟拒绝得干脆,李曼青嘴角的笑险些没挂住。 她心思转得极快,一眼就看出了柳如烟的顾虑。 李曼青脸上重新扬起一抹无奈又坦荡的笑,上前一步,直接把手里的工作表格塞进了柳如烟手里。 “柳同志,你先别急着抗拒,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 李曼青压低了声音,语气真诚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你是不是担心去了医院,往后事事都要经我的手,过得不自在?或者担心这工作我做了什么手脚?” “这点你大可放心。这后勤的编制是直接归大院家委会和行政科管的,招工考核也是主任亲自盯着,我不过是个拿手术刀的外科医生,在后勤连句话都说不上。” 她自嘲地笑了笑,一副全然为大局着想的口吻: “我和傅团长的情谊,不管外界怎么传,我都希望他过得好。这大院里盯着傅家的人多,你一直没个正经营生,风言风语总归不好听。这表你先拿着,填不填在你,就当是全了傅团长在外的面子,成了吧?” 柳如烟低头瞅了一眼手里被硬塞过来的表格。 再抬眼,对上了李曼青那坦荡的眼睛。 难道,真是她小人之心了? 李曼青是真心想给她介绍一份工作的?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搡倒显得她柳如烟小家子气。 “行啊,谢谢你。” 既然没问题,那她就先收着,晚上等傅彦廷回来再向他打听一下军区医院后勤都有哪些工作。 三人的关系目前来说并没有多余寒暄的必要,李曼青将表单给了柳如烟后,便拉着赵欢告别了。 柳如烟也准备进门,一转身,正巧遇到隔壁买菜回来的李嫂子。 李嫂子挎着菜篮子,见柳如烟站在门口,便热络地过来和她说了会儿话。 瞧见柳如烟手里捏着的工作表格,李嫂子由衷感慨道: “大妹子,咱医院是正规的医院,虽说是后勤,但好歹也是正式工作。” “照我说啊,不管那李医生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但这工作、这挣的钱可是实打实的。这年头城里工作是真不好找,你呀就是想太多了,就应该抓住机会好好干,把钱挣了揣回自己兜里,往后的日子才过得滋润。” 柳如烟笑着点头,“李嫂子谢谢你,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就对嘛,医院工作好歹也是有编制的,铁饭碗呢。” 李嫂子说着,忍不住换了副唏嘘的脸色,叹着气念叨起大院里刚随军的某家小战士家属。 第85章 让工作 他们家里大人娃娃多,全靠男人一个人拿工资,日子过得太艰难,最近正小军嫂急着找份活计糊口。 柳如烟心思一动。 她可是知道,用不了多久国家就要恢复高考了。 到时候她肯定要去考大学,这工作迟早也得辞,而那个军嫂眼下正火烧眉毛地缺一份工作。 于是她说:“那李嫂子,这个工作就给那个军嫂吧,她比我更需要这个工作。” 李嫂子一听,干笑了两声。 她刚才纯粹是随口唠嗑,真不是有意说起这个的。 现在见柳如烟要把工作让出来,她反倒有些慌了,生怕柳如烟多心,以为自己是故意说这些来替别人抢工作的。 “哎哟,大妹子,这哪行啊!快收回去!” 李嫂子像是被针扎了手一样,连连往后退了一步,死活不肯接那张表格,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满是局促。 她急得直摆手,压低声音解释道: “大妹子,嫂子跟你掏心窝子说,我刚才真就是看你拿着表,顺嘴感叹了那么两句。” “我要是知道你存了这心思,我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提那一家子啊!” “你这要是让出来了,回头傅团长知道了,大院里的人知道了,还不得戳着我脊梁骨骂我李桂花嘴碎、跑来抢新媳妇的铁饭碗啊?” 李嫂子越说越慌,脸都有些涨红了。 这年头一个正式编制多金贵啊? 那是能传代的命根子! 她哪敢当这个两头不讨好的中间人。 柳如烟见她吓成这样,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把表格直接塞进了李嫂子的菜篮子里,拉着李嫂子的手宽慰道: “嫂子,你想哪儿去了?我是真不爱去医院闻那股消毒水味儿。再说了,我这人懒,傅彦廷也是知道的。这表搁我这儿也是擦桌子垫灶台,不如给需要的人,也算是给咱大院做贡献了,傅彦廷绝不会怪你的。” 见柳如烟眼神清亮坦荡,没有半点勉强和试探的意思,李嫂子这才惴惴不安地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她低头看了看菜篮子里那张盖着红章的招工表,再看向柳如烟时,眼底除了感激,还多了一抹浓浓的敬佩。 “大妹子......你这心胸,真是不一般。” 李嫂子小心翼翼地把表用报纸盖好,叹了口气道。 “行,那嫂子就替那家谢谢你了。你放心,这事儿我一定办得稳稳当当的,绝不给你和傅团长惹麻烦!” 中午,傅彦廷从食堂打了饭菜回来,两人吃完便各忙各的。 下午,柳如烟去了林老首长家,准备给王奶奶做康复评定。 一跨进院门,就看到李曼青也在。 她愣了一下,但转念一想她是医院医生,出现在这里也合理。 李曼青拿着听诊器陪王奶奶说话,看见柳如烟走进来,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轻蔑。 她压根就不相信柳如烟这个连正规医学院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人,能懂什么真正的医术和康复。 医术是靠几年临床、上百台手术熬出来的,不是看两本赤脚医生手册就能出来糊弄人的。 只要她今天在一旁盯着,等柳如烟露馅搞砸了、下不来台的时候,她再顶着西医专家的身份出手,扭转结局。 再者,王婶人很好,她也不放心柳如烟拿王婶做实验。 要真出了什么事,她在场也能方便及时救治。 李曼青收起听诊器,眉眼微微蹙着,叹了口气开口: “柳同志,我听说你以前没接触过医学?治病救人不是开玩笑的,你若真想学医,你可以私下问我或者好好学医,但真没必要拿首长家属的身体来逞强......” 柳如烟走到王奶奶的轮椅旁,居高临下地看了李曼青一眼。 她声音甜甜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冷冷的。 “闭嘴吧你,自己不知道如何让王奶奶康复就不要耽误王奶奶的黄金康复期。” 客厅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曼青的脸“唰”地一下涨红,她怎么也没料到柳如烟在老首长面前会这么嚣张,这么傲慢...... 她凭什么? 她一个文凭都没有的乡下丫头拿什么和她比? 坐在一旁的林老首长和刚端茶过来的警卫员面面相觑,心里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话糙理不糙,好有道理! 不管什么方法,只要听说能对王太太的病情有帮助,老首长都愿意一试。 当然,除了一些神乎其乎的迷信。 柳如烟不再理会一旁快要气炸了的李曼青。 她俯下婶,神情瞬间变得专注而冷静,仿佛刚才那个说话带刺的人根本不是她。 “王奶奶,我们先做个全面评定,过程会很漫长,您累了随时叫停。” 柳如烟从布袋里拿出皮尺和简易测角计。 她先仔细测量了王淑华双侧下肢的围度以评估肌肉萎缩程度。 随后双手握住王淑华偏瘫侧的踝关节与膝关节,以不同速度反复做被动屈伸。 李曼青在一旁看着,脸色由轻蔑渐渐变得凝重。 她看得出来,柳如烟好像并不是乱来的。 “王奶奶,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您的右腿上,顺着我的手,尝试做一下股四头肌的等长收缩。” 柳如烟给王淑华指了指股四头肌的位置,引导她做着肌肉收缩的动作。 她一边感知着肌肉微弱的颤动,一边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李曼青忍不住再次低声开口: “老首长,您别看她有模有样的。” “我之前听去国外交流的专家提过,国外现在新建立了一个叫‘康复科’的新科室,专门研究瘫痪病人的运动功能。” “那可是一门极严谨复杂的洋科学,连省城大医院都没整明白呢!柳同志这样连正规医学院都没上过的人,连听都没听过吧?” “她这样盲目让王奶奶发力、乱揉乱捏,只会加重病情,把关节彻底折腾锁死!她这根本不是在治病,是在胡闹!”” 林老首长的脸色沉了下去,冰冷的目光扫过李曼青。 李曼青被这战场上退下来的威压震得浑身一哆嗦,悻悻地闭上了嘴。 第86章 治疗 客厅中央,柳如烟仿佛完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从大腿肌张力、关节活动度,到深浅感觉障碍测试、病理反射检查…… 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精准、娴熟,每一项检查都做的仔细。 时间慢慢过去。 长达一小时的精细评估,不仅极度消耗体力,对医生的专注度更是严苛的考验。 柳如烟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记录下最后一个数据,柳如烟一字一句地问王奶奶和林老首长: “林首长王奶奶,详细评定结果出来了。您的肌张力太高,已经出现了严重的废用性萎缩和跟腱挛缩。接下来的抗痉挛牵伸和神经促通会非常疼,您做,还是不做?” 没有寒暄,没有敷衍的安慰,柳如烟给出的只有冷冰冰的医学现实和二选一的抉择。 王奶奶看着柳如烟那双沉稳清澈的眼睛,咬了咬牙,点头应下: “孩子,你治吧,我不怕疼!” 林老首长也很高兴,老伴的病能治,再苦再累都值。 柳如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表情,转头吩咐警卫员: “去拿一块干净的毛巾过来。” 在李曼青不解的目光中,柳如烟把毛巾递给王奶奶: “王奶奶。待会儿拉伸的过程中可能有些疼,您咬着这块毛巾。” “哎好,小柳同志开始吧。”王淑华说完便咬紧了帕子。 话音一落,柳如烟双手扣住王奶奶僵硬的踝关节,动作标准,缓慢的动作中带着一股沉稳的力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强行牵伸伴随着剧痛,王奶奶全身剧烈颤抖起来,冷汗瞬间浸湿了额角。 李曼青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指着柳如烟低吼: “你疯了!没有影像学报告,你这是在强行撕裂患者的韧带!” “闭嘴。” 柳如烟头也不抬,声音比冰还冷,“再多说一个字,我就让你也体验一把神经解剖学上跟腱反射脱节的滋味。”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强大气场,竟让李曼青吓得真的不敢再出声。 林老首长站在一旁,看着柳如烟专注到极致的侧脸。 那偏瘫内翻的足背,在她的揉捏和拉伸下,竟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正了过来。 “咔哒”一声微响,柳如烟利落地将王奶奶僵死的跟腱缓慢延展,指尖稳稳扣在涌泉穴上。 她冷冷看了一眼面色惨白的李曼青: “如果你想学的话,你就看好了。” 谁要学啊。 李曼青嘴里嘀咕一句,可眼睛却一动不动盯着柳如烟的动作。 柳如烟开始熟练地进行肌肉点穴促通。 她的推拿与关节松动术技术堪称艺术,动作极快,每一次发力和揉按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看得一旁的警卫员都呆住了。 这按摩技术,比军区总医院最有经验的老中医还要老练!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首次治疗结束。 王奶奶虽然疼得虚脱,可那条原本死气沉沉的右腿,此时竟然能依照意识微微抬起两公分。 柳如烟洗手摘下毛巾擦干净手,对警卫员交代完日常护理的注意事项,转身就走。 “哎,别走啊。” “这就完了?” 李曼青追了出来。 柳如烟点头:“今日的评估与治疗完了。” 第87章 神医 李曼青看着她那副冷淡的模样,深吸了一口气,将心里那股被比下去的憋屈压住,有些急切地问道: “你刚才说这叫‘康复评估’?还有你用的那些手法,明明不是传统中医的推拿,你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种拉伸力量,如果掌握不好度,病人的关节囊会当场撕裂!” 柳如烟停住脚步,侧过身看着挡在面前的李曼青。 下午的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她脸上,因为高强度的体力消耗,她原本白皙娇嫩的脸颊上还带着一抹未消的潮红,额前的碎发微微有些湿润。 “既然知道关节囊会撕裂,就说明你运动解剖学还没学到狗肚子里。” 柳如烟的声音依旧是甜软的,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直接往李曼青的心窝里扎。 “至于从哪儿学的,和你有什么关系?李医生,收起你那套居高临下的审视。西医要是真只懂看几张片子、守着现成的教条,那这世界上多的是治不好的‘不治之症’。” “你——” 李曼青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拳头猛地攥紧。 她作为整个大院甚至军区里数一数二的高知女性,向来是众人捧着的西医天才,何曾被人当面这样教训过? 偏偏,她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因为王奶奶刚才那微微抬起的两公分,就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她亲眼看到了现代科学无法解释的奇迹,而这个奇迹,偏偏是眼前这个被她瞧不起的“文盲军嫂”创造出来的。 柳如烟可没心思欣赏李曼青那五彩斑斓的脸色。 她现在又累又饿,满脑子都是回家躺着,多和李曼青说一个字都觉得是在浪费生命。 她越过李曼青,双手直接插进大衣兜里,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径直朝着林家大院的外门走去。 “柳同志!请等一下!” 还没走几步,身后又传来了林老首长低沉洪亮的声音。 柳如烟无奈地在心底叹了口气,不得不再次转过身。 只见林老首长步履匆匆地赶了出来,一向威严严肃的脸上此时布满了激动的神色,连手上长年握枪留下的老茧都在微微颤抖。 “首长,还有事?”柳如烟问。 “小柳同志,刚才真是谢谢你了!” 林老首长走到她面前,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郑重,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小柳同志真没想到你年纪轻轻,竟然有这等神乎其神的本事。刚才我老伴那腿能动,老头子我......我这心里真是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说着,老首长转头对旁边的警卫员使了个眼神。 警卫员立刻捧着一个用红绸布包着的盒子走了上来,双手递到柳如烟面前。 林老首长指着盒子说道: “这是我前些年从前线带回来的一支长白山老山参,成色极好,大补!你刚才受累了,这东西你务必收下,往后我老伴的病,还要多仰仗小柳同志了!” 站在一旁的李曼青死死盯着那个红绸盒子,眼底的嫉妒和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溢出来。 那支老山参她早就听过,是林老首长的宝贝,当年有位老将军病重想求,老首长都没舍得给,说是要留着给王奶奶续命用的。 可现在,老首长竟然眼皮都不眨一下地就送给了柳如烟! 不仅如此,老首长此时对柳如烟的态度,那是完全放在了和“名医神医”同等尊重的地位上。 柳如烟看着递到眼前的宝贝,脸上却没有寻常人该有的见钱眼开或受宠若惊,神情平静。 “老首长,这东西我不能收,而且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恰好懂了一些。”她温声细语,客气地退了回去。 第88章 老山参 林老首长手里捧着那个包着红绸布的锦盒,见柳如烟推拒,花白的眉毛拧了起来,“你这女娃娃,怎么还跟老头子客气上了?” 林老首长往前走了一步,把盒子往柳如烟怀里递,“拿着!我林震山送出去的东西,还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老伴这腿多少名医都看不好,你今天这一出手,那就是救了我们全家的命!” 一旁的李曼青牙齿把下嘴唇咬出了白印子。 在大院里,谁不知道林老首长把这参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如今倒好,柳如烟不过是捏了捏腿、按了按脚,老首长竟然整盒整盒地往外送! 李曼青忍不住开口,“林伯伯,这参药力好,王奶奶现在的身子正是虚弱,留着给王奶奶补身子正好。再说了,柳同志刚才只是做了肌肉刺激,王奶奶到底能不能真正站起来,后续还得做脑部造影观察,您这时候送这么贵重的东西,是不是有些为时过早了?” 柳如烟本来都打算抬腿走人了,一听李曼青这话,脚步又收了回来。 这话听着是在替病人考虑,但那股酸味儿,她听着怎么那么不得劲儿? 她转过身,双手插在大衣兜里,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曼青,“李医生,看来你不仅解剖学没学透,中医的气血运行你也是一知半解。” 李曼青脸色一沉,“你说谁一知半解?” 柳如烟不慌不忙地走回石桌旁,指了指屋门的方向, “王奶奶这是中风日久,气虚血瘀。刚才我强行牵伸促通了下肢神经,耗的是她体内的元气。这支老山参确实是大补之物,若是一整根炖汤灌下去,别说病人,就是壮小伙也得流鼻血。” 说到这儿,柳如烟看向林老首长,语气温和而条理清晰, “林老首长,这参确实是救命的好药,但不能送给我,得留给王奶奶用。回头让人找个干净的铁碾子,把这参切成薄如蝉翼的薄片,不用炖,每次做完康复训练后,取一片含在王奶奶舌根底下,借着津液慢慢咽下去。含参补气,气行则血行,正好能帮着她受损的脑髓和经脉长力气。” 林老首长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行伍出身,大半辈子都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听不懂那些文绉绉的医理,但这几句话说得实实在在、明明白白,他一听就觉得有道理! “好!那我就留着给你奶奶补身子!”林老首长两眼放光,看着柳如烟的眼神越发赞许,“你看看,人家小柳同志不仅医术高,心肠还好!换做旁人,见着宝贝早就揣兜里了,小柳同志却一心扑在病人身上。” 李曼青被噎得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来下不去,一张脸青一阵白一阵。 柳如烟可没功夫看她演变脸,她冲林老首长礼貌地笑了笑,“林老首长,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明天下午两点我再过来,给王奶奶做第二次关节松动。” “哎!好!我派警卫员送你!”林老首长连忙招手。 “不用了老首长,就在一个大院里,几步路的事,我自己溜达着就回去了。” 柳如烟说完,冲林老首长微微颔首,看都没再看李曼青一眼,迈着轻快的步子径直出了林家大院。 走在营区平整的青石板路上,深秋的凉风一吹,带走了浑身的燥热,整个人舒坦了不少。 柳如烟双手插在呢子大衣口袋里,心里盘算着王奶奶的康复计划。 光靠徒手推拿和神经促通还不够,偏瘫病人的康复是个系统工程,等王奶奶的肌张力降下来、肌力恢复到二级以上,就得开始上器械辅助训练了。 可在眼下这个年代,别说什么电动减重步态仪了,就连最基本的康复双杠和防足内翻矫形器,军医院里都找不出一副。 得想办法自己动手做。 正琢磨着,一抬头,自家的院门已经到了。 还没走到门口,黑漆大门就“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傅彦廷站在门后。 男人身上的白衬衫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身上还系着那条灰布围裙。 看见柳如烟回来,他眼底漾起一抹笑意,“看来很顺利?” 柳如烟也笑,“那是,也不看是谁出马~” 傅彦廷举着双手,用脚关门,“饭菜刚好,洗手吃饭。” 柳如烟脚下一迈进门,就已经闻到一股浓郁的饭菜香了,馋得她口水直打转。 “傅大厨,今晚吃什么好吃的?”柳如烟一边往水盆边走,探头朝厨房张望。 傅彦廷拿着干净的毛巾走过来,等她洗完手,顺手把毛巾递到她掌心里, “韭菜煎蛋,小炒青菜外加一碟红烧肉。” 柳如烟擦干了手,忍不住勾了勾唇,“高低地3碗饭才配得上你的辛苦!” 傅彦廷失笑。 进了堂屋,桌上摆好了饭菜, 傅彦廷把装得冒尖的米饭推到她面前,又拿了个空碗,盛了满满一碗青菜汤放在她手边。 “多吃点肉。下午累着了吧?” 柳如烟夹了一筷子红烧肉送进嘴里。 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入口即化,瘦肉吸饱了汤汁,咸甜适口,油润醇香,一点不腻人,好吃得不得了。 “累倒是不怎么累,就是王奶奶的韧带挛缩得厉害,掰扯费了些力气。”柳如烟咽下鱼肉,抬眼看着对面的傅彦廷,“对了,林老首长刚才非要送我一支长白山老山参。” 傅彦廷拿筷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打趣道:“你怎么不收?” “你怎么知道我没收?” “你像那种见钱眼开的人吗?”傅彦廷笑,“你肯定给推回去了。” 那参是老首长留着救命的,我教他们切片给王奶奶含服,对恢复更好。” 柳如烟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这么懂我?” 傅彦廷微笑,却不回答。 “你怎么知道我不见钱眼开?我看见钱,眼睛瞪得大大的。”柳如烟惋惜地叹了一声,“哎,亏了,亏大了!” 傅彦廷往她碗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何以解忧,唯有大口吃肉。” 柳如烟笑眯眯地应了一声,“要是有酒就更完美了。”她像是想起什么,神色正经了些,“不过,我有件事得找你帮忙。” 傅彦廷放下碗筷,坐直了身子,“你说。” “王奶奶光靠我徒手按不行,等过几天她腿上稍微有点劲了,得练习站立和走路。大院里没有康复器材,我想自己做一副双杠,还要一个木头的滑轮吊架。” 柳如烟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 “双杠高度大概一米左右,宽度要刚好容得下一个人的身子,得结实,不能晃晃悠悠的。后院不是堆着些修营房剩下的方木料吗?团里有没有手艺好的木工师傅能帮忙打一副?” 傅彦廷听得仔细,目光落在她比划的手指上。 等柳如烟说完,男人沉声开口: “不用找别人。” 柳如烟一愣:“啊?” 傅彦廷端起碗喝了口汤,满脸自信: “木料后院有。你把尺寸画在纸上,我来做。” 第89章 木工活 “你做?” 柳如烟咬着筷子尖,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 眼前的男人宽肩窄腰,手掌骨节分明,握枪、训练、指挥作战看着都是一把好手,但木工那可是精细活儿,差一寸都不行。 “傅团长,我可不是闹着玩儿的,给病人用的东西得讲究重心和平衡,稍微晃一下,老人家摔了咱们可赔不起。你真行?” 傅彦廷见她一脸不信,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眉梢轻挑了一下,“在工兵营待过两年,修桥铺路、搭战壕掩体我都带过队。小时候在老家,家里的板凳、饭桌坏了全是我修的。行不行,做出来你就知道了。” 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柳如烟也不跟他犟,两口把碗底的米饭扒干净,“行,那一会儿吃完饭我画图,你量料。” “先把汤喝了,不着急这一时半刻。”傅彦廷把温热的青菜汤推到她跟前,语气不容置喙。 等两人把桌上的饭菜一扫而空,傅彦廷主动把碗筷收进了厨房。 柳如烟洗干净手,从里屋的书桌上翻出两张泛黄的方格草稿纸,又拔开钢笔的笔帽,趴在堂屋八仙桌上画了起来。 她前世虽然短命,但也是区区学霸一名,各种辅助器具的标准参数早就刻在她脑子里了。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画出的线条又直又稳。 底座的长宽比、立柱的固定角、双杠的间距,以及横杠表面需要打磨出的微弧度,全都被她用工整的小字标注得清清楚楚。 傅彦廷收拾完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干抹布擦着手,悄无声息地站在她身后。 男人身形高大,居高临下看过去,小姑娘头顶的发旋格外柔软,身上散发着一股极淡的清香。视线落在草稿纸上时,傅彦廷眼底闪过一丝异彩。 “诺,画好了。”柳如烟把图纸推给他,“高度要一米零五,正好卡在王奶奶的髋骨位置;两根杠子之间的距离四十五公分,太宽了胳膊使不上劲,太窄了更不行;最重要的是底下这个‘工’字形的大底座,必须用榫卯咬死,底下再压两块方青石,绝不能让人重心一歪就翻倒。” 傅彦廷把图纸拿在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上面的线条缓缓划过,看得认真。 “榫卯结构没问题,营房修库房剩下的红松方木质地硬,吃得住劲。” 傅彦廷把图纸折好揣进兜里,转头看着她,“院子里冷,你在屋里看书,我出去锯木头。” “那哪行,我得在旁边当监工。”柳如烟笑眯眯地穿上大衣,跟着他出了门。 后院的角落里,果然整整齐齐码着好几根换下来的红松木料,虽然放了些日子,但木质干燥坚硬,没有半点受潮虫蛀。 傅彦廷把外头的军大衣一脱,随手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军绿色跨栏背心。 秋风一吹,男人小臂和后背上线条分明的肌肉微微紧绷,带着一股野性的力量感。 柳如烟抱着胳膊站在屋檐下,挑着眉在心里咂摸:别的不说,这男人的身材确实没得挑,放后世健身房里高低得是顶级私教水平。 傅彦廷从柴房里翻出了一把大锯子、一把刨子,还有卷尺和墨斗。 他把松木搬到院中央平整的空地上,抽出卷尺熟练地卡尺寸,捏起墨斗的线头在木头上一弹,一道笔直漆黑的墨印便印在了木料上。 动作行云流水,老练得像个干了几十年的老木匠。 “唰——唰——” 男人一只脚踩着木头,弯下腰,双手握着大锯开动了。 眼前的画面特别养眼。 男人推拉有力,锯齿咬进木肉里,细碎微黄的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落下来,院子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清新的松木香气。 柳如烟原本还存着挑刺的心思,看了一会儿,不得不服气。 这锯口切得平平整整,连一丝毛刺都看不到,比现代那些粗制滥造的流水线产品结实多了。 锯完四根主立柱和底座,傅彦廷又换了推刨。 刨刀在木材表面划过,发出一阵阵清脆悦耳的“滋滋”声,一片片薄如蝉翼的木刨花卷曲着滚落一地。 傅彦廷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汗珠顺着刚毅的下巴滑落,滴在木料上。 他推了几下,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看风向。 风正朝着柳如烟站的屋檐下吹,木屑末子扬起了一小片。 傅彦廷弯腰把几十斤重的木头换了个方向,宽大的身躯正好挡在迎风口。 柳如烟心里微动,“你训练一天,休息了还干活......” 傅彦廷头也没抬,手里的刨刀平稳推进:“这有啥,我有的是力气。老首长爱人要是能用这个站起来,我流这点汗算什么。”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报告团长,师部转过来的特快文件……” 余飞夹着公文包大步迈进院子,冷不丁瞧见眼前这一幕,嘴里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里,眼睛瞪得像铜铃。 在他眼里向来威严冷酷、在大操场上一瞪眼全团战士都打颤的傅大团长,这会儿竟然光着膀子、满手木灰地在刨木头?! “团……团长?您这是在改行当木匠呢?”余飞结结巴巴地问。 傅彦廷手上的动作没停,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威严:“拿过来。” 余飞连忙一路小跑过去,踩着一地的刨花把文件递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 傅彦廷在身上的背心上抹了抹手上的木灰,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递回去:“还有事?” “没……没了!”余飞缩了缩脖子,转头看见一旁的柳如烟,立刻立正咧嘴笑,“嫂子好!” 柳如烟笑着跟他打招呼:“余飞同志,渴不渴?进屋喝口热水。” “不渴不渴,团部还有一堆内务呢,我这就走!”余飞瞅了眼自家团长那刀子一样的冷冽眼神,哪敢多待,敬了个礼脚底抹油跑了,跑出大门还不忘小声嘀咕,“我滴个亲娘嘞,咱们团长可真是全能,连打家具都会……” 第90章 哪有那么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孩 余飞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吃完晚饭本就快六点了,深秋天黑得早,西边山头最后一点余晖也快没了,院子里起了凉风。 趁着还能看清墨线,傅彦廷手底下的推刨又快了几分,“滋滋”几下,把最后两根横木的毛刺刨平。 再往后凿卯眼、敲木槌动静大,天黑了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容易吵着左右邻居,而且拉亮电灯干活也费电。 傅彦廷停下手,把刨好的几根红松木料整整齐齐码在屋檐下,拍了拍手上的木灰: “今天先下好料。明后天下午下训回来,我再凿卯眼、拿细砂纸打磨,赶在王婶下地前给你组装好。” 柳如烟看他短短大半个小时就把几根粗木头收拾得平平整整,点头笑道:“不急,王奶奶这几天还得先在床上练腰腹力气,过几天才用得上双杠。天黑透了,赶紧洗洗歇着吧。” “好。” 傅彦廷应了一声,把锯子、刨子收进柴房,又拿大扫帚借着微弱的夜色把满地刨花扫成一堆,留着明早引火用。 等他端着水盆进屋时,院外邻居家基本都已经关门落栓了,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人用热水洗了脸、泡了脚,驱散了一身的寒气。 刚过八点半,柳如烟打了个哈欠,钻进暖和的被窝里。 傅彦廷检查了一遍门窗和炉火,伸手拉了一下床头的拉线开关。 “啪嗒”一声,屋里暗了下来。 没过多久,营区远处传来了悠长的熄灯号声,整个大院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浅浅的风声。 …… 第二天下午,柳如烟用过午饭便出了门,往林老首长家走去。 刚进林家院门,就看见李曼青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 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换了一身洗得干净的军装,怀里抱着个硬皮笔记本,似乎在等什么人。 见柳如烟走进院子,李曼青神色有些不自然,抓着本子的手指收了收,欲言又止。 柳如烟也没管她,抬脚跨进了院子,尽管在她进院子后李曼青也进了院子,她也不在意。 “小柳同志来了,快进屋!”林老首长从正房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我老伴昨晚含了你说的参片,睡得可香了,一大早就念叨着等你过来做第二次治疗呢。” 柳如烟笑着应了一声,迈步进了正房。 里屋床上,王奶奶半靠着枕头,气色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 看见柳如烟进门,王奶奶笑着伸出左手:“孩子,快来坐。昨晚含了参片,胃里暖烘烘的,今天觉得右边身子都没那么沉了。” 柳如烟在床沿坐下,挽起袖子,伸手按了按王奶奶瘫痪的右侧小腿。 小腿肚子的僵硬感散了少许,脚踝掰动起来也没昨天那么费劲了。 “恢复得挺好。”柳如烟一边帮她做踝关节松动,一边温和地说道,“今天做完关节松动,咱们就不光躺着了,得开始在床上练腰腹和屁股的力气。” 一直默默无声的李曼青忍不住开口问:“在床上怎么练腰腹力气?王奶奶右边身子根本使不上劲。” 柳如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早上写好的康复步骤纸,递了过去: “李医生既然想看,就把这个记下吧。” 李曼青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上用钢笔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阶段:仰卧位桥式运动;第二阶段:床边坐位平衡;第三阶段:木双杠立位重心转移。 下面还特意写了一行小字:每次训练五组,防止神经疲劳加重肌痉挛。 李曼青低头看着这张纸,心里翻起了不小的波澜。 医院里治中风偏瘫,常规办法就是打活血针、做针灸,剩下的全靠病人自己熬。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把恢复步骤拆解得这么细致,先练哪块肌肉、再练哪个关节,一步扣一步,全有讲究。 “看明白了吗?”柳如烟问。 李曼青抿了抿嘴唇,抬头问:“这个桥式运动,她右边腿软,屈膝立不住怎么办?” “所以需要辅助固定。” 柳如烟掀开被子,帮王奶奶把两条腿屈起来踩在床面上。 王奶奶的左腿能自己立住,但右腿一松手就往外歪。 柳如烟一手按住王奶奶的右脚背固定在床板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右膝盖外侧,转头对王奶奶说: “王奶奶,深吸一口气,左脚后跟用力往下蹬床板,试着把腰和屁股往上抬,离床一指高就行。” 王奶奶点点头,咬住牙,全身力气往腰上聚。 柳如烟瞅准时机,腾出一只手在王奶奶右侧臀肌上轻轻拍打了两下,刺激肌肉反射,同时嘴里喊道:“往上抬。” 随着这一声口令,王奶奶原本沉重无比的下半身晃了晃,臀部真的一点点离开了床单,悬空停住了两秒钟! “起来了!老林,我自己抬起来了!”王奶奶落回床上,虽然累得直喘气,但神情兴奋。 林老首长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连声叫好。 李曼青站在床尾,再也顾不上面子,迅速翻开怀里的硬皮笔记本,拔出钢笔飞快地记录着柳如烟手掌固定的位置和拍打的时机。 整整练了一个小时,做完五组训练和关节松动,王奶奶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困倦地睡了过去。 柳如烟去水盆边洗干净手,擦干准备离开。 刚走出正房来到院子里,李曼青合上笔记本,快步追了上来。 “柳同志,请等一下。” 柳如烟停下步子,回头看她:“李医生,还有事?” 李曼青站在她面前,脸上有些发烫:“刚才你拍打王奶奶臀部的动作,是为了刺激本体感受器、诱发肌肉收缩吗?” “对,中枢受损后信号传不过去,外力拍打能给大脑提供感觉反馈。”柳如烟温声细语地回答。 李曼青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敬了个军礼: “是我见识浅薄,一直以来也对你颇有偏见,我向你道歉。你的康复方法比书本上的管用得多。如果你不介意,往后我每天下班都过来给你打下手,我想跟你学这套技术。” 柳如烟挑眉看了她一眼。 果然啊,生活中哪有那么多为了男人争风吃醋的女孩,何况这人还是个军人。 “可以啊,一切都是为了患者嘛。明天下午两点准时过来,别迟到就行。”柳如烟随口应下。 李曼青脸上一喜,用力点头:“好,我一定准时到!” 出了林家大院,时间刚过下午四点。 营区小学正好放学,三三两两背着帆布书包的小孩在路上跑过。 柳如烟刚走到自家胡同口,就看见季川背着那个旧书包,正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走。 “柳阿姨!”季川一抬头看见她,小跑着迎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您前天给我留的乘法规律题,我都算出来了,趁着天还亮,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柳如烟接过草稿纸,推开自家院门,笑着招手:“走,进院里看,正好炉子上温着红薯,我们边烤火吃红薯边聊。” 第91章 聘书 进了堂屋,炉子里的煤火烧得正旺,屋里暖融融的。 柳如烟揭开炉圈上的铁锅盖,一股浓郁的焦甜味飘了出来。 她拿火钳夹出两个烤好的红薯,递给季川一个。 “刚从炉膛边上烘出来的,小心烫手。” “谢谢柳阿姨。” 季川双手接过盘子,却不吃,他眼巴巴地看着柳如烟手里的草稿纸。 柳如烟坐到桌边,低头看他写的那页纸。 纸上不仅把十九以内的乘法表默写得一字不差,下面还用铅笔画了几个圈,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个位相加得十的数相乘,尾数有规律;相同的数相乘,差值每次多二。 七八岁的孩子,没人教过代数,纯靠自己琢磨,硬是把平方差的变化规律给摸出来了。 柳如烟抬头看了看站在桌边的小家伙,眼里满是赞赏:“这规律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季川点了点头,有些不太确定地问:“柳阿姨,我算了十几个数都是这样的,是不是所有的数都这样?” “对,全都这样。”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钢笔,在草稿纸空白处写了两个算式:“既然你发现了这个规律,阿姨再教你一个十几乘十几的速算口诀。比如十二乘十三,头乘头是一,尾加尾是五,尾乘尾是六,直接就能写出答案一百五十六。” 季川眼睛一下子亮了,凑在桌边盯着那行算式,嘴里小声念叨着口诀,在心里飞快地验算了两遍。 “真的是一百五十六!”小家伙向来严肃的小脸上露出一抹笑意,“用这个办法,不用列竖式也能算出来!” “趁热把红薯吃了,边吃边再算几道试试。”柳如烟把笔递给他。 季川这才拿起红薯剥开皮,咬了一大口。 红薯又甜又面,他一边吃,一边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算式。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营区方向传来了清脆的下训号声。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被推开,傅彦廷迈步走了进来。 他刚从训练场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薄汗,一进屋瞧见季川趴在桌边写字,脚步放轻了些。 “傅叔叔好!”季川听见动静,连忙放下笔站起身问好。 “坐下写吧。” 傅彦廷点点头,脱下军装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扫了一眼草稿纸上的算式:“今天学的都弄懂了?” “弄懂了!柳阿姨教了我速算口诀,算得比以前快多了。” 季川把草稿纸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柳阿姨,傅叔叔,天快黑了,我得回林爷爷家吃晚饭了。”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另一个烤红薯,用干净的草纸包好塞进他书包侧兜里:“拿着路上吃,明天放学有空再来。” “谢谢柳阿姨,明天见!” 季川背好书包,规规矩矩地跟两人道了别,迈着小短腿跑出了院子。 送走季川,离天黑还有大半个小时。 傅彦廷没歇着,喝了口温水就去了院子里,把昨天刨好的红松木料搬出来,趁着天亮拿凿子和木槌开始凿卯眼。 柳如烟钻进厨房淘米做饭。 院子里“笃笃笃”的凿木声和厨房里切菜下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赶在天色擦黑前,傅彦廷把四个大底座的卯眼全凿通了。 接下来两天,傅彦廷每天下午下训回来就接着干半个小时。 凿好榫头、拼好框架,再用细砂纸把两根长横木来来回回打磨了三遍,直到摸上去滑溜得像玉石一样,整副木双杠总算彻底完工了。 隔天一早,傅彦廷叫了通讯班的两个小战士过来,喊着号子把双杠抬去了林家大院。 …… 林老首长背着手围着双杠直转悠,见柳如烟进来,乐呵呵地招手:“小柳同志,你快来瞧瞧!小傅这手木工活真地道,早上几个小伙子上去撑了撑,纹丝不动!” 李曼青今天也到得早,正站在双杠边拿手比划着高度,见柳如烟过来,主动打了个招呼:“柳同志,这双杠的高度和宽度好像都是特意算过的,正好能卡在老太太的胯骨下头。” “对,量身定制能不合适嘛。”柳如烟笑了笑,“今天还不上双杠,咱们先进屋,今天练床边坐位平衡。” 这几天王奶奶每天都在床上坚持练桥式运动,腰腹比刚来那会儿有劲多了。 进了里屋,柳如烟先给王奶奶做了半小时的关节松动,随后和李曼青一左一右扶着王奶奶坐到了床沿上,双脚自然下垂踩在地板上。 对于躺了一年多的偏瘫病人来说,猛地坐起来很容易重心不稳往患侧倒。 柳如烟站在王奶奶右侧,双手虚护着她的肩膀,耐心地引导:“王奶奶,后背挺直,不要往我身上靠,试着用腰上的力气自己坐稳。” 王奶奶咬着牙,一点点调整着身体重心。 一开始身子还往右边歪斜,在柳如烟手指轻轻点按她左侧腰肌的提示下,老太太渐渐找回了平衡,竟然真的松开手,自己稳稳当当地在床沿坐住了! 李曼青在旁边一边护着,一边把双脚摆放的角度和重心纠正的手法全记在了脑子里。 一个多小时的训练下来,王奶奶不仅能自己坐稳十来分钟,连瘫痪的右脚掌都能跟着口令轻轻在地上踩踏了。 等王奶奶睡下,柳如烟洗干净手走出来,正准备跟李曼青交代几句明天的训练内容,林老首长从书房里大步走了出来。 老首长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神色郑重地走到柳如烟面前:“小柳同志,先别急着走。” 柳如烟停下脚步:“老首长,还有什么事吗?” 林老首长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盖着红章的任命书,递到她跟前:“前天那支老山参你不肯收,还拿出来给我老伴入药,老头子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情。知道你是个有骨气的好同志,不图钱财,但我林震山绝不能让你白辛苦一场!” 柳如烟低头一看,纸上写着一行端正的黑体字: 《关于聘请柳如烟同志为军区总医院特聘康复技术指导顾问的通知》。 林老首长语气沉稳:“这几天我跟总医院的院长、政委商量过了。咱们军区医院里,还住着不少在边境任务和训练中受了重伤、落下肢体残疾的年轻战士。医院的医生以前没见过你这套康复法子,很多战士只能躺在床上干熬着。” 老首长指着那张聘书说道:“从今天起,你就是咱们军区医院的特聘技术顾问,不用坐班,平时除了给我老伴看病,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医院带带李曼青她们,给伤残战士定定康复方案。每个月按连级干部的标准发四十二块钱津贴,粮票、副食票一并按月发到你手里!” 一旁的李曼青听得眼睛微微睁大,但随即露出了由衷的高兴神色。 她这两天跟着柳如烟学了不少东西,深知柳如烟肚子里那套康复体系有多金贵,要是能名正言顺请去医院指导,对骨科那些瘫痪伤员来说真是天大的好事!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聘书,心里也有些触动。 能把自己所学的现代康复医学用在这年代的伤残军人身上,这本来就是她作为医生的本分。 柳如烟没有推辞,伸手接过聘书,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老首长信任。伤残战士的康复方案,我一定尽力做好。” “好!有你这句话,老头子我就放心了!”林老首长朗声大笑,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柳如烟把聘书折好揣进大衣内兜里,和李曼青一起走出了院子。 第92章 我有这么不让人放心? 出了林家院门,外头起了点风。 李曼青抱着笔记本跟在柳如烟身旁,走了两步,开口问道:“柳同志,老首长让你每周抽两个半天去医院指导,你打算什么时候过来?” 柳如烟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算了算时间:“明天王奶奶第一天上双杠练站立,离不了人。等后天吧,后天上午我过去一趟。” “行,那我回去就跟科里说一声,先把几个截瘫伤员的病历整理出来。” 李曼青说完,脚步顿了顿,看了柳如烟一眼,压低声音提醒道:“不过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我们骨科有个副主任叫何建平,在医院资历老,平时最看重文凭和规矩。这次院长越过他直接聘你当顾问,他心里肯定不痛快,后天你过去,他八成要拿话刺你。” 柳如烟听乐了,偏过头看她:“李医生,这才几天啊,你就开始替我操心了?” 李曼青脸皮微微一紧,把头扭向一边:“我只是不想让他耽误伤员治病。咱们骨科病房里好几个小战士才十八九岁,要是能早点用上你的康复法子,说不定还能站起来。” “放心吧。”柳如烟弯了弯眼睛,语气散漫又笃定,“他要是老老实实配合工作就算了,要是敢在我跟前摆谱找茬,我会用专业征服他。” 见她半点不怵,李曼青想起前两天自己被她怼得哑口无言的样子,莫名替何建平捏了把汗。 到了岔路口,两人各自道别。 柳如烟顺着青石板路慢悠悠往家走。 刚拐进胡同,就瞧见傅彦廷提着个网兜从团部方向走过来,网兜里装着两块白生生的老豆腐和一把绿油油的蒜苗。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傅彦廷停下步子回过头。 “刚从老首长家出来?”他等柳如烟走近了,顺手把网兜换到左手,走在她外侧挡着风。 “对啊,刚忙完。”柳如烟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网兜,“今晚吃豆腐炖肉?” “炊事班今天杀了猪,分了点五花肉和血旺,晚上给你做红烧豆腐。”傅彦廷推开院门让她先进去,“季川今天没过来?” “他们学校今天下午大扫除,估计得晚点直接回老首长家了。” 柳如烟进了屋,脱下大衣挂好,也没急着去洗手,从内兜里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背在身后走到堂屋桌边。 傅彦廷把豆腐和蒜苗放进厨房,端了一杯温水出来递给她:“站着干什么,先喝口水。” 柳如烟没接水杯,笑眯眯地把身后的信封拿出来,往桌上一拍:“你猜猜这是什么?” 傅彦廷垂眼看向桌上的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军区司令部的红字抬头。 他放下水杯,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 《关于聘请柳如烟同志为军区总医院特聘康复技术指导顾问的通知》。 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和“享受连级待遇”几个字,傅彦廷眼里露出一丝惊讶,抬头看向她:“老首长给你办的?” “那是。”柳如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眉眼弯弯地说,“前天我没收他那支老山参,老首长心里过意不去,今天就跟总医院的院长商量,直接给我下了个特聘顾问的编制。不用坐班,每周去医院指导两个半天,一个月四十二块钱津贴,还有粮票和副食票呢。” 她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怎么样,傅彦廷同志,我这算不算直接一步登天,混上干部编制了?” 傅彦廷把聘书折好放回信封里,看着她那副求夸奖的鲜活模样,眼底泛起笑意:“算。怎么不算。” “那以后家里我也算有工资交公的人了。”柳如烟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四十二块钱呢,够买好几十斤猪肉了。” “你的津贴自己留着零花,买衣服买雪花膏都行,不用交公。”傅彦廷把信封递还给她,神色认真了几分,“不过总医院那边人多事杂,骨科那几个老医生脾气倔,你过去指导,要是有人不配合或者给你脸色看,不用忍着,直接去找陈院长,或者回来跟我说。” “刚才李曼青也是这么提醒我的,说骨科有个叫何建平的副主任不好相与。”柳如烟撑着下巴笑,“你们一个个怎么都怕我吃亏啊?我有这么不让人放心?” 傅彦廷想想也是,这位姑奶奶连人贩子都能一脚踢废,大院里的军嫂们被她怼得见了她就绕道走,确实不是个能受委屈的性子。 “行,你不吃亏就好。”傅彦廷转身往厨房走,“你在屋里歇会儿,我去把豆腐炖上。” 晚饭是红烧肉沫豆腐和蒜苗炒猪血,热腾腾地端上桌,咸香下饭。 吃过晚饭,天已经黑透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吹得窗户纸哗哗响,看样子过两天要变天。 傅彦廷收拾完碗筷,见柳如烟拉亮了桌上的小台灯,正趴在书桌前写医院伤员的康复训练表。 他没出声打扰,去厨房从锅里舀了半盆热水,拿了条干毛巾走进里屋。 “手给我。”傅彦廷站在书桌旁,把水盆放在小凳上。 柳如烟停下笔,有些奇怪地把手递过去:“干嘛?” 傅彦廷把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干,裹住她纤细的右手手腕,大拇指顺着腕骨关节轻轻揉按着。 “下午在老首长家忙活了一个多钟头,回来又写字,手腕不酸?”他低着头,手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按在最酸胀的筋络上。 温热的水汽透过毛巾渗进皮肤里,手腕上那股发紧的感觉一下子散开了。 柳如烟眨了眨眼,看着男人低垂的眉眼,随口问道:“傅彦廷,你这按摩手法跟谁学的?还挺像模像样。” “以前在连队高强度拉练,战士们肌肉拉伤、脚踝扭伤是常事,跟卫生队的军医光学过两手。”傅彦廷换了块热毛巾重新敷上,“后天去医院,别什么活都自己亲手干,你多教教她们,等她们都会了,你也能轻松点。” “知道啦,啰嗦。” 柳如烟嘴上嫌弃,手却乖乖放在他掌心里没抽回来。 第93章 站起来了 翌日,等柳如烟到林老首长家时,李曼青已经等在院子里了,正帮着警卫员检查双杠底座上的四块压重青石。 见柳如烟进来,李曼青迎上去说:“柳同志,我刚给王奶奶量了血压和脉搏,一切正常,今天真要试着站双杠吗?” “对,今天先练站立和重心转移。”柳如烟走进里屋。 王奶奶今天特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棉袄,脚上穿了一双防滑的千层底布鞋,正坐在床沿边等着。 神情有些紧张,又有些期盼。 “小柳啊,我这右腿一年多没沾过地了,真能撑得住吗?”王奶奶双手抓着床单问。 “撑得住。前几天练抬臀和坐位平衡,您的腰腹和左腿已经攒够力气了,右腿现在的肌张力也降了下来,只要掌握好重心,肯定能站起来。” 柳如烟先在床上给王奶奶做了二十分钟的踝关节和膝关节松动。 接着,她和警卫员一起把王奶奶扶上轮椅,推到了院子中央的木双杠前。 林老首长从书房出来,背着手站在两步外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柳如烟把轮椅推到双杠入口处锁死轮子,转头对李曼青说:“李医生,你站在双杠外侧护着王奶奶的左跨,我站里侧护着她的右膝盖和右跨。” “好。”李曼青连忙站定位置。 柳如烟弯下腰,引导王奶奶把双手搭在双杠前端的横木上:“王奶奶,左手握紧了,我帮您把右手也固定在杠子上。起立的时候,头往前倾,眼睛往前看,千万别低头看脚。” 王奶奶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下头。 “左脚踩实地面,腰往前送,一、二、起!” 随着柳如烟的口令,王奶奶双臂往下撑杠,左腿用力往地上一蹬。 柳如烟右手抵住王奶奶偏瘫侧的右膝盖,防止她膝关节打软跪下去,左手托了一把她的右胯骨。 王奶奶身子晃了一下,随后双腿慢慢绷直,整个人从轮椅上脱离出来,稳稳地站在了双杠中间! “站起来了!”旁边的警卫员忍不住有些激动,但又害怕吓到王奶奶,只得小声喊了一句。 林老首长往前迈了半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伴的腿,双眼泛红,隐约见到眼眶内有水光。 王奶奶双手抓着光滑的横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踩在水泥地上的两只脚,眼圈一下子红了:“老林,我......我站起来了......我真站起来了......” “别低头,王奶奶,看前头。”柳如烟温声提醒,“低头重心会往后仰。现在试着把身体重心往左腿上移,再慢慢移回右腿上,感受一下右脚掌踩地的感觉。” 王奶奶连忙抬起头,照着柳如烟说的,试着把身体的重量往右腿上压了压。 原本一点劲儿都使不上的右腿,在柳如烟抵住膝盖的支撑下,居然真的能站住。 练了十来分钟的重心左右转移,王奶奶额头上冒出了汗,但右腿支撑得越来越稳。 柳如烟观察着她的状态,开口道:“王奶奶,咱们试着往前挪两步。左手先往前推一点,身体重心移到左腿,用胯骨带动右腿往前迈。” 王奶奶咬了咬牙,先把左手往前挪了一寸,左腿站稳,接着全身使劲,把右脚稍微抬离地面一点点,往前蹭出去半步,动作缓慢吃力。 紧接着,左脚跟上。 一步,两步,三步...... 虽然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迈得很小,但王奶奶真的靠着双手扶杠,一步一步往前挪动。 “老林!我能走了!”王奶奶扶着双杠喘着粗气,哭着哭着就笑了。 林老首长快步走上前,伸手扶住老伴的胳膊,声音有些发颤:“好,好!能走就好!咱们每天练,过不了多久就能出门遛弯了!” 李曼青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里也泛起了泪花。 以前在医院,像王奶奶这样偏瘫一年多、跟腱都缩紧了的病人,所有的医生都觉得这辈子只能在床上和轮椅上度过了。可柳如烟前前后后才来了不到十天,竟然真让老太太重新站起来迈开了步子。 柳如烟扶着王奶奶坐回轮椅上:“第一天站立不能贪多,今天就走这一趟,回屋歇着,含一片参片缓一缓。” 送王奶奶回屋安顿好,林老首长亲自把柳如烟和李曼青送到大门口,拉着柳如烟的手道谢了好几遍。 王奶奶能下地走路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柳如烟往家走的时候,路过公共水房,几个正在洗菜的军嫂瞧见她,老远就热情地打招呼。 “柳妹子,刚听林首长家的警卫员说,王婶今天都能自己扶着架子走路了?” “是啊,刚走完几步。”柳如烟笑着点了点头。 李嫂子端着盆从水房出来,大声说道:“我就说咱们如烟妹子有真本事吧!现在连总医院都请如烟妹子去当技术顾问了,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干部待遇!” 旁边正好路过的赵欢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想到前两天自己还跑去柳如烟家门口耀武扬威,说人家没工作享清福,拿个医院后勤打杂的表让人家感恩戴德,赵欢脸上火辣辣的,低着头端着盆快步溜走了。 …… 第二天上午八点半,柳如烟揣着聘书去了军区总医院。 李曼青一早就等在住院部一楼大厅里,见她过来,连忙迎了上来:“柳同志,你来了。陈院长早上临时去军区开会了,交代我先带你去骨科办公室报到。” 两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骨科。 刚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略显刻薄的声音: “咱们骨科什么时候成收容所了?一个连卫校都没读过的军嫂,给老首长家属按了两下腿,就真当自己是大专家了?还技术指导顾问,我干了十几年骨科临床,还没听说过靠捏脚能治好瘫痪的!” 李曼青脸色一变,伸手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何副主任,背后议论总院特聘的同志,这就是你的医德吗?” 办公室里坐着五六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中间办公桌后头坐着个三十多岁、留着分头的瘦高男人,正是骨科副主任医师何建平。 见李曼青带着柳如烟进来,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何建平手里的搪瓷茶缸顿了顿,抬起眼皮打量了柳如烟一眼。 见她年纪轻轻,穿得漂漂亮亮的,一副小媳妇模样,何建平嘴角撇了撇,也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慢吞吞地说: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柳顾问到了。我这人说话直,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不是大院家属过家家的地方。既然上面派你来指导工作,那正好,2号病房有个胸椎骨折截瘫了三个月的战士,你要是真有本事,现在就去看看?” 第94章 做康复,我是专业的 李曼青气得脸都红了,“何副主任,2号房的周小山是胸12椎体粉碎性骨折合并脊髓损伤,你在科里会诊的时候都说了这辈子站不起来,现在拿出来刁难柳同志是什么意思?” “怎么叫刁难呢?” 何建平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皮笑肉不笑地说: “老首长不是说柳顾问有起死回生的本事吗?要是连咱们科里的重症都看不了,这特聘顾问的津贴拿着也不踏实吧。” 办公室里另外几个年轻医生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敢吱声。 柳如烟站在门口,神情平静,她慢步走进办公室,目光在何建平桌上的病历夹上扫了一眼, “看病可以,先把2号床的住院病历和x光片拿给我看看。” 何建平嗤笑一声,随手从桌上抽出一份蓝色封皮的病历扔在桌角, “看得懂片子吗?别拿反了。” 柳如烟没搭理他的酸话,走过去拿起病历翻开,又抽出袋子里的黑白x光胶片,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天光看。 片子拍得很清楚,胸12椎体被压塌了将近一半,做过减压手术,住院记录上写着:双下肢肌力0级,深浅感觉消失,诊断为完全性截瘫。 柳如烟放下片子,合上病历本说: “走吧,去病房看看人。” 何建平见她真敢去,把茶缸往桌上一搁,背着手带头往外走, “行,大家都跟过去看看,学学咱们柳顾问的独门手艺。” 办公室里的几个医生连忙跟在后头,一行人进了2号病房。 病床上躺着个十九岁的小战士,叫周小山,人瘦得脱了相,两只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一点神采都没有。 床边坐着个同班战士,正拿着热毛巾帮他擦手。 见到一屋子医生进来,小战士连忙站起来让开位置。 何建平站在床尾,指了指床上的周小山开口道: “柳顾问,人就在这儿。手术做完三个月了,骨头是长上了,但脊髓神经已经坏死,两条腿跟木头一样没知觉。你给瞧瞧吧。” 柳如烟走到病床边,伸手掀开盖在周小山腿上的被子。 两条原本结实的小伙子腿,现在已经萎缩得又细又瘪。更奇怪的是,他的两只脚掌耷拉着,脚背和迎面骨快拉成一条直线了。 柳如烟眉头皱了一下,转头问何建平: “这就是你们骨科的术后护理?病人卧床三个月,连最起码的防足下垂木板鞋和沙袋垫枕都没给用?跟腱已经开始往后缩了,以后就算神经恢复了,脚后跟落不着地,他还怎么走路?” 何建平脸上有些挂不住,梗着脖子反驳, “他脊髓都完全断了,下半截身子一点知觉都没有,还防什么足下垂?纯粹是白费功夫!” 柳如烟眼神冷了下来反问道: “谁跟你说他脊髓完全断了?” 何建平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道: “入院检查和术后复查都是我亲自做的!小腿和大腿拿针扎都没反应,不是完全性截瘫是什么?” 柳如烟懒得再跟他多费唇舌,转过身看着床上的周小山,温和地说道: “周小山同志,我是医院新来的康复顾问,我给你做个检查,过程可能会有点酸胀,你仔细感受一下,有任何感觉马上告诉我。” 周小山眼珠子动了动,哑着嗓子说: “医生,别白费劲了,何主任早就说了,我这腿彻底废了……” 柳如烟宽慰他说道: “废没废,检查后才知道。” 她从白大褂兜里掏出小叩诊锤,敲了敲他的膝盖和脚后跟,反射确实很微弱。 何建平在旁边抱起胳膊,嘴角撇着,等着看她出丑。 柳如烟神色没变,收起叩诊锤,双手握住周小山的右脚掌。 她没去捏小腿表皮,而是用大拇指用力抵住他脚心正中央的深层筋膜,另一只手捏住他大脚趾的骨节,往深处按压拧动。 这是排查脊髓休克期后有没有保留深部本体感觉的专门手法,表皮感觉迟钝,不代表骨膜深层的神经通路也全断了。 “嘶——” 病床上的周小山冷不丁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猛地缩紧了! 紧接着,被柳如烟捏住的那只大脚趾,在众人的注视下,幅度很小却实实在在地往里勾了一下! 病房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旁边照顾的小战士揉了揉眼,指着周小山的脚失声喊道: “动了!班长!你的脚指头刚才真动了一下!” 周小山自己也惊住了,双手撑着床板挣扎着想坐起来,盯着自己的右脚问: “我……我脚底下刚才有一股又酸又麻的劲儿往上蹿,像针扎一样,柳医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曼青快步走上前去查看,神情格外激动地说: “深层本体感觉还在!大脚趾有反射!这不是完全性横断,这是不完全性脊髓损伤!” 后头的几个年轻医生也忍不住围了上来,交头接耳地议论, “天呐,大脚趾真动了,刚才我也看见了!” “深部感觉居然还在,之前是被三个月的脊髓休克期给蒙住了!” 何建平脸上的得意僵在了脸上,他快步冲到床尾,自己抓过周小山的脚指头捏了两下,嘴里喃喃自语道: “怎么会动……上个月查房拿针扎明明一点动静都没有……” 柳如烟站直身子,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手,神情严肃地开口说道: “严重的脊髓损伤会有长时间的休克期,休克期没过去,神经反射会被暂时压制。何副主任,你只凭最简单的针扎表皮,三个月不做深感觉复查,张嘴就给一个十九岁的战士判了终身残废,任由他肌肉萎缩、脚掌变形。这就是你干了十几年骨科临床的水平?” 这番话当着科室所有下属的面说出来,半点情面没留。 何建平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皮子抖了抖,一个字都辩解不出来。 因为刚才脚趾那一下微缩大家都看在眼里,事实摆在面前,他根本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刚开完会回来的陈院长站在病房门前,把刚才屋里的情形全看清楚了。 陈院长迈步走进来,脸色不好看,转头责备何建平道: “自己检查不细致、思想麻痹大意,还要质疑军区聘请的专家!从今天起,骨科所有截瘫和骨折术后的康复医嘱,全部由柳顾问负责制定,李曼青配合执行,谁也不许推诿扯皮!” 何建平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应道: “知道了。” 床上的周小山眼眶湿润,伸出手拉住柳如烟的袖子,声音发颤地问道: “柳顾问……我这双腿,真的还能好吗?” 柳如烟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说道: “只要深层感觉还在,肯下苦功夫练,就算以后跑不了武装越野,拄着拐杖自己站起来生活自理,希望很大。” 周小山掉着眼泪大声保证, “我不怕吃苦,只要能站起来,让我怎么练我都听您的!” 柳如烟转过身,从李曼青手里拿过病历夹,拿钢笔在上面飞快写下几条详细的处理方案,转头交代道: “李医生,先去库房找两块平整的木板,在脚底下垫成九十度直角,用绷带固定好,别让脚后跟再往后缩。从今天开始,每天做三次被动关节屈伸,诱发下肢神经反射。” 李曼青立正应道: “明白,我这就去办!” 第95章 暴雨将至 屋里的几个年轻住院医也顾不上何建平难看的脸色,纷纷围在柳如烟身边,虚心请教刚才排查深层感觉的手法细节,病房里一下子热络起来。 柳如烟洗干净手,拿过平整的杉木板贴在周小山脚掌心,将脚踝摆成九十度直角,拿白绷带平整缠好,一边做一边说道: “神经休克期刚过,肌肉没力气。要是任由脚尖往下耷拉,跟腱缩紧变硬,以后就算神经有知觉了,脚后跟落不下地,他也得瘸着走。” 旁边的住院医小张连连点头,拿钢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着,轻声问道: “柳顾问,那每天屈伸活动,力道怎么掌握?” 柳如烟打好绷带结,抬头看着他解释道: “不要用蛮力硬掰。顺着关节活动方向慢慢推,推到有轻微阻力就停住,保持三到五秒。每天三次,每次一刻钟。” 李曼青站在旁边看着,心里由衷佩服,这种法子医书里可没教过。 接着,柳如烟又去查看旁边病床骨折的小战士。 战士脚踝打了石膏,露在外面的脚趾有些发紫发凉,柳如烟摸了摸皮温,转头提醒道: “石膏缠得太紧,血流不过去了。李医生,拿石膏锯把下端边缘剪开半寸减压,别让脚趾缺血坏死。” 李曼青低头一瞧,后背冒了层虚汗,连忙应道: “好,我这就去剪!” 何建平站在病房门口,眼见柳如烟三两下把病房护理安排得井井有条,自己一句话都插不上,黑着脸回了办公室。 查完病房,陈院长把柳如烟请进办公室,拿出崭新的白大褂和工作胸牌递给她,客气地说道: “柳同志,今天多亏了你。大办公室靠窗给你留了办公桌,以后每周二、五上午来坐诊指导,待遇按正营级落实。” 柳如烟接过白大褂叠好,大方地应道: “陈院长放心,只要是为了伤员康复,我肯定尽心尽力。” 柳如烟从医院出来正好赶上中午下班,2号病房周小山脚指头能动的喜讯,早被陪护小战士跑回连队传开了,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家属院。 柳如烟刚进大院门,二营长爱人刘嫂子就满脸堆笑迎上来,大声说道: “如烟妹子回来啦!刚听小战士讲,你在总医院一眼看出周小山能治,当场把那个傲气的何副主任驳得没话说!大伙儿现在都瞧明白了,你是真有本事,连总院领导都高看一眼!” 水房门口,赵欢正端着铝锅接水。 听到刘嫂子的话,赵欢浑身一僵,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着牙,把头低得快埋进胸口,端起锅连水都没接,贴着墙根回了屋。 柳如烟回了自家小院,傅彦廷已经在食堂里打了饭菜回来了。 刚端上桌,季川背着发白的黄挎包走进来,站在门槛前小声喊道: “如烟阿姨,我放学了。” 柳如烟冲他招招手,温声说道: “快洗手吃饭,今天吃土豆丝。” 季川洗完手坐到桌边,规矩吃完半个馒头,拿出数学作业本,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问道: “如烟阿姨,这道多变量追及问题,我算了三遍,算出的路程总差两公里,不知道错在哪一步。” 柳如烟在草稿纸边画了一条线,标了三个参考点,轻声指点道: “别死套公式。把两辆车的相对运动看成静止参考系,先算时间差,再代入相对位移。” 季川眼睛一下子亮了,盯着那三个点迅速转开弯,飞快演算起来。 不到两分钟,整道题迎刃而解。 季川收好作业本,认真看着柳如烟说: “我懂了!阿姨,你比学校老师讲得还要明白。”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道: “快吃吧,菜凉了不好吃。” 吃过午饭,傅彦廷继续训练,季川回学校温书。 到了下午四点多,原本放晴的天空忽然变了脸。 一股阴冷的狂风从西北大山呼啸刮来,卷得院里落叶漫天乱飞。 厚重的黑云像泼了墨汁,压在后山山头上,天色暗得像傍晚掌灯时分。 柳如烟收好晾晒的衣物,把窗栓插紧。 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傅彦廷大步跨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作训服,裤腿沾着干泥,军绿雨衣搭在胳膊上,神色严肃凝重。 柳如烟迎上前去问道: “今天下训这么早,部队有任务?” 傅彦廷关紧院门插上栓,快步进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脸色严肃, “师部刚下了紧急红色通报。西南有强对流特大暴雨压过来,降雨量会创纪录。” 柳如烟神情一肃,关切地问道: “后山国防公路会不会出事?” 傅彦廷擦了把脸,沉声说道: “正是那条路。盘山国防干线k38到k42路段坡体土质松散,暴雨冲刷极易发生大面积滑坡。作训一团全团转入一级战备,突击排险分队全员待命,随时开拔。” 柳如烟心里明白,和平年代军人的战场就在抢险前线。 她进厨房倒了杯水,傅彦廷坐下喝了口水,低声交代道: “门窗我都检查过了,挺结实。要是夜里雨太大人防拉警报,你就带季川去团部大礼堂,那里地势高。煤油灯和火柴搁在五斗柜正中间。” 柳如烟坐在桌对面,点头, “好,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你别分心。在外头带队排险,留心脚下滚石,别大意。” 傅彦廷抬眼看着她,应道: “嗯,我会小心的。” 刚说完,门外就响起了紧急集合的嘹亮军号声。 傅彦廷抓起帽子戴正,披上雨衣大步出门,汇入了操场上急促集结的脚步声里。 柳如烟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这时,天边撕开一道惨白的闪电,照得院子一片白光。 沉闷的滚雷在群山间轰然炸响,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暴雨倾盆而下。 第96章 险情爆发 暴雨下了一整夜,天亮后毫无停下的势头。 乌云沉甸甸罩在群山上方,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院里的积水漫过了门槛下的石阶。 柳如烟早早起了床,交代季川今天停课留在屋里温书,别往外跑。 此时的盘山国防公路k38段,早已成了一片泥泞的抢险战场。 这条公路是通往后山国防科研基地与雷达哨所的咽喉通道,一旦路面被泥石流冲垮,里头的物资补给和通信全得瘫痪。 作训一团突击排险分队的百十号官兵,在齐膝深的泥水里连续鏖战了十几个钟头。 狂风卷着暴雨迎面乱砸,打得人眼睛都睁不开,战士们的雨衣早就被汗水和泥雨灌透。 泥石混着断树枝顺山体滑落,官兵们挥着铁锹钢钎疏通淤泥,用沙袋加固路基。 傅彦廷头戴钢盔,裤腿糊满黄泥,站在路基石上举着铁皮喇叭沉着调度,大声喊道: “一连疏通排水沟,二连加固下方护坡,注意观察上方山体落石,发现险情马上鸣哨!” 二营长贺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来大声汇报道: “团长,k39拐弯处清出半幅路面了,但上方山坡土质太虚,刚才滚下来不少碎石,上头八成有裂缝。” 傅彦廷抬头观察着黑沉沉的陡峭山崖,神色凝重地说道: “雨势太大,山体吸饱了水随时会滑坡。让战士们撤到开阔地,不要扎堆作业。” “是!” 贺铮应道,转身朝前方小分队跑去。 就在这时,头顶山崖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刺耳的碎裂声。 大片泥浪裹着碎石涌下,崖顶上一块半人高的巨石脱离土层,呼啸砸向拐弯处。 路基边铲泥的新兵小李听到巨响,吓得愣在原地,双脚陷在泥里拔不出来。 巨石借着陡坡飞速滚落,眨眼冲到了小李头顶。 “小心!快躲开!” 贺铮扯着嗓子大吼,整个人猛扑上去,用肩膀狠狠撞在小李身上,把吓呆的新兵撞翻到安全的山体内侧。 但贺铮自己却失去了重心,脚下一滑,再也来不及躲闪。 轰的一声闷响。 滚落的巨石裹着烂泥,重重砸在贺铮的后背与腰侧。 强大的冲力将他砸飞出两丈远,跌进了路基下方满是积水乱石的泥坑里。 “营长!” 爬起来的小李看见这一幕,哭喊着朝泥坑扑去。 周围战士们全红了眼,扔下铁锹冲下护坡。 傅彦廷扔下喇叭,几步跨过泥沟跳进坑里。 坑里混着血水,巨石和烂泥把贺铮大半个身子压在下面。 “大家一起使劲,把石头推开!” 傅彦廷把住石头边缘,额头青筋暴起,沉声吩咐道。 几个战士合力搬住巨石,咬牙喊着号子,把沉重的石头从贺铮身上挪开。 贺铮仰面躺在泥水里,双眼闭合,脸色惨白如纸,口鼻边缘不断渗出鲜血。 两名战士慌了神,伸手想把贺铮拽起来。 “别碰他!” 傅彦廷厉声制止,神色严峻地说道: “他受的是重伤,乱动会断了骨头。卫生员,快过来!” 卫生员小赵背着药箱跌撞跳进坑里,摸了摸颈动脉,脉搏微弱紊乱,又掐捏贺铮的胳膊腿脚。 贺铮四肢软绵绵耷拉着,没有任何收缩反应。 更凶险的是,贺铮呼吸急促微弱,喉咙发出嗬嗬抽气声,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小赵浑身发抖,声音带哭腔报告道: “团长,营长后背和腰部凹陷变形,颈椎也有重压伤,深浅反射全没了!怕是......” 傅彦廷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果断吩咐道: “找两块长木板,多来几个人水平托平,千万不能动到脖子和腰!” 战士们找来平整木板,四人动作一致,平移将贺铮托上木板,用沙袋固定头颈两侧,抬进路边的防雨工棚。 工棚里,小赵用纱布擦净贺铮口鼻里的血块,手头只有简单的止血粉和碘酒,面对高位神经创伤束手无策。 通讯员冲进工棚,声音带着焦急汇报道: “团长,下山方向k36路段刚才也垮塌了,几十米路基完全悬空!总院派出的野战救护车被挡在山脚下,根本开不上来!” 工棚里瞬间安静得让人窒息。 救护车上不来,野外缺少器械,贺铮呼吸越来越弱,嘴唇泛出青紫。 “给师部和总医院发特急电报!”傅彦廷抹去脸上的泥雨,眼神坚定,沉声吩咐道:“报告伤情,请求医院立刻派出懂脊柱急救的专家,徒步翻越塌方区上山救人!” 电波穿透厚重的暴雨云层,迅速传回后方总医院。 院长办公室里,陈院长看着紧急通报,眉头紧锁。 骨科副主任医师何建平站在一旁,连连摇头叹道: “陈院长,高位脊髓损伤合并胸腰椎骨折,呼吸肌已经开始麻痹了。这种伤在手术室里救治成功率都不到两成。外头塌方断路,山路险恶,派谁去都是白搭,野外根本做不了减压手术。” 陈院长拍着桌子怒道: “那是作训一团的营长,是保卫国防干线的英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一把推开。 柳如烟穿着一身利落的工装,脚踩高筒防滑雨靴大步走进来。 她刚帮大院排查完排水,听到广播通报前线重伤员,立刻赶了过来。她拿起桌上的电报纸,飞快扫完查体记录。 “伤员还没断气,神经休克加局部血肿压迫是主因。”放下电报,她平静地看着陈院长说道:“他是脊髓急性水肿导致的呼吸抑制,只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现场减压和体位牵引,保住自主呼吸,人就能活。” 何建平冷笑一声反驳, “山路塌了五公里,救护车进不去,连手术包都带不全,你怎么做减压?” 柳如烟冷冷扫了他一眼,干脆地说道: “只要双手还在,银针和简单器械就够了。贺营长是为了救战士受的伤,他现在的情况十分危急,等不了。” 她转过身,对陈院长说道: “陈院长,给我准备战备急救药箱,两副硬木固定夹板,十套无菌脱水穿刺针。派车送我到断路口,剩下的山路,我走上去。” 陈院长看着面前沉稳果敢的姑娘,不再犹豫,挥手吩咐道: “李曼青你也去,立刻去药房按照柳顾问的要求准备药箱!我亲自派车送你们去山脚!” 李曼青敬礼,“是!” 柳如烟接过药箱挎上肩头,拉好雨衣帽檐,冒着暴雨大步冲进雨幕中。 第97章 雨夜逆行 老吉普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前行,开到k36拐弯处,司机踩下了刹车。 前方整幅路面垮进山沟,只剩一道泥泞斜坡,混着碎石的泥水往山沟里倾泻。 司机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回过头大声喊道: “柳顾问,前头路全断了,车子实在过不去!” 柳如烟二话没说,抱着一只沉重的铝皮战备药箱,伸手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高筒防滑胶鞋踩进烂泥里,泥水没到了脚踝。 李曼青跟着跳下车,怀里也抱着只药箱。 狂风卷着冰冷雨点,吹得两人身上的绿雨衣啪啪作响。 柳如烟从后备箱拽出一捆粗麻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中间捆两只药箱,另一头拴在李曼青腰间。 她顺手折了根粗硬木棍当拐杖,迎着风雨喊道: “跟在我后头,踩着石头和树根走,别踩软泥!” 李曼青抹掉脸上的雨水,大声应道: “好!” 两人顶着狂风暴雨,手脚并用顺着山体坡面往上爬。 烂泥又湿又滑,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不少力气。 走过一处窄坡边缘,李曼青脚下碎石滑脱,身子往悬崖栽去。 中间麻绳瞬间绷直。 柳如烟手中木棍扎进泥缝撑住,回身一把抓紧李曼青手腕,用力将她拉回路基上方。 李曼青吓得脸色发白,喘着粗气说道: “多亏你拉住了我!” 柳如烟没有多言,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 “抓稳绳子,加快步子,贺营长撑不了多久。” 两人翻过两处塌方带,在泥水里跋涉半个多钟头,终于赶到k38山坳下的工棚。 棚顶盖着厚油布,门前挂着一盏摇晃的防风马灯。 柳如烟快步上前,一把掀开满是泥浆的厚帆布门帘,带着李曼青钻了进去。 工棚里弥漫着泥土气和血腥味。 平整木板上,贺铮仰面躺着,身旁跪着卫生员小赵。 小赵手上满是血污,急得抹眼泪。 周围站着几名带伤战士,见到两人冲进来,眼里亮起光芒。 小赵抹着眼泪,带着哭腔喊道: “柳顾问!李医生!你们可算来了!营长快喘不上气了,心跳越来越弱,怎么掐人中都没动静!” 柳如烟扔下手里的木棍,解开腰上的麻绳,直接跪在贺铮身旁的木板边。 贺铮双眼闭合,面皮青灰发乌,嘴唇泛着浓重的紫黑色。 他的胸膛几乎平直不动,只有喉咙深处发出微弱短促的呼哧声,每隔七八秒才艰难地倒抽一口气。 柳如烟摸了摸贺铮颈侧动脉,脉搏细弱紊乱。 翻开眼皮,瞳孔已现散大迹象。 接着,柳如烟双手顺着贺铮的后颈摸下去,动作快速沉稳。 在颈椎第五和第六节棘突处,骨节明显向下塌陷,皮下隆起铜钱大的硬包,按上去紧绷饱满。 李曼青在一旁看着,脸色凝重地说道: “颈椎脱位合并骨折,局部血肿太严重了。”柳如烟收回手,说:“是急性硬膜外血肿压迫了颈髓。再耽搁几分钟,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听到这话,周围的战士们心头一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赵抹了把泪水问道: “野外连手术刀都没有,怎么清血肿?” 柳如烟没有废话,转头吩咐道: “开药箱,点酒精灯,拿大号骨穿针、注射器,还有九分长银针。” 李曼青手脚麻利,迅速备好器械,点着防风酒精灯,夹起酒精棉球。 柳如烟转头看向两名老战士和小赵,沉声交代道: “你们三个,分别按住他的双肩和胯骨。动作放稳,千万不能让他脖子有任何扭动和弯折。” “是!” 战士们齐声应道,双手牢固按住贺铮的双肩和腰胯。 李曼青拿酒精棉球在贺铮后颈隆起的部位反复擦拭消毒。 柳如烟左手卡在错位骨节间隙两侧,借着指腹触感确定进针通道。 右手拿过烤过火苗消毒的大号骨穿针,对着皮下隆起正中斜刺进去。 针头穿过皮肤和韧带,刺入一寸深处,手感忽然一空。 柳如烟左手稳住针体,右手接上十毫升空注射器,向外抽动活塞。 暗红发黑的陈旧血液瞬间顺着针管涌出,迅速灌满了大半个针筒。 黑血抽出的同时,颈髓受到的压迫骤然缓解。 柳如烟拔出穿刺针,取过银针,在贺铮的人中、大椎和双侧内关穴精准扎下,手指提插捻转。 “嗬——!” 昏迷中的贺铮身子猛地一震,胸膛向上剧烈抬起,长长吸进了一大口空气。 紧接着,沉重而均匀的喘息声在工棚里响了起来。 贺铮原本青紫的嘴唇,慢慢褪去黑色,浮现出微弱的血色,两只鼻孔的呼吸重新平稳。 战士们激动得眼眶发红,纷纷抹着眼泪。 李曼青松了口气,看着柳如烟平静的侧脸,心里佩服不已。 单凭一双手、一根穿刺针和几枚银针,在简陋工棚里,把呼吸骤停的英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柳如烟取下银针放回布包,擦去额头的汗水,转头吩咐道: “拿两块杉木夹板过来,沙袋垫在颈部两侧,把头颈固定成中立位,一点缝隙都不能留。” 李曼青和小赵连忙照办,将木板和沙袋妥善安置好,用白绷带平整包裹。 忙完这一切,柳如烟走到工棚角落木桩旁坐下,揉着发酸的手腕。 工棚外风雨声中,传来一阵脚步声。 沉重的帆布门帘被掀开,灌进一阵冰冷的风雨。 傅彦廷大步跨了进来,雨水顺着钢盔帽檐往下流淌,作训服上糊满了黄泥。 他一进门,目光先是扫向地上的担架,见贺铮胸口起伏平稳,提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随即,傅彦廷的目光转向角落里坐着的人影。 当看清满身泥水、头发湿透贴在脸颊旁的柳如烟时,傅彦廷的身形微微一顿。 工棚里的风雨灯晃晃悠悠,昏黄的光晕洒在两人身上。 傅彦廷站在门廊前,雨水顺着硬朗的下巴滑落,他看着面前脸色发白却神色沉静的柳如烟,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又好像说什么都显得不够郑重。 他忽然挺直了身板,双脚并拢,庄重地抬起右手,向柳如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第98章 向救死扶伤的医务同志敬礼 敬完军礼,傅彦廷走到角落的木桩旁。 工棚里战士们和小赵屏息看着,外头风雨拍打油布,雨水顺着缝隙滴进地上的搪瓷盆里,发出叮当声响。 傅彦廷解下自己身上雨衣下没被打湿的干军大衣,俯下身,轻轻裹在柳如烟的肩头上。 大衣带着男人温热的体温,还有一股熟悉的肥皂味,隔绝了冷意。 他蹲下身,从挎包里拿出油纸包着的两个烤红薯。 红薯皮烤得焦黄,他剥开一截红薯皮递过去,又旋开水壶盖子,低声说道: “雨大天寒,吃两口热乎的,喝两口热水暖暖身子。” 柳如烟看着他沾满泥浆的手指和冒着热气的红薯,伸手接了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热气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里升起一阵暖意。 她捧着水壶喝了口温水,抬头看着傅彦廷满脸的泥水,两人目光碰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彼此。 说实话,除了小时候经历过那次大地震,柳如烟后来再也没经历过这种大型自然灾害。 也幸好这山里附近并没有住人,要是有人,那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这时,躺在木板上的贺铮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急性血肿被抽出来之后,压在颈髓上的重压散开,他的呼吸已经变得顺畅。 贺铮看着身旁立着的杉木夹板和沙袋,感知到自己胸口还在平稳起伏,眼神里满是茫然与剧痛。 他眼珠吃力地转动,看到站在床边的傅彦廷和柳如烟,喉头动了动,嘴唇颤抖着想发出声音。 柳如烟快步上前蹲下身,抬手轻轻按住他的嘴角,温和却严肃地制止道: “贺营长,千万别出声,连气都别用力吐。你脖子和腰部严重受创,刚刚做了穿刺减压,现在哪怕动一下声带或者转一下头,都有可能造成神经二次受损。把眼睛闭上,保存体力,我们都在这里守着你。” 傅彦廷宽厚大掌按在贺铮肩上,沉声说道: “别乱动,安心躺着。新兵小李好好的,只擦破了点皮,你没白护他。抢险突击队正在全力抢修下山便道,等路一通,马上送你回总医院。” 听到新兵平安无事,贺铮眼角的泪水顺着满是泥灰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虚弱地合上了沉重的眼皮,胸膛起伏平顺了许多。 柳如烟站起身,低声对李曼青和小赵交代道: “伤员现在只是暂时排除了窒息危险,急性创伤后的水肿期随时会来,神经压迫随时可能反复。工棚条件太简陋,多耽搁一刻钟就多一分危险,必须尽快送往总院做系统治疗。把葡萄糖生理盐水挂上,用五号针头慢滴,维持住基础血压。” 李曼青和小赵立刻拿出输液皮条和玻璃吊瓶,手脚麻利地给贺铮扎上了静脉输液针。 刚挂好吊瓶,工棚门帘猛地被撞开,两名战士抬着一名小战士跌撞冲了进来,焦急大声喊道: “军医!快救救我们班长!” 抬进来的小战士脸色惨白,左小腿被滚石砸中,严重肿胀青紫,胫腓骨折成角变形,疼得浑身直冒冷汗。 紧接着,门外又搀扶进来两名伤员,一个前臂被毛石砸肿发紫,另一个额头被尖石刮开深口子,鲜血糊了半张脸。 外头公路上塌方严重,上百号官兵在暗夜泥石流里抢险,受伤的人接二连三送了过来。 简陋工棚眨眼成了战地抢救所。 柳如烟挽起袖口,沉着指挥道: “李医生负责清创止血!小赵备好木板夹板、无菌纱布!重伤在前,按顺序来!” 两人大声应道: “好!” 柳如烟快步走到骨折小战士身旁,双手顺着小腿长轴轻柔牵引矫正力线,手腕顺势巧劲微送,轻微咔嗒一声,错位的骨头被平稳复位。 小战士闷哼一声,柳如烟迅速拿过两块长杉木板贴在小腿两侧,用白绷带平整缠实超关节固定。 转过身,柳如烟接过李曼青手里的持针器和缝合丝线。 在摇晃的马灯下,柳如烟熟练地给额头裂伤的战士清创缝合,几针下去伤口整齐合拢结扎。 李曼青拿碘酒棉球辅助,小赵跑前跑后配药包扎。 三人衣服被汗水和泥水泡透,双手沾满碘酒与血渍,连轴转了大半夜,接连救治了八名轻重伤员。 棚里伤员全被妥善处理,断骨固定整齐,疼痛止住。 到了后半夜,暴雨逐渐变成了细雨。 工棚门帘再次被掀开,工兵排长满身泥水冲进来,立正大声汇报道: “报告团长!k36塌方缺口填平了,便道抢通了!总院救护车开上山了!” 外头山道上传来老式救护车吃力的引擎轰鸣声。 车轮缠着防滑链在烂泥中嘎吱作响,两道大灯光柱划破山谷。 总院王军医带队抬着硬担架跑进工棚,看见贺铮固定平整的颈椎夹板和棚内处置妥当的伤员们,满脸惊叹地说道: “几个人顶住这么大的救治量,高位颈椎抢救及时,骨折清创处理得丝毫不差,真是救死扶伤的奇迹!” 柳如烟洗干净手上的血迹,上前交代道: “准备抬人。四个人站在木板两侧,两个人护住头部和脚踝,一定要平托水平移动。” 六名战士双手平托木板,将贺铮平稳抬上铺满稻草棉被的救护车车厢,其余伤员也妥善上车。 救护车发动引擎准备下山。 柳如烟、李曼青和小赵收拾好药箱走出工棚。 公路两旁,抢修排险的一百多名突击队战士早已自发集合,排成整齐队伍在泥泞中肃立。 晨曦微光穿透厚重雨云,四周山林泛起一片青灰色薄雾。 傅彦廷头戴钢盔走到队伍最前方,昂首挺胸,声音浑厚洪亮地下达口令, “全体都有——立正!” 唰的一声! 一百多双沾满泥巴的胶鞋齐刷刷并拢,在水坑里踏出有力响声。 傅彦廷目光如炬,声音穿透山谷,大声喊道: “向救死扶伤的医务同志——敬礼!” 上百名热血男儿齐刷刷抬起右手,手臂笔直如刀,指尖齐齐指向帽檐。 一百多道滚烫诚挚的目光,全落在了车门前那三位白大褂满是泥血的医务人员身上。 李曼青和赵小玥皆是眼眶湿润,挺直胸膛回以军礼,跟着伤员们上了救护车。 看着眼前这群满身泥浆、面容年轻却目光赤诚的子弟兵,柳如烟心中同样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流。 她收拢双脚,挺直脊背,同样端端正正抬起右手,在额角郑重回了一个军礼,然后也上了最后一辆救护车。 傅彦廷快步上前拉开吉普车门,坐上副驾驶,转头对司机说道: “出发,跟在救护车后头,保持车距。” 车队缓缓启动,载着疲惫却胜利的人们,迎着漫天破晓的晨光,朝着山下驶去。 第99章 真是越看越稀罕媳妇 老式救护车与吉普车鸣着喇叭,开进了总医院大院。 急诊楼前,陈院长领着骨科专家在晨雾中等候,何建平背着手站在后头。 车门推开,王军医跳下车大声喊道: “硬担架推过来!贺营长做了战地固定,四个人平托放稳!” 陈院长快步上前扶住推车,见贺铮口唇红润,呼吸匀称,转头对下车的柳如烟问道: “柳顾问,路上情况怎么样?休克稳住了吗?” 柳如烟神色平静,严谨地汇报伤情, “现场抽出二十毫升后颈硬膜外血肿,穴位针刺促醒,呼吸中枢受压解除,呼吸平稳,双上肢神经反射恢复。但他背部受巨石直接撞击,胸腰段椎体压缩骨折,脊髓正处于重度水肿和休克期,下肢暂时截瘫,必须立刻复查全脊柱x光片。” 何建平负手上前,皮笑肉不笑地插话道: “光凭几根针就能稳住?别是回光返照。推进去拍片子,别在急诊出了纰漏。” “何副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希望咱们同志出事才好?”李曼青冷着脸反驳道: “还有,柳顾问手法丝毫不差,请尊重事实!” “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建平老脸一拉,梗着脖子想解释,但李曼青根本不给他机会,翻了个白眼跟着快步进了放射科。 暗室红灯幽暗,检验员迅速将刚曝光的胶片浸入显影液,挂在观片箱前。 暗室里变得鸦雀无声。 片子上清清楚楚,后颈脱位处回缩复位良好,椎管后缘平整,进针角度精准避开了脊髓前动脉。胸腰段骨折端对位规整,周围伴随明显的创伤水肿阴影。 何建平眼睛直勾勾盯着胶片,脸颊抽动,连手都在微微颤抖。 陈院长长长舒了口气,转过身严肃拍着观片台说道: “何副主任,你还有什么话讲?柳顾问在绝境里把英雄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八名伤员也处置妥当,这是救护奇迹!总院给小分队记集体大功,全院通报表彰!” 门廊外医护人员纷纷鼓起掌来。何建平涨红了脸,低着头退到了门外。 柳如烟上前对主管军医认真交代道: “贺营长现阶段以急诊临床治疗、绝对卧床制动和重症专科护理为主。二十趴甘露醇按时静滴脱水抗水肿,严密监测尿量与电解质。骨折端没有骨痂,绝对禁止脊柱扭转,翻身必须三人轴线平转。床边必须垫好防垂足踏板做良肢位保护,防范坠积性肺炎和深静脉血栓。” 军医连连点头应下。 交接完毕,傅彦廷大步穿过走廊走来。他作训服沾满泥痕,腰板挺拔如松。 作为一团之长,前方塌方抢修与防汛通报都离不开现场调度。 傅彦廷走到柳如烟面前停住脚步,看着妻子苍白的面容,低沉开口说道: “如烟,一团还在抢修涵洞,后续排险通报也需送去军区司令部,把你们平安送回后我得马上赶回营区指挥部。” 柳如烟深知他肩扛军令,在国家与职责面前必须坚守前线。她十分理解,干脆点头说道: “部队的任务要紧,你快去吧,注意安全。” 傅彦廷看着她通情达理的双眸,心头泛起温热。 他抬起粗糙大手,稍作停顿,随后轻轻用微暖的指腹替她将耳侧一缕湿发别到耳后。 他的指尖擦过她冰凉的耳垂,两人的气息在晨雾中微微一碰。 傅彦廷收回手,嗓音低平, “让吉普车送你回家属院。小川一早就往咱们院子跑了好几趟,老首长家也都惦记着。先回去喝碗热姜水,换身干衣裳好好睡一觉。营区事情处理完了,我中午回来看你。” 柳如烟耳垂微温,轻轻应道: “好。” 傅彦廷利落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吉普车载着柳如烟回到了家属院。 推开自家木门,蜂窝煤炉封着风门温着暗火,炉上的铁皮水壶煨着温水。 不多时,院门轻响,十岁的小川端着一只大号白搪瓷缸子,一溜小跑跨进了门槛。 小家伙身上穿着整齐的蓝布褂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透着焦急与担忧,见到柳如烟平安站着,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快步迎上来。 “柳阿姨!你可算回来了!” 他递过一条干净毛巾,又小心把手里的搪瓷缸递到她面前,里头盛着滚烫的红糖姜汤。 “外头雨下了一整夜,我听林爷爷说前头滑坡了,怕你和傅叔叔着凉,一早就求王奶奶熬好了。” 从老首长家住的干休小院走过来隔着两条林荫道和石板小巷,小家伙一路护着热汤小跑过来,额头上都渗出了一层细汗。 柳如烟接过温热的水缸连喝几大口,周身的寒气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她揉了揉小川的发顶,温和说道: “昨晚一直没合眼吧?柳阿姨好得很,快回王奶奶家把早饭吃了,补个觉。” 小川挺直小胸脯认真回答道: “我不困。听通讯员叔叔说,傅叔叔抢通了路,柳阿姨救了好多负伤的解放军叔叔,你们都是大英雄。” 见柳如烟确实没受伤,小家伙这才放心地把毛巾挂好,穿过林荫小道跑回了老首长家。 柳如烟插上门闩,换上一身干爽旧棉衣,躺在床上补觉。 到了中午,乌云散去,温暖的阳光洒满大院。 门外传来脚步声,傅彦廷推门轻轻走了进来。 他换了干净平整的军常服,提着一网兜挂面和半斤土鸡蛋走进来。 屋里静悄悄的,柳如烟正坐在八仙桌旁整理换洗被单。 傅彦廷走到她面前打量着她的脸色,开口问道: “怎么不休息?放着我来。头还晕吗?脚还冷不冷?” “早上小川端了热姜汤过来,喝了一大碗,好多了。”柳如烟回答道: 傅彦廷倒了半盆温水端到柳如烟脚边放下,神色自然地蹲下身,托起她微凉的双足脱去棉袜,浸入温热水中。 宽大粗糙的手掌顺着足弓缓慢揉按,驱散骨缝里的寒气。 屋子里格外安静,只有水波荡漾声。柳如烟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心跳不由自主快了两拍。 她轻轻缩了缩脚趾,低声说道: “我自己来就行,你连着熬了一夜,也去洗个热水澡好好歇歇。” 傅彦廷手上的动作没有停,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缓, “救人是你的本分,保家卫国是我的天职。你冒着塌方救我的战友,我给你打盆热水泡脚,是应该的。” 洗完脚,傅彦廷又挽起袖子进了灶房。 铝锅水滚,他麻利地下了挂面姜丝,磕了两个圆润饱满的土鸡蛋。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热汤面便端上了八仙桌。 柳如烟见给她的那个碗里卧着两颗荷包蛋,傅彦廷自己的却是一碗素面,于是拿起筷子将鸡蛋夹了一个到他碗里。 傅彦廷眉头微动,立刻又把自己碗里的蛋夹回给她, “你在山上耗费心力,多吃一个补补身子。” 柳如烟看着被夹回来的荷包蛋,有些哭笑不得,又有些心疼。 她再次夹起荷包蛋,放回傅彦廷碗中,声音带着一丝温软, “你昨天在暴雨里扛沙袋搬落石,出的力气比我多。一人一个,不许再推了。” 傅彦廷嘴角微微上扬,点头应道: “好,听你的。” 他看着碗里卧着的荷包蛋,又看了一眼对面低头小口喝汤的柳如烟,心里头热乎乎的,真是越看越稀罕自家这媳妇。 两人埋头把热汤面吃得干干净净,浑身都透着暖和。 放下筷子,柳如烟刚想要起身收碗,傅彦廷已经利索地把两只大碗叠在了一起,伸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刚泡完脚别沾凉水,坐着歇着,碗我来洗。” 傅彦廷端着碗筷大步进了灶房,水龙头哗啦啦响了起来。 柳如烟坐在八仙桌前,看着灶台前男人挽着袖子洗碗的高大背影,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笑意。 第100章 试点 午后的阳光穿透薄云,洒在家属院斑驳的灰砖墙上。 水泥电线杆上的铁皮大喇叭突然传出一阵尖锐的电流声,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大院, “各位军属同志,现在播发军区政治部关于盘山国防公路抢险的特别通报。” “昨夜突发的特大暴雨山洪中,作训一团抢险突击队官兵奋勇鏖战,成功抢通国防干线。” “在此次抢险中,总医院特聘顾问柳如烟、军医李曼青、卫生员赵小玥组成的战地救护小分队,徒步翻越塌方险地赶赴一线。” “在山坳工棚中,三人密切配合,凭借过硬医术,成功救治重伤休克的二营长贺铮及八名负伤战士,创造了战地救护奇迹!军区党委决定给小分队记集体大功,特此通报全区表彰!” 广播在大院上方一遍遍回荡。 水井台旁,正蹲在地上洗菜的刘桂花手一抖,洗菜盆里的扁豆漂走两根都浑然不觉。 几个平时爱嚼舌根的家属全都愣在原地。 前几天她们还酸溜溜议论,说柳如烟是农村知青靠模样随军。谁能料到,军区通报表彰的英雄顾问竟然就是她! “贺营长可是老首长的爱将,小分队居然真给救回来了!” “不仅救了营长,还治了八个负伤的战士!” “傅团长眼光错不了,柳顾问带着军医卫生员立了大功,哪里是普通姑娘能比的!” 风向转得飞快,长舌妇们脸颊发烫,端起菜盆不敢再吭声。 傅家屋里,柳如烟刚换好干爽的旧棉衣,洗净了手上的污渍。 门外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老人的爽朗声音, “如烟同志在家吗?” 柳如烟推开木门,只见林老首长披着半旧的军大衣,推着轮椅站在院门口,轮椅上坐着王淑华奶奶。 十岁的季川双手小心翼翼捧着一只保温小砂锅走在身侧,生怕洒出一滴汤水。 见到柳如烟出来,季川黑亮的大眼睛里满是欢喜与自豪,仰着头喊道: “柳阿姨!” 王奶奶忙招呼柳如烟上前,拉住她有些发凉的手,眼圈微红,心疼地说道: “好闺女,昨晚在山上遭大罪了吧?听说前头路全塌了,你们三个姑娘硬是翻着烂泥坡爬上去的,连口热饭都没吃上!” 柳如烟温和一笑,轻声说道: “王奶奶,我们是医生,救治伤员是应该的,不算辛苦。” 林老首长站在一旁,腰板挺得笔直,神情严肃而动容,沉声说道: “如烟同志,贺铮那孩子是个硬骨头。昨晚要是真折在山沟里,对咱们军区是天大的损失!你们小分队不仅救了他的命,更给部队保住了一根顶梁柱,我代表老部下谢谢你们!” 老首长抬手要敬礼,柳如烟连忙伸手扶住老人的手臂,说: “首长言重了。贺营长是为保护新兵才负的伤,他是保家卫国的功臣,我们做医务工作的,绝不能让流血的战士寒心。” 林老首长赞许地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欣赏,笑着夸赞道: “说得好!不骄不躁,胸有大局,难怪彦廷这小子把你当宝贝一样护着!” 季川手脚麻利地将砂锅端进屋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鸡汤香气四溢。 “柳阿姨,这是林爷爷一早买的老母鸡炖的,你快趁热喝两口补气血。” 季川盛出一大碗鸡汤递过去,满眼都是崇拜。 柳如烟喝了两口热汤,胃里一阵舒坦,放下瓷碗对王奶奶说道: “王奶奶,您扶着院里的双杠走两步我看看,今天腿部肌力恢复得怎么样了。” 中风偏瘫的机能康复是一场持久战,通常要以年为单位逐步重建神经通道。王奶奶虽然渡过了早期僵直期,但目前依然无法脱离器械独立行走。 林老首长把轮椅推到院里的木质双杠旁,王奶奶应了一声,双手稳稳撑住双杠扶手,借力站起身子。 经过这段时日的关节诱发与被动牵拉训练,原本右侧拖沓画圈的患肢,如今能顺着身体中线平稳往前迈步。 老太太双手扶着双杠,不用旁人揽腰搀拉,自己稳稳当当在杠里迈出二十多步,步幅均匀。 水井台旁看热闹的邻里邻居们伸长脖子瞧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当初王老太太中风偏瘫卧床大半年,大伙私下都觉得这辈子只能瘫在床上让人伺候,没想到在柳如烟的治疗下,老太太不仅愿意坐轮椅出门了,还能扶着木杠自己一步步走这么远! 亲眼见证这种神奇的一幕,邻居们心里最后一丝怀疑荡然无存,全剩下了敬佩。 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大院路口,总医院的陈院长带着政治处干事快步走进来。 身后还跟着李曼青和赵小玥,旁边有战士抬着两面烫金红缎大锦旗,一面绣着“大医精诚救死扶伤”,一面绣着“功在国防”。 大院里的军属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陈院长走到傅家门前,握住柳如烟的手,满脸笑意地说道: “柳顾问,我代表总院和军区卫生部专程来送荣誉!昨晚你们医疗小分队立了集体大功,曼青和小赵在医院受了通报嘉奖,这两面锦旗和特情津贴,她们说要由你作为技术主心骨带头接下!” 干事打开红木盒,里面整齐码着一百元特情救护津贴,旁边还摆着一副精致的精钢外科手术针具。 围观的军属们看得羡慕不已。 这时,傅彦廷处理完排险通报大步走来,一身军常服挺拔刚毅,自然地停在柳如烟身侧并肩而立。 邻里嫂子们纷纷笑着打趣, “傅团长,你家柳顾问这回给咱们大院长了大脸啦!” 傅彦廷侧头看着身旁的妻子,脸上浮起一丝骄傲,“她确实十分优秀。” 陈院长拉着柳如烟走到一旁,正色低声说道: “军区首长非常重视你的康复理论,总院研究决定,破格成立首个战创伤神经康复试点病房,由你全权牵头负责,李曼青和赵小玥也调入病房配合你,贺铮是首批开展出床边救治与超早期功能保护的重点伤员。”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陈院长神情严肃了几分,低声提醒道: “不过这试点占了全军专项指标,省城个别专家和何建平背后的人都盯着,接手会招来阻力。” 柳如烟毫无退缩,干脆回答道: “只要能让战士重新站起来,我什么也不怕。” 陈院长看着她,目光坚定,“柳同志说的对,你放手去干,我做你的后盾。部队和医院的正气,容不得宵小作祟。” 闻言,柳如烟和李曼青以及赵小玥三人相视而笑。 李曼青看着柳如烟手里的锦旗。 阳光洒在两面鲜红的锦旗上,熠熠生辉。 她好像知道了她这一生要做什么了。 第101章 时间会给出答案 总医院西楼二层向阳处,两间大病房挂上了“战创伤神经康复试点病房”的木牌。 外间摆着诊断桌和木质器械柜,里间六张铁架病床排得整齐干净,窗台上放着搪瓷盆与沙袋。 李曼青挽着袖子用消毒水擦拭桌椅,赵小玥清点着体温计与托盘,两人忙得满头大汗,满是干劲。 自从塌方排险回来,李曼青对柳如烟佩服得五体投地,把她当成良师益友,病房里的粗活重活样样抢在前头。 柳如烟核对好登记册,抬头温声问道: “曼青,给药房报上去的物资清单,批条拿回来了吗?” 李曼青放下抹布,有些气愤地说道: “别提了!何建平兼着器械科副科长,卡着批条不签字,非说战备物资紧张。他和省城借调来的徐副主任还到处嚼舌根,说你没正规医科学历,早晚把试点办成笑话。” 赵小玥也撇撇嘴跟着说道: “何副主任还到处宣扬,说高位截瘫国外都治不好,咱们这是白费蜡。” 柳如烟神色从容,合上手里的本子,平静说道: “不用跟他们置气。时间会给出答案,先把床位收拾好,贺营长马上要转进来了。”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了轮子的滚动声。 两名护士推着平车快步走近,车上平躺着的正是贺铮。经过两天穿刺减压,贺铮呼吸匀称,但胸腰段骨折创伤水肿严重,腰部以下绵软无力,右脚掌无力下垂着。 骨科徐副主任大步跟了进来,何建平背着手走在后头,嘴角带着几分冷笑。 护士正要抬人,徐副主任跨步上前制止道: “慢着!按常规,这种严重骨折损伤必须卧硬板床静养半年。刚过急性期就折腾康复,万一骨折端微移压迫脊髓造成完全瘫痪,责任算谁的?” 何建平接茬说道: “徐主任是省城专家,说的在理。治病可不是野外应急,没有系统学历打底,光凭偏方土法子,可别把战斗英雄的一辈子给耽误了。” 平车上的贺铮眼神黯淡下来,粗糙的手指抓着床单,满心苦涩。 柳如烟走上前,目光沉静地看着徐副主任,从容反驳道: “徐副主任,你把超早期康复介入,狭隘地等同于离床下地了。 骨折急性期必须卧硬板床严格制动、三人轴线平转翻身,这是不可逾越的临床铁律,我们绝不会拿贺营长去冒险。 但制动绝不等于床边放任不管。前两周是脊髓水肿与神经突触重塑的关键期,如果不做良肢位保护任由跟腱痉挛坏死,半年后关节完全纤维化,到时候再进行康复就晚了。 床边垫踏板防垂足、做踝泵运动防下肢静脉血栓,这本身就是创伤外科临床救治,请问哪一点违背了临床原则?” 徐副主任被驳得一愣,冷哼一声说道: “说得好听有什么用?贺营长现在双下肢肌力连一级都达不到,脊髓休克期连知觉都微弱,你怎么促通?” 柳如烟没再多言,戴上口罩和手套,俯身掀开贺铮腿上的白床单。 贺铮平直平躺在硬板平车上,脊柱没有丝毫扭转。 柳如烟掌心贴住贺铮足跟,顺着下肢长轴向上平稳施压,中指在右脚背拇趾外侧的敏感点上快速轻叩三下。 这套手法看似简单,实则是现代神经促通技术中通过本体感觉输入诱发脊髓节段反射的核心技巧。 柳如烟清声指导道: “贺营长,看着脚尖,跟着我的节奏,用力往上翘。” 贺铮咬紧牙关,全部心神凝在右脚拇趾上。 在众人注视下,贺铮原本耷拉的脚趾,竟然真的动了动。 虽然幅度不大,但那是实打实由中枢神经传导完成的自主背屈动作。 “动了!真的动了!”赵小玥欢喜地喊出声。 贺铮看着能翘起的脚趾,眼圈泛红,热泪滚落下来,声音颤抖着问道: “嫂子……我这腿,真能站起来?” 一个在枪林弹雨里没掉过泪的硬汉,此刻却哽咽了。他怕的不是死,而是怕变成拖累部队的废人,更是怕再也上不了战场,不能同战友们并肩作战。 柳如烟看着他,语气坚定地说道: “只要你肯配合治疗,我保你重新站起来。” 柳如烟没有说大话。贺铮的脚趾既然能产生神经反射,就证明神经通路并未完全断绝。但她心里同样清醒,从“能站起来”到“重回战场”,中间还隔着水肿关、血栓关、肌肉萎缩关和骨痂承重关这四道险关。 哪怕过程再残酷,只要战士心里那团火没灭,她就有信心陪着他一起杀回演训场。 徐副主任眼珠子瞪得滚圆,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何建平手里的报告更是被捏成了一团,老脸火辣辣发烫,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没有什么不可能。” 一道洪亮声音在门口响起,陈院长带着政治处干事大步走了进来。 陈院长拿起桌上柳如烟绘制的病区救治流程表,翻看后连连称赞。 随即他脸色一沉,目光严厉地扫向何建平,冷声质问, “刚才曼青去领试点病房急需的烤灯和脱水药物,你为什么扣着不批?” 何建平身子微颤,结结巴巴地辩解, “院长,我是按战备规矩办事……” “少跟我打马虎眼!” 陈院长厉声打断, “试点病房是军区重点支持的项目!你身为后勤负责人,不想着全力配合救人,反而使绊子!我限你半小时之内把药品器械如数配齐,少一件,撤了你的职!” 何建平连连擦汗,低着头狼狈地跑向药房。 陈院长转头看向徐副主任,语气和缓却有力地说道: “徐主任,治病救人上事实胜于雄辩。柳顾问的技术不仅前沿,更能让战士重获新生,总院全力推行!” 徐副主任满脸通红,尴尬地退出了病房。 有了陈院长的敲打,何建平不敢怠慢,不到二十分钟就把烤灯和足额的甘露醇脱水针剂全送了过来。 柳如烟带着李曼青和赵小玥,给贺铮制定了详尽的床边重症护理与超早期促通计划,指导护士严格执行三人轴线翻身防压疮,忙碌了大半个下午。 傍晚时分,病房安置妥当,柳如烟换下白大褂走出总医院大门。 大门外的老槐树下,绿皮吉普车停在路旁。 傅彦廷靠在车门旁,一身笔挺军常服,见到她走出来,迎上前递过温热的水壶,温声问道: “试点病房第一天,还顺利吗?” 柳如烟接过水壶喝了两口,眼角含笑,温和说道: “顺利。贺营长的床边救护计划已经定好了,陈院长也把扣押的脱水药品和器械全要了回来。” 傅彦廷眼中浮出赞许,转身拉开后座车门,温和说道: “看看这个合不合用。” 柳如烟探头看去,只见后座放着三副打磨得十分光滑平整的杉木踏板,两侧配着皮质固定扣带,边缘全倒了圆角,温润细腻没有一丝毛刺。 “这是防足下垂用的矫形踏板?”柳如烟有些惊喜地问道。 傅彦廷点头解释道: “中午带工兵排战士在木工棚现做的。按你画的图样选了轻便杉木,结实耐用,防着脚腕变形。” 柳如烟摸着光滑的木料,眉眼舒展,轻声说道: “做得真好,明天一早带去病房给贺营长固定在床尾垫好,防着跟腱挛缩。” “上车吧,回家吃饭。”傅彦廷拉开副驾驶门,护着她坐稳,自己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小川在隔壁李婶家和妞妞温书,走之前我把玉米面馒头蒸上了,回去炒个白菜就能开饭。” 柳如烟扣好安全带,侧头看着他,笑着说道: “林首长警卫员下午送来两块老豆腐,王奶奶让小川送了一块过来,正好搁白菜里一道炖了,大冷天吃这种最暖和了。” “好,听你的。” 傅彦廷挂挡松离合,吉普车平稳开出医院林荫道,朝着军区大院驶去。 第102章 白菜炖豆腐 吉普车在院门前停下。 隔壁门帘掀开,李婶端着菜盆走出来,笑着说道: “小傅、小柳回来了!今天大院广播一通报,把嚼舌根的震得不敢吭声,太长脸了!” 柳如烟下车打招呼, “李婶,择葱呢。” “可不是嘛!”李婶笑呵呵地说道: “老杨带队拉练去了。妞妞和川子在我屋里写作业呢,川子懂事,送完豆腐就安生看书,半点不闹腾。” 话音未落,季川牵着妞妞跑出来,高兴地仰起小脸喊道: “柳阿姨!傅叔叔!” 妞妞也甜甜地喊了声叔叔阿姨好。 傅彦廷抱出杉木踏板揉了揉季川的发顶, “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季川挺起胸脯认真回答道: “学校的算术做好了,王奶奶教的大字也写全了。” 李婶在一旁直笑,拉过妞妞催促, “别缠着叔叔阿姨,妞妞跟娘端饭去!” 妞妞乖巧应下。季川帮着拎起水壶,一同进了院子。 傅彦廷把踏板靠在墙角,打来温水给柳如烟绞了块毛巾递过去, “先歇口气,一会儿就能开饭。” 柳如烟擦净手脸,搬了个小竹凳跟着进了厨房。 傅彦廷温声催她去外头歇着,柳如烟坐在灶边挽起袖子笑着说道: “我不累,坐这儿陪你说说话,帮你打个下手。” 她剥起蒜瓣,又帮着择好白菜叶。傅彦廷眼底掠过一丝温和,没再撵她。 他下厨干净利落,大铁锅洗净,引火柴点燃,火苗很快舔着锅底烧起来。 傅彦廷几刀把老豆腐切成匀称大块,铁锅落了猪油,豆腐煎得金黄焦香,随后倒入白菜大火翻炒,下水放粉条与粗盐,锅上架起蒸笼卧着大馒头,不多时菜香溢满屋子。 季川坐在堂屋饭桌旁掏出草稿纸,皱着眉头咬着笔头迟迟不落笔。 柳如烟洗净手走过去坐在他身旁,温声问道: “怎么了,遇上难题了?” 季川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 “柳阿姨,这是道初中受力综合题,第三个受力点我总算不准。” 柳如烟看了一眼,拿过铅笔画了个受力支点图轻声点拨道: “重力向下是垂直受力,但支撑杆倾斜了,力臂不能直接代入原长。试着用余弦把有效力臂分解开,再代入方程看看。” 季川盯着图纸琢磨片刻,豁然开朗。 “我明白了!力臂要在垂直方向投影!” 小家伙飞快动笔写下公式,三两下便算出了正确答案。算完题目,季川抬头看向墙角的踏板,若有所思地指着踏板说道: “柳阿姨,刚才傅叔叔搬踏板,固定脚掌的带子是平行的。要是把斜向拉带向上移一寸,按照刚才算的分力原理,伤员抬脚时足底受到的回弹力会增加两成,脚跟受力也更均匀。” 傅彦廷出来添水,仔细打量踏板,低声地称赞, “小川脑子转得快。按你说的改,确实更吃劲。” 柳如烟也笑着揉了揉季川的脑门,温和说道: “小川真是个学工科的好苗子。” 正说着,隔壁李婶端着半碗自腌酸菜走进来,瞧见草稿纸直拍手赞叹道: “哎哟!川子将来准是个文曲星!小柳你也是厉害,懂医术还能教大算术,大院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有本事的了!” 柳如烟笑着接过酸菜碗道谢。 大铁锅里咕嘟作响,白菜软烂,老豆腐吸饱汤汁,粉条筋道,馒头暄软。 傅彦廷盛出两大碗,又拿出一个双层铝制保温桶,装了大半桶豆腐炖白菜,上层放进三个滚烫的大馒头扣好。 傅彦廷拿上手电筒拎起保温桶说道: “我先送小川回去,趁热将菜给林老首长送过去。如烟,你再装一碗给隔壁李婶端过去。” 柳如烟点头应道: “好,你去吧,路上慢点。” 林老首长和王奶奶住的是干休所独栋小院,离普通营房隔着两条林荫道和石板小巷。 傅彦廷拎着保温桶牵着季川,打手电照路。走了一刻钟,两人到了林家小院。 堂屋铁皮炉火正旺,见到热腾腾的饭菜,王奶奶心疼地说道: “小傅,大老远走这么几条路送吃食,真是有心了。” 傅彦廷温和回应, “多谢您送的老豆腐,做了白菜炖豆腐,您二老趁热尝尝。” 林老首长摘下老花镜笑道: “好香的菜!陈院长下午来电话,贺铮脚趾能动了,卫生部列为重点观摩项目,何建平要是再敢卡物资,军纪处直接查办!回去告诉如烟,党委全力支持她,放手干!” 傅彦廷认真应下,安顿好季川,便告辞往回走。 另一边,柳如烟盛了满满一大海碗白菜炖豆腐,上面盖了两个大馒头,端着快步进了隔壁李家院子。 李婶正领着妞妞坐在桌旁就着咸菜喝稀饭。见到柳如烟端着这么大一碗硬菜进来,李婶吃了一惊,赶忙撂下筷子站起身,两手搓着围裙难为情地说道: “哎呀小柳!你这是干啥!婶子刚才给你端半碗酸菜那是自家缸里的粗物,哪里是图你家一口热菜!你这又是老豆腐又是大白菜的,倒弄得婶子跟故意去打秋风似的!下回可断断不能这样了,婶子老脸往哪儿搁!” 柳如烟把大瓷碗搁在桌上,眉眼含笑地说道: “李婶,您看您见外了不是?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老杨团长带队拉练不在家,大院里平日多亏您照拂。这是林老首长托小川送的老豆腐,彦廷下厨炖了一大锅,我们俩哪吃得完?大冷天热乎乎的给您和妞妞尝个鲜。下回您坛里有好菜,我还打算来蹭呢。” 妞妞闻着香味咽口水,李婶心里又热又舒坦,叹道: “你这姑娘……成,婶子厚脸皮收下了,妞妞快谢阿姨!” “谢谢柳阿姨!”妞妞乖巧道谢。 李婶麻利把菜倒进自家盆里,在水瓢里将大碗洗得干干净净,顺手抓了两根自家晒得起霜的甜红薯干压在碗底递还给柳如烟。 大院规矩,邻里端碗送菜绝没有空着还回去的道理。 柳如烟笑着道了声谢,接过碗回了自家院子。 刚进门掩好木门,傅彦廷也推门走了进来。 傅彦廷把老首长的肯定如数转达,盛了热汤,把大馒头递给柳如烟。 “首长说了全力支持试点病房。明早我开车送你过去,先把杉木踏板给贺铮固定在床尾垫好。工兵排后天打出来的第二批双杠器械,正好送去干休所给王奶奶做步态训练,也给病房日后康复室做器械储备。” 柳如烟咬了口馒头,就着鲜香滚烫的豆腐粉条喝了口热汤,眉眼舒展,轻声应道: “好。贺铮骨折端还没长出骨痂,现阶段必须严格平卧制动。明天先把踏板固定好良肢位,教曼青和小玥做好床边踝泵和轴线翻身,等急性脊髓水肿和血栓高危期平稳度过去,往后骨痂长结实了,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起坐康复。” 傅彦廷提起铁皮水壶往搪瓷盆里添了些温水,点头回答道: “多吃点,你看你这段时间都瘦了。” “哪有。” “我说有就有,抱着都硌手。” “行啊,那你别抱。” “别啊,媳妇我错了……” 第103章 破冰之路 清晨,嘹亮的军号声在大院回荡。 吉普车停在总医院门前,傅彦廷抱下改好的杉木踏板。按昨晚小川算出的分力角度,皮带扣上移了一寸,斜拉受力更加稳当。 柳如烟提着药箱下车,傅彦廷递过温水壶叮嘱, “工兵排下午送第二批双杠器械过来。在病房别累着,中午我让人送热饭。” 柳如烟接过水壶,眉眼带笑, “快去团里吧,这头有曼青和小玥配合,不会累。” 傅彦廷点点头,目送她走进大楼,才转身上车开回营区。 二楼试点病房里,晨光透窗而入,李曼青和赵小玥正在整理器械表格。 里间硬板床上,贺铮平躺着,身形消瘦,但眼神比前两日清亮了许多。见柳如烟进门,他下意识想撑起身敬礼。 柳如烟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温声制止道: “贺营长躺好别动,脊柱还在骨折水肿期,严禁扭转。” 贺铮憨厚地笑了笑,乖乖放平肩膀。 柳如烟取过杉木踏板固定在床尾,皮带扣顺着脚面斜向扣牢。原本下坠的双脚被托成九十度角。 贺铮微微动了动脚趾,有些惊喜地说道: “嫂子,这木板真神了!之前脚掌耷拉着酸胀难忍,现在舒服多了!” “这是床边良肢位保护,用来防跟腱坏死与马蹄足畸形。”柳如烟温声解释道: “长久卧床不固定足踝,跟腱就会挛缩。往后神经哪怕长好了,脚跟落不了地,同样走不成路。咱们治病不仅要把命救回来,更要把各功能最大限度的恢复。” 安好踏板,柳如烟交代道: “贺营长卧床几天,今天开始做渐进式半卧位体位耐受训练。长期平卧会导致交感神经调节迟钝,猛然坐起容易脑缺血休克。先把硬质护腰戴好,脊柱必须维持平直中立,绝对不能前屈折角。” 李曼青配合平转手法,将宽带硬质护腰妥帖固护在贺铮胸腰段。 柳如烟转动摇柄,缓缓将床面摇起三十度。 十分钟后,贺铮体征平顺,柳如烟继续将床面升到四十五度。 刚升高片刻,贺铮面色泛白,额头渗出冷汗,“嫂子……头有些发沉,眼前直冒金星。” 李曼青按住脉搏,赵小玥量完血压有些慌乱地报告道: “高压跌到八十,心率一百一!” 徐副主任恰好巡查走廊,跨步进门呵斥, “胡闹!脊柱损伤必须绝对平卧静养!这才抬高一点就脑缺血,要是休克出事,这责任谁担得起?” 何建平在门边附和道: “我就说土法子靠不住,瞎折腾早晚把战斗英雄折腾出大问题。” 贺铮咬紧牙关想强撑,身子却止不住有些发虚。 面对两人的发难,柳如烟神情不见慌乱,从容下令,“小玥护好头部,曼青拿宽弹力带自下而上给双小腿加压缠裹,不用降床。” 弹力带牢牢包裹住小腿肌肉,促使下肢淤滞的血液挤回中枢循环。 柳如烟双手平稳护在贺铮下腹部与胸廓两侧,声音清晰沉静, “贺营长看着我,别闭眼。跟着我的口令做深腹式呼吸,吸气鼓腹,呼气吐净。” 她拇指迅速按压锁骨内上方的神经兴奋点,拍打腹部诱导腹内压上升推动静脉回流, “双脚用力抵住踏板。” 贺铮咬紧后槽牙,按照口令深吸长呼,双足奋力对抗踏板弹力回缩。 在加压包裹、深呼吸与肌肉泵作用下,淤滞血液迅速回流心脑。两分钟内,贺铮嘴唇转为红润,眩晕消退。 赵小玥再次测量血压,欣喜地汇报道:“高压回升到一百一,心率降到七十二,各项体征平稳下来了!” 靠在床头的贺铮长舒口气,扭头对着门口没好气地说道: “徐主任、何副主任,你们有更好的方案就拿出来,没有就少在这儿瞎咧咧!我自个儿都没吭声,你们瞎蹦跶个鸟!” 贺铮是个带兵打仗的糙汉子,平日里敬重柳如烟等治病救人的女同志,说话才客气三分。但对成天搬弄是非的人,他向来不惯着。 更何况他自个儿在这儿拼命配合救治,这两个人却三番五次在旁边泼冷水使绊子,换做谁能不冒火?? 徐副主任脸色铁青,何建平张口结舌,讪讪往后缩了半步。 一刻钟过去,贺铮在四十五度坡面上靠卧平稳,额头的冷汗退去,双手平放在胸前,神情踏实专注。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阵整齐脚步声。 陈院长在前引路,身后跟着军区卫生处刘处长与省军区三位骨科老专家。 何建平赶忙迎上前告状, “刘处长!各位首长!总院这个病房太冒进,让没学历的知青折腾伤员,刚才差点出事故啊!” 徐副主任也接茬说道: “早期抬高床位违背传统静养常规,我建议立即暂停审查!” 陈院长正要呵斥,刘处长抬手制止,严肃说道: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进病房亲自看个究竟。” 众人推开病房木门。 铁架床头挂着的铁皮病历夹里,夹着赵小玥用红蓝笔手工绘制的体征折线图。贺铮虽因重伤未愈略显疲惫,但目光如炬,抬起右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音沙哑却有力, “报告首长!二营长贺铮正在接受康复训练,感觉良好!” 老专家戴上老花镜检查贺铮的足踝张力,又翻看折线图赞叹, “利用加压带与踝泵克服体位性低血压,完全是国际前沿的战创伤神经康复思想。咱们国内才刚接触到康复医学概念,柳顾问已经在部队做出了扎实规范,比死搬教条瘫躺半年高明太多了!” 刘处长转向柳如烟,满脸欣慰, “几天内能诱发动作还能耐受四十五度体位,这是救护奇迹,在军区这是破冰的第一步!” 说到这里,刘处长脸色一沉,严厉目光扫向何建平与徐副主任, “某些同志整天不想着钻研业务,抱着老皇历搞内耗阻挠救人!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风凉话,直接移交纪检保卫部门严肃问责!” 何建平吓得浑身哆嗦,低头连连称是。徐副主任面红耳赤,不敢抬头。 刘处长拍了拍柳如烟肩膀,温和说道: “下周全军战创伤救护观摩团要来总院学习,你放手大胆干,把这套科学流程做成样板推向全军!” 柳如烟认真点头回答道: “请首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送走观摩团领导,走廊恢复清静。 这时楼梯口传来跑步声,两名工兵排战士扛着打磨光滑的木质双杠架上楼,在门外大声喊道: “报告柳顾问,傅团长让我们把第一批双杠器械送过来了,请问安在哪间屋?” 柳如烟收好钢笔,笑着迎上前去, “辛苦同志们,双杠先安在外间窗台下。这是给病房日后恢复期准备的器械,下午正好分出一副送去干休所给王奶奶练习迈步。” 贺铮在里间眼巴巴瞧着双杠,柳如烟转过头笑着打趣道: “贺营长别急着眼馋,前两周老老实实把急性水肿期熬过去,骨头长好了,往后少不了你扶杠流汗的时候。” 贺铮咧嘴笑了笑,眼神里满是对重新站立的期盼,病房里透着久违的生机与希望。 第104章 羊肉萝卜汤 送走观摩团领导,试点病房归于安宁。 窗台下,刚搭好的木质双杠散发着杉木清香,阳光洒在水磨石地面上。 柳如烟洗净双手,迈步走进里间病房。 硬板床上,贺铮平躺着,遵照指导缓慢收缩腓肠肌,脚掌顺着床尾踏板微微勾动。 柳如烟走上前,温声开口唤道: “小玥,拿红蓝铅笔和测压计,记一下贺营长做完踝泵后的脉搏与血压。” “好嘞,柳顾问。” 赵小玥应了一声,取来测压计。李曼青翻开笔记本,专注看着贺铮的足踝。 柳如烟俯下身,两指轻贴贺铮足背动脉,感知血管有力的搏动,又探手检查腓肠肌。 肌张力适度,皮温触之温和,毫无触痛反馈。 “脉搏七十二,血压一百一十五、七十五,平稳达标。” 小玥握着红蓝铅笔,在体温单上画点连线。 贺铮松了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被角,开口问道: “嫂子,刚才首长在,我没好意思多问。我这双腿软绵绵的,在床上勾勾脚掌、蹬蹬木板,真能好?” 李曼青也抬起头,眼神透着渴盼。 柳如烟替贺铮掖好被角,微笑着解释道: “贺营长,可别小瞧了勾脚动作。咱们小腿肌肉被称为第二心脏。平躺不动,静脉血流变慢容易凝成血栓。一旦脱落游走到肺部或心脏,几分钟内就会要命。” 贺铮心头一震,收紧了脚背。 柳如烟直起身,神情认真地对两位年轻医护说道: “曼青,小玥,咱们病房立的第一条规矩,就是急性期三防两保。一防垂足与跟腱短缩,二防下肢静脉血栓,三防骨突处压疮。保神经通路活性,保关节活动范围。把这三点做好,往后骨痂长结实了,才能顺理成章地下地。” 李曼青钢笔在纸页上刷刷记录。小玥把三测单挂回床头,双眼发亮地感叹道: “听柳顾问这么一说,我心里一下子清晰明了了!以前见着截瘫伤员只晓得擦身换垫子,谁也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三人说着话,病房里满是蓬勃干劲。 到了晌午,走廊外头响起了齐整的脚步声。 通信员提着裹了厚棉套的大铝饭盒上楼,在门前立挺军姿敬礼,大声喊道: “报告柳顾问!傅团长让我给您送午饭来了!” 柳如烟快步迎出门去。 通信员递上沉甸甸的饭盒,笑着交代道: “傅团长去师部开会,特意交代炊事班盛了慢火炖好的羊肉萝卜汤。团长交待,让您多喝两碗热汤,下午他去干休所看双杠,傍晚开车来接您回大院。” 通信员又递上一个小油纸包, “这是团长洗净晾干的野山楂片,让您含着开胃。” 小玥瞧见这一幕,掩嘴笑起来,凑到李曼青耳边低声打趣道: “曼青姐,你瞧傅团长,平日里训兵威严少言,对柳顾问真是体贴入微,连山楂片都备得妥妥当当。” 李曼青现在心里对傅彦廷没了一点心思,且目前他在自己的心里位置不及柳如烟一星半点。她满眼笑意,打趣般的轻轻碰了碰小玥的胳膊。 柳如烟面色无常,道了谢,折回外间桌旁揭开饭盒盖子,滚烫的热气裹挟着鲜香扑面而来。 上层是奶白的羊肉萝卜汤,软烂的羊肉撒着葱花;下层码着四个大花卷,麦香扑鼻。 “小玥,曼青,快拿搪瓷碗过来,一起吃。” 小玥摆手说道: “柳顾问,这是傅团长特地给您备的,我们去食堂吃就成。” “食堂哪有刚出锅的羊肉汤香?快坐下。” 柳如烟取过搪瓷碗,给两人各盛了大半碗热汤,又分了花卷。 热汤下肚,胃里泛起融融暖意,连日来的疲乏被冲刷一空。三个姑娘围坐在一起吃着花卷,满屋欢声笑语。 午休后,工兵排把第二套打磨光滑的木双杠运到了军区干休所后院。 柳如烟赶到干休所时,林老首长站在枣树下神采奕奕,王淑华坐在竹椅上含笑相迎。 季川挎着军挎包,手里拿着卷尺与草图,仔细给工兵班长指出木楔支撑角度。 “柳阿姨!”瞧见柳如烟进门,季川清脆喊了一声,跑上前来。 柳如烟摸了摸他的头,笑着问道: “小川,今天放学这么早,怎么跑来干休所了?” 季川挺起胸膛回答道: “林爷爷接我过来的。柳阿姨教我的受力原理,我用在双杠木楔加固上了。青砖地容易滑,斜撑做成六十度,受力最均匀。” 林老首长哈哈大笑,赞许地说道: “如烟,小川这孩子脑瓜灵光!刚才在旁边量尺寸算角度,说得头头是道!” 柳如烟接过季川工整的受力图纸,由衷夸赞道: “算得很准,小川真是活学活用。” 季川有些腼腆地笑了笑,眼神透着坚毅光芒。 双杠很快加固妥当。王淑华站起身,双手扶住光洁的杉木杠面。 “王奶奶,不靠双臂硬拖,试着用髋部带起大腿,提膝、脚跟落地、脚掌踩实。” 柳如烟在旁柔声指导。 老太太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伴随着从容平稳的脚步声,老太太身形平稳,一路顺利走到了杠尾。 “好!走得真好!” 林老首长激动地拍手称赞,“你王奶奶能自个儿把腿迈开了!如烟,你为部队摸出了一条救护新路子!” 柳如烟记好步态参数,交代好训练事项后告辞离开。 夕阳西斜,晚霞漫天。 军绿色吉普车已在总医院门前等候。 傅彦廷推门下车,一身军常服挺拔英武,目光温和迎上前来。 他接过药箱,递上温水壶,关切询问道: “干休所那边进展顺利吗?累不累?” 柳如烟旋开水壶盖子喝了两口温水,仰头看着身旁的丈夫,笑意温婉,“王奶奶今天走得很好,小川还给双杠算了受力。中午的羊肉汤真好喝,曼青和小玥都夸你细心。你这么体贴我再累都不累了。” “嘿,你这究竟是累还是不累。”傅彦廷嘴角微扬,替她理了理被晚风拂乱的鬓发,低声说道:“合你口味就好。上车吧,咱们回家。” 坐进车里,傅彦廷启动吉普车,平缓驶向军区大院。 路上,傅彦廷目视前方,温声开口说道: “今天散会时首长特意找我谈话,下周全军观摩团由北京总后战创伤救治组联合大军区卫生部带队,规格很高。这次就是要让全军医疗系统亲眼看看你的试点成果。” 柳如烟神色笃定,拿出白天和曼青、小玥整理好的手稿,轻声说道: “不用担心,规程我们都写明白了。只要拿出科学根据,观摩团面前,事实自会替我们证明。” 傅彦廷转头看着妻子明亮自信的双眼,伸出宽厚大手,轻轻覆在她微凉手背上,低沉而坚定地说道: “好,不管面对什么,我都站在你身旁。” 第105章 我媳妇天下第一好 暮色笼罩着家属院,平房烟囱升起缕缕青烟。 吉普车刚停稳,傅彦廷拔了钥匙跳下车,抱柴进灶房生火。 柳如烟跟进屋要去水池边洗菜,傅彦廷快步上前接过铝盆,温声说道: “天冷水凉,你别沾生水。去炉子旁烤手,晚饭我来做。” 柳如烟弯唇笑了笑,由着他忙活,自己拉了张小木凳坐在灶口旁,就着跳动的暖红火苗暖着手心。 这时,门帘被挑开,隔壁李婶挎着小竹篮快步走进来。 瞧见傅彦廷系着粗布围裙在大铁锅前切菜添柴,李婶乐得合不拢嘴,打趣说道: “哟,咱们傅团长在营区练兵雷厉风行,回到家里系着小围裙倒挺合身,疼起媳妇来真是挑不出半点毛病。” 傅彦廷耳廓微烫,掩唇轻咳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语气温和地说: “婶子笑话了,自家媳妇,我不心疼谁心疼。” 柳如烟笑着起身迎上前,开口问道:“李婶,饭点刚过,您怎么过来了?” “这不是我家老杨带队巡山回来了。” 李婶把竹篮上的蓝布掀开,露出一大碗剥得白白净净、在滚水里焯了又过了凉水的鲜嫩笋片,满屋都是草木清香。 “战士们在后山竹林拔回来的秋方竹笋。这东西就九月十月秋里才有,水灵脆爽得很。我剥了壳焯透苦水,给你们端大半碗过来。拿来切条焯着腊肉一炒,鲜美下饭,省得你们总啃干馍馍。” “谢谢李婶惦记着我们。”柳如烟道谢接了过来。 李婶笑着摆摆手,交代趁着新鲜吃,便转身回了自家院子。 傅彦廷切了几片风干腊肉,铁锅烧热煸出油花,再把白嫩的秋笋下锅大火翻炒,撒上一小把红椒丝与青蒜叶。 油香混着野笋的清香在屋里飘开,两碗秋笋炒腊肉和刚蒸热的大米饭端上了桌。 晚饭后,傅彦廷打来一木盆冒着热气的温水,端到柳如烟跟前。 他让柳如烟把双手浸在温水里舒缓血脉,自己坐在对面,宽厚大手顺着她的指节轻柔按揉,化解连日施针的酸胀。 煤油灯芯静静燃着,光晕柔和。 傅彦廷捏着她泛红的指节,低声说道: “下午在师部开会,听老领导私下透了些风声,国家可能要对高校招生和科研人才做大调整。如烟,你懂得多,空闲时多温习些数理和医书,把底子打牢。真要是有了机会,咱们头一个去考。” 柳如烟闻言,立刻明白这是恢复高考的前奏风声。 像傅家这样世代从戎、在部队根基深厚的家庭,能提前从高层那里探听到动向,倒是一点也不奇怪。 她笑了笑,开口说道: “我肯定会去考的。之前让你帮我报大院夜校,我就是冲着数理化教材去的,顺道把同等学力证明办下来。前阵子忙着排险抢修和病房的事情,课没去上,不过教材和复习大纲我都领回家了。” 傅彦廷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他怎么有种“自家媳妇好像比他知道的还多”的错觉呢? 片刻后,他抬起眼眸看着她,眼神真挚,“你肯定能考上最好的大学,你的才干和本事,本就该去救千千万万的人。” 柳如烟看着眼前低头替自己按揉指节的男人,心头泛起阵阵温热。 来到这个年代,她见过太多把“男主外女主内”当成天经地义的家庭,甚至在后世现代,又有几个男人能真正坦然接受伴侣飞得比自己还高? 可傅彦廷不一样。 他在外是顶天立地的军营硬汉,回到家里,却能毫无芥蒂地系上围裙操持粗活。 他从不把她困于方寸后宅,更没有“女人成了家就该相夫教子”的狭隘私心。 在察觉到时代微澜的第一时间,他想的是推着她走向更广阔的学术天地。 他不懂花里胡哨的甜言蜜语,所有行动却都在向她表达他的在意。 能在这个年代遇上这样一个懂得尊重与成全的男人,确实是她的幸运。 如果他愿意,她也会十分愿意与他相伴一生。 柳如烟看着他,弯眸笑道:“呀,我在你心里的评价这么高呐~” 傅彦廷唇角上扬,“可不是,在我心里,我媳妇天下第一好。” 屋里炭火微暖,水汽渐消。 傅彦廷拿过干净布巾替她擦干双手,端着水盆出门倒水。 收拾完木盆折返回屋,他把跳跃的煤油灯芯挑暗了些。 柳如烟缩进柔软干燥的棉被里,被角带着淡淡清香,她猛地吸了吸鼻子。 “好香好香~” “什么好香?” 身侧床铺微微下陷,傅彦廷翻身上床,顺手将她揽在了怀里。 “嗯,确实好香。”在柳如烟颈侧猛吸了一口的傅彦廷这样说道。 “如烟,你背上的伤都好了,我想......” “闭嘴吧你,睡觉!” 傅彦廷:...... 啊......他要什么时候才能...... 夜色安宁,两人听着彼此平缓悠长的呼吸声,沉入梦乡。 ...... 次日,柳如烟依旧是被嘹亮的军号声唤醒的。 等她眯着眼睛洗漱完,傅彦廷已经把早饭做好了,用过早饭后一人去队里,一人去医院。 一进病房,柳如烟就先去看了贺铮。 贺铮在病床上平卧制动,足底垫着杉木踏板,神情安稳。 赵小玥拿着双色铅笔在床头记录体征,李曼青核对着用药单子,工作井然有序。 晨间巡房前,柳如烟私下把昨夜听来的风声同李曼青和赵小玥提了提。 两人激动得连连吸气。 在这个年代,公开招考意味着改变命运的大道,谁也不甘落后。 于是两人立刻找来旧课本装进白大褂兜里,一得空闲便抓紧做题温习,暗自下定决心要争当恢复高考后的头一批大学生。 临近晌午,走廊那头突然传来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和平车轮子滚动声。 一名浑身泥污的小战士带着哭腔在门外焦急喊道: “医生,医生!快救救我们排长!” 第106章 专家组提前到了 平车在走廊里推得飞快,胶皮轮子摩擦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急促刺耳的声响。 处置室门外,两名满头大汗的战士抬手抹着汗水,焦急地探头张望,衣衫早被泥水浸透。 听到门外急促的呼喊,柳如烟迅速戴好白纱布口罩与橡胶手套,快步迎出门去。 李曼青和赵小玥也立刻放下手里的病历与教材,麻利地戴好口罩手套快步跟上。 起初她们还不习惯这般讲究,毕竟这年头多数科室都少有这般要求。 但柳如烟常告诫她们,规范防护是对患者负责,也是在救治病人的同时保护好自己。 日子一长,两人越发认同这份严谨,如今只要接诊伤员,戴好防护早已成了下意识的本能。 推车上躺着的小战士瞧着二十出头,军装上满是泥浆与刮破的碎布条。 他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大颗大颗的冷汗,双手死死抠着帆布床单,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痛苦的呻吟。 护送他前来的年轻卫生员声音发颤,满眼焦急地汇报道: “柳顾问,排长在后山抢险排查塌方,为了把新兵推开,后腰被滚落的山石狠砸了一下。送来快四个时辰了,下腹胀痛难忍,一滴尿也排不出。” 柳如烟快步上前,手指轻搭在小战士脉门,另一只手隔着粗布衣裳探查他的下腹部。 耻骨上方的腹壁硬邦邦的,鼓起一个如同倒扣铜钟般的大硬包。稍微碰触一下,胡建安便疼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这是脊髓受外力震荡引起的神经源性膀胱,逼尿肌闭锁痉挛。”柳如烟迅速判断出症结,转头吩咐道,“先把人推进处置室,平卧制动,垫高腰背。” 这时,门诊值班护士端着搪瓷托盘快步跑来,托盘里赫然放着一根带着暗红血迹的金属导尿管。 护士眼圈通红,带着哭腔开口说道: “柳顾问,刚才试着插管,可排长尿道括约肌剧烈痉挛,充血水肿厉害,硬管根本插不进去,稍微用力就渗血了。要是强行捅插,恐怕会造成尿道断裂大出血。” 胡建安眼眶含泪,痛苦地喘着粗气说道: “医生……我肚子快要炸了……实在受不住了……” 走廊里动静不小,外科副主任何建平不知何时晃悠到了门边。 他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伸长脖子往处置室里瞧,嘴角挂着几分冷笑,阴阳怪气地开口说道: “腰椎受了外伤,神经休克期膀胱早就不听使唤了。金属管都插不进去,我看神仙下凡也排不出尿来。要是再耽搁下去,膀胱受压破裂引发大感染,那可要出人命。柳顾问,你们这新式病房,总不能连个急性尿潴留都处理不了吧?” 一旁的李曼青和赵小玥听到这话,气得握紧拳头瞪圆了眼。 柳如烟神色沉静,没有理会何建平的冷嘲热讽,转头吩咐道: “小玥,拉上白布屏风,端一盆温水,备好接尿器和热毛巾。” “好。” 赵小玥动作迅速,立刻拉开移动白布屏风,严严实实挡在床侧,将何建平探头探脑的目光隔绝在外面。 柳如烟弯下腰,俯在胡建安耳边,温和地开口说道: “来,放松身子,跟着我慢慢呼气,不要硬憋。有我在,很快就能排出来。” 平缓清澈的话语透着让人信服的力量,胡建安粗重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 柳如烟洗净双手,在热毛巾上搓得滚烫,快步回到床前。 她没有用金属管导尿管,而是将双手掌心叠放在胡建安耻骨联合上方的鼓包处,掌心微微下沉,沿着小腹两侧的神经反射通路施加柔和而均匀的压力。 与此同时,柳如烟右手中指微屈,指尖在小腹穴位与神经反射区域有节奏地轻叩。 指尖轻落,顺应着神经脉冲节律,唤醒沉睡的排尿反射。 两分钟过去,小腹鼓包处的紧绷感逐渐减弱。 柳如烟右手从针包里取出一枚细若毫毛的小针,飞快点刺在他足底涌泉及内踝后方的反射点,随后在耳周穴位轻柔推按。 屏风外头,何建平抱臂站着冷哼,暗自等着看笑话。 就在这时,屏风里头传来一阵细微声响。 在连贯温和的神经反射刺激下,紧闭痉挛的括约肌悄然松弛开来。 哗啦啦—— 蓄积已久的清亮尿液顺畅流入接尿壶中。 尿液连绵不断地流淌着,装了大半个玻璃尿壶,足足有八百多毫升。 随着尿液排空,高高隆起的下腹渐渐平复柔软,剧烈的胀痛消散无踪。 “呼……舒服多了……” 胡建安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枕头上,脸和脖子通红地看着柳如烟,感激地低声说道: “谢谢嫂子,肚子不胀了,真的通畅了。” 几个小战士也激动得连连抹泪。 李曼青一把挑开白布屏风,端着盛满尿液的接尿器走到门口,看着愣在原地的何建平,不客气地开口问道: “何副主任,刚才您不是笃定神仙也排不出尿吗?现在病人自己顺畅排了八百毫升,尿道无损。您要不要叫我们柳顾问一声神仙啊?” 何建平脸上的冷笑瞬间僵住,整张脸涨成猪肝色。 他盯着那大半壶尿液,喉咙里像卡了石头,憋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围聚拢的几个小护士忍不住掩嘴轻笑。 何建平无地自容,再一次灰溜溜地走了。 外间加床上,平躺休养的贺铮咧嘴乐了,开口打趣道: “小胡你小子算有福气,有我们团长媳妇儿在这儿坐镇,阎王爷来了都得绕道走。” 病房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连日来的紧绷一扫而空。 可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急促有力的脚步声,厚重的皮靴踏在水磨石地面上,回声逼人。 医院干事小跑在前头引路,大声通报道: “院长,首长,试点病房就在前头,柳顾问带人在处置室抢救伤员呢。” 门帘被一把撩开。 陈院长陪着几位身着笔挺军装的军官大步迈入。 走在前头的长者年过六旬,头发花白,身姿挺拔如松。他戴着细金丝边眼镜,目光犀利,胸前别着一枚带有特殊编号的红色通行标牌。 那是大军区总部卫生部专家组的标志。 陈院长快步上前介绍道: “如烟,这位是总部专家组的徐组长。总部临时调整行程,专家组提前两天赶到了。” 病房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徐组长并未听陈院长的客套话,他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刚刚端出的尿壶、未干的水盆,以及安然平卧的小胡身上。 老长者快步走到处置台前,弯腰翻看刚刚记录下的病历卡,语气严肃地开口问道: “没有行导尿术?不用硬管穿刺,短短几分钟,你们是怎么把脊髓震荡引起的闭锁性尿潴留化解掉的?” 满屋寂静,所有目光瞬间汇聚在从容淡定的柳如烟身上。 第107章 技惊四座 大厅里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落在大步走上前来的老军医身上。 陈院长与随行军官屏气凝神,病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柳如烟迎着徐组长审视的视线,从容不迫地上前半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语气平和地开口说道: “报告徐组长,伤员送来时处于脊髓震荡神经代偿期。外力阻断低位反射,逼尿肌失弛缓,括约肌陷入强直性痉挛。此时盲目推入硬质金属管,容易撕裂黏膜形成假道,导致严重出血感染。” 徐组长眼神微凝,指了指弯盘里带血的金属管,沉声开口问道: “所以你弃用了导尿管?但病人膀胱高度充盈,不插管排尿,你又是如何化解这道难关的?” 柳如烟指向病床上方的神经通路挂图,条理清晰地开口说道: “我们利用体表与内脏的神经反射弧。在耻骨联合上方弹性下压,顺应神经节律做出轻叩,刺激骶髓低位排尿中枢传入纤维;配合足部涌泉与内踝反射点轻刺,促使副交感神经反射兴奋,引导括约肌自主舒张,引出蓄积的尿液。” 这番解释深入浅出,既契合理学解剖机制,又巧妙融合了中医经络反射原理。 随行的军医专家推了推镜架,满眼惊异地开口赞道: “外伤性急性尿闭是战创伤救护中的老大难。我们以往只知机械导尿,遇上痉挛见红往往束手无策,没想到体表反射与神经节律的配合,竟能发挥这般奇效。” 徐组长迈步走到胡建安病床边,俯下身去。 老军医伸出温热大手,在他耻骨上方按压触诊,又检查了下肢神经反射。 胡建安腹壁平软,鼓起的大硬包消退无踪,毫无压痛。 他眼眶微红,望着徐组长,声音发颤地开口汇报道: “首长,真的一点都不疼了。刚才疼得我想撞墙,全靠柳顾问几分钟的手法,我就顺畅全尿出来了。” 徐组长直起身子,满脸赞许地转头感慨道: “后生可畏。在前线救护所里,多少战士因为腰椎震荡造成急性尿闭,野战前沿没有无菌插管条件,有的伤员硬是憋裂了膀胱牺牲。若这套无创神经解痉手法能在全军推广,在野战急救中能救下多少年轻战士的性命。” 徐组长目光扫过带血的金属管,严肃地开口说道: “战创伤救治重在因地制宜,切忌生搬硬套。遇到阻力还硬要往里捅,绝不是治病,是莽撞蛮干。陈院长,你们外科有些同志思想僵化、教条死板,回头你要好生整顿,绝不能让歪风邪气毁了战士的性命。” 陈院长连忙挺身应道: “是,徐组长批评得对,医院一定严肃整顿。” 这番话掷地有声,站在门外拐角偷听的何建平吓得浑身发抖,后背冷汗直流,缩着脖子灰溜溜地逃回了办公室。 处理完急症,徐组长带着观摩团走到外间大厅。 大厅一侧,贺铮平躺在牵引硬板床上,双腿架在托板上,神情格外安稳。 床尾不远处,一副新搭的木质双杠与阶梯踏板整齐摆放,墙面上挂着手绘的功能锻炼进度表与每日体征卡。 徐组长仔细翻看着李曼青和赵小玥填写的病历大纲,连连点头赞许道: “图表清晰,观察细致入微。这种中西医结合、动静兼顾的康复规程,比省城大医院都要严谨周密。” 贺铮看到老首长走近,挺起胸膛大声打趣道: “首长好。有我们团长媳妇儿在这儿坐镇把关,我这把骨头好得飞快。再过小半个月,我就能扶着木双杠下地迈步了。” 病房里响起一片轻松欢快的笑声。 徐组长合上病历夹,看着柳如烟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你们这套试点做得远超总部预期。原定后天的视察取消了。陈院长,立刻去协调师部大礼堂。明天一早,召集军区各野战医院院长与外科骨干,让观摩团所有专家专程听柳顾问做全套示范报告。” 大厅里掌声雷动,李曼青和赵小玥激动得脸颊泛红,满心自豪。 晌午忙碌过后,柳如烟带着两人巡视病房,把胡建安的伤情记录归档。 傍晚时分,夕阳将西楼门口的柏树染上一层暖金。 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门前,傅彦廷推门下车大步走来。 他身着笔挺军装,瞧见柳如烟步出大门,眉梢眼角满是温和笑意。 傅彦廷上前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低声开口问道: “累坏了吧?事情我都听说了,观摩团临时突击,你带人打了个漂亮仗。” 柳如烟弯唇轻笑,由着他揽过自己的肩头走向车前,开口说道: “还行,算是有惊无险。明天一早徐组长要我在师部大礼堂做专场报告,到时候军区各医院骨干都要来。” 傅彦廷拉开车门护着她坐进副驾驶,自己绕到驾驶座坐稳,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实的热烤红薯递到她手里,温声开口说道: “先垫垫肚子。在台上放开了讲,我媳妇肚子里有真本事,明早我在台下给你守着。” 红薯烤得焦黄软糯,热气腾腾,甜香在车厢里弥散开来。 柳如烟掰了一半递到他唇边,忍不住弯眸打趣道: “明早台下坐着的都是军区老专家,你打算怎么守着?” 傅彦廷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红薯,唇角微挑,语气温和地说道: “自家媳妇头回做大报告,我自然得护周全。谁要是听不懂想挑刺,我第一个替你挡回去。” 车窗外秋风微凉,车里却满是暖意。 吉普车穿过营区林荫道,回到家属院平房。 夜色渐深,煤油灯晕染开一圈暖黄光芒。 柳如烟坐在书桌前,摊开教案整理明早报告的讲义大纲。 傅彦廷端来热茶放在手边,默默替她挑亮了灯芯。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军用摩托车轰鸣声。 紧接着,一名戴着白手套的军区机要通讯员在门外朗声通报道: “傅团长,柳顾问,军区司令部特急公件。” 傅彦廷眉峰微动,快步上前拉开房门。 通信员抬手敬礼,双手递上一封盖着大军区火漆密封印章的厚重牛皮纸公函,神情肃穆地开口说道: “军区首长特急密件,请柳顾问亲启。” 柳如烟抬起眼眸,心头微动。 公函封面上赫然印着红色的绝密字样。 第108章 红头公函 傅彦廷在登记簿上签字回礼,通信员收好簿子,跨上摩托车离开了。 房门合上,煤油灯下投出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 傅彦廷把厚重的牛皮纸公函递到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说道: “大军区司令部给你的特急件。” 柳如烟拿起桌上的小裁纸刀,划开信封,拿出里面几张印着红头标号的厚质信纸。 借着明亮灯光,两人低头看去。 信纸上方印着大军区司令部与后勤卫生部的双重公章。 公函列着三道明确指令。 头一道指令,鉴于柳如烟在救治伤员与试点病房中展现的过硬医术,军区首长批准将她开创的无创战伤急救法与闭合复位功能康复规程,作为全军重点科研专项确立档案,直接存入大军区科技处与干部部。 看到这里,傅彦廷眼中浮出由衷的喜色,高兴地说: “司令部亲自建立科技专项档案,白纸黑字盖了大印。如烟,往后无论大局怎么变动,这份档案就是你最硬的底子。旁人想卡你资历,谁也越不过军区首长的签字。” 柳如烟心中明了。有了这份档案,往后恢复高考或选拔人才,便拥有了坚实的技术资历,无人能挑剔她的出身。 她抿唇笑了笑,接着往下看去。 第二道指令,明日师部大礼堂的学术示范报告,由军区制片厂指派摄影组进场,录制战伤急救教学胶片,作为基层部队野战救护的样板教材向全军分发推广。 而最后一道指令,却带着几分份量。 数日前边境侦察作战中,尖刀排长为掩护战友突围,后背被弹片击穿,伴随多发骨折与剧烈神经休克。伤情危重,由专列紧急后送,后半夜抵达军区总医院。 公函最下方特意附注了一行红笔批文,着令柳如烟同志担任联合抢救组特聘首席顾问,协同观摩团专家全力施救。 屋里静了片刻,多了一抹沉重的气息。 傅彦廷伸手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温和地开口, “特等功臣排长是前线立过大功的尖刀硬汉。这次军区指名交给你,是对你最大的信任。你也不要太紧张,尽力而为就好。” “若是......”若是什么傅彦廷没说,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也有我给你托底。” 柳如烟看着眼前目光坚毅的男人,心头满是暖意。 来到这个时代之前,她早已习惯了独立面对一切风雨。可此时身边有个顶天立地的军人毫无保留地替她托底,这种踏实与安稳,远胜千言万语。 柳如烟回握了一下他宽厚的手掌,弯眉轻声开口说道: “放心,搞医学我是专业的,我定会尽全力救人。” 夜深人静,两人抓紧时间整理讲义与器械。 次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师部大院的一号大礼堂前停满了军用吉普车。 宽敞的礼堂内座无虚席,台下坐了三百多号人。 各野战医院院长、外科骨干、主刀医官,以及观摩团专家全都到齐了。 后排角落里,何建平缩着脖子坐在板凳上,脸色灰白。满屋子都是大军区名医专家,根本没有他露脸的份儿。 上午八点整,徐组长走上主席台。 老军医环视全场,没有半句客套废话,朗声宣布道: “今天请大家来,是看一场没有花架子的真本事。请总医院试点病房顾问柳如烟同志上台示范。” 台下响起一阵试探性的掌声。 不少初来乍到的老外科医生交头接耳,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与审视。在他们看来,让一个年轻姑娘上台讲战伤急救,简直闻所未闻。 在一片审视的目光中,柳如烟一身齐整的白大褂,步伐从容走上讲台。 她身姿笔挺,神情沉静,挂起两幅大号解剖示意图,清脆平缓的嗓音借着铜皮扩音器传遍全场,朗声开口说道: “各位首长,各位同仁。今天向大家汇报的,是中西医结合在战创伤早期的无创神经解痉与闭合复位功能康复。” 没有冗长的大话空话,柳如烟开门见山,直接切入核心病例。 她结合贺铮的粉碎性骨折闭合穿针与牵引数据,深入剖析了动静兼顾、避免开刀破坏骨膜血供的生理机理。 紧接着,柳如烟拿出了昨日抢救胡建安的第一手病历。 她粉笔飞扬,在黑板上勾勒出体表-内脏神经反射弧的传导路径,详述如何在缺乏无菌器械的野战艰苦条件下,凭借手法下压与穴位节律点刺,诱导自主排尿。 起初,台下还有几声低微的私语。 可听着听着,原本抱着看热闹心态的老医生们神色完全变了。 柳如烟所讲的每一个受力角度、神经反射通路、副交感神经调控,全都有理有据,既有解剖学的严谨论据,又有经络传导的精妙配合。 台下的老专家们纷纷收起轻视之心,掏出笔记本低头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个字。 徐组长坐在台前,不住地点头赞许。 而坐在第一排当中的傅彦廷,身着整洁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一瞬不瞬地望着台上从容自信的妻子,眼底满是掩不住的骄傲。 要不是场合不对,他都恨不得向在座的每一个人说“这是我媳妇儿”。 一个多小时的讲演转瞬即逝。 当柳如烟讲完最后一个音节,向全场敬礼致意时,偌大的礼堂陷入了短暂的宁静。 下一刻,徐组长率先起立鼓掌。 “哗啦啦——” “啪啪啪——” 如潮水般的掌声在大礼堂内轰然爆发,三百多名专家骨干全体起立,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就连后排那些从前自视甚高的外科名医,也都满脸钦佩地用力鼓掌。 然而,这片热烈的掌声还没落下,礼堂紧闭的侧门突然被人用力推开。 急救车尖锐刺耳的笛声划破长空,呼啸而来。 陈院长满头大汗冲上主席台,焦急地大声喊道: “徐组长,柳顾问,前方送来的特等侦察排长到了。伤员失血过多陷入深昏迷,弹片紧贴在胸椎大血管与神经丛边缘,省城专家不敢下刀,指名请柳顾问立刻进处置室主刀抢救。” 全场掌声戛然而止,所有人脸色骤变。 柳如烟目光微凝,没有丝毫慌乱,快步走下讲台沉声说道: “备血浆,推车直接进一号无菌处置室,我马上到。” 第109章 毫厘之间 急救车尖锐的笛声响彻天际,柳如烟快步穿过礼堂过道。 徐组长与陈院长紧随其后,专家骨干们也纷纷起身,脚步杂乱地赶往处置室。 走廊里,轮子急促滚动的平车飞速推来,随车医护满身血污,脚步踉跄。 推车上年轻排长面如金纸,军装被鲜血浸透,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 随车军医满头虚汗,声音发颤地汇报道: “柳顾问,排长雷震带队在边境穿插侦察遭遇伏击,弹片自后背斜刺穿入,卡在第四与第五胸椎交界处。大量失血,高压只有六十,随时会心跳骤停。” 柳如烟快步跟在平车旁,手指迅速搭在雷震的颈动脉与脉门处。 脉象细若游丝,体温冰凉。 “推进处置室,建立双路大口径静脉输液。”柳如烟语气冷静,迅速下达指令,“小玥,备好加压输血器,把血库备好的全血挂上。李曼青,准备无菌手术衣与微创剥离器械。” “是,柳顾问。” 两人应声而动,飞快推着平车冲进无菌室。 处置室内,无影灯雪亮的光芒笼罩在手术台上方。 陈院长将刚刚冲洗出的胸部正侧位x光底片插在观片灯箱上。 观片灯前,底片上的景象让众人倒吸凉气。 一枚边缘带倒刺的弹片斜楔在胸椎骨缝间,锐利的尖端紧紧逼在胸主动脉的搏动阴影上,仅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软组织间隙。 随着微弱心跳,主动脉一张一缩,脆弱的血管外膜每一秒都在金属刃口上轻擦。 徐组长站在观片灯前,神色凝重,低声开口说道: “弹片卡得太凶险了。主动脉壁薄而脆弱,血流冲击凶猛,稍有触碰就会造成大出血,根本来不及止血;稍有偏倚又会切断脊髓神经导致截瘫。难怪前方医院不敢下刀。” 随行的外科专家也连连摇头,低声叹道: “这是在刀尖上绣花,稍有微颤就是人命关天,这台手术太难做了。” 无菌室外,隔着宽大的观摩玻璃,数百名军医专家屏息凝神望着台前。 门廊外侧,傅彦廷一身军装立在门边,面容坚毅,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处置室里的妻子。有他在外头守着,嘈杂的人群自然而然安静下来,无人敢靠近半步。 柳如烟洗净双手,换上消过毒的白大褂,戴好无菌口罩、帽子与橡胶手套。 她站在手术台主刀位置,低头探查伤员背部的创口。 创口皮肉翻卷,渗血不止。 柳如烟没有急着下金属探针,而是转头对麻醉医沉声吩咐道: “控制性低血压麻醉,把收缩压平缓压在八十毫米汞柱,减小主动脉搏动幅度,降低血管张力。” 麻醉医微微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连忙依令调整药量。 与此同时,柳如烟从针包里抽出数枚修长的细毫针,指尖翻飞,飞快刺入雷震的心包经内关、人中及夹脊穴。 针尖微颤,施以平补平泻的手法。 不到两分钟,雷震原本狂跳紊乱的脉搏渐渐放缓,唇色多了一丝微弱的血气,凶险的休克危象竟被巧妙遏制住了。 观摩窗外的老专家们面面相觑,满眼惊叹。 “用毫针调控植物神经与微循环,先保住心阳与生机,这招中西兼顾真乃神来之笔。”徐组长低声赞道。 柳如烟神色沉静,右手握着钝性剥离钳,左手持压舌板与吸引器。 “显露术野,纱布轻压止血。” 李曼青和小玥动作敏捷,默契配合。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手腕平缓沉着,指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拈花。 她顺着背部肌肉与神经走行的天然筋膜间隙,小心翼翼地分离着水肿软组织,将卡在骨缝与血管间的倒刺一点点显露出来。 无菌室内静得只有输血管道滴答滴答的声响。 弹片周围布满了细密如网的神经丛与毛细血管,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严重神经坏死。 柳如烟的呼吸与伤员的心跳节律完全合拍。 在伤员心脏舒张、主动脉内壁微微回缩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的右手钝钳精准扣住了弹片无刺的光滑侧翼。 手腕微沉,顺时针轻转三分,顺着肋间神经间隙向上一提。 “当啷。”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沾满暗红污血的三角形锯齿弹片,落入了搪瓷弯盘中。 胸主动脉完好无损,没有一丝喷涌的血花溅出。 “取出来了。” 李曼青激动得声音发颤。 柳如烟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左手迅速覆上明胶海绵与热盐水纱布,右手持针飞快穿针走线。 清创、修补肌鞘、逐层减张缝合。 整套缝合动作犹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片刻之后,监护台前的值班医官满脸喜色,大声通报道: “报告柳顾问,伤员自主呼吸恢复平稳,收缩压回升到一百零五,心跳降至每分钟八十二次,生命体征完全恢复。” 处置台上,原本陷入深度昏迷的雷震眼皮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双眼。 年轻战士看着头顶雪白的无影灯,又看着床边满头汗水却眼神温和的柳如烟,嘴唇颤动着,沙哑而吃力地喃喃念道: “首长……俺没给连队丢脸……任务……完成了……” 柳如烟俯下身,轻轻替他擦去额角冷汗,柔声安慰道: “雷排长,你立了大功,是全军的英雄。放心吧,你已经回到后方医院,伤口处理好了,你会好好活下去。” 雷震眼角滑落一行热泪,安稳地合上双眼沉沉睡去。 观摩窗外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专家们使劲鼓着掌,激动得眼眶泛红。 徐组长推开无菌室门走进来,看着托盘里的弹片与从容的柳如烟,深吸口气说道: “毫厘之间定生死,神乎其技,真是神乎其技。柳如烟同志,你不仅救活了一位特等英雄,更给全军外科树立了一座新标杆。” 柳如烟摘下口罩,露出清秀从容的面庞,抬手敬礼道: “救死扶伤,是医者的本分。” 徐组长从贴身口袋里掏出一张带着红星抬头的加急电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其事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总部刚刚发来加急电报。鉴于你的卓越功绩与前沿学术成果,军区首长与总部卫生部联名做出了一项重大决定。” 柳如烟抬起双眸,身旁的傅彦廷也推门走了进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张电报纸上。 第110章 特令 处置室内一片安静,所有人的呼吸都放缓了下来。 徐组长站在无影灯的光晕旁,展开手中盖着红星印戳的特急电报,神情庄重而肃穆。 陈院长和几位随行老军医屏息凝神,傅彦廷迈步走到柳如烟身侧,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 徐组长深吸了一口气,展开电报朗声宣读道: “经大军区首长与总部卫生部研究核准,对军区总医院试点病房及柳如烟同志做出如下嘉奖决定。” 老军医话音微顿,环视全场,声音洪亮地宣读道: “第一,通报全军表彰。柳如烟同志创设的无创神经解痉术与闭合复位功能康复规程,攻克了战创伤急救的多项重大难关,授予其‘模范战伤科研工作者’荣誉称号,记一等战功一次。” “第二,大军区战伤防治领导小组特聘柳如烟同志为全军战创伤外科首席学术顾问,统筹指导各野战医院的救治规范推广。” “第三,鉴于柳如烟同志展现出的超前学术造诣与理论素养,军区科技处与干部部将其列为高层次医疗科研苗子,建立重点档案。待国家高等教育与学术选拔全面启动,由大军区直接保荐进修深造,不受任何名额与资历限制。” 宣读完毕,徐组长将电报郑重递到柳如烟手中,满眼赞许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这份特令是大军区司令部开会一致通过的。你年纪轻轻,却有这般惊世骇俗的真本事,实乃全军之幸、战士之福。” 处置室外,观摩玻璃后的三百多名野战医院院长与外科名医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如果说先前的掌声是对一场惊险手术的喝彩,那么此刻,所有人眼中流露出的都是发自肺腑的敬重与钦佩。 几位省城来的资深外科老主任快步走上前,主动握住柳如烟的手,感慨地说道: “后生可畏,柳顾问的手法打破了以往的陈旧观念,今天我们算是开了眼界,佩服,真是佩服。” 以往在科室里阴阳怪气的何建平,此时躲在人群后头,脸色煞白如纸,往后在整个军区医院,再也没有他抬头的余地了。 柳如烟向徐组长与各位老专家回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从容应道: “谢谢首长与各位前辈的信任,救治伤员、保家卫国是我们的本分。” 刚走出处置室,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尖刀侦察连的指导员带着两名浑身尘土的老兵飞奔而来,当听闻雷震排长胸部弹片顺利取出、主动脉丝毫无损、生命体征完全恢复时,三个铁骨铮铮的七尺汉子眼眶泛红,泪水夺眶而出。 指导员快步走到柳如烟跟前,抬手肃容敬礼,声音哽咽地说道: “柳顾问,雷震是咱们尖刀排的顶梁柱,家里还有年迈的母亲。您不仅保住了他的命,更是救了我们全连弟兄的心啊。” 两名小战士双手捧着一个缝补过的帆布粮袋,红着脸递上前,声音微颤地说道: “嫂子,连队在边境巡逻采下的野山菌和高山红茶,粗糙不值钱,是咱们全排战士的一点心意,请嫂子无论如何收下。” 柳如烟看着战士们粗糙开裂的手掌与满是泥垢的军装,心头微热,伸手接过粮袋说道: “好,这心意我收下了。雷排长休养两周骨痂长好,就能下床迈步,你们回去告诉连队弟兄,让他安心养伤。” 傅彦廷拍了拍指导员的肩膀,语气低沉平和地交代了几句后续护理的事宜。 忙完所有交接工作,已是暮色四合。 天边泛着淡淡的金红晚霞,家属院里炊烟袅袅。 傅彦廷开着吉普车,载着柳如烟缓缓驶回家属院。 推开院门,隔壁李婶瞧见他们回来,眉开眼笑地迎上前来,打趣地说道: “哟,咱们的大功臣回来了。我家老杨傍晚开会回来说,今天一号大礼堂三百号领导专家全给如烟鼓掌,连省城来的大主任都服服帖帖。彦廷啊,你娶了个天仙般的能干媳妇,这回可真是光耀门楣了。” 傅彦廷眉梢扬起,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高兴,开口说道: “婶子说得是,我媳妇本来就是天下第一好。” 柳如烟笑着同李婶寒暄两句,两人迈步进屋。 傅彦廷脱下军装外套,系上粗布围裙,不让柳如烟沾手冷水,快步进了灶房生火下面。 锅里的水滚沸着,傅彦廷切了细细的姜丝,下了两碗手擀面,又把战士们送来的野山菌焯水下锅,煎了两个焦黄流油的荷包蛋盖在面上,撒上一小把嫩绿的青葱。 菌菇的清香混着面汤的热气在屋里弥散开来。 两人围坐在方桌前吃着热腾腾的汤面。 傅彦廷夹了一个荷包蛋放进柳如烟碗里,温声开口说道: “今天在大礼堂站着讲了一个多钟头,接着又主刀了两个小时,多吃点补补气力。” 柳如烟喝了一口鲜美的面汤,通体舒泰,弯眸看着眼前面容英朗的男人, “今天大军区下发了特令,徐组长当众宣布聘我当全军外科首席顾问。往后你在营区碰上战友,人家要是管你叫‘柳顾问家属’,你心里别扭不别扭?” 傅彦廷手里端着海碗,唇角微挑,眼神真挚地开口说道: “别扭什么?能当柳顾问的家属,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我怎么都能跟上你的脚步。” 柳如烟看着他明亮带笑的双眸,心头泛起丝丝甜意。 晚饭后,傅彦廷收拾了碗筷,打来温水替她擦洗双手。 夜深人静,煤油灯芯静静燃着。 柳如烟坐在桌前,抚摸着那张印着红星抬头的加急电报,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些恍惚。 傅彦廷替她披上一件军大衣,低声说道: “今天在司令部碰上老领导,上面对恢复高考的决议已经定下了,下个月就会通过广播向全社会公开发布。如烟,你更大的舞台要来了。” 柳如烟转过头看着窗外静谧的星空,唇边漾开一抹从容自信的浅笑。 她从来到这里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决定了。 她将会带着满腹学识与时代的眷顾,走向更广阔的天地,去完成父母未完成的遗憾。 第111章 春潮初动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军区总医院的小楼上。 嘉奖令下达后,试点病房里满是振奋的气息。 交接班晨会上,陈院长宣读了大军区司令部的通报。 李曼青和赵小玥换上笔挺的白大褂,眼里满是自豪的光芒,颇有一股“跟着柳顾问就是长脸”的骄傲劲头。 巡视病房时,雷震排长体温血压回落平稳,伤口敷料干爽洁净。 “柳顾问,昨晚排长睡得很安稳,胸口压迫感全消了,连咳嗽都不扯着疼。”李曼青拿着体温单,钦佩地汇报道。 柳如烟俯下身检查引流情况,仔细叮嘱道: “抗感染还要持续三天,翻身动作放轻缓,护好胸椎支具。” 赵小玥在旁飞快记录,连连点头应道: “柳顾问放心,我们两人轮流盯守,绝不离开半步。” 雷震靠在床头,看到柳如烟走近,挣扎着想敬礼,被柳如烟按住肩膀温声宽慰道: “安心静养,伤口愈合得很好,再过半个月就能下地活动。” 雷震眼眶发热,声音哽咽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弟兄们都跟我说了,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交代在手术台上了。这份大恩,雷震一辈子记在心里。” 柳如烟弯唇笑笑,温和安抚道: “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本就是职责所在。不要有心理压力,好好配合治疗。” 雷震坚定点头应道: “我会的。” 到了午后,科室事务安排妥当,柳如烟刚得了一口喘息工夫,傅彦廷便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 “如烟,忙妥了咱们早些回家。”傅彦廷脱下大檐帽,眉眼间带着关切,温声开口问道。 柳如烟交接完病历,解下口罩温和应道: “都办好了,走吧。” 吉普车穿过林荫道,缓缓驶回家属院。 进了家门,傅彦廷反手合上屋门,将蓝布包袱小心翼翼放在靠窗的木方桌上。 解开绳结,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厚厚一叠书籍与装订成册的试卷,最上面赫然是一套数理化自学教材与高中课本。 柳如烟目光一凝,有些惊讶地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傅彦廷挽起军衬衫衣袖,语气格外温和地开口说道: “家里爷爷奶奶、爸妈他们知道你想上学,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全家就托人从省城新华书店和旧书库把这几套复习书全找齐了。各门功课的知识点全齐备,题型也详尽。” 柳如烟伸出手,指尖拂过散发着陈旧油墨香的课本封皮,心头涌起难言的暖意。 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凑齐一整套完整的高中教材与复习资料,不知要费多少周折人情。 柳如烟抬眼看着他,轻声开口说道: “找这些挺辛苦的吧,替我谢谢爷爷奶奶,还有爸妈他们。” 傅彦廷把木桌挪到窗边光线最充足的地方,擦得干干净净,又从柜里取出一盏崭新的双灯芯玻璃煤油灯,添足澄亮灯油摆在桌角。 做完这些,他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轻哼一声才开口说道: “这我可不答应。要谢啊,你自个儿谢。没道理我当完跑腿的又当传话的,我是你伴侣,可不是你们的传话筒。” 柳如烟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弯起眼眸,笑着说道: “好好好,我知道啦,也辛苦我们傅大团长了。” “往后每天下班,你就坐在这儿安心看书。”傅彦廷这才抬头看向柳如烟,语气明显轻快起来,开口说道,“院里的杂事你一概不用沾手。挑水、生火、做饭、劈柴全包在我身上,你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柳如烟看着男人含笑的眉眼,轻声笑着问道: “你就不怕我一门心思看书,最后书没读成还变成一个懒媳妇?” 傅彦廷眉梢微扬,上下打量着她,一脸不可置信。 “你都立了一等功、当上全军首席顾问了,我要是还拿世俗眼光来挑剔你,那我成什么人了?” 柳如烟眼底波光潋滟,心中微动,没忍住一把扑向前抱住了他。 傅彦廷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了她,低声说道: “你……你注意形象,待会儿叫邻居看见了,不好。” 听着男人胸膛里沉缓的心跳,柳如烟的心神格外笃定安宁。 她窝在他胸膛,口鼻埋在他衣料里,声音有些嗡嗡地说道: “我抱的是我自己的老公,又不是旁的男人,有什么不好?” 傅彦廷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绯红,反复回味着那声甜糯的称呼,只觉整颗心都被泡软了——不过,他媳妇说得很有道理啊。 于是,仅仅用了一秒,某人就将自己说服了。 手臂微微收力,将怀里的人儿揽得更紧了些。 傍晚,傅彦廷泡了一杯香浓的热麦乳精端到桌边,又端来一小碟烘得香脆的面饼。 柳如烟坐在桌前,借着窗边明亮的余晖翻开书本,那些沉淀在记忆深处的数理化公式与医学理论,如同一汪清泉般飞快复苏串联。 数日后的一个清晨。 秋阳高照,营区林木层林尽染。 家属院的高音喇叭忽然发出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颤音。 广播员庄严的播音声穿透薄雾,神情肃穆地宣读道: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现在播送重要新闻。” “经国务院批准,教育部于近日在首都召开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会议决定,从一九七七年起,恢复高等学校统一招生考试制度,采取自愿报名、统筹安排、严格考核、择优录取的原则……” 庄重的广播声如同一道穿透漫漫长夜的破晓惊雷,在苍穹之下轰然回响。 整座家属院瞬间陷入了一片屏息般的沉寂,旋即爆发出翻江倒海般的巨大声浪。 隔壁李婶手里的铝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地却浑然不觉,失神地喃喃自语。 院子外面的青石路上,几个在后勤处工作的知青战士抱头痛哭,他们仰头望着高高耸立的大喇叭,热泪盈眶地高声喊道: “恢复高考了,真的恢复高考了。” “我们能考大学了。” 欢呼声、哭泣声交织成一片激荡人心的热潮。 房门外,季川满头大汗地飞奔进来,手里挥舞着刚抄录下的电报纸条,上气不接下气地激动喊道: “傅叔叔,柳阿姨,你们听见大喇叭了吗?高考恢复了,高考恢复了。” 第112章 报名 季川两手撑着膝盖,胸口微喘,汗水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滑落下来。 傅彦廷倒了一搪瓷碗温白开递过去。 “喘匀了气再开口,先把水喝了。” 季川接过搪瓷碗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碗,抹了把嘴唇,眼里透着光亮,急促地开口说道: “傅叔叔,柳阿姨,通信连那边全炸开了锅。好几个老知青抱着收音机抹眼泪,林爷爷家里电话响个没停,全是打听报考章程的。” 柳如烟伸手接过季川手里那张写满字迹的便签纸。 纸页上工整地抄录着广播里的报名条件与考核办法。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李婶提着个竹篮子走进来,拍着大腿开口说道: “哎哟,小傅,如烟,你们听见大喇叭响了吧?这回真是大变样了。” “我娘家侄子下乡插队三年,刚才公社打来长途电话,说大队上的知青全乐疯了,满村翻找初中高中的旧课本呢。” 李婶把大白菜放在台阶上,打量着柳如烟,好奇地开口问道: “如烟,你如今都是军区大顾问了,还攥着一等功,这大学还去考不考?” 柳如烟将便签纸仔细折好放进衬衣口袋,语气平静地回答道: “婶子,战伤救护要想做出体系,光靠经验不够,必须进学府系统深造。这考场,我是一定要去的。” 傅彦廷站在一旁,赞同地开口说道: “是啊李婶。如烟要考的。” 李婶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也是,如烟是有大出息的人。行,你们两口子先忙着,我去后头菜地再摘几把豆角。” 等李婶出了院门,季川把空碗放在石桌上,认真地开口问道: “柳阿姨,那套复习书,我能借两本初中的数理化看看吗?林爷爷说我年纪还小,但我愿意跟着大伙一起学。” 柳如烟进屋取了两本基础算术课本递到他手里,温声叮嘱道: “遇到弄不懂的公式就圈出来,晚上带过来,我给你讲。” 季川把书抱在怀里,连连点头应道: “谢谢柳阿姨,我一定爱护好,绝不卷边。” 打发季川回去,柳如烟回屋收拾提包,同傅彦廷一起乘车前往军区总医院。 门诊楼前,三五成群的年轻医护聚在一起看晨报低声讨论,见到柳如烟走来纷纷打招呼。 走进试点病房,李曼青伏在处置台前,拿着铅笔在旧报纸边角计算几何算术题。 赵小玥端着换药盘走过来,凑在旁边低声讨论。 “柳顾问来了。”赵小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拢起报纸。 柳如烟换上白大褂,洗净双手,温和地开口问道: “都在琢磨考大学的事?” 李曼青咬了咬下唇,低声开口说道: “柳顾问,我们俩中专毕业就进了医院。先前您给我俩提了一嘴,今天听了大喇叭,心里头依然直打鼓,不知道我们这样的资历能不能报得上名。” 柳如烟翻开查房记录,语气和缓地开口说道: “广播里说得明白,凡是符合条件的都能自愿报考。你们在临床上摸爬滚打,实践经验丰富,想考就放开手脚去试,别给自己留遗憾。” 赵小玥用力点头应道: “听柳顾问这么说,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院办通讯员赶来传话道: “柳顾问,陈院长请您去一趟小会议室。” 柳如烟将手头事务交代给李曼青,快步敲响了院长办公室的门。 推门进去,陈院长坐在桌后翻看文件,两名军区卫生部的军官也在,桌案上摆着几份印着红格的新表格。 “如烟同志,快坐。” 陈院长神色和蔼,开口说道: “省城高招办联合军区下发了首批军医类院校的报名审批表。军区首长特意来电话指示,你在试点病房建立的档案属于重点保荐序列,但如果你想通过统考凭真才实学选拔,组织上一律放行,并且全力做好保障。” 坐在沙发上的军官也含笑开口说道: “柳顾问,这是军区特批的第一号统考报名表,政审与单位意见那一栏,司令部与院党委已经提前盖好公章了。” 柳如烟伸手接过那张带着油墨香气的硬质表格。 表格顶端端端印着“一九七七年高等学校招生报名登记表”几个大字。 陈院长递过一支蘸水钢笔,温声开口问道: “如烟,军医大学与省城医学院都在招生名录里,你想选哪个方向?” 柳如烟没有迟疑,拔开笔帽,在桌前落座。 笔尖在粗糙的吸水纸上划出轻细的声响。 在第一志愿那一栏里,她工整地写下了“全军医科大学”。 而在专业那一栏,她没有选择安稳的内科或儿科,而是写下了“野战战伤外科”。 陈院长看着那行字迹,眼中满是赞赏,低声开口说道: “战创伤外科是前沿最苦、风险最高的分支,你年纪轻轻,却有这等迎难而上的胆魄,委实难得。” 柳如烟放下钢笔,将表格平整递回陈院长手中,轻声开口说道: “前线的战士需要更成熟的战伤救护体系,试点病房摸索出的一点经验,还需要在更系统的高等学府里去验证和完善。” 两位军官相视一眼,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办妥了报名初审,柳如烟回到科室。 下了白班,天色已近黄昏。 深秋的营区微风习习,落叶铺了厚厚一层,余飞早已等在院外。 见到柳如烟出来,他嘿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齿。 “嫂子,团长有事儿忙,叫我来接您。” “余飞,谢谢你啊。”柳如烟颔首道谢。 “这有啥,一脚油门的事儿,您就甭跟我客气。” 余飞似乎很兴奋,比往常都显得活络,一路上和柳如烟有说有笑的。 车子一路驶回家属院,余飞也不打算进院子,就坐在车上同柳如烟道了别又掉头回去了。 柳如烟刚进院门,就闻到小厨房里飘出一阵浓郁的骨头汤香气。 院角堆放着劈好的干柴,码得整整齐齐,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上冒着腾腾白气。 傅彦廷系着粗布围裙,掀开锅盖往砂锅里撒了一小把枸杞,听到门响转过头来,双眸一亮。 “回来了,去洗把手,瓦罐里的萝卜排骨汤煨得差不多了。” 柳如烟把军绿提包挂在门后木桩上,走到灶台旁,看着男人被火光映得微红的面庞,笑说: “原来余飞说的你有事要忙,是在忙这事啊。” 傅彦廷手上缓慢搅拌着排骨汤: “给你熬汤可不就是大事?” “要是接了你再熬汤,时间上定是来不及了,是以我让余飞来接你。” 柳如烟洗了个温水手,一边擦手一边摇头晃脑地感叹道: “得此闲夫,今生有幸啊。” 傅彦廷失笑,“别贫了,快说说报的什么专业。” 柳如烟下巴微扬,“野战战伤外科。” 傅彦廷唇角微弯,转头看她,“你这是......” “哎,别自恋啊,”柳如烟打断他,“我可不是为了你才报的这个专业的啊。” 傅彦廷也不失落,甚至有一抹担忧,“这个专业可不轻松,而且以后工作也......” 他没将话说完,似乎是意识到不该以性别去判断她“该不该”“适不适合”这个专业。 作为她的家属,他自是希望她能选择一个相对轻松安稳的专业,比如“儿科”,比如“内科”。 但同样是作为家属,他明白她心中有抱负。 傅彦廷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旧丝绒盒子,递到柳如烟面前。 打开盒子,里头躺着一支擦得锃亮的黑色英雄金尖钢笔,笔杆上雕着细致的纹理。 “这是当年我从军校毕业立战功时,老军长亲自发给我的纪念品。” “我一直舍不得用,”傅彦廷把钢笔放在她的掌心里,语气轻缓地开口说道,“现在,我将它送给你。” 柳如烟握着微凉的金属笔杆,指尖摩挲着笔身上的纹路。 暮色降临,青瓦屋檐下结着淡淡的霜气。 砂锅里的排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细碎的气泡。 暮色下的两人,相视而笑。 第113章 老公,你人真好 进入十一月下旬,北风呼啸,营区后山落了入冬以来的头一场大雪。 屋檐下的冰棱结了一尺长,苍茫的白雪覆盖了家属院的青瓦平房。 夜色深沉,寒风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在往年,大院里到了这个时辰早已黑灯瞎火,如今放眼望去,好几户人家的窗棂里依然透着昏黄的油灯微光。 屋里生着铁炉子,黑煤球烧得通红,炉盖上温着一铝壶热水,壶嘴袅袅冒着白汽。 傅彦廷坐在方桌另一头,手里拿着团部冬训的作训推演图册,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妻子。 柳如烟披着一件军棉袄,指间握着那支黑色英雄金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综合力学公式。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炉膛里偶尔传出的炭火噼啪微响。 傅彦廷放下手里的图册,起身往炉膛里添了半铲碎煤,又从柜里拿出一双厚棉袜套在她脚上,蹲下身替她拢好裤腿,温声道: “夜深了,地上寒气重,把脚踩在炉边的木垫上。算完这道题喝杯热水就睡觉,明天还要早起交班。” 柳如烟收住笔尖,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转头看着窗外落雪的夜色,轻声开口说道: “虽然全记住了。但还是头一回参加这种大考,难免有些紧张。” 这话倒不假。 高考柳如烟倒是参加过,但是参加这种历史性的大考,是她这个后人的荣幸。 傅彦廷坐回长凳上,唇角含着笑意,以为柳如烟是紧张考试。 “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大场面,旁人难免心慌。你底子扎实,临场别着急,按平常心答卷便好。” ...... 隔天清晨,大雪初霁,天边泛起一层清冷的鱼肚白。 军区总医院门诊楼前,积雪已被清扫出一道宽敞便道。 试点病房里,陈院长带着院办干事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朱红色的木漆托盘。 托盘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盖有省高招办公章与军区印章的硬纸卡片。 “柳顾问,李曼青,赵小玥,准考证发下来了。” 陈院长眉眼含笑,将准考证逐一分发到三人手里,鼓励地开口说道: “咱们总医院报名的骨干不少,你们试点病房是排头兵。后勤处已经协调好车辆,放手去考,院里等你们的好消息。” 李曼青双手接过那张泛黄的准考证,看着上头贴着的黑白一寸照片和鲜红印戳,眼眶泛红,声音微颤地开口说道: “院长,我们一定尽力。” 赵小玥把准考证贴在胸口,激动得连连点头。 “嗯,院长,我们一定尽力。” 柳如烟看着手里的准考证,上面的姓名、考号、考场地址用毛笔小楷填写得一丝不苟。 考点设在离营区二十里外的第七中学。 大考前夕的那个黄昏,天空中又纷纷扬扬飘起了碎雪。 傅彦廷提前从团部回了家,换下常服,在灶房里忙活开来。 案板上剁着羊肉,滚水下锅煮了一大碗手擀面,切了细细的白萝卜丝,上面卧着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撒上一把青蒜叶。 “考前吃碗热腾腾的羊肉面驱驱寒气。” 傅彦廷把大海碗端到桌上,将筷子放在桌上,笑道:“看,百分之百会考得好。” 柳如烟看着碗里的两个荷包蛋和桌上的一双筷子,也笑: “不是都说会考一百分吗?在你这儿怎么还变成了百分之百会考的好了。” 傅彦廷笑了笑,说:“那是不是就说明我与众不同?” 柳如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你是绝无仅有。”——的好。 两人嬉笑了几句,在桌前相对而坐。 热气腾腾的面汤下肚,浑身的寒气都散了。 饭后,傅彦廷坐在桌边,把柳如烟要带去考场的证件逐一清点检查。 钢笔灌满了纯黑墨水,笔尖用软布细细擦拭干净。 铅笔削好三支,刀口斜平顺滑。 橡皮、直尺、准考证用一个干净的防潮油纸袋包裹好,塞进军绿挎包的内袋。 接着,他又找来一个扁平的马口铁水壶,灌满滚烫的开水,外头裹了三层软棉布,塞进挎包侧兜。 傅彦廷打点着考具,温声叮嘱道: “明早我也会在这壶里灌满开水,开考时教室没暖气,手冷了就捂着水壶暖暖指头,手指僵了会痛。” 柳如烟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平日里在校场上威严决断的大团长,此刻却为她的一场考试事无巨细地忙前忙后的模样。 心里有一种名叫“喜悦”的情绪在蔓延。 直到这种情绪将她的心填满。 “傅彦廷。” “嗯?” “你人真好。” “咳咳......”傅彦廷正在喝茶,一口呛到了,不住咳嗽......“收拾一下考试用品,这就好了?” 柳如烟摇头,“不止呢。”她掰着手指头算,“还给我花钱,给我捂脚,给我做饭,给我买擦脸的、擦手的,新衣服,手表......” 她越算越多,索性不算了,“还有好多好多,总之,老公,你人真好。” 傅彦廷被她突然的一声“老公”又惊到了,还没理顺的气,又呛咳了起来。 他这媳妇,真不知道她那些称呼是打哪学的。 她倒是不羞,不过......他还挺喜欢她这样叫的。 傅彦廷顺了顺气,疑惑道:“这难道不是为人夫应该做的吗?” 柳如烟一愣,脑子里冷不丁冒出后世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会新闻和同事的疯狂吐槽。 【我老公啊,下班往沙发上一瘫跟个大爷似的,扫把倒了都不扶一下。】 【谁说不是呢,我连买支两百块的口红,我家那个都得阴阳怪气‘你怎么这么败家’。】 【你们算啥,有我家这个奇葩?他要和我aa制到一卷卫生纸上。】 【......】 想到这里,柳如烟心里美滋滋地说:“从小到大,我没少受人欺负,除了我爸妈,就你肯对我好了。” 傅彦廷愣了愣,端着茶杯继续喝茶,见柳如烟笑眯眯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翘,咳嗽了一声,小声嘀咕,“傻笑什么呢,以后我都会对你很好很好。” ...... 翌日清晨五点半,天色尤黑,冷风像小刀子般刮着脸颊。 营区的公鸡刚啼一声,傅彦廷已经开着军绿色吉普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斗里垫着厚军毯,车厢内开足了暖风,柳如烟坐在副驾驶座上眯着眼睡回笼觉。 车子先绕去单身宿舍接上李曼青和赵小玥,随即亮着雪亮的大灯,碾着厚厚的积雪,朝考点驶去。 车厢里,李曼青和赵小玥两手捏着准考证,嘴唇紧抿,呼吸都有些急促。 傅彦廷递了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温热红糖饼给她们,小声说: “这是如烟给你们准备的早餐。” 两人接过红糖饼,却没吃,皆是愣愣地捧在手里。 傅彦廷看了眼副驾驶睡得香的柳如烟,又看了看后面紧张兮兮的两人,没忍住宽慰了两句: “如烟说,题卷发下来先从头看一遍,挑会做的先答。” “还说,遇上难题别慌,你们不会的,旁人未必答得出来。” 听着傅彦廷刻意放低放缓的声音,两人相视一眼,心头的慌乱悄悄平复了大半。 吉普车行了半个多钟头,停在了第七中学的青砖大门外。 校门前的开阔空地上早已黑压压聚满了人。 人群里的成员跨度极大,既有十几岁的应届青年,也有三十多岁拖家带口的下乡老知青。 有的裹着打了补丁的旧棉袍,有的披着褪色的旧军大衣。 个个冻得直跺脚、搓着手哈热气,眼里却无一例外闪烁着饥渴而炽热的光亮。 晨曦微露,第一缕浅淡的冬日晨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洒在校门上方悬挂着的横幅上。 横幅上刷着“严肃考风考纪,为国家选拔优秀人才”两行醒目的白漆大字。 傅彦廷推开车门下来,替柳如烟拢了拢围巾,伸手又替她理平棉衣领口,语气轻缓地说道: “进去吧。安心答卷,我就在校门外等你。” 柳如烟抬眼看着他被冷风吹得微红的脸颊,点头应道: “好。” 预备铃声在寒冬的清晨清脆回荡。 校门两侧的铁栅门缓缓拉开,人流如潮水般涌向考场。 柳如烟背着军绿挎包,随着人流走进校门。 雪花落在青砖瓦片上,积雪在脚下发出轻细的咯吱声。 第114章 考场内外 考场教室里的窗户蒙着厚厚一层白霜,阻隔了外头呼啸的寒风。 两张长条木桌拼成一行,桌面凹凸不平,留着深浅不一的墨迹与刻痕。 讲台边立着一具铸铁煤炉,烟囱一路通向窗外,炉壁烧得微红,却驱不散屋里四处弥漫的刺骨阴冷。 黑板前,监考老师神色严肃,当众启封了牛皮纸文件袋。 带着新鲜油墨与煤油香气的蜡纸油印试卷,顺着过道一张张分发下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急促而细碎的摩挲声。 放眼望去,考场里坐着的考生千差万别。 有三十多岁、胡茬杂乱的下乡老知青,有穿着单薄蓝布袄、耳朵生着冻疮的年轻姑娘,也有套着洗退色绿军装的退伍老兵。 许多人手指冻得发僵,不住凑在嘴边哈着白汽,神情紧张地盯着眼前的卷子。 柳如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子,双手被刚才捂了一路的铁皮水壶煨得温暖。 她没有急着落笔,而是按照习惯,先将整张试卷从头至尾通读了一遍。 首场考试是语文。 前面的字词注音、文言断句与现代文辨析,题目虽然紧扣大纲,却透着这个年代特有的质朴与严谨。 试卷末尾的作文题目,是一道命题作文——《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读完题目,柳如烟从纸袋里取出钢笔,拔开笔帽。 吸水纸材质的试卷有些粗糙,笔尖滑过纸面,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响。 她执笔从容,字体工整而挺拔。 在作文那一栏,她没有堆砌空洞华丽的辞藻。 而是以战伤救治前沿的亲身经历切入,从风雪阻断的抢险前线写到无影灯下的生死抢救。 字里行间全是冷静客观的医者体悟与对生命的庄严敬畏。 窗外寒风阵阵,教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笔尖沙沙与煤炉炭火的轻微噼啪。 同一时刻,第七中学厚重的大铁门外。 积雪被踩成了泥泞的黄白色,寒风在开阔的空地上肆意呼啸。 校门外的道旁黑压压站满了等候的家属与同伴,许多人身上裹着羊皮袄,冻得来回跺脚搓手。 傅彦廷没有坐在暖和的吉普车里。 他穿着一件厚重的军绿呢大衣,身形挺拔如青松,立在校门右侧的水泥路边,目光平静地望着考场教学楼紧闭的大门。 旁边一位戴着厚棉帽、抽着旱烟的老农瞧见他肩章上的红色领章与一身齐整的军装,忍不住凑上前搭话道: “同志,瞧你这身行头是个大干部吧?也是来陪家里娃娃赶考的?” 傅彦廷侧过头,温和地开口回答道: “老乡,我送我爱人来考试。” 老农愣了愣,咂摸了一口旱烟,有些羡慕地笑着说道: “哎哟,两口子感情真好。能让当干部的男人大冷天在校门外站着等几个钟头,你家媳妇可真是有福气的人。” 傅彦廷唇角微弯,语气平和地说: “她是个有大抱负的人,平日里救死扶伤比我辛苦得多。她在里头答卷,我在外头守着,心里踏实。” 老农听了连连点头,叹道: “是个明白人,有这等心胸,往后日子差不了。” 时间悄然流逝,上午十一点半,清脆的下考铃声在校园上空骤然敲响。 教学楼的大门缓缓拉开,大批考生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许多人脸上带着熬过一关的虚脱,有人眼圈泛红地同同伴对答案,有人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 李曼青和赵小玥快步从人群里挤出来,两颊冻得通红,额角却渗着细汗。 “柳顾问,”赵小玥远远瞧见柳如烟从容走下台阶,挥着手快步跑了过来。 李曼青眼里满是掩不住的喜色,低声开口: “柳顾问,那篇作文题,真让您料中了。按您之前跟我们梳理过的写作思路,写临床实践与基层救护,我一气呵成写满了八百字。” 柳如烟看着两个姑娘冻得发紫的嘴唇,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答完了就翻篇,别往回想。走,先去车上把肚子填饱。” 三人走出校门,傅彦廷早已拉开了吉普车后排的车门。 车厢里暖意融融,傅彦廷从保温铝桶里舀出两碗热腾腾的萝卜炖羊肉,递给李曼青和赵小玥,又递上两个烤得微焦的白面馒头。 接着,他把一个专门温在保温盒里的红糖煮鸡蛋和一保温杯热水递到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问道: “题量大不大?手冻僵了没有?” 柳如烟接过鸡蛋,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弯眉应道: “题量刚好,答得顺手,手一点都没冻着。” 傅彦廷眼底浮起一抹柔色,抬手替她拭去额角的一缕碎雪,温声开口说道: “那就好。多吃两口热乎的,下午考理化综合,费脑力。” 后排两人埋着头,安静吃着自己碗里的,假装没看到前头两人的腻歪。 午后的考场,气氛越发沉凝。 物理与化学合卷发下来,题量繁复,涵盖了力学、电磁学与化学平衡等诸多综合大题。 教室里很快响起了考生们抓耳挠腮、低声叹息的声音。 后排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看着那道复杂的力学滑轮组综合计算,额头冷汗直冒,铅笔头咬得变了形。 柳如烟却面色如常,神情专注。 那些繁杂的公式在她脑海中飞快拆解重组。 受力分析、化学方程式配平、溶液浓度配比计算…… 她落笔飞快,草稿纸上罗列着严整精密的步骤,每一步推演都毫无冗余,字迹整饬宛如印刷。 下午四点半,交卷铃声响彻长空。 第一天的两门重头科目,尘埃落定。 考生们神色各异地走出考场,有人放声大哭,有人欢呼雀跃,积压了十年的求学渴望在这寒冬里宣泄无余。 吉普车平稳地驶在归程的雪路上。 车后排的赵小玥捧着空饭盒,激动地开口说道: “柳顾问,最后那道力学大题,跟您前天晚上圈给我们的题型几乎一模一样,连受力支点的算法都八九不离十。” 李曼青也连连点头,长舒了一口气应道: “可不是嘛,要不是柳顾问事先点拨,那道题我们肯定摸不着头脑。” 柳如烟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苍茫雪原,唇边泛起一丝和缓的浅笑。 回到家属院时,夜幕早已笼罩四野。 院门推开,灶房里腾着白色的水汽。 蜂窝煤煨了一天的热水,早已等候多时。 傅彦廷快步进屋,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水,放在柳如烟脚边。 “水温烫烫的,正好,先泡泡手脚解解乏,剩下的两门明天考完,咱们就能踏踏实实歇一阵了。” 柳如烟脱下棉靴,将有些发僵的双脚浸入热水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门外的屋檐下,融化的雪水顺着冰棱滴答滴答落下,在泥地上砸出细小而清脆的声响。 第115章 吃暖锅咯 翌日清晨,浓重的寒霜挂满枯枝,考场迎来了大考的最后半天。 考场里的铁皮煤炉烧得通红,黑板上方悬挂着的木框挂钟,秒针滴答作响,在空旷寒冷的教室内格外清晰。 第二天的数学与政治两科,题量与难度丝毫不减。 尤其是最后的代数大题,综合算式步骤繁琐,涉及多重坐标换算与方程组联立。 教室里不少考生捏着铅笔反复涂改,鼻尖冒着冷汗,草稿纸翻得哗哗作响。 后排依然有几个年轻考生咬着铅笔头,急得直搓手脚。 柳如烟端坐木桌前,指间握着笔,神情专注。 笔尖在有些毛糙的浅黄色油印纸上平缓游走,辅助线画得笔直清晰,公式推导演算严密周全,字迹舒展清秀。 等到将最后一道大题的验算步骤工整写毕,距离交卷铃声还有两刻钟。 她依着平日行医时的细致习惯,将答卷从准考证号到卷尾大题细细核查了两遍。 随着最后一记清脆悠长的铁钟声在校园上空荡开,监考老师拍了拍手,朗声说道: “全体停笔,起立交卷。” 考场里瞬间响起一片长长舒气的声音。 持续两天的紧张大考,至此尘埃落定。 监考老师当面清点试卷并封入牛皮纸袋,拉开教室大门,整座教学楼顷刻间沸腾开来。 考生们如同潮水般涌出楼门。 有人刚走出考场便蹲在雪地里捂脸痛哭,有人把写满验算步骤的草稿纸高高抛向半空,欢呼与痛哭声在清冷的冬日长空下交织成一片。 积压了多年的求学期盼,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安放的着落。 第七中学大门外,傅彦廷站在积雪踩成泥泞的道旁。 远远看见柳如烟领着李曼青和赵小玥穿过涌动的人流走来,傅彦廷快步迎上前去,顺手接过三人肩上的帆布挎包。 李曼青眼圈泛红,抿着唇笑中带泪,低声开口说道: “柳顾问,全答完了,后头两道大题多亏您平日里教我们的推算法,连辅助线做法都八九不离十。” 赵小玥也抹了抹眼角沁出的泪珠,用力点头应道: “交上卷子的那一刻,我整只手都在发颤。不管能不能考上,能坐在考场里拼这一场,这辈子总算没有虚度。” 柳如烟看着两个姑娘激动的模样,唇角含着温和的笑意,轻声开口说道: “考完了就是大喜事,卷子交了就别再琢磨题目,快上车咱们回家一起吃个暖锅,庆祝庆祝。” 傅彦廷拉开车门让三人坐进垫着羊毛毯的车厢,取出保温水壶倒出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递过去。 “三位辛苦了,回去我召集人手给你们攒一桌。” 赵小玥笑呵呵应道:“好呀,早就听闻傅团长厨艺可好了,今儿个我也有口福了。” 柳如烟揭穿她:“昨儿个某人可没少吃那羊肉汤。” “如烟,你讨厌,”赵小玥伸手挠柳如烟咯吱窝,“是不是心疼你家傅团长下厨了?” “你不讲武德,”柳如烟咯咯笑,边躲边还手挠赵小玥痒痒,“君子动口不动手。” 赵小玥笑得肚子痛,“君子?什么君子?我是女子。” 两人在车上互挠痒痒,都笑得肚子痛。 只李曼青在听到柳如烟那句“回家一起吃暖锅”,想到了上次她不请自去。 有些尴尬,也有些不知所措。 “啊,曼青,你说什么?”柳如烟手放耳后做收音状,“你也还想吃羊肉?哦,晓得了,那我就让傅团长再多买一点。” 傅彦廷立马接话,“好,我也听到了,我待会儿多买一点。” 李曼青一愣。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然后加入挠痒痒二人组。 一时间,吉普车内嬉笑声一片,外头看着车还一蹦一蹦的。 傅彦廷不停喊着“注意安全”,“车内别打军体拳”。 可是,0人听他说。 ...... 吉普车一路开回家属院。 傅彦廷将人送到,连车也没下就直接开去军区菜市了。 没一会儿,傅彦廷便将几位女士点的菜给买了回来。 一同来的人还有余飞和王向前。 “嫂子好。”余飞嗓门洪亮,大笑着开口说道,“听说家里要攒暖锅,后勤留的大白菜和冻豆腐我全给搬来了。” 王向前也抱来半篓无烟木炭,笑着向众人问好。 季川早就来了柳如烟他们的院子,见傅彦廷回来,也挽起袖子,抱着洗干净的粗陶大盆,“傅叔叔,我帮着择菜洗菜。” 傅彦廷也不客气的将一颗大白菜放进他盆里,“好,注意袖子别打湿了。” 在他看来,男孩子就该从小做家务,洗菜什么的更是不在话下。 屋里的铁皮炉子生得旺旺的,热气扑面。 不多时,林老首长同王奶奶一道乐呵呵地迈进院门。 王奶奶拉着柳如烟的手仔细端详,满眼疼惜地温声说道: “连着考了两天,瞧着都清瘦了些,今晚可得多吃些。” 隔壁杨团长同李婶也闻声赶来,李婶端着酸菜心,杨团长提着两瓶老酒,进门便高声笑道: “咱们大院出了几位赶考的女将,这顿酒我可得亲自来敬。” 满屋笑声连连,厨房随即热火朝天地忙碌开来。 傅彦廷系上围裙,将五斤新鲜羊后腿肉搁在案板上,手起刀落,切出薄薄的肉卷整齐码在大盘里,薄如纸片。 赵小玥凑在旁边瞧得直咂舌,笑着开口说道: “傅团长这刀工,比咱们外科手术切片还要匀称。” 李曼青同李婶掰白菜心、切冻豆腐。 柳如烟将芝麻酱加水缓缓化开,拌入红腐乳汁、韭菜花酱与蒜泥香油,飘出诱人醇香。 余飞同王向前把烧红的木炭填进高耸的紫铜暖锅烟囱肚子里,不多时,青烟散尽,热汽直冒。 紫铜暖锅被端上堂屋中央的大圆桌,锅底的高汤用老母鸡骨和羊骨熬得奶白浓郁,里头翻滚着葱段、姜片与红润的枸杞。 大圆桌旁围坐得满满当当,炭火在铜炉膛里噼啪作响,锅里的奶白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着。 傅彦廷递上竹筷,举起盛着热茶的茶缸,温和地开口说道: “大考收尾,今天不提题目与分数,大伙儿放开肚子吃饱吃暖。” 众人齐齐碰了碰茶缸,欢声笑语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荡开。 大盘羊肉卷滑入沸汤,打个滚便熟透打卷,裹上浓香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醇香,烫得舌尖打颤。 夹上一筷子李婶带来的酸菜心下锅,酸爽解腻,汤头愈发鲜醇。 林老首长同杨团长喝着老酒,同傅彦廷、余飞谈起部队冬训的趣事。 赵小玥吃得两颊泛红,李曼青小口喝着鲜美的高汤,满脸欢喜。 傅彦廷坐在柳如烟身侧,顺手将锅里刚烫好的鲜嫩羊肉夹进她碗里,又舀了一勺吸满汤汁的冻豆腐放在她面前。 柳如烟转头看他,小声道了声“谢谢”。 傅彦廷有些不满,“说谢谢就见外了吧?” 柳如烟失笑,“抱歉,我是有礼貌的好孩子,习惯了。” 外头寒风呼啸,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窗玻璃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雾,屋里却是炭火通红,热气蒸腾。 直到夜色深沉,盘碗见底,大伙儿一起帮着收拾完灶台,说说笑笑地告辞出门。 院门关合,院落重新归于静谧。 傅彦廷端来一盆温水,浸湿了一条温热的软毛巾递到柳如烟手里。 柳如烟却没接,捧着一杯温茶坐在桌边,看着铜暖锅里渐渐暗下去的微红炭火,困意渐袭。 傅彦廷见她困得紧,也不说话了。 默默给她洗漱完,将她衣服脱了塞进了温暖的被窝里。 第116章 炊烟暖阳 大考过后的头一天,营区迎来了入冬以来最晴朗的清晨。 连绵大雪终于歇了,天空像水洗过一般湛蓝明澈。 远处作训场上传来隐隐约约的晨操口号与军号声,柳如烟从沉睡中悠悠转醒。 连续两月的紧张复习与两天的高考答卷,耗尽了心神。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沉实,浑身泛着松弛舒坦的酸软。 屋子里暖意扑面。 床头靠着的土墙被隔壁烟道煨得温热,炉盖上的铝水壶嗤嗤冒着白白的水汽。 木椅上搭着一件烘得暖洋洋的灰羊毛衫,以及一条厚棉裤。 柳如烟拥着被子坐起身,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才下床。 掀开门帘走进灶房,一股诱人的葱香与焦黄面香迎面扑来。 傅彦廷身上穿着一件浅绿绒衣,袖口挽到小臂,手持锅铲翻动着铁锅里的面饼。 黑铁平底锅里卧着一张金黄酥脆的葱花油饼,边缘泛着一层油亮细密的小泡,滋滋作响。 “醒了?” 傅彦廷转头看她,眉梢眼角含着柔和的笑意,“锅里温着热水,洗脸盆放架子上了。” 婚后相处这么久了,有时候柳如烟还感觉到傅彦廷将她当小孩养。 “唔。”柳如烟呓语了一句,趿拉着拖鞋去洗漱。 搪瓷洗脸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旁边还放着一盒开了盖的蛤蜊油。 柳如烟洗净双手,捧起温水洗了把脸,清润的水汽驱散了残存的困意。 她走回小饭桌旁坐下,看着端上桌的热食,弯眸轻笑。 除了切成三角形的葱花油饼,桌上还摆着两碗黏稠金黄的南瓜小米粥,以及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干切酱牛肉与腌萝卜干。 她看了看灶房里萦绕的烟火气,又看了看外头的暖阳。 炊烟暖阳。 甚好。 “你今早不用去团部带冬训出操?”柳如烟接过他递来的竹筷,开口问道。 傅彦廷拉开长凳坐在对面,盛了勺热粥吹了吹。 “早晨六点带队跑完了五公里负重,团里上午是连队政治学习与内务整顿,后半晌再去靶场盯考核。” 他看着她气色红润的脸庞,唇角微扬,轻声打趣道: “昨晚喝着茶都能在椅子上睡着,睡到这会儿,清醒了吗?” 柳如烟咬了口酥香的葱油饼,嘟囔道: “主要是床太舍不得我了。” 傅彦廷失笑,顺手给她碗里夹了两片酱牛肉: “左右没事,吃了再去睡个回笼觉?” 院里考虑她们刚考完,特意给那些参加高考的放了一天假。 “这倒不用了。”柳如烟倒是想,但没手机没电脑啊,不然这大冬天的她高低得窝被窝里不出门。 热腾腾的小米粥混着南瓜的清甜滑入胃里,屋子里充满着柴米油盐的温热烟火气。 吃罢早饭,傅彦廷换上军大衣,提着大铁锹走到院子里清理积雪。 昨夜落下的细雪在院角堆了半尺厚,铁锹铲起积雪甩在墙根下,发出清脆的沙沙声。 柳如烟系上一条厚羊毛围巾,推开屋门走到廊檐下。 阳光斜照在青砖小院里,积雪泛着耀眼的白芒。 隔壁李婶提着竹篮从月亮门探出头,攥着两把洗好的冬韭菜,满脸笑容地高声打招呼道: “如烟,起得早啊,小傅真是个体贴人,大清早就在院里扫雪铲道呢。” 柳如烟走下台阶,笑着迎上前去应道: “李婶,昨晚的酸菜真开胃,大伙儿都夸好吃。” “那坛子酸菜我捂了半个冬,就数这几天味儿最足。” 李婶乐呵呵地把韭菜塞进柳如烟手里,低声开口说道,“昨晚杨团长喝高兴了,回屋直念叨,说你们这批赶考的女将有志气,给咱们部队大院争了光。” 两人在院门边闲话了几句,李婶便转回自家菜园忙碌。 傅彦廷铲完了院里的通道,把铁锹靠在墙角,拍掉大衣袖口上的碎雪。 刚转身进屋,院外便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季川挎着草绿帆布书包走进来,手里抱着代数练习册,擦了擦鞋底的雪,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 “柳阿姨,傅叔叔,学校放了寒假,我算了两道平面几何题目,步骤老是对不上答案,能请柳阿姨帮我瞧瞧吗?” 柳如烟招了招手,温声应道: “进来吧,外头风大,到炉子边坐着看。” 傅彦廷添了两铲碎煤,倒了杯热茶放在桌角,又从炉边翻出两个烤得皮焦肉香的黄心红薯塞给季川一个。 “趁热吃,垫垫肚子再算题。” 季川闻着甜香的烤红薯,两眼放光,连声开口应道: “谢谢傅叔叔。” 屋里安静下来。 柳如烟坐在窗前木桌旁,手里拿着铅笔,在草稿纸上替季川画出辅助线,和缓清晰地讲解着公式应用。 季川听得格外入神,不时在笔记本上工整记录。 傅彦廷坐在桌子另一侧,手里拿着小钢刀,修整冬训用的木质射击标尺。 几人就这样共处一个空间,大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 互不打扰,和谐安宁。 晌午时分,季川弄懂了难题,高高兴兴地收好课本告辞回去。 吃过简单的午饭,柳如烟披上棉大衣,同傅彦廷一起走出院门。 虽说放假,但战创伤试点病房的病例跟踪依然挂在她心头。 走在营区平整的雪道上,路旁巡逻站岗的战士们纷纷敬礼。 傅彦廷抬手回礼,步子放得很慢,将她护在避风的身侧,挡住迎面刮来的清冷干风。 到了总医院门诊楼前,两人在台阶下驻足。 “下午四点半交班,我开完团里的碰头会,开车过来接你。” 傅彦廷伸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红围巾,温声开口叮嘱道。 柳如烟唇角微弯,点头应道: “好,别来太早,外头冷。” 走进试点病房,走廊里暖气充盈。 赵小玥在换药台前清点器械,李曼青拿着体温记录单走出来。 两个姑娘面颊红润,眉眼间全是轻松舒展的笑意,再也没有了考前的紧绷。 “如烟来了。” 经过昨晚一场暖锅,赵小玥也没了先前的拘束,大大方方的唤她名字。 “雷排长上午办完了归队移交手续,走前还特意来找您,留了一包老家寄来的干红枣在处置室。” “你们怎么也来了?”柳如烟走进病房,“不是放假吗?怎么不在家好好休息。”她 细细翻看了几位伤员的最新记录,换药记录做得详细,医嘱也开得规范。 “嗨,这不是跟你一样吗?”李曼青和赵小玥互看一眼,异口同声,“放心不下试点病房的事。” 柳如烟眉梢跳了跳,“别瞎说,我有这么热爱工作?”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那可不。” 第117章 花孔雀 冬日的山里天黑得格外早,下午四点半刚过,铅灰色的天际已漫上一层薄暮。 门诊楼前的青石台阶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柳如烟同李曼青、赵小玥交接完病房记录,换下白大褂,系好围巾走出门厅。 总医院大门外的道旁,外头的车顶覆着一层未消的积雪。 柳如烟老远就看到了站在车旁的傅彦廷。 傅彦廷手里端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保温壶,见柳如烟出来,迈步迎了上去。 “天寒地冻,先喝口热汤水暖暖。” 他旋开壶盖倒出半茶缸冒着白汽的红枣温水递过去。 水温烫得刚合适,清甜润燥的红枣水滑入腹中,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柳如烟同李曼青两人挥别后,坐上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侧头看他, “团里的会开完了?后半晌去靶场盯考核怎么样?” 刚问完又补充了一句,“不是查岗哦,更不是打探军情哦。” 没等傅彦廷回答,她又问:“不算泄密吧?” “不算,”傅彦廷轻笑,“各连队打靶成绩都不错,神枪手比去年多了三成。刚才路过后勤收发室,顺道取了个从大军区后勤转送过来的加急包裹。” “包裹?”柳如烟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好奇。 “家里寄来的。”傅彦廷转动方向盘,唇角微挑,“母亲前些日子托人买了几斤细羊毛线,还有两罐麦乳精与几包京味果脯。听说你参加了大考,特意寄来给你补身子。” 柳如烟皱眉。 婆婆好意她知道,也很开心收到来自妈妈的温暖。 但是...... “傅彦廷,我不会织毛衣啊......” 傅彦廷目视前方,用余光瞥她,“没事,我会。” 啊? 啊?? “你还会织毛衣啊?”柳如烟着实惊讶了,她倒不是觉得男人不能织毛衣。 她惊讶的点是,傅彦廷怎么感觉什么都会啊。 这样显得她很废物耶! “嗯。”傅彦廷从善如流,“每年冬天,都会给家里女性长辈织围巾,久而久之,毛衣便也就会了。” 柳如烟朝他竖起大拇指,“你真棒。” 很真诚的夸赞语气,搞得傅彦廷耳尖一红。 吉普车先绕道经过了家属院边上的军人服务社。 年关将近,服务社门前热闹非凡,排着不少买年货的随军家属。 傅彦廷停稳车子,快步走进去,没多会儿便捧着一个牛皮纸包小跑出来。 纸包里裹着刚出锅的炒板栗,热气腾腾,散发着焦甜的焦糖香气。 他将温热滚烫的纸包塞进柳如烟的大衣口袋里,笑着开口说道: “买了一斤刚炒好的大板栗,拿在手里捂捂手,等会儿回屋剥着吃。” 柳如烟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纸袋,只觉得整只手掌都暖和起来,唇角不由泛起一抹大大的笑意。 吉普车穿过落满白雪的林荫道,一路开回家属院。 推开自家院门,屋里的铁皮炉子火苗微微泛着火光,将整间屋子烘烤得干爽温暖。 傅彦廷将那个厚实的牛皮纸包裹搁在方桌上,找来剪刀划开封口的粗麻绳。 里面有两罐铁皮麦乳精、两盒八宝菜与油炸果子,以及四团扎得厚墩墩的酱红色细羊毛线。 底下还平整压着一封信笺。 柳如烟展信细看,信笺上是婆婆端庄秀丽的楷书,字里行间全是对小两口冬日冷暖的细致叮咛。 信中还特意提及。 林老首长和傅家老爷子前两日通了长途电话。 老爷子特意嘱咐,让如烟莫要去忧虑大考的分数。 放平心态好好休息,救治伤员是大功一件,家里上下都为她骄傲。 “母亲和爷爷向来心细。” 柳如烟折好信纸放进抽屉,眉眼温润地轻声笑道。 “她啊,知道你平日里既要在试点病房挑大梁,又要挑灯备考,总念叨着怕你亏了气血。” 傅彦廷取下大衣挂在木架上,“今晚想吃什么?随便点。” “随......”柳如烟看着就那几样菜,话到嘴边一转,“就这些菜,难道你还能炒出花儿来?” “花倒是不能炒出来。”傅彦廷如是说:“但能给你炒出好吃的菜来。” “不愧是大厨,我随便都行,很好养活的。”柳如烟倒也不挑,撸起袖子,“那我就来给大厨打下手吧。” 傅彦廷推拒了,“你去剥板栗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灶房里很快响起了菜刀切菜的笃笃声。 柳如烟吃着板栗看他做饭,时不时给他喂一颗板栗。 傅彦廷切完韭菜,开始揉面。 面团醒好,擀开面皮,切出细若韭叶面条。 滚水下锅,青翠的韭菜末与白白的面条在铁锅里上下翻滚,最后淋上一勺喷香的熟猪油与点点酱油,热气腾腾地端上了桌。 两人都有些饿了,呼哧呼哧吃完了一大碗爽滑热汤面。 柳如烟额角都沁出一层微薄细汗。 收拾完碗筷,傅彦廷将蜂窝煤炉子换好煤、封好炉。 又在炉上温了一壶热水。 做完这些,柳如烟已经洗完澡换上了一套毛绒绒的睡衣了。 傅彦廷也快速地冲了个澡,出来后从桌上拿起两团毛线,看了看对面看书的柳如烟。 “媳妇儿,需要你帮忙。” “怎么帮?” 柳如烟见他拿毛线,将手洗了洗,端张长凳坐过来。 傅彦廷:“你先张开手。” “这样?”柳如烟依言摆姿势。 “对,就这样,别动。”傅彦廷将一长串散开的酱红毛线套在她两腕间。 然后捏着线头,一点点从她手腕上抽引线绳,顺着方向缓缓缠绕。 毛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渐渐在傅彦廷手心里聚成一个圆滚滚、软绵绵的大线团。 柳如烟仿佛是一个没感情的支线机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找傅彦廷说话。 煤油灯光泛着融融的暖黄,静静映在两人脸上。 傅彦廷第n次夸这毛线,“这线颜色衬你肤色,打一件高领毛衣穿在棉袄里头,既防风又轻便。” “是这颜色衬我肤色?”柳如烟抬头看他一眼,“我怎么觉得是我天生丽质,套个麻袋都好看呢?” 傅彦廷:“。” 柳如烟:“织完一件衣服还能剩线吗?” 傅彦廷不明白她要做什么,心里略估摸了一下线的分量,说:“你瘦,应该能剩不少。” “那还能再织一件不?”柳如烟追问。 傅彦廷觑了她一眼,“小家伙还挺贪心。” “不是,”柳如烟下巴点了点他,“你一件,我一件,咱俩情侣装。” 傅彦廷漆黑的眼底浮出笑。 她总能在不经意间撩拨他。 男人敛笑,“这恐怕不能了。” 柳如烟有些遗憾,接着又听他道:“不过,应该还可以打一条围巾。” 柳如烟眼睛一亮,“那你教我。” 傅彦廷一愣,“你要给我打围巾?” 柳如烟:“你都给我织毛衣了,那我也可以给你织围巾的呀。” “想来围巾该是不难的......”吧?柳如烟有些不确定。 傅彦廷看着她的目光微顿,倏尔眉目舒展,“不难,一点都不难,你男人保证给你教会。” 柳如烟有些莫名。 他突然笑得像只花孔雀做什么? 第118章 你不要吗? 将所有毛线绕好后,傅彦廷起身走到木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两副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粗细竹签针。 “来,坐近些,我先教你起针。” 傅彦廷拉过长凳,紧挨着柳如烟坐下,将一副细竹针与缠好的酱红毛线团放在膝头。 柳如烟看着那两根两头尖细的竹签,有些新奇地捏在指尖把玩。 “这么尖?”她将手指头在尖尖那头戳了戳,有些痛,“手指头不会戳烂吗?” 傅彦廷:“。” “不会,一般情况下,手指头是不会使劲戳上去的。” “那二般情况呢?”柳如烟抓到了重点。 傅彦廷想了想,“要么手法不对,要么线圈太紧了。” 柳如烟跟着他的动作一步步做。 但是吧,这拿手术刀和拿竹针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哈。 这线啊,它也老是不听话,老滑。 这手啊,它好像也没那么听话,老抓不住这细软的线。 柳如烟第三次起针失败:“......” “你说,这线是不是太好了点,”她瓮声瓮气地说,“它太滑了,我抓不住啊。” “不急不急,咱不急。”傅彦廷生怕她气馁,那他的媳妇牌围巾就出师未捷身先死了。 他站起身来,高大的身躯微微前倾,直接将她环在身前。 粗粝温热的手掌覆上她的手背,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握住她的细长手指,带着她捏住两枚竹签。 男人清冽好闻的皂角香气混着温热的吐息。 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耳廓与鬓角。 柳如烟耳尖悄悄泛红。 “瞧好了,线头留出两尺长,在左手食指与拇指间挽个活扣,右针斜穿过去,顺时针挑线,拉紧。” 傅彦廷嗓音低缓醇厚,听得柳如烟脑袋晕乎乎的,满脑子都是他磁性低沉的声音和邦邦硬的胸膛。 他握着她的手腕,慢条斯理地起下第一个活结,又带着她的指节翻转挑动,接连套上几个线圈。 “记下手法了没?”傅彦廷低眉问她。 “啊?”柳如烟晕乎乎的,一个字都没听清楚。 傅彦廷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弹她的额头,“你没认真听。” “男色当前,哪能听得进啊。”柳如烟小声嘟囔。 “你说什么?”傅彦廷并未听清她说的什么。 柳如烟:“天黑了,我们睡觉吧,明日再学。” 傅彦廷:“困了?” 柳如烟用脑袋蹭蹭他的下巴,“嗯嗯嗯,所以咱们睡觉吧。” 傅彦廷:“。” 他怎么感觉她有点不对劲。 怎么好端端的就不学了。 想到什么,傅彦廷眉心一跳。 她......该不会觉得难,想放弃吧。 不行啊,不行。 “媳妇啊,咱们遇到困难不能退缩啊......”傅彦廷争取道,“要勇往直前克服困难。”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仰头面向他。 “可是我冷,”她眨巴眨巴眼睛,“给我抱一抱。” 傅彦廷:“。” 她扬起小脸,整个人被他拢在宽阔的胸膛与长臂之间。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 呼吸相闻。 “傅彦廷。” “嗯?” 柳如烟:“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喜欢你?” 傅彦廷向来平缓的心脏快要蹦出胸腔,“没......” “那你听清了吗?”柳如烟吸了吸鼻子。 傅彦廷锐利的眼睛直视她,“再说一遍,刚没听清。” 柳如烟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 她下巴顺势一抬,含住他的唇: “我喜欢你。” 她的速度有些快,快到傅彦廷还没反应过来,这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就消失不见了。 傅彦廷喉结滚了滚。 最后一个音落,他手掌猛地扣住她后颈,发了狠地吻住了她。 一只手不够,另一只手也扣住了她的头。 身体所有细胞都在叫嚣沸腾。 他转过身,面向她,单手托着她的腿弯。 将人抱了起来。 “呀,”柳如烟惊呼,“竹针,竹针掉了。” “别管它。”傅彦廷将人抱进卧室,放在了床上。 主动撩拨他的柳如烟,却在他用力的吻下变得软弱无助。 像是即将入狼腹的小羔羊。 整个身体被傅彦廷紧紧又轻轻地环在身前,脑袋被迫抬高,配合着他来势汹汹的深吻。 柳如烟双眼朦胧,被亲得有些缺氧。 “不会换气?”傅彦廷松开她,没等她说句话,便又开始新一轮的深吻。 柳如烟晕晕乎乎,不知被他亲了多久,久到他俩钻进了一个被窝。 久到衣服不知何时被脱下。 男人松开稍许,但还是没打算放过她。 揽在臂弯,亲她额头,亲她耳朵,亲她绯红的脸颊,亲她软嘟嘟的唇...... 仿佛怎么亲她都不够。 “你知道吗?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他哑声说道,“我早喜欢上你了。” 很早很早。 许是见她只身一人就敢和她大伯一家对抗。 许是见她鬼精鬼精的拿他当挡箭牌。 许是...... 好多啊,他数不过来。 只知道怀里这个小丫头,他喜欢得紧。 柳如烟被他坚硬有力的手臂紧紧抱着,但一点不觉得被禁锢。 像是怕弄疼了她,他轻轻重重地抱着。 朦胧双眼聚焦到他眉眼,从他深邃漆黑的瞳孔里,她看到了他的隐忍和克制。 她男人好英俊、好帅啊。 柳如烟如是想。 她抬起双臂,环住他的脖颈,也学着他的样子,不管不顾地去亲他。 亲他的眉眼,亲他的鼻尖,亲他的下颌,最后回到他的唇。 傅彦廷揽着她,替她掩着被子,顺便低着脑袋给她亲。 “傅彦廷,”她呓语,“你身上好暖啊,像个大火炉。” 傅彦廷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喜欢抱吗?” “喜欢。” “嗯,那就抱着不松手吧。” 傅彦廷又亲她。 两人躺在被窝里,你亲亲我,我亲亲你,别的什么都没做。 “砰——” “砰——” “砰——” 柳如烟听着他杂乱无章的心跳,“你不要吗?” 傅彦廷:“要什么?” 柳如烟:“............” “不急,”他明白过来,“你还有好多事想去做,现在要小孩不合适。” “............” 怎么就奔小孩这话题来了? 柳如烟脑袋懵了懵。 哦。 没有避孕工具。 柳如烟在他怀里蹭了蹭,“那你要不要去冲冷水澡?” 她记得他以前老是一晚上洗好多次澡。 长此以往,真不会有事吗? 第119章 决定和傅彦廷绝交一分钟 傅彦廷听着身旁姑娘那句软糯的问话,胸腔里忍不住溢出一阵低沉轻笑。 他抬手将厚实的棉被往上拉了拉,将下巴搁在她头顶。 “外头零下二十多度,”傅彦廷低声调喑哑,“我怕冷,需要抱着你。” 柳如烟:“。” 她侧过身子,把小半张脸埋在温热的被窝里,眉眼弯弯地开口说道: “要不......我帮你?” “。”傅彦廷竟然语塞了。 柳如烟也好不到哪里去。 棉被下的耳朵像在滴血。 ...... ............ 许久之后。 男人用棉布沾了酒精,仔细地帮她擦手,嗓音很低,带着沙哑,“媳妇儿辛苦了。” 柳如烟就不看他,将头埋在被窝里:“闭嘴吧你。” 傅彦廷亲她露出来的额头,用鼻尖去碰她滚烫的耳尖。 “快快快,睡觉睡觉。”柳如烟怕痒躲开,“明早我要吃两个鸡蛋!” 傅彦廷清洗好棉布,将卧房门打开,散掉屋内的气息:“嗯,好,再给你煮个小米红枣粥。” 柳如烟:“......” 傅彦廷看床上小小一团,勾了点笑。 隔着被子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媳妇儿,我好稀罕你。” 冬夜幽静深沉。 屋角的铁皮炉肚里,木炭泛着暗红的微光,徐徐吐送着暖意。 柳如烟听着身侧男人“噗通噗通”的心跳声,周身泛起倦意,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翌日天刚蒙蒙亮。 窗棂上白霜泛着晨光,松枝积雪偶尔扑簌簌落下一团。 傅彦廷轻手轻脚起身下床,替柳如烟拢严被窝,穿戴齐整轻步走出卧房。 灶膛里的炉火早已通开,铝水壶呼呼冒着白汽。 他将淘净的小米与红枣碎倒进砂锅,加了小块冰糖,文火慢慢熬煮。 又拿了两颗鸡蛋放在蒸盖上蒸。 趁着熬粥的空当,傅彦廷披上厚呢大衣走出门。 他踏着厚厚的晨雪,径直朝营区卫勤处的领料窗口走去。 清晨卫勤处格外安静,值班军医瞧见傅彦廷,连忙敬礼。 傅彦廷回礼,取出干部配给证,坦然开口说道: “领一份当月份的计生用品。” 连队营区倡导计划生育,后勤部门每月定期发放防护用品。 值班军医立刻会意,拉开木抽屉,取出一个盖着公章的素净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 傅彦廷道谢接下,仔细收进军大衣内侧衣兜里。 想到什么,唇角又勾了勾。 回到小院时,砂锅里的红枣小米粥熬得浓稠泛金,香味扑鼻。 傅彦廷将粥舀好后就去叫柳如烟起床。 柳如烟是一点不想起。 大冬天的就该待在暖呼呼的被窝里才对。 何况,昨夜她真的好累。 该死的傅彦廷折腾了她好久。 本就不想起床的柳如烟狠狠剜了一眼始作俑者。 傅彦廷知晓她没睡够,亲她发红的眼尾,“以后我尽量快些。” 柳如烟:“。” “......” 洗漱完,柳如烟喝下一大碗热粥,一早的倦意才消了大半。 饭后,傅彦廷赶往作训场,她裹好围巾去往外科大楼。 门诊病房内暖意融融。 李曼青与赵小玥在护士站清点当天的交接病历。 瞧见柳如烟走进来,赵小玥急忙拉过木椅,小声开口说道: “如烟,你可算来了,我昨儿后半夜都没睡踏实。” 柳如烟放下皮包,笑着开口问道: “怎么了,是收治的伤员有情况?” 赵小玥摇头压低声音说道: “不是伤员的事。我听后勤收发室的同志讲,省里头的高考试卷全批阅完了,成绩汇总单今儿通过军区机要通道下发。” 李曼青端着药棉托盘走过来,闻言抿嘴笑了笑,“考都考完了,犯愁也没用,该看顾的病患一个也不能马虎。” “道理我都懂,”赵小玥苦瓜脸,“可我还是紧张。” 李曼青瞥她一眼,“那好说,把你当成陀螺使唤,你就没时间紧张了。” 柳如烟赞同地点头,换上白大褂,“对极对极~走走走,查房查房。” 病房里,前几天由她主刀完成肌腱吻合缝合的年轻战士,手指浮肿完全消退。 已能自如活动,紧握着她们的手连声道谢。 刚过晌午,屋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达轰鸣声。 一辆车轮缠着防滑铁链的军绿越野交通车,顶着雪沫,平稳驶入院部大门。 车门推开,身着棉军服的机要通讯员快步跳下车,提着加锁的机要公文包奔向办公大楼。 片刻后,挂在走廊墙壁上的广播喇叭发出一声电音频响。 院部干事在大喇叭里高声通知说道: “外科柳如烟大夫、李曼青大夫、赵小玥同志,请速到院部第一会议室。” 赵小玥手里的体温计差点滑落,抓着柳如烟的袖口说道: “如烟,准是成绩单送到了。” 柳如烟拍了拍她的手背,“走吧,咱们去看看。” 三人赶到一楼会议室门前。 屋里坐着好几位首长,林师长端坐在长桌上首,杨团长与王院长分坐两旁,面上皆挂着笑容。 而站在窗台旁侧的高大军官,身形挺拔硬朗,便是刚刚赶到院部的傅彦廷。 见到柳如烟走进来,傅彦廷漆黑沉静的目光便黏在了她身上。 “报告首长,我们到了。”三人敬了个军礼。 王院长笑着站起身,指了指桌案上加盖双重红印的公函,朗声开口说道: “快过来,军区机要员刚把大考的总分册送达,咱们总医院这回放了一颗大卫星。” 赵小玥紧张得屏住呼吸。 王院长展开公函,逐一宣布道: “赵小玥同志,理科总分二百六十八分,超过省内大专录取线整整四十分。” “李曼青同志,理科总分三百一十二分,顺利通过军医大学本科推荐预录线。” 听到宣读,赵小玥立时红了眼眶,拉着李曼青的胳膊又跳又笑。 李曼青也泛了泪花,长舒了一口气。 王院长特意顿了顿,目光欣慰地望向神情平和的柳如烟,拔高声调朗声宣布道: “柳如烟同志,各科总分三百八十五分,全省数万名考生里位列榜首,荣获省理科第一名。” “数理化考卷近乎满分,尤其是那篇题为《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的答卷作文,被省招生评卷专家组全票评选为全省示范优秀试卷,将刊印在省报头版通报表扬。” 话音落下,宽敞的会议室里登时响起热烈掌声。 林师长高兴得连拍桌子,笑着对傅彦廷开口说道: “彦廷啊,你小子娶了个文曲星啊,不仅拿手术刀能从阎王手里抢人,握起钢笔来还能夺得全省头名,给咱们整个师部争了光。” 杨团长也笑得合不拢嘴,大声称赞道: “往后家属院要是谁家娃娃念书不用心,都得拉到柳大夫跟前好好学学。” 夸奖鼓励一番便放了人。 傅彦廷走在柳如烟身旁,悄悄碰了碰她的指尖,眼里闪动着自豪与欣悦,低声开口说道: “我就知道,你最最最优秀。” 柳如烟迎上他的目光,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上帝给我关了一扇窗,那肯定就给我开了一扇门。” 傅彦廷疑惑,“说说看,给你关了哪扇窗?” “说起来,可能这窗有点多啊。”柳如烟若有所思,“厨艺、才艺,哦,还是手残党。” 傅彦廷更疑惑了,“手残党?” 柳如烟:“哦,就是需要用手做的手工活不行,比如昨晚那种。” 傅彦廷小声说道:“没啊,昨晚你手工活很好啊,你男人初体验很好。” “......” 他表情太过正经,柳如烟都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开玩笑。 “你想哪去了?”柳如烟伸手拧他腰间软肉,结果肌肉太扎实,拧不动。 “我说的是织毛衣!织毛衣!”柳如烟气急败坏,快步追上前面李曼青两人,决定和傅彦廷绝交一分钟。 ...... 第120章 我是你男人 冬日晌午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映照出白晃晃的光影。 柳如烟快步走在前头,绯红的耳尖迎着寒风,久久退不下去。 李曼青与赵小玥走在旁侧,赵小玥冷不丁回头瞄了一眼,掩嘴轻声问道: “如烟,你和傅团长怎么了?” 柳如烟:“没怎么呀。” 李曼青与赵小玥像瓜田里的猹,东望望,西瞧瞧,完全搞不明白,眼前两人怎么一个耳朵飞红,一个满面春风。 按理说,柳如烟向来稳重。 从未见她情绪外露成这样。 傅彦廷步子宽阔,几步便跨到柳如烟身旁,很自然地从大衣外兜里掏出一个温热的牛皮纸纸包,递到她掌心里。 纸包里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与甘甜,是刚炒出来的糖炒栗子。 傅彦廷眉眼含笑,“吃吗?” 手心里的小纸包暖烘烘的,将柳如烟有些泛凉的指尖烘得温热。 她瞥他一眼,将栗子和朋友们分了: “你什么时候买的?”还有点烫手嘞。 “来之前。”傅彦廷眼里含着笑意,“我来给你剥吧。” “咦惹~” 话音刚落,瓜田里的两只猹齐齐抱臂快步离开了现场。 “她们怎么了?”傅彦廷问。 “回去吧你。”柳如烟拿过他手里的板栗,“别送了啊。” 傅彦廷:“。” 都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跑。 ...... 三人一路说笑着回到了外科门诊大楼。 还未走到二楼办公室,走廊尽头便迎面走来几名相熟的年轻护士与军医,纷纷欢喜地围上前来。 “如烟,曼青姐,小玥,恭喜你们啊。” “咱们总医院宣传栏刚才已经贴出大红喜报了,如烟考了全省第一,大院里全传开了。” 大伙儿围在走廊里七嘴八舌地贺喜,走廊里洋溢着喜气洋洋的暖意。 下午两点,总院王院长派通讯员将三份加盖公章的《高校招生报考志愿表》送到了外科办公室。 薄薄的油印表格上,整齐排列着院校名称与专业栏目。 赵小玥趴在办公桌前,咬着钢笔头,毫不犹豫地填报了省城卫校与医专护理系。 李曼青则神情笃定,一笔一划写下了军医大学的临床医学专业。 柳如烟看着眼前的表格,握着钢笔的手指停在半空。 她的目标从始至终都很明确,那就是国内顶尖的医学殿堂——京市医科大学临床外科学专业。 然而,京市距离边防营区数千里之遥,一旦北上求学,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和傅彦廷相见。 刚开始,她认为自己能果断离开。 直到她确认了自己的内心,才发现好像有点舍不得离开傅彦廷呢。 柳如烟:...... 果然,男人就是成功路上的绊脚石。 可是他这颗绊脚石真的好好啊。 舍不得归舍不得,柳如烟还是果断填写了意愿。 大不了她刻苦一点,跳级学完课程好了。 这时。 门外传来脚步声,傅彦廷敲了敲门。 李曼青:“傅团长?” 傅彦廷:“嗯,找如烟有点事。” 他神色平静,先向李曼青和赵小玥微微点头致意,随后走到柳如烟的身侧。 见小姑娘表格已经填好了,他拉过一张靠背木椅,在她身旁坐下。 李曼青和赵小玥打完招呼就借口离开了,给两人留出独处空间。 “你会不会舍不得我?”傅彦廷问。 “没有哦。”柳如烟侧头看他,微笑,“一点都没有哦~” 傅彦廷:“。” 老半天,傅彦廷那口气才缓过来,“我不信,你肯定一秒钟都不想和我分开。” “......” 柳如烟睫毛轻轻眨动。 “被我说中了?”傅彦廷唇角弯出笑意,“是不是特别舍不得我?” 柳如烟幽怨地看他一眼,“看破不说破,咱俩还是好朋友。” “谁要当你朋友,”傅彦廷从军大衣内侧贴身的衣兜里取出一份折叠齐整的文件,放在桌案上,“我是你男人。” 柳如烟有些疑惑地将文件展开。 信笺上盖着大军区干部部的朱红大印,赫然是一份调派进修推荐表。 上面清晰印着选拔优秀指挥员赴京市军事陆战学院深造学习的通知字样。 被推荐人的栏目里,清清楚楚写着“傅彦廷”三个字。 柳如烟惊讶得睁圆了眼,抬头看向身旁眉眼都是笑意的男人。 一副求知若渴的模样。 傅彦廷抬手替她理了理散落腮边的碎发,解释道: “这是师部去年就拟定下来的深造计划,林师长一直压着没宣布,打算等年终考核后下达。我前些天提前打了申请,把去向定在了京市的学院进修班。” 他看着眼前的姑娘,“开春之后,你北上念大学,我也北上赴学院进修。校区相隔不远,放假休息我随时能去看你。” 柳如烟原本有些小小郁闷的心情,豁然艳阳高照。 “傅彦廷,”她眼底漾起水光,轻声唤他。 “嗯?” “你早就算好了,怎么不早告诉我?” 傅彦廷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我之前不是不确定你喜不喜欢我吗?” “合着还是我的错喽?”柳如烟觑他一眼。 “不过,那要是我没说喜欢你呢?”柳如烟有些好奇,“你是不是就不会选择去深造?” 傅彦廷摇头,“不是。” “?”还以为自己在他心里分量超超超级重的柳如烟,心嘎嘣一下裂开了。 “别瞎想,”傅彦廷重重捏了捏她脸颊肉,“我是一名军人。我的首要职责永远都是响应国家需要,使命必达。” “现在是国家需要人才、选拔人才的重要阶段,我不能退缩。” 柳如烟脸颊微红,喏喏道:“是我儿女情长了。” “抱歉啊媳妇,”傅彦廷拉她手,“不能把你放首位,抱歉啊。” 柳如烟努力压着上扬的唇角,“道什么歉啊,我男人这么优秀,还这么宠我,我很开心~” 虽说是国家大量选拔人才的重要时期,但选上的前提是,你要是个人才。 比起温柔小意,柳如烟更喜欢顶峰相见。 黄昏时分,傅彦廷来接柳如烟下班。 两人肩并肩走回营区家属院。 路上的积雪被扫出一条干净平整的小径。 食堂的李大婶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站在院门口,瞧见小两口回来,大笑着开口说道: “傅团长,柳大夫,今天全大院都沾你们的光,林师长特批后勤杀了头大肥猪,快趁热端回去吃。” 季川也抱着一把红枣跑过来,红扑扑的小脸上挂着灿烂笑容。 傅彦廷道谢接下瓷碗,同邻里们寒暄数句,方才同柳如烟的手走进小院。 夜里。 傅彦廷将姑娘揽在胸前,大手圈着她单薄纤细的肩膀。 “冷不冷?”男人低声问道。 “有你这个大火炉在,一点都不冷。”柳如烟柔声回答道。 “你说,”傅彦廷大掌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去了京市,没我给你暖被窝,你会不会冷啊?” 柳如烟将微凉的鼻尖蹭在他温热的锁骨处,呓语:“会吧......” 傅彦廷思索,“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出来单独住......” 低头再看向怀里的人儿,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第121章 录取通知 数日后,漫天风雪稍歇,清脆的自行车铃声打破了连队营区的宁静。 邮递员骑着二八大杠,后座两旁的大帆布邮包塞得满满当当,一路迎着寒风蹬进了总医院大门。 “柳大夫,有省城送来的急件和大批省报。” 邮递员扯着嗓门在门诊楼前喊了一声,刹那间吸引了过道里不少医护人员的目光。 赵小玥手脚麻利地跑下楼,抱回厚厚一叠带着油墨清香的新报纸。 展开省报副刊,醒目位置印着一行大字——《战地绽放的医者仁心,记全省大考榜首柳如烟同志》。 通栏报道下方,更是全文刊发了柳如烟那篇示范答卷《我在这战斗的一年里》。 文章用质朴而真挚的笔触,记录了在边防哨所的煤油灯下抢救伤员、在简陋环境下钻研微创缝合的心路历程。 字里行间没有空洞的口号,全是脚踏实地的热忱与担当。 “快瞧瞧,省报把如烟的答卷全登出来了。” 外科护士站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护士们围在桌前,争相传阅着报纸,脸上满是自豪与欣喜。 李曼青捧着报纸细细读罢,由衷地开口赞道: “写得真好,难怪省里的专家组要全票推选。” 柳如烟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垂眸抿嘴笑了笑,轻声说道: “不过是把平日里经历的零碎事记下来,哪有大伙儿夸得这般好。”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院部通讯员手里捏着三个红彤彤的大信封,快步走进了外科办公室,朗声开口说道: “柳大夫,李大夫,赵护士,省招生办的特快专递送到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三个硬壳红信封上。 信封表皮印着烫金字样——《普通高等学校录取通知书》。 赵小玥屏住呼吸,颤着手指接过写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封,小心翼翼撕开封口。 里面是一张质地厚实的水红色油印纸,抬头清清楚楚写明录取赵小玥同志入省城卫校护理专业深造。 赵小玥眼里滚出泪花,拉着李曼青的胳膊,激动地小声说道: “曼青姐,我拿到通知书了,我真考上了。” 李曼青也拆开了自己的信封,里面是军医大学临床医学专业的录取通知,素来内敛从容的脸上也泛起了明媚的笑意。 柳如烟拿着自己那一封,展开内页,上方鲜红的公章印迹清晰。 字迹工整端庄,写明录取柳如烟同志入京市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学习,并注明于一九七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前持通知报到。 捧着这张薄薄的红纸,柳如烟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从当初被大伯一家换照片替嫁来到边防,到如今夺得全省头名、踏入顶尖学府,一路走来的艰辛,在这一刻化作了甘甜。 下午两点,总院王院长来到外科试点病房,与柳如烟几人细细核对病历交接册。 看着柳如烟手写整理的肌腱缝合术后康复指南,王院长满眼欣慰,温和地开口说道: “如烟,这套救治指南留在大院,往后能救下不少战士的手脚,你放宽心去京市求学,医院随时欢迎你学成归来。” 柳如烟恭敬地敬了个军礼,认真应道: “请院长放心,我一定刻苦钻研,不负嘱托。” 下午四点,团部机要通信班的战士快步赶到诊室,立定敬礼说道: “柳大夫,京市首长机关打来长途军线专电,指名找傅团长和您,团长让您去一趟三楼机要室。” 柳如烟随同战士快步走上三楼。 推开机要室厚厚的隔音木门,傅彦廷身形挺拔地立在长桌旁。 听见推门声,傅彦廷抬眼看来,眉宇间带着温和笑意,对着听筒温声说道: “妈,如烟过来了,我把听筒给她。” 傅彦廷将听筒递到柳如烟耳边,另一只大掌顺势抚上她的后背。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中年妇人爽朗慈爱的声音,底气十足地开口说道: “是如烟吧?我是妈妈。” 柳如烟握着听筒的手微紧,轻声唤道: “妈。” “好孩子,这段时间累着了吧?”傅母笑了起来,嗓音里满是掩不住的疼惜,“昨儿京市的高校系统就传开了消息,你爸下班回来把省报拍在茶几上,高兴得连喝了两盅酒,逢人就夸我们傅家娶了个顶顶出色的好儿媳。” 傅母在电话那头细细叮嘱道: “京市二月天冷,家里早早就把向阳的大卧房收拾妥当了,新棉被、新炉子都添置齐全了。彦廷去陆战学院进修,你们俩一道北上,路上有个照应。等到了京市站,我和你爸亲自去接你们。” 听着电话那头关切的话语,柳如烟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轻声应道: “谢谢妈,劳您和爸挂心了。” 傅母笑得合不拢嘴,又关切地询问了几句身体情况,方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放下听筒,机要室里重归宁静。 傅彦廷垂眸看着身侧的姑娘,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花,低声问道: “怎么还掉金豆子了?” 柳如烟仰头对上他漆黑温润的眼眸,破涕为笑,“傅彦廷,你爸妈真好。” “说啥话呢,”傅彦廷揉了揉她的发顶,“那也是你爸妈。” 暮色降临,两人下班回了家。 卧房的木桌上放着两只擦拭干净的皮箱。 柳如烟看着报到通知上的日期,有些疑惑地轻声问道: “通知书写着二月二十五号前报到,离现在还有大半月呢,团里和医院的工作怎么安排?” 傅彦廷往炉膛里添了块木炭,温和地开口解释道: “二月上旬就是除夕,年关战备值班任务重,团里的年终考核总结、防务交接给副团长和政委,都要走完师党委审批程序。 “你这边试点病房的伤员也要观察平稳。咱们先把大件行装归置好,等在大院跟首长战友们热热闹闹吃完除夕年夜饭,初几再动身,时间掐得刚好。” 柳如烟暗赞傅彦廷规划的真详细,见他都不让自己帮忙。 干看着也不太好,于是拉开抽屉收拾证件。 冷不丁瞧见角落里那个素净的牛皮纸小信封。 她好奇打开,待看清是什么,耳尖悄悄爬上一抹粉红,赶忙将纸包折好放回原位。 柳如烟眨了眨眼。 这东西明明有,昨晚他怎么......不用? 非要让她............ 难不成,某人是故意的? 见她微咬着下唇不吭声,傅彦廷猜她又在胡思乱想,长臂一伸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旋,低声笑道: “胡思乱想什么呢,今早我去后勤窗口领的,昨晚可真没有。” 第122章 年味弥漫,礼堂偶遇旧相识 腊月二十八,山风虽冽,连队营区里却是一派热气腾腾的景象。 大院主干道两旁的青松覆着白雪。 枝丫间挂起了一溜红灯笼,随风微微摇曳,透出浓浓的年味。 小院门前,傅彦廷脚踩长条木凳,展开一幅鲜红的对联,抬臂贴在青砖门框上。 柳如烟裹着厚厚的毛衣与防寒棉袄,立在雪地里仰头打量,晃着手腕指挥道: “稍微往左挪一点……好,现在对齐了。” 傅彦廷将对联抹平,翻身跃下木凳,看着门框上红纸黑字的“卫国保家千秋壮,迎春接福万户欢”,转头对柳如烟竖起大拇指: “媳妇儿指点得真好,分毫不差。” 柳如烟弯起眼眸,刚要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粗犷洪亮的汽车鸣笛声。 一辆绿色的军用大卡车“哼哧哼哧”停在了路边。 车门打开,一个身穿皮毛领大衣、头戴棉军帽的高大军官从车斗上跳下来,扯着大嗓门高声喊道: “老傅,远远就瞧见你在这儿贴对联儿呢。” 来人便是汽车团团长李苏。 李苏迈开大步走入院子,两手各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铁水桶。 两个桶里分别盛满了泛着白霜的黄色冻梨与红彤彤的大苹果,李苏胳肢窝下还夹着一布袋饱满的山核桃。 “听说你家弟妹夺了全省头魁,大考放了颗大卫星,”李苏咧嘴大笑,将两桶冻果搁在台阶上,向傅彦廷胸口捶了一拳,朗声说道: “你小子成天藏着掖着,今儿要不是备勤巡查车队路过,我还讨不上这口庆功茶喝呢。” 傅彦廷侧身挡住迎面扑来的冷风,语气熟稔地应道: “少在这儿贫嘴,屋里炉子上温着热茶,自己进屋倒去。” 李苏进屋灌了一大茶缸热茶,抓起烘热的烤红薯咬了一大口,打趣傅彦廷成了家就是好,不像自己孤身一人。 傅彦廷挑眉斜睨他一眼,催他年过完了也抓紧打报告找个知冷知热的革命伴侣。 李苏转头看向柳如烟,换上一副由衷佩服的笑脸。 “弟妹好本事,全省数万考生里拔了头筹,给咱们驻军狠狠挣了脸面。开春我也接了大军区命令,带骨干车队押送第一批重防物资去南边边防,会在市区稍作停留,到时候你们小两口可得请我吃饭喝酒啊。” 柳如烟笑盈盈地应答道: “李团长肯赏光,是我们的荣幸。” 李苏喝完茶,同傅彦廷寒暄,交代了年前车队调配事宜与年后防务安排,便风风火火登车离去。 午后两点,柳如烟同李曼青、赵小玥一道,提着巡诊箱赶往师部大礼堂。 除夕在即,全师军民联欢会定在明晚开演,医院受命在大礼堂侧幕设立临时医疗急救点,备齐药棉、纱布与防寒清凉油。 三人推开礼堂厚重的棉布门帘,扑面而来的是手风琴与琵琶合奏的激昂旋律,台上悬着大幅红绸标语,台下木椅排列得整整齐齐。 舞台中央,文工团的演员们正处在紧锣密鼓的带妆彩排当中。 悠扬的胡琴声骤然拔高,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从侧幕轻盈旋出,宛若雪原上一抹傲然绽放的红梅。 她身着掐腰红毛呢军舞服,腰系棕色武装带,长发高高盘起,露出白皙修长的天鹅颈。 身段高挑曼妙,一双笔直修长的腿随乐声起落舒展,腾挪旋转间尽显英姿飒爽与冷艳风华。 台下的柳如烟看直了眼,双手托着腮帮子,脚步像生了根一般挪不动步。 赵小玥在身侧掩嘴痴痴直笑,小声打趣道: “如烟,眼珠子都快掉台上了,傅团长要是瞧见你这副模样,保准要吃好大一坛飞醋。” 柳如烟全神贯注地盯着台上的舞姿,星星眼: “好看啊,真好看,说一句神仙姐姐也不为过。” 能让柳如烟目不转睛的自然是江梨。 乐声渐渐歇止,台上的彩排暂告一段落。 江梨微微喘息着擦拭额间薄汗,一抬眼,瞧见了坐在第二排长椅上的柳如烟。 她清冷的眉宇间刹那间浮现出一抹笑意,迈开长腿从台侧步道快步走下,径直迎了过来。 “如烟,好久不见。”江梨嗓音清越温和,很自然地握住柳如烟的手。 柳如烟顺势回握,眼眸晶亮地开口赞道: “江梨姐,几个月没见,你又长漂亮了!” “几个月没见,你嘴还这么不着调?”江梨莞尔一笑,眼底带着掩不住的欣喜与钦佩,“总算见着你了。省报登出你答卷的那天,全团都在传阅。你不仅凭借医术救治了无数战士,在高考中更是夺得全省头魁,我由衷替你欢喜。” 两个容貌出众的姑娘并肩站在长椅旁。 一人英气明媚,一人清雅灵秀,引得路过的干事战士们频频回头。 江梨垂眸瞧见柳如烟细长柔软的指尖,轻声感慨道: “我这一双手在台上跳舞,你那一双手在手术台上救人性命,可比我们厉害多了。” 几人闲聊之间,一个抱着军用水壶的身影从后台大步走来。 来人双手抱臂,扬了扬下巴,带着惯常的傲娇神气,轻哼一声开口说道: “哟,全省大状元、柳大神医终于舍得走出手术室了?听说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怎么今日得空来文工团了?” 柳如烟眉梢微挑,似笑非笑,“文秀同志,有些日子不见,嗓门倒是一如既往洪亮。” 江梨在旁忍不住抿嘴轻笑,当场揭穿: “文秀,当着如烟的面,你嘴硬什么? “昨儿在宿舍里,是谁捧着登有如烟作文的报纸,跟几个小战士争得面红耳赤,非说全军区数柳大夫医术最高明? “还有,那包糖霜金橘,是谁在兜里捂了一路非要带过来的?” 被好姐妹无情揭底,郑文秀面颊腾地红到了耳根。 瞥开眼,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包用油纸细细裹好的糖霜金橘,一把塞进柳如烟的巡诊箱里,就是不看柳如烟,“太甜了,我不喜欢吃,给你吧。” 柳如烟看她:“我也不喜欢吃太甜的。” “冬日干燥,这金橘能润嗓子,”郑文秀轻哼了一声,“我管你,爱吃不吃。” 柳如烟捧着带着体温的油纸包,眼底漾开温和笑意,“对喽对喽,郑文秀同志,关心我就直说嘛。” 郑文秀别过脸去,“谁关心你了。” 唇角却悄悄翘起。 第123章 媳妇儿,你眼睛里有烟花 大年三十午后,边防大院各处炊烟袅袅,零星的爆竹声在清脆的山谷间回荡。 师部大食堂里早就张灯结彩,红纸拉花从横梁垂挂下来。 几十张大圆桌排得整整齐齐,满屋子都是大铁锅炖肉的浓郁肉香。 傍晚五点刚过,全团干部战士与随军家属陆续步入食堂,屋里人声鼎沸,暖气腾腾。 食堂的大婶们带着炊事班战士们端着大海碗穿梭在大桌之间。 酸菜猪肉炖粉条冒着滚滚白汽。 清蒸野生大鲤鱼浇着热油焦香四溢。 大陶盆里的红焖羊肉泛着红亮的油光。 林师长与杨团长、傅彦廷、李苏坐在中间的大桌上首,柳如烟同李曼青、赵小玥挨坐在旁侧。 开席前,林师长拿起搪瓷茶缸在桌面上叩了叩,原本嘈杂热闹的食堂立时安静下来。 林师长环视一圈全场官兵,展开手里的朱红公函,朗声开口宣布。 “今儿除夕会餐,师党委有一桩天大的喜事要当着全团同志的面宣布。” “在刚刚结束的全国恢复大考中,咱们总医院的柳如烟同志,力压全省数万考生夺得理科头名,更以精湛医术屡破微创缝合难关,经大军区党委研究决定,给柳如烟同志记二等功一次。” “好!” 食堂里瞬息响起如雷鸣般的掌声,战士们使劲拍着巴掌,大声叫好。 面上皆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杨团长笑呵呵地上前,将一枚军功章与一朵红绸大花挂在柳如烟胸前。 柳如烟大大方方立定敬礼,脸上带着谦逊浅笑。 “感谢首长和战友们的信任,这份荣誉属于咱们边防总医院全体医护人员,到了大学,我必定继续刻苦钻研。” 总院王院长也举起茶缸走过来,眼含赞许地向她叮嘱道: “如烟,这里永远是你的根,将来放假随时回总医院坐诊。” 众人纷纷举起盛满热茶与高粱酒的茶缸碰杯相庆,欢声笑语响彻大堂。 傅彦廷坐在身旁,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自豪。 他拿起竹筷,细致地挑去鱼腹上的刺,夹进柳如烟碗里,压低嗓音: “今天你立了大功,多吃些,待会儿还有一晚上的大戏要看呢。” 李苏在旁边瞧得咧嘴打趣,直夸傅团长疼媳妇的细心劲儿全军区找不出第二个。 柳如烟两颊微热,化害羞为力量,就着热汤吃了两碗饭。 会餐过后,大伙儿移步大礼堂。 礼堂里座无虚席,台下连队战士们扯开嗓门拉歌,军歌嘹亮,气氛格外热烈。 柳如烟同傅彦廷并肩坐在家属席前排,李曼青、赵小玥也坐在身侧。 大幕徐徐拉开,除夕军民联欢晚会开场。 台上三句半、红歌大合唱相继登场,惹得台下笑声掌声连绵不绝。 随着手风琴与二胡奏出高亢跌宕的前奏,大礼堂的追光灯骤然汇聚在舞台中央。 压轴的抒情独舞《雪山红梅》登台。 伴着管弦之声,一道修长挺拔的红艳身影宛若惊鸿般跃出侧幕。 江梨身着掐腰红呢舞服,足尖轻点,身段柔软轻盈却又蕴藏着军旅儿女特有的坚韧。 旋转、凌空跃起、舒展长腿,每一个舞步都如风踏雪,在灯光下美得耀眼夺目。 台下的柳如烟看得目不转睛,眼眸里全是惊艳之色。 乖乖,这怎么比彩排那天看到的还要好看一百倍! 等到舞曲收尾在江梨那记凌空定格时,柳如烟拼命鼓掌,巴掌拍得通红。 傅彦廷失笑摇头,伸手将她那双微凉的手拢进掌心,将剥好温热的橘子递到她唇边。 “别激动了,手心都要拍肿了。” 柳如烟就着他的手咬下一瓣酸甜多汁的橘子,眼眸弯弯: “江梨不愧是文工团的台柱子啊,她这舞可跳的太好了!刚柔并济。” 傅彦廷点头:“嗯,确实。听她哥说她私下十分用功。” “是吧,要不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呢。”柳如烟偏头,“那她肯定要保持身材的对吧?” “确实要的。”傅彦廷点头,“你想说什么?” “我想我们离开之前,和我的朋友们道个别。”柳如烟道。 言外之意就是要吃顿好的了,但是又怕某些人顾忌太多,吃不尽兴。 她这一走,肯定又要好久不见了。 “我们走之前,按理数自然是要宴请,好好同他们道别的,”傅彦廷在看不见的地方抓住柳如烟的手,轻轻捏了捏,“我会安排好的,别担心。” 晚会在全场齐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激昂歌声中圆满落幕。 演出散场,柳如烟想起巡诊箱还留在侧幕急救点,便同傅彦廷交代一句,转身快步走向后台。 后台走廊里,演员们忙着卸妆换衣。 江梨已换下了单薄的舞服,穿上一件厚实的墨绿羊毛大衣,长发披在肩头,眉目清冷出尘。 瞧见柳如烟走过来,江梨快步迎上前,清澈的眼眸里溢满了笑意。 她从随身挎包里取出一个深红绒面的木质细盒,递到柳如烟面前。 “如烟,明儿初一忙着团拜,怕是抽不出空,这个留给你当新年贺礼。” 柳如烟有些疑惑地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擦拭得锃光瓦亮的英雄牌镀金钢笔,吸墨器整整齐齐扣在槽内。 江梨握住她的手: “祝我们未来的柳大医生,手握柳叶刀救死扶伤,提笔绘出锦绣前程。往后闲了,多给我们写信。” 柳如烟心头泛起温热,收下木盒,柔声应答道: “谢谢江梨姐,我会一直带在身边。” 郑文秀提着两个空铝壶从水房走出来,见两人并肩立着,把水壶往墙角一顿,发出好大一声响。 惊地两人齐齐转头看她。 郑文秀:“。” 柳如烟问江梨:“她吃火药了?” 江梨摇头:“没有吧,除夕会餐她吃的最多的是酸菜猪肉炖粉条。” 柳如烟:“那就是吃醋了。” 江梨:“?”吃什么醋? 这边两人凑着脑袋嘀嘀咕咕,那边郑文秀在棉袄大兜里掏了掏。 摸出一副用红粗羊毛细密手工针织的厚手套,走过来塞进柳如烟怀里。 “大冬天冻手得很,这手套防寒,省得你那双拿手术刀的手冻坏了。不要可就扔了。” 她知道傅团长家里不差钱,如今柳如烟都是大宝贝了,好东西肯定多的很。 不差这一双手套。 可这是她熬夜打了好久的线手套,还是希望柳如烟收下。 可她话一开口,不知怎么又成这样了。 明明她和阿梨说话不是这样的。 江梨在旁侧抿嘴笑道: “她熬了好几个黑夜织出来的,指围也算过了,你试试,应该正好。” 音落,郑文秀面颊腾地红了,跺脚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柳如烟笑意盎然,将手套试了试,“真的耶,正好合适。” “文秀,谢谢你啊。”柳如烟对着郑文秀背影大声道谢。 郑文秀没回头,走的更快了。 柳如烟笑笑,从巡诊箱里取出两盒特制的花茶薄荷润喉膏。 “你们文工团天天练嗓跳操,这个润喉防燥效果最好,常备在兜里。你和帮我给文秀吧。” 江梨笑着接下。 走出大礼堂大门,外头清冽的夜空里,连队哨所升腾起几簇五彩斑斓的信号弹与迎春礼花,将雪白的大地点缀得绚烂夺目。 傅彦廷大步迎上前,伸手替柳如烟掩好大衣领口,将她有些泛凉的手裹在自己的大衣兜里,温声问道: “东西都拿齐了?” “拿齐了,还收了好多礼物。” 柳如烟仰头看他,眼里落满璀璨的星芒。 傅彦廷望着她眼眸,下意识道: “媳妇儿,你眼睛里有烟花。” 真好看。 第124章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漫天雪沫在清冽的夜风里飘飞,哨所的礼花渐渐消散在清冷夜空深处。 屋檐下的红灯笼在夜色中透出红润暖光,将青砖小院映照得一片安详。 推开屋门。 傅彦廷挽起袖子,拿起水瓢往铁锅里舀满清澈的泉水,搁在炉盘上烧着,转头问道: “今晚守岁,夜宵想吃什么?我从食堂带了新鲜的饺子和汤圆。” 柳如烟脱下外头的大衣,将江梨送的钢笔木盒与郑文秀织的红羊毛手套放在桌上。 “饺子吧,我能吃十个!” “好。” 不多时。 锅里的水翻滚沸腾,白汽升腾,弥漫着麦面与肉馅的醇香。 傅彦廷揭开竹盖帘,将饺子滑入沸水中,拿木勺沿着锅边轻缓推动。 雪白的饺子在滚水里起伏翻转,热气氤氲了窗玻璃上的冰花。 午夜十二点的悠长钟声顺着山谷遥遥传来。 哨所与连队四处相继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脆响,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此起彼伏。 傅彦廷将热腾腾的饺子捞进青花大海碗里,倒了小半碟蒜泥香醋递到柳如烟跟前。 “尝尝,皮薄馅大,除夕守岁吃饺子,来年诸事顺遂。” 柳如烟夹起一个圆滚滚的饺子,蘸了蒜醋咬开半边,酸菜的脆嫩与猪肉的鲜香在舌尖漫开,暖意顺着喉咙直落胃底。 她抬起亮晶晶的眼眸,笑吟吟地说: “新年好,傅彦廷。” 傅彦廷眼底浮现出温和笑意,低头替她拂开额前碎发: “新年好,柳大夫。”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柳如烟掌心向上,笑眯眯地看着傅彦廷。 “等着。” 傅彦廷起身进卧房,再出来时将一个红包放在了柳如烟手心。 柳如烟瞪大眼睛,看着手心这个用红纸做的红包,厚厚一个。 分量还不少呢。 原本她只是用现代的一个梗,随意逗逗他。 没想到,他真的有给她准备红包。 柳如烟拆开红包,“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她记得今天一天,他们差不多都在一起的。 而且这红封,明显就是用写对联的红纸做的。 这周边的糊糊还能看见干透的痕迹呢。 “写对联那会儿,”傅彦廷吃了一个饺子,“我偷偷裁的红纸,没让你看见。” “完啦,我没给你准备新年礼物呢。”柳如烟将红包揣兜里,“想要什么?说说吧,我一定满足。” 傅彦廷倏地一下抬头,“当真?” 柳如烟点头,“当真。” “这可是你说的。”傅彦廷看着她笑。 柳如烟:“?” 她怎么觉着这笑别有深意呢? 傅彦廷不紧不慢地将碗里最后两只饺子吃完,站起身将空碗送入灶台水盆里,用挂在墙上的布巾擦干双手。 没打算洗碗。 他将锅里的水舀在桶里,兑好水提到了洗漱间。 “你先洗澡吧,洗完带你去个地方。” 柳如烟下意识往条凳后头挪了挪,“那……那这么晚了去哪?违反组织原则纪律的事我可不干。” 傅彦廷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额头,“又乱想啥,快去。” 等柳如烟拖拖拉拉的洗完澡,出来发现傅彦廷已经洗完碗,且换了身衣裳。 和她身上的是同款毛绒绒睡衣。 发梢还有些许水汽,显然也是刚洗过澡了。 柳如烟狐疑,“你在哪里洗的澡?”她捂嘴,惊呼,“你不会是在院里洗的吧?” “我跟你说啊,虽然黑灯瞎火的,但是咱们也得注意隐私啊。被人看见多不好。” 这不纯纯引人难受吗? 看得见,摸不着。 傅彦廷起身,居高临下地凝望着柳如烟,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轻笑,眼底浮动着细碎明朗的温软光晕。 “别说这些了,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等柳如烟反应,傅彦廷已俯身将她抱起,朝里屋卧房走去。 柳如烟:“。” 狗东西。 感情他说的去个地方,是去床//////上啊。 卧房里煤炉烧得暖烘烘的。 大红绸缎的棉被铺得平平整整,窗台上的老座钟滴答走动,外面清冷的山风掠过窗棂上的剪纸红花,沙沙作响。 傅彦廷将人轻轻放在床上,低头吻了上去。 ......... ............. 良久。 傅彦廷走到床头的小五斗柜前,抬手拉开那层带铜拉环的抽屉。 修长分明的指尖探入柜内,取出了一个白色的小纸包。 借着桌上煤油罩灯昏黄柔和的微光,柳如烟一眼便认清了那硬纸封套上的小字。 傅彦廷拿了东西,便没了后续动作。 而是低头亲了亲她的耳垂。 “可以吗?”傅彦廷哑声道。 柳如烟面颊腾地泛起一片滚烫的绯红,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起来,结结巴巴地开口: “这……这种时候就不要再问了,好吗?” 傅彦廷唇瓣落在她脖颈,“好。” 他指尖微屈。 在寂静的卧房里发出一声细微轻软的纸张撕口声。 薄薄的材质微凉轻软。 裹着淡淡的滑石粉香气,在昏暗的灯影下显露出一角。 柳如烟整张脸已经烧成了熟透的红苹果,闭着眼,长睫轻颤。 傅彦廷凝望着她娇怯含羞的模样,眼底翻涌着深沉浓烈的眷恋。 他抬起另一只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摩挲过她发烫的面颊,拂过她微颤的睫毛,嗓音低得宛如耳语: “如烟,新年快乐,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灯……先把灯灭了。” 傅彦廷低哑地应了一声“好”,抬手拧灭了床头罩灯的捻子。 ...... ............ 傅彦廷长臂揽住她的腰肢,稍一使劲,便将她带进怀里。 冷冽与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男人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泛红的耳垂与脖颈,低声开口反问道: “调令与入学批复全定下了,年后咱们就回京。” 柳如烟身子发软,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肩头,掌心隔着薄薄的棉布衣裳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与剧烈的心跳。 她眯着眼睛,小声嘀咕: “好,我现在可以睡觉了吗......” 傅彦廷闻言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着,“不行。” 柳如烟就往被窝里缩,“不行了,不行了。” “很困了,该说晚安了。” “你睡吧,”男人低沉喑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带着无尽的温柔与深情,“我抱你去洗澡。” ...... 第125章 新岁迎春,故友践行 大年初一清晨。 旭日跃出雪山峰峦,将万丈金芒洒在营区的松柏与积雪上。 卧房里煤炉的炭火依旧微红,满屋弥漫着干燥温软的暖意。 柳如烟悠悠转醒,只觉得周身泛着懒意,身上暖烘烘的。 又是不想起床的一天。 她侧过身,恰好对上身旁男人那双含笑清朗的黑眸。 傅彦廷早就醒了,身上穿着一件浅灰线衣。 手臂撑在枕边,垂眸凝望着她,眉宇间满是温柔。 见她睁开眼,傅彦廷伸手将滑落至肩头的棉被往上掖了掖,“醒了?饿不饿?” 想起昨夜守岁时的温言软语与嬉闹,柳如烟面颊微热。 她缩进被窝里,隔着厚被蹬了他一下,“不公平。” “嗯?”傅彦廷抓住她乱蹬的脚,握在手里。 见他神采奕奕,柳如烟更气:“凭啥只有我不舒服。” “不舒服?”傅彦廷低笑,“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柳如烟:“。”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媳妇儿别恼。外头炉子上温着热水,我给你端来洗漱。” 男人亲了亲她的额头,掀开被子翻身下床。 搪瓷脸盆冒着热气,傅彦廷将毛巾拧干,轻柔地替她擦脸擦手。 连嘴角眉梢都照料得无微不至。 然后又端来一杯温红糖水给她喝。 柳如烟就着他的手喝了半茶缸温水,胃里融融暖意,这才慢吞吞穿衣梳头。 两人刚收拾好来到外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欢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季川清脆响亮的童音大声: “傅叔叔,柳阿姨,我来给你们拜年啦。” 门被推开,季川头戴虎头棉帽,身穿大红对襟小棉袄,像个圆滚滚的小雪团般扑入院中,后头跟着余飞与李苏、警卫排长王向前。 柳如烟笑着迎到门阶前,从大衣兜里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与香酥桃酥,塞进季川的小布兜里。 又将那个装着压岁钱的红纸包塞入他衣襟,拍了拍他的头:“季川真乖,又长高了一截。” 季川咧嘴笑得见牙不见眼,仰着小脑袋乖巧地开口说道: “祝柳阿姨考上大大学,当大名医。” 院子里立时爆发出一阵快活的大笑。 李苏跨进院门,扫了一眼傅彦廷神采奕奕的面容: “老傅,昨儿在会餐席上你答应老林要请客道别,我可记在心上了。今儿初一,后勤小灶房那边要啥有啥,你打算什么时候兑现?” 傅彦廷挑眉斜睨他一眼,捶了捶李苏的肩膀,“少不了你这口酒喝。中午师部招待所小西厅,位置我都定好了。” * 中午时分,招待所小西厅内暖意融融。 圆桌中央摆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黄豆焖野兔,周围环绕着红烧野山鸡、香酥肉丸、酸菜白肉锅与清炒冬笋,香味四溢。 另外还有几道江梨和郑文秀爱吃的菜。 江梨与郑文秀、李曼青、赵小玥踏雪赶来,卸下厚重的防寒披风。 大伙儿围坐一桌,赵小玥看着满桌硬菜,欢喜地开口叫道: “傅团长今天这规格可真阔气,全是大山里的珍稀野味。” 李曼青倒上温热的山楂果汁,满脸感慨地开口说道: “我们就要离开营区去上大学了,虽说大家都同在一个市区,但你们纪律严,我们怕是难见面。 “来,咱们先碰一杯,贺如烟金榜题名。” 姑娘们欢欢喜喜举杯相碰,清脆的玻璃碰击声满屋回荡。 席间,郑文秀微微扬着下巴,看似漫不经心,筷子却悄悄挑了块野生菌,放进柳如烟的骨瓷碟里。 “多吃些,到了市区可吃不上山里的山珍野味了,看你瘦得风一吹就倒,莫要给咱们营区总医院丢人。” 江梨在旁侧抿嘴轻笑,“是啊,如烟多吃些,你太瘦了。” 柳如烟笑意清浅,夹起一块小排放在了郑文秀碟子里,眼眸弯弯地说: “文秀,听说你喜欢吃糖醋小排,这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菜,你也多吃点。” 郑文秀确实喜欢吃糖醋小排,但平时排练一没时间好好吃顿饭,二不能吃太多,不然腰大了一指头那衣服就穿不下的。 不过,今天可以是个例外。 郑文秀:“嗯,好啊。” “对了,”江梨握住柳如烟的手,“我们文工团今年秋天有进京汇报演出的安排。到了市区,我和文秀寻你去,到时你可得领我们逛逛大学校园。” “一言为定,”柳如烟笑着应道,“下了山,我做东请你们吃烤鸭。” 李苏在旁边豪爽地拍着胸脯,大声开口嚷道: “开春我带汽车团车队往南边运送木材,会去一趟市区,保准给弟妹送去两大麻袋山核桃与松子。” 满堂欢声笑语,推杯换盏间,边防风雪中结下的深厚情谊化作杯盏甘醇。 * 初五一过,春雪渐融。 师部机要通信员骑着轻骑摩托,送来了上级党委盖有朱红印章的调派通令与入学批复。 傅彦廷的岗位调配与柳如烟的入学借调手续全办好了。 清晨,柳如烟来到营区总医院。 外科试验病房走廊洁净明亮。 柳如烟将整理好的微创缝合病历档案与术后康复记录册,厚厚三本,郑重交到了王院长手中。 王院长翻看着那密密麻麻记录着每一次换药、每一个指征变化的工整字迹,眼眶微润,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地开口赞叹道: “如烟,这套规程给咱们边防留下了无价之宝。你安心去深造,总医院永远盼着你学成归来。” 李曼青与赵小玥站在病房门口,眼里含着泪花,依依不舍地同她相拥道别。 离开总医院,傅彦廷已将团部的防务工作向政委与副团长交接完毕。 营区大门前,傅彦廷将两只墨绿色的军用帆布行囊固定在车后斗,抬手替柳如烟整了整红色粗羊毛围巾。 傅彦廷:“还有没有东西要拿的?” “没了。”柳如烟摇摇头,她想到的没想到,傅彦廷全部都帮她收拾好了。 甚至那些战友同事们给她的祝福信笺,他都带上了。 傅彦廷:“那就走吧。” 柳如烟上车系上安全带,面向车窗。 窗外,冬日的晨光穿透薄雾,照耀在巍峨险峻的边防雪峰之上。 给这片深山罩上一层金色的轻纱,将蜿蜒前行的车辙照映得格外分明。 第126章 载誉归家,未来会更好 吉普车平稳驶出营区哨卡,轮胎碾压着厚厚的积雪,发出轻微沉闷的沙沙声。 后视镜里,那座巍峨险峻的雪山与青砖红瓦的营房营区,渐渐化作一道苍茫辽远的剪影。 柳如烟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松林。 开车的王向前目不斜视,车厢里暖风呼呼吹着,驱散了冬晨的寒气。 傅彦廷坐在身旁,伸手拉开军大衣的衣摆,握住柳如烟有些泛凉的小手,温声开口问道: “舍不得?” 柳如烟收回视线,转头看他,“有一点。毕竟在山里住了大半年,总医院的同事和病房的小战士们都那么好。不过,更多的是期待。” “期待什么?”傅彦廷问。 “期待吃烤鸭,还有你答应我的冰糖葫芦。”一提起柳如烟就有点流口水。 傅彦廷低笑出声,大掌收拢,将她的手热。 “管够。下了山进了市区,想吃什么都依你。”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盘旋而下。 随着海拔渐渐降低,两旁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慢慢隐入身后,路面上的积雪也变得稀薄。 行了两个多小时,眼前的景象陡然开阔起来。 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灰砖搭筑的平房连绵成片,宽阔的柏油马路上不时驶过两截车厢的红色无轨电车,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穿梭在人流车流中。 冬日里,人来人往,烟火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柳如烟猛吸了口冰凉冰凉的空气。 当了大半年的山里人,如今要开始做城里人了。 吉普车拐进一条林荫掩映的宽敞主道,在设有威严门哨的军区大院门前停住。 哨兵肃立敬礼,王向前递出证件,栏杆抬起。 车子缓缓驶入整洁清幽的家属大院,最后停在一栋带小院的青灰小楼前。 “到了。”傅彦廷解开安全带。 院门早就敞开着,积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听到门外汽车的喇叭声,屋门哗啦一声推开。 傅老爷子拄着红木拐棍扶着奶奶走出来。 父亲和母亲快步从台阶上走下来,笑着开口唤道: “可算把你们给盼回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得很。” 柳如烟推开车门下车,甜甜地开口喊道: “爷爷奶奶,爸妈,新年好。” “唉唉唉,新年好。” 说着,一个个都掏出红包塞柳如烟手里。 柳如烟笑眯眯地收下一把红包,“谢谢爷爷奶奶,爸爸妈妈。” 沈佩兰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着她,连声开口说道: “哎哟,我的儿啊,在深山营区吃了大苦头了吧?瞧这小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大圈。倒是长高了不少。” 傅彦廷提着两只军绿帆布包跟在后头,挑了挑眉,忍不住开口问道: “妈,您怎么光瞧见您儿媳妇,不问问您亲儿子瘦没瘦?” 沈佩兰回头白了他一眼,语气干脆地应道: “你皮糙肉厚的,在哪儿吃不了饭?如烟细皮嫩肉的,能跟你一样么?旁边凉快去。” 傅彦廷失笑摇头,拎着行李跟进门。 客厅里生着暖和的大铁炉,茶几上早摆满了刚洗好的红苹果、黄澄澄的冻梨,还有好几盘京味茯苓夹饼与大虾酥糖。 傅奶奶拉着柳如烟在身边坐下,摸着她软和的手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满面慈祥地开口说道: “好孩子,立了大功还考上了医科大学,咱们傅家都跟着你沾了大光。这些天我和你妈天天念叨,就盼着你们小两口早些下山。” 傅老爷子用拐棍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威严的脸上浮现出舒朗笑意,朗声开口赞许道: “咱们如烟有志气。听说在边防总医院救了好多重伤员,连大军区和总后的专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学医好,治病救人,比当兵打仗更有大功德。” 傅彦廷有些酸,“什么啊,当兵打仗那也是保家卫国。没有国哪来家?” 傅老爷子一拐杖挥过去,“臭小子,你闭嘴!我也是当兵的能不知道吗?我这是在夸如烟,夸如烟!” 傅彦廷受了一拐杖也不动,嘴依然十分硬气,小声说:“您夸归夸,别踩高捧另一高啊。” 傅老爷子气呼呼的还想打,被柳如烟拦了下来,“爷爷,别气别气。为臭小子生气不值当。” 傅老爷子鼻子哼了哼,决定给孙媳妇面子。 暂且放过臭小子。 沈佩兰和婆婆两人眼睛在傅彦廷和柳如烟两人之间,来回打量,越是打量,嘴角就越上扬。 这回回来,两人的关系好像更好了呢。 父亲傅正闵神色温和地看着柳如烟,开口叮嘱道: “学校那边前些日子来过公函,报到手续全打过招呼了。开学前这半个月,你在家好生歇着,让佩兰天天给你顿老母鸡汤补身子。” “对了,”沈佩兰朝着厨房方向唤了一声,“王姨,您将红枣莲子羹端出来吧。” 王姨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莲子羹递给柳如烟,笑着说道: “夫人一早就炖在锅里了,软烂甜润,现在温度正好入口,少夫人您尝尝看。” “谢谢您。”柳如烟道了谢,双手捧着瓷碗,小口喝着甜汤,甜丝丝的暖意直达心底。 王姨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少夫人真是乖得很。” 沈佩兰向柳如烟介绍道: “这是组织上照顾老太太生活的王桂英同志,早处得跟家人一样。上回你回来她正巧回乡里,你叫她王阿姨,王妈都成。” “好。”柳如烟应道,“谢谢王妈,王妈辛苦了。” “哎,不辛苦不辛苦,你们年轻人打仗读书那才是辛苦嘞。” 王妈是个健谈的人,和柳如烟说了几句,就陪老太太去了。 傅彦廷把两只大行囊提到楼上卧房,走下楼倒了杯浓茶,在旁侧的小木椅上坐下。 老爷子斜睨了他一眼,沉声开口问道: “陆战学院的进修班什么时候报到?” 虽然刚刚和爷爷顶了嘴,但傅彦廷被问话还是不敢不恭敬,直起脊背回答道: “回爷爷,二月二十八报到,跟如烟大学开学的日子差不多。” 傅老爷子点了点头,严肃交代道: “进了学院好生钻研战术指挥,莫要以为在深山带兵拿了个第一就能翘尾巴。往后小两口同在市区,周末放假多回家看看。” “是,保证完成任务。”傅彦廷神色庄重地应道。 * 午后,沈佩兰领着柳如烟上楼看书房。 房间里摆着一张擦拭得锃亮的大书桌。 桌角配着一盏精巧的绿色台灯。 书桌侧面是一排大大的书架,上面摆放了好些医书以及名着。 沈佩兰轻抚着柳如烟的肩膀,语气亲昵地开口说道: “知道你要上大学用功读书,这书桌和台灯是你爸特意托人从市百货大楼淘换来的。往后这里就是你的书房,想看书写字只管安心用。” 柳如烟看着满屋细致周到的布置,心里融融温热。 “谢谢妈,你们想得真周全。” 沈佩兰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下楼准备晚饭。 傅彦廷走上前,将她的书拿出来,摆在书架上,又替她将江梨送的镀金钢笔插在桌上的笔筒里,转头含笑开口问道: “怎么样,对这间书房可还满意?” 柳如烟踱步到窗前,看着院落青松与红砖院墙,长长舒了一口气,转头莞尔一笑,“那是相当满意,满意得不得了。” 她转过身,面向窗户,张开双臂,“傅彦廷,我的新生活要开始了。” 傅彦廷迈步走到她身侧,抬臂握住她的双手,低头在她脸颊落下一记温软轻吻。 “如烟,未来会更好。” 第127章 欧耶~烤鸭烤鸭,我来咯~~~ 入夜,傅家小楼暖意融融。 厨房里,王妈与沈佩兰忙碌着,飘出阵阵诱人肉香。 警卫员小李提着炭盆搁在炉旁,向两人敬礼问好,退到门外值守。 桌上摆着排骨、黄花鱼与小炒牛肉,热气腾腾。 沈佩兰端着老鸭汤走出来,王妈跟在后头端着大汤碗。 沈佩兰:“老傅,爸,彦廷,如烟,洗手开饭了。” 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 傅父坐在主位,平日威严,但今日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他指着桌上的饭菜,温声说道: “如烟,到了自己家就踏实歇着。山里大半年辛苦,多吃些补补元气。” 柳如烟:“谢谢爸,满桌好菜,我今晚肯定能吃下两大碗。” 傅奶奶笑眯眯地说: “好孩子,能吃是福。往后在家里多住些日子,把脸上的肉养回来。” 王妈盛好热汤端上前,笑着开口说道: “少夫人快尝尝这冬笋老鸭汤,文火煨了大半天,可鲜了。” “谢谢王妈,闻着就香。”柳如烟双手接过。 傅彦廷夹了块剔掉硬刺的鱼腹肉放进柳如烟碗里。 “咱们蒸鱼的技术一流,我做菜就是妈教的,你快尝尝这鱼鲜不鲜。” 柳如烟抿唇笑,夹起鱼肉尝了一口,对沈佩兰竖起大拇指,“妈,您这鱼做的可太好吃了,一点不腥。” 沈佩兰就笑,“那你快多吃些。” “嗯。” 满桌欢声笑语,一顿团圆饭吃得温馨舒畅。 ...... 翌日清晨,初阳跃上屋梢。 柳如烟悠悠转醒,身旁傅彦廷的位置早就空了。 窗外传来清脆规律的铁锹铲雪声。 她披上厚毛呢大衣走到窗前,推开缝隙,凉风迎面拂来。 院里积雪厚实,傅彦廷与小李挥锹清出一条石径。 听见动静,男人仰头望来,眉眼舒展,抬手朝她招了招,大声喊道: “快关上窗,外头风凉。下楼吃早饭,吃完带你进城。” 柳如烟闻言一喜。 进城? 柳如烟快速洗漱完,扣好大衣戴上围巾就快步跑下了楼。 欧耶~烤鸭烤鸭,我来咯~~~ 走到饭厅,王妈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鸡蛋醪糟汤圆,笑眯眯地开口说道: “外头天寒地冻,少夫人快吃碗热汤圆暖暖胃。” “谢谢王妈。”柳如烟接过汤圆小口吃着。 吃过早饭,傅彦廷推着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站在院子里。 男人一身休闲,难得没穿军装,里面一件高领毛衣,外搭一件黑色毛呢大衣。 年轻又精神。 他单手扶着车,笑看着她: “上活的还是死的?” 柳如烟秒懂:“都行~” 活的是指,傅彦廷骑着自行车,柳如烟直接跳上去。 死的是指,傅彦廷不骑车,自行车停着不动,柳如烟上去了他再骑走。 这两种搭自行车的方式,柳如烟都会。 傅彦廷怕她受伤,拍拍绑了棉花的后座,“你先坐,看看坐垫合适不。” 柳如烟坐上去,感受了一下。 坐垫是现绑的,一块碎布缝起来,里面塞了好些软软的棉花,一点不硬。 柳如烟:“很软,很好,很舒服。” 她一连用了三个“很”,表示十分满意。 “坐垫是奶奶还是妈做的?”柳如烟问。 傅彦廷伸出手指头,对着自己:“你男人我。” 柳如烟笑眯眯地抱了抱他,“谢谢老公~” 傅彦廷掩唇咳嗽:“。” 受不了,受不了。 一大早就这么软软糯糯的唤他,他耳根子都软了。 以前战友们说,南方姑娘都是轻言细语的,他还不信。 现在啊,信得不得了。 特别是眼尾带泪求他放过时...... 待柳如烟坐稳,傅彦廷长腿用力一蹬,车轮飞转,自行车轻快地滑出大院铁门。 柳如烟侧坐在车后座,伸手环抱住傅彦廷的腰,“老公,你是带我去吃烤鸭还有糖葫芦吗?” 音刚落,自行车轻微晃了一下,又很快平稳起来。 傅彦廷的腰被她抱着,她的脸趴在他的后背,软软的喊他“老公”,缓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是啊。” “不过,你对我的称呼是打哪儿学来的?” 傅彦廷去过南方,但他听南方小媳妇叫自家男人也不是这么叫的。 柳如烟把头靠在他身上,耳朵贴着他结实的后背,看着路边后退的光景,墙上斑驳的大字。 听到他这么问,鬼使神差地说: “我要说,我是来自很远很远的未来,你信吗?” “信,”傅彦廷认真道:“所以我是三生有幸,才等到你穿越千年来见我。” 柳如烟回神,抬起头看着他后背说: “你还真信啊。 “以前看南洋华侨带回的画报上写的,那边夫妻情深,私下都这么叫,意思是‘相携到老、共度一生’。 “怎么,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那我往后叫你傅彦廷同志?傅团长?傅彦廷?” 傅彦廷唇角翘得老高,哑声应道: “别啊,叫‘老公’挺好。私下里我想天天听你这么叫。” “听见啦,老公。”柳如烟重新靠了上去,恶趣味一样叫他,“老公。” 傅彦廷:“嗯。” 柳如烟:“老公~” 傅彦廷:“嗯~” 柳如烟:“老公、老公。” 傅彦廷:“嗯,嗯。” ...... 清脆的铃铛声在长街回荡。 进了繁华街区,马路上驶过红色电车,三五成群的人们裹着厚棉帽。 行至十字街口,傅彦廷停下车。 街角大树下,一位老汉守着插满糖葫芦的稻草把子,红艳硕大的山楂裹着脆亮糖壳。 傅彦廷买了两串裹糖最厚、山楂最圆最大的递给她。 “尝尝,看是不是你喜欢的味道。” 柳如烟咬下一颗,咔嚓一声脆响,焦糖脆壳化开,酸甜生津。 “嗯好吃!你也尝一个。” 她将糖葫芦递到男人唇边,傅彦廷低头咬下半边,回味。 傅彦廷:“确实甜,比山里的野山楂甜多了。” 随后两人来到市区中心的百货大楼。 也不是非要买东西,柳如烟就想到处逛逛,到处看看。 两人平时都忙得很,难得有闲暇。 如今新春佳节,百货大楼里人头攒动,柜台前挤满了扯布买糖的人群。 红灯笼、对联随处可见,到处都洋溢着喜气洋洋的年味。 就这样,两人东逛逛,西看看,一上午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第128章 是谁说老辈子的爱情都很含蓄的? 傅彦廷抬腕看了看时间,已经中午了,于是他带着柳如烟来到了一间青砖老字号饭庄。 柳如烟远远就闻到了烤鸭的香味。 一进大堂,鼻间满是果木清香。 傅彦廷领着她在一张空桌上坐下。 不多时,片鸭师傅推着小木车停在桌旁,手起刀落,运刀如飞。 只见枣红油亮的整鸭冒着热气,师傅片出薄厚均匀的一百零八片带皮鸭肉,整齐码成牡丹花形。 盘边还配着两小碟细白糖。 傅彦廷夹起一片酥脆发亮的鸭皮蘸了少许白糖,送至柳如烟唇边。 “趁热尝尝,蘸糖吃入口即化。” 柳如烟含下鸭皮,眼睛一亮:“嗯!好吃!” 烤鸭酥脆化渣,焦香微甜迅速漫开,唇齿留香。 傅彦廷轻笑,取了张薄软温热的荷叶饼摊在掌心。 抹上甜面酱,铺上葱丝瓜条,叠上连皮带肉的烤鸭卷成圆筒递给她,“再尝尝这个,慢些吃,别噎着。这饼皮软糯,鸭肉焦香流油。” 傅彦廷只以为柳如烟没吃过烤鸭,每一道工序,包括这烤鸭的历史由来都细细说与她听。 语气并非说教或是科普,更像是闲聊那般说给柳如烟听。 柳如烟察觉到他许是心疼她之前的遭遇,心里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意味。 毕竟她不是原主,原主大伯一家曾经的磋磨,切身感受到的是另一个“柳如烟”。 虽然柳如烟在现代也吃过苦,但至少没人天天拿着鞭子抽她。 之前忙,倒没什么感觉。 而且两人私下相处时间不是很多,都是各忙各的工作,下班后也是回家吃饭、睡觉。 哦,这里的睡觉是名词,非动词。 可今天从早上出门到现在,柳如烟都感觉到傅彦廷似有若无的心疼。 傅彦廷越对她好,她现在竟然越觉得她“有罪”。 她觉得自己是偷摘别人果子的小偷。 不知道原主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同她一样。 在另一个时空,好好地活着,感受幸福,感受爱。 柳如烟拿着烤鸭卷,小口小口的吃着,话却没之前多了。 傅彦廷把一小碗白菜冻豆腐鸭架汤吹温,放在她顺手位,状似随意地问: “怎么了?不合口味?” 柳如烟:“你还记得我爸爸那个唯一的遗物吗?” “记得。” 傅彦廷当然记得。 那颗军装上的红五角星。 当初还是柳如烟拿着刀逼着柳敏从粪坑里捡回来又洗干净的。 回想起往事,本就冷峻的男人面上更加冷若冰霜。 柳如烟鼻腔瞬间灌满酸涩和恐慌,冲击的眼睛都要湿了。 “红五星不见了。” 声音里隐隐约约压着哽咽。 “......”傅彦廷安静片刻,起身坐在了她旁边,“当初掉路上了?” 当时火车上人多混乱,他们还和歹人斡旋过。 若是那时候掉了,也有可能。 男人骨骼修长笔直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是一块素色手帕。 柳如烟闷声说:“我没哭。” “好,没哭。”傅彦廷收回手帕。 “没掉,我将它放在了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了家里卧房的抽屉里。”柳如烟说得很详细,“我十分确定,我放好了,而且那个盒子里只放了那枚红五星。” “原本我打算打个孔,穿起来戴在身上,但我又怕不能在它上面打孔,更怕把它弄坏了,于是就收起来放盒子里了。” “可我们离开营区前,我打开看,发现盒子空了。” 她絮絮叨叨的,一股脑地说了出来,并未察觉到身旁男人的异样。 好半晌,才听到略带疑惑和不确定的声音说道: “你是说......红五星,凭空消失了?” 柳如烟点头,“昂。好像是这么回事。” “会不会是,”傅彦廷蹙眉分析,“你后来又放在了另一个地方,而你忘记了?” 子不语怪力乱神。 比起‘凭空消失’,傅彦廷倒更觉得是柳如烟忘记放哪了。 柳如烟:“......” 不对,不对,现在是纠结她记性好不好的时候吗? 是她此时古怪又无法自处的心绪作祟。 是她担心她会不会也会像那枚突然消失的红五角星一样。 在今后平常的某天,她也突然消失在这个世界。 更重要的是,那枚消失的红五角星,好像在提醒她,她如今的生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想到这,柳如烟又想起她和傅彦廷当初荒唐的婚事。 “傅彦廷。” “嗯?” “你喜欢柳如烟?” 傅彦廷皱眉,这话问的。像是她不是柳如烟一样。 “你不就是柳如烟吗?我当然喜欢你啊。” “不是,我是说,在很久以前,你就喜欢柳如烟了吗?”柳如烟以防将他绕晕了,伸手指着自己。 傅彦廷:“要说很久以前啊,那肯定是不喜欢的。” 柳如烟看着他,不说话。 傅彦廷:“我们以前没见过,怎么谈喜欢不喜欢?” 柳如烟挑眉:“那你就还是见色起意。当初在招待所你是骗我的。” 傅彦廷:“......” 怎么大半年了,他媳妇儿还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傅彦廷:“原因。” 柳如烟不说话。 傅彦廷叹了口气,“我要知道你问这些问题的原因,才好为你排忧。” “我哪有什么忧。”柳如烟嘀咕。 “......”傅彦廷安静片刻,淡声,“没有忧愁,怎么突然不开心了,而且还问我这种问题。” “或者,你还是觉得我是那种好色肤浅的男人?”傅彦廷说起这事就觉得冤枉。 柳如烟肩头沉了下来,闷声道: “好色怎么了,那我也好色啊。长得好看的任何东西包括人都招人喜欢。咱们安分守己,积极向上,好点色怎么了?” “......”傅彦廷嘴角抽了抽,越说越没谱。 傅彦廷继续给她卷烤鸭,“我以前不认识你,你我的婚约是以前定下的。”他将卷好的烤鸭放在她碗里,“不知道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原本是来和你退婚的。” 柳如烟想了想,好像......没有吧。 傅彦廷:“但我打一见就觉得你很有意思,我还从没见过反差如此之大的女孩子。” 外表有多柔弱,内心就有多强悍。 好像她不需要任何人替她做主,她都能将自己摘出泥潭。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眼里溢满了笑,继续说:“就觉得,很有意思。比起见色起意,我觉得一见钟情,来形容我当时对你的感觉更恰当。” 柳如烟:“。” 是谁说老辈子的爱情都很含蓄的? 含蓄吗?含蓄吗? 傅彦廷可一点都不含蓄。 第129章 我傅彦廷这一生,都会爱你如初,视你如 不过,柳如烟抓到了一个重点。 她问:“所以说,你是见了我之后才喜欢上的?” 傅彦廷点头,“嗯,是。” 柳如烟又问:“所以说,你喜欢的是我灵魂而非外表?” 傅彦廷再次点头,“你这么说倒也贴切,若非你那些......操作,我可能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柳如烟喃喃道:“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 傅彦廷连连点头,“总结的十分到位。” 柳如烟皱眉,“不对。” “什么不对?”傅彦廷吃了一口烤鸭,看她。 “不对,不对。”柳如烟没理会他,嘴里喃喃说着“不对”。 事情确实不能这样想。 不能以傅彦廷一句“我觉得你有趣”,她就判定自己就一定比原主“有趣”。 她始终相信,她和原主都是同样的——好孩子。 不能因为她此刻存在,就想当然的认为“自己一定比原主优秀”。 原主能在大伯一家磋磨下坚强长大,且一直保持着对生活的向往,她不觉得原主差自己哪了。 要说差,那一定是运气差了点,在傅彦廷上门前被大伯一家活活打死了。 她只是在原主“吃完苦”、“享福”前,阴差阳错穿了过来。 没道理苦全让原主吃,自己只享甜。 也许,原主同样拥有“有趣的灵魂”,只是无人在意过她。 “傅彦廷,”柳如烟像是解开了什么困惑,“人是复杂的,多维的,会因环境、见识有所改变的。” 她侧头看他,语气认真,“若是哪天我变了,也请你,要像现在这样爱我那样爱那个变了的我。” “......”傅彦廷琢磨了好久,才将这句话琢磨明白。 傅彦廷:“好好的,说什么绕口令。” 柳如烟伸手掐他腰肉,“快向我保证。” 要是哪天她和原主换回来了,也请一定好好待她。 傅彦廷招架不住虎着脸的媳妇儿,忙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向你保证,我傅彦廷这一生,不管你变成了何种模样,我都会爱你如初,视你如命。” 听他这样说,柳如烟脸上才重新有了笑意。 “快快快,我还要吃,你坐回去吧,你坐这里影响我发挥了。” “......” 傅彦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只得笑着起身坐回对面的长凳上。 替她添了半杯温热的花茶,才开口: “慢些吃,没人和你抢,一整只烤鸭都是你的。” 柳如烟心头郁结尽散,重新摊开薄软的荷叶饼,抹上面酱,铺上葱丝瓜条与焦香鸭肉,卷成大卷一口咬下。 鸭皮酥香化渣,鸭肉油润细嫩,伴着爽脆清甜的黄瓜条,满口生香。 她两腮塞得鼓鼓囊囊,连连点头赞叹道: “唔,果然还得是刚出炉的,太香了。” 见她嘴角沾了少许甜面酱,傅彦廷掏出手帕,探身替她擦拭干净。 “先喝口热汤,别噎着了。” 柳如烟端起大海碗喝了半碗奶白滚烫的鸭架汤。 白菜清甜,豆腐吸饱了汤汁,唇齿留香。 饭后,傅彦廷去柜台交了钱票,将没吃完的鸭架骨肉打包带好。 出了饭庄大门,冬日午后的寒风吹得人精神一振。 傅彦廷推过二八大杠自行车,单腿支地,转头含笑开口问道: “吃饱喝足了,接下来想去哪儿转转?” 柳如烟裹好围巾,眼眸亮晶晶地开口说道: “咱们去新华书店看看吧。过完年就要开学了,我想提前挑几本本子和墨水。” 傅彦廷含笑点头应道: “好,上车。” 柳如烟轻巧地跳上自行车后座,双手插进男人厚实的毛呢大衣兜里,脸颊贴着他宽阔的后背。 车把上的车铃“叮铃铃”清脆作响,二八大杠平稳穿行在平坦宽阔的街道上。 到了新华书店,里头人头攒动,柜台前挤满了前来买书的读者。 柳如烟在医药卫生专柜前转来转去,发现好多书家里书房都有。 她好像什么也不用买。 傅彦廷在身旁替她选了本大部头外语医学词典,“这本词典收录全面,往后查外文文献用得上。” 柳如烟:“好。” 除了专业书,傅彦廷还替她买了五本厚厚的空白硬面抄、两瓶纯黑墨水和绘图铅笔。 柜台旁边还摆着印有长城图案的书签与两沓浅绿色信纸,傅彦廷顺手拿了过来。 傅彦廷:“开学后若是住校,想家了便给我写信。” 柳如烟抿唇笑,“部队和学校有公用电话呢,不过写信我也喜欢,到时候肯定常给你写。” 她指着旁边浅蓝色的信纸,“你用蓝色给我写,我用绿色给你写。” “好。”傅彦廷说着,又拿了两沓蓝色信纸。 从书店出来,两人顺路拐进附近的百年糕点老铺。 挑选了两盒红纸包扎的点心盒,装满了萨其马、蜜三刀与茯苓夹饼。 柳如烟又在街口买了一大纸包刚出炉的糖炒栗子,捧在手里滚烫暖和,飘着浓浓的焦甜香气。 回到军区家属大院时,天边泛起一片瑰丽晚霞。 推门进屋,扑面而来的是灶房的饭菜香与炭火暖意。 傅奶奶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两人进门,笑眯眯地招手唤道: “两个猴孩子可算舍得回来了,外头冷不冷?” 沈佩兰端着洗好的红枣走出来,王妈也探出头来笑。 柳如烟走上前将点心和剥开的热栗子放下,弯眸一笑: “奶奶,妈,王妈,我们带了好吃的回来。这栗子可太好吃了,软糯香甜,快尝尝。” 沈佩兰尝了一颗,“真甜。在外头跑了大半天,快坐下喝口热水,晚饭马上就好。” 傅父拿着一份军报从楼上走下来,问起开学报到与随军手续,傅彦廷从容应答,各项安排均已妥帖交接。 傅奶奶拉着柳如烟的手坐下,从兜里掏出两个温热的红皮鸡蛋塞进她手里,笑意慈祥。 看着屋子里欢声笑语的三人,傅父眉眼间尽是温和欣慰。 心里连连赞叹,贤妻进门,家旺三代。 第130章 妈,您心里的小心思收收 夜幕降临,窗外寒风呼啸,傅家小楼里却暖意融融。 灶房里热汽升腾,黄铜暖锅里烧着红彤彤的无烟木炭,清汤咕嘟咕嘟翻滚,飘出浓郁诱人的骨汤香气。 沈佩兰与王妈穿梭忙碌着,将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白菜叶、豆腐与细粉丝端上圆桌。 桌角摆着几碟调配得当的芝麻酱小料,淋了喷香的辣椒油与红腐乳汁,撒上一小撮翠绿的葱末。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 傅父坐在主位,拿起公筷往柳如烟碗里添了满满一夹烫熟的嫩羊肉,温声开口说道: “如烟,今天在外头跑了大半天,受了风寒,多吃些热乎羊肉驱驱寒气。” 柳如烟眉眼弯弯,也用公筷给傅父夹了一大筷: “谢谢爸,您也吃,没道理我这小辈还让您给我夹菜。” 傅奶奶在身旁笑得合不拢嘴,笑眯眯地开口说道: “喜欢就多吃,瞧你瘦得让人心疼。你是小辈,自然什么都紧着你,莫要拘束。” 沈佩兰:“下周军医大学那边就要开始办理入学报到了,被褥衣物可都备妥了?若是缺什么,妈明天带你去添置。” 柳如烟咽下嘴里的热羊肉,笑着开口答道: “妈,大院里发的那套被褥好得很,今天彦廷又陪我去新华书店买了墨水和本子,东西都齐备了,您不用操心。” 沈佩兰闻言满脸欣慰,拉着柳如烟的手,笑吟吟地开口说道: “今天下午大院里好几个老战友的爱人过来串门,都听说我们傅家新进门的儿媳妇是全省头名,一个个羡慕得不行,拉着我直打听你平时是怎么读书复习的。我和你爸听了,心里都替你感到骄傲。” 柳如烟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嘴轻笑,谦逊地开口说道: “其实也是赶上了好时候,加上彦廷在营区天天替我分担家务、挑灯看哨,我才能安心备考。” 傅父赞许地点了点头,语重心长地开口叮嘱道: “国家百废待兴,恢复高考是百年大计。你们这批大学生肩负重担,到了学校务必要戒骄戒躁,踏踏实实钻研业务,莫要辜负组织上的信任。” 傅彦廷往柳如烟碟子里夹了块吸饱汤汁的豆腐,转头看向父亲: “爸,您不放心我,难道还不放心如烟?好好吃肉,别一脸老干部训新兵蛋子的模样,吓着她了。” 傅父瞪眼,“臭小子,你怎么说话的。” 说话间,客厅里的座机忽然发出清脆急促的铃声。 傅彦廷放下筷子起身走过去,拿起听筒应答道: “喂,您哪位?我是傅彦廷。”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西南军区林老首长洪亮熟悉的大笑声,朗声说道: “彦廷啊,到了京城代我向你家老爷子问好。今天给你来电,是有件要紧事转达。” 傅彦廷神色一肃: “首长请讲。” 林老首长在电话那头放缓了语调,语气里满含感慨,温声说道: “是深山绝密基地的季建国与沈婉同志。他们通过特殊机要渠道发来电报,得知你和如烟平安抵京,两口子在深山里欣慰得掉了眼泪。他们手头的国防重大攻坚项目到了紧要关头,全封闭隔离,实在抽不出空回京探望孩子。” 季建国和沈婉便是季川的父母,两人常年封闭在实验室里,为国家的科技作出贡献。 说到这里,林老首长停顿了片刻,继续开口说道: “考虑我的身体和家庭情况,两口子郑重委托组织,希望将小川长期托付给你们两口子代管照料。想问问你和你媳妇的意见。” 傅彦廷:“我媳妇儿要是没意见,我也没意见。” 柳如烟一听还有自己的事,于是也过来了。 竖起耳朵想听他们谈话内容。 傅彦廷一手拿着听筒,一手揉了揉媳妇儿的发顶。 林老首长:“这孩子自打跟了你们,性子开朗了,数学天赋也显露了出来。” 傅彦廷:“行,我先问问。” 他说完,放下听筒,用手捂住,将事情和柳如烟复述了一遍。 柳如烟倒没什么意见,季川这孩子聪明又听话。 再说了,又不是给她养,只是在人家父母不在身边的情况下照看个一二。 不算给人养儿子,顶多算是私教。 嗯......只是——“可我就要开学了,要怎么照看他啊?” 傅彦廷朝饭厅瞥一眼,小声说:“哪是让我们养孩子啊,是让季川住在爸妈家,他小学就直接在机关小学上学。许是小川见你走了,有些不舍吧。” 柳如烟明白了。 比起照看,那肯定是退休后的沈女士和傅先生更适合啦。 组织上给傅家人员都配齐了,该有的都有,不该有情理中允许的也都有。 柳如烟点头,“那我没意见。” 傅彦廷将这话回给林老首长听。 林老首长大笑:“好,那我给小川父母说。小川这两天在营区天天背着小书包数日子呢,明天一早,军区后勤送文件的吉普车顺道送他进京,后天下午就能到傅家大院。” 听听,这事情肯定早就过了傅父的耳朵了,只是借林老首长的口通知他们呢。 傅彦廷又往饭厅扫了一眼。 果然,沈女士正做贼心虚地朝他们这边看呢。 傅彦廷收回视线,看了看一无所知的媳妇儿,对着听筒说: “首长放心,我和如烟早就把小川当自家人看待。等他下了山,就住进傅家,生活起居和读书功课,我们家一定妥善照料。” 柳如烟:“傅彦廷,我有预感,小川这小朋友将来一定会成为国之栋梁。” 傅彦廷附和:“嗯,我相信你的预感。” 柳如烟:“我没开玩笑哦,季川可聪明了,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 傅彦廷两手推着她肩膀往饭厅走,“确实,这么聪明的小孩少见。他父母不愧是搞科研的高端人才。” 见两人神色无异,且嘴里还聊着“孩子”。 沈佩兰和婆婆相视一眼,皆是一笑。 ...... 饭后,傅彦廷找到机会和母亲说话。 傅彦廷直截了当:“妈,您心里的小心思收收,如烟可不笨,早晚戳破你。” 第131章 贤妻进门,浪子回头 沈佩兰就不看他:“我能有什么小心思?” “妈,”傅彦廷轻笑,“如烟现在还小,不适合要孩子。” 沈佩兰不认同:“哪里小啦,人家国家都允许的年纪,怎么就不适合要孩子了。” 话一出口,沈配兰同志就捂住了嘴巴。 傅彦廷笑道:“还说没小心思,如烟现在是没反应过来,不知道您想抱孙子。” “儿子啊,不是只有妈想抱孙子的。”沈佩兰戳他,“你看你姐姐的孩子都上学了,你结婚都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动静?” “难道儿子你外强中干?”沈女士的思想已经发散到外太空了,“儿子,你要不行,你就趁着年轻,早点治疗。千万不要讳疾忌医啊。” “......”傅彦廷整个人都愣住了。 沉默好半晌,才幽幽开口,“妈,您儿子行得很。” 沈佩兰:“真的?” 傅彦廷盯着母亲怀疑的眼神重重地点头,“只是如今确实不适合要小孩,如烟要上大学,是她的关键期。我不能拖累她。” 沈佩兰也是女人,知道女人怀孕生子的艰难,急切想抱孙子的心瞬间冷静了下来。 先前,她听说如烟和那个叫季川的孩子走得近,那孩子也喜欢如烟。 确实想着将孩子接过来,再找个时机暗示暗示他们也要个自己的孩子。 毕竟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何况还是自己的孩子。 可儿子这样一分析,若她再执迷不悟,倒是她们傅家人自私了。 如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不能这么狠心对她。 沈佩兰十分欣慰,“儿子啊,你都变得让妈快不认识了。从前的你可不会这么体贴周到。” 傅彦廷不想和母亲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开口叮嘱:“妈,家里人的思想工作您要负责做啊。” 沈佩兰笑道:“好好好。” “妈,早点睡吧,我要去给如烟揉肩了。”说完,傅彦廷挥手上了楼。 沈佩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儿子何时这么温柔体贴了? 虽说是一团之长,可私下里从不着调。 她曾经还十分忧心他会讨不到媳妇儿。 良久,她喃喃道: “莫非真是贤妻进门,就浪子回头了?!” ...... 傅彦廷推开二楼卧房的木门,暖意扑面而来。 柳如烟坐在书桌前,桌上亮着一盏柔和的台灯,手里握着笔,低头翻看着医学图谱。 男人迈步走过去,将温热的大手覆在她单薄的双肩上,轻缓有力地揉捏开来。 柳如烟舒服地轻呼了口气,微微仰起头靠在男人胸膛前,“你刚刚哪儿去了,我都没找着你。” 傅彦廷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唇角微弯,“向首长汇报思想动态,跟妈达成了共识。” “跟妈达成了共识?”柳如烟眨了眨眼,“什么共识啊?” 傅彦廷继续给她捏肩: “就是什么时候接小川回家这件事。” 柳如烟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继续看书了。 傅彦廷掌心下滑,替她揉颈侧的肌肉: “下周开学,军医大课程排得密,解剖实验也耗神,若是太累了顾不上写信也无妨。周末只要营区没紧急任务,我便骑车去校门口接你,给你带王妈做的肉包子。” 柳如烟前世大学知识都没忘完,现在又要上大学了。 医学方面的内容对她来说自是不难。 甚至,她所学、所会的东西,较目前国内医学发展来说,还是先进的呢。 但是吧,每个时期都有每个时期的医学发展史,她现在看书也是想多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医学发展。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说:“不会累的,写信时间多得很。” 说起来,她还有些期待和兴奋呢。 她以前从未谈过恋爱,更别说和某个男生写信传小纸条了。 想想就很激动。 但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激动什么。 ...... 两天时间悄然滑过。 第三天午后,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西南军区后勤送机要公文的军绿色吉普车缓缓停在院门外。 车门刚推开,一个头戴雷锋帽、身穿深蓝色小棉袄的身影便敏捷地跳下了车。 小男孩手里提着小挎包,身后背着一面小算盘,红扑扑的小脸蛋满是兴奋。 “柳阿姨,傅叔叔。” 季川一瞧见迎到台阶前的柳如烟和傅彦廷,便高兴地喊着,迈开小短腿快步跑入院中。 柳如烟蹲下身接住他,拂去他肩头落下的雪沫,眉眼弯弯地笑着说: “小川长高了不少,坐了这么久的车,累不累?” 季川摇了摇小脑袋,仰着清秀的小脸: “报告柳阿姨,一点都不累。司机叔叔待我很好,路上还给我买了热包子吃。” 说着,小家伙小心翼翼地解开棉袄内兜,掏出一封被油纸包好的信件,双手递上前,乖巧地说: “这是我爸爸妈妈托机要叔叔转交给你们的信。” 傅彦廷伸手接过,展开一看。 上面是季建国和沈婉两位科研泰斗亲笔写下的感谢信与托付书,言辞恳切真挚,字字千钧。 沈佩兰和傅奶奶也快步迎了出来。 瞧见生得眉清目秀、举止灵巧的季川,沈佩兰欢喜得不行,拉着孩子的小手连连开口唤道: “好俊俏的孩子,快进屋暖和暖和,奶奶给你温了甜牛奶,还有大包的酥点心。” 傅奶奶:“快快快,快进屋,姥姥也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吃的,还有小书包、新衣裳。” 季川礼貌弯腰感谢:“谢谢姥姥,谢谢奶奶。” 两位女士一人拉季川一只手,笑弯了眼:“哎哟,孩子你真乖。” 刚进到屋里。 王妈就端来切好的热萨其马和刚烤热的糖炒栗子,又替季川换上一双软和厚实的新棉拖鞋。 进了温暖如春的客厅,傅父摘下老花镜,看着坐在沙发上脊背笔直的小男孩,随口出了几道多位数乘除与珠算速算题。 季川小算盘都没掏,仅思索了片刻便响亮报出了准确答案。 傅老爷子笑呵呵问道:“能告诉姥爷你是怎么算的吗?” 傅父也看着季川,等他回答。 季川也不怯场,仰着脸认真回答: “傅爷爷,傅姥爷,我是先算了尾数,再按乘法分配拆开速算的。” 傅父听完眼中大放异彩,惊喜地拍案赞叹道: “好苗子,真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傅父当即从书架上取下一套崭新的数理读物塞给小川,满脸慈爱。 王妈端出一大盘刚出锅的热水饺,笑眯眯地招呼大家趁热垫垫肚子。 原本热闹的傅家,因孩童的到来更加欢腾了。 第132章 哪有什么天生神童? 吃过水饺,柳如烟与傅彦廷领着季川上了二楼客房。 这间朝南的屋子采光十分通透,王妈早就将厚厚的棉被晒得松软暖和。 空气里散发着清爽好闻的阳光味道。 靠窗的木书桌上放着一盏绿铁皮台灯,旁边放着崭新的书本与铅笔盒。 季川放下小书包,从里头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木盒。 仰着小脸,说: “柳阿姨,这是我从营区后山捡的坚硬松木,自己削的小算珠,送给阿姨当书签用。” 柳如烟接过来打开一看,木盒里静静躺着五颗打磨得光滑圆润的小木珠,每一颗上面都刻着细巧的阿拉伯数字。 每两颗珠子为一组,中间由一根线穿着。 柳如烟倒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小巧思书签,十分特别。 她揉了揉季川的头,赞道: “小川手艺真巧,想法也很独特。阿姨很喜欢,往后看书就拿它当书签。” 季川被夸得有些害羞,抿着嘴笑,露出一对可爱的小虎牙。 柳如烟翻开一本崭新的方格草稿本,握着铅笔在纸上画出坐标轴与数列图,温声开口引导: “小川,数字不单单是用来做加减乘除的。你看这横竖两条线,每一个点都能用一对数字来标明位置。往后造飞机、算弹道,全靠这些数理逻辑。” 季川的小圆眼睁得大大的,小脑袋凑在图纸前,若有所思地开口问道: “柳阿姨,这就是您在山里跟我说的‘用数字描绘世界’吗?” 柳如烟含笑点头,柔声开口应道: “对,学好数学这门钥匙,将来就能替国家解开无数科学奥秘。” 傅彦廷拉过长凳坐下,随手指了指书桌上的两道几何画图题: “新年放假这段时间,脑子可有生锈?瞧瞧这两道图线,能看出什么门道?” 季川凑上前去瞧了两眼,小手指沿着纸面轻轻划过,思索了片刻便胸有成竹地开口应道: “傅叔叔,这是用三角形的外角定理做辅助线。只要把底边延长,两条平行线的夹角便一清二楚了。” 傅彦廷眼中浮现出赞许之色,转头看着柳如烟,含笑开口说道: “看来你在营区教他的逻辑推理,这小子全记在脑子里了,一点没丢。” 翌日清晨,初阳洒满大院。 傅父与沈佩兰换上了体面的干部常服,带着季川前往军区机关小学办理借读入学考核。 冬日清晨的校园里书声琅琅,操场上的积雪已被清扫干净,系着红领巾的孩子们在阳光下欢快跳绳。 机关小学的教导处里,负责考核的数学教研组长拿出一份五年级毕业班的期末统考卷子,递到小家伙面前。 季川坐在高高的木椅上,两脚悬空,握着铅笔便唰唰唰答了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整整四页涵盖了复杂分式与工程应用题的试卷便交到了老师手中。 教导主任戴着老花镜批改完卷子,手都有些发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连声开口赞叹道: “满分,一题未错。连附加的那道初中因式分解大题,这孩子都写出了两种解法。傅司令,沈同志,这孩子是个罕见的天才神童啊。” 校方当场特批,同意季川直接跳入高年级拔尖班就读。 沈佩兰牵着季川的手走出校门,脸上的心疼有些藏不住了。 季川的父母是做什么的,沈佩兰再清楚不过了。 这孩子打小父母不在身边陪伴,小小年纪又遭受亲人离世,从此在亲友之间转了几圈。 最后在老家实在生活艰难,才被接到部队。 季川这么小,就已经懂了那么多东西,除了天赋,她不信这孩子私下没用过功。 傅父见妻子神色戚戚,脸上因校长夸赞的笑意收了几分,“佩兰,怎么了?” 沈佩兰:“老傅,我只是心疼这孩子。” 傅父:“孩子怎么了?这不是挺好吗?” 沈佩兰问:“你当他是天生如此聪慧早熟?” 傅父:“季川父母如此优秀,想来孩子定是继承了他们优良的基因。” 沈佩兰摇头,“我倒不觉得,孩子定是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受了很多苦,才如此好学。” 哪有什么天生神童? 再如何聪明的孩子,没人教、没机会学,那也只会泯灭在人间。 季川父母虽在,但童年依然坎坷,能有现在成绩,全靠这孩子自身的毅力。 傅父无言。 妻子向来心思敏锐,他倒没想过这一层。 叹了叹,对妻子说:“往后我们就拿他当自家孩子对待,也不枉季同志和沈同志的信任托付。” 沈佩兰点头:“嗯。” 在夫妻俩小声交谈这段时间里,季川一直垂着头。 傅爷爷和沈奶奶声音虽然小,但谁叫他耳朵好使呢。 他们说的话,他大都听见了。 不知为何,他又想起了柳如烟曾经对他说的那句—— “小川,你以前一定过得很辛苦吧?没关系,以后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也可以不用这么懂事。” 所有人都只看到了他的聪慧,可只有沈奶奶和柳阿姨心疼他。 ...... 三人回到家,大院里的老邻居们早就听说了小神童季川。 纷纷上前打听夸赞,傅家又添了一桩风光美谈。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便到了军医大学春季新生报到的前夕。 俗话说上马饺子下马面。 晚饭桌上,王妈特意擀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手擀打卤面,寓意求学之路顺畅绵长。 客厅里,一家人围着几只行囊细细打点。 王妈将洗晒干净的军绿帆布包扎得整整齐齐,里头备好了换洗棉衣、白搪瓷饭盆与纯棉手巾。 傅奶奶拉着柳如烟的手,往她挎包里塞了一副亲手织的羊绒厚手套,笑眯眯地开口叮嘱道: “大学校园大得很,冬天下课骑车手冷,戴着它暖和,可莫要冻着了手腕。” 沈佩兰递过来一盒崭新的雪花膏,温和地开口说道: “军医大学规矩大,听说刚入学还要进行为期半个月的军事强化训练,风吹日晒的,抹抹这个防皴裂。” 傅父坐在一旁,翻看着柳如烟的录取通知书,神情中透着无尽期许,语重心长地开口说道: “如烟,学习也不要太累了,一定要劳逸结合。” 柳如烟点头应道: “请爸妈放心,我会保重好自己的。” 入夜,二楼卧房里格外静谧。 傅彦廷将整理好的两沓信纸收拢进柳如烟的帆布包隔层,抬眸看着坐在身侧的妻子。 明天清晨,他也要前往国防大学高级指挥系报到,开启为期三个月的全封闭脱产集训。 虽说同在首都,但部队纪律森严,寻常日子不得随意擅离营区。 傅彦廷伸手拉开军大衣衣摆,将她有些泛凉的手裹入掌心,温声开口说道: “明日我先送你去军医大报到,安顿好寝室,我再归队集训。” 柳如烟侧头看着男人硬朗的面庞,双臂环着他脖子: “三个月见不着面,你可会想我?” 傅彦廷凝视着她含笑的眼眸,大掌收拢,环住她的腰: “岂止是想。若非纪律约束,我恨不得天天守在校门外看你下课。到了学校莫要硬撑,若有难处,只管往家里挂电话找爸妈。” 柳如烟:“怎么办,我这还没和你分开就开始想你了。” “这样啊,”傅彦廷思忖良久,将她轻轻抱起,朝卧房走,“春宵一刻,要不咱们去床/上秉烛夜谈?” 柳如烟:“。” 说清楚,是哪种秉烛夜谈啊? 第133章 这样的哥哥,她们也想要! 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傅家门前停着一辆墨绿色的吉普车。 车厢里的暖气早已驱散清晨寒意,后备箱码放着被褥与提包,副驾驶前还备好了热包子与熟鸡蛋。 柳如烟穿着合体的新棉便装,乌黑光亮的长发扎成双麻花辫垂在肩侧,神采奕奕。 傅父与沈佩兰站在廊下温声叮咛。 季川也站在旁侧,懂事地开口说道: “柳阿姨,祝您开学顺利。我一定会听爷爷奶奶的话好好念书,等周末您回家,给您看我的满分卷子。” 柳如烟眉眼弯弯,伸手抚了抚小家伙的头顶,柔声应道: “不用每次都满分的,偶尔出点错也没关系。要多吃点肉,长高一点哦。” 沈佩兰拉过儿子,叮嘱道: “路上慢些开,雪后路滑,千万莫要颠着如烟。” 傅彦廷拉开车门,笑说: “妈,您放一百个心,我的技术您还不清楚么。” “也是哈。”沈佩兰想了想,又说:“那你自个儿也要加油啊,如烟进了大学,那学校可是人才济济,万一有别的更优秀的男孩子......” 沈佩兰越说越小声,越说越害怕,“儿啊,你能行的对不?你跟妈保证,你一定会对如烟好,不会弄丢她的吧?” “妈,我跟您保证,一定会对如烟好,一定不会把您宝贝儿媳妇弄丢的。” 傅彦廷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两个都向他要保证。 他是那种很让人不放心的人吗? 傅家人寒暄了好一会儿,要不是时间不够了,他们都还不放过柳如烟。 傅彦廷护着妻子坐进副驾驶,替她关好车门,才绕到驾驶位坐下。 “爷爷奶奶,爸妈,小川,我们周末见。”柳如烟坐在副驾驶,探出脑袋同他们告别。 “注意安全,注意身体啊。” “......” 吉普车伴着低沉的引擎声驶出大院,迎着晨曦奔向军医大学。 车厢内暖意融融。 傅彦廷握着方向盘,转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妻子: “暖风可还合适?若是嫌热,我便调小一些。” 柳如烟唇角微扬,软声开口应道: “恰好合适,不用调。” 半个多小时后,吉普车在军医大学大门前平稳停住。 巍峨的红砖拱门前悬挂着金色校徽,两侧横幅写着“热烈欢迎一九七七级新学员”。 门前人头攒动,下乡知青、边陲战士与部队卫生员汇聚于此,眼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求。 十年寒窗,一朝金榜题名。 这是恢复高考后的首届大学生,汇聚了整个时代的青年才俊。 吉普车熄了火,傅彦廷下车取出后备箱的行囊。 他今日依然穿的便装,虽然气场十足,但好歹没有军装那么凛然。 男人一身毛呢大衣笔挺如松,英挺硬朗中自带威严从容。 身侧的柳如烟身姿苗条,容貌俏丽宛若雪中红梅。 军牌吉普车配上俊朗挺拔的年轻男人与明丽脱俗的女学员,引得周遭频频侧目。 “那是哪位女同学?模样真俊。” “瞧她身旁的男同志,好俊朗,还开着吉普车。” “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我猜肯定是哥哥送妹妹来入学呢。” 周围小声议论声落在耳边,傅彦廷面色如常,始终护在妻子身侧挡开人流。 柳如烟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暗叹不管是在哪里,什么年代,八卦都是人类的本质啊。 来到大礼堂前的报到处,柳如烟双手递上盖着鲜红印章的录取通知书,礼貌地开口说道: “老师您好,我是临床医学系新生柳如烟,前来报到。” 负责接待的老教授推了推老花镜,看清名册上“北方全省高考统考第一名”的附注,双眼蓦地放光,连连开口赞道: “好苗子。数理化全满分,基础分外扎实。柳同学,系里的教员们早就盼着你了。” 周围排队的新生惊叹不已,眼里的艳羡旋即化作由衷佩服。 老教授办妥登记,递来钥匙与领物凭单,和蔼地开口叮嘱道: “去领被褥和常服吧。女生二号楼三零二室,往西侧林荫道走到底便是。” 领好常服与用品,傅彦廷拎着重物陪她来到女生二号楼三零二室。 宿舍是八人间的,上下铺木床整齐靠墙。 没有书桌,中间过道也不算宽,仅够一人通过。 靠门处已有两位室友,一位是身材高挑的知青赵秀梅,另一位是戴着眼镜的部队护士林小青。 见这对脱俗的一男一女进门,二人微愣,旋即热情打招呼。 柳如烟落落大方,眉眼含笑地开口说道: “两位同学好,我叫柳如烟,往后请多关照。” 赵秀梅擦了擦手,爽朗地大笑开口说道: “妹子长得真俊,我是龙江市兵团知青,以后咱们就是同铺姐妹了。” 林小青也腼腆地抿唇笑道: “往后大家互相帮助。” 靠窗通风向阳的下铺还空着,傅彦廷挽起衣袖上前收拾。 男人细细擦净床板,铺好棕垫与棉絮,将双喜棉布床单拉得平整无痕,妥妥塞进床垫下。 架好蚊帐,他又细细检查了窗栓与门锁。 见这位话少俊朗的男人如此体贴细致,赵秀梅看得咂舌: “如烟,这是你亲哥哥吗?对你好好啊。” 柳如烟摇头,“不是亲的。是我......” 话音还未落,门外便响起一阵争吵。 室友们纷纷好奇出门查看。 原来有人不小心撞到人了,将对方的行李撞得一地都是。 周围有热心的同学纷纷上前帮忙捡,可倒地的那人好像摔得不轻,躺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袁梦?”赵秀梅惊呼一声,一下子窜了出去。 赵秀梅:“伤哪儿?还能动吗?” 袁梦泪眼汪汪:“扭到脚了。” 林小青和柳如烟也跟了出去。 柳如烟蹲下查看了一番: “别慌,骨头没伤着,只是急性的韧带扭伤。眼下千万莫要揉搓,得先用冷毛巾敷敷消肿,再把脚垫高歇着。” 林小青摸了摸骨缝,点头赞同道: “如烟说得很准。我去水房浸条凉毛巾来。” 赵秀梅见柳如烟手法专业,连连点头赞道: “咱们寝室可真是卧虎藏龙。袁梦快进屋躺下。” 袁梦感激道谢,原来她也是三零二室的室友。 傅彦廷顺手将散落的行李提进三零二室放好。 见姑娘们忙着照料伤员,男人抬腕看了看手表,时间已近晌午。 傅彦廷走到柳如烟身侧,商量地说: “如烟,我该动身去集训队了,送我到楼下吧。” 柳如烟和室友们说了一声就随他走出了寝室。 屋里,赵秀梅探头看着男人挺拔的背影,小声对室友感叹道: “瞧瞧,如烟这个表哥可真疼妹妹,不仅帮着扛行李铺床,还到处都擦得干干净净。这样的哥哥,我也想要。” 袁梦与林小青也深以为然地点头。 这样的哥哥,她们也想要! 第134章 新室友苏曼妮 走出女生二号楼,冷冽的风迎面吹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林荫道旁的白杨挺拔伫立,路上陆陆续续有学子提着大包小包,神色飞扬地朝着大学里面走。 傅彦廷放缓脚步,转过身来,目光温和地落在柳如烟脸上。 男人伸手替她理了理围巾,随后从大衣内兜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拉过她的手,放在她掌心。 入手微沉。 柳如烟打开一看,全是票据和大团结。 她微微一怔,抬眸看着他,有些疑惑地开口问道: “你不是每个月的工资津贴都交到我手里了么?这又是从哪儿来的钱?” 音落,像是想到了什么,拉过他走到一处树荫下。 随后左右看了看,小声开口打趣道: “你不会是受贿了吧?” 傅彦廷听闻她这话,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膛微微震动。 揉了揉她的发顶,好半晌才笑着开口说道: “你说你这脑袋里想写啥啊?这是部里选派骨干去国防大学,提前发下来的脱产干部差旅津贴,还有三十斤全国通用粮票。集训队里吃穿住用全是部队统一供给,一分钱也花不着,你上学用得到的地方比我多。” 柳如烟开心地抽出几张大团结和票券,笑着开口说道: “那我拿几张就够了,我是学生,身上不方便带这么多钱。” “也是。”傅彦廷牵着她走到车旁,拉开车门让她坐进副驾驶避风。 男人收好信封,取出一张硬卡纸,温声开口叮嘱道: “上面写着国防大学高级指挥班的值班总机与分机号,底下是大院军线。军医大管理严苛,若遇上难解之事切莫硬抗,往总机转我的名字,值班员会传呼我。” 柳如烟看着卡片上工整有力的笔迹,认真点头应道: “知道了,有靠山不用我是傻的吗?” 晌午的号角隐隐从远处营区方向传来。 “拜拜。”柳如烟打开车门下了车。 傅彦廷摇下车窗,目光凝望着站在树下的妻子,温声开口说道: “去吧,我看着你进去。” 目送人影消失在校门拐角,傅彦廷启动汽车驶离。 回到三零二室门前,屋里的谈笑声清晰可闻。 三零二室放着四张上下铺木床,空铺堆着大家的厚铺盖与帆布包。 林小青刚从水房打了井水回来,手里拿着绞干的凉毛巾,敷在袁梦红肿的脚踝处。 袁梦靠坐在床头,眼眶微红。 赵秀梅搬了木凳坐在一旁,气呼呼地开口骂道: “哪个王八蛋没素质乱扔香蕉皮,要是下次被我逮住非揍一顿不可。” “阿梅,那个女生怎么样了?” 袁梦有些担忧另一个人,也就是她摔倒后被她撞倒的那个女生。 赵秀梅拍拍她的肩安慰道: “别担心,她没事,就是行李散了一地,咱们已经给她捡起来了,弄脏的也说了给她洗干净。” 林小青也温和地开口安慰道: “是啊,你别担心。她人还挺好的,并没有让我们洗衣服。” “谢谢阿梅,谢谢小青。”袁梦十分开心能在大学遇上同乡,还分到了一个寝室。 赵秀梅揉揉肚子念叨道: “也不知道如烟什么时候回来,听说学校食堂饭菜不错,也不知道现在开了没有。” 恰此时,虚掩的房门被推开。 柳如烟迈步走进来,眉眼含笑地开口接茬道: “听说你们要去食堂?” 林小青转头开口问道: “如烟你去吗?” 柳如烟微笑着点头应道: “去。” 她走到床前查看袁梦的脚,从小挎包里取出一小瓶家传舒筋散与纱布,温声开口交代道: “韧带扭伤莫要揉搓,今日先用冷毛巾敷着消肿,隔两刻钟换一回水。 “等后日消肿稳定了,再调药敷上,三天便能落地慢行。” 袁梦感激,连连道谢。 赵秀梅更是佩服地赞叹如烟医术老道。 如烟问起撞人之事,袁梦又说了一遍踩到香蕉皮撞翻女同学的经过。 林小青接过话头说道: “那位女同志看着神情清冷,穿着深蓝毛料大衣,夹着大部头外文医书,气度不凡。虽说箱子摔开了,可人家没发脾气,只说先去报到,稍后再来安置。” 赵秀梅附和道: “一看就是干部大院出来的文化人,性情倒明理。”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清脆轻缓的皮鞋声。 一位身形修长、短发齐耳的姑娘出现在门前。 姑娘身穿深蓝毛呢大衣,拎着擦拭干净的深棕皮箱,腋下夹着外文词典,站在门口打量屋内。 赵秀梅和林小青一抬头,惊奇地脱口而出道: “同志,是你?” 袁梦也撑起身子,满脸歉意地开口道歉道: “女同志,刚才是我走路冒失撞了你,蹭脏的衣裳我晚些一定给你洗干净。” 姑娘目光扫过袁梦的脚踝,清冷的面容微微舒展开来。 她迈步进屋放下皮箱,语气平和地开口应道: “几件旧衣裳罢了,刚才在水房顺手洗净晾在廊下了,不必挂怀。你脚踝有伤,好生歇着吧。” 转过身,姑娘落落大方地开口介绍道: “大家好,我是临床医学系新生苏曼妮,分配在三零二室。” 屋里瞬间安静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笑声。 赵秀梅拍着大腿笑道: “哎呀,这可真是缘分。闹了半天,咱们竟是同住一屋的室友。” 林小青:“是啊,咱们宿舍八人,现在到了5人,还有3人就到齐了。” 柳如烟:“嗯,如今刚开春,好些地方还下着雪,不知道她们是否顺利。” 苏曼妮目光环视了一圈屋里的床位,选了个自己满意的位置才开口道: “方才在辅导员处报到,我看了看花名册。咱们寝室核定八人,另外两位外省同学大雪晚点两天,还有一位是本地走读的,眼下基本齐整了。” 说完,苏曼妮视线移向铺旁的柳如烟。 见柳如烟从容恬淡,床头木板上放着封皮写着“全省统考第一名”字样的范例笔记。 署名赫然是柳如烟。 身为医学世家子弟,苏曼妮早听说过今年有位从基层考上来的全省第一名。 未料竟是眼前这位清丽温婉的姑娘。 苏曼妮眼中闪过棋逢对手的赞许,主动上前微笑着开口说道: “你就是柳如烟同志吧?久仰大名,想不到分在一个寝室。” 柳如烟大方相迎,温声开口应道: “苏同学你好,往后同窗苦读,互相勉励。” 目光交汇间,皆是才女间的惺惺相惜。 赵秀梅乐呵呵地提议去食堂打饭回屋陪袁梦一起吃。 柳如烟和林小青自然没意见。 赵秀梅拿过袁梦的饭盒,三人便决定前往食堂打饭。 苏曼妮拿出干净饭盒与粮票递上前去,客气地开口询问道: “我床铺还未收拾,能劳烦三位帮我打二两米饭与一份白菜烧豆腐吗?” 柳如烟接过饭盒,微笑着开口应道: “可以啊,到时候咱们一块儿吃。” 第135章 校园第一顿饭 走出宿舍楼,几人沿着道路朝着食堂方向走。 渐渐地,迎面吹来的寒风里夹杂着浓郁的饭菜香气。 食堂离她们不远了。 林荫道上,年轻学子捧着铝饭盒与搪瓷缸,匆匆朝东侧一食堂走去。 赵秀梅迈着大步走在前头,满脸期待地开口说道: “早听说军医大伙食好,有补贴能见荤腥。咱们兵团冬日里除了酸菜便是土豆,嘴里早淡出鸟来了。” 林小青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 “部队院校按定量供应,不仅药学系,临床系也是重点,伙食标准比地方高校略高些。除了粗粮,细粮能占上一半呢。” 柳如烟拎着苏曼妮的饭盒,神情悠然地并肩走在身侧。 穿过白杨林,红砖大食堂映入眼帘。 推开厚重的棉门帘迈进食堂,一阵喧腾的热气与饭菜香扑面而来。 宽敞的大厅里摆满了长条木桌与长板凳,十几个打饭窗口前早排起了长队。 还有老知青手里捏着单词卡片,排着长队低声诵读。 整个食堂人头攒动却无嬉闹。 踏进这个校园的每一个人,都很珍惜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赵秀梅排在主食窗口前,自告奋勇地说: “咱们分开打更快些,你们去二号窗口打菜,我去打主食。” 柳如烟点头应下,与林小青来到打菜窗口。 热气蒸腾的大铁锅里,白菜烧豆腐泛着诱人油光,土豆炖肉块散发着浓郁肉香,还有青椒炒豆干。 轮到柳如烟时,她递上饭盒与饭票菜票,礼貌地开口说道: “师傅,麻烦打一份白菜烧豆腐,再来一份土豆炖肉和清炒豆芽。” 打饭师傅见姑娘神采清秀、待人谦和,手腕特意稳了稳,多舀了两块大肉放进盒里,笑着开口说: “新学员吧?多吃点,学医学药课业繁重,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柳如烟道了声谢,收好饭盒。 不多时,三人各自端着热气腾腾的饭盒汇合,快步走回宿舍楼。 回到三零二室,屋里已被苏曼妮收拾得井井有条。 不仅将地扫了,连窗台与空床上的浮灰都擦了。 瞧见三人拎着饭盒进屋,袁梦眼里泛着感激: “辛苦你们了,为了配我特意跑回屋里来吃。” 袁梦没想到来到这大学能遇见这么多好人,赵秀梅虽说是同乡,但平时两人没甚交集。 原本,她家里给她说了门亲事,没打算让她考大学。 她是偷了家里的户口本跑出来的。 一路上都担惊受怕,还被扒子摸了包。幸好她将钱和票都是分开放的,这才没有全被偷走。 赵秀梅将饭盒搁在袁梦床头小柜上。 “同寝姐妹互相关照是应该的。何况咱俩还是同乡,快趁热吃,我特意给你挑了个白面大馒头。” 柳如烟将装着白菜烧豆腐与米饭的饭盒递向苏曼妮: “苏同学,你的饭菜。” 苏曼妮伸手接过,清冷的面容泛起一抹温和笑意,客气地开口致谢: “多谢柳同学,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秀梅搬来两张木凳拼在床铺旁,几人围坐在一起揭开盒盖。 霎时间,白米饭的清香与肉菜的醇香在小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 苏曼妮取出一个玻璃罐搁在长凳中央,大方地开口招呼道: “这是家里从南方捎回的油浸八宝菜,拌饭分外开胃,大家尝尝。” 赵秀梅也不客气,挖了一勺放在饭头上,吃得满嘴香,连连赞道: “这小菜真地道,脆嫩爽口带着香油味儿。谢谢苏同志的招待。” 苏曼妮微微抿唇,眼底带着笑。 林小青咽下一口热饭,转头看着苏曼妮,有些好奇地开口问道: “苏同学,听你之前对袁梦的伤也同如烟一般评价,家里长辈想必也是行医的前辈吧?” 苏曼妮夹了一筷子豆腐,语气平静地开口应道: “父亲在总后卫生部任职,母亲是协和的妇产科大夫。自小在医院大院长大,耳濡目染,便选了临床医学的外科方向。” 赵秀梅听得佩服,咽下馒头感慨着开口说道: “名门之后啊。我就不行了,插队那几年在龙江开荒,眼看着好几个伙伴得了急病因为缺医少药耽误了性命。 “我这人体格子结实,便报了军队卫生系的预防医学专业,往后专门搞防疫消杀与营区卫生防护。” 林小青也笑着接过话头说道: “我是药学系的,在野战医院见多了伤病员,深知好药配方能救大命。上午如烟拿出来的舒筋散,我一闻就知有红花透骨草,往后可得向如烟好好请教中药配伍。” 袁梦靠在床头,小声开口说道: “我学的是医学检验。” 赵秀梅听得眼睛发亮,拍着大腿大声开口笑道: “哎呀,这可太神了。如烟也是临床的,这主刀大夫、药剂师、防疫员加检验员,咱们三零二室拉出去,不就是个现成的战地医疗所么。” 屋里姑娘们相视一眼,全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因不同来历而生的些许疏离全都消散无踪。 苏曼妮转头看向神情恬淡的柳如烟,放下汤匙,由衷地开口请教道: “柳同学,听闻你在统考中拔得头筹,不仅基础数理满分,那篇中西医结合救护论文更被专家广为传阅。不知你为何会选临床外科?” 柳如烟迎着苏曼妮专注的目光,徐徐开口: “中医辨证求本,西医剖析见微。两者若能取长补短,往往能在危难之际挽救更多生命。学医者,所求不过是让负伤的战士少流血,让受苦的百姓除沉疴。无论中西,能愈疾者,皆是大道。” “我选临床也只是想让中西结合,看能不能更能惠及于民。” 苏曼妮听得心神触动,眼中钦佩。 她是世家子弟,周围太多留过洋、喝过洋墨水的同龄,原本家里人也想送她去留洋,但刚好赶上恢复高考。 她便来试上一试。 没成想,还真让她给考上了。 苏曼妮由衷点头: “见解高远,让人受教。往后在学习上,我要多多向柳同学好好讨教呢。” 柳如烟微微一笑: “互相学习,共同探讨便是。” 饭后,林小青主动收拾空饭盒,苏曼妮也抢着拿抹布擦净长凳。 门外的大喇叭忽然响起了军号声。 广播员清脆的嗓音传遍校园,播报着开口说道: “请全体一九七七级新学员注意,各专业排于下午两点在大礼堂举行迎新开学典礼,随后召开首届班会,领取教材,请各班学员务必齐整列队准时入场。” 赵秀梅眼里满是兴奋的光彩: “太好了,下午就要领新书了。咱们赶紧把碗筷洗好,早些去排队。” 第136章 领教材 姑娘们动作麻利地在水房洗净碗筷。 袁梦脚踝尚有微肿,柳如烟特意替她重新换了一回凉毛巾。 “你在床上安心歇着,冷敷不要停。大礼堂典礼人多拥挤,就不要再去挤了,我们替你把新发的教材领回来。” 袁梦靠在床头,点头应道: “谢谢你们,我就在屋里看书等你们。” 一点四十分,几人换好领到的学员常服走出宿舍楼。 林荫道上已是人流如织,各系的青年学子全都穿戴齐整,神色庄重地朝着校区中心的大礼堂快步走去。 红砖砌筑的苏式大礼堂巍峨耸立,门楣上方高悬着军徽,两旁的大红横幅在微风中轻展。 步入礼堂,开阔的会场内早已坐满了来自大江南北的年轻面孔。 前排主席台上,几位鬓发斑白的老教授与身着笔挺军装的校领导神情肃穆。 两点整,激昂雄浑的军乐声准时响起。 开学典礼拉开序幕。 头发花白的老院长缓步走到麦克风前,目光温和而威严地扫过台下几百名意气风发的学子,嗓音洪亮地开口说道: “同志们,一九七七级的学员们。你们历经十年风雨,从边防哨卡、从田间地头、从工厂车间里千锤百炼闯出一条路,汇聚到了这里。国家百废待兴,军队现代化与医学攀登的重任,从今天起便交到了你们的肩头上。” 台下寂静无声,所有学子挺直胸膛,不少历经磨难的老知青甚至眼中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院长环视全场,语重心长地继续开口叮嘱道: “学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我们手中的柳叶刀与听诊器,托付的是战友与百姓的身家性命。希望你们分秒必争,把失去的岁月夺回来,为祖国筑起坚不可摧的医疗防线。” 话音落下,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掌声久久回荡在穹顶之下。 典礼结束后,各系学员按照大队建制,分头前往教学楼召开首届班会。 柳如烟与苏曼妮来到西阶梯教室,门牌上写着“临床医学系一班”。 教室里摆着整齐的长条木课桌,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亮光中漂浮着浮沉。 讲台上站着一位年约四十、面容儒雅的中年男教员。 胸前挂着名牌,写着班主任沈文彬。 沈教员拍了拍手,笑着开口说道: “大家按学号入座,咱们临床一班一共四十名学员,今天齐聚一堂。” 柳如烟与苏曼妮挑了靠窗的第二排坐下。 沈教员拿起花名册开始点名。 “孙建国。” “到。”后排一位面容刚毅的边防退伍老兵霍然起身应道。 “陈卫东。” “到。” “......” 一个个名字报过去,直到沈教员提高声音念道: “柳如烟。” “到。” 柳如烟起身,声调清丽柔和。 霎时间,整间阶梯教室里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前排几位男同学更是忍不住回头打量,小声赞叹着说道: “原来她就是那位全省统考第一名,数理化拿满分的大才女。” “模样生得这样标致,气度真好。” 沈教员推了推眼镜,看着柳如烟赞许地开口说道: “好,请坐。柳同学不仅理论功底扎实,在基层的医疗实践论文更受军区专家盛赞,值得全班同学学习。” 随后,沈教员又念到了苏曼妮的名字,同样引来不少知情同学的低声赞叹。 点名完毕,到了选举班干部的环节。 沈教员环视众人,微笑着开口询问道: “班干部是全班的领头雁,咱们先民主推荐班长与学习委员,大家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后排那位退伍老兵孙建国率先举手,嗓门洪亮地开口提议道: “报告沈教员,我推荐柳如烟同志当班长。柳同志成绩拔尖,为人端重有大将风度,咱们服气。” 苏曼妮也转过头,落落大方地举手附和道: “我也推荐柳如烟同学,她在基层有丰富的救治组织经验,完全能胜任。” 全班同学纷纷点头赞同,掌声随之响了起来。 柳如烟落落大方地站起身,向讲台与同学们鞠了一躬,嘴角绽开一抹笑: “感谢教员与大家的信任。往后五年同窗求学,我定当竭尽所能,与各位同学携手互助,共同攻克医学难关。” 一番表态不骄不躁,更让全班学员由衷信服。 随后,苏曼妮全票当选为学习委员,孙建国担任副班长负责体能与纪律。 紧接着,最让人期待的时刻到了。 两名男同学帮着沈教员抬进两大捆用粗麻绳扎得紧紧的新教材。 “排队领书,每人一套,轻拿轻放。” 柳如烟走上前去,从教员手里接过沉甸甸的一大摞新书。 粗糙的牛皮纸封皮上印着大大的黑色字体。 《人体解剖学》、《人体生理学》、《生物化学》、《组织胚胎学》...... 书本厚重得如同砖石,抱在怀里沉甸甸的,散发着浓重的油墨香气。 翻开扉页,雪白的纸张、清晰的手绘骨骼解剖图与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赫然在目。 同学们,拿到书的第一时间,都迫不及待地翻看了起来。 一时间,整间教室里响起了一片翻书声和小声交谈声。 在这个知识匮乏的年月里,一套完整的医学统编教材,其珍贵程度不亚于无价之宝。 班会结束,柳如烟与苏曼妮抱着各自的教材,顺道帮袁梦把属于检验系的基础医学课本也领了回来。 回到三零二室,赵秀梅与林小青也抱着书本回了屋。 桌上、床头全摆满了厚厚的教材,油墨香气瞬间充盈了整间狭窄的宿舍。 赵秀梅:“哎呀娘嘞,这厚度能当枕头使了。教员说光是这本解剖学,期末就得背下两百多块骨头和上千条神经血管呢。” 林小青翻开药理基础: “虽然厚,但看着心里怎么就那么开心呢?咱们终于能读上书了。” 袁梦捧着领回来的书,眼里满是如饥似渴的欣喜。 是啊,她们终于能坐在教室里好好读书了。 再也没人逼着她们去嫁人、戳着她们额头骂“女子无才便是德,读那么多书不如生几个大胖小子!” 第137章 晨操与第一堂解剖课 天刚蒙蒙亮,清脆激昂的军号声自远处操场上空骤然响起。 嘹亮的号音穿透薄雾,将初春料峭的睡意瞬间驱散。 三零二宿舍里,姑娘们几乎在号声扬起的刹那翻身坐起。 袁梦撑着床板欲要起身,柳如烟走上前按住她的肩头: “脚踝尚未完全消肿,早操你且在楼下缓步慢行,我昨夜已向你教员递过免跑条子,切莫勉强。” 袁梦轻轻点头: “多谢如烟,我听你的。” 六点十分,集合哨声响彻楼外。 全校各系学子迅速涌向东侧大操场,列队整齐,随着教导员洪亮的口令,脚步踏出整齐有力的声响。 跑道两侧白杨挺拔,柳如烟与苏曼妮步调匀称。 并肩跑在班级女学员前列,晨风拂过额角,热气自衣领处徐徐升腾。 三圈跑罢,队伍解散。 学子们在水房用冰凉的井水洗过脸,顿觉精神饱满,捧着铝饭盒前往一食堂吃早饭。 热气腾腾的玉米面窝头配上稀饭和咸菜丝,虽无荤腥,却顶饱。 吃过早饭,众人抱起厚重的新教材,快步赶往西教学区的一号阶梯教室。 八点整,上课铃声敲响。 一位年过六旬、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迈着大步走上讲台。 老人身着洗得泛白的旧军装,面容清瘦,脊背却挺拔如松。 沈教员肃立一旁,向台下四十名学员高声介绍道: “同志们,这位是解剖教研室主任周明德教授,周老曾赴前线参加战地救护,是我国解剖学泰斗。” 教室内响起了热烈持久的掌声。 周教授抬手轻压,目光如炬地环顾全场,拿起讲台上的白粉笔,声音洪亮地开口说道: “学医之舟,始于解剖。诸位手中的课本,凝结着历代先贤的心血,亦是你们往后行医的生命指南。” 话音未落,周教授侧身面向巨大的黑板,悬腕落笔。 他未看任何讲稿,粉笔在黑板上飞转,发出清脆急促的沙沙声。 短短片刻,一副线条精准、层次分明的人体颅骨骨骼侧面图跃然呈现,骨缝孔道分毫不差,宛如标本嵌于墙面。 台下学子无不屏息惊叹。 周教授拍去指尖粉末,神色严肃地开口告诫道: “外科大夫手中的柳叶刀,关系着战友百姓的身家性命。差之毫厘,便关乎生死存亡,必须把每寸肌理烂熟于心。” 全班肃静,学员们纷纷握紧钢笔在纸上疾速描画。 周教授随后展开颅骨讲解,由浅入深,条理分明。 讲授过半,老教授停住板书,望向台下开口询问道: “颅后窝结构繁复,由哪些骨构成,又有何等重要孔道?哪位学员能起立作答?” 教室里瞬时一片沉寂,新书昨日方才到手,面对如此细致的问题,不少学员低头沉思。 稍倾,苏曼妮思索一番,从容举手。 周教授点头示意道: “那位女同志,请讲。” 苏曼妮站得笔挺,清脆利落地开口答道: “报告周教授,颅后窝由枕骨与颞骨岩部后面构成。窝底中央为枕骨大孔,前方有斜坡,外侧边缘分布着舌下神经管与颈静脉孔。” 回答有条不紊,引来前后同学低声赞叹。 周教授眼中浮现一抹赞许,继续追问询问道: “回答准确。若战地外伤波及颈静脉孔,损伤孔内穿经结构,会出现何等并发症?急救处置有何要领?” 此问直接涉及高深临床外科学与神经急救,台下一片寂静,众学员面面相觑。 苏曼妮思索片刻,坦荡地开口应道: “学生仅知孔内穿经舌咽、迷走与副神经,至于外伤深层体征与应急流程,尚未通读领会,不敢妄言。” 周教授颔首,温声开口说道: “求真务实,善莫大焉,请坐。” 随后周教授环视全场,提高嗓门开口询问道: “可有哪位同学愿做补充?” 坐在前排的柳如烟神态宁静,举起了右手。 周教授目光投来,抬手示意道: “请讲。” 柳如烟起身从容肃立,朗声答道: “报告周教授,颈静脉孔穿行舌咽、迷走、副神经及颈内静脉。受损后常现后组脑神经麻痹,伴随吞咽困难、声音嘶哑、悬雍垂歪斜,以及同侧胸锁乳突肌瘫痪。” 言及此处,她略微一顿,继续: “一线抢救重在保持呼吸道畅通,谨防分泌物窒息。应速置伤员于侧卧位,切莫盲目扭动颈项,同时加压止血,备好气管切开包,防范深部血肿压迫气管致使缺氧。” 清亮的话音回荡在阶梯教室每个角落。 不仅答全了解剖通路,更将前线急救关键阐述得分毫不漏。 周教授满面喜色,摘下老花镜,连声夸赞着开口说道: “好,答得甚好,不仅书本烂熟,更有难得的全局救治观念。沈教员,这位学员如何称呼?” 沈教员笑着开口介绍道: “周老,这是临床一班班长柳如烟,全省统考第一名。” “哈哈哈,不错不错,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周老抬手领头鼓掌。 台下瞬间掌声雷动。 接下来的课程里,求知热忱充溢教室,翻书记录声响成一片。 下课铃声奏响,师生互致军礼散场。 步出教学楼,春阳洒照在林荫道上。 苏曼妮挽住柳如烟的手臂,语气已不似先前那般生疏客气: “如烟,方才在课上答得真叫人佩服。原以为我熟读图谱已算勤勉,你对病理急救的领会却远胜于我。” “实践出真知,”柳如烟弯眸一笑,“我曾在地方卫生院接触过跌打急症,不过占了见闻的便宜。你的理论功底细致严谨,往后咱们多加探讨,携手精进。” 苏曼妮也笑:“好啊。” 赵秀梅与林小青自后方赶来,赵秀梅甩着微酸的臂腕,大声开口笑道: “哎呀娘嘞,这大课听得畅快,可我手腕都快记酸了。周老教授那一手粉笔画,比书里的插图还要传神。” 林小青抿嘴轻笑: “老专家底蕴深厚,手头全是真功夫。快走吧,回屋借给袁梦抄抄,午后咱们还得赶往骨骼标本室呢。” 说完,率先抱着书本一溜烟朝宿舍跑去。 后头的几人相视一笑,追去。 “小青,你等等我们!” 第138章 我们都是优秀的人 三零二室内。 袁梦靠在床头,见几人抱着厚厚的课本进门,连忙抬手招呼。 林小青将自己的笔记本摊放在袁梦床头,笑着开口: “周老教授上午讲的颅骨解剖真是绝了,我把黑板上的草图与重点全抄下来了,你照着补齐笔记便是。” 苏曼妮也将自己整理的脑神经走向图递过去: “这是我补充的侧面孔道关系,结合着看更容易记诵。” 袁梦双手接过发黄的草稿纸,感激地开口: “多谢你们,有你们这些笔记,我便不怕落下功课了。” 柳如烟上前查看了袁梦的脚踝,见红肿消退大半,开口叮嘱道: “冷敷见效颇快,加上每日涂我给你的那个药膏,再歇上一日便能下地。午后实验大楼人多路滑,你留在宿舍好生研读,晚饭我们再替你带回来。” 下午一点半,院落里响起了集合哨声。 临床一班学员穿过林荫道,来到校园西北角的解剖实验大楼。 尚未步入楼门,空气中便飘散着一股清冽而特殊的防腐药水气味。 那是福尔马林特有的味道,对于初入医学院的新生而言,带了几分神秘与肃穆。 推开标本室两扇深褐色木门,开阔的实验室内摆放着整齐的长条木操作台。 沈教员与青年助教推来手推车,车上码放着数十个用杉木打制的老式木箱,高声开口说道: “同学们,这里面存放的是咱们军医大珍藏的人体骨骼标本,俗称骨箱。每四人一组领用一箱,务必怀抱崇敬之心,轻拿轻放,绝不允许任何磕碰损坏。” 柳如烟、苏曼妮、赵秀梅与同班一位女同学分在一组。 领回的杉木箱木质暗沉,箱盖上烙印着红色的编号。 回到操作台前,四人拉开木箱铜扣。 箱内分层垫着泛黄棉布,整齐码放着头颅骨、脊椎骨、肋骨与四肢长骨。 骨骼表面被打磨得光滑细腻,带着岁月洗礼后的微黄光泽。 赵秀梅虽在兵团敢徒手摇拖拉机马达,可生平头一回面对真实的人体骨骼,双手禁不住有些发僵,下意识缩回衣袖。 她咽了咽唾沫,有些发怵地嘟囔道: “哎呀娘嘞,俺在老家黑土地上干活,最忌讳见着这物件。冷不丁摸上一把,后脖颈都直冒凉气。” 苏曼妮转过头,说: “秀梅同志,切莫存着迷信避讳。在医学殿堂里,这些前辈被称为大体老师。他们生前为保家卫国流尽热血,逝世后更将遗体无私献给祖国医学事业,是照亮我们行医之路的无声导师。” 柳如烟伸手托起那具轻巧坚硬的颅骨,递到赵秀梅面前: “曼妮说得在理。怀着敬畏与感恩,便不会觉得畏怯。” 话虽这样说,可当初柳如烟第一次上解剖课的时候也如赵秀梅这般吓得不行。 好巧不巧,她那会儿对《盗墓笔记》特别上头,每天晚上都要躲被窝里看,经常被吓得一身冷汗。 她那会儿就是传说中的‘又菜又爱玩’。 赵秀梅听得心头大震,深深吸了一口气,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在光滑的额骨上。 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赵秀梅眼眶微热,感慨道: “俺懂了,这是先辈的嘱托,俺往后绝不胡乱言语。” 柳如烟心说:赵秀梅可比当初的她有勇气多了。 操作台前,学习氛围很快热络起来。 沈教员将颅骨平置于绒布上,指着颅底复杂的微小孔道,耐心地开口讲解道: “大家瞧,这是蝶骨大翼上的圆孔与卵圆孔,三叉神经的上颌支与下颌支便是从此穿出。” 苏曼妮拿起一根特制的细探针,小心翼翼穿过狭长的眶上裂,认真地记着笔记。 四人轮流对照课本,仔细摸索辨认,在笔记本上描绘骨性标志草图。 赵秀梅指着枕骨大孔,按照沈教员教授的方法逐一辨认,欣喜地开口叫道: “摸到了,这便是书中提过的斜坡和颈静脉孔。” 沈教员巡视在各操作台之间,见四位姑娘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得体,驻足温声开口勉励道: “摸骨是外科与野战救护的看家本领。战场之上炮火连天、光线昏暗,许多时候全凭这双手指辨别伤情。你们学得很认真,当保持这股钻研劲。” 柳如烟与苏曼妮等人齐齐肃立,神情认真: “多谢沈老师指点,我们定当勤学苦练。” 下午四点半,实验课圆满结束。 走出标本大楼,整座校园沐浴在斜阳的金色光辉之中。 路过校门口的收发传达室时,值班的保卫员老同志掀开门帘,扬声开口招呼道: “请问哪位是一班的柳如烟学员?” 柳如烟停下脚步,上前行礼,礼貌地开口应道: “报告同志,我便是柳如烟。” 保卫员老同志取出一封信件递上前去,笑着开口说道: “这是国防大学递送过来的军线机要便函,请核对签收。” 信封坚实硬挺,上头印着鲜红的军徽,封面用深蓝色钢笔刚劲写道: “中国人民解放军军医大学临床医学系一班,柳如烟同志亲启。” 字迹苍劲内敛。 是傅彦廷独有的笔锋。 赵秀梅凑近瞧了一眼,打趣着开口笑道: “哎呀,国防大学高级指挥班,那可全是带兵打仗的大首长呀,如烟,这是你家属写来的吧?” 柳如烟:“是,他在国防大学脱产进修。” 林小青问:“就是上次送你来上学的家属吗?” 柳如烟点头。 赵秀梅啧啧称赞:“看看,看看,优秀的人身边都是优秀的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妹妹都这么优秀了,做哥哥的还会差吗? 林小青脱口而出:“那我们现在也是如烟身边的人了,那也算是优秀的人了。” 赵秀梅和苏曼妮一愣,随即大笑。 “谁说不是呢,我们都是优秀的人。” 几人手挽手,有说有笑的往宿舍走。 回到宿舍,柳如烟坐在床沿,借着窗前明亮的落日余晖拆开信封。 信纸只有薄薄两页,字迹工整写道: “如烟吾妻,见信如面。高级指挥班集训顺利,营区秩序严明,勿念。军医大课业浩繁,初春寒意未消,切记添衣温水,劳逸适度。沈参谋长与母亲日前来电,小川在校测验喜获佳绩,家中一切安好。两校虽有车程,周末休息之日,我定当驱车往迎。盼妻学业顺遂,保重玉体。傅彦廷手书。” 读完信笺,柳如烟小心将信纸折叠平整,收进木质首饰盒中。 然后拿出绿色信笺,握着笔,给傅彦廷写回信。 第139章 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是随时能互通手写信的关系 晚霞已悄然隐没在天际。 柳如烟趴在床上,底下垫着一本厚厚的医书,握着笔很认真地写着回信。 屋里是书卷翻动的轻微声响。 林小青靠在床头翻看药学图谱,偶尔抬头瞧见柳如烟抿唇浅笑的模样,忍不住好奇地开口问道: “如烟,我看你展开信纸看了好几遍,嘴角一直抿着笑。你家里人信里都写了些什么,能让你这么高兴?” 赵秀梅坐在马扎上揉着发酸的小腿肚,闻言笑着接话道: “这还用猜么。那可是国防大学的高级指挥员,平日里带兵雷厉风行,对自家妹子却细心周到。下午俺瞄见那信皮上的字,苍劲端方,字字透着关切呢。” 柳如烟手中的钢笔不停,头也没抬: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种体验好有意思。” 赵秀梅和林小青面面相觑:“体验?” 柳如烟继续埋头写:“是啊,就是这种明明隔得不远,却还是手写信笺的行为。” 现代通讯发达,几乎没人会写手写信笺了。 柳如烟还记得以前上大学时,那些奶茶店的墙上贴满了小情侣、闺蜜朋友写的信笺。 她那时忙着学业,忙着跳级,忙着比赛,没有可以互相留言写信的朋友。 现在,她终于有机会体验到了。 很新奇,像逝去的青春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了。 赵秀梅疑惑地问: “如烟,你喜欢与好友互通信笺?” 柳如烟声音清凌凌的,“是啊,你不觉得这种手写的信笺很有心意吗?” 寝室里其他人皆是一愣。 这里除了苏曼妮生活条件好,其他人都是出身普通家庭。 像纸、笔这种物件对她们来说都是精贵物件。 在她们目前的人生中,还没有哪个人能重要到让她们愿意“浪费”这种精贵物件。 赵秀梅说:“那以后咱毕业了,我也常给你手写信。” 柳如烟终于回头了,欣喜道:“真的吗?” “啊?”赵秀梅没想到柳如烟这么大反应,呐呐地点头,“啊,是啊,真的。” 大不了她就努力一点,让自己以后能随时拥有纸、笔这种精贵物件。 柳如烟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也会给你回信,也是手写的那种!” 林小青推了推眼镜,也说: “我也给你写信。” 袁梦举手:“我我我,还有我,我也会给你写信。” “好好好,那我就都给你们回信。”柳如烟笑呵呵地说:“毕业以后我们肯定会各奔东西,到时候我们不管在哪里,都常给对方写信保持联系~” 说完,她目光期待地望着苏曼妮。 苏曼妮:“......” 她假装没看到,更没听到,手里不停地翻着书页,看起来很忙的样子。 柳如烟也不说话,就望着她。 一开始只有柳如烟望着她。 后来赵秀梅也望着她。 最后林小青也望着她。 最后的最后,连瘸腿的袁梦也望着她。 苏曼妮受不了四个小姑娘可怜巴巴地望着她,于是,她无奈叹了叹气: “好好好,以后我也手写信给你们。” 她这样说,四人才撤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 苏曼妮:“......” 说好的保持距离,只为学业。结果到头来,多了这么多瓜葛。 这都什么事儿啊。 多年以后,每当苏曼妮在写信的时候,都能记起这一晚。 也记得柳如烟当时说的的那句话:“无论身在何处,我们都是随时能互通手写信的关系。” ...... 柳如烟趴在床上,钢笔尖在信纸上沙沙滑过。 字迹秀美隽永,细细写下了踏入军医大校园后的见闻、宿舍里纯朴可爱的舍友,以及下午摸骨标本课的心得。 信末,她亦嘱咐傅彦廷在指挥班注意劳逸结合,静候周末在校门外相会。 比起傅彦廷文绉绉的信笺,柳如烟的更像是碎碎念。 写完她将信笺装入信封封好,起身伸了个懒腰。 这时袁梦问道: “饭时间快到了,晚自习你们可去一号教学楼?” 苏曼妮合上手中的《生物化学》,站起身理了理军装下摆: “军医大的晚自习向来紧俏,听说晚了连阶梯教室的过道都挤不进去。咱们先去食堂打些粗粮馒头,边吃边去占座,免得落了空。” 赵秀梅一骨碌从马扎上跃起: “对,抢座要紧。我跑得快,在兵团抢收麦子从没输过,要不咱们两人去打饭,两人去占座?” 众人皆点头:“我看行。” 几人动作麻利地带上饭盒与教材,快步走出宿舍。 柳如烟和苏曼妮去打饭,赵秀梅和林小青去占位。 ........ 初春的夜幕笼罩着校园,寒风拂面,教学区却已是灯火通明。 大阶梯教室里座无虚席,长条桌前挤满了捧读课本的青年学子。 连教室后排的台阶与窗台上,都坐着手捧笔记本低声背诵的人影。 昏黄的白炽灯泡下,四处漂浮着翻书声与笔尖摩擦声,浓郁的油墨香与年轻学子炽热的求知渴望弥漫在整座楼宇之中。 每个人都在分秒必争,恨不得将失去的岁月全数夺回来。 柳如烟和苏曼妮一进教室,赵秀梅就冲着她俩使劲招手。 她们穿过人群,在靠墙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将馒头和咸菜分给赵秀梅和林小青。 几人都尽量不发出声音,就着咸菜大口大口地吃着馒头。 苏曼妮从布包里拿出《人体解剖学》,低声开口说道: “同志们,关于今日的课程,我们各自先复习,待到下了自习,我们互相抽背一番如何?” 几人欣然点头同意,小声回复: “好。” ...... 林荫道上。 苏曼妮抱着课本,凝神思索片刻,开口考询道: “眶上裂穿行哪些重要神经与血管?” 三人无需思索,异口同声道: “穿行动眼神经、滑车神经、展神经、三叉神经的眼支,以及眼上静脉。” 苏曼妮眼中闪过赞叹,继续追问: “破裂孔与颈内动脉管的外口关系如何?” 三人对答如流,不仅准确指明骨性解剖位置,更将活体状态下软骨封闭破裂孔的生理特点叙述得毫无遗漏。 四人一问一答,思路严密,引得过路的学员频频侧目。 赵秀梅很是高兴,她从没觉得自己的记忆有这般好过。 “这个学习的法子可太好了,以后你们都带着我这样学吧。” 苏曼妮笑:“好,一起学更有动力,咱们还能互相监督抽查呢。” 林小青抿嘴轻笑: “对的,学医没有捷径,唯有多画多摸多记诵。” 赵秀梅说:“对,就今晚这自习,我觉着我真没白上。不过说起如烟教咱们的顺口溜,当真十分好用,‘动眼滑车展,三叉眼支穿’,口诀念顺了便记下了。” 其余人连连点头,表示柳如烟的脑子真好使。 柳如烟也只能尴尬一笑,她也只是偷摘了前世老师们的教学成果,在这里冒充一回“假老师”。 第140章 哪种收拾啊?在哪里收拾啊? 转瞬间,军医大第一周课业悄然划过。 从解剖学骨骼辨识到组织胚胎切片,课业紧凑严密。 学员们恨不得一人掰成两半来使,一分钟掰成十分钟来用。 在柳如烟草药膏调理下,袁梦脚踝浮肿消退,已能自如行走。 周六上午最后一节课,阶梯教室的大铃声悠扬敲响。 全班交卷完成第一次随堂小测,教室里随即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军校纪律严谨,周末按例有一日半的调休周假,本地学员与有家属探望的学员可凭假条离校。 学员们纷纷收拾木桌上的课本与钢笔。 后排坐着的几位男同学踌躇片刻,拿着崭新的笔记本凑上前。 腼腆地想要寻柳如烟借阅骨骼画图笔记,借机相邀周末去自习室。 未等男同学把话说全,坐在前排的赵秀梅霍然站起身来,赶开那些男生: “去去去,咱们柳班长周末早有要务在身。人家家里长兄在国防大学当大指挥员,家规森严管束严厉,闲杂同志莫要耽误咱们班长进步。” 林小青疑惑,问柳如烟:“如烟你周末有要务?” 不等柳如烟回答,赵秀梅拍了一下林小青,“嗨呀,我胡诌的,如烟的笔记我们都不够借阅,不能便宜外人不是?” 苏曼妮挽着书包立在一旁,唇角轻抿,眼里噙着笑意,“怎的,我苏曼妮的笔记你看不上?” 她佯装生气,抄着手说:“那我以后便不借了吧。” 赵秀梅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哪能呢,你和如烟就是我们心目中的神!没了你们我们可怎么办?” 林小青在一旁十分认真地点头:“是是是,咱宿舍里两个文曲星,可不得好好保护着不给旁人觊觎?” 柳如烟微微摇头失笑,手上将笔记本整理好,递给林小青和赵秀梅。 “我周末还真有要事,这周就不能在宿舍陪你们了。笔记我都记得仔细,你们好好看啊。” 林小青和赵秀梅接过笔记连连点头,然后两人齐齐看向苏曼妮。 “曼妮,你是不是也要回家?” 宿舍里,除了还没来的那三人,柳如烟和苏曼妮都是本地的。 苏曼妮点头:“是啊,要回的。” 她打开包,也拿出几本笔记本,“我的笔记也留下吧,这样你们三人也方便看。” 赵秀梅和林小青开心地道谢,顺便还替袁梦道了谢。 四人结伴步出教学楼,出了教学楼,她们便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两人挽着手朝着宿舍方向走,两人肩并肩沿着校道朝校门方向走。 早春的暖阳将巍峨的红砖校门镀上了一层耀眼金芒。 林荫道尽头,校门旁停放着好些小汽车。 苏曼妮远远就看见自家的吉普车,和柳如烟道了别就上车回家了。 柳如烟同苏曼妮分别后,朝着两边的汽车张望了几眼,便看见校门右侧不远处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 车身线条刚硬流畅,车门侧旁烙印着军区特有的白色编号。 车门旁挺拔站立着一道高大的身影。 男人身着一身洗烫得笔挺的绿呢军大衣,领口的红领章鲜艳夺目,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 他身形颀长健硕,面容如刀削斧凿般刚毅冷峻,沉静内敛的目光穿过校门的人流。 见到柳如烟走来的身影,男人眼底那抹生人勿近的冷凝倏然散尽,迈步朝着柳如烟走去。 漆黑如墨的眸光里,有浅浅笑意。 过往的许多学员与路人无不纷纷驻足侧目,暗自惊叹这位年轻军官的气魄与威仪。 柳如烟抬眼望去,恰与傅彦廷投来的目光相撞。 不知为何,柳如烟停下了脚步。 就这么站在原地,看着向她走来的傅彦廷。 来到她近前,傅彦廷伸手接过柳如烟手中的蓝布大帆布包,侧身和她并排走下阶梯。 “这周课业繁重,可曾累着?” 他这么问,看来是已经了解过她这周的学业了。 柳如烟唇角含着轻柔笑意,摇头,“不累,学得很充实。” 言罢,傅彦廷侧身拉开吉普车副驾驶门,待柳如烟坐好后绕过车身回到了驾驶位。 随着油门轰鸣,墨绿色的吉普车朝着傅家驶去。 傅彦廷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掌径直伸了过来,将柳如烟微凉的双手拢入掌心之中,细细摩挲。 男人侧过俊朗的面庞:“去学校这几日,可有想我?” “好好开车。”柳如烟抽开手,一本正经地说:“你不知道医学生有多累,自然是没空想你。” 傅彦廷闻言眉梢轻挑,低声轻笑出声: “回信里倒是一字一句写得详细,如今当面却不认账了。晚上回了大院,看我怎么收拾你。” 柳如烟眼眸一亮,“哪种收拾啊?在哪里收拾啊?” “咳咳......”傅彦廷没想到她在车上就这么......孟浪,一时间不知作何回答。 “咦~你脸红什么?”柳如烟伸手戳他胸膛,“彦廷哥,你脑袋里想什么了?是那种带着颜色的想法吗?” 傅彦廷:“......” 他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意味深长。 ...... 车子在傅家小院门前刚一停稳,院门便被推开了。 季川探着脑袋,一下子从门内蹦跶了出来,欢呼道: “柳阿姨,傅叔叔,你们可算回来了!” 柳如烟下车蹲下身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好久不见呀,小川。” 季川关心地问道: “柳阿姨,你在大学里累不累啊?” 自从转到大院的小学,老师和同学待他都挺好,再也没人背地里欺负他了。 大家不仅欢迎他,下课还总爱围着他问各种题目。 他虽说交到了新朋友心里高兴,但天天这么转动脑瓜回答问题,也觉得怪累人的。 在他小小的脑袋瓜里,柳阿姨那么聪明,在大学里肯定也成天被同学围着问东问西,肯定也累坏了。 柳如烟牵着他的小手往院里走,笑着开口说道: “还好,阿姨不累。” 她穿过来之前本就是刚大学毕业,书本上的都还没忘,如今不到一年,又进了大学。 虽说学医很苦、很累,但她相较于其他人简直是自带外挂,哪会觉得累。 季川听了,小脸微微鼓起,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往后也要像柳阿姨一样多学大本事。 等他学得更厉害了,同学们再问他问题,他就再也不会觉得费脑筋了。 第141章 我也好想你 走进堂屋,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 沈佩兰系着围裙,两手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老母鸡汤自厨房快步走出。 一见柳如烟,眉开眼笑地快步迎了上来。 “哎哟,如烟可算回来了。学校里功课繁重吧?快脱了大衣歇歇,妈特意炖了土鸡汤,给你好生补补身子。” 傅父同样系着围裙跟在沈佩兰的身后,也端着一锅汤,见人回来,大笑道: “时间正好,快去洗手开饭。” 柳如烟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木衣架上,眉眼弯弯: “爸,妈,这么丰盛的饭菜啊,劳您二老费心张罗了。” 沈佩兰:“不费心,都是张妈做的,张妈还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说着转头朝傅父说:“老傅,你快去端出来。” 傅父将鸡汤和排骨汤摆好,“哎”了一声,又回到了厨房。 等菜全部上齐了,张妈也已经扶着二老坐到了餐桌主位。 柳如烟和傅彦廷一一礼貌问候。 季川懂事地从碗柜里取出几副竹筷子,小跑着摆放在八仙桌上,昂着小脑袋大声说道: “柳阿姨,奶奶念叨你一整天了,连排骨都特意挑了肋排。” 沈佩兰笑着拍了拍季川的后脑勺,众人围坐下来。 饭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亮诱人的糖醋排骨、清蒸黄花鱼、嫩绿的清炒小白菜,还有那一砂锅泛着金黄油花的鸡汤,一锅萝卜排骨汤。 沈佩兰拿起公筷,不住地往柳如烟碗里夹菜,不多时,米饭上方已堆成了小山尖。 “多吃些,瞧你这小脸,才住校一周便见消瘦。学校食堂虽有供给,哪比得上自个儿家里。” 柳如烟看着碗里满满的荤菜,心中暖意流淌。 “妈,学校伙食挺好的,不仅管饱,隔三差五还能见着肉腥呢。” 傅父喝了一口汤,对傅彦廷说:“彦廷,这汤极好,你快给你媳妇添一碗晾着。” 坐在一旁的傅彦廷听话地给柳如烟添了碗汤。 傅家向来有“食不言”的规矩。 但好像自从柳如烟回来后,这规矩大家都默认不提。 一顿晚饭,吃得那是一个欢声笑语。 虽然柳如烟嘴上说着学校食堂里的饭菜还好,但她真的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 也十分感动傅家人对她这么好,上一次对她这么好的人还是自己的爸妈。 柳如烟一时感慨。 化感慨为行动。 她发挥话唠强项,和傅家长辈谈笑风生,不管他们谈到什么话题,柳如烟都能接上一二。 同样她也吃的不少。 一旁的张妈嘴上没说,频频朝柳如烟看过来的视线里,泄露出心里话。 仿佛在说:果然是在学校里饿狠了,看把孩子都饿成什么样了,都添了四碗饭了...... 并且张妈还在心里默默琢磨,琢磨着明日柳如烟离家时给她备些方便储存的肉食,让她带去学校吃。 主位上,傅家两位老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因无他,柳如烟给他们讲了个冷笑话,惹得桌上的人都哈哈大笑。 傅彦廷嘴角也擒着一抹笑,侧头看柳如烟。 姑娘眉目清秀,因为太过开心,眉眼弯成小小的弧,灿烂若桃花。 她敛住笑意,对着桌上的人说:“我还有个压箱底的笑话,你们听不听?” 傅彦廷笑:“听。” 桌上众人敛笑,齐齐看向柳如烟:“听。” 柳如烟:“讲不了。” 桌上众人:“?” 傅彦廷问:“为什么?” 柳如烟:“因为箱子钥匙丢了。” “......” 片刻后,两位老人率先笑了起来。接着是傅彦廷爸妈,连一旁的张妈也笑得停不下来。 傅彦廷掩唇轻笑,随后,肩膀开始一抖一抖的。 他觉得他媳妇真的好有意思啊...... 怎么这么有意思呢...... ...... 夜深人静,屋外吹起了微凉的晚风。 洗漱完毕,夫妻二人回到卧房,房门被轻轻合拢扣好。 屋里生着煤炉子,烘烤得整间暖意融融。 傅彦廷端了一木盆水温恰好的热水进来,放在床榻边,蹲下将柳如烟的脚抬起来。 “在外走动了一整日,过来把脚泡一泡,解解乏气。” 柳如烟缩回脚:“不用啦,我洗了澡的,脚不冷。” 傅彦廷抓住她后缩的脚,不容置喙道:“这是妈用老姜熬的,说泡泡脚对身体好。” 他如此说,柳如烟便也不好推辞了,于是道:“那我自己来吧,我们一起泡脚,你白天操演也累着呢。” 傅彦廷:“别动,水洒出来了。” 之后无论柳如烟怎么说,傅彦廷坚持给她泡脚、揉脚。 于是她也由他去了。 有人愿意对她好,她便好好享受吧,也不是每天都能有如此好待遇。 水温正好,不温不烫,再加上傅彦廷给她按着脚,很是舒服。 她看着蹲在面前的男人,有些好玩般的伸出手,在他头顶上玩他硬硬的发茬。 柳如烟张开手掌,手心朝下,朝着他的头发按下去,又抬起。 按下去,又抬起。 反复如此,玩得不亦乐乎。 傅彦廷:“好玩吗?” 柳如烟弯眸笑道:“好玩呀,你发茬硬硬的,扎着手心痒痒的。” 傅彦廷喉咙滚了一滚,突然说: “还有别的好玩的,要玩吗?” 柳如烟下意识接话:“什么?” 男人不说话,顺势握住她的小腿,长臂微收,轻易将那温香软玉的娇躯拉入怀中,轻轻抱上了床。 高大的身影随之倾覆而下,清冽好闻的皂角冷香混杂着军人独有的雄浑气息扑面而来。 傅彦廷低头埋在她的颈窝处,鼻息炙热滚烫。 温热的薄唇沿着她细嫩的耳垂细细吻下,声调低哑轻颤地开口呢喃道: “媳妇儿,你可知道这一周你在学校,我想你想得有多深。满脑子全是你,连训练休息时闭上眼,浮现的都是你的模样。” 柳如烟被他吻得呼吸微促,双手抬高环住男人宽阔坚硬的肩背,心里一片酥麻,软声开口唤道: “彦廷哥......” “嗯。” “我也好想你。” “嗯,那你吻/吻我。” 柳如烟抬起身子,含住了他的唇/瓣。 男人喉结剧烈滑动,低声笑着,随之反客为主,封住了她温软的唇。 窗外月色皎洁清朗,树影婆娑。 昏黄温馨的灯火下,屋里春意盎然。 “灯......关灯......” “好......” “啪嗒”一声,屋内陷入了黑暗。 第142章 他应该同她并肩而立 翌日清晨,初春的暖阳透过窗帘,洒在卧房的木质地板上。 屋内煤炉烧得暖融融的,透着松木的清香。 柳如烟悠悠转醒,全身感到有些酸软乏力,昨夜温存缱绻的暖意仍旧萦绕在心间。 身侧的人依然不在。 她抬头,目光在卧房里扫视一圈。 傅彦廷穿戴整齐,一身草绿常服,英挺拔群,端坐在书桌旁翻看材料。 听见床上的响动,男人合上手中文卷,迈步走了过来。 他在床沿坐下,抬手触了触她温润的额角,眼底漾着笑意,低声开口问道: “醒了?还要睡吗?” 柳如烟见他神采奕奕,有些嫉妒,扯过被子盖住头,闷闷地说: “赖床的话,会不会不太好。” 傅彦廷轻笑:“不会,妈会很乐意你起不来床的。” “哦......”柳如烟又往里缩了缩,“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再睡一会会儿吧。” “好。” 傅彦廷给她掖了掖被子,又说:“别蒙头睡。” 不等他将被子掀开,缩在被窝里的柳如烟突地掀开了被子。 “不,我不睡了。” 傅彦廷:“怎么又不睡了?” 柳如烟没说话,自顾自下床跑到衣帽隔间换衣裳。 见她不说话,傅彦廷也没追问,出了卧室端来一杯温度适中的温水。 傅彦廷:“穿好衣服来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张妈已经备好了早饭,喝完我们一起下去。” 听到他说“润润嗓子”,柳如烟脸又一红。 本来她确实想赖床的,但是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傅彦廷那句“妈会很乐意你起不来床的”的言外之意,她哪还好意思真赖床。 要是她真不起床,那会不会傅家上下都知道昨晚他们...... 洗漱完毕,二人一同行至堂屋。 八仙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猪肉白菜包子,以及两碟切碎的酱菜和煮鸡蛋。 沈佩兰满心欢喜地拉她坐下,笑着开口说道: “如烟,昨夜睡得可香?今日多用些早点,回了学校,怕是又要忙碌起来。” 傅父笑呵呵地开口说道: “多吃些,喝碗热粥好生补补气血。” 季川捧着小瓷碗,清脆地开口说道: “柳阿姨,张妈特意包了红糖包子,吃了暖胃呢。” 柳如烟心底泛暖,笑着喝了一大碗粥,吃了两个红糖包子。 早饭过后,张妈自后厨拎出两个竹编食盒,里面码着几个瓷坛。 她揭开坛盖,浓郁酱香立刻飘散开来。 柳如烟:“张妈,好香啊,这是什么。” 张妈笑着说:“如烟,这是昨晚我酱的牛肉,风干切片压得结实,放上十天半月都不坏。还有这一坛肉丁辣酱,拌在米饭或窝头里最是下饭。这是一瓶萝卜咸菜,也是佐饭的。你下午回学校记得带上啊。” 柳如烟一惊:“这是给我带学校里的?” 张妈笑着点头,“夫人特意嘱咐我多做些,好让你给宿舍的姑娘们分尝,” 沈佩兰也在一旁笑着开口说道: “这里头还有大苹果和点心,带去宿舍也同姑娘们分着尝尝。”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傅父手里拎着一只厚实的军绿帆布提包,迈步走了进来。 他把提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里头整齐摆放着铁皮猪肉罐头、四盒麦乳精、两斤大白兔奶糖,还有压缩饼干和两听特供水果糖。 柳如烟看愣了神,眨了眨眼: “爸,您这些不会也是给我准备的,让我带去学校的吧?” 傅父眼含笑意地开口说道:“听说那几位室友待你很好,又有打偏远地方考来参军的。都是报效国家的好孩子,多备些吃食给她们尝尝,也是咱们长辈的一点心意。” 他这么说,柳如烟也一下明白了。 傅正闵是军人,感念这些孩子不容易,但是又不能大张旗鼓的表示。 于是便借着柳如烟的室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里,以长辈的身份关怀一番。 柳如烟笑着接过,“爸,我室友们都很好,我会和她们分食的。有三位路远雪山封了路,暂时还没报到,目前寝室里加上我就5位。” 沈佩兰看着傅父赞许地点头,笑着开口说道: “舍友们同住一个屋檐下,互相照应,送些好零嘴过去,显得咱们家里人重视关照。” 这天,柳如烟和傅彦廷哪里也没去。 就在家里陪陪长辈,看看季川的功课。 休闲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时间一晃,就来到了午后四点。 傅彦廷将提包搬入吉普车后座,随后替柳如烟拉开车门。 二老带着季川送到院门前,不住挥手叮嘱道: “在学校莫要亏了身子,下周放假早些回家。” 吉普车平稳驶出大院,朝着军医大而去。 车厢里,傅彦廷握着方向盘,转头温声开口叮嘱道: “回去之后莫熬夜太深。遇上难处,打传达室电话找我。” 柳如烟侧头看着他: “你这话说的,傅团长,不是我杠你啊,我要真问了,你能回答上?” 傅彦廷一噎。 柳如烟哈哈笑了起来,“你这人真是,想要我给你电话你就直说嘛,哈哈哈......” 傅彦廷觑她一眼,“是,我想听你声音,到学校了你能给我打电话吗?” 柳如烟又说:“那......再说吧。我可是很忙的。” 傅彦廷:“......” 真是败给她了。 半小时后,吉普车停在军医大校门外。 校门两侧人流穿梭,身着军装的学员陆续归校。 傅彦廷跨步下车,拎出沉甸甸的提包,抬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看着长长的校园大道,说: “提包沉,我送你进去。” 柳如烟接过提着包,将他推回车上:“我能行,你快走吧,别迟到挨罚了。” 说完不等傅彦廷再开口,她便迈进校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男人挺拔伫立在春风里,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 莫名的,他心里竟有些期盼,盼着她能回头看他一眼。 可直到柳如烟走拐了弯,她也没回过一次头。 傅彦廷摇头失笑。 觉得自己这般作态有些幼稚,像是向大人讨要糖吃的小孩。 如烟是那种有了目标就会坚定不移走向前的人,他不应该期望她回头。 他应该同她并肩而立,陪着她一直向前走。 第143章 来自家里的投喂 柳如烟拎着沉甸甸的提包,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校园的林荫大道。 初春的傍晚微风徐徐,两旁的白杨树吐出嫩绿的新芽。 回到西宿区三号楼,踏上木质楼梯,她一路来到三楼的三零二宿舍门前。 柳如烟腾出一只手掏钥匙开门。 屋里几人围坐在一起。 袁梦靠在床头翻着生理学课本,苏曼妮坐在床上梳理长发,林小青捧着笔记本喃喃背诵骨骼名称,赵秀梅则坐在小马扎上缝补衣服。 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赵秀梅给线打了个结剪断,说: “定是如烟回来了。” 门开了,柳如烟一手提着包,一手抽掉钥匙关门。 林小青见她提着好大一个包,赶忙放下笔记本,快步迎上前帮忙:“如烟,这提包这么重?!快快坐下歇歇。” 柳如烟笑着说:“可不是,来自家里的投喂,能不重吗?” 林小青将沉甸甸的大提包和竹编食盒放在小马扎上。 苏曼妮放下手中的红木发梳,挑眉打量着桌上的大包小包,眼底含笑: “瞧这满当当的架势,莫非把家里给搬空了不成?” 柳如烟拉开提包的铜拉链,又解开竹编食盒的搭扣,眉眼弯弯: “大家快别坐着了,都过来尝尝,全是我家里人特意叮嘱带给大家的。” 几人好奇地围拢上前,目光往桌上一落,齐齐睁大了眼眸。 只见敞开的食盒里,白瓷坛子揭开油纸封口,一股浓郁醇厚的五香酱牛肉香气刹那间在宿舍里弥漫开来。 旁边一坛油汪汪的肉丁辣酱红亮诱人,还有一小坛爽口微酸的酱腌萝卜条,两包红彤彤的大苹果,以及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八件点心。 更惹眼的是那只大帆布包里的东西。 四盒包装大气的麦乳精,六罐铁皮封装的红烧猪肉罐头,两斤用红白条纹纸包着的大白兔奶糖,还有两大铁听特供水果硬糖以及几封压缩饼干。 赵秀梅眼珠子都看直了,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惊讶地说: “我的老天爷,这大白兔奶糖和麦乳精,平日在供销社凭票都要抢破头,还有这铁皮肉罐头,过年都舍不得这么放开吃呢。” 林小青也有些局促地摆摆手,小声开口说道: “如烟,这东西太金贵了,咱们哪好意思分你家里的大礼。” 袁梦闻见这扑鼻的肉香味,也忍不住抿了抿唇,小声开口说道: “是啊如烟,你留在宿舍里,平日晚自习饿了自己慢慢吃,念医科最是耗费精力。” 柳如烟抓出一大把大白兔奶糖,不由分说地分塞进每人的手心里,笑着开口解释道: “大家都别同我客气,快些收下吧。这可不是我一人的主意,全是我家里人备下的。长辈们听说你们平日在学校多有照顾我,又念及大家都是从五湖四海考入军医大报效国家的好同志,特意备下这些好东西,千叮万嘱让我带给同寝室的姐妹们分着尝尝。” 赵秀梅抓着那大白兔奶糖,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呀,怎么你家和曼妮家也一样呢?连咱们这些沾光的舍友,都能跟着享这么大的福气。” 柳如烟:“曼妮家?” 袁梦说:“是啊,曼妮回来也是大包小包带了好些吃食,看来这周咱们三零二伙食开得极好啊。” 柳如烟笑道:“那感情好,咱们大家都吃多点,吃好点,这样才有更多精力放在学习上。” 苏曼妮抿唇浅笑,伸手捏了一小块香酥的细点心放入口中,细细品味后笑着开口: “我刚看了,除了麦乳精,幸好咱俩带的都没什么重合的。” 柳如烟朝苏曼妮的下铺床头瞧去,只见靠墙的木隔板和箱笼上也整齐摆着几个精致的雕花铝盒与油纸包。 苏曼妮出身世家,长辈备的吃食讲究清雅滋补。 有一整只香酥熏鸭、一罐薄透晶莹的桂花蜜藕、一盒酥松的核桃芝麻糕,以及两听黄桃罐头和红茶。 柳如烟心花怒放,心说再也不用顿顿干啃食堂粗粝的杂粮窝窝头了。 差不多到了晚饭饭点,赵秀梅和林小青拿着大饭盒去食堂打饭。 因熟食肉菜管够,两人单单打回两大盒杂粮饭和一盆热馒头。 几人洗净双手,着手将各色佳肴摆上木桌。 柳如烟拿出宿舍里唯一干净的大号搪瓷碟子,用竹筷从瓷坛里夹出切得薄厚均匀的五香牛肉,满满堆成了一座小肉山。 可这小木桌统共就巴掌大一块地方,既有牛肉、又有熏鸭,还有肉酱、酸香萝卜和清甜蜜藕。 盘子不够,桌面更是紧巴得摆不下。 苏曼妮莞尔一笑,将洗净的饭盒盖子和搪瓷碗翻转过来当浅盘,提议道: “咱们就地取材,来个大拼盘便是。” 几人欣然同意,柳如烟将五香牛肉与金黄泛油的熏鸭各摆半边,中间点缀几片爽脆腌菜,拼成满满当当一大盘双拼冷盘。 饭盒盖里分装了肉丁辣酱与酸脆萝卜条,另一只浅盖盛着蜜汁莲藕。 小木桌上红白相间、香气扑鼻,成了一桌分外丰盛的席面。 赵秀梅乐得呵呵笑: “我的乖乖,咱们这哪像住校念书,简直比在家里过大年吃的还要好。” 五位姑娘围坐在小木桌旁,有的坐马扎,有的坐在下铺床沿,就着热馒头和杂粮饭大快朵颐。 五香牛肉软烂化渣,熏野鸭咸香适口,舀上一勺辣酱拌入热饭,香得人舌尖发颤。 赵秀梅嚼着牛肉,含糊不清地连连开口夸赞道: “香,真香,我头一回尝到这等好滋味。” 林小青和袁梦也吃得两颊鼓鼓,眉眼弯弯地连连点头应和。 饭桌上欢声笑语不断,大家谈笑风生,分享着各自家乡的趣事与求学经历,屋里洋溢着亲如姐妹的融融暖意。 晚饭过后,众人将小木桌收拾干净。 屋顶垂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大家有的围在小桌旁,有的靠在床头垫着硬板,各自摊开医学教本。 明早第一堂课是组织胚胎学的切片辨识,后两堂则是周老教授的大体解剖进阶实验。 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铅笔在稿纸上画图的沙沙声与翻书声。 柳如烟靠在下铺床沿,垫着厚课本,就着头顶柔和的灯光,认真整理着胚胎发育图谱。 脑海中却冷不防浮现出下午在吉普车里,傅彦廷握着方向盘那副沉着刚毅的模样,以及他那句低沉认真的“我想听你声音”。 柳如烟唇角轻扬,心底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甜意。 夜渐深,窗外的夜风拂过树梢。 随着清脆的熄灯号角在校园回荡,三零二宿舍拉灭了电灯。 姑娘们带着满室温馨与肉香进入梦乡,为新一周充实的学业养足精神。 第144章 迟到的舍友 清晨六点整,激昂嘹亮的号角声穿透料峭薄雾,自东操场上方骤然响起。 三零二宿舍里,姑娘们在号声扬起的刹那翻身而起。 昨夜饱餐了肉食与细点,众人气血充沛、精神抖擞。 袁梦转动脚腕走了几步,惊喜地看向柳如烟: “如烟,你的草药膏真灵,脚踝完全消肿,今日能跟着出早操了。” 柳如烟查看一番,笑着开口说道: “确实好了,晨跑时莫要逞强,要是不舒服就立马打报告。” 几人快速叠好豆腐块军被,洗漱完后快步下楼,汇入了出操的长队。 晨风微带寒意,整齐有力的脚步声踏在煤渣跑道上,伴着高亢口号声,驱散了所有晨困。 早饭过后,临床一班学员抱着厚重的医学讲义,快步来到西实验楼的组织学教研室。 这是一间开阔明亮的大实验室,木桌上整齐摆放着老式单目光学显微镜。 镜身乌黑沉重,底座带着小巧的反光镜,全靠朝南大窗射入的天光来采光对焦。 授课的李教员站在讲台前,高声开口宣布道: “今日是组织胚胎学的第一堂显微镜实操课。盒里有五张切片,涵盖上皮组织、结缔组织与肌纤维。要求大家在一小时内完成对光寻靶,并将微细细胞结构手绘入报告本中。” 年代久远的单目显微镜全凭反光镜吸纳天光,光线稍有偏差,视野里便是一片昏暗重影。 不少学员摸索良久,额头冒汗,连进光孔的光圈都没能调匀。 柳如烟坐在靠窗木凳上,神色自若。 她微微侧身避开逆光,手指轻拨反光镜角度,眼眸凑向目镜,两指轻柔捻动微调螺旋。 镜下模糊的紫红色染色瞬间化为一圈圈排列致密的上皮细胞,基底膜层次分明。 她拿起铅笔悬腕落笔,笔尖沙沙作响,几笔勾勒便将微细结构描摹得跃然纸上。 斜对面的苏曼妮同样动作娴熟,两人目光偶有交汇,相视一笑。 李教员巡视至柳如烟身旁,俯身对着目镜凝神细看,又端详了手绘图,赞许地温声开口夸赞道: “调焦又快又准,手绘图更是分毫不差,连细胞间桥的微细结构都抓得传神得很。看来柳如烟同志课前下了苦功夫,基础理论扎实得很。” 全班投来钦佩目光,林小青在后排悄悄竖起大拇指,柳如烟谦和微笑致意。 两个小时的实验课在紧凑的辨识与绘制中悄然过去。 中午放学后,三零二宿舍几人收拾好讲义,便相约着回宿舍取饭盒去一食堂。 宿管刘阿姨快步走上林荫道,嗓门洪亮地隔着老远开口喊道: “三零二的姑娘们,你们宿舍外头来人了,快些回去帮把手。” 赵秀梅最先反应过来,拍手笑着开口说道: “定是那三位因大雪封山耽搁的室友赶到了。” 姑娘们赶回三层宿舍,门外站着三道风尘仆仆的身影,背着沉重的帆布行囊,衣襟沾着雪水泥点,面庞被寒风吹得通红。 中间身材结实的姑娘上前敬了个军礼,嗓音洪亮地开口说道: “报告各位同志,边防三零八团杨春兰前来报到。我们三个在秦岭路段遇上大雪塌方,客车被困了三日两夜,实在抱歉。” 身旁来自西北高原的刘桂香和了梁州山区的董秀玲,也赶忙跟着挺直身子问好。 赵秀梅赶忙托住杨春兰沉重的背包,热络地开口说道: “都是自家姐妹,快快把礼放下。大雪封山天寒地冻,人能平平安安赶到就是天大的喜事。” 林小青推开木门将三人迎进屋里。 屋里本就狭窄,多了三套厚重行李,过道几乎转不开身。 柳如烟从床下取出暖水壶倒出热水递上前,温声开口说道: “一路颠簸累坏了吧,快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苏曼妮也从木隔板取来红茶和芝麻糕递过去,笑着开口说道: “垫垫肚子,缓缓乏气。” 杨春兰双手捧着热水缸,眼眶微红,哽咽着开口说道: “多谢大家。我们一路上啃了好些天的干硬冷饼子,喝上这口热水,心里说不出的舒坦。” 柳如烟从小木桌下端出酱牛肉与肉丁辣酱,又用滚水冲开麦乳精,推到三人面前。 “先用热食垫垫饥,有麦乳精配着牛肉和糕点,便不觉得噎。” 闻着满屋肉香,三人面露局促,摆手小声开口推辞道: “这太金贵了,我们在连队都没见过这么好的肉食,哪好意思白吃你们的。” 赵秀梅将竹筷塞进她们手里,大声开口劝道: “跟咱们客气啥。这是咱们柳班长和曼妮从家里带来的,是她们和家里人的一片好心,快吃,吃饱了咱们帮你们一起铺床。” 当软烂醇香的牛肉咽下肚,喝了热乎甜香的麦乳精,三位新舍友眼泛泪花,连声称谢。 屋里热气升腾,三零二宿舍八名学员终于齐聚一堂。 趁着大家忙于帮新同学卸下行囊安顿床铺,门外挂壁喇叭里,宿管阿姨清脆洪亮地开口喊道: “三零二宿舍柳如烟同志,传达室有一号总机转接的长途电话找你,请速速前往接听。”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赵秀梅眨巴着眼睛: “瞧瞧,说曹操曹操到,莫非是家里人打电话来问问如烟有没有关照我们啊?” 柳如烟双眸一亮,在舍友们善意的欢笑声中,快步跑下楼梯赶往校门传达室。 值班大爷递过黑色胶木听筒,和气地开口说道: “柳同学,是国防大学转过来的专线。” 柳如烟心头微跳,贴在耳边轻声开口问道: “喂,傅彦廷?” 听筒那端静默了一瞬,有事彦廷哥,没事傅彦廷是吗? “嗯,是我。午饭吃过了么?新一周的课业可还顺利?” 听着熟悉的话音,柳如烟眉眼弯弯: “课业顺利得很,早上的显微镜实操得了教员夸奖呢。你呢,军校训练累不累?” 傅彦廷在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我媳妇儿真厉害,我也不累。方才午休,心里总挂念着你,便忍不住拨了这通电话。家里爸妈张妈准备的东西,你给舍友们尝了吗?大家可还喜欢?” 柳如烟:“喜欢得很,大家都羡慕我能有这么好的家人呢。方才雪山封路耽搁的三位新舍友也平安赶到了,我把牛肉和麦乳精全分给她们尝了。” 傅彦廷听着姑娘欢快清脆的话音,心底一片柔软: “看来你很喜欢你的室友们。功课虽紧,平日里也莫亏待了自己,若短了什么吃用、受什么委屈了,随时给我打电话。” 柳如烟:“好,我是那种能让自己受委屈的人吗?” 似是想到了什么,傅彦廷笑出了声,“嗯,对,咱可以受苦但不能受委屈。” 第145章 当真优秀 挂断电话,柳如烟同传达室值班大爷道了谢,脚步轻快地折返回宿舍。 在食堂草草吃过午饭,下午一点半,实验大楼的集合号角在校园回荡。 临床一班全体学员换上雪白的实验服,戴好白帽子与口罩,列队来到解剖实验楼二层的大体标本室。 推开两扇厚重的深褐色木门,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药水气味。 室内宽敞空旷,中央并排摆放着数张不锈钢解剖操作台,水槽里流淌着冰凉的清水。 年过六旬的周老教授身着旧白大褂,花白短发根根直立,面容刚毅清瘦。 沈教员肃立在讲台一侧,高声开口宣布道: “同志们,今日下午是大体解剖进阶实验课。重点剖析上肢神经与血管束的深层毗邻关系。军医走上战场,面对的是千变万化的弹片伤与贯通创口,手术刀下每一毫米都关乎战友的肢体存亡。” 周老教授迈着大步走到第一张操作台前,目光如炬,环视全班一圈,沉声开口提问道: “在开始操作前,我先问大家一个实际战例。战时弹片贯穿腋窝下缘三角区,伤员上肢下垂不能外展,肩部感觉丧失,伴有大出血。请问伤及了哪条神经和血管,在野战条件下,解剖切口应当如何快速定位?” 问题抛出,空阔的实验室里霎时鸦雀无声。 不少学员面面相觑,额角渗出冷汗。 这道题目不仅要求烂熟于心的解剖构造,更考验战场实战的临床决断。 后排的几位男学员翻看着讲义,低头不敢作声。 站在人群前列的柳如烟神色沉静,上前迈出一步,朗声开口回答道: “报告周教授,伤员系腋神经与旋肱后动脉受损。腋神经起自臂丛后束,穿过四边孔紧贴肱骨外科颈后方。战地紧急探查时,切口应沿三角肌后缘纵向切开,分离三角肌与小圆肌间隙,直达四边孔下界,可在最短时间内显露血管残端止血并保护神经主干。” 清脆沉静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条理分明,方位定位精准无误。 周老教授眸光骤亮,原本严肃的面容浮现出一抹赞许,继续开口追问道: “若创口伴有肱骨外科颈骨折,移位压迫,你当如何处理?” 柳如烟对答如流: “先手法牵引复位解除骨折端对神经束的机械压迫,以骨膜剥离器保护后侧深支,再行清创吻合。若神经缺损小于两厘米,可游离近远端行无张力外膜缝合,术后屈肘石膏固定三周。” 一番回答不仅切中要害,更涵盖了野战外科减压与神经缝合的全部临床要则。 站在一旁的苏曼妮眼底闪过惊艳,忍不住微微点头。 周老教授抚掌大赞,花白的眉毛舒展开来,满面欣慰地温声开口夸赞道: “好,答得实在出色,当真优秀。不仅记住了书本上的骨头血管,脑子里装的更是鲜活的人体与战场。年纪轻轻有这般眼界与定力,当真是一块搞战地外科的好料子。” 沈教员与台下学员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 此前班里个别自诩见识广博的城里学员,此时望向柳如烟的眼神里,唯余下由衷的折服。 随后的两个小时里,周老教授亲自带教示教。 柳如烟手持柳叶解剖刀与止血钳,手法平稳细腻,修剪筋膜、游离神经分毫不差,动作干练优雅。 连一向挑剔严格的周老教授,中途巡视至她身旁时也连连点头赞许。 下午四点半,实验课圆满结束。 洗净双手脱下白大褂,姑娘们说说笑笑地走回西宿区三号楼。 推开三零二宿舍木门,三位新到的室友已然换上了崭新的学员常服,军容严整。 杨春兰、刘桂香和董秀玲拿着抹布擦拭木床板与过道地面。 见柳如烟几人进门,杨春兰快步迎上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手: “柳班长,曼妮,秀梅姐,你们下课了。我们吃了你们给的牛肉和麦乳精,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便把屋里擦洗了一遍。” 赵秀梅将洗脸盆搁在架上: “哎呀春兰妹子,到了三零二就是自家人,莫要这般拘束。咱们宿舍八个兵,往后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屋里地方虽然逼仄,但打扫得一尘不染。 柳如烟将讲义整齐码放在木隔板上,拉过两个小马扎让新室友坐下,关切道: “被褥都领齐了么,山里湿气重,晚上睡觉可觉得被子单薄?” 董秀玲生得清秀腼腆,闻言小脸微红,低声开口应道: “学校发的棉被又厚又软,比我们在山区哨所里盖的暖和多了。多谢班长挂念。” 刘桂香从行李卷深处翻出两包用牛皮纸包着的风干牛肉条,放在小木桌中央,朴实地开口说道: “这是我们西北老家的牦牛肉干,虽然硬了些,但越嚼越香,带给大家尝尝鲜。” “谢谢。” “不......不谢。” 宿舍里,大家围坐在小木桌旁嚼着牛肉干,嚼着嚼着又聊到了各自家乡的风土人情上。 杨春兰讲述着秦岭深处大雪封山时,客车陷进雪坑,全车人合力推车的艰辛; 董秀玲讲着梁州梯田里的山歌,刘桂香则说起高原上辽阔的草原与奔腾的骏马。 柳如烟与苏曼妮静静倾听,心头满是感慨。 在这个火热蓬勃的年代里,天南海北的年轻人因同一份报效祖国的信念汇聚在同一屋檐下,彼此之间没有算计与隔阂,只有最纯粹的赤诚与互助。 晚自习时,小木桌成了众人攻克难关的阵地。 三位新同学因晚到了数日,功课落下不少,面对晦涩的解剖图谱有些发懵。 柳如烟摊开自己整理的彩色笔记,苏曼妮也拿出详尽的骨骼走向图,两人耐心地为新舍友们圈画重点、讲解记忆口诀。 屋顶泛黄的白炽灯静静洒下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姑娘们低头苦读的年轻侧脸。 .......... 夜色渐沉,学校里的熄灯号角再次如期吹响。 她们也只得合上书本,趁着还未熄灯上床睡觉。 柳如烟在黑暗中出声说:“晚安,姐妹们!” “晚安,姐妹们。” “晚安......” “......” 第146章 见病人 日子就在忙忙碌碌中悄然滑过。 这天,解剖教研室内,周老教授拿着红色加急会诊单,神色凝重。 桌前站着一名穿草绿军服的少校女军医,叫徐瑾。 她的语气有些焦急: “周教授,何老将军今晨又动了肝火,将总院送去的阻滞针剂全摔在地上。老人家性烈,宁肯身子烂掉也绝不当洋药试验品。总院的大夫全被轰了出来,何叔叔急得没了法子,才托我来请您出山主持会诊。” 周老教授合上病历,轻叹一声: “徐瑾,何老当年受过严重冻伤,下肢筋肉萎缩,已非寻常外科手段可愈。光靠西洋激素压制,反倒大损元气。” 徐瑾着实有些无奈: “新来的陈漫医生从国外带回一批神经针剂,非要在何老身上用,老人家险些休克。总院若连您都请不动,可真就无计可施了。” 周老教授摆手: “老朽亦无万全把握。不过我这里有一位后生晚辈,对经络脉理与战创神经的领会出神入化,或能寻得转机。” 话音方落,木门被轻轻推开,柳如烟身着素净的白大褂,长发挽起,神情从容地迈步进屋。 “周教授,您找我?”柳如烟问。 徐瑾转头打量,心底闪过难掩的惊艳,随即蹙眉迟疑开口问道: “周教授,这位小同志刚入校吧?按医学院规制,大一大二修习基础课,大三大四下临床见习,大五才准进病房实习管床见病人。一个连见习都未到期的新生,带去首长大院,总院与警卫部门岂能准许?” 周老教授温和一笑: “如烟虽刚入大学,可在家属院时便是立过功受过奖的赤脚医生,深谙家传针术,治愈过诸多疑难战创。前些日子在大体解剖室,她对深层神经走向的辨识连老朽都自叹不如。 “这趟会诊,老朽是主诊,如烟以我随行学术助手的名义同行,合规合矩。” 柳如烟颔首: “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我取来随身银针与行医凭证,便随徐军医出发。” 片刻后,军用吉普车载着两人驶入一处守卫森严的青砖四合院。 何老是傅彦廷父亲当年的老军长,听闻老首长病危绝食,傅彦廷特意自靶场赶来探望,草绿军装笔挺,面容刚毅冷峻。 在他身侧,穿雪白大褂的陈漫端着茶水,红唇含笑递上去: “傅团长赶来辛苦,喝口温水润润嗓子吧。” 傅彦廷身形未动,退开半步,冷淡又疏离: “谢谢,不用了。” 陈漫神色微僵。 这时,徐瑾高声喊道: “傅团长,何伯伯在里头吗?” 傅彦廷侧眸,冷冽化作讶然,继而眼角泛起笑意。 “如烟,你怎么来了?”傅彦廷走上前,嗓音低沉温柔。 柳如烟轻声说: “周教授安排我以随行助手名义前来协助会诊。” 陈漫见傅彦廷前后的天壤之别,抱臂冷笑一声开口说道: “徐军医,你放着总院专家不管,找个没毕业的女学员来会诊,简直胡闹。 “按医疗条例,大一学生根本没有接触临床病人的资格。难道指望一个新生用银针草药解决这等绝症?” 徐瑾脾气火爆,冷笑一声: “陈漫,少拿洋规矩压人。柳同志在乡下便是立功受奖的赤脚医生,实操经验比你那纸面文章多得多。 “方才若非何老警惕,你那一管子未经严谨试验的药水打进去,老人家险些休克,你倒有脸提规矩。少在这儿狂,等着挨处分吧。” 傅彦廷:“陈医生,今天何家若有一线希望,都在周老与中医能人身上。柳同志既是周老力荐的助手,亦是我傅彦廷的妻子,何家若有问责,我傅家一力承担。” 陈漫被堵得哑口无言。 争执间,内屋传来碎瓷脆响,一只青花瓷药碗砸碎在门槛边。 柳如烟汗颜,这好好的治病救人,怎么就非要搞的这么火药味十足? 干什么拿病人的安危来做这种无聊的争斗。 但她没敢说,毕竟在这里好像她确实级别最低,没她说话的份。 看来还要努力向上爬呀~ 屋内传出苍老有力的咆哮,厉声喝骂道: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老子当年枪林弹雨里爬出来,没死在敌人枪下,老了要瘫在榻上当废人摆弄?老子宁可渴死饿死,也绝不受这份屈辱。” 何老长子、卫戍师师长何亭东满头大汗疾步走出来,满面愁容,焦急开口问道: “彦廷,小瑾,老爷子又摔了药碗,水米不进,这可如何是好?” 徐瑾指着柳如烟开口介绍道: “何伯伯莫慌,这位是周教授力荐的随行助手柳如烟同志,在乡下行医多年,专程来为何老探脉。” 何亭东虽惊异于她的年轻,但见她是傅彦廷的新婚妻子,又有周老作保,客气开口说道: “柳同志,家父性情烈,若有冲撞,还望包涵。” 柳如烟:“老英雄为国征战,晚辈唯有敬意,请何师长引路。” 傅彦廷轻握了握她的指尖,低语:“何老只是脾气暴躁了点,人很好的,是个大英雄。” 柳如烟报以安心一笑,步入内室。 床榻上,须发皆白的老将领靠坐在床头,双腿无力瘫在厚被下,虎目透着困兽般的狂躁,粗声开口喝问道: “又是哪来的大夫?也是来看笑话的?” 柳如烟行至床前木凳坐下,弯眸一笑:“老将军,晚辈受周教授所托,前来为您搭脉。” 老将军见她泰然自若,冷哼一声,将干枯的手腕甩在脉枕上。 柳如烟心里好笑,这小老头暴躁归暴躁,但还挺乖的嘛。 她沉静定神,三指搭其寸关尺脉。 脉象沉细微弱,尺脉虚浮无根,阴寒内盛。 片刻后,她掀开被角,指尖运劲在老将军小腿外侧的阳陵泉与足三里周围施压,开口询问道: “老将军,此处可有酸麻钝痛?” 何老眉峰忽地一抽,眼中掠过惊异,低声开口: “有些许酸痛,但平时如枯木般全无知觉。” 柳如烟收回双手,面向何老与何亭东,语气平稳: “老将军所患并非寻常中风,乃脊髓前角与运动神经受损,中医谓之大萎,西医则称肌萎缩侧索硬化。” 门外的陈漫闻言心头大震。 这等罕见病症国外方才定名,对方竟单凭号脉与推按便一语道破。 何亭东急声开口问道: “柳大夫,此病可还有救?” 何老将军凄凉苦笑: “若要在榻上像个废人苟延残喘数年,老子宁可早些见战友去。” 柳如烟身姿端丽,目光直视老将军双目,字字铿锵: “老将军,此疾虽无法全数断根,但我能保您延寿十载。且这十年光景中,大半岁月我能让您重新站立行走,重跨战马。” 满室皆寂,落针可闻。 何老将军身躯剧震,黯淡的虎目骤然爆发出罕见的光彩。 第147章 能治 “真的吗?柳大夫,您说的是真的?” 卫戍师师长何亭东听到这话,因为心头震撼难平,声线都有些微微发颤。 靠坐在雕花木床头的何老将军,原本晦暗的虎目骤然掠过亮色,布满风霜的面庞上满是激荡, “你说站起来?还能重跨战马?” 长年瘫痪在榻,老人早已心灰意冷,平日里动辄发火摔碗,不过是绝望中的悲鸣。 像个废人般受人照料度日,比战死沙场更难受。 如今突闻不仅能延寿,还能重新站立,心底重燃希冀。 柳如烟温和一笑: “您没听错,只要您信得过晚辈,按时行针用药,我便有把握让您重新站起来。不过这十载光景的最后两三年,肌体仍会不可逆地耗竭,晚辈尚无法全数断根。” 何老将军连连摆手,泛红的眼眶微微湿润, “能站起来走走,多活三五年,老头子也够本了。当年全连队冒着枪炮翻雪山,最后就活下我一个。 “多喘了几十年气,我早就想念那些老战友了。若能再骑一回烈马,哪怕立刻闭眼也瞑目了。” 何亭东听得鼻尖发酸,俯身握住老人的手低声劝慰, “爸,您别说这种丧气话,国家还离不开您呢。” 柳如烟转头看向傅彦廷,傅彦廷迈步上前,目光温和地替她挽起白大褂的袖口,嗓音醇厚沉定, “如烟,真能治?” 他并非不信任妻子,只是目前国内的医疗专家都束手无策。 且国内并无先例。 他怕如烟置于风口浪尖,平添口舌。 柳如烟颔首给他肯定的目光,从随身布包中取出蓝布针包,在床头矮柜上缓缓铺展而开。 一排长短不一、细密锃亮的银针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寒芒。 柳如烟转头看向何亭东, “何师长,劳烦打一盆滚烫的温水,再取一条未曾用过的干净棉毛巾来。” “好,我这就去办。”何亭东不敢有丝毫迟疑,大步跨出内室亲自张罗。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铜盆被端进屋内,放置在木架之上。 柳如烟将一双修长柔嫩的手浸入温水之中,静候片刻,待掌心与指尖全数暖透,方才用毛巾仔细擦干。 她缓步回到床榻前,轻声嘱咐, “老将军,在行针之前,晚辈需先以推拿手法疏通您下肢萎缩凝滞的筋脉,唤醒深层沉睡的经气。手劲或许沉重,会伴随酸胀剧痛,您多忍耐些。” 何老将军摆了摆手, “老头子这双腿如枯木一般,刀割火燎都没知觉,还能怕疼?小姑娘,你放手施治便是。” 柳如烟掀开老将军身上的薄被。 她探出右手,指腹运起暗劲,循着小腿外侧的承山穴与阳陵泉周围,由浅入深,重重按压下去。 原本神色平淡的何老将军身躯猛然一震,额角青筋剧烈跳动,倒吸一口冷气。 一股钻心刺骨的酸胀痛感顺着下肢经络呼啸而上,疼得这位在战场上断骨都不曾吭声的老人额头涔涔渗出冷汗。 何老将军忍不住侧头打量柳如烟,心中暗自惊叹。 这姑娘瞧着清瘦温婉,指端力道怎的犹如铁指扣脉,沉重霸道得让人招架不住? 门外走廊处,陈漫抱臂立在廊下,隐约听见屋内的抽气声,满脸不屑地冷嗤。 “中枢神经元萎缩乃是不可逆的病理退行,岂能靠区区推拿扎针翻盘?” 立在堂屋的周老教授耳力甚好,闻言面容严肃地开口教训道: “小陈,医道无涯,未知全貌切莫妄加断言。当年长征路上缺医少药,多少垂危战士是靠着老军医一把草药几枚银针抢回性命的? “西医先进,中医亦有夺天地造化之功,莫要被偏见障了眼。” 陈漫被老教授当众训斥,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咬着唇不敢再吭声。 屋内,推拿足足持续了一刻钟。 何老将军虽然疼得浑身微颤,眼底的狂喜却如烈火般越烧越旺。 知晓疼痛,便意味着这双腿并未全然死绝。 待下肢僵硬筋肉稍见松弛,柳如烟凝神屏气,抽出三寸毫针。 她手腕如风拂弱柳,指若飞鸿,银针以快疾之势刺入足三里穴,指尖随之微旋慢捻。 伴随着力道的催动,细长的针尾竟在半空中自主发出肉眼可见的轻颤,隐隐透出微弱的龙吟低啸。 柳如烟神情专注地捻针,仿佛周遭时空停滞一般。 在一旁屏息观摩的徐瑾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低呼出声, “柳同志,这针尾怎会无风自颤?” 柳如烟手下动作从容平稳,继续刺入阳陵泉、悬钟与太冲诸穴,神态自若地轻声解说: “此乃古法烧山火手法,以意行气,催动患者体内纯阳之气破开深层寒凝。学针需先通解剖经络,足三里恰在腓深神经与胫前动脉交会之所,深刺可通达下肢气血......” 徐瑾如获至宝,飞快摸出口袋里的笔记本,手腕飞转记录要领,心头对这位年轻同窗的敬服已无以复加。 半个时辰过去,柳如烟依次拔起银针。 她转头向徐瑾借了纸笔,在桌案上写下两页温阳益髓、活血通络的方剂。 柳如烟将药方递到何亭东手中,细致交代, “药分早晚两剂,文火慢煎,温热送服。每日必须由警卫员搀扶老将军下地走动半个时辰,即便双腿酸软也要坚持。饮食务必清淡,肥甘厚味与烈酒必须戒除。” 一听不能饮酒,何老将军咂了咂嘴,有些不情愿地嘟囔, “连一口土烧都不准碰?” 柳如烟抬眸,清澈平静的目光直视老人, “老将军若贪恋杯中之物,气滞血瘀,往后可真就再难站起来了。” 老将军缩了缩脖子,干咳两声,服软应承道: “听你的,老头子戒了便是。” 何亭东在旁看得又惊又喜,自家这位脾气如烈马般的父亲,被总院专家劝过无数次都不管用,今日竟被柳大夫三言两语治得服服帖帖。 何老将军按捺不住心头期盼,颤声发问, “柳大夫,老头子这双腿,何时才能自己动一动?” 柳如烟收拾好针包,轻声回应, “现在便可,您收摄心神,试着用力将右腿抬起。” 何老将军将信将疑,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意念汇聚于瘫软了一年有余的右腿上。 在满室众人紧张得几乎窒息的注视下,那条干瘦无力的小腿微微发颤,随即竟真的缓缓离榻而起,平稳抬高了整整两寸。 何亭东眼眶发烫,快步扑到床前,热泪盈眶地连声道谢, “动了......父亲的腿真能动了。柳大夫,多谢您,多谢您救了我父亲。” 老将军望着自己悬空的小腿,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声赞叹, “神医,当真是古法神医。往后谁也不准拦着柳大夫给我看诊,老头子干脆搬去总院住。” 门外,原本等着看笑话的陈漫面色惨白如纸,身形僵在原地,无地自容。 傅彦廷伫立在柳如烟身侧。 看着身旁光彩照人的妻子,眸底泛起化不开的深情与骄傲。 第148章 老将军的撑腰 卧房之内,何老将军看着自己缓缓放平在床榻上的右腿,眼底的狂喜久久难以平复。 何亭东激动得眼眶通红,拉着柳如烟连声道谢, “柳大夫,多谢您。若是没有您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我父亲真不知还要受多少折磨。” 柳如烟:“何师长客气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 何老将军靠在床头,越看眼前的姑娘越觉得欢喜,连连摆手道, “别叫什么柳大夫了,生分。往后老头子就唤你小神医。你这般年纪,医术却比那些顶着大头衔的洋专家高明百倍。” 柳如烟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老将军唤我如烟就好,神医二字,晚辈万万担不起。” 哪知何老将军是个烈性子,花白胡子一抖, “老子就乐意叫你小神医,谁敢不服?以后你也别大老远往大院折腾了,老头子直接搬去总院住下,方便你后续施针。我让亭东按最高规格给你开补贴,绝不亏待功臣。” 徐瑾在旁抓准时机,凑上前无奈叹了口气, “何爷爷,您想搬去总院倒是容易,可如烟是军医大的大一学员,总院那些讲究资历的领导和陈漫那帮留洋派,偏偏拿着医疗条例卡着呢,口口声声说大一学生没资格进病房接触病人,更别提给您老治病了。” 何老将军一听,登时吹胡子瞪眼, “放屁。老子这条命是小神医从阎王殿拉回来的,他们西医没能耐治好老子,反倒挑起规矩来了?谁敢挡着小神医行医,老子拿拐杖敲碎他的门牙。” 骂完,老将军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瞧着姑娘生得清秀端庄,心头忽地一动。 他转头看向儿子, “亭东,我记得你家那个大儿子今年二十四了吧?在装甲团当连长,相貌堂堂,跟小神医瞧着年岁相当。若是能成一对......” 何亭东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连连摆手咳嗽, “爸,您老瞎琢磨什么呢,人柳大夫早就成家了。” “成家了?”老将军愣了半晌,满脸遗憾地咂嘴,“这么出挑又心善的好姑娘,不知道便宜了哪家的臭小子,真是暴殄天物。” 立在门边的傅彦廷轻咳一声,迈开长腿走上前,稳步立在柳如烟身侧,嗓音沉低中透着难掩的骄傲。 “何老,便宜我了。” 何老将军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英挺笔拔的年轻军官,恍然大悟。 “傅家那小子?傅老头家那个整天板着脸的二小子?” 老将军哼笑两声,指了指傅彦廷, “傅老头那个老顽固,当年在太行山就精明过人,没想到生了个儿子更会挑媳妇。 “你这小子平日里看着冷冰冰的,倒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往后你若是敢欺负小神医半点,老子虽然腿脚不听使唤,手里的牛皮带可不认人。” 傅彦廷眉眼含笑,语气笃定, “请何老放心,绝不敢怠慢半分。” 何老将军心头畅快,当即拍着床沿吩咐儿子, “亭东,你立刻去给军区卫生部门和总院院长打个招呼。 “老子明日便搬进总院高干病房,后续诊疗全权由小神医一人负责。 “总院必须给小神医办妥特聘顾问的手续,谁若敢多嘴,让他来找老子当面理论。” 何亭东肃立敬礼, “爸,您放心,我这就去办,绝不让柳大夫受半点委屈。” 确定了三日后的下一轮针灸时间,柳如烟与傅彦廷一行人方才告辞离开。 刚迈出院门,便见陈漫脸色铁青地站在廊柱旁,神情扭曲而狼狈。 方才屋里的动静她听得一清二楚,何老将军不仅能抬起瘫痪的腿,更要动用军区特权,破格为柳如烟办理特聘手续。 这无疑是对她这位自诩现代医学精英的留洋专家沉重的一记耳光。 徐瑾经过陈漫身旁,冷笑一声, “陈医生,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神经元坏死绝无可能逆转吗?这会儿怎么不把洋医书拿出来念叨了?医术不精便多学多看,少拿架子唬人。” 陈漫咬着唇瓣,双手暗自攥成拳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灰溜溜地钻进救护车仓皇离去。 车子驶回市区,周教授与徐瑾先行回了学校与总院。 傅彦廷开着军用吉普车,载着柳如烟缓缓行在绿荫夹道的林荫路上。 初春的微风透着泥土与青草的新香,暖阳洒在车窗上,明媚柔和。 傅彦廷放慢车速,空出右手,温柔覆在柳如烟微凉的手背上。 柳如烟转头迎上男人含笑的眼眸,唇角微弯。 傅彦廷握住她的指尖,轻轻揉捏着她稍显酸软的指腹,语调低沉缱绻, “施针那么久,手累了吧?何家欠你天大的人情,何老在军中威望高,往后在京城,再无人敢随意拿捏于你。” 柳如烟:“本来也没人拿捏我呀~” 傅彦廷笑:“对对对,你人这么好,很少有人不想和你做朋友。” 两日后,军区总院院长办公室内。 院长看着何亭东亲自送来的特批公文,又听闻何老将军腿部奇迹般恢复知觉的消息,震撼得久久合不拢嘴。 陈漫冲进办公室试图抗议, “院长,让一个大一新生当特聘顾问,传出去成何体统?” 院长一通拍桌斥责, “成何体统?何老将军以全军功勋之身亲自担保。柳同志一手古法针灸折服了所有人,你带来的洋药险些酿成大祸,若能让何老站起来,我也给你开特权。 “可你办不到,还险些酿成大错,要不是你爷爷,你这处分能少得了?! “能者居之,小漫,学医是治病救人的,不是像是在学校考试那样比比谁的分数高的。 “在你手下的是人命,若拿人命赌气,这和杀人犯有何区别?” 院长长长叹了口气,“你休息几天吧,好好想想为何学医,想通了便回来,若是想不通,那便另谋高就吧......” 徐漫脸色惨白。 她为人向来嚣张高傲,但用“杀人犯”来影射她,她心里实在受不了。 也不明白怎么就严重到这个地步? 她什么话也没说,跺了跺脚抹着泪跑出了办公室。 院长摇了摇头,再次长叹了一声。 苗子是好苗子,就是这心气儿太高了。 他手里的公章重重盖下,一份盖着军区卫生部与总院红印的特聘公函,加急送往军医大学。 当日下午,公函送达军医大教务处与系办公室。 消息一出,整个临床医学系掀起轩然大波。 三零二宿舍内,几个姑娘围着那张盖着红印的聘书,惊叹连连。 袁梦瞪圆了眼睛, “天呐,如烟,咱们连解剖名词还没背全呢,你居然成了军区总院的特聘专家顾问?” 苏曼妮放下木梳,眼波流转满是钦佩, “何老将军那等功勋前辈都能被你治服,咱们宿舍当真出了位了不得的杏林国手。” 面对舍友们的赞叹,柳如烟只是浅浅一笑,眼眸清亮而坚定。 这只是她在医学界迈出的第一步。 未来的路,还长得很。 第149章 两个老将的较劲 周五上午,初春的薄阳洒在军区总院的高干病房楼前。 一辆军用救护车缓缓停稳,卫戍师师长何亭东推着轮椅,将须发皆白的何老将军送入了三楼向阳的特护病房。 总院孙院长早早领着医护骨干候在病房外,堆着笑脸迎上前, “老将军,您能住进咱们总院休养,那是对总院莫大的信任。病房早已按最高标准收拾妥当,全院最好的内外科骨干任凭调遣。” 何老将军坐在轮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耐烦地摆摆手, “孙院长,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老子答应搬来总院,是冲着小神医的本事,可不是冲着你这块招牌。特聘顾问的手续办妥了没有?” 孙院长脸上的笑容微僵,赶忙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枚印着军区总院红章的特聘工作胸牌,连同出入通行证明双手递上。 “办妥了,何师长亲自督办,谁敢懈怠。柳如烟同志的聘书与证明全数齐备,在院内享有主治级别的独立诊疗权限。” 何老将军这才面色稍霁,冷哼道: “这还差不多。往后我这间病房,闲杂人等少往里头钻,免得扰了小神医清静。” 闲话间,楼道那头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柳如烟身着素净白大褂,长发齐整挽在脑后,胸前佩着军医大学员校徽,手里提着小药箱,与少校女军医徐瑾联袂走来。 “何爷爷,何师长。”柳如烟走入病房,礼貌打着招呼。 方才还对院长横眉冷对的何老将军,一见到柳如烟,花白胡须立时舒展开来,眉开眼笑招手道: “小神医来了,快请坐。这破轮椅颠得老头子骨头散架,就盼着你来给老子舒筋活络呢。” 一旁的孙院长暗自咂舌,这位在军区出了名脾气暴烈的开国老将,在年轻小姑娘面前竟这般和颜悦色。 孙院长识趣地收起寒暄,悄步退出了病房。 柳如烟取出带来的青瓷罐,启开封泥,一股浓郁温润的中草药香气弥漫开来。 “何爷爷,这是我昨夜在实验室用透骨草、当归与川芎熬制的舒筋温经膏,先敷后按,能加倍散寒通脉。” 柳如烟在铜盆温水中浸热掌心,准备一会儿给何老按摩。 徐瑾在一旁好奇瞧着, “如烟,这温经膏先敷再揉,是为了提前打开皮肉腠理?” 柳如烟微笑道: “确是此理。老将军寒凝深伏,经络痹阻,若无温药拔引,指劲难达深处。” 何老将军靠在床头,爽快地卷起裤腿。 “怎么治全凭你安排,老头子全听你的。” 柳如烟取了一块温热药膏敷在老人小腿外侧,指腹运起纯熟暗劲,再度深透承山穴与阳陵泉。 饶是有心理准备,深层筋脉被药力与重劲破开的刹那,何老将军依旧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额前青筋突突直跳。 柳如烟神色专注,轻声安抚道: “何爷爷,忍一忍,快好了。” 何老将军疼得嘴角直抽搐,抓着床单苦笑告饶, “小神医,你这已经是第十次同老头子说这三个字了,到底啥时候能好啊?” 一屋子人闻言忍俊不禁。 柳如烟莞尔一笑,手上力道平缓收住, “这次当真是最后一组穴位了。” 推拿过后,银针破穴。 古法烧山火施展开来,针尾如游龙轻吟,温热的气血自气海下行,流转于萎缩的筋肉之间。 半个时辰后起针,老将军试着晃了晃脚踝,原本僵直冰冷的足底竟泛起温热麻痒,轻快了不少。 就在柳如烟收拾针包之际,病房木门被推开,一道浑厚洪亮的大笑声自门外传了进来。 “老何,听说你在首长大院摔碗绝食,转头又把总院闹得鸡飞狗跳,怎么临了反倒躲进病房让人扎成刺猬了?” 门帘微动,走进来的是一身笔挺军服的傅父,傅彦廷则提着一只沉甸甸的铁皮保温桶,紧随其后。 何老将军一看来人是多年的老战友傅老头,眼睛一瞪, “傅老头,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当年打雪山伏击你小子就爱抢便宜,如今娶儿媳妇,又被你家二小子捡了个天大的漏。这么好的小神医,怎么就偏偏落进你们傅家门里去了?” 傅父哈哈大笑,阔步走到病床前,满面春风自豪道, “这就叫积德行善,善有善报。我家如烟不仅心善懂事,医术更是没得挑,那是老天爷赏给我们傅家的福气。 “怎么着,羡慕了?我家佩兰听说你病重,特意让我带了熬透的党参小米粥,嘱咐我盯着你喝光呢。” 何老将军眼睛一亮,咂嘴哼道: “佩兰妹子亲手熬的?那我得喝个精光,便宜谁也不能便宜你傅老头。” 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战功老将,当着后辈的面斗起嘴来,逗得何亭东与徐瑾忍笑忍得肩膀微抖。 傅彦廷走到柳如烟身侧,旋开带来的保温桶盖子,倒出一小碗温热甜香的麦乳精递到她手中,低语询问: “累不累?施针辛苦,喝口热的缓缓。” 柳如烟捧着热腾腾的搪瓷碗,眉眼弯弯, “哈哈,不累,谢谢你呀,恰好有些口渴。” 傅彦廷板着脸,“别和我说谢。” 柳如烟:“好的,那不谢~” 何老将军看着小两口的模样,酸溜溜地摆手打趣, “行了行了,你们傅家老的招人烦,小的在老头子病榻前腻腻歪歪,成心欺负老子一个腿瘸的孤寡老汉是不是?” 傅父朗声大笑,病房内满是久违的温情与笑语。 而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陈漫独自立在阴影里,双手下意识抓着白大褂下摆。 她被院长停职反省了两日,院长那句“拿人命赌气和杀人犯有何区别”在她脑海中翻江倒海,撕碎了她全部的傲气。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她瞧见何老将军竟能在搀扶下将双脚踏实踩在地上,更瞧见两位开国老将对那位年轻姑娘发自肺腑的喜爱与护短。 陈漫低头看着手中的海外医学讲义,眼底原本的嫉恨与不甘渐渐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棒喝后的震动与自省。 她之前是真的错了啊。 读书那会儿,和同学较劲比分数、争第一。 但这治病,并不是说能争第一的。 若脱离了救人性命的根本,再光鲜的履历亦不过是一纸空谈。 她深吸一口气,收起讲义,迈开平稳沉着的步伐,朝着院长办公室走去。 第150章 心悦诚服 军区总院院长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孙院长抬头,见陈漫站在门边,手里攥着好几张书写纸。 不过两日未见,平日里下巴微扬、满身海外优越感的女医生,脸上的骄矜消退了大半,眉眼间多了几分罕见的沉静。 孙院长语气平缓,“小漫,进来坐。” 陈漫将书写纸放在桌案上,声音轻缓微哑,“院长,这是我的检查。” 孙院长翻开两页,上面写满了对自己急功近利、盲信西药指标、轻视病患安危的深刻剖析。 陈漫抿唇低语,“您前天训诫我的话像重锤砸在心口。 “这几天我闭门反省,想起在国外念书时成天与人争抢学术排名,回国后一心想靠特效针剂一鸣惊人。 “我把治病救人当成了好勇斗狠的擂台,却忘了病床上躺着的是鲜活的人命。” 孙院长合上材料,神色稍显缓和,“你能想通这层道理,这几天的停职便没有白费。医术是救命的根本,容不得半点虚浮。” 陈漫深吸一口气,语气恳切,“院长,我听说柳如烟医生今日要为何老将军做第三次行针。我想跟着徐医生一同去观摩,绝不出声打扰。 “我想亲眼看看,那些被我轻视的本土针灸,究竟是如何调动人体机能的。” 孙院长定定看着她,半晌后露出一丝欣慰笑意。 “知耻而后勇,能低得下头,才算迈出合格医者的第一步。走吧,周老教授他们也该到了。” 特护病房内,何老将军靠在床头,徐瑾与周老教授立在桌边准备器具。 孙院长领着陈漫悄步迈入屋内,门外拐角还聚着几名闻讯而来的年轻大夫,好奇地朝里张望。 不多时,门帘微掀,柳如烟步入屋内。 她身着白大褂,青丝挽于脑后,整个人透着从容温润的气度。 柳如烟礼貌颔首,“何爷爷,周教授,孙院长。” 何老将军原本绷着的面庞立刻舒展,拍着小腿笑道: “小神医来了,快请坐。 “今早我这双脚底板一直发温,跟放了两个小汤婆子似的。你快给我瞧瞧,是不是那股冻了几十年的寒气被赶跑了?” 柳如烟走到床畔坐下,纤细素白的手指搭上老人的腕脉,细细凝神切脉。 片刻后,柳如烟莞尔一笑: “脉象沉迟之相已大为减退,经脉深处的寒凝确实好转了。” 她打开带来的青瓷罐,取了温热的舒筋药膏涂抹在老人小腿两侧。 陈漫站在三步开外,注视着女子的动作。 柳如烟双手掌心温热,指腹微屈,沿着经脉循行路线自上而下徐徐推按。 她的手法分外柔韧,看似未曾多使力,可每按至悬钟与阳陵泉时,何老将军的小腿筋肉都会随之轻颤。 推拿一刻钟,柳如烟抽出一枚毫针,右手持针,左手按穴。 “何爷爷,这几针行的是接经导气之法,会有些酸胀,您且忍耐些许。” 老人朗声笑道: “来吧,只要能走路,千刀万剐老子都不皱眉头。” 柳如烟凝神聚气,长针如春蚕破茧般没入穴位。 提插捻转之间,她指尖微颤,施展古法烧山火手法。 陈漫离得近,看得清楚得很。 随着柳如烟捻转,何老将军那原本干瘪青白的小腿上,细小血管泛起微红,筋肉竟然微微起伏。 西医里束手无策的重度萎缩,在一根细针下重新唤回了生机。 陈漫心底翻江倒海,握着钢笔的指节微白。 原来本土医道并非愚昧无凭,而是循着一套深奥脉络调动躯体潜能。 半个时辰过去,柳如烟将毫针依次起出。 她用棉球轻拭针孔,抬眸看向满怀期待的老人: “何爷爷,气血已通达足背,您试着移开双腿踩在地上。” 病房内瞬时安静无声。 何亭东心头怦怦直跳,赶忙上前搀扶: “爸,慢点。” 何老将军呼吸微促,在儿子的帮扶下将双脚挪下床沿。 当那双冰冻沉睡多年的脚掌切实踏在地砖上的刹那,老人身躯猛颤。 “有知觉......脚心踩着地了......”老人虎目微红,嗓音颤抖。 陈漫也迈步上前,托住老人的右臂。 在众人注视下,何老将军咬牙借力将膝盖绷紧。 他缓缓松开儿子的手,单手搭在陈漫肩头,尝试着迈出右脚。 一步。 两步。 虽然步履蹒跚,但他实打实摆脱了轮椅,凭着双脚在地上挪出了两步。 门边的年轻医生失声低语: “站起来了......老将军真的走动了。” 何亭东眼眶通红,泪水夺眶而出。 何老将军低头看着双脚,又望向众人,忽而仰头畅快大笑, “好,好啊。老子当年翻雪山没死,如今这双废腿又重新能迈步了。 “小神医,你是我何家天大的恩人。” 病房内满是欢喜。 待众人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陈漫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柳如烟面前。 徐瑾带着几分防备微挪半步,陈漫却没有从前的半分傲气,而是对着柳如烟深深弯腰鞠躬。 “柳医生,对不起。” 陈漫抬起头,满是愧疚。 “此前是我井底之蛙,以为学了几年西洋神经学便能瞧不起本土医学。 “院长训斥得对,学医是治病救人,拿人命争高下无异于犯大罪。今日见您以银针挽回生机,我才懂得大医精诚的含义。” 她语气恳切,“不知往后柳医生行针,我能否留在身旁打个下手,向您求教经络之法?” 柳如烟看着眼前神色诚挚的年轻女医生,微微颔首,温声道: “陈医生言重了。医术本是殊途同归,无分高低。 “人体经络与现代神经学息息相通,若能相互印证、取长补短,自是病患之福。” 陈漫眼底浮起由衷敬佩,“多谢柳医生包容。” 周老教授抚须微笑,孙院长也欣慰点头。 诸事安排妥当,柳如烟收拾好药箱与众人道别。 学校还有课业呢,她不想耽误时间。 第151章 名声大噪 初春的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在军医大学红砖灰瓦的实验楼前。 柳如烟脚步轻快地赶回基础教研室,刚推开木门,便见系主任与几位资深教授围在周老教授身旁,神色间满是难掩的振奋。 系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柳如烟身上,温和笑道: “如烟同学回来了。 “方才总院孙院长亲自打来电话,何老将军瘫痪了这许多年,今日经你行针之后,竟能下地踏实迈步了。 “一个大一新生,一手银针功夫让总院上下心服口服,这可是咱们军医大建校以来头一遭啊。” 周老教授端着搪瓷茶缸,笑得眉梢舒展。 “老朽早就说过,如烟在中医经络与战创脉理上的悟性远超常人。 “总院那些留洋回来的大夫平日里眼高于顶,这回也算是亲眼见识到了本土医道的厉害。” 系主任赞许地打量着柳如烟,继续开口说道: “校领导方才开了碰头会,鉴于你在临床战创急救上的卓越领会,院里打算筹建一个中西医结合战创科研小组,吸纳你作为骨干学员参与。 “总院特聘的调令档案,教务处也已经全数加急特办妥当了。” 柳如烟将药箱放在桌角,神态谦和沉静: “多谢主任与周教授栽培。 “老将军今日能够迈步,主要还是他老人家心志坚韧。 “我不过是顺着经络导引微薄气血,深层神经的滋养还需长久维持调理。” 见她立下大功却毫无浮躁骄矜之气,系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嘱咐她安心研习基础课业。 柳如烟辞别师长,回了三零二宿舍。 刚一推开房门,袁梦便急匆匆迎了上来,拉着她的衣袖满脸兴奋, “如烟,刚才隔壁班的通信员都在传,说你在总院施针让老将军站起来了。 “快同我们讲讲,那些细细的银针扎进穴位,真有这般神效吗?” 苏曼妮端来一杯温水,美眸中泛着由衷的钦佩。 “从前只在古籍里读过神医传奇,今日方知民间确有高深传承。 “我听说总院西医神经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旧伤,偏偏被你的毫针化解了。” 柳如烟抿了一口温水,莞尔轻笑, “并非传闻那般玄妙。 “何爷爷是当年长津湖行军受冻导致筋肉萎缩,下肢经络未曾全数坏死。 “先以热性草药敷贴化开凝滞,再以毫针激发生机,血脉通畅了,脚底自然便有了知觉。” 姑娘们听得聚精会神,连连赞叹不已。 然而这股由柳如烟掀起的波澜,并未止步于校园。 军区总院高干病房大楼内,早已四下传开了。 何老将军重新迈步走动的消息,短短半日便在几栋小楼的老首长之间不胫而走。 三楼向阳的几间特护套房里,住的全是枪林弹雨里闯过来的功勋宿将。 这群老革命大多满身伤病,一到阴雨天便骨痛难忍,下肢僵冷。 孙院长的办公室门槛几乎快被踏破了。 装甲兵原副司令宋老将军拄着拐杖,声如洪钟: “老孙,你这老小子办事不地道。 “老何能请来小神医行针下地,老子当年膝盖里嵌着弹片,阴雨天疼得骨头打颤,你怎么不给老子安排? “当年打仗老子冲在头里,如今治腿倒让老何抢了先。 “今天你要是不把小神医请来给老子瞧瞧,老子就赖在你这办公室不走了。” 另一位退役的老政委也板着脸开口附和道: “就是,为革命流过血的战友,总院绝不能偏心。 “我听亭东讲,小神医不仅针法通神,还能熬制温经散寒的药膏。 “我们这帮老骨头天天盼着,你可不能拖延。” 孙院长擦着额头冷汗,又是作揖又是赔笑: “老首长们快消消气。 “如烟同志是军医大的在校学员,平日里学业繁重,能每周来巡诊已是不易。 “我已经同何师长商议妥当,等何老将军病情平稳,院里便开设中西医联合诊室,专门为各位老领导排期看诊。” 好不容易劝走几位急性子的老将,孙院长刚喘了口气,门外传来轻缓的敲门声。 进屋的来人是陈漫。 陈漫身着洁白平整的白大褂,怀里捧着厚厚一本病案笔记,神色诚挚温和。 陈漫将手里的整理材料递上前,低声开口说道: “院长,这是我结合何老病历与战创神经修复理论整理出的分析。 “亲眼得见柳医生的针法,我深感神经反射与经络学说之间有许多相通之处。 “过去是我坐井观天,把精力都耗在了争强好胜上。 “我想申请往后协助柳医生打理联合诊室的记录与随访,不知院里能否批准?” 孙院长细细翻看材料,见条理清晰、全无半点浮躁与偏执,欣慰地点头道, “医道贵在求真,你能有这份胸襟,往后必成大器。 “这桩事我准了,过两日柳医生来院,你便同她当面对接。” 陈漫面露喜色,郑重致谢后退出了屋子。 周六清晨,春阳明媚。 军医大学校门外的白杨树吐出嫩绿新芽,微风拂面带来丝丝暖意。 一辆绿色的军用吉普车静静停在树荫旁。 车窗内露出一张英挺冷峻的面庞,乃是特意调休赶来的傅彦廷。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引得进出校门的女学员们纷纷悄悄侧目。 不多时,柳如烟身着素雅风衣走出校门。 傅彦廷推开车门迎上前,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布包。 “等很久了吧?” 柳如烟仰头看他,唇角噙着笑意, “刚下课走出来,时间正正好。 “怎么忽然有空开车过来了?” 傅彦廷替她拉开车门,抬手护住车顶,低声含笑: “我家媳妇儿如今名满军区,老爷子在大院里被老战友围得水泄不通。 “我要是再不抓紧来接,指不定被哪位首长派车截走了。” 柳如烟坐进副驾,忍不住轻笑出声: “谁说不是呢?如此优秀的我啊,当然抢手喽~” 傅彦廷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转头看她: “媳妇儿有大本事,能让功勋老前辈重获生机,我与有荣焉,发自心底替你高兴。” 男人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方才路过东单,瞧见刚出锅的糖炒栗子,趁热给你剥好了几个,先垫垫肚子。” 柳如烟捻起一颗软糯香甜的栗子放入口中,又面又甜,好吃。 “今天爸妈她们不会又张罗一大桌好菜吧?” 傅彦廷踩下油门,吉普车平稳驶入车流,男人低沉笑语, “佩兰同志一早去供销社买了母鸡,听说用砂锅炖了党参黄芪。 “还做了姜母鸭。” 柳如烟暖暖一笑:“太铺张浪费啦,你下次别让家里人操持了。” 傅彦廷:“那你自己给爸妈说。” 柳如烟瞪他。 傅彦廷无奈,“平日里他们节俭得很,只是攒着你回来想让你多吃点。 “再说了,家里两个老首长也有津贴,他们伙食也是有标准的,不算铺张浪费。” 他这么给柳如烟解释了,她心里才稍微好受一点。 第152章 大院里的焦点 待到傅家小院,车门刚推开,柳如烟就闻到了一股浓郁温润的鸡汤香气。 傅彦廷拎着行囊下车,顺手牵住柳如烟的手,唇角噙着笑意, “闻着味儿没有?母亲炖汤的手艺,全大院数一数二。” 柳如烟抿唇轻笑,眉眼弯弯, “闻着了,当真诱人得很,我光闻着都口齿生津啊。” 两人迈进院门,系着粗布围裙的佩兰同志迎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笑意, “如烟回来了,快进屋歇着。 “这春寒料峭的,路上冻着没有?快去洗把手,热汤煨在灶上呢。” 柳如烟快步迎上去,亲热地挽住婆婆的胳膊, “妈,我一点都不冷。您今日又张罗这么多菜,辛苦坏了吧。” 佩兰拍了拍儿媳的手背,语气满是疼爱, “不辛苦,一家人吃顿饭算什么折腾。 “你天天在学校钻研功课,又要往总院跑,瞧着小脸都清减了,可得好好补补。” 刚跨进客厅,便见傅父坐在老藤椅上,手里捧着一份参考消息。 他今日事务繁忙,便没在厨房忙活。 听见动静,傅父头也没来,手里握着笔耍耍写着,只嘴上哈哈笑着, “回来了?在学校课业重不重?何老头那条腿如今怎么样了?” 柳如烟走上前礼貌问好,柔声笑道, “爸,学校一切都好。何爷爷今日已经能借力下地走动两步了,往后按时行针,气血通了,恢复会更快些。” 傅父闻言搁笔抚膝大笑,满脸红光, “好啊。 “何老头那脾气烈得像头倔驴,当年在阵地上谁也劝不住,没想到如今让你这丫头治得服服帖帖。 “方才老宋和老张还在大院里同我打听,问我们傅家何时出了位通晓神针的儿媳妇,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佩兰端着刚切好的蜜梨走过来,白了老伴一眼, “瞧把你能耐的,如烟有本事是她勤勉好学,你在外头少拿儿媳妇的名头去显摆。 “那些老战友成天打听,回头全找上门来,把如烟累坏了你心疼不心疼?” 傅父被老伴数落了一通,也不恼,乐呵呵地说: “我那是替如烟高兴,替咱们家高兴。” 当真是他们傅家祖上冒青烟呀,让这混小子终于让他满意了一回。 一家人说笑间,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温和的叩门声。 邻居王副政委的爱人孙阿姨端着一盆洗得水灵灵的春韭走了进来,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 “老傅,佩兰妹子,家里忙活呢? “方才瞧见彦廷的车开进院,我猜就是如烟这孩子放假回来了。 “我家院里刚拔的头茬紫根韭菜,鲜嫩得很,特意拿来给你们尝尝鲜。” 佩兰赶忙起身相迎, “嫂子快坐,何必这般客气。” 孙阿姨在长椅上坐下,目光落在身段纤秀、神情温婉的柳如烟身上,满眼艳羡, “如烟这姑娘生得可真水灵,知书达理又有本事。 “我家老王那肩膀受过贯通伤,每逢变天便抬不起胳膊,听说如烟在中西医上都有绝活,我厚着脸皮来问问,这风湿旧伤平时可有调理的法子?” 傅父与佩兰互相对视一眼,暗暗思量着如何委婉回应,免得累着儿媳妇。 柳如烟却毫无骄矜之色,轻步走上前,温声笑道, “孙阿姨,王叔叔那是陈年劳损夹杂了寒湿。若是不嫌弃,晚辈替您先摸摸寸关尺脉,看看您是否有风寒,风寒伏在经络哪一处。” 孙阿姨惊喜连连,连忙伸出右臂挽起毛衣袖口。 柳如烟手指轻搭在老妇人的腕脉上,屏气凝神细探片刻。 室内几人都安静下来,注视着年轻姑娘沉着认真的神情。 片刻后,柳如烟收回手指,柔声解释道, “阿姨,您平日里也常有胃脘发凉、夜里小腿肚抽筋的毛病吧? “王叔叔的旧伤固然需要温敷,您自身的脾阳也有些虚弱,湿气顺着少阴经下行,导致下元不足。” 孙阿姨听得双目圆睁,惊叹得合不拢嘴, “神了,当真神了。 “我这胃凉怕冷的毛病连老王都不知道,你搭搭脉就全瞧出来了。” 柳如烟找来纸笔,字迹娟秀地写下一张食疗方子, “阿姨无须吃苦药汤。平日用生姜三片、红枣五枚,加上少许炒白术煮水代茶饮,连喝半月便能暖胃化湿。 “至于王叔叔的肩膀,我开两味透骨草与艾叶,缝在布袋里蒸热敷在肩头,每日半个时辰,比寻常药膏更强效一些。” 孙阿姨如获至宝般接下药方,连声道谢,赞不绝口地出了院门。 待送走客人,饭菜也全数端上了桌。 热气腾腾的砂锅里,老母鸡炖得汤色金黄浓郁,枸杞与党参散发着沁人药香;姜母鸭则焖得酱红酥烂,香气扑鼻。 傅彦廷拉开椅子让柳如烟坐下,顺手将盛满鸡汤的小瓷碗递到她手边。 “先喝口热汤暖暖胃。”男人的嗓音低柔沉厚。 饭桌上,沈佩兰不停地往柳如烟碗里夹着鸭肉和脆笋, “多吃些,瞧你瘦得让人心疼。” 傅正闵举起酒盅抿了一口苞谷烧,看着满桌融洽,眼底尽是欣慰舒畅。 晚饭过后,庭院里的喧嚣归于平静。 春夜的月色如水般倾泻在窗台前。 卧房内,柳如烟靠在软枕上,眯着眼神游。 傅彦廷轻声走近,替她放平又盖好被子。 柳如烟睁开眼,看着傅彦廷: “彦廷哥,总院打算开设中西医结合联合诊室,学校那边也要筹建科研小组。” 傅彦廷明白她的话外音,抬起头,黑眸凝视着她, “没事,去做你想做的事。 “救死扶伤是你的抱负,我当军人守卫边疆,你当医者救治伤患,咱们殊途同归。 “我会尽量安排调休,一有空我就来看你。” 两个人都是大忙人,想要常见面,他这个做人丈夫的,自该主动配合媳妇的时间。 柳如烟眼眶微温,伸手轻抚过男人轮廓分明的下颌,唇边漾开深情笑意。 “谢谢你,你真好~” 第153章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周日清晨,微风拂过院中的老椿树,嫩绿的枝芽在朝阳下泛着光泽。 傅家小院的院门一早便被热络地敲响了。 原来昨夜王副政委敷了柳如烟开的透骨草布包,今早起床活动臂膀时,原本僵痛多年的关节竟然轻松了大半。 王副政委亲自跟着孙阿姨登门道谢,老人连连甩动胳膊,满面红光地赞叹, “老傅,你家如烟这手绝活当真了不得。 “折腾了我十几年的肩周冷痛,昨晚热敷了一遭,今早居然能抬手扣上风纪扣了。” 孙阿姨喝过生姜炒白术茶,腹内温润舒适,逢人便夸傅家二媳妇是菩萨心肠的好医者。 这消息在大院里四下传开,几位腰腿常年酸痛的退役老干部与家属们,纷纷提着自家腌制的咸菜与挂面登门拜访。 傅父坐在石桌旁,忙着给老战友们续添热茶,脸上笑得神采飞扬。 傅彦廷从屋里端出洗好的蜜梨与瓜子,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立在柳如烟身侧,替她挡去不少喧闹,语气温和沉厚, “各位叔伯阿姨,如烟难得放假歇息半日,大家坐下喝口清茶,莫要把小大夫累着了。” 众人闻言善意大笑起来。 宋副司令摆手打趣道, “你这二小子,打小就混球,如今娶了媳妇倒是体贴了不少。 “放心吧,老头子今日不是来蹭诊的,纯粹是替老何高兴,顺道来看看你们。” 柳如烟抿唇莞尔,主动上前替几位老首长细细切了腕脉,就着各人不同的体质,浅显易懂地讲解了日常避风防寒的门道。 她言辞谦和诚挚,毫无年轻名医的架子,听得满院的长辈们交口称赞。 去年,大院里听说她救了个被枣核卡住的小孩,当时院里都传得神乎其乎。 那会儿他们还不知道这小姑娘长何模样。 待上门张望又被告知去营区了。 如今人可算见着了,是个顶顶好的姑娘。 午后,傅彦廷开着吉普车带柳如烟去了什刹海畔散心。 柳堤抽绿,春水澄澈。 湖畔春风微凉,傅彦廷买了一串红艳晶亮的冰糖葫芦递到她手中。 柳如烟咬下一颗山楂,酸甜清爽,眉眼弯弯地递到男人唇边, “尝尝,可甜了。” 傅彦廷就着她的手咬下半颗,刚毅的面庞在暖阳下满是温存笑意。 两人漫步在青石板路上,男人宽厚温热的大手握住她微凉的指尖,享受着难得的安宁时光。 翌日清晨,初升的朝阳洒在军区总院的高干门诊楼上。 三楼向阳处悬挂着一块刚漆好的红木牌子——中西医结合联合诊室。 这间诊室是孙院长特批设立的,既方便柳如烟定期前来为几位功勋老将巡诊,又能兼顾战创神经的学术探索。 柳如烟换上雪白的实验服,长发挽起,神色从容清秀。 屋门轻叩,陈漫捧着厚厚的病案夹快步迈入屋内。 陈漫眼眶微黑,显然昨夜下足了工夫,言行举止间早已不见昔日的傲然,只余下求知若渴的谦逊。 陈漫将手里的名册摊在桌前,声音轻柔而条理分明, “柳医生,按照孙院长的安排,今日首位看诊的是原装甲兵宋副司令。 “这是宋老当年的手术记录与近期下肢透视胶片,我都按年份分类标好了。” 柳如烟翻阅着字迹工整的摘要,赞许地点头道, “整理得条理分明,陈医生费心了。” 陈漫面颊微泛红晕,低声应道, “这是我分内之事。 “从前我总以为西医数据才是唯一的标准,如今方知临床辨证有多重要,往后还请柳医生多多指教。” 闲话间,门外传来枣木拐杖点地的响声。 门帘掀开,宋老将军拄着拐杖大步迈入屋内,何亭东与孙院长笑呵呵地陪在身侧。 宋老将军一见柳如烟,满脸皱纹立时舒展开来,大嗓门震得窗棂微晃, “小神医,老头子可算把你盼来了。 “当年在战壕被炸飞的弹片嵌在膝盖骨后头,手术虽取了碎渣,可这条腿一到变天便僵得像块铁板。 “你快给我扎上几针,让我也尝尝老何那健步如飞的滋味。” 孙院长在旁笑着解围, “宋老,您且坐下慢些说,柳医生跑不了。” 柳如烟上前扶老人坐定,挽起老人的裤腿。 只见老人右膝关节肿大变形,局部皮温偏凉,伤痕纵横交错。 柳如烟伸手按压犊鼻穴与鹤顶穴,指尖微沉,轻声询问道: “宋爷爷,按到此处可有酸麻往下窜的感觉?” 宋老将军倒吸一口凉气,咬牙笑道, “酸,又酸又涨,连脚掌心都跟着发木。” 柳如烟起身净手,神色沉静中透着笃定, “宋老的伤乃是寒湿深伏于筋骨深层,兼有关节骨节增生压迫痹痛。 “今日咱们行温针灸之法,以艾绒附于针尾温通骨膜,先把经络深处的寒凝逼出来。” 陈漫在旁迅速记录下穴位与病机,心底满是惊叹。 柳如烟取来特制的三寸毫针,在穴位处仔细消毒之后,凝神进针。 针尖探入深层筋膜,她熟练地施以提插手法,随后将捏成圆粒的艾绒套在针柄顶端,引火点燃。 青烟缕缕升腾,温热的纯阳之气顺着银针缓缓透入骨髓深处。 宋老将军原本绷紧的面庞舒缓开来,惬意地长舒了一口气, “热乎,有一股热流顺着膝盖直往骨头缝里钻,折腾老子十几年的酸痛竟散去了大半。” 陈漫俯身近距离观摩,手中钢笔刷刷飞转。 她从未想过,单纯的毫针与艾草结合,竟能在不损伤组织的前提下,达到深层神经血管的靶向温热刺激,比冷冰冰的针剂阻滞温和得多。 半个时辰过去,柳如烟起针拔罐,自针孔处拔出了少许暗褐色的寒湿黏液。 宋老将军试着活动小腿,原本僵硬的膝关节竟能自如弯折。 老人激动地站起身,丢开拐杖在诊室内迈开了大步,脚步矫健自如。 孙院长抚掌赞叹, “神技,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陈漫看着眼前生龙活虎的老将军,又看向从容收针的年轻姑娘,心底的敬仰油然而生。 她合上病案记录,发自肺腑地低声道, “柳医生,今日一课,让我受用终身。” 柳如烟抬眸与她相视一笑,笑说: “陈医生若是把我当朋友,这些客气的话以后就不要说了。 “一切都是为了患者,中西医大可以取其精华,互相结合。” 陈漫静默良久,忽而一笑,伸出手, “那好,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你好,我叫陈漫,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柳如烟伸手握住,“你好,我叫柳如烟,很高兴能和你做朋友。” 第154章 有人攀附 翌日下午,温暖的阳光斜斜洒在中西医结合诊室的窗台上。 经过连续两日的行针温灸,宋副司令那条伤残多年的右腿消肿了大半,不仅能丢下拐杖自行走动,连阴雨变天时的刺痛也全数化解了。 老人特意差警卫员送来一篮子山核桃,大嗓门在走廊里笑得响亮,直夸总院来了位赛华佗。 诊室内,陈漫将厚厚一本病历整理完全,字迹秀丽规整。 她将标注好的神经反射图谱递给柳如烟,语气满含钦佩, “如烟,按你昨日说的下针深浅,宋老今日小腿腓浅神经的触痛反应减弱了四成。 “这等通过疏通经络达到抗炎镇痛的奇效,比寻常止痛针剂温和得多,连胃肠道刺激都没有。” 柳如烟接过病案翻看,唇边泛起温和笑意, “传统针法重在因势利导,激发患者自愈潜能。 “有了你这套神经通路分析,咱们往后给老首长们看诊,心里便更有底数了。” 陈漫取出一本随身携带的医学笔记,认真记录着透骨草与艾叶温敷的配伍用量, “从前在国外学神经学,满脑子都是切片与神经元受体,总觉得草药粗陋。 “如今跟着你跟诊,才发觉经络温通能实打实改善末梢微循环,这门学问深奥得很。” 柳如烟莞尔轻笑,耐心同她讲解气血循行与深层神经分布的关联。 陈漫端来两杯清茶,在桌旁坐下,略带担忧地轻声开口提醒道: “不过如烟,何老与宋老接连被你治愈,如今全军区的大院都在传你的名字。 “我听说连驻京指挥学院的高级进修班那边,都有不少军官在打听你呢。 “名声大了是好事,可树大难免招风,有些心思杂的人保不齐会动歪脑筋,你平日里也得多留个心眼。” 柳如烟抿了一口温茶,神态平静自若, “好,我会注意的,多谢提醒。” 两人又研讨了一阵病案,待手头事务交代完毕,柳如烟便收拾好书包,步行赶回宿舍。 而此时位于城郊的陆军指挥学院内,战术推演室里的气氛亦透着几分异样的较劲。 傅彦廷作为为期三个月的高级进修班学员,在连日来的现代战术沙盘推演与战例考核中,成绩始终高居榜首。 教员在讲评总结时,更是数次拿傅彦廷撰写的山地穿插战术方案作为全班范例宣读。 进修班里汇聚了各大军区选拔而来的营团级骨干,其中自外省调来进修的吴副团长,心气颇高,一心想着结业后能争取留在军区机关或总参谋部。 然而无论在战法推演还是野外拉练考核中,吴副团长的谋略与应变总是被傅彦廷压过一头。 眼看结业考核临近,优秀学员推荐名额唯有两名,吴副团长心头难免生出焦躁,背地里没少同自家爱人抱怨。 吴副团长的爱人齐钰,娘家在商业物资部门颇有人脉,行事向来擅长钻营拉拢。 齐钰听闻何老将军与宋老将军两位开国宿将的大名。 又得知傅彦廷那位年轻的妻子便是名扬大院的小神医,心头立时活络起来。 在她看来,只要能搭上柳如烟这条线。 让柳如烟在两位老将军面前替自家老吴美言几句,那总参的调令名额岂不是手到擒来。 周五傍晚,傅家小院门前。 进修班周末调休,傅彦廷早早赶回大院,接了放学归家的柳如烟一同回父母院子用饭。 院内微风拂面,柳如烟在水井旁帮着洗新拔的红水萝卜。 沈佩兰端着刚蒸好的南瓜走出来,拉着如烟去一旁歇着。 傅彦廷系着围裙在厨房剁排骨,动作娴熟利落,满院皆是家的温馨。 恰在此刻,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柳如烟擦干手走上前开门,只见门外立着一名穿戴考究的中年妇女。 妇人梳着烫卷短发,手里拎着两听进口麦乳精,外加两盒高档西洋参,脸上堆满热络的笑容。 来人乃是吴副团长的爱人齐钰。 齐钰迈步走进院子,目光在朴素整洁的青砖小院里飞快打量了一圈。 语气看似热络,却透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优越, “妹子就是如烟同志吧。 “我家老吴与傅团长在指挥学院进修班是同窗,听闻妹子在总院深得何老与宋老等首长器重,我特意带了些海外亲戚捎来的滋补品瞧瞧你。” 柳如烟站在门廊下未曾接物,神态淡然疏离, “齐同志客气了,无功不受禄,家中不缺补品,您还是带回吧。” 齐钰见她推脱,走近半步将礼品放在石桌上,压低嗓音试探道, “妹子何必见外。 “下个月进修班结业,总参谋部与卫戍司有两个留京调令的名额,老首长们一句话便能定夺。 “我家老吴资历过硬,若是妹子能在何老将军面前替我家老吴美言两句,往后在京城但凡有用得着我们齐家的地方,定当全力回报。” 这番话说得看似客气,内里的利益交换却毫无遮掩。 未等柳如烟开口,堂屋门帘微掀,傅彦廷迈开长腿踏出房门。 男人虽穿着家常旧毛衣,身姿却笔挺如松,面容冷硬如铁,深沉的目光宛若冰锋般扫过桌上的礼盒。 嗓音低沉冷漠, “吴副团长爱人,部队选拔与机关调令全凭真才实学与考核战功,什么时候轮到家属在大院里走后门了? “你还是将东西拿回去罢,傅家的门不供这种钻营往来。” 齐钰被男人浑身散发的凌厉威压逼得心头猛跳,面色一阵红一阵白,难堪得哑口无言。 柳如烟神色从容,抬手做出送客手势, “齐同志请回吧,部队风纪严明,自会公平公正。” 齐钰咬了咬牙,慌忙抓起桌上的礼盒,灰溜溜地退出了院门。 院内重归宁静。 傅彦廷转头看向柳如烟,冷峻的面容瞬间化为春水般的柔和, “没被吓着吧?” 柳如烟仰头迎上他的视线,抿唇轻笑, “怎会?不过看样子,你们进修班里那位吴副团长,心思倒是不小。” 傅彦廷牵过她微凉的手,语调笃定从容, “考核全凭本事,歪门邪道终究上不得台面。 “饭菜焖熟了,咱们先去用饭。” “好。” 第155章 凭本事说话 周一清晨,初升的旭日洒在陆军指挥学院红砖教学楼前。 嘹亮的军号声划破晨曦,高级进修班的学员们身着军装,整齐列队步入大型战术推演室。 吴副团长迈进门槛时,眼睑泛着青黑,神色间难掩局促。 齐钰上周五拎着厚礼登门攀附,被傅彦廷当面斥退,归家后好一通啼哭抱怨。 吴副团长既恼恨婆娘鲁莽坏了声名,心底又七上八下,唯恐傅彦廷在教员面前抖落此事。 然而当傅彦廷手握推演讲义大步踏入教研室时,身形昂藏如松,神态淡漠从容,连半记冷眼都未曾多瞧向他。 对傅彦廷而言,投机取巧的钻营小道,压根不配入眼。 上午八点整,进修班总教员与两名肩扛将星的观摩首长步入大厅。 总教员扫视全场,嗓门浑厚宏亮, “全体肃立。 “本阶段推演考核复杂丘陵地域的红蓝战术对抗,不设固定脚本。 “红方负责据守咽喉要塞,蓝方负责奔袭与穿插破袭。 “吴副团长担任红方防守指挥员,傅团长担任蓝方进攻指挥员。” 命令下达,教研室内旋即肃静下来。 数名学员围在立体沙盘周围,紧张的气氛在空气中弥漫。 吴副团长闻令暗暗松了一口气,心头重新燃起胜负欲。 在他看来,守势占据地形优势,只要按照操典布置重炮与雷区,任凭谁也休想越雷池一步。 他要在全班教员和军区首长面前扳回一城,让所有人看清楚谁才是真有本事的指挥骨干。 推演开始,吴副团长迅速在沙盘上布下层层防线。 他将主力步兵布置在主峰两侧,重型火炮集中封锁狭长山道,防空机枪形成交叉网,口中命令下达得又急又密, “第一梯队坚守谷口隘口,第二梯队沿主公路构筑环形工事。 “两翼派侦察哨严密巡查,只要发现蓝方先头部队,即刻引导演习重炮实施火力覆盖。” 整套防守方案看似稳妥周详,滴水不漏。 红方几名参谋学员连连点头,认为此乃固若金汤的阵地战范式。 然而立在沙盘另一侧的傅彦廷,目光锐利沉静,静静扫过起伏的山川与干涸河道。 男人神情冷峻,修长的手指捏着红蓝战术标旗,未曾急于调动一兵一卒。 一旁的蓝方参谋学员低声发问: “团长,红方把峡谷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咱们是否调集主力迎头强攻?” 傅彦廷微微摇头,沉声开口道: “兵法贵在出奇制胜,哪有硬往重炮网里送死之理。 “敌军主官求胜心切,兵力部署头重脚轻,后方辎重与指挥节点反倒依托单薄。” 男人抬起战术指挥杆,干脆利落地在沙盘侧翼的黑水河滩划出一道大迂回弧线。 傅彦廷条分缕析下达指令,语气平缓有力: “命令先锋排携带发烟罐与轻型迫击炮,于南侧假阵地佯攻佯动,制造我军主力强渡隘口的假象。 “无线电台全功率发报,引诱红方将预备队与炮火全数抽调至主峰峡谷。 “主力各连保持无线电静默,夜间沿滩涂暗道轻装急行军,直插红方侧后方的马鞍山高地。” 蓝方参谋学员听得眼眸发亮,迅速在沙盘上推演行军路线。 对抗演练全面展开。 果不其然,南侧峡谷佯攻打响,浓烟滚滚,爆炸信号接连不断。 吴副团长见状心头大喜,急忙抓起通话器高呼: “敌军果然中计,命令炮兵全速开火,机动营立刻前压合围,务必将蓝方主力歼灭在滩头。” 他全副心神皆被佯动部队吸引,浑然不觉自家指挥所的后背已然门户大开。 不到四十分钟,演习导调部传来急促战报。 蓝方主力犹如神兵天降,悄无声息摸上马鞍山,不仅端掉了红方雷达与通信车,更将整座炮兵阵地的弹药库全数封锁。 未等红方后备部队回援,傅彦廷已然指挥穿插连自后方形成钳形包抄。 红方各部通讯瘫痪,各自为战,沙盘防线轰然瓦解。 裁判长当即吹响铜哨,高声宣布道: “演练结束,蓝方穿插成功,斩首红方指挥枢纽,蓝方获胜。” 教研室内刹那陷入一片寂静。 观摩席上的将领们率先鼓起掌来,总教员走到沙盘前,指着那道险峻的迂回路线,毫不吝啬赞许: “打得漂亮。 “傅团长临危不乱,避实就虚,对地形与敌方心理的把握堪称典范。 “这才是打过硬仗、立过战功的优秀指挥员该有的谋略水平。” 随即,总教员转头看向面色惨白的吴副团长,语气严肃: “吴副团长,你的方案看似面面俱到,实则教条僵化。 “若是在真实战场上,这般盲动是要付出惨痛代价的。” 吴副团长站在原地,额头上冷汗涔涔,双颊火辣辣地发烫。 他咬紧牙关低下头,连看一眼傅彦廷的勇气都没有。 这一刻,他心头充斥着无地自容的羞惭。 想起自家爱人齐钰前日四处钻营攀附的丑态,再对比眼前傅彦廷凭借战术实力赢下的满堂喝彩,他只觉得脸面荡然无存。 下午课业结束后,学院特批了半日通行假。 傅彦廷换上一身整洁的常服,骑着二八自行车,迎着微凉的晚风赶赴军医大学校门。 夕阳将路旁的白杨树染上一层淡金。 校门处,柳如烟穿着素雅的米白呢子大衣,肩上挎着洗得发白的布包,手里捧着两本厚重的战伤外科学讲义。 瞧见熟悉的高大身影,柳如烟眉眼弯弯,快步迎上前去。 傅彦廷单脚点地停稳车子,接过她手中的书本搁在车篓里,顺手从大衣内袋摸出一只温热的油纸包递过去。 柳如烟拆开一看,里面是两块香喷喷的枣泥酥饼。 她抿唇轻笑,嗓音清脆悦耳: “从哪儿买来的?这会儿还热乎乎的。” 傅彦廷替她将围巾往上拢了拢,眉宇间尽是温和宠溺,温声开口道: “路过东四副食店刚出锅的,特意用大衣捂着带给你的。 “今天在总院看诊辛苦么?” 柳如烟咬了一小口软糯的酥饼,眼底泛着满足的光彩,轻快答道: “一点都不累,何老腿部经络温养得宜,今日已能在院中自主散步了。 “倒是你,今天在学院推演考核如何?那位吴副团长可曾找你麻烦?” 傅彦廷推着车同她并肩漫步在林荫道下,唇角泛起一抹淡然而舒朗的笑意。 “他没那份闲心了。” “沙盘对抗败得一塌糊涂,被教员当场指出了短板,想来往后也不敢再起投机取巧的心思。” 柳如烟侧眸望着身旁男子坚毅沉着的侧脸,眸光格外清亮。 在这个凭真本领安身立命的年岁里,她的丈夫坦坦荡荡,顶天立地,宛若山岳般令人心安。 两人说了会儿,又匆匆分别。 第156章 远道而来 周二午后,和煦的阳光透过树影,斜照在军区总院中西医结合诊室明净的玻璃窗上。 柳如烟坐在桌案前,执笔在病历簿上勾画着神经分布与经络走向的对比图谱。 陈漫坐在一侧整理药案,清秀的脸上满是全神贯注的神色,不时低声向柳如烟请教两句关于温通气血的穴位配伍。 两人配合默契,诊室内唯有纸张翻动与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忽然,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热络的说笑声,房门被轻缓推开。 徐瑾探进半个身子,眉眼弯弯,嗓音透着掩不住的欢欣: “如烟,陈医生,瞧瞧我把谁给请来了。” 房门大敞,徐瑾侧身引路,几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迈步走入诊室。 走在后头的是前阵子在何老病房观摩过行针的刘医生与吕医生,两位来自外省大医院的外科骨干,脸上堆满了敬佩的笑意。 而走在最前方的,则是一位年过六旬的老者。 老者身穿一身洗得微泛灰白的藏青色中山装,身形清瘦矍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花白的短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宇间带着饱经风霜的温厚与端重。 陈漫抬头一瞧,不由轻吸一口气,连忙从椅上站起身来,神色间满是敬意, “孔院长,您怎么亲自从晋省赶到首都来了?” 来人乃是晋省人民医院的院长孔怀德。 孔院长在中西医结合战伤救治领域素有盛名,早年精研西医创伤外科学,后半生又潜心挖掘民间中医宝藏,乃是全国医疗界德高望重的前辈。 孔院长温和地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案后从容起立的年轻姑娘身上,眼底泛起深沉的赞许与热切, “小漫不必多礼。 “我这趟来京参加卫生部的学术研讨碰头会,刚下火车,便被小刘和小吕拉着非要赶来总院不可。 “小刘和小吕回省城后,天天念叨何老被您针灸治愈,连何师长与宋副司令都赞不绝口。 “我研究了大半辈子创伤痹症,若不能亲眼见见后生英才,委实寝食难安。” 刘医生在旁笑得憨厚,连连点头附和道: “院长说得一点不错。 “柳大夫,上次观摩您行针通络,我和老吕获益匪浅,回院后按照您的法子调理战伤截瘫病例,好几位老战士的下肢肌力都有了起色。” 柳如烟神态端庄谦逊,快步迎上前引座,倒上清茶: “孔老院长言重了,晚辈不过是遵循祖传脉法与医理,尽医者本分,当不起名医之赞。 “您老长途跋涉,快请坐下歇息喝口热茶。” 孔院长接过搪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仔细打量着眼前不骄不躁的姑娘,心头暗暗点头。 医术出神入化却无半分轻狂之气,这等从容心境,在年轻人里罕见之至。 闲谈未及片刻,走廊外再度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总院孙院长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抬着担架的护工,脸上带着几分紧迫与忧虑, “小柳医生,陈漫,你们都在就太好了。 “卫戍师那边刚送来一位转院的赵营长。 “老赵前年在边境雪山巡逻时双膝遭受严重冻伤,落下了严重的深层风湿与顽固寒痹。 “这两日春寒料峭、阴雨连绵,他双膝关节剧痛难忍,肿胀如斗,下肢冷硬如冰。 “院里用了大剂量止痛针剂与热敷均不见好转,听说你在关节痹痛上屡出奇效,特意转送过来请你把关。” 担架上的中年军官面容枯槁,唇色青紫,额头满是冷汗,双手牢牢抓着床沿咬牙忍痛。 孔院长闻言神色一肃,快步走到担架前,轻轻掀开薄被。 只见赵营长两侧膝部泛着紫暗瘀色,触手冰凉刺骨,肌肉因长期痉挛而呈现僵硬状态。 孔院长仔细切了脉搏,眉头微微蹙起,转头看向柳如烟,语气沉凝: “寒凝血脉,经络痹阻,沉寒深伏于骨髓之间。 “西药扩张血管的针剂只在表层起效,无法驱散深入经隧的顽固阴寒,确实棘手。” 柳如烟上前俯身,指尖轻按患者足三里、阳陵泉与犊鼻穴。 触手之间,寒气逼人,脉象沉迟如细线。 柳如烟收回手,神态平静笃定,温声安慰病患道: “赵营长莫慌,这是雪地寒气客于阴络所致,深层气血被阴寒所困。 “只要行针温通,引阳气下达,寒邪自会消融。” 说罢,柳如烟转身走向药柜,吩咐陈漫取来特制的毫针,同时点燃特制艾绒,配以生姜汁与透骨草布包备用。 孔院长与刘医生、吕医生退至一侧,凝神观瞧。 柳如烟神情肃穆,双手执针,指尖微弹,针尖化作数道银芒,轻巧刺入穴位。 女孩手法精妙,提插捻转之间起伏有度,深浅分毫不差。 待针感抵达深层穴位,柳如烟辅以烧山火的透热行针手法,指尖微振,引动病患经络内的温阳之气。 陈漫熟练地在一旁配合,将熏燃温热的药包敷于膝骨两侧。 不过片刻工夫,原本因剧痛而浑身战栗的赵营长,苍白的双颊泛起一抹温润血色。 汉子眼眸圆睁,满脸震撼难掩欣喜地低声说道: “热了。 “膝盖骨缝里那股像冰碴子扎肉一样的阴痛,竟然像被热水冲开了一样,一股暖流沿着小腿往脚心钻呢。” 周围医护人员见状,纷纷屏息凝神。 孔院长快步上前伸手轻探,赵营长原本冰冷如铁的膝关节,此刻竟已温热柔软,紫暗的瘀斑在温通气血的催动下逐渐淡化。 半柱香后,柳如烟起针收器。 赵营长在护工搀扶下尝试着挪动双腿,原本僵直难屈的膝弯,竟能自如弯折下地迈步,双足踏地踏实轻快,再无半点刺骨钻心的抽痛。 赵营长激动得热泪盈眶,拉住柳如烟连声道谢, “柳大夫,神了,真的神了。 “折磨了我整整两年的冰窟窿痛,让您这几针下去全化开了。” 诊室内响起一阵由衷的赞叹。 孔院长快步走到柳如烟面前,眼中闪烁着难掩的赞赏与感慨,连连拍手称道: “妙,当真玄妙。 “不拘泥于表象,直透病灶根本,这手温针引阳通痹的绝活,委实令人叹服。” 孔院长转头看向孙院长,神色格外郑重, “孙院长,你们总院与军医大当真得了一块无价之宝。 “下个月全国中西医结合战伤救治研讨峰会将在首都召开,我愿作为第一推荐人,诚挚邀请柳如烟同志携带经络温通战创科研成果出席作专题报告。 “这样的临床医道精髓,理应让全国医学界共同学习推介。” 孙院长笑得合不拢嘴,满口应允, “孔老提携后辈,总院与学校自当全力支持。” 第157章 挑拨离间 首都人民医院门诊大厅的公告栏前,一大早就围满了闻讯而来的医护人员。 调任通告白底黑字贴在公告栏上。 晋省人民医院老院长孔怀德调任本院院长,随即推行中西医结合战伤诊疗联合试点,着手筹建中西医结合专科门诊。 然而引得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乃是联合专家组的人员任命名单。 随同孔院长调来的骨干刘医生与吕医生担任主治骨干,而特聘首席临床顾问那一栏,赫然写着柳如烟的名字。 旁边附着的履历写得简明扼要,乃是军医大学首届学员、军区总院战创科研小组骨干。 瞧着公告栏里那张清丽脱俗、过分年轻的面容,围观的西医大夫们不由倒吸凉气,窃窃私语声在大厅内悄悄传开。 “开什么玩笑,一个大一都没念完的小姑娘,直接挂头牌当特聘首席顾问?” “孔院长从晋省调来,莫非这姑娘是孔院长的什么亲戚?或是哪家大院领导的千金来走过场镀金的?” “刘医生和吕医生行医二三十年,医术资历哪样不硬扎,竟然要给一个黄毛丫头当副手,这后门走得未免太明显了。” 人心浮动,暗流涌动。 中午时分,职工食堂里人声鼎沸。 窗外落着细雨,食堂内弥漫着红烧白菜与蒸馒头的麦香。 刘医生与吕医生端着铝制饭盒,在靠窗的角落方桌坐下用饭。 刚吃了两口窝头,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响动,两名西医外科主治医生端着餐盘大喇喇地坐到了同一张桌上。 为首的钱大夫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语气看似关切,眼底却透着掩不住的试探与挑唆: “刘大夫,吕大夫,在这边吃得还惯吧? “听说二位为了跟从孔院长,大老远自晋省调来首都,这份敬业心委实让人敬重。 “不过今早大厅公布的名单,二位瞧见了没有?” 刘医生嘴里嚼着咸菜,闻言停下筷子,淡淡扫了他一眼, “瞧见了,那是院党组与军医大联合批复的通告,有什么问题么?” 钱大夫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凑了凑,语气满含打抱不平的意味, “怎么没问题?那可是首席特聘顾问的位置,全院仅此一位。 “大家私底下都替二位鸣不平呢。 “二位在省城救死扶伤那么多年,战创外科与骨科经验何等丰富。 “可如今倒好,凭空掉下来个二十出头的小丫头片子,直接压在二位头顶上号施令。 “若说这里头没有亲属裙带关系,谁信呐?二位心里当真咽得下这口气?” 旁边另一名内科医生也跟着附和帮腔道: “可不是嘛。 “咱们当大夫的全凭熬资历、拼医术。 “那小柳姑娘再聪明,打娘胎里学医又能有几年光景? “若是靠着关系把治病救人的重任当成儿戏,往后要是闹出医疗纰漏,坏的还不是孔院长的名声?” 这一番话看似温情脉脉,字里行间却字字句句皆是指桑骂槐,意图激起刘、吕二人的怨愤,借他们的嘴将柳如烟的名声全盘抹黑。 周遭几张桌上的医护人员纷纷放慢了咀嚼速度,竖起耳朵暗暗打量,等着看这两位老骨干如何牢骚发难。 然而未等钱大夫话音落地,刘医生手里的竹筷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 声响清脆,引得周围食客纷纷侧目。 刘医生面色发冷,目光如刀般掠过钱大夫那张挑唆的面庞,嗓音洪亮而严厉, “钱大夫,请你收起这些搬弄是非的小心思。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嫌臊得慌。 “孔院长行事公道严明,一生光明磊落,从不搞任人唯亲那一套。” 钱大夫被呛得面色微变,悻悻笑道, “刘大夫何必动怒,我这也是替你们二位感到憋屈嘛。” 一旁的吕医生冷笑一声,放下搪瓷勺,语气冷硬如铁, “替我们憋屈?大可不必。 “你们口口声声咬定柳大夫是靠后台的关系户,那是因为你们压根没长眼睛,更不知天高地厚。 “我们二人为何主动退让?原因再简单不过,因为在战创经络救治与针灸脉理上,我们二人甘拜下风,技不如人。” 这话一出,整座喧闹的食堂骤然沉寂下来。 周围不少端着饭盒的大夫与护士倒抽凉气,满脸难以置信。 两位行医数十载的老外科骨干,竟在人前堂而皇之承认自己不如一个刚进大学的小姑娘? 钱大夫双颊涨得通红,硬着头皮狡辩道: “吕大夫,您莫不是碍于情面替她说好话吧?她才多大岁数,能有多少通天的本事?” 吕医生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笃定洪亮, “通天的本事? “何老将军多年顽疾双腿不能下地,全国名医束手无策,是柳大夫三度行针让老首长重新迈步。 “前日卫戍师赵营长严重的风湿寒痹,膝盖冻得紫如铁石,医院止痛针全数无效,柳大夫一把银针温通气血,不到半个时辰便拔尽陈年顽寒,让人当场下地自如行走。 “这些奇迹是我们亲眼所见,亲手所触。 “中医讲究天资脉悟与救人实绩,达者为先,岂是凭白发长短论英雄? “你们若是不服气,大可去军区总院打听打听,问问何老与宋老两位首长,看看谁敢说柳大夫是关系户。” 字字掷地有声,宛如重锤般狠狠砸在挑事者的脸面上。 钱大夫与同伴面面相觑,双颊火辣辣地灼痛,羞愧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周围的大夫们窃窃私语,原本的轻视与猜忌,刹那间化作了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神医的震撼与敬佩。 钱大夫二人再也坐不住,匆匆端起餐盘,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落荒而逃。 当晚。 傅彦廷推着自行车走在柳如烟身侧,听着妻子转述徐瑾带来的消息,男人坚毅的面容浮起几分凛冽寒意, “有些人自己没真本事,便总觉着旁人也是投机取巧。 “若是再有人敢当面无理生事,你尽管同我说,我自会找院领导交涉。” 柳如烟侧头瞧着男人护短认真的神情,唇角弯起温软柔和的浅笑,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臂弯。 “放心吧,身端行得稳,何惧闲言碎语。医术是救命的本事,从来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 “待后日联合门诊开诊,谁真谁假,手底下见真章便是。” 傅彦廷低头凝望着妻子从容明澈的眼眸,胸臆间满是骄傲与爱怜,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夜风吹乱的发丝。 第158章 紧急施救 几日后的上午,首都人民医院门诊大楼内人头攒动。 中西医结合联合门诊的木牌悬挂在二楼东侧,诊室内阳光倾洒,几盆绿萝在窗台舒展着叶片。 柳如烟端坐在诊桌后,徐瑾与刘医生、吕医生分坐两侧,桌上摆着脉枕、听诊器与厚厚的病案簿。 开诊首日,前来看病的病患不少,但大多习惯性奔向挂着听诊器、配备透视仪器的西医诊室。 偶尔有几名患有关节痹痛或偏头痛的患者走到门前,瞧见主诊位上坐着位容貌出尘、过于年轻的姑娘,眼底难免浮起疑虑,脚步迟疑着又退了回去。 西医门诊那头两名年轻大夫瞧在眼里,不免端着水杯在走廊里交头接耳,眉宇间带着些许瞧热闹的轻慢。 刘医生见状有些按捺不住,吕医生也皱起眉头: “这帮人当真短视,放着这般高明的大夫不看,非要往那开西药片的诊室挤。” 柳如烟神态平静从容,提笔整理着战伤经络医案,嗓音温和澄澈: “治病讲究缘法与信任,不必心急。 “医术立足于疗效,待病患亲身体会到起色,口碑自会慢慢树立起来。” 话音方落,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凄厉尖锐的哭喊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穿着灰布罩衫的中年妇女拽着一名年轻西医大夫的白大褂,一路哭嚎着冲进门诊大厅, “庸医误人。 “我妈方才吃了你开的降压西药片,刚走到大厅就栽倒在地人事不知了。 “老人家要是咽了气,我今天跟你们医院拼命。” 被拉扯的王大夫满头大汗,吓得双腿发软,脸色惨白如纸: “大姐,你……你先松手,方才查体只是寻常高血压,我怎么知晓会突然加重。” 这一声哭闹引得全楼哗然,各科室的病患与家属纷纷涌到走廊栏杆旁探头围观。 刘医生快步走到门廊前瞧了一眼,面色骤变,急忙转身回屋低声唤道: “柳大夫,大厅有病患倒地昏厥,情况凶险得很。” 柳如烟闻言霍然起身,抓起桌上的银针包,领着徐瑾与刘、吕两位大夫快步奔下楼梯。 大厅的长椅旁,一位年过六旬的老妇人仰面瘫倒在地。 老人面色紫红泛暗,口角歪斜流涎,喉间泛着沉重的痰鸣之声,呼吸急促如拉风箱,一侧手臂软绵绵垂在地上毫无知觉。 王大夫吓得六神无主,缩在一旁瑟瑟发抖。 柳如烟快步拨开人群蹲下身来,指尖搭在老人的颈动脉与手腕寸口。 触手之间,脉象弦硬劲急,宛若绷紧的弓弦,寸关尺三部搏动猛烈,显然已是气血暴冲脑络之险候。 中年妇女见一个年轻姑娘伸手摸脉,急得尖声嚷道: “你又是谁? “我们不去中医那边,你们医院莫要随便拉个年轻姑娘来糊弄人,快叫大专家来开刀抢救啊。” 刘医生横身拦住妇人,神情严肃而威严: “这位是总院请来的特聘首席顾问柳大夫,休要阻拦大夫救人,耽搁了生机谁都担待不起。” 柳如烟充耳不闻周遭吵嚷,眸光沉静如水,当机立断吩咐道: “刘医生,速量血压。 “徐瑾,取酒精棉球与三棱针,患者乃是风阳暴张、气血逆乱上冲所致的中风闭证,脑内血络破裂出血,颅脑压力已攀至危险境地。” 刘医生迅速拿来水银血压计套在老人手臂上,捏动皮球,水银柱急剧窜升, “高压一百九十,低压一百一十,脉搏还在往上蹿。” 周遭围观的几名西医大夫闻言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超高危脑出血合并中风闭症,稍有晃动便会导致脑疝形成而当场丧命,此刻哪怕推入手术室开颅都已来不及。 柳如烟动作沉着迅捷,摊开鹿皮针包,取出一枚锋利的三棱针。 恰在此时,外科诊室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皮鞋脚步声。 西医外科新晋主治许丞穿过人群赶到,见柳如烟手持针具准备下针,眉峰深锁,厉声喝止道: “住手,你在干什么? “这是万分危急的急性脑血管破裂,随时会脑疝脑死亡。 “荒唐,针灸能止得住颅内大出血吗? “退开,我是外科主治许丞,马上准备急救推车送手术室强心降颅压。” 言语之间,许丞伸手便要去抓柳如烟持针的手臂。 立在旁侧的徐瑾眼疾手快,抬手一把将许丞的手臂格挡开来,柳眉倒竖, “许医生,请你自重。 “病人此刻颅脑高压凶险,挪动立时便会引发脑疝。 “柳大夫在施针降压固脱,你若惊扰了穴位导致银针偏位,这条人命你赔得起么?” 柳如烟面色冷肃,头也未抬,嗓音透着不可侵犯的严厉与镇定: “退后,行针关头,休得喧哗。” 许丞被徐瑾呛得面色铁青,刚想发作,却见柳如烟已然出手。 只见女孩指尖翻飞,三棱针化作寒芒,精准点刺在老人双手十宣穴上。 随着指尖轻挤,数滴紫黑色的浓稠血珠自指尖滴落。 紧接着,柳如烟抽出一枚细长毫针,稳准刺入百会穴与水沟穴,辅以太冲穴强捻透泻。 整套手法快若惊鸿,轻巧如风。 伴随穴位深层的气血疏导,十宣刺血引热下行,平肝息风,颅内积压的逆乱气血顺着经络迅疾散开。 不过片刻工夫,老人原本急促如雷的喉间痰鸣逐渐微弱平缓,面部浓重的紫红之色缓缓褪去。 刘医生紧盯着血压计的水银柱,眼眸猛地发亮,惊喜低呼道: “降下来了。 “高压落到一百四十,低压降到八十五,心跳复常了。” 围观的西医大夫们满脸惊骇,交头接耳之声全数卡在嗓子眼里。 一把银针,不曾动用半点西药降压针剂,竟在短短数分钟内稳住了随时丧命的脑出血危象。 柳如烟神色从容,抬手轻拂,轻巧将头顶毫针拔除。 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出气声,原本僵直昏迷的老妇人眼皮颤动,喉咙轻轻咕噜一声,竟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中年妇女见状热泪夺眶而出,扑到长椅前连声呼唤: “妈,您醒了,您真的醒了啊。” 转过头来,妇人满脸羞愧与感激,对着柳如烟便要弯腰叩拜, “神医姑娘,是我瞎了眼,方才口无遮拦冲撞了您。 “多谢您救了我妈的命,多谢大慈大悲的神医啊。” 柳如烟伸手将妇人扶起,语气温和宽慰, “治病救人乃医者职责,大姐快起来。 “老人家虽脱离了急性险境,但仍需住院清肺化瘀,切不可再受情绪刺激。” 大厅内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与赞叹。 站在一旁的许丞面色白一阵红一阵,伸出的双手僵在半空,宛如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满眼皆是震撼与羞惭。 周围原本心存偏见的西医大夫们,此刻看向柳如烟的目光,已然换成了由衷的钦佩与敬服。 第159章 谁说不能治 大厅内的突发情况算是压了下来。 老妇人在银针通络下苏醒过来,神志也稍微恢复了些。 然而病患颅脑深层的微小瘀血与局部水肿依然存在,若不及时消解,随时有再度复发昏厥之虞。 闻讯赶来的孔院长在人群外目睹了柳如烟施针救人的全过程。 满面赞许,当即领着柳如烟、徐瑾以及外科骨干们前往三楼小会议室商讨后续救治方略。 众人刚刚围坐定当,西医外科主治许丞便推门而入。 他昂着下巴在长桌对侧坐下,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傲气。 方才在门诊大厅被徐瑾当众挡下一遭,许丞心头本有些不忿。 但目光触及桌对侧柳如烟那张清雅出尘的面容时,心头不由泛起一阵异样的躁动。 在他看来,这般年轻漂亮的姑娘,应该被妥帖护在身后,而不是在风口浪尖上接手如此凶险的疑难危重病例。 若是不慎出了医疗事故,不仅特聘顾问的头衔保不住,连行医前途都会蒙上阴影。 自负如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护花心思,认定唯有由自己接手主刀,方能化解危局。 许丞轻咳一声,目光直视孔院长,语气笃定中带着对中医的天然偏见: “孔院长,大厅里的针刺放血不过是权宜之计,暂时缓解了颅内高压而已。 “脑内血络破裂形成的深层血肿,唯有通过西医开颅手术方能清除引流。 “传统草药能有什么用?难不成几碗苦汤药还能钻进脑壳里把凝固的血栓化开不成? “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若是让中医盲目保守治疗闹出人命,咱们医院的招牌可就砸了。”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字里行间却尽是对传统医道的蔑视与否定。 徐瑾气得秀眉倒竖,刚要开口驳斥,身侧的柳如烟已然神态从容地抬起头来。 女孩清澈明亮的眼眸平静地落在许丞脸上,嗓音温润却字字千钧: “谁说传统医道不能消融颅内血肿?” 许丞闻言不由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笑话,颅骨坚硬如铁,不开颅引流,你们中医难道隔着脑壳用意念去化瘀不成?” 柳如烟神色淡然,指尖轻轻翻动病案记录: “病患年过六旬,常年患有重度高血压与动脉粥样硬化,血管脆性高,脑底微循环脆弱不堪。 “若是贸然施行全身麻醉大开颅手术,强行牵拉脑组织,术中动辄引发不可逆的二次大出血与严重脑水肿,术后并发感染与偏瘫的概率高达七成以上。 “这等体质,开颅本身就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赌博。 “中医之妙,在于调动人体自身代谢与吸收之能。 “以特定经络毫针激发脑底侧支微循环,降颅压平肝阳,辅以化瘀开窍、利水消肿的汤药,引药力直透血脑屏障,完全可令颅内积存的微小血块自行吸收瓦解,免受开颅破骨之酷刑。” 这番剖析有理有据,既精准点出了西医手术的致命盲区,又阐明了经络代谢的深层脉理。 在座的几位资深外科老主任闻言纷纷点头,低声称善。 许丞被这番切中要害的论述堵得哑口无言,面色一阵红一阵白。 心头的羞恼混杂着被拂了面子的不甘,他猛地一拍桌子,转头冲着孔院长逼问道: “孔院长,我对手术有八成的把握,这个病人交给我们外科最为稳妥。 “您刚调来首都,若是一味偏袒中医,对咱们全院西医大夫进行严苛考核,却放任没有西医执照的外人拿危重病患做试验,往后全院医护人员谁能服气?” 这话已然带上了赤裸裸的要挟之意。 孔院长面色陡然一沉,枯瘦的手掌重重按在桌案上,嗓音浑厚严厉: “放肆。 “柳大夫乃是总院孙院长与军医大系主任联名推举的特聘骨干,治愈过何老与战伤英雄的实绩摆在眼前,岂是凭你三言两语便能随意贬损的? “考核西医,是因老头子对全院技术底细尚未摸透,而柳大夫的医术,老头子早在晋省便已悉数深知。 “这位病患后续的治疗方案由柳如烟同志全权负责,由我这个院长亲自签字作保,若有半点差池,一切后果由我孔怀德一人承担。” 一院之长当众签字作保。 此话一出,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许丞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孔院长毫无动摇的严峻神色,自知再无转圜余地,咬了咬牙,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待人走远,徐瑾这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忍不住撇嘴吐槽道: “这人脑子里怕不是装了浆糊,整天一副全天下唯他独尊的狂妄模样,当真令人作呕。” 说着,徐瑾像是忽然咂摸出什么味儿来,凑到柳如烟耳畔低声嘀咕: “不对啊如烟,方才那许丞看你的眼神怪异得很,自负里还透着股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自恋劲儿,保不准心里憋着什么自作多情的歪心思呢。” 柳如烟被她逗得莞尔轻笑,摇了摇头: “不过是个心浮气躁的后辈罢了,何必理会他。 “当务之急是将老妇人的逐瘀降浊汤药煎熬出来,午后还要进行第二次施针。” 徐瑾却不依不饶,双眸一瞪: “那可不成,你家傅团长天天在指挥学院刻苦进修,大后方要是冒出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徒打歪主意,我可得替他看紧了。 “不行,我得给傅彦廷通个电话,让他心里有个数。” 柳如烟伸手想拉她: “他课业也忙得很,不用拿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打扰他。” 徐瑾可不听,这哪是无关紧要的事? 等她空闲了些,她便背着柳如烟直奔一楼总机值班室拨通了陆军指挥学院的联络电话。 徐瑾在电话里如竹筒倒豆子般将门诊大厅的险情,以及许丞那副自以为是的轻佻模样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傅彦廷手握黑色的胶木听筒,剑眉微微蹙起,深沉的眸光瞬间凝结成寒霜。 男人薄唇微启,嗓音低沉发冷地问道: “哪个科室?叫什么名字?” 徐瑾飞快说道: “外科的,叫许丞,平日里自视甚高,方才在大厅差点动手扯如烟的衣袖呢。” 傅彦廷眸色森冷,语调平缓无波: “我知道了。 “下午操练考核完毕,我会亲自赶去人民医院接她。” 挂断电话,男人周身散发的凌厉威压让身侧的值班参谋都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而在医院小会议室内,孔院长看着柳如烟从容沉静的神情,眼底满是欣慰与信任: “小柳医生,别受旁人干扰,咱们这就定下方剂,用事实让那些自视甚高的人闭上嘴。” 柳如烟点头:“好。” 第160章 她是我的妻子 下午四点半,微风卷着初春的凉意拂过窗棂。 中西医结合诊室内,浓郁醇厚的草药香气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根据柳如烟开具的逐瘀降浊汤药,药房以文火慢煎送来头汁。 老妇人服下温热的汤药后,柳如烟为其实施第二次毫针疏通。 女孩神态端肃,手指轻捻银针,稳准刺入头部的百会、通天与四神聪诸穴,辅以下肢的丰隆与太冲穴。 针尖微颤,导引经络之气下行,温通脑底深处的微循环。 孔院长与刘医生、吕医生肃立在旁,屏息凝神观摩着这套行针手法。 不过半柱香工夫,老妇人原本发硬的舌头逐渐灵便,原本瘫软的右臂在女孩的轻声指引下,竟能缓缓抬离床面,五指微张握住了女儿的手。 “娘,您能抬手了,您说话也利便了。” 中年妇女欣喜落泪,拉着老母亲的手不住啜泣。 原本躲在门外探头探脑的几名西医年轻大夫,瞧见这一幕震撼得面面相觑,暗暗倒吸凉气。 不用开颅受罪,单凭几枚银针与一剂汤药,竟真能让偏瘫失语的中风脑出血病患迅速恢复肌力。 待施针完毕,柳如烟收起银针,同家属交代完后续护理要点,天色已然擦黑。 落日的余晖穿过走廊高窗,洒下一地淡淡的金橘色光晕。 柳如烟将病案收进布包,同徐瑾收拾好随身物件,缓步走出诊室。 两人刚走到二楼转角处,身着呢子大衣的许丞便自阴影处迎上前。 许丞脸上挂着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目光落在柳如烟清丽出尘的面庞上。 方才他瞧见了老妇人好转,震撼之余,那股骨子里的优越感反倒催生出几分自恋心思。 在他看来,这般才貌双全的姑娘,唯有同他这般海归精英才是良配。 许丞微微扬起下巴,嗓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温润: “柳大夫,今日这套针法委实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中医讲究经验,西医讲究病理与数据,两者若是互通有无,必定更有启发。 “我手头有几篇海外最新的神经创伤研究论文,不知柳大夫可否赏光,寻个安静茶社共同研讨一番?” 柳如烟停下脚步,眸光疏离而清冷,神态自若答道: “不必了,学术交流自当在研讨会上公开研判,私下探讨大可免去。 “天色已晚,我还要赶着归家,许大夫请自便。” 这般冷淡从容的拒绝让许丞面色微滞,但他显然未曾死心,反倒上前跨出半步拦在过道前。 许丞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把锃亮的车钥匙,在指间晃了晃,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炫耀与自得: “柳大夫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如今天色黑透了,这外头春寒料峭的,骑自行车或是挤电车难免受凉。 “我楼下停着一辆崭新的上海牌小轿车,我开车送你回去,既暖和又体面。” 徐瑾在旁听得一阵恶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冷声嗤笑出声: “哟,开着辆公家配给的小汽车,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我们如烟有人来接,收起你那套显摆的把式,好狗不挡道,让开。” 许丞被徐瑾呛得面红耳赤,心头难免着恼,却依旧执拗地盯着柳如烟: “柳大夫,我是好心相送,你又何苦……” 话音未落,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笃定有力的皮靴脚步声。 每一步踏在水磨石地面上,都发出清脆冷冽的声响,宛若重锤敲击在人心头。 三人下意识转头望去。 只见走廊尽头,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迈着阔步从容走来。 傅彦廷身着一套笔挺熨帖的军绿长款呢子军大衣,肩章泛着庄重微芒,武装带勾勒出男人宽肩窄腰的昂藏身躯。 男人英挺的面容宛若刀削斧凿般冷硬,锐利的眸光宛若凛冽寒锋,周身散发着打过大仗、见过生死才能淬炼而出的铁血威压。 走廊内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刹那骤降数度。 傅彦廷径直走到柳如烟身侧,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将妻子护在身侧,宽厚的大掌自然而然接过了柳如烟手中的布包与书本。 男人微微垂眸看向身侧的娇妻,冷硬的眼角眉梢瞬间泛起一抹温和如水的柔情: “等很久了么?” 柳如烟仰头迎上男人的视线,眉眼弯弯,温软浅笑道: “没有,我也才刚收拾完。” 傅彦廷轻轻颔首,随后转过身来,冰冷刺骨的目光居高临下扫向许丞。 那目光锐利得宛若实质,逼得自视甚高的许丞呼吸一窒,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微退了半步,连握着车钥匙的指尖都有些发颤。 傅彦廷嗓音低沉冷冽,宣示主权: “这位大夫,她是我的妻子,请你自重。” 妻子二字如同一记闷雷,轰然在走廊内炸响。 许丞面色瞬间惨白,手里的钥匙差点滑落在地,神情满是难以置信与难堪。 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寻常求学的大一姑娘,万没想到其丈夫竟是气势逼人的年轻军官。 同眼前这位战功赫赫的军官相比,他炫耀的小轿车与海归身段,宛若跳梁小丑般可笑。 徐瑾在一旁看得心头痛快,抱着双臂咧嘴直乐。 傅彦廷连半个多余的眼神都未再施舍给许丞,伸手揽住柳如烟单薄的肩头,低声开口道: “车在楼下等着,咱们回家用饭。” “好。” 柳如烟挽住男人的手臂,两人并肩缓步迈下楼梯,清雅与刚毅相得益彰,留下一道宛如画卷般的背影。 许丞僵立在昏暗的走廊拐角,双颊火辣辣地灼痛,羞惭得无地自容。 楼门外,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路旁。 傅彦廷拉开车门,小心护着柳如烟坐进副驾驶,随后自己绕到驾驶座上车。 车厢内暖意融融。 男人修长的手指扶着方向盘,却未曾立刻发动车子。 傅彦廷侧过身,漆黑如墨的眸子凝视着身旁的面庞,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一见的酸意与霸道: “方才那人,整日这般缠着你?” 柳如烟听出男人语气里的紧绷与醋意,扑哧轻笑出声,伸手轻轻握住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软声安慰道: “今日联合门诊头一回碰上,哪有什么整日。 “我心里装的是谁,你难道还不清楚么?”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软触感与女孩毫无保留的依赖,傅彦廷心头那团躁郁瞬间化作了无尽的柔软。 男人反手将女孩微凉的小手包裹在掌心,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有些开心: “我,你心里眼里都是我。 “不过往后若是再遇上这等不知进退之徒,不必同他们客气,万事有我替你撑着。” “好~” 第161章 自讨苦吃 翌日上午,首都人民医院门诊大楼内,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昨日在大厅被银针急救的中风老妇人,服药后不仅吐字清晰,瘫软的半边身子更是恢复了知觉,今早在家属搀扶下已能在病房走廊缓慢挪步。 这桩不开颅便治愈急性脑出血的奇事,宛若长了翅膀般在整座医院传扬开来。 不少常年受困于中风后遗症、面瘫顽疾与剧烈偏头痛的病患听闻风声,一大早便守在中西医结合诊室门外排号。 柳如烟坐在主诊桌案前,徐瑾与刘医生、吕医生协同分诊,四人配合默契。 女孩指尖探脉,依循经络脉理因人下药,或施以毫针通络,或拟定化瘀清脑的草药方剂。 一连数位顽固偏头痛患者在施针半刻后,原本如钻锥刺痛的头部霍然清爽,赞叹声在诊室内此起彼伏。 忙碌了大半日,待看完最后一位预定的慢病老汉,已近黄昏时分。 刘医生与吕医生受孔院长之邀去院办研讨住院部中西医床位划分,徐瑾则抱着整理好的病案前往药房交接单据。 诊室内唯余柳如烟一人。 夕阳斜照在光洁的桌案上,女孩将鹿皮针包内的银针逐一浸泡在医用酒精瓷盘中擦拭消毒。 忽然,虚掩的木门被咔嗒一声从外推开,随即又被顺手反锁。 柳如烟动作微顿,抬眸望去,只见许丞闪身步入屋内。 今日的许丞换了一件簇新的深灰呢子西装,油头梳理得一丝不苟,眼底却布满血丝,眉宇间带着一股偏执与焦灼。 昨夜在走廊被那位威严慑人的年轻军官当面宣告主权,许丞彻夜难眠。 他自小在海外与优渥家境中长大,顺风顺水,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可昨夜归家细细琢磨,他又自以为是地认定了另一个荒谬结论—— 那年轻军官虽穿戴军装气势凛然,但常年深居兵营打仗操练,满身皆是粗鄙煞气。 柳如烟生得这般清雅绝伦,腹有诗书气自华,两人在学识、谈吐与生活情趣上怎可能有半点契合? 定是父母之命或是包办婚姻造成的无奈结合,迟早要走到尽头。 许丞缓步走到诊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自负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刻意装出的深情与优越: “柳大夫,你昨夜走得太急,有些心里话我未曾来得及对你讲明。 “你何必为了赌气,故意拉着一个军营里的大老粗来刺激我?” 柳如烟秀眉微蹙,将手中的棉球搁在瓷盘内,声音冷淡: “许大夫,门诊已下班了,请你立刻开门离开。” 许丞不仅未退,反倒身子前倾,自顾自地说道: “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你懂医理,通经络,才华出众,而他不过是个成日摸爬滚打的粗糙军汉。 “你们之间隔着鸿沟,生活里毫无共同语言,这种貌合神离的日子你当真过得顺心么? “只要你肯同他离婚,我愿意即刻娶你进门。 “我家境殷实,海外还有门路,绝不会嫌弃你曾有过婚史,更能全力助你在首都医界平步青云。” 这番自大到荒谬的言辞,落入耳中只让人觉得恶心透顶。 柳如烟冷笑一声,嗓音如冰泉般泛着寒意: “自作多情是病,得治。 “我与我丈夫情深意笃,志同道合,他保家卫国坦荡磊落,于我而言乃是人间至好。 “倒是你,心存邪念,狂妄虚浮,连替他提鞋都不配。 “让开。” 这番毫不留情的斥责瞬间击碎了许丞最后的骄傲。 羞恼化作了冲动的邪火,眼看女孩绕过桌案便要拉门离开,许丞眼底闪过一丝狰狞,猛地伸手便朝柳如烟纤细的手腕抓去。 “装什么清高,今日不把话说清楚,休想走出这扇门。” 眼见男人的手爪带着风声逼近,柳如烟眸光骤寒,身形如柳絮般轻巧一侧,从容避开抓捕。 未等许丞回过神来,女孩素手如电拂过桌案瓷盘,指尖已然多了一枚三寸长的细长银针。 皓腕翻转,银芒乍现。 柳如烟指力内蕴,针尖挟着一股凌厉巧劲,稳准无比地刺入许丞肩颈与后脊交汇的深层大穴。 提插捻转,只在瞬息之间。 许丞只觉脖颈后猛地泛起一阵钻心的酸麻,浑身力道如潮水般退得无影无踪。 男人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直挺挺瘫倒在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 除了一双眼珠能惊恐乱转之外,自脖颈以下的手脚四肢宛若被千斤重石牢牢压住,瘫软如泥,连动弹一根小指都办不到。 许丞吓得魂飞魄散,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满面煞白。 柳如烟垂眸居高临下俯视着地上的男人,指间轻轻转动着微凉的针尾,嗓音清冷如寒霜: “许大夫,你口口声声蔑视中医不懂外科解剖。 “可知人体周身三百六十五穴,深浅皆通神经与筋膜气血。 “这枚银针锁的是你的中枢经络,若无我的独门手法解穴,你大可躺在地上当一辈子的软面瘫子。” 许丞惊恐地瞪大双眼,额头冷汗如浆般滚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连贯音节。 柳如烟缓缓俯身,指尖寒芒微悬在男人腰腹下方的位置,唇角泛起一抹冷笑: “还有,我下针的分寸有时候拿捏得不算柔和。 “下回若是再敢在我跟前搬弄是非、动手动脚,我这根针刺的便是关元与会阴。 “届时气血逆冲经脉尽断,管保让你下半辈子绝子绝孙,这辈子当个废人。 “听明白了么?” 随后她又淡淡一笑,“若是没听明白,我也会些拳脚功夫,要试试吗?” 地上的许丞疯狂眨动眼皮,眼底是畏惧与哀求。 见他怕了,柳如烟指尖轻抬,轻巧拔出后颈毫针,随后在男人背脊穴位上连点三下解开气滞。 酸麻稍退,许丞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翻爬起来,连头都不敢抬,撞开反锁的门栓,宛若撞见了索命罗刹般狼狈逃窜而去。 走廊那头,徐瑾捧着药案快步走回,瞧见许丞屁滚尿流的背影,不由推门大笑: “如烟,方才那是许丞吧?瞧他那副吓破胆的鬼模样,你使了什么神仙手段?” 柳如烟收好银针包: “当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 徐瑾竖起大拇指连连称快,挽着柳如烟的手臂一同走出大楼。 第162章 医武双绝 周六清晨,初阳穿透薄雾,斜照在首都人民医院宽阔的门诊大院内。 大清早的走廊里,许丞低着头贴着墙根匆匆快走,神情惶惶不安。 昨夜他在诊室被那枚细长银针扎得半身瘫软,女孩清冷如霜的告诫犹在耳畔回荡,直教他心惊肉跳,后脊梁骨至今还隐隐泛着酸凉。 刚拐过二楼楼梯口,迎面恰逢柳如烟同徐瑾并肩走来。 许丞身子猛地一哆嗦,面色煞白如纸,慌忙把大衣领子往上一拉,连头都不敢抬。 徐瑾倚在栏杆旁看得真切,扑哧一声笑弯了腰: “如烟你瞧瞧他那副德行,方才走起路来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平日里尾巴翘到天上,如今倒晓得夹着尾巴做人了。” 柳如烟:“让他见识见识我的厉害,看他还敢动歪心思不。” 两人说笑着迈入一楼门诊挂号与取药大厅。 周末清晨的大厅人头攒动,排队缴费与取药的病患挤得水泄不通。 在大厅中央的缴费窗口前,一对自远郊乡下赶来的老夫妇,怀里抱着个发着高热抽搐的小孙子,满脸焦急地排在人群队伍里。 老汉头上扎着白羊肚毛巾,粗糙开裂的双手牢牢捂着腰间一只打着补丁的蓝布包,里头装着全家东拼西凑换来的几张大团结药费。 未曾料到,人群侧后方一名戴着鸭舌帽的中年汉子,目光阴鸷地盯住了老汉腰间的布包。 那汉子借着排队拥挤的遮掩,悄无声息贴上前去,指缝间滑出一枚锋利的双面刮脸刀片,轻轻一划便割断了布包系带,反手便将钱袋揣入怀中。 老汉顿觉腰间一轻,伸手一摸发觉布包不翼而飞,转头恰好瞧见鸭舌帽汉子转身欲走。 老汉当即急红了眼,扑上前一把拽住汉子的衣袖,凄厉哀求道: “抓贼啊,有贼偷钱。 “同志,求求你把钱还给我,那是我小孙子救命看病的钱啊。” 被抓现行的歹徒恼羞成怒,见周遭众人纷纷侧目,心头凶性大发。 汉子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锋利折叠弹簧刀,咔哒一声弹出刀刃,面容狰狞地朝着四周疯狂挥舞恫吓, “老不死的松手。 “谁敢多管闲事,老子今天捅死谁。” 亮闪闪的寒刃在半空中胡乱挥砍,锋刃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破风声。 大厅内刹那间尖叫四起,原本拥挤的病患与家属吓得面无人色,抱头四散奔逃,场面陷入一片慌乱。 老汉被歹徒用力一搡摔倒在地,凶徒红着眼,握着匕首恶狠狠地朝着老汉的胸口猛扎下去。 周遭众人骇得闭上了双眼,惊呼声卡在喉咙里。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素白的身影宛若惊鸿般自侧方疾掠而至。 柳如烟眸光如电,步法轻灵若飞燕拂水。 女孩未曾有丝毫退缩,欺身迎着扑来的刀风切入歹徒身侧内门。 未等那柄凶狠的匕首刺落,柳如烟只手探出,掌缘蕴着一股刚猛寸劲,啪地一声精准切在歹徒手腕的内关与大陵穴上。 腕骨受挫,穴位剧麻。 歹徒只觉半条胳膊如同被雷电劈中,五指不由自主剧烈抽搐,手里的弹簧匕首当啷一声脆响掉落在地。 一击得手,女孩招式如行云流水。 柳如烟矮身错步,反手扣住歹徒的手腕关节向外猛折,顺势以香肩沉沉靠上歹徒胸膛,借力打力借势发力。 整套擒拿折腕与顺水推舟的摔法快若奔雷。 近两百斤重的魁梧壮汉,竟被身形纤巧的姑娘凭空借力掀起,轰然一声重重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 尘土微扬。 歹徒痛得发出一声凄厉哀嚎,刚挣扎着想要翻身爬起,柳如烟右膝微沉,稳准顶住男人的后脊椎骨节,单手将歹徒的手臂反剪在背脊后方,扣死穴位。 巧劲锁骨,千钧难动。 任凭那凶汉如何龇牙咧嘴奋力扭动,浑身大筋受制,宛若被生铁铁钳牢牢锁住,连挪动半寸都成了奢望,唯有趴在地上连声告饶。 整套动作干脆利落,自切腕夺刀到借力摔擒,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之间。 大厅内刹那间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睹这一幕的病患、家属以及医护人员,全都张大了嘴巴,满脸皆是震撼与钦佩。 不知是谁率先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响彻整座大厅。 两名闻讯赶来的保卫科干事与巡逻公安快步冲入人群,迅速掏出手铐将地上的歹徒制服押解。 老汉老泪纵横地从地上爬起,自民警手中接回失而复得的布包,拉着小孙子噗通一声跪在柳如烟面前,泣不成声。 “女菩萨,神医大妹子,多谢您救了我们全家的命啊。” 柳如烟连忙伸手将老两口搀扶起来,温言安慰道: “老人家快快请起,救急扶危乃分内之事。 “孩子高热不退受了惊吓,快随我到二楼诊室,我替孩子行针退热。” 这一声温和的话语,更引得周遭众人连连喝彩称赞。 人群外围,闻声赶来的孔院长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抚掌感叹总院送来了一位文武双全的国宝奇才。 而在走廊柱子后方,偷偷探出半个脑袋的许丞,两腿发软,冷汗顺着额头涔涔而下,衣衫全数被虚汗浸透。 瞧着那地上被姑娘徒手生擒的亡命歹徒,许丞后怕得浑身战栗,暗暗庆幸昨日对方只用银针锁了他的经络。 若是动起真格的拳脚,他这条小命怕是早就交代在诊室里了。 第163章 风评被害 二楼诊室内,高热抽搐的幼童平躺在木床上。 柳如烟指尖拈起细针,轻巧在孩子少商与商阳穴点刺放血,随即以毫针在大椎与曲池穴平补平泻。 运针片刻,患儿抽搐平息,面颊退热,睁开双眼带着哭腔唤了一声奶奶。 候在旁侧的老夫妇激动落泪,连连对着柳如烟躬身道谢。 柳如烟拟好退热药方,安抚几句,老两口千恩万谢地搀着孙儿离去。 立在门旁的孔院长与刘医生连连抚掌,盛赞柳如烟下针果决,手段神奇。 临近晌午,走廊外传来踏实有力的脚步声,房门被轻缓推开。 傅彦廷身着笔挺军装,拎着双层铝制饭盒迈步而入。 徐瑾瞧见他,拍手打趣道: “哎哟,傅大团长又卡着点送饭来了,隔着走廊都能闻见肉香。” 柳如烟迎上前,眸含笑意,轻声相问: “你那么忙,怎么又来了?” 傅彦廷将饭盒搁在桌前,接过干毛巾替她擦净指尖水渍: “中午有些闲暇,顺路打了你爱吃的煨排骨和豌豆尖。门诊的事保卫科已报备学院,我不放心,特来瞧瞧。” 男人言语简练,目光柔和,守着妻子一口口吃得香甜,又替她拭去唇角米屑。 待温声叮嘱她午后好生歇息,男人这才步履匆匆赶回指挥学院。 屋门合拢,徐瑾端着茶缸坐下,捧着脸艳羡道: “傅团长平日在军校冷若冰霜,到了你跟前却体贴入微,当真叫人羡慕。” 柳如烟莞尔一笑: “你若羡慕,应该自个儿也寻个伴儿,免得成日拿我打趣。” 徐瑾四下张望一番,凑近压低嗓门,难得红了脸, “如烟,其实我心里早就有人了。 “赫然便是你家傅团长的同胞长兄,傅自明。” 柳如烟微微一怔。 傅家大哥傅自明投身工业研发,满腹经纶,温润儒雅,与傅彦廷的刚毅硬朗截然不同。 调回京后因早年旧婚约看淡心境,至今独身。 徐瑾苦着脸絮叨道: “傅伯母天天张罗相亲,一周排好几场。那些娇小姐哪懂他的脾气?与其便宜了旁人,不如便宜给我。 “可我偏偏有贼心没狗胆,万一他只拿我当小妹妹看,往后两家大人见面多尴尬。” 柳如烟失笑摇头,刚欲开口为她出谋划策,走廊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诊室木门被推开。 婆母沈佩兰眼圈泛红,满脸惶急悲戚,拉着身材清瘦的傅自明匆匆迈入房内。 傅自明身穿深灰大衣,戴着金丝眼镜,清俊的面容涨得通红,被母亲拽着衣袖满脸无奈。 沈佩兰拉住柳如烟的手,声音发颤, “如烟啊,妈带你大哥来看病了。 “生病可万万不能讳疾忌医。 “你大哥他……他那身子骨不中用,那方面有些毛病啊。” 这话一出,屋内刹那间寂静无声。 徐瑾刚咽下的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呛得连连拍胸脯咳嗽,一双杏眼瞪得滚圆。 傅自明窘迫得无地自容,俊脸泛红,连忙出声辩解道: “妈,我方才在茶社是对那位女同志胡诌的托词。 “我身子好端端的,当真一点毛病都没有。” 沈佩兰听到这话,气得抬手在长子背上拍了一掌,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你当面跟人家姑娘说自己不行,把人吓得拔腿就跑。 “你从小老实巴交从不撒谎,若非真有难言之隐,哪个要脸面的大男人会拿自个儿名声胡说八道? “你若是真落下了暗疾,往后全大院的姑娘谁还敢嫁给你?” 傅自明被母亲训得哑口无言,揉着眉心连连叹气。 近一个月来母亲安排的相亲接二连三,今日那位女同志更是颐指气使,他实在不胜其扰,才心生下策,故意自毁名声将人吓退。 哪曾料到母亲竟悄悄尾随在后头包厢里,将那句荒唐言语听得一字不落。 沈佩兰抹着眼泪,将傅自明按在主诊木椅上,切切交代道: “如烟,你是京城有名的小神医,快替你大哥摸摸脉,看看到底是哪条经络出了差池。 “妈在门外候着,你们好生看诊。” 说罢,沈佩兰生怕儿子难堪,抹着泪退了出去,顺手合拢房门。 走廊长椅上,沈佩兰瘫坐下来,捶着心口暗自垂泪。 徐瑾借着去水房打水的由头跟了出来,立在沈佩兰身侧,关切相询。 沈佩兰满心悲苦,见四下无人,忍不住向打小看着长大的徐瑾倾诉道: “小瑾啊,自明这孩子打小懂事,苦水全往肚里咽。 “他自个儿坦白说那方面不中用,我这当娘的心里,当真跟天塌下来一般难受。” 徐瑾立在原地,宛若被雷电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傅大哥那般风光霁月的人,竟受了这等隐疾之苦。 姑娘咬着嘴唇,眼圈不知不觉泛红,暗暗下定决心。 而在诊室内,柳如烟搭在傅自明手腕寸关尺上,凝神感应脉象。 指下脉搏从容和缓,沉取有力,气血沛然,肾水充盈,分明是一具康健无虞的体魄。 柳如烟强忍笑意,轻声问道: “大哥脉象龙精虎猛,可半分看不出亏虚。 “这等自损名声的话,怎敢在相亲席上说出口?” 傅自明苦笑着端起水杯抿了一口,语气满是恳求: “好弟妹,莫取笑我了。 “母亲这阵子张罗得太紧,我整日泡在研究所赶项目,分身乏术。 “今日若不借故脱身,明日保准还有下一场等着我。 “你且替我随意开上两副温和安神的草药方子,好教母亲宽心,权当帮大哥挡这一劫了。” 柳如烟会心一笑,依言拟下一副清热安神的酸枣仁甘草饮。 药方拟定,傅自明如释重负,拿着墨迹未干的药单拉开诊室木门。 刚跨出门槛,迎面便撞上了满脸悲壮的徐瑾。 徐瑾双眼通红,目光直勾勾落在他手中的草药单子上,神情宛若在看一位历经磨难的孤胆英雄。 未等傅自明反应过来,徐瑾快步冲上前,一把扣住傅自明的大衣袖口,斩钉截铁地朗声说道: “傅大哥,药单我都瞧见了,你莫要自暴自弃。 “中医若调理得慢,西医男科还有不少前沿法子,我这就回科室翻阅国外最新文献。 “你放心,哪怕耗上几年工夫,我也定要想方设法把你的病全数治好。” 说完这番话,徐瑾连水壶都顾不上拿,转过身跟一阵疾风似地朝着外科资料室狂奔而去。 傅自明握着薄薄的一张草药单子,僵在通风走廊里。 长廊另一头,沈佩兰坐在长椅上泪眼婆娑,瞧着儿子手中的药方,更是长长叹了一口重气。 傅自明转头看着诊室门边憋笑的弟妹,又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安神茶单,清俊的面容完全垮了下来, “妈,我真没病,您这回可真把我给害惨了。” 第164章 绝密药丸 午后未过多久,一辆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停在首都人民医院前院。 车门推开,卫戍区梁旅长快步迈下车,身后跟着一名身形魁梧、面容黝黑的中年军官。 几名警卫战士抬着一副担架紧随其后,担架上躺着一位形销骨立的老人。 老人双目浑浊,口角向左侧歪斜,半边身子软塌塌搭在被褥里,喉间泛着沉重的痰鸣,呼吸微弱得宛若风中残烛。 梁旅长领着人径直快步上了二楼,来到中西医结合门诊室内。 见到桌案后低头整理医案的柳如烟,梁旅长抬手招呼道: “弟妹,总算寻着你了。 “快来看看这位老首长,情况万分凶险。” 身侧那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军官连忙上前一步,双手递上一只小巧温润的白瓷药瓶,嗓音满含焦灼与恳切: “柳大夫,我是青县驻军的佟建国。 “冒昧登门打扰,只因家父半身瘫痪多年,前日突发重症心竭气脱,各大医院大夫都束手无策。 “全凭当年大河村老支书转赠的这瓶保命药丸,才将家父从阎王殿门槛前拉了回来。” 柳如烟伸手接过瓷瓶,拔开软木塞轻轻嗅了嗅,里面仅余下一枚黑褐色的温润小丸,散发着熟悉的草药醇香。 此药确是她早前在大河村时,依据古籍残卷研拟出的回阳通脉丹。 当年大河村老支书心疾濒危,她便留下一瓶以备不时之需,未曾料到辗转救了眼前这位老革命。 佟建国深吸一口气,语气格外感慨地补充道: “此前家父在省军区医院病危,院方已连下数次病危通知,若非邻床的大河村退伍老兵拿出这瓶灵药相赠,断然撑不到今日进京相见。 “我多方打探,才知晓研制这等奇药的神医便是傅团长的新婚爱人,这才央求梁旅长火速带我们赶来。” 柳如烟将药瓶收妥,神态自若,缓步走到病床前为老人探查脉息。 老人指端冰凉,寸关尺三部脉象细微欲绝,宛若游丝,已至心肾阳衰之险境。 佟旅长见她面色端肃,心头悬到了嗓子眼,急声开口问道: “柳大夫,家父可还有救?” 柳如烟收回指尖,从容温言道: “老人阳气衰微,经络痹阻多年,若非此前服下一丸保元护心,怕是早已回天乏术。 “能救,但余下的这枚药丸远不够化解体内沉疴。 “必须抓紧重新配制一批回阳通脉丹,辅以深层金针通窍,方能护住心脉,唤醒气血。” 听闻此言,佟旅长激动得虎目泛红,躬身朝着柳如烟郑重作揖, “柳大夫大恩大德,佟某没齿难忘。 “需要何种药材器皿,我立刻调派警卫排去办。” 柳如烟随即差人请来孔院长。 孔老院长戴着老花镜,同刘医生、吕医生快步迈入诊室。 几位经验老到的医者接过瓷瓶细细辨识,皆被这枚仅凭药香便能温通心经的小丸所折服。 刘医生连连赞叹道: “此药配伍精妙绝伦,既有大补元气的君药,又有化痰开窍的臣药,实乃急救回阳的无价之宝。” 孔院长当机立断,当即批示将后院一间通风干燥的洁净制药房腾退出来,并特批中医部药库内的上等野山参和道地药材任凭柳如烟调取。 刘医生与吕医生主动请缨,负责在诊室内每隔一个时辰以毫针施针,维持老人的虚弱脉息。 柳如烟系上白大褂,迈入后院制药房内。 后院药香弥漫,石臼捣药之声清脆绵密。 女孩净手燃香,仔细称量野山参、九节菖蒲、熟地黄、制附子与天然牛黄等珍稀药材。 选料、焙干、石碾细磨过筛,以老槐花蜜调和成膏,整套工序十分繁复考究。 柳如烟动作沉静敏捷,指掌间运力均匀,将药膏揉制成一颗颗龙眼大小、色泽光润的黑褐色药丸,蜡皮封裹以锁住药力。 忙碌了两个多时辰,直至窗外暮色四合,数瓶崭新的回阳通脉丸方才炼制齐备。 柳如烟捧着药瓶回到二楼病房。 老人吞服下一丸化温开水送服的药丸,约莫一炷香后,枯槁灰败的面容渐渐泛起一丝温润血色,原本冰凉的手脚也恢复了暖意。 柳如烟取鹿皮包内的修长银针,在老人的百会、内关、足三里与悬钟穴徐徐下针。 针尖微颤,运以透骨温通的暗劲。 伴随着行针,原本瘫软的老人喉间咳出一口浓稠浊痰,长长舒了一口气。 原本歪斜紧绷的嘴角慢慢归位,原本僵硬的左手手指竟轻轻动弹了一下,反手握住了佟旅长的大手。 老人浑浊的双目渐渐转为清明,张口含混却清晰地唤道: “建……建国。” 守在床边的七尺汉子泪如雨下,单膝落地,握着父亲的手连声应答: “爸,儿子在,儿子在呢。” 梁旅长在旁用力拍手叫好,满脸皆是震撼与钦佩。 夜幕降临,一辆军用吉普车平稳停在医院楼下。 傅彦廷身着挺拔笔直的陆军冬常服,肩扛三星横杠,迈步踏入门诊大厅,前来接妻子归家。 在楼梯转角处,恰逢走下楼的梁旅长与佟旅长。 两位首长一瞧见英挺的傅彦廷,佟旅长快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年轻军官结实的肩头,朗声大笑道: “傅团长,你小子当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娶了这么一位医术通神的神医媳妇,救了我家老头子的命,往后你傅彦廷的事,就是我佟建国的事。” 梁旅长亦笑得合不拢嘴,拍着傅彦廷的后背赞叹道: “你小子在进修班战术第一,娶媳妇也是全军头一份的眼光,当真叫人服气。” 傅彦廷身形笔挺如松,眉宇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转为由衷的骄傲与温和,抬手敬礼道: “二位首长过奖,如烟尽医者本分罢了。” 待送别两位首长,柳如烟收拾好药案行囊走下楼来。 孔院长站在门厅前,神情格外严肃,压低嗓音郑重叮嘱道: “如烟,今日这枚药丸的起死回生之效,大伙亲眼所见。 “若能在前线野战卫勤中推广配发,不知能保住多少重伤垂危的战士性命。 “这等战略级的药方与炼制工艺,你切记烂在肚子里。 “没有军区与卫生部最高层级的红头批文,任谁来打听,也绝不可泄露半分。” 柳如烟眸光清澈,认真点头道: “院长放心,配方我心中有数,绝不外传半分。” 第165章 考察风波 数日后,一则关于军医系统重大调整的风声,在京城各大医疗机构悄然传开。 总后卫生部与全军卫勤总区拟在首都筹建联合战备卫勤救治中心,特派专家考察组进京,对几家重点医院进行全方位资质摸底。 这处战备中心不仅配备全军最顶尖的医疗编制与科研经费,更直接受军区与总后双重调度,关系重大。 孔老院长得知消息后,早早吩咐全院上下严整作风,规范门诊。 老人满心盼着能将柳如烟引荐给总区专家,让女孩出神入化的急救针法与通脉药丸得到国家层面的认可与推广。 然而整整一周过去,考察组已先后走访了三所大医院,却偏偏对声名鹊起的人民医院过门不入。 到了考察专家即将返程的清晨,孔院长多方打探,才获悉专家组竟已退了宾馆房卡,赶赴火车站准备离京。 孔院长心头一紧,顾不上备车,快步赶往北京火车站。 寒风凛冽的二号站台上,汽笛鸣响,浓白的蒸汽自车头滚滚喷涌。 孔院长步履匆匆赶到车厢前,只见不远处的人群旁,两名身着军装的考察专家身侧,簇拥着三道熟悉的身影。 赫然便是隔壁市直第二医院的林院长,身侧还跟着陈漫与两名随行骨干。 林院长满面堆笑,双手奉上两只鼓鼓囊囊的深蓝色布包,压低嗓门客气言道: “二位专家舟车劳顿,辛苦多日。 “这是咱们京城特产的酱菜卤味,里头还顺带放了两条特供过滤嘴香烟与两瓶老茅台,全当给二位在车上解闷润喉,不成敬意。” 那两名考察专家推辞了两句,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顺理成章伸手接了过去。 目睹这一幕,立在几步开外的孔院长面色微变,心头怒火翻腾。 老人大步迈上前去,嗓音浑厚如钟,沉声质问道: “二位同志奉总后之命考察卫勤选址,为何对人民医院置若罔闻? “在人来人往的站台公然收受名贵烟酒,可还记得身上这身军装与纪律条令?” 突如其来的厉声喝问,教站台上的几人身形一僵。 林院长见孔院长单枪匹马杀来,眉头紧皱,赶忙上前打圆场。 “孔院长,大清早你在这儿胡咧咧什么。 “专家组考察何处那是上级的统一规划,你休要胡搅蛮缠。” 那两名考察专家更是面色发青,眼见周围已有候车旅客侧目观望,吓得赶忙将手里的重礼一把塞回林院长怀中。 其中一名年长的专家转过头来,冷着脸对孔院长说道: “这位老同志,我们专家组考察行程紧凑,时间有限,自然要挑选设备齐全、规模成熟的大所重点走访。 “至于你方才空口白牙的指责,回去后我们会如实向上级汇报。” 列车铃声骤然大作,催促旅客上车。 两名专家拂袖转身,拎着公文包登上车厢,铁门随即轰然合拢。 林院长怀里抱着被退回来的厚礼,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转头咬牙切齿地瞪着孔院长: “孔怀德,你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知人情世故。 “把专家得罪成这般模样,你们人民医院这辈子也休想踏入战备卫勤中心的门槛。” 孔院长冷哼一声,连半记眼神都未曾施舍给他,甩袖拂尘,转身昂首走出了站台。 回到医院大楼,孔院长迈步踏入二楼办公走廊。 未曾料到,一路尾随而来的林院长竟抱着公文包嬉皮笑脸地跟了上来。 林院长倚在办公室门框边,眼底满是傲慢与优越: “老孔啊,在官场与医界混,光凭一股臭脾气是行不通的。 “我们医院早前治好了何老将军,如今又开展了陈漫同志的神经创伤课题,总区对我们满意得很,卫勤中心的名额早已是板上钉钉。 “看在多年老同窗的情分上,我给你指条明路。 “不如你们人民医院主动打报告挂靠过来,成为我们第二医院的下设分院。 “往后挂上战备卫勤分部的金字招牌,你们医院也能跟着沾沾光,总好过往后门可罗雀。” 孔院长面色铁青,枯瘦的手掌重重拍在桌案上,厉声喝退道: “少在这儿痴人说梦。 “人民医院只凭真本事给百姓治病,绝不搞那些拉帮结派、钻营受贿的腌臜勾当。 “带着你的那些花花肠子,从我的门里滚出去。” 林院长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冷笑两声,拂袖而去。 转角处的楼梯口,刚从男科资料室翻完文献回来的徐瑾,恰好将这番狂妄话语听得一字不落。 姑娘气得柳眉倒竖,胸口剧烈起伏,快步冲上二楼,一把推开中西医结合诊室的大门。 诊室内,阳光温和洒在青石地砖上。 柳如烟凝神站在检查床前,细致为一位老者检查膝关节点穴舒筋。 那老者身着一身洗得微泛灰白的呢子军便服,精神矍铄,红光满面,赫然便是早已脱去拐杖、能够自如行走的何老将军。 身侧立着身形伟岸的驻军师长何亭东,父子二人神态从容温和。 徐瑾气喘吁吁冲入屋内,抓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咚灌下大半缸凉开水,愤愤不平地大声嚷道: “如烟,简直气死我了。 “隔壁第二医院的林院长在火车站给考察专家送烟送茅台,截胡了卫勤中心的考察。 “如今居然还敢厚着脸皮跑到咱们楼道里挑衅孔院长,妄想让咱们医院当他们的下设分院,叫嚷着让咱们去沾他的光。” 诊室内刹那间陷入一片肃静。 坐在诊椅上的何老将军动作微顿,那张饱经沙场风霜的坚毅面庞上,渐渐覆上一层冷冽如霜的寒意。 站在一侧的何师长眸光一凝,眼底宛若出鞘利刃。 何老将军缓缓自诊椅上立起身来,身板挺拔如松,大嗓门浑厚洪亮,震得窗棱嗡嗡作响, “让人民医院当分院?还要让柳丫头去沾他的光? “好一个手眼通天的林院长,老子倒要当面问问他,是谁给他的胆子,敢在首都军医评审上搞这种弄虚作假的鬼把戏。” 第166章 到底谁沾光 老首长戎马一生,最痛恨的便是借公器谋私、弄虚作假之徒。 柳如烟凭一手神针与仁心将他从残废瘫痪边缘拉了回来,如今竟有人打着他的旗号四处招摇撞骗,甚至妄图巧取豪夺吞并人民医院。 何老将军走到主诊桌案前,提笔在一张印有红星抬头的信笺上疾书数行,盖上私印。 老人转头将信笺交到长子手中,嗓门低沉威严: “亭东,你立刻派车,将这封推荐信与举报材料当面呈送给总后雷部长。 “告诉老雷,首都战备卫勤中心的评选容不得半点沙子。 “若是让钻营受贿的蛀虫抢了功劳,老子哪怕拄着拐棍,也要告到军委去。” 何师长肃容立定敬礼,收好信件,快步走出诊室调派专车。 次日清晨,初阳斜照在医院二楼的走廊上。 市第二医院的林院长夹着公文包,满面春风地再次迈上二楼台阶。 在他看来,总区专家收下厚礼,战备卫勤中心的花落谁家早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如今不过是走个过场,趁着批文未下,逼迫孔怀德就范签字。 林院长推开院长办公室房门,大模大样在沙发上坐下,笑眯眯开口说道: “老孔啊,我劝你识时务者为俊杰。 “总区的两位专家昨日已向部里提交初步汇报,我们的申报方案全票通过。 “只要你今日点头签字,将人民医院挂靠为我们的第二分院,我同上面申请,保留你一个常务副院长的待遇。 “往后挂上战备卫勤的牌子,你们医院也能跟着沾沾光,何乐而不为?” 办公桌后,孔老院长连头都懒得抬,翻过一页病案簿,冷笑一声道: “公道自在人心,人民医院靠真才实学立足,断然不屑借鼠窃狗偷之徒的名头沾光。 “门在身后,慢走不送。” 林院长碰了一鼻子灰,暗骂老头子冥顽不灵,恨恨冷哼一声摔门而出。 既然在老顽固身上打不开缺口,林院长眼珠一转,决定从医院西医部内部瓦解分化。 他来到三楼外科病区,恰逢两名主治大夫在护士站旁抱怨近来西医部手术量偏少,院长偏心给中医部划拨了整层楼面。 林院长心中暗喜,待两名医生走后,径直敲响了外科主任诊室的房门。 办公室内,许丞身着簇新白大褂,低头批阅着术前讨论记录。 林院长反手关严房门,拉开木椅自顾自坐下,压低嗓门循循善诱道: “许主任,年轻有为,久仰大名。 “我是市第二医院的林德水。 “我听闻你在海外深造多年,操刀技术在京城外科界数一数二。 “可如今老孔一门心思偏袒土草药,把你们这些留洋西医骨干晾在冷板凳上,我看着都替你委屈抱不平。” 许丞握笔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打量着眼前的来客,语气疏离淡漠: “林院长有何贵干,不妨直说。” 林院长自以为抓住了年轻人的虚荣软肋,当即倾身向前,满脸热络道: “实话同你讲,战备卫勤中心的批文不日即将下达,第二医院将升格为副军级编制。 “只要许主任愿意带队跳槽过来,我当场许诺你筹建大外科诊疗中心,聘你为中心副主任,月薪待遇翻倍,科研经费管够。 “良禽择木而栖,何必窝在这座庙里陪着老孔蹉跎光阴?” 听闻此言,许丞靠在椅背上,面色由淡漠渐渐转为鄙夷。 前番在诊室内被柳如烟银针锁穴,又在门诊大厅亲睹女孩徒手制伏持刀歹徒,许丞虽性情傲慢,心底却对身怀绝技的医者生出了难以言喻的敬畏。 在医术这门学问上,他自知学艺不精,输得心服口服。 可眼前这个油头粉面的林院长,分明是个不学无术、全靠钻营倒卖的官场油子,竟妄图拿些蝇头微利来利诱自己。 许丞将手中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案上,嘴角浮现出一抹嘲讽之色,冷声质问道: “林院长,你跑来挖墙脚前,可曾摸清我许某人的底细? “柳大夫施以银针能化脑内血肿,研制丹药能保心脉衰竭,那是实打实的国粹通神之术,我许丞虽专攻西医外科,但对她的本事由衷敬佩。 “中西医各有所长,凭刀尖与医道救死扶伤,方是医者本色。 “你身为一院之长,不思精研医术救治伤患,成日里干些送礼行贿、搬弄是非的龌龊勾当,也配在我面前高谈阔论战备卫勤? “拿着你的空头支票,立刻从我眼前滚出去。” 一番掷地有声的痛斥,骂得林院长面红耳赤,目瞪口呆。 林院长万未料到连平日里最心高气傲的留洋西医主任,居然也对那个乡下来的柳如烟如此死心塌地推崇备至。 林院长羞恼成怒,猛地站起身来,指着许丞的鼻尖咬牙切齿道: “好,好得很。 “给脸不要脸,等我拿到红头批文兼并了人民医院,头一个就将你开除出队。” 说罢,林院长怒气冲冲摔门而出,迈着大步朝着楼下走去。 刚走到一楼门诊大厅门廊处,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鸣笛声。 两辆军区号牌的红旗轿车疾驰而至,平稳停在门廊阶前。 警卫战士迅速拉开车门,列队警戒。 身着陆军将官服、面容威严的总后卫生部雷部长,在何师长的陪同下,阔步迈上台阶。 林院长一见到雷部长,眼眸中刹那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只当是总区专家连夜汇报后,部领导亲自前来考察拍板,当即整理衣冠,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去,满脸谄媚地大声奉承道: “哎呀,雷部长,您怎么亲自莅临了。 “我是第二医院的林德水,卫勤中心的批文可是已经签发落实了?” 雷部长脚步一顿,冷冽如霜的目光落在林院长那张堆满假笑的面孔上,嘴角抿出一抹厌恶的寒意。 雷部长自公文夹中抽出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通报文件,当着满大厅病患与医护人员的面,字句铿锵地宣读道: “林德水,你高兴得太早了。 “你在火车站公然向考察专家行贿特供烟酒、刺探军务机密的恶劣行径,已全数查实。 “涉事两名违纪考察人员已被就地免职,移交军事检察院立案侦办。 “经总后党委与军区首长联席会议慎重核准,首都联合战备卫勤救治中心确立设立在首都人民医院。 “至于你,跟卫戍区保卫处走一趟罢。” 如晴天霹雳当头炸响。 林院长两腿发软,眼前阵阵发黑,噗通一声瘫坐在水磨石地面上,面容煞白如纸,冷汗如雨而下。 “带走。” 雷部长大手一挥,两名警卫干事立刻大步上前,反剪其臂膀,将面如死灰的林院长押入军车。 第167章 针刀合璧 战备卫勤救治中心确立落户的消息传开,整座人民医院士气高涨。 翌日清晨,住院部二楼特护病房内,佟老首长的面部瘫痪大见起色,口齿逐渐清爽,原本僵滞的左臂也能在搀扶下微微抬举。 佟旅长提着温热的肉汤守在床前,见老父亲日见好转,满面皆是由衷的宽慰与感激。 未曾料到,上午查房方过,病床上的老人忽然剧烈呛咳,枯瘦的右手抓挠着心口,面色由苍白转为青紫,喉间发出沉重的痰鸣,呼吸衰竭。 佟旅长见状骇然失色,快步冲到门廊前失声喊道: “大夫,快来救人。” 巡视病房的柳如烟闻声快步迈入屋内,只手探上老人颈动脉与寸关脉。 指下脉象疾促如沸水腾波,节律大乱,分明是心阳暴脱、心肌重度缺血窒息的危殆之象。 柳如烟临危不乱,一面吩咐护士取来氧气面罩,一面差人火速去三楼唤来徐瑾。 徐瑾挎着听诊器疾步奔入,戴上耳塞在老人胸前细细叩听,面色骤变: “左心室杂音沉闷紊乱,伴有严重的心肌梗死与衰竭先兆。 “必须立刻推去影像室做心电图与心脏超声检查。” 人民医院在孔院长的多方筹措下,前不久新进了一台全城少见的心脏超声仪器。 一番争分夺秒的急救与造影排查后,病历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老人的冠状动脉多处重度钙化阻塞,心肌大面积缺血坏死,随时可能发生心脏骤停。 消息传出,恰逢在院内复诊的何老将军与何师长也赶到了会诊室门外。 何老将军面容冷峻,拍着孔院长的肩膀沉声嘱咐道: “老佟是当年打过硬仗的功臣,你们只管放开手脚全力施救,有什么风险,我何家一同担着。” 孔老院长重重点头,在会议室内召集全院外科与心内科骨干紧急研讨方案。 幻灯片前,徐瑾面色凝重地提出唯有实施开胸搭桥与清除阻塞血管,方能有一线生机。 坐在长桌一侧的外科主任许丞翻阅完造影图谱,眉头深锁,坦言道: “患者年逾七旬,兼有多年脑卒中偏瘫宿疾,心肺功能早已损耗殆尽。 “这台开胸手术风险奇高,若由我主刀,在手术台上保住性命的把握,充其量只有五成。” 徐瑾亦深吸一口气,轻声附和道: “我与许医生的预判一致,至多五成把握。 “可若不行手术,老人熬不过今夜。” 会议室内一片肃静,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每位医者心头。 首位上的孔院长环视全场,端坐身形,字句清晰地提议道: “我提议,实施中西医联合开胸手术。 “西医负责开胸缝合血管,中医在术中施针运药,护住老人心脉生机。” 此言一出,许丞率先提出质疑: “院长,开胸手术要求环境绝对无菌,稍有干扰便会导致术中感染或大出血。 “中医针灸如何能在手术台上协同? “这等做法未有先例,若是出了差错,谁人担得起责任?” 徐瑾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地表态道: “我赞同院长的方案。 “柳大夫的针法与药丸有起死回生之功,我愿担任主刀,由柳大夫同台护航。” 孔院长当即拍板: “规矩是人定的,破除门户壁垒,方能救死扶伤。 “就由徐医生与柳大夫联合施术,许医生负责在观摩室全程监测数据。” 许丞看着神态从容的柳如烟,心中虽有疑虑,终究未再反驳。 半个时辰后,顶楼无菌手术室内无影灯骤然亮起。 徐瑾与柳如烟换上刷手服,佩戴无菌帽与口罩,分立在手术台两侧。 徐瑾手握柳叶手术刀,沉心静气切开胸壁,建立体外循环。 然而恰如术前预料,老人的心脏十分虚弱,刚分离出冠状动脉狭窄段,心电监护仪便发出刺耳的蜂鸣警报。 血压急剧暴跌至四十,波形化作一片散乱的室性心动过速。 徐瑾额头渗出大颗冷汗,助手护士慌忙准备升压药物。 千钧一发之际,柳如烟清亮平静地开口说道: “莫慌,交给我。” 女孩素手探出,拈起长短不一的灭菌银针,指力透达,稳准刺入老人的内关、膻中、巨阙与涌泉穴。 捻转提插,行以古法回阳运气暗劲。 奇迹在所有人眼前上演。 刺耳的警报声逐渐放缓,监护仪屏幕上紊乱的波峰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趋于齐整,原本微弱的心跳重新迸发出有力的搏动,血压稳固回升至八十五。 徐瑾心头大定,赞叹之余不敢耽搁,操刀继续吻合血管。 在缝合至深层后降支血管时,视野狭小,组织粘连严重,徐瑾指尖微顿,难以判定剥离边界。 立在侧方的柳如烟眸光清亮,轻声指点道: “刀尖向右侧微偏三分,避开下方的迷走神经伴行支,自第三筋膜间隙切入。” 徐瑾依言下刀,刀锋过处游刃有余,未伤及半点细小神经,吻合口严丝合缝。 阻断钳移开,温热的血液顺畅涌入心肌,苍白的心脏霍然恢复了健康的鲜红,平稳搏动。 监护仪上,标准整齐的窦性心律平稳跳动。 隔着防护玻璃的观摩室内,许丞与一众西医专家目瞪口呆,震撼得久久无法言语。 历时三个时辰的艰难手术宣告成功。 当手术室门上方猩红的警示灯熄灭,厚重的气密门轻缓滑开。 守在走廊外的佟旅长浑身发颤,快步迎上前去,双眼布满红血丝。 徐瑾摘下汗湿的无菌口罩,长舒一口气,笑着宽慰道: “佟旅长放心,血管搭桥十分顺利,老人心跳已恢复平稳,这道鬼门关闯过去了。” 魁梧的军汉热泪盈眶,拉着徐瑾与柳如烟的手连连躬身致谢。 这时,自观摩通道走出的许丞来到柳如烟跟前,平日里的倨傲全数化作了由衷的敬佩。 年轻的外科主任深深低下了头,嗓音诚挚而坦率: “柳大夫,今日这台手术,让我由衷服气。 “西医手术刀能修补血管,但若是没有你那几枚银针锁住心阳生机,这台手术绝无成功的可能。 “从前是我眼界狭隘,对中医抱有偏见,在此向你郑重道歉。” 柳如烟收好药箱,眸光如清泉般澄澈温和,微笑道: “许主任不必多礼。 “医道同源,皆为苍生。 “只要能救活伤患,西医的刀与中医的针,本就该并肩同行。” 第168章 锦旗 千里之外的总区军医院研究所内,会议室气氛肃重。 长桌上摊开着何老将军亲笔修书的红头信笺,以及总后卫生部转批的通报。 涉嫌收受市第二医院重礼的两名初审员已在内部通报免职,而信笺中对那位年轻女军医神乎其技的赞誉,则教在座的专家们动容不已。 坐在前排的两位资深外科权威金主任与秦专家翻阅着病历附卷,目光落在“柳如烟”三个字上,不由对视一眼。 金主任摘下老花镜,眼底泛起难掩的欣喜与感慨,轻声开口问道: “老秦,你瞧瞧这行针通脉与开胸护心的路数,像不像当年在边防野战救险时,救活重伤特战连长的那位柳姑娘?” 秦专家凑近细看配方复印件,眼中满是惊艳之色,连连抚掌感叹道: “错不了,这手银针通脉与九转保元丹的方子,天下独此一家。 “除了她,哪还有第二个人能在心衰猝死的刀尖上锁住心阳,为开胸搭桥夺下宝贵的生机。 “老院长,这趟去首都复核战备卫勤中心并洽谈药丸战略列装的差事,交由我们二人去办最为合适。” 主位上的老院长欣然点头,当即批下出行公函。 而在京城的大院小屋内,周末的宁静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傅彦廷特意自陆军指挥学院请了两日调休,早早换上一身洗得泛白的旧军便服,在灶房忙活开来。 男人动作敏捷扎实,在小院水井旁挑满了两大缸甘洌的清泉,回屋生起红泥小火炉。 瓦罐里用慢火煨上一只肥嫩的黄油母鸡,香气扑鼻。 他又和面擀皮,亲手切出两碗细如银丝的阳春面,卧上煎得金黄焦脆的土鸡蛋,撒上一把碧绿鲜嫩的小葱花。 晨光透过明净的窗棂,洒在小饭桌上。 柳如烟散着乌黑的长发迈出里屋,鼻尖嗅到浓郁的鸡汤醇香,唇边泛起温和笑意。 “今日怎起得这般早,学院里推演考核吃重,你应该多睡半个时辰才是。” 傅彦廷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替女孩挽起散落的青丝,用木簪别好,眼底满是宠溺与温和, “你在医院接连操持两台九死一生的大手术,耗费心血无数,我这当男人的若连口热饭都备不妥当,岂不成了摆设。 “快趁热尝尝,放了枸杞和鲜笋,最是温补气血。” 柳如烟依言坐下,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汤汁鲜浓温润,一路暖至肺腑。 傅彦廷坐在对面,剥好一只熟鸡蛋递到她碗中,伸手握住女孩纤细柔韧的手腕,指腹轻柔地揉捏着因长时间持针而微酸的指关骨节。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酸楚,男人眉宇间浮现出一丝疼惜,沉静的眼眸里满是由衷的赞佩,轻声开口说道: “我媳妇不仅能施针安邦,更能以仁心折服洋派西医。 “有这等气魄与手段,全军大院也寻不出第二个。” 柳如烟莞尔轻笑,夹了一筷子鲜笋放进男人碗里,轻声同他讲起开胸搭桥时中西医同台协同的经过。 ...... 周一清晨,医院门诊大厅人头攒动,挂号与取药的队伍排到了门廊外。 佟老首长中西医联合开胸手术成功的消息已在京城医疗界传开,但西医病区仍有两名资历尚浅的主治医生在开水房窃窃私语,酸溜溜地议论柳大夫不过是走个过场沾了徐医生的光。 未等闲言碎语散开,门诊大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大厅众人闻声侧目望去,只见青县驻军旅长佟建国身着崭新笔挺的陆军校官冬装,领章红艳,带着两名身材挺拔的警卫战士大步迈入大厅。 两名战士手中恭敬捧着一面大红丝绒制成的锦旗,金黄色的穗子垂在两侧,气派非凡。 佟建国大步走到柳如烟与徐瑾的诊桌前,立定身形,面容刚毅庄重。 军官抬手敬了一个标准无可挑剔的军礼,嗓音洪亮如钟,震得整座大厅嗡嗡作响, “柳大夫,徐医生。 “家父今晨已能丢开扶手自行慢步走动,食纳恢复如常。 “青县驻军全体官兵,特送锦旗一面,向二位神医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战士唰地一声将锦旗迎风展平。 红丝绒上绣着两行遒劲有力的烫金大字——“妙手回阳通绝脉,针刀合璧筑长城”,落款赫然盖着青县驻军司令部的朱红大印。 大厅内刹那间鸦雀无声,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那两名方才还在背地里嚼舌根的年轻医生面红耳赤,缩着脖子溜回了病房。 柳如烟神态平静谦和,上前一步接下沉甸甸的锦旗,温言开口说道: “佟旅长言重了,救治老首长乃医者分内职责,能见老人家康健如初,咱们心里便踏实了。” 话音未落,门厅外传来两道爽朗热络的笑声。 两名身穿灰色呢子大衣、手提公文包的长者快步迈入大厅,赫然便是自总区赶来的金主任与秦专家。 金主任远远望见桌案前的柳如烟,脚步不由自主加快,快步迎上前去,满面堆笑地朗声说道: “柳大夫,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啊。” 柳如烟抬眸一瞧,旋即认出眼前这两位当年在边防后方同甘共苦的医学界前辈,唇角泛起欢喜笑意,迎上前去握手致意, “金主任,秦专家,二位前辈怎的亲自从总区赶到北京来了?” 闻讯自楼上匆匆赶下来的孔老院长一见这两位军医界的泰斗人物,心头既惊且喜,赶忙上前引座奉茶,打趣相询道: “二位大专家大驾光临,莫不是要来挖我们人民医院的墙脚?” 金主任哈哈大笑,拍了拍公文包,神态从容笃定,微笑着开口说道: “孔老院长莫要多心,我们此番奉部里重托而来。 “其一,是代表卫勤总区全面复核人民医院承办战备救治中心的落地批文。 “其二,是受上级特批,专程来同柳大夫研讨那副绝密保心药丸的量产与军备列装大计。” 柳如烟眸光温润如水,抬手引座,微笑着开口说道: “二位前辈请楼上移步,咱们去制药室详谈。” 第169章 医武显威 青县驻军旅长佟建国向柳如烟敬礼致谢后,再三保证两日后军区救护车接走家父时,定会备好厚礼再次登门,随后才带着警卫战士跨步离去。 大厅前台处,自总区风尘仆仆赶来的金主任与秦专家拉着孔老院长的手,言语间满是故友重逢的欢欣。 柳如烟将锦旗交由护士长挂在大厅荣誉墙上,回身来到两位专家面前,唇角泛起谦和笑意, “金主任,秦老,二位长途跋涉委实辛苦,楼上备了清茶,咱们去会诊室坐下慢叙。” 孔老院长亦在旁笑呵呵地抬手引路, “走走走,上三楼小会议室,我亲自给二位泡上一壶去年的新春龙井。” 柳如烟领着金主任与秦专家迈向西侧楼梯,打算上楼研讨药方。 恰在此刻,楼梯转角上方传来一阵纷乱杂沓的脚步声。 几名身穿白大褂的外科医生快步走下水泥台阶,为首之人赫然是曾参与过林院长联络的骨科主治白大夫。 此人仗着身材高大膀大腰圆,此前私下串通跳槽,如今听闻林院长被军纪保卫处当场押走,心中既慌又恼。 眼见楼梯下方柳如烟众星捧月般被军区首长与总区专家簇拥着,白医生心头嫉恨翻涌,暗生歹念。 下楼交错之际,楼梯过道本就狭窄,白医生非但没有减速避让,反倒故意沉下右肩,借着下楼的冲势,恶狠狠地朝着柳如烟单薄的肩头横撞过去。 这一撞蓄足了浑身蛮力,若是寻常体弱的女大夫被迎面撞中,必定会失足滚落陡峭的水泥台阶,摔得头破血流。 跟在后方的金主任与秦专家瞥见这一幕,脸色骤变,急声开口喊道: “小心。” 然而未等那记势大力沉的暗算撞实,柳如烟神色从容,足下步伐宛若飞燕掠波,轻灵错步微移。 女孩未曾后退半寸,腰身借势微转,以柔克刚避开冲撞锋芒。 就在白医生蛮力落空、身形踉跄前倾的刹那间,柳如烟素手探出,指掌宛若鹰爪擒拿,刚猛的寸劲准确切在白医生的右肩锁骨与肘窝筋腱之上。 分筋错骨,巧劲发力。 只听得咔嗒一声清脆微响。 整套擒拿卸骨之术快若惊鸿,白医生那条粗壮的右臂关节当场脱臼,软塌塌垂挂在身侧。 剧烈的脱臼痛楚教白医生五官扭曲,发出杀猪般凄厉的惨嚎: “哎哟,疼死我了。” 白医生捂着脱臼下垂的胳膊瘫在台阶上,面色由惨白转为蜡黄,冷汗滚滚滑落。 身后跟着的几名外科大夫吓得面无人色,扶着栏杆倒退数步,张大了嘴巴浑身战栗。 金主任与秦专家立在几步开外,目睹这套如行云流水般的擒拿卸骨手段,眼底泛起难以言喻的震撼与赞赏。 白医生痛得龇牙咧嘴,转头恶狠狠瞪着柳如烟,色厉内荏地大声嚷道: “姓柳的,你身为医务人员,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行凶。 “我要向保卫处和派出所告发你故意伤人。” 面对叫嚣,柳如烟双手负于身后,清秀的面容上满是冷漠自若,淡淡开口反问道: “白大夫方才下楼脚步虚浮,右肩关节早已僵滞错位,我见你病势凶险,好心出手助你疏导脱臼关节,何来行凶之说?” 言罢,未等众人反应过来,女孩再度跨前一步。 柳如烟右臂微扬,双指精准扣住白医生的肩峰滑囊,掌根顺势向上一托一送。 又是咔嚓一声脆响。 错开的肩关节被这股浑厚巧劲推入骨槽,严丝合缝瞬间复位。 原本剧痛难忍的白医生身形猛地一颤,试探着晃动右臂,竟然半点痛楚也无,活动自如完好如初。 大厅与楼梯周围鸦雀无声。 柳如烟垂眸理了理衣袖,嗓音清冷平静: “白大夫若觉得受了内伤,大可去拍透视片验伤。 “若是查出半点骨裂筋损,我自当十倍赔偿。 “可若是查无实据,在这医院楼梯上无端横冲直撞、寻衅滋事的过失,便该由保卫处好生同你算算这笔账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堵得白医生哑口无言。 身侧的几名同伙医生自知理亏,更惧怕女孩出神入化的拳脚关节术,赶忙架着灰头土脸的白医生,贴着墙根灰溜溜地逃回了病区。 立在台阶上的金主任与秦专家相视大笑,抚掌赞叹道: “好一招医武同源的摸骨接骨奇术。 “擒拿卸骨果决凌厉,复位接骨毫发无损,柳大夫这身本领,当真教我们大开眼界。” 孔院长亦是畅快不已,连连摆手笑道: “跳梁小丑不足挂齿,二位专家快请上楼。” 一行人步入三楼小会议室,分宾主落座。 徐瑾端来清香四溢的热茶,笑吟吟地向两位专家补充道: “金主任,秦老,你们二位是不知晓,前几日老佟首长突发重度心梗心衰,全凭如烟在术中施针锁住心阳生机,我那台开胸搭桥方能顺利做成。” 金主任赞许点头,自公文包中郑重取出一份盖有总后卫生部鲜红大印的红头批复,推至桌案中央。 金主任收起玩笑神态,目光肃穆而炽热,认真开口说道: “柳大夫,孔院长,我们二人此番前来,带来了总后的最高决策。 “首长亲批,人民医院确立为全国战备卫勤示范基地,第一期划拨十万专项科研基金。 “同时,部里下达特别调令,聘任柳如烟同志为全军战伤急救中医药特聘技术总顾问。” 秦专家亦自公文夹中取出另一份密封的红星卷宗,温和开口说道: “至于那副起死回生的回阳保心丹,部里已将其列入全军战略列装储备目录。 “此药的批量试制与工艺规程,全权交由柳大夫牵头主持,总区研究所全力协助调拨珍稀药料。” 面对沉甸甸的信任与殊荣,柳如烟神态平静笃定,没有半点骄纵之气。 女孩展开随身携带的羊皮图谱与配伍讲义,将其平铺在桌案前,温和开口说道: “感谢首长与二位前辈的厚爱。 “保心丹的君臣佐使配比以及文火烘焙的温度分寸,细节甚多。 “咱们这就对照图谱,逐条敲定试制规范。” 第170章 领命护送 三楼小会议室内,茶香袅袅。 长条桌案中央平铺着柳如烟手书的配方图谱,朱砂经络与药材提纯规程清晰明了。 金主任同秦专家俯身在桌前,目光专注地审视着图谱上的每一道工序。 从赤芝、丹参等珍稀药材的文火烘焙火候,到九蒸九晒后的微温研磨比例,无一不是精妙法门。 秦专家反复推演着方剂君臣佐使的生克制化,手指轻扣桌面,由衷赞叹道: “妙啊,当真是鬼斧神工的配伍构思。 “以此等手法萃取生机,重度休克伤患服下后,数息之内便能稳住脉搏气血,保住心脉不绝。 “若在前沿阵地推行此药,不知能救回多少年轻指战员的宝贵性命。” 金主任抬起头来摘下老花镜,满面恳切,认真开口说道: “柳大夫,以您的惊世医道造诣,留在地方医院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总后战创医学中心随时欢迎您,只要您首肯,调令即刻下发。 “届时您直接担任战创药研所副所长,带独立国家科研分队,享团级待遇,配独立实验室供您调配。” 坐在一旁的孔怀德听到这番话,顿时急红了脸。 老院长猛地放下手里的白瓷茶缸,连忙摆手大声嚷嚷道: “老金,你们二位先前说是来交流指导,怎么喝了半杯茶便当着我的面抢起人来了。 “如烟在军医大的学业尚未结业,傅团长也在陆军指挥学院进修深造。 “人家小两口同在京城互相照应,你们一纸调令要把人支去外省总区,这叫什么道理。 “我们人民医院断然不依,你们休想把人拐走。” 瞧着老院长急得胡子微翘的护短模样,柳如烟唇角浮起浅淡温和的笑意。 女孩神态平和从容,温言开口安抚道: “孔院长且放宽心,金主任与秦老也是一片为公报国之心。 “承蒙长辈与部领导厚爱,不过如烟志在扎根京城。 “学业不可半途而废,中医部的病人更需照料,况且彦廷尚在陆军指挥学院钻研战术,小家与学业皆在京师,如烟并无迁居外地之意。” 言及此处,柳如烟伸手将桌案上的药卷手记齐整叠好,语调从容而笃定,继续开口说道: “不过报效部队救治伤员,何须拘泥于身在何处。 “这副回阳保心丹的配方与批量炮制规程,如烟自愿无偿献给国家与总后卫生部,绝不谋求半点私利。 “后续试制若遇难关,部里随时来电,如烟定当倾囊相授,绝无保留。” 这番话说得坦荡磊落,会议室内瞬息陷入肃穆。 金主任与秦专家心头巨震,对眼前这位年轻姑娘升起由衷钦敬。 研制出足以名垂青史的救命神药,寻常人哪怕握住一鳞半爪,也能换来滔天的名利。 可柳如烟却面不改色,将其全数无偿献与国家部队,这份赤诚胸怀叫寻常男子难及。 金主任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墙角的红色保密电话机前,摇动把手接通了总后首长专线。 部领导听取专题汇报后大受震动,通过专线沉声下达指示: “回阳保心丹配方列为国家甲级绝密,即刻封存归档。 “人民医院全面确立为首都战备卫勤示范基地。 “为防泄密生变,责成驻京陆军指挥学院抽调精干军官带队,全副武装负责护送交接。” …… 同一时刻,位于京郊的陆军指挥学院院部机关大楼内。 肖院长坐在办公桌后方翻阅战报,门外响起坚实坚定的叩门声。 “报告。” “进。” 门被推开,身着笔挺绿军装的傅彦廷迈步入内,身姿挺拔如松,肃立敬礼。 肖院长放下战报,温和开口夸赞: “彦廷同志,坐下说话。 “前几日全院大兵团防守推演,你的穿插战法拿了全院第一,几位老将军赞不绝口。” 傅彦廷身形挺拔端坐,面容冷峻严肃,从容开口回答: “学员不过履行本职,防守间隙的火网覆盖仍有欠缺,尚需继续研磨提高。” 肖院长自抽屉里取出一份盖有双红星火漆的特急公函,以及一只装着黄铜牌匾的木箱。 肖院长神色严肃起来,沉声开口说道: “召你前来,是总参联合总后直接下达的一道紧急绝密任务。 “命令你带领警卫排两个战斗小组,全副武装前往人民医院,接收一份国家甲级绝密军工成果押送回密室。 “同时,把这份示范基地的委任铜牌送到孔院长手里。” 傅彦廷微生疑窦,地方医院何来国家甲级绝密成果。 肖院长瞧出他的疑惑,忍不住畅快大笑,拍了拍傅彦廷宽阔结实的肩膀,笑着开口说道: “猜不透吧。 “实话告诉你,让总后老首长拍案叫绝、列入甲级绝密的起死回生神方,研制者便是你那个在人民医院坐诊的媳妇儿柳如烟同志。 “柳大夫分文不取,把这等惊世神药无偿献给了军队。 “部里考虑药方非同小可,思来想去,唯有你这个全院第一的丈夫带队押运最教人放心。” 听闻此言,傅彦廷心头巨震,冷峻的面容掠过难以遏制的自豪与柔情。 他原知晓自家媳妇医术卓绝,却未料到她竟在无声息间拿出了惊动全军高层的绝密成果,更心怀家国不图名利。 傅彦廷霍然起身,挺直脊梁敬礼,沉声开口领命道: “请首长放心,坚决完成任务,人在卷在,誓死保卫国家机密。” …… 半个时辰后,人民医院门诊大院外。 两辆军用吉普同后方卡车呼啸而至,在门诊楼前停稳。 数名荷枪实弹的战士迅速散开戒备四周。 车门推开,傅彦廷跨步下车,皮靴落地发出沉健清脆的嗒嗒声。 男人身形挺拔健硕,武装带束出劲瘦腰线,整个人如出鞘利刃,引得满院病患驻足张望。 孔怀德领着柳如烟与徐瑾自楼道快步迎出。 众目睽睽之下,傅彦廷踏着军步迈上台阶,先是将黄铜牌匾交到孔怀德手中,严肃开口说道: “孔院长,奉军区首长命令,授予人民医院战备卫勤示范基地委任牌。” 孔怀德双手接过沉甸甸的金字铜牌,激动得连连道谢。 随后,傅彦廷来到柳如烟身前,脚步停稳,面朝妻子敬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柳如烟唇角含笑,双手将上了双锁的钢制文件箱递上前去。 傅彦廷郑重接过铁箱,手指与她微凉纤巧的指尖轻轻相触。 男人垂眸注视着近前的清丽面庞,嗓音低沉,认真开口说道: “柳顾问,绝密手卷由我部全面接管,万无一失。” 柳如烟眸光柔和,轻声开口回应道: “有傅团长亲自带队护送,我自当万分安心。” 傅彦廷身形微倾,压低嗓音,凑在她耳畔轻语道: “下班早些回家,今晚回去给你做冰糖炖雪梨。” 第171章 医闹风波 周一清晨,初阳洒落门诊前坪。 门诊楼右侧青砖墙上,傅彦廷护送而来的黄铜牌匾悬挂在墙。 “首都战备卫勤示范基地”十个金漆大字熠熠生辉,引得病患家属纷纷驻足赞叹。 随着医院升格示范基地的消息传开,二楼中医部名声大噪。 过道长椅上坐得满满当当,大多专程赶来求治于柳主任。 诊室内,柳如烟身着白大褂,长发整齐挽在脑后,神情温和专注。 桌案前,一位棉纺厂的老女工伸出干瘪手腕,诉说着常年受阴雨寒湿折磨的腿痛困扰。 女孩纤细的指尖平搭在老人腕脉之上,细致辨析着脉象变化,温言询问着饮食作息。 随后,柳如烟起针刺入老人足三里,运指施以温补捻转。 片刻间,老人膝部泛起融融暖意,舒展眉眼连声夸赞。 开完温经散寒的方子,刘大夫同吕大夫也在门外支桌协助,分流寻常咳嗽轻症伤患,忙而不乱。 转眼到了晌午时分,门诊病患方才渐渐稀少。 徐瑾提着铝饭盒迈入诊室,笑吟吟放在桌上: “如烟快歇手,食堂蒸了馒头焖了牛肉,趁热吃。” 柳如烟摘下听诊器合上病案手卷,含笑应允: “好,忙了一上午,确实有些腹内空空。” 女孩行至水池旁,旋开铁水龙头清洗双手。 恰在此时,过道拐角处猛然炸开一阵尖利的哭嚎与粗暴叫骂。 “杀人偿命啊,黑心大夫治死人了。” “快来看看啊,这黑心大夫把我家媳妇儿活活吃死了。” 凄厉刺耳的嚎叫声穿透门板,震得整条走廊嗡嗡作响。 候药的病患与护士纷纷探头惊疑观望。 一名胡子拉碴的魁梧汉子满面凶光,怀抱身躯软瘫的中年妇人连滚带爬冲来。 汉子来到门前扑通坐地,将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妇人重重撂在门槛前。 汉子双手拼命捶打着水磨石地面,放开破锣嗓子疯狂嚎哭, “老天爷不长眼,我媳妇儿不过胸闷冒虚汗,喝了姓柳的开的汤药,今早身子就冰凉透了。” “大活人就这么没了,今天你们若是不给个公道赔偿,老子就撞死在这门框上。” 走廊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围观病患面面相觑,目光渐渐泛起惊疑: “柳大夫开的方子当真能吃死人?” “先前传得神乎其神,莫非是沽名钓誉的假把式?” 窃窃私语四起,门外指指点点的目光令气氛焦灼不安。 守在门边的刘大夫面色铁青,上前厉声喝止: “休得血口喷人,柳主任方剂向来公允温和,怎会无端害人性命。” 刘大夫蹲身欲探妇人鼻息,那汉子凶相毕露,狠狠拍开刘大夫的手臂骂叫: “滚开,少拿你的脏手碰我媳妇儿,你们休想毁灭证据。” 徐瑾迈步走出诊室怒斥: “你若真是带患者来看病求救,连大夫碰都不让碰,分明心里有鬼。” 汉子跳将起来赤红着眼咆哮: “少废话,今天若不赔偿五千块钱安葬费与抚恤金,老子就砸了你们这黑店。” 楼上巡视的孔怀德闻声赶来,冷声呵斥: “放肆,人民医院悬壶济世数十载,柳主任救人无数,岂容你在此空口讹诈。” 柳如烟神色从容清冷,迈着轻灵步伐步出诊室。 女孩目光清澈明亮,冷冷注视着张牙舞爪的男人,平静开腔: “你若是不让查验,我们如何知晓患者尚有无微弱生机。 “倘若尚有一口气在被你延误夺了性命,这责任究竟算医院的,还是算你这当丈夫的?” 清越冷冽的话语掷地有声,人群为之一寂。 趁汉子愣神的间隙,吕大夫同保卫科干事快步上前,牢牢制住汉子双臂将其反剪在长椅上。 柳如烟移步来到妇人身旁蹲下,探指切在腕脉与颈动脉上。 指尖触感冰凉僵滞,翻开眼睑瞳孔已然扩散散大,心跳全无,人已亡故多时。 然而女孩目光微凝,敏锐地察觉到了重重异样。 妇人双手指甲呈现暗紫色,唇角隐隐残留着酸烈焦苦的气味,颌下肌腱异常僵硬。 更尤为引人瞩目的是,妇人贴身衣领微敞的颈项左侧,隐隐透出数处暗红的淤血掐痕。 吕大夫此时自铁皮柜取来处方底联递上: “柳主任,这是死者的就诊底单。” 死者名叫马青梅,四十二岁,三日前因更年期烦热虚汗就诊。 方剂栏写着柴胡、白芍、茯苓、炒白术、炙甘草等寻常之品,药性平缓温润,绝无致人猝死的毒理可能。 柳如烟将处方转交保卫干事,转视那名壮汉,从容发问: “马青梅不过寻常虚热郁结,我所开方药皆健脾疏肝之品,温良无害。 “敢问这位同志,妻子清晨气绝,你既不报案亦不抢救,何故抬着遗体直奔门诊索要巨款?” 汉子额头冷汗涔涔,眼神飘忽躲闪,拼命挣扎嚎叫: “药是你开的,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你们休想抵赖。” 恰在两方僵持之际,两名巡逻民警穿过走廊快步赶至。 为首的陈公安亮出证件,沉声询问何事喧闹。 汉子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扑地大哭,声称医院开药毒死妻子。 陈公安上前略微检视,严肃开口说: “人命关天,须调法医解剖验尸,查明确切死因方能定案。” 那汉子听闻解剖验尸四字面如土色,浑身猛地一哆嗦,跳起来便要抢夺尸身抱头逃窜,嘴里叫嚷: “不行,死者入土为安,休想动刀拉开身子。这钱我不要了,这理我们不讲了,把尸体还给我,我们要回家。” 反常凶猛的举动登时引来陈公安的怀疑,反手将其牢牢按住喝斥: “站住,妨害办公你到底心虚什么?” 柳如烟缓步上前,指尖指向妇人微绀的唇角与颈侧淤青,冷声开口揭示; “诸位请看,凡草药中毒,面容多泛黄水肿舌苔厚腻。 “而死者面唇发绀,嘴角散发着浓烈的大蒜样焦苦气味,分明是剧毒化学农药灼烧脏腑而亡。 “再者,死者颈侧存有浅淡指痕扼印,手背满是挣扎抓伤,分明是遭人强行灌药窒息谋害。” 陈公安上前翻开死者衣领,指痕赫然入目。 陈公安脸色骤变,咔哒一声拔出腰间手铐,将瘫软如泥的汉子扣在长椅上,厉声审问: “赵铁虎,你妻子分明是中毒他杀,你身上的抓痕从何而来,到底是谁指使你栽赃陷害的?” 汉子吓得两眼发直,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战栗着瘫在地上。 第172章 验尸辨凶 二楼走廊内,两名民警押解着面如死灰的赵铁虎,引得围观众人纷纷侧目避让。 为求证据确凿,陈公安立刻吩咐民警火速联络市局法医科。 不巧的是,局里资深的老法医清晨便被抽调赴外县查勘大案,留在城内的仅有一名年轻的法医助理小孙。 小孙提着铝合金勘验箱匆匆赶到医院,额头满是细汗。 孔怀德当即拍板,特批将病理实验科的无菌解剖室腾出,作为临时勘验场地。 无影灯下,不锈钢解剖台泛着森冷光泽。 妇人马青梅的遗体平卧于台面中央,四肢僵硬。 面对存有指痕与中毒疑点的遗体,小孙举着手术刀迟疑不决,不知该从何处下刀方能精准取出胃液而不污染周边脏器。 立在侧旁的柳如烟神色从容,早早换上一袭素白大褂,戴好乳胶手套。 女孩移步上前,嗓音平缓清越,从容开腔: “若要查验入腹毒物,当自胸骨下缘至脐上开中线切口,顺胃幽门两端封堵,再行分层取样。” 言罢,柳如烟自托盘取过细长手术刀,神情肃穆朝遗体微微躬身。 下一瞬,女孩手腕微悬,刀锋落势轻快如飞燕点水。 刀尖精准切开皮下组织与筋膜层,避开血管,动作流畅自如。 解剖室内安静无声,唯有手术刀划过组织的轻微切削声。 小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眼底满是惊艳。 不过片刻功夫,柳如烟便暴露胃脘部位,以医用棉线快速结扎幽门上下两端,将一管墨绿色、散发着刺鼻大蒜味的胃液稳妥抽取注入试管中。 取样完毕,柳如烟运针缝合伤口,手法细密匀称,整齐得宛若苏绣针脚。 小孙回过神来,满怀敬意地小声询问: “柳主任,您这套解剖运刀的手艺,比我在讲习所见过的教授还要精湛得多,在哪处进修过?” 柳如烟褪下手套,淡然回答: “学医者需通晓人体骨骼筋络之妙,不过是平日钻研手熟罢了。” 言及此处,女孩端起密封试管行至隔壁理化检验台前。 人民医院新添置的仪器与显色试剂一应俱全。 柳如烟调配试剂,将试管液体分层滴定。 伴随着试剂融入,试管底部迅速泛起浓郁暗沉的墨蓝紫色沉淀。 刺鼻的焦苦气味愈发明显。 柳如烟提笔书写报告,随后将化验单递到陈公安与小孙面前,冷静开口说: “试剂呈现典型的有机磷强阳性反应。 “死者胃液中残留大剂量‘一六零五’化学剧毒农药,服下少许便能在顷刻间麻痹呼吸中枢。 “中药绝不可能化生出这等剧毒。 “此外,死者食管黏膜撕裂,颈侧指骨压痕呈倒八字对称分布,腕部有生前抓痕。 “所有证据皆指明,死者是在家中遭人束缚手脚,被人强扼咽喉灌入农药毒杀致死。” 小孙复核化验数据,神色严肃地在单据上签署姓名,朝陈公安点头确认: “陈队,柳主任的剖验与毒理分析分毫不差,确系投毒谋杀。” 手握铁证,陈公安面色冰寒。 房门推开,被铐在走廊外的赵铁虎被押解进屋。 陈公安将那份盖有印章的化验单拍在桌上,厉声审问: “赵铁虎,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你媳妇儿是中了剧毒农药窒息而亡,她脖子上的掐痕同你手背的抓伤分毫不差。 “你残杀结发妻子,反而抬着尸身跑来敲诈巨款、栽赃陷害柳主任。 “老实交代,到底是谁指使你的?” 铁证如山,将赵铁虎心头最后一丝侥幸击碎。 看着毒理单据,赵铁虎双腿发软,扑通瘫跪在水磨石地面上。 男人涕泪横流,抱头嚎哭告饶: “公安同志饶命,我招,全招了。 “是我被猪油蒙了心,药是我灌的,人也是我杀的。” 陈公安上前扯住男人的衣领厉声喝问: “为何杀妻?为何专挑人民医院栽赃?” 赵铁虎面色惨白,哆哆嗦嗦交代了隐情。 原来赵铁虎暗地里是个游手好闲的人贩子,三天前在胡同口拐骗了两名来京求学的年轻女大学生,反锁在城郊庭院的隐蔽地窖里,打算转手倒卖。 昨夜赵铁虎饮酒后意图不轨,被妻子马青梅撞破痛骂,扬言天亮便去派出所报案。 凶徒唯恐罪行败露,恶从胆边生,扑上去死掐住妻子咽喉,硬是将半瓶除虫农药灌入妻子腹中灭口。 待妻子气绝,赵铁虎想起妻子日前去中医部看过病,手里握着处方单,便妄图借此讹诈医院五千块巨款充当逃跑盘缠。 得知城郊地窖内尚关押着两名女大学生,陈公安脸色剧变,立刻呼叫增援。 警车呼啸驶离医院,火速扑向城郊荒废民房解救人质。 …… 次日上午,院长办公室内阳光温和。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而热切的脚步声。 孔怀德推开屋门,只见两对衣着齐整的夫妇牵着两名安然无恙的年轻姑娘快步走入。 两位母亲一见柳如烟立在桌旁,激动得快步上前握住女孩的手,泪流满面。 “柳大夫,您是我们全家的大恩人呐。” 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短发妇人红着眼眶,连声致谢, “陈公安都同我们讲了,若非您目光如炬当场识破恶贼杀妻奸计,公安若是晚去半日,我们家闺女就被卖进深山了。” 另一位妇人亦抹着热泪附和: “实不相瞒,我在首都日报社任副总编,这位大姐在中央广播电台担纲编导。 “您救了我们两家骨肉,更以神技为死者昭雪、为医院雪冤。 “我们已然向部里打了申请,一定要为柳主任做一场全城头条的深度专访。” 面对崇高赞誉,柳如烟神色从容谦逊,温言安抚母女, “除恶扬善乃分内之责,二位同学平安脱险便是万幸。 “至于专访报道,切莫过分张扬。” 坐在一旁的孔怀德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冲柳如烟笑着开口说: “如烟,这事你可推脱不得。 “咱们医院新挂了战备卫勤基地的金字牌匾,合该让全国百姓见识咱们中医的风采。 “这篇报道,我老孔头头一个举双手赞成。” 第173章 现场施针 周三上午,暖阳洒在挂号大厅内。 大厅前台处人声喧腾,报社与广播电台的联合采访组如期而至。 首都日报社周副总编与中央广播电台马编导亲自带队,数名记者挎着采访包、手持相机紧随其后。 青年摄影师小陈肩扛一台进口录像设备,引得看病群众新奇驻足。 孔怀德换上一身齐整中山装,精神矍铄地领着采访组参观介绍。 老院长指着大门右侧熠熠生辉的战备卫勤示范基地黄铜匾额,满是欣慰自豪。 不多时,身着白大褂的柳如烟缓步走下楼梯。 女孩长发挽起,步履轻盈,清丽素雅的容颜不施粉黛,自有一股超凡脱俗的从容气度。 记者们的镜头齐齐对准,镁光灯闪烁微光,快门声响成一片。 周副总编快步上前拉着女孩的手,笑吟吟开口说: “柳主任,今天我们齐聚于此,便是要把您验尸辨凶、协助公安破获拐卖大案的事迹记录成篇。” 柳如烟神态平静谦和,微微颔首致意: “为死者伸冤、救助无辜乃医者仁心,劳烦各位前辈专程跑一趟。” 众人移步大厅中央的荣誉展板前,马编导手持录音筒准备展开专访。 恰在此时,大门外猛然炸开一阵尖锐刺耳的哭闹叫骂。 “退钱,退药费,黑心庸医开假药坑害老百姓。” “大家快来看看啊,这什么示范基地,全都是吹出来的把戏。” 只见一名穿花棉袄的妇人手挥皱巴巴的牛皮纸药包冲入人群,往地上一坐大声撒泼: “老天爷开眼啊,我花大价钱在这抓了三副汤药治筋骨寒痛。 “谁料那姓柳的大夫是个半吊子,我连喝三天,腰腿痛得愈发钻心,连炕都下不来。 “听说她前几天还治死了人,这种害人精的大夫怎能安稳坐诊。 “退钱,今天若不把药费全额退还,老子就把这破门诊给砸了。” 围观病患纷纷侧目,神情惊疑, “莫非传闻有假,柳主任真开错过药?” 几名挂号的患者犹豫不决,气氛焦灼。 孔怀德快步上前沉声呵斥: “这位女同志,休得无理取闹,柳主任方剂皆经严格审核,怎会越喝越痛。” 妇人梗着脖子嚎叫: “少拿官话压人,老子身上痛是实情,你们就是官官相护。” 柳如烟迈步来到妇人跟前,神色清冷,从容开腔: “药方有无疏漏,病症有无好转,容我探一探脉象便知分晓。 “若方不对症引发病痛加剧,医院自当双倍退赔。 “但若是脉象平稳你却在此恶意中伤,妨碍公共秩序的罪责你也休想逃脱。” 清冷嗓音如冰泉落玉盘,令那妇人心头莫名一慌。 妇人慌忙把双手缩进厚棉袄袖筒里叫嚷: “探什么脉,老子说痛就是痛,你们休想碰我。” 见妇人神情躲闪底气全无,周副总编脸色铁青,自挎包掏出工作证与公安机关的表彰通报步入人群中央,朗声开口说: “街坊邻里们休听这妇人胡言乱语。 “我是首都日报社副总编,前日震惊京郊的人口拐卖兼投毒杀妻重案,乃是柳主任凭借出神入化的毒理剖验技术,协助公安当场识破真凶伏法。 “柳主任不仅洗刷死者冤屈,更救下了两名被困地窖的无辜女大学生。 “公安机关通报嘉奖,我们两家大报与广播电台今日奉命前来,专为宣传柳主任除暴安良的医者大德。 “试问这般大医,岂容市井恶徒随意泼脏水构陷。” 通报展开公示于众,大厅内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好样的,柳神医是老百姓的救命恩人。” 保卫干事上前夺过药包,刘大夫拆开细看,冷笑出声, “生姜与葱白压根未曾下锅,分明连药都没熬煮过,在此空口白牙颠倒黑白。” 妇人见丑态败露,吓得面如土色想要逃跑,被保卫干事当场扣押送交警署。 风波平息,记者们跟随柳如烟迈入二楼中医诊室与标本室展开采录。 柳如烟随手拉开药柜抽屉,取出一味炮制精良的当归与黄芪,如数家珍地向记者们讲述阴阳调和、未病先防之深意。 周副总编运笔如飞,在采访本上飞快记录,连声赞叹女孩见识广博。 采访临近尾声,众人行至过道门槛前。 扛着厚重广播录像机的小陈右腕旧伤猛然发作,韧带剧烈痉挛,钻心剧痛教他面色煞白脱力松手。 “哎哟。” 数十斤重的金属录像设备呼啸坠落,下方恰是孔怀德老院长与坚硬地面。 众人骇得失声惊呼。 千钧一发之际,柳如烟疾步闪现,单手成托天之势,掌心蕴着柔韧沉健的巧劲,安然托住飞坠的厚重机器。 卸力借势,举重若轻,沉重机器稳妥落入掌中,分毫无损。 柳如烟回身将机器转交干事,俯身查看瘫坐在地的小陈。 小陈右手腕骨鼓起暗青肿块,指尖冰凉麻木,疼得冷汗滚滚。 柳如烟轻触腕骨韧带,温声开口说: “腕管韧带严重滑移,尺侧软骨撕裂嵌顿,常年负重所致之劳损。 “若不即刻复位行针,这只右手今后怕是再难托举重物。” 小陈吓得嘴唇微颤,眼眶泛红地虚弱恳求: “柳大夫救我,我靠力气吃饭,一家老小全指望这双手呢。” 柳如烟取过随身针囊,神情专注。 女孩一手扣住小陈曲池穴阻断痛感,另一手沿着手腕阳池与外关推拿牵引,发出一声微弱复位脆响。 紧接着,女孩指尖如拈花弄影,三枚毫针快若奔雷刺入大陵、合谷与列缺穴,提插捻转一气呵成。 针入穴位,酸麻微胀的温热气感顺着经络如江河奔涌,迅速流转至指尖各处。 原本乌青肿胀的腕部肌肤以肉眼可见之势泛起温润血色。 小陈紧皱的五官舒展开来,满脸震惊地尝试着握紧右拳: “不痛了,神了,真的一点都不痛了。” 周遭照相机镁光灯疯狂闪烁,记者们激动得满脸通红,将这幕现场抢救全数摄入胶卷之中。 孔怀德与周副总编在旁看得抚掌惊叹。 柳如烟从容起针,取好处方纸写下洗剂方子递上前: “依方熏洗七日,切记三日内莫要过度负重劳损。” 第174章 归来团聚 采访组采录圆满告一段落,小陈活动着酸痛尽消的右腕,满心感激地去前台结清了挂号费与药材费。 众人下楼行至一楼挂号大厅门前,孔怀德同周副总编握手言欢。 柳如烟随行相送,眸光不经意掠过大门外的水泥前坪,身形微微一顿。 只见医院前坪的白杨树下,静静停放着一辆草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一名身姿如松的军官倚靠在车门旁,笔挺的绿呢军装纤尘不染,铜扣在日光下折射着冷硬微光。 男人五官如刀刻般分明俊朗,目光原本冷峻平淡,但在望见门厅内那一抹素白倩影的刹那间,眉宇间的森严冰霜如春水初融,悄然化作化不开的柔和。 孔怀德顺着视线瞧见来人,乐呵呵地侧头打趣: “瞧瞧,曹操这便到了,傅团长这是掐着饭点来接自家媳妇儿了。” 周副总编同马编导见状,眼底泛起会心的赞许笑意: “好一对佳偶天成,一位保家卫国,一位悬壶济世,当真叫人艳羡。” 客套辞别采访组后,柳如烟提着白大褂裙摆迈步迎上前去。 傅彦廷直起身子迎了上来,低头凝视着眼前的姑娘,冷峻的面容满是掩不住的关切与柔情,低声开口说: “报告柳顾问,总后机要密室武装护送交接完毕,任务圆满达成,未负重托。” 男人言辞肃穆,眼底却带着邀功般的光亮。 柳如烟忍俊不禁,自衣兜里摸出一枚牛皮纸包着的金丝甘草糖,塞进他宽厚粗糙的掌心里,眼角弯弯: “辛苦傅团长,这是特意备下的酬劳。” 傅彦廷反手将糖块连同她微凉纤巧的指尖一同裹入掌心,唇角微扬。 恰逢晌午饭点,柳如烟领着他来到医院后勤职工食堂。 二人打了两份白菜炖粉条、黄焖牛肉与白面大馒头,寻了靠窗的方桌坐下。 傅彦廷自小在军营历练,吃饭迅疾沉着,却总不忘先将饭盒里炖得软烂的精瘦牛肉全数夹到柳如烟的碗碟中。 饭毕,傅彦廷主动端起两只空餐盘走向回收窗口。 负责收拾碗筷的食堂刘大姐认出柳如烟,擦着围裙热情招呼: “柳主任今天可算赶上午饭了,往后可得天天按时来,每回一忙起来就错过饭点,吃那些冰凉硬饭,再好的身子骨也得熬坏了。” 刘大姐是个热心快肠的性子,一开腔便唠叨个没完。 立在窗口前递餐盘的傅彦廷动作一顿。 男人缓缓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形投下一片阴影,目光深沉地落在柳如烟身上,低沉沉地开腔问: “柳大夫平日里经常不按时吃饭?” 柳如烟心头微虚,轻咳一声想要阻拦,刘大姐却早已连珠炮似地补充, “可不是嘛,病人一多,柳主任常常看诊到午后两点,饭菜热了又凉,我们看着都心疼。” 走出食堂,傅彦廷一言不发,牵着女孩的手径直回到了二楼那间僻静的诊疗室内。 房门合拢,落了门闩。 屋内的光线骤然幽静下来。 傅彦廷伸臂揽住女孩纤细柔韧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柳如烟整个人圈入怀中,让她的额头贴靠在自己宽阔结实的心口前。 男人胸膛内沉雄的心跳清晰可闻。 傅彦廷收拢双臂,下颌轻抵着女孩柔软的发顶,嗓音泛着微哑的心疼: “救死扶伤是大事,可你的身子骨更是重中之重。 “往后再敢废寝忘食熬坏了肠胃,我便天天请调休假,亲自端着保温桶坐在这诊室门前盯着你吃。” 霸道而深沉的关怀教柳如烟心底微颤,她伸手环抱住男人劲瘦的腰身,软声安抚, “晓得了,往后定当按时用膳,不教你平白挂心。” 傅彦廷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记温热轻吻,这才平复心绪,低声说明来意: “总后特批了我两日休假。 “前些日子大哥从边疆建设兵团调休回京探亲,今晚爷爷同爸妈在家里摆了家宴,催咱们下班后一同回大院吃顿团圆饭。” 听闻大哥傅自明回京,柳如烟欣然点头应允。 …… 傍晚时分,暮色四合。 傅彦廷驱车载着柳如烟驶入绿树掩映的大院军区家属区。 两层红砖小楼内飘出浓郁诱人的红烧肉香气。 二人刚刚踏入小院回廊,便听得前厅门廊下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争执拉扯。 只见徐瑾双手插兜,一个劲地往身前一名身形魁梧、面容黝黑刚毅的青年军官衣兜里塞着纸包。 那青年军官身着洗得发白的工程兵军装,神情窘迫通红,拼命倒退摆手: “小瑾,你莫要胡闹,快把这劳什子收回去。” 徐瑾双眉微蹙,满脸医者本色的严肃认真: “傅自明同志,身体抱恙当遵医嘱,何须讳疾忌医。 “你在边疆风沙里苦干数年,寒湿入体损了肾气,这是男科专治虚损隐疾的温阳大补膏,每日温水冲服两回,定能固本培元重振雄风。” 重振雄风四个字清晰入耳。 傅自明整张黝黑的面皮刷地涨成了熟透的猪肝色,额角青筋乱跳,连嗓音都变了调: “徐瑾,你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家,胡说八道些什么隐疾。” 刚迈进院门的傅彦廷耳力过人,闻言大步上前,面容严肃地沉声关切相问: “隐疾?大哥,你在边疆当真伤了根本,有了难言之隐?” 傅自明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瞧着自家弟弟满面认真的关切神情,羞愤得恨不得当场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一套三进院落。 “老三,连你也跟着瞎起哄。” 柳如烟拉了拉徐瑾的衣袖,强忍笑意上前打圆场, “徐瑾是西医外科大夫,见惯了病理损耗,性子直爽些。 “大哥莫怪,容我晚些时候为您搭脉细瞧,边疆风寒只需疏风祛湿即可,绝非什么伤天害理的损耗之症。” 恰在门廊处热闹非凡之际,傅母林桂芬系着碎花围裙自厨房快步迎出,一把挽住柳如烟的手臂往屋内拉。 “都堵在门廊前嚷嚷什么呢,如烟快进屋暖和暖和,妈今日特意炖了你最爱喝的山药老鸭汤。” 屋内暖意融融。 宽敞的客厅内,傅老爷子戴着老花镜同军医大学的副校长周教授相对品茗。 见孙媳妇迈步入门,傅老爷子眼睛一亮,放下紫砂茶盏哈哈大笑: “周老弟你瞧瞧,老头子没吹牛吧,这就是我们傅家那位文武双全的孙媳妇儿柳如烟。” 第175章 家宴 客厅内檀香袅袅,紫砂壶口蒸腾起阵阵清芬白雾。 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周副校长年过六旬,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 听闻傅老爷子爽朗的笑声,周副校长放下白瓷茶盏,抬眼仔细打量着刚刚进门的年轻姑娘。 眼前的女孩身姿高挑纤巧,神态沉着自若,眉宇间没有半分年轻人的浮躁之气,反倒自有一股如深谷幽兰般的淡然气度。 周副校长不由得微微坐直身子,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赞赏,由衷开口夸赞: “名师出高徒,闻名不如见面。 “早前听闻总后战备保密药方的传奇,部里领导对柳同学的配伍巧思赞不绝口。 “今日又在报社的特刊简报里见识了柳同学当场剖验断案、救民于水火的果决,当真是我军医大的骄傲与栋梁。” 柳如烟上前微微躬身行了个后辈礼,嗓音温润谦逊: “周校长过奖了,如烟不过尽了医者分内之事,当不得这般厚誉。” 周副校长笑意更浓,自公文包中取出一份盖有军医大学红色印章的红头批复,双手递到柳如烟面前,温和开腔: “柳同学,今日老朽受校党委会委托登门,是专程向你传达校务委员会的特批决议。 “鉴于你在战创急救中医药领域的开创性造诣,以及通过总后最高鉴定的绝密成果,学校学术委员会一致决定,免除你本科基础理论课的常规出勤,特批你享有直升硕博连读资格。 “此外,校本部附院已然为你备下一间独立的军工中医药实验室,享有全天候自由调阅典籍与调配药材的特权。” 直升硕博连读,兼配独立专属实验室。 这等破格晋升的优厚殊荣,在整座军医大学数十年的校史上,亦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坐在一旁的傅父同沈佩兰满面荣光,乐得合不拢嘴。 傅老爷子更是喜笑颜开,抓着拐杖轻轻一顿,朗声大笑: “好,好得很。 “咱们傅家的儿媳妇有真本事,到哪儿都是拔尖的翘楚。” 柳如烟接过红头批复,神色端庄,敛衽致谢: “感谢校党委与周校长的栽培与信重,如烟定当竭尽所能,不负全校师长厚望。” 公事交接妥当,周副校长婉拒了晚宴的挽留,傅老爷子亲自送其至大院院门。 …… 不多时,香气四溢的家宴摆满了紫檀木大圆桌。 清炖山药老鸭汤、红烧五花肉、清蒸鲈鱼与鲜炒时蔬热气腾腾,满室温馨。 众人围桌落座,傅自明换了一身整洁的常服,面皮虽仍有些讪讪,却依旧恭敬地替长辈们斟满酒水。 徐瑾坐在柳如烟身侧,双手托着下巴,神情颇有些不好意思。 女孩悄悄凑到柳如烟耳畔,轻声嘀咕: “如烟,方才在门廊下我瞧傅大哥面色赤红、眉宇隐隐发黑,我当真以为他常年劳累损了下元,这才拿了补剂,未料闹了这般大红脸。” 柳如烟轻笑一声,侧头温和安抚: “无妨,外科讲求器质损耗,中医辨析气血寒温,看法各异罢了。” 言罢,柳如烟抬眸看向坐在对面的傅自明,放缓语调,温言开腔相问: “大哥,方才门廊多有喧扰,未曾细瞧。 “您自西北边疆归来,平日里在工程隧道施工,每逢阴天下雨,腰脊督脉处可会泛起如蚁噬般的酸胀刺痛,双膝下肢更兼有冰凉不温之感?” 傅自明原本低头饮茶,听闻此言浑身猛地一震,连手中的茶盏都险些翻洒。 汉子抬起头来,满面惊奇地连连点头应答: “神了,三弟妹真是神乎其技。 “我在大西北打风钻修地道,一钻便是大半年,每逢风雪天,后腰骨头缝里确实跟针扎刀绞一般,双腿沉重如灌铅。 “我唯恐耽误工程进度,一直硬咬着牙强撑,连爸妈和彦廷都没敢提起,三弟妹怎的一眼便瞧出来了?” 柳如烟神色肃穆专注,伸手示意傅自明挽起袖口,三指轻搭在其寸关尺脉门之上。 脉象沉迟而弦紧,舌苔白厚滑腻,分明是风寒湿邪经年累月侵入骨缝、阻滞营卫所致。 柳如烟收回素手,神情笃定从容,温声开口说: “大哥不必惊慌,徐瑾方才也是出于关切,不过您的身子骨底子雄厚,绝非脏腑亏虚的损耗隐疾。 “这等风寒湿痹之症,西医化验无形无迹,但于中医而言,只需祛风除湿、温经散寒即可根治。 “稍后我为您配制一剂祛风通络的药酒,以当归、透骨草同烈酒浸泡,每日晚膳饮用一小盅。 “周六清晨我再以温针灸法替您疏导后腰风府与肾俞二穴,拔出骨髓深处的积寒,三旬之内定能健步如飞。” 一番条理清晰、入木三分的医理剖析,教傅自明悬在心口数年的大石轰然落地。 汉子激赏万分,倒了一杯热茶双手端起,朝着柳如烟由衷敬茶: “三弟妹医术盖世,大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往后工程线上若有伤病难关,我也算找着坚实的大靠山了。” 徐瑾在旁亦长舒了一口气,笑嘻嘻地端起茶杯朝傅自明赔礼: “傅大哥海涵,往后我若再瞧走眼,您尽管拿工程规尺打我的板子。” 满桌长辈见误会冰释,皆开怀大笑,方才的尴尬瞬息间化作满堂欢声笑语。 沈佩兰满脸疼惜地夹起一只肥嫩的大鸭腿,直接放进柳如烟的青花瓷碗里,笑得合不拢嘴: “好媳妇,多吃些滋补的。 “平日里在医院忙得脚不沾地,回家合该好生补补元气。” 傅彦廷坐在妻子身侧,神态沉健柔和,动作熟练地将盘中河虾剔除外壳与虾线,蘸了微甜的酱汁,一粒粒放进柳如烟的餐碟中。 男人眉宇间的冷厉尽数敛去,眸光始终寸步不离地守着身旁专注喝汤的姑娘,尽显护妻疼妻之态。 饭后,长辈们聚在客厅闲叙家常,傅彦廷便牵着柳如烟的手,回到了卧房。 屋内生着红泥暖炉,驱散了深秋夜里的微凉寒意。 傅彦廷顺手关紧房门,自身后环住柳如烟单薄柔韧的香肩,下颌轻靠在她的颈窝处,嗓音低沉醇厚: “如烟,周校长特批的实验室规制颇高,往后若是在校内遇着难处,随时差人到指挥学院传讯寻我。 柳如烟回眸微仰,迎上男人专注温存的视线,唇角泛起清浅笑意: “怎么总是担心我被人欺负?” 傅彦廷闷闷地说:“担心啊,你这么优秀怎么能不担心?” “既担心你被人欺负,又担心你被人抢了去。” 柳如烟拍拍他的头,煞有其事地说:“嗯,你的担心很有必要,”她偏头看他,“那么,傅团长你也要不停加油哦,要跟上我的步伐~” 傅盐彦廷:“好,我会紧跟不放的。” 第176章 名震京华 周五清晨,深秋的晨曦穿透薄雾,斜照在京城宽阔的林荫长街上。 清脆悠扬的自行车铃声回荡在街巷胡同之间,邮递员绿色的邮包里,新出炉的《首都日报》散发着浓郁扑鼻的油墨清香。 头版头条的醒目位置上,一行粗黑烫金般的大字赫然入目: 《妙手回春辨奇毒,巾帼赤胆斩群魔——记人民医院中医部主任柳如烟同志》。 报纸中央配发了一张高清黑白特写照片,身着白大褂的年轻姑娘身姿端庄清雅,手持细长银针凝神下针,眉宇间尽显从容大度。 报道以详实的笔触,将柳如烟凭借出神入化的毒理剖验技术、协助公安当场勘破投毒杀妻真凶、顺藤摸瓜解救被困大学生的义举娓娓写来。 末尾处更附上了孔怀德老院长关于中医药传承与全军战备卫勤基地建设的专题访谈,字字句句掷地有声。 这份报纸一经发行,便在四九城的大街小巷、机关部委与高校军营中激起了千层巨浪。 人民医院挂号大厅内,一大早就围满了前来买报就医的市民群众。 刘大夫同吕大夫一路小跑冲入二楼诊室,手里挥舞着三份尚带温热油墨的报纸,满面红光地快步上前: “柳主任,孔院长,你们快瞧瞧,今天的早报头条全文刊发了咱们中医部的事迹。” 孔怀德接过报纸,扶着老花镜反复端详,笑得嘴都合不拢,连连抚掌感叹: “好文章,当真是字字珠玑,这下咱们中医的风采应该叫全城百姓皆知晓了。” 柳如烟垂眸看着墨迹未干的版面,神色平静淡然,温声开口说: “虚名不过过眼云烟,能为中医扬名、为伤患解困,方是这篇报道切切实实的意义。” …… 同一时刻,位于京郊的陆军指挥学院高级进修班教研室内,气氛更是热烈非凡。 课间休息的哨音刚刚落下,几名学员军官便围在阅览架前议论纷纷。 同窗吴副团长捧着刚送到的报纸,瞪圆了双眼,忍不住连声惊呼: “老吴快来看,前日协助总后押运绝密成果的特聘专家,竟然上了全城头条。” “何止是特聘专家,你瞧瞧这名字与照片,这分明是老傅平日里护在心尖尖上的媳妇儿柳如烟同志啊。” 话音未落,教研室厚重的木门被推开。 身形挺拔如苍松的傅彦廷手握战役推演图板,迈着沉健步伐阔步入内。 军官们一拥而上,笑着将报纸塞到男人的胸前,七嘴八舌地开口调侃: “好你个傅彦廷,平日里看着冷冰冰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不声不响竟然娶了这么一位名震京华的女神医。” “不仅全院大兵团战役推演你拔得头筹,自家媳妇儿更是单枪匹马辨出奇毒、破获大案上了头版,你小子到底积了什么大福分。” “老傅,周日休假无论如何得摆上一桌,请咱们见见这位文武双全的弟妹。” 面对战友们由衷的赞叹与起哄,傅彦廷眉宇间的严肃尽数敛去。 男人低头凝视着报纸上妻子清丽秀美的容颜,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铅字标题,唇角扬起一抹掩不住的自豪与温柔,低声开口说: “媳妇儿素来低调,诸位莫要拿功名取笑她。待考核结业,我自当摆酒相邀。” …… 而在军区大院的红砖小楼内,气氛同样喜气洋洋。 沈佩兰将厚厚的几份报纸平铺在石桌中央,邻里相熟的几位首长夫人与老战友纷纷跨入小院道喜。 “佩兰妹子,你们傅家真是好福气啊,老三媳妇不仅治好了何老将军,如今更是上了报纸头版,给咱们大院挣足了脸面。” 沈佩兰忙着给客人们添茶倒水,笑得合不拢嘴,满是慈爱自豪: “我家如烟最是个懂事本分的性子,医术好,心肠更善,能进咱们傅家的大门,那是彦廷前世修来的福气。” 傅老爷子拄着拐杖踱步出屋,看着石桌上的报纸哈哈大笑: “老头子早早便断言,如烟这孩子身怀绝技,非池中之物。 “那些从前在大院里嚼舌根、碎嘴说乡下姑娘配不上傅家的长舌妇,如今怕是连大门都不敢迈出一步了。” 大院东侧门廊处,大哥傅自明坐在竹椅上晾晒风干的草药。 按着柳如烟开出的药酒方子服用了两剂,男人只觉多年淤积沉重的腰脊处热流滚滚,痛感大减。 瞧着报纸上三弟妹的名字,这位西北工程汉子眼底满是由衷的敬服。 …… 与人民医院和大院的喜庆截然相反,位于城西的第二医院院长办公室内,气氛却阴冷如冰。 林院长颓然瘫坐在宽大的皮椅上,面前摊开的赫然是那张刺眼的《首都日报》。 几天前他机关算尽,又是私下挖人又是攀扯总区关系,企图拿下卫勤示范基地的殊荣,未料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门被推开,外科主治许丞面色煞白地溜了进来,哆哆嗦嗦地小声汇报: “林院长,市卫生局同军区保卫处联合下达了调查令,火速朝咱们医院赶来,要彻查前些日子人员调动的违规账目……” 林院长双眼发黑,手中的紫砂茶杯失手滑落,当啷一声在水磨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 暮色渐浓,深秋的晚霞将人民医院的红砖门诊楼镀上一层暖金。 柳如烟看完了最后一名复诊病患,仔细清洗了双手,将厚厚的病历整理归档,褪下白大褂装入布包。 跨出门诊大楼,便听见前坪熟悉的吉普车引擎声轻响。 车门推开,傅彦廷跨步下车,手里提着一只军绿色的双层保温饭盒,快步来到女孩身前。 男人伸手接过她肩头的布包,低头注视着眼前略显疲惫的面庞,黑眸溢满疼惜,温声开口说: “今天门诊病患又排了长龙吧。 “我特意让灶房炖了冰糖红枣银耳羹,趁着温热,在车上喝完再走。” 柳如烟接过温热的保温盒,揭开盖子,甜润的清香扑鼻而来。 抬眸迎上男人深情关切的眼眸,眉眼弯弯: “好香甜~” 第177章 登门说亲 周六清晨,深秋暖阳洒满军区大院。 红砖小楼庭院内,两株老槐树落了满地金黄落叶。 傅老爷子在院角给晚菊浇水,傅父坐在石桌旁翻看晨报,沈佩兰系着围裙熬煮香浓的小米红枣粥。 院门轻响,邻里钱婶子提着一小竹篮红脆枣,满面堆笑地跨步进门。 “老首长,佩兰妹子,大清早忙着呢。” 沈佩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脸相迎: “钱嫂子快请坐,喝口热茶。” 钱婶子顺势在石凳上坐定,将竹篮往石桌上一放,目光瞟向东厢房,压低嗓门开口说: “佩兰妹子,今天我可是特意给傅家送大喜事来的。 “这是我表兄家闺女,在市供销社当会计,模样生得齐整,持家过日子是一把好手。 “自明常年在西北风沙里苦干,如今年过三十,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身边人。 “我那表侄女不挑自明岁数大些,就是……听说早年自明在戈壁修桥受过重伤,寒湿入体…… “倘若身子骨真有些亏损暗疾,只要性情相投,搭伙过日子也能相互包容体谅不是。” 沈佩兰听得心头咯噔一下,手里的茶盏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微滞。 前些日子徐瑾那包专治男科隐疾的大补膏,一直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唯恐大儿子当真冻坏了身子骨。 倘若儿子的身子骨有了暗损,沈佩兰断断做不出瞒骗人家姑娘的事来。 恰在此时,东厢房木门轻响。 身形魁梧的傅自明换了一身整洁的洗白军装迈步出屋,本打算帮母亲劈柴。 钱婶子这番探听一字不漏飘入男人耳中。 傅自明黝黑面皮刷地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微跳,窘迫得快步上前粗声回绝: “钱婶,多谢您的美意。 “我常年在边疆工程部队,回京探亲不过寥寥数日,成家只会耽误旁人姑娘,相亲的事您千万莫再张罗了。” 钱婶子只当他是碍于隐疾面子挂不住,连连劝解: “自明啊,男大当婚,有点小毛病慢慢调理便是,哪能因噎废食呢。” 傅自明面皮火烧火燎,窘得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院外引擎熄火声轻响。 吉普车平稳停在门前,傅彦廷跨步下车,手里提着热腾腾的糖炒栗子与核桃糕,随即拉开副驾车门护着柳如烟步入小院。 柳如烟身着米色大衣,长发微挽,身姿清雅如兰。 钱婶子一见两人进门,连忙起身堆笑: “老三和媳妇儿回来了。昨儿个早报头版我看了好几遍,咱们如烟大夫真不愧是名震京华的神医,给大院挣足了光彩。” 柳如烟浅笑回应: “钱婶过奖了,分内之事罢了。” 傅彦廷将点心递给母亲,随后沉步走到傅自明身侧,抬手拍了拍大哥紧绷的肩膀。 沈佩兰急忙拉过柳如烟的手引到一侧,压低嗓门焦灼诉说: “如烟,前些日子小徐大夫送药那事传了风声,你大哥若真落下难言暗疾,咱们傅家绝不能害了姑娘。你医术通玄,快替你大哥仔细搭脉瞧瞧,给妈透个实底。” 柳如烟瞧见婆母眼底的挂念与大哥满脸的羞窘,柔声宽慰说: “妈,您放宽心,大哥身体究竟如何,我切脉便知。” 柳如烟在石桌旁坐定,示意傅自明搭手切脉。 傅自明深深吸了一口气,顺从坐下挽起衣袖。 众人围拢桌前屏息凝神,傅彦廷立在妻子身侧,黑眸泛着温存信任。 柳如烟三指轻按傅自明寸关尺三部脉门,细察脉象强弱,随后查验了舌苔与手腕内关穴。 片刻后,柳如烟收指取帕擦手,从容扬声开口说: “妈,钱婶,你们全多虑了。 “大哥脉象寸沉尺旺,强劲如弓弦,舌质红润,气血充沛雄浑。所谓亏虚与隐疾,纯属无稽之谈。 “徐大夫专攻西医外科,对中医辩证并不通晓。 “大哥早年在戈壁受了深重寒湿,导致腰部督脉气血痹阻,引起腰背酸痛,西医便误当作了亏虚劳损。 “实际上大哥元阳充盈,体魄健硕远胜寻常男儿。 “前日服了驱寒药酒,寒湿已消解大半。再服两剂温养散寒汤,半月之内痹痛尽数消散,绝无后患。” 神医这番详实论断宛若定海神针,大院流言当场粉碎。 傅自明胸中多日的憋屈一扫而空,虎目微红,感激万分: “弟妹,多亏了你这双慧眼,不然我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傅父放下手中的晨报,起身重重拍了拍长子的宽肩,欣慰地温声开口说: “自明,听了如烟的诊断,往后莫要再把风湿小症当成包袱压在心头。” 傅自明重重点头,低声回应: “爸,我全明白了,往后定当安心建功。” 沈佩兰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好,没事就好。我就说我生的大儿子怎么可能不争气。” 钱婶子原想捡漏,此刻神色微变,连忙将照片往桌前递送,热情百倍地开口说: “我就说傅家哪有弱儿郎。自明既然这般强健,那更得早些成亲了,回头婶子安排你们见上一面如何?” 傅自明面容一肃,沉声坚决回绝: “钱婶好意我心领了。我身心系于大西北国防工程,铁路桥梁任务险重,回京不过数日,不愿误了城里姑娘安稳日子。相亲之事往后请莫再提。” 男人语调铿锵,毫无拖泥带水。 沈佩兰客气地抓了两把水果糖塞进钱婶子衣兜,含笑将尴尬讪笑的钱婶子送出院门。 傅老爷子大步走来,朗声抚掌称赞: “老大说得硬气。咱们傅家儿郎光明磊落,何须为流言折腰。” 午后,二楼向阳卧房内。 傅彦廷拉过软椅坐在柳如烟身侧,用瓷勺舀起两枚剥好的热栗子递到女孩唇边,冷峻眉眼化作满腔柔情,低沉沉地开口说: “方才替大哥看诊费神了,尝尝这刚炒熟的良乡板栗,甜得很。” 柳如烟轻咬咽下,靠在男人肩头柔声调侃: “大哥心病除尽,往后徐大夫再不敢乱送补药了。” 傅彦廷又舀起一粒甜软的栗肉送入女孩唇中,指尖轻触她微凉的唇瓣,低声含笑开口: “下周总后勤部要举办全军急救培训,孔院长特意点了你的名,少不了要请你去主讲示范。” 柳如烟咽下香甜的栗子,双眸微弯,柔声回应: “卫勤急救乃保家卫国的大事,我自当尽心尽力。” 傅彦廷揽住女孩细腰,低笑说: “全赖我家媳妇儿妙手回春。” 门外楼梯口忽传促踏脚步声,警卫员小王高声通报: “报告傅团长、柳主任,市卫生局与总后联合督导组已到大院门前,有急件送达。” 傅彦廷将瓷碗放在案几上,替柳如烟抚平大衣领口,沉声开口说: “走吧,咱们下楼。” 第178章 喜报临门 午后的暖阳斜照在红砖小楼的客厅内。 傅彦廷与柳如烟顺着木质楼梯快步下楼,刚步入前厅,便见几名身着军装与中山装的干部在门厅换鞋入内。 为首的两人,一位是市卫生局局长周维民,另一位则是总后卫生部副部长唐振邦。 身旁陪同的,赫然是红光满面、乐呵呵的人民医院老院长孔怀德。 客厅主位上,傅老爷子拄着手杖含笑相迎,傅父忙着上前倒茶。 唐振邦与周维民快步上前,对着傅老爷子肃然行了个军礼,温和开口说: “老首长身体安康,我们冒昧登门打扰了。” 傅老爷子爽朗地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朗声笑问: “唐副部长、周局长,你们两位带着厚厚的文件专程登门,可不像是单纯来老头子这里讨杯茶喝的吧。” 孔怀德扶了扶老花镜,抢先一步朗声笑着开口: “老首长明察秋毫。 “市局同总后联合督查组刚签发了两份重磅红头通报,唐副部长同周局长便立刻驱车赶来,专程给柳主任送喜报来了。” 柳如烟与傅彦廷已然走到茶几旁。 柳如烟落落大方地上前问好: “唐副部长、周局长、孔院长,请坐下用茶。” 唐振邦看着眼前端庄清雅、从容自若的年轻姑娘,眼里满是激赏与赞叹。 男人自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封皮盖着鲜红印章的通报文件,清了清嗓子,郑重开口说: “我们先向傅老将军与如烟同志通报第一桩处理决定。 “关于第二医院林院长等人暗中串通、违规调拨医疗设备、私下转移人员档案、并蓄意散布流言企图争夺卫勤示范基地一事,联合督查组经过查证,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市委与卫生局党组已经严厉作出决定,当场撤销林院长党内外一切行政职务,就地免职,移交纪检部门立案深审。 “参与构陷的主治大夫许丞等人,一律记大过处分,勒令停职反省,全行业通报批评。 “还人民医院中医部一个清白,更绝不容许害群之马给咱们首都医疗战线抹黑。” 这番雷厉风行的处置通报一出,客厅内的气氛随之为之一畅。 孔怀德长舒一口胸中郁气,忍不住抚掌感叹: “这帮包藏祸心之徒机关算尽,到头来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当真痛快。” 傅老爷子微微颔首,面容威严: “治病救人的圣地,容不得半点藏污纳垢,如此处置甚当。” 唐振邦微微一笑,随即从警卫员手中接过一只暗红色的天鹅绒精美长匣,庄重地平放在茶几中央。 周维民局长站起身来,宣读第二份红头任命公文: “经总后勤部、国家卫生部及市委联合批准,人民医院中医部申报的军民融合急救创伤研训中心,方案全票通过中央评审,即日起落户人民医院。 “同时,根据柳如烟同志在中医急救、战地抗休克骨伤复位及草药止血领域的卓越贡献,特聘任柳如烟同志为全军战备卫勤中心特聘总顾问兼首席技术总监。 “授予全军技术战备特等功勋奖章一枚,由中央财政发放特级科研津贴。” 周维民宣读完毕,唐振邦轻手掀开暗红色天鹅绒长匣。 匣内黄缎铺底,一枚铸刻着红星与药草银针的镀金功勋奖章熠熠生辉,旁边并排摆放着鲜红烫金的聘任证书。 站在一旁的沈佩兰激动得眼角泛红,欣喜拉着长子傅自明的手,满腔骄傲。 傅自明更是满心钦佩地凝视着弟妹。 他在边疆修路架桥,深知能在全军重大战备工程中挂帅技术总监,那是何等沉甸甸的分量与无上荣光。 傅父欣慰点头,傅老爷子更是笑得白眉舒展。 柳如烟神情沉静,双手从容接过聘书与奖章长匣,微微躬身致谢,清亮平和地开口说: “承蒙首长与组织厚爱信任。 “如烟定当竭尽所能,将祖传中医精髓融入现代卫勤创伤急救之中,不负国家与部队重托。” 唐振邦满意点头,神色转为严肃,低声交代起接下来的重大任务: “柳总顾问,聘书送达,担子也随之而来。 “下个月中旬,华北军区与总后勤部将在燕山腹地举行代号为‘铁壁’的大型战备实兵野战演习。 “这次演习要全方位检验高寒恶劣地形下的战伤野战搜救与紧急止血。 “总后卫勤部决定,由你亲自带队组建战地特种卫勤机动分队,奔赴燕山野战驻地,推广你研发的中药复方止血粉与金针急救法。 “老傅家老三傅彦廷同志,恰好也是此次演习先锋装甲团的总指挥。 “你们夫妻二人一文一武,一位执掌前锋利剑,一位保全战士生机,当并肩作战。” 听闻此言,立在柳如烟身侧的傅彦廷身形挺拔如松,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沉声开口表态: “请首长放心,傅彦廷与装甲尖刀团保证圆满完成战役演练,誓死护卫卫勤医疗组安全。” 柳如烟亦颔首应诺: “如烟定当全力以赴。” 一番公务交接完毕,傅老爷子留三位领导在小院用了两盏清茶。 送走督导组的车队,暮色已然悄悄笼罩了大院。 红砖小楼内欢声笑语,沈佩兰同傅父在厨房里欢喜忙碌,炖着老鸭汤庆祝双喜临门。 庭院里的老槐树下,深秋晚风吹落几片枯黄槐叶。 傅彦廷与柳如烟并肩立在石桌旁。 男人低头看着红丝绒匣子里那枚璀璨的功勋奖章,眼底翻涌着无尽的柔情与自豪。 傅彦廷伸出温热厚实的大手,将女孩微凉纤巧的玉手拢入掌心,低沉沉地开口说: “当初在青山村初见,便知晓我家媳妇儿绝非寻常姑娘。 “如今短短数月,已然名震京华,荣任三军总顾问。 “身为丈夫,往后在战术教研班若不多拿几个头名,怕是要被媳妇儿的光芒压得抬不起头了。” 听着男人带着几分戏谑的由衷赞许,柳如烟眉眼微弯,仰起清丽的小脸轻声打趣: “傅团长过谦了,先锋装甲团威名赫赫,燕山实兵演练,还需傅指挥官多多关照才是。” 傅彦廷唇角微扬,顺势将女孩揽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芬芳的发顶,低声许诺: “天涯海角,风霜刀雨,我皆护在你身前。” 两人依偎片刻,厨房方向飘来浓郁醇厚的鲜鸭汤香气。 沈佩兰挑开厚呢门帘,探出半个身子笑盈盈地高声招呼: “如烟,彦廷,快别在院里吹冷风了,老鸭汤炖得烂熟,快进屋趁热喝吧。” 傅彦廷合上奖章长匣递到柳如烟手中,牵起她的手迈步朝屋内走去,低声开口说: “走,咱们进屋喝汤。” 第179章 团圆家宴 傅彦廷牵着柳如烟的手穿过木质回廊,迈入热气腾腾的饭厅。 圆木桌中央摆放着沈佩兰精心熬煮的砂锅老鸭汤,清蒸鲈鱼与红烧肉散发着诱人香气。 傅老爷子坐在首位,傅父与大哥傅自明围坐在桌旁,满面红光,气氛欢畅融洽。 沈佩兰盛了一大碗清润老鸭汤端到柳如烟面前,笑着开口说: “如烟,老鸭文火煨了三个钟头,快趁热喝一碗暖暖胃。” 柳如烟双手接过汤碗,眉眼弯弯,温声回应: “谢谢妈,闻着便觉口舌生津。” 姑娘舀起半勺热汤细细品尝,鸭肉软烂入味,汤水清甜滋润,胃脘间登时升起一片熨帖的暖意。 傅老爷子端起茶盏,环视满桌儿孙,朗声笑着开口: “今天咱们傅家双喜临门。 “老大洗清了流言,如烟又荣获战备特等功勋奖章,挑起总顾问大梁。 “来,咱们满饮此杯,庆贺傅家儿郎与贤媳皆为国之栋梁。” 众人纷纷举杯相碰,清脆的瓷盏碰触声里满是欢声笑语。 沈佩兰先给长子夹了块红烧肉,又忙着往柳如烟碗里添了满满一勺炖莲子与嫩鸭肉,满眼慈爱地叮嘱: “如烟平日里在医院看诊连轴转,如今又担了战备基地的总顾问,往后可千万莫要太累着自个儿。” 沈佩兰说到此处,目光欣慰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儿子傅彦廷,笑盈盈地开口补充说: “前些日子大院里几个嘴碎的老姐妹还来向我打探,问你们小两口何时要个孩子。 “彦廷早就专程同我和老头子交代过,如烟年纪尚轻,如今分明是专心攻读学业、在医学战线上开疆拓土的大好年华。 “生儿育女的事万万急不得,咱们当长辈的全力支持如烟把学业与事业办好,绝不催促一句。” 傅老爷子闻言连连点头,放下茶盏,赞许地开口赞同: “老三这话讲得在理,大有担当。 “咱们傅家的门风向来开明豁达,好男儿当尊重妻子的志向抱负。 “如烟这般罕有的医学大才,理当在国家与军队最需要的地方展翅高飞,哪能拘泥于后宅方寸之间催促添丁。” 大哥傅自明也放下筷子,神情憨厚刚毅,沉声开口表态: “三弟与爸妈说得对。三弟妹胸怀大局,是干大事业的人,往后家里有任何粗活重活,尽管交给我与三弟便是。” 听着全家人发自肺腑的体贴与理解,柳如烟心头泛起层层暖意。 姑娘侧眸看向身侧的傅彦廷。 男人执着银筷,细致地替她挑去鲈鱼背上的细刺,将白嫩细腻的鱼肉夹入她的碟中。 迎着妻子盈盈脉脉的注视,傅彦廷唇角扬起一抹温存笑意,低沉沉地开口说: “媳妇儿想何时成家生子,全凭媳妇儿自个儿心意。无论你想求学还是治病救人,我都护在你身后。” 柳如烟抿唇浅笑,夹起鱼肉送入口中,轻声回应: “多谢爷爷,多谢爸妈与大哥体谅,如烟定不负傅家厚望。” 饭桌上的话题很快转到了下月中旬即将在燕山腹地展开的铁壁实兵大演习上。 傅自明在西北戈壁苦干多年,对高寒恶劣地形颇有经验,面色庄重地提醒开口说: “十一月中旬的燕山已是千里冰封,狂风如刮骨钢刀。 “装甲车辆在冻土上机动容易脱轨受损,战士们隐蔽潜伏,最怕遭遇深度冻伤与失温休克。 “高寒野战环境下,寻常西药膏剂在零下十几度冻成硬块,纱布容易与皮肉冻粘在一起,颇难处置。” 听闻大哥这番经验之谈,柳如烟清澈的眼眸中浮现出思索的光芒。 姑娘放下汤匙,条理分明地轻声解释: “大哥所言切中战伤要害。 “针对高寒战伤急救,我前些日子已在实验室调配出一种温经通络防冻膏,以当归、细辛与雪莲浸泡提炼,涂抹伤处可迅速透皮生热,化解寒痹阻滞。 “同时,我还以三七、白芨与紫珠草精研成紫金止血粉,敷在创口上无需加温即可瞬息凝血,配合毫针温灸刺激关元与气海穴,能在风雪中稳固失温伤员的元气。” 傅彦廷眼中闪烁着由衷的钦佩,沉声开口附和: “装甲先锋团冲锋在前,有了如烟这套温经急救战法,我便能放手放胆指挥装甲集群长途奔袭,再无后顾之忧。” 一顿团圆家宴在融洽热烈的交谈中尽兴而散。 翌日清晨,朝阳跃上枝头,驱散了深秋的薄雾。 傅彦廷开着吉普车将柳如烟送至人民医院门诊大楼前。 得知林院长被就地免职立案审查、市局与总后联合批准研训中心落户的消息,整个中医部洋溢着振奋喜气。 二楼创伤研训室门前挂上了崭新的金字铜牌。 见柳如烟步入走廊,刘大夫与吕大夫满面红光地迎上前鼓掌: “柳主任,恭喜您荣任总顾问。” 外科徐瑾也快步赶来,满脸通红地上前致歉: “柳主任,前天在大院我把大哥风湿劳损误当成了暗疾,今天特意来向您赔罪。” 柳如烟看着徐瑾窘迫真诚的模样,莞尔一笑,温和开口说: “徐大夫何须挂怀,不知者不怪。 “下月中旬燕山战备演习,我受命组建战地特种卫勤机动分队。 “徐大夫在外科清创缝合上基本功扎实,可愿随我一同赴燕山风雪驻地,参与实兵救护演练?” 徐瑾喜出望外,连忙站直身子敬了个礼,欢喜得声音发颤: “我愿意,多谢柳主任提携,徐瑾保证坚决服从指挥。” 暮色四合,夕阳将研训室的窗棂染成暖金。 柳如烟在实验台前清点完最后一批封存完备的急救药散,将木匣装入军用牛皮挎包。 门外传来脚步声。 傅彦廷推门而入,手里提着一只双层保温食盒,大步走到桌旁。 男人抬手接过柳如烟手中沉甸甸的木箱放在桌上,随后从军大衣内衬衣兜里取出一副精致厚实的手套。 那是一副里层衬着细腻羔羊绒、外层包裹着防风软皮的浅棕色特制皮手套。 傅彦廷拉起女孩纤秀微凉的玉手,将手套轻柔套入她的掌心,低沉沉地开口说: “知道你秋冬手脚容易发凉,燕山驻地苦寒,我特意托后勤装备处按你的手型赶制了这副防风羔羊皮手套。” 手套贴合掌纹,掌心瞬间被温软暖流包裹。 柳如烟抬眸迎上男人深情宠溺的黑眸,眉眼弯弯,轻声开口说: “其实不用备手套的,文秀之前送了我一副,很暖和的。” 傅彦廷:“那是别人送的,又不是我给你准备的。” 柳如烟:“......” 她怎么嗅到了一股酸酸的味道? 第180章 演兵场上 周二午后,京郊陆军指挥学院训练场上红旗猎猎。 深秋的冷风掠过开阔的黄土地,远处几辆履带装甲车轰鸣驶过,卷起滚滚沙尘。 障碍训练场周围围满了参训军官与战士,加油声与哨子声响彻云霄。 场边,傅彦廷脱了外头的军大衣,一身贴身作训服勾勒出结实矫健的身形。 他活动着手腕脚踝,准备同先锋装甲团的三名营长进行四百米全副武装障碍较量。 场边的树荫下,几名白大褂格外引人注目。 柳如烟一身素白风衣,身姿清雅。 身旁的孔怀德乐呵呵地捧着保温杯,徐瑾与几名年轻军医则守在两只草绿色的战备急救箱旁。 作为新受命的全军战备急救研训总顾问,柳如烟今天是专程赴训练场查验高寒战伤急救箱的实操配备。 周围的学员军官们瞧见场边的柳如烟,纷纷冲着起点前的傅彦廷挤眉弄眼。 梁副团长扯着嗓门大喊: “老傅,嫂子带队在边上瞧着呢,你可别掉链子。” “就是,团长,要是跑慢了,回去可没法交代。” 旁边几个连排长也跟着起哄。 傅彦廷扫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笑骂: “皮痒了是吧,待会儿谁被我超了半圈,晚上自觉加练五公里负重越野。” 此话一出,几个起哄的军官缩了缩脖子。 哨声骤然响起。 傅彦廷身形如箭离弦,步伐迅猛矫健,眨眼便窜出去数米。 矮墙、独木桥、低桩铁丝网。 男人动作敏捷,手掌在矮墙上一撑便翻跃而过,带起一阵沙石飞溅。 柳如烟站在场边静静注视着泥地里的挺拔身影。 日光斜照在男人汗津津的侧脸上,阳刚气息随风扑面而来。 徐瑾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小声赞叹: “傅团长这体魄身手,真跟豹子一样迅猛。” 孔怀德笑眯眯地抿了口茶: “彦廷是全军比武拔尖的硬汉,底子扎实得很。” 说话间,傅彦廷已然率先越过终点线。 负责计时的参谋低头一瞧秒表,惊喜高呼: “一分十二秒,团长破了上回考核的院记录。” 终点处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与叫好声。 后头赶到的杨营长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咧嘴服气: “老傅,服了,你这速度真是一点活路都不给我们留。” 傅彦廷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朝他递过去一拳,随即迈步朝场边的柳如烟走来。 柳如烟迎上前去,自衣兜里递出一块叠得整齐的素帕和水壶: “先擦擦汗,喝口温水,别急着迎风脱衣服。” 傅彦廷接过水帕抹了把下颌的汗水,揭开水壶盖仰头灌了两大口温热的薄荷甘草水,黑眸含笑落在妻子脸上: “媳妇儿在跟前看着,自然不能丢了丑。” 梁副团长颠颠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打趣: “平时团长跑完都是拿水龙头冲脸,如今嫂子往这一站,又是帕子又是温水,当真叫人眼馋。” 傅彦廷抬脚虚踹了他一下: “少在这眼馋,演习预案整理完了没有?去把模拟伤员抬过来。” 梁副团长麻溜地缩头跑开,引得周围战士一阵哄笑。 玩笑归玩笑,战备演练紧要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不多时,两名战士抬着一副担架小跑过来,担架上躺着一名模拟手臂开放骨折、失温休克的士兵。 孔怀德神色严肃起来,看向徐瑾: “小徐,按常规西医流程包扎试试。” 徐瑾立刻蹲下身子,取来纱布与夹板。 可深秋冷风呼啸,零星的寒意刮在指尖,原本柔软的纱布绷带有些发僵,徐瑾手指微微发凉,调整夹板耗费了三分钟,固定依然有些松垮。 徐瑾满脸通红,窘迫地站起身: “报告孔院长,天冷手僵,传统绷带确实不太好收紧。” 杨营长也在旁边皱眉搭腔: “这就是大问题,燕山比这儿冷得多,真到了冻土地带,战士手指都冻麻了,伤口根本没法快速处理。” 柳如烟上前一步,神色平缓沉静: “让我来试试。” 姑娘解开牛皮急救包,取出一盒温经通络防冻膏和一瓶紫金止血散。 她动作轻柔干脆,先取出一小团药膏抹在伤员关节与穴位周围,手掌稍稍发力推拿。 原本冻得发青的皮肤表面登时升腾起一层微薄的温热气血,阻滞的经络随之畅通。 随后,柳如烟将药散撒在模拟创面上,取出两副特制的竹节弹力伸缩夹板,两端一扣,卡扣应声咬合。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一分半钟,骨折固定牢牢贴合,伤肢保暖完备。 杨营长伸手摸了摸那副竹节夹板,又看了看温热的伤处,两眼放光: “神了,这夹板卡扣比绳子绑得紧实多了,药膏抹上去还暖烘烘的。” 孔怀德在旁连连抚掌夸赞: “如烟这套中西合璧的野战急救法,不仅化繁为简,更能抵御高寒,应该在全军各师团推广开来。” 傅彦廷站在一旁凝视着神采飞扬的妻子,黑眸里全是骄傲与温柔。 他拍了拍杨营长的肩膀,沉声下令: “通知全团各营连卫生员,明天上午统一到研训中心礼堂,跟柳顾问学习这套急救固定手法。” “是,保证按时到位。”杨营长肃容敬礼。 操练告一段落,夕阳将西山染成一片金红。 孔怀德领着徐瑾与医疗队先行乘车回院。 傅彦廷将吉普车开出车库,替柳如烟拉开副驾车门,护着她坐稳。 车子平稳驶上通往城区的林荫公路。 车厢内暖风徐徐,傅彦廷自挡风玻璃旁的储物格里取出一个温热的牛皮纸包,递到柳如烟面前: “尝尝,刚才让炊事班特意烤的糖心红薯。” 纸包揭开,烤得焦黄流蜜的红薯散发出浓郁甜香。 柳如烟眉眼含笑,掰下一半热腾腾的红薯,递到男人唇边: “你也吃一口,跑了一下午,肚子早空了吧?” 傅彦廷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大口,甘甜软糯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男人眼底带笑: “当真好甜。” 柳如烟抿唇轻笑,侧头看着窗外飞掠的白杨树,轻声问: “听说燕山演习的先锋装甲团要打穿插破袭,路线定下了吗?” 傅彦廷收敛了笑意,神情转为严肃: “昨晚连夜推演过,由黑风口穿插直插敌后指挥所。风雪大、路况险,但有你这套急救法垫底,我心里踏实得多。” 车子驶过街角,傅彦廷伸手握了握女孩柔软的手掌,低声开口说: “天黑风冷,咱们先回大院,妈今晚炖了羊肉冬瓜汤。” 第181章 现场示范 周三清晨,人民医院二楼大礼堂内座无虚席。 台下齐刷刷坐着五十多名身着草绿军装的连队卫生员与军医,后排还坐着不少本院的外科大夫与护士。 主席台上铺着红绒布,孔怀德老院长同市卫生局周局长端坐在侧。 见台下坐齐了人,孔怀德扶了扶老花镜,笑着说: “大家都静一静。今天请咱们战备急救研训基地的总顾问柳如烟同志,给大家讲解高寒战伤急救与快速骨折固定。这套法子在训练场检验过,是能实打实救命的真本领,大家伙儿都用心听。”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第二排靠走廊的座位上,坐着两位从总区军医院特意赶来观摩的专家,金医生和秦医生。 秦医生凑过头去,小声问: “老金,台上这位柳顾问瞧着年纪轻轻,真有通报里写的那么神?” 金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低声说: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先瞧瞧她讲的真本事。” 掌声歇下,柳如烟一身洁白的白大褂迈步走上讲台。 姑娘神色平静自若,将一只草绿色的药箱和几副竹木夹板放在木桌上,开门见山地说: “战备急救,首要在争分夺秒。高寒冻土环境下,伤员体温流失飞快,寻常药膏容易冻结成块,普通纱布固定也费时费力。我们这套救护法,讲究化繁为简,内温外固。” 徐瑾主动走上讲台,挽起右臂衣袖充当模拟伤员。 柳如烟取出一盒温经通络防冻膏,用指尖挑出少许,快速涂抹在肘关节与合谷穴周边。 姑娘掌心微沉,推拿运劲,口中条理清晰地讲解: “深秋与严冬的皮肉受了寒湿,经络痹阻。下刀清创或上夹板前,先以温热药膏行气通络,能迅速化开淤寒,避免伤肢坏死。” 随后,柳如烟取过两片特制的竹节弹力夹板,贴着徐瑾的小臂两端轻轻一按。 只听得两声清脆的机括咬合轻响,两端卡扣严丝合缝扣死,固定轻便贴合,前后不过花了一分多钟。 台下的卫生员们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地议论开来。 后排的一名年轻小战士忍不住赞叹: “这竹节卡扣比粗绳子绑扎快了不止两倍,真省功夫。” 金医生瞧得连连点头,对身旁的秦医生说: “老秦,你看这暗扣设计,借了传统木工榫卯的力道,确实巧妙。” 秦医生也收起了轻视的神色,提笔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讲授顺畅推进着,礼堂门外忽然传来急促刺耳的救护车鸣笛声。 礼堂侧木门被猛地推开,一名浑身挂着泥灰的工程兵通讯员跌跌撞撞冲进前厅,喘着粗气高声报告: “孔院长,柳主任,城郊国防地下工事突发局部塌方,两名战士被重型水泥预制板砸中,小腿粉碎骨折,大出血休克,刚送到楼下急诊大厅了。” 礼堂内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孔怀德抓起拐杖,当即起身: “快,全员转移急诊抢救室。” 柳如烟顺手拎起讲台上的急救木箱,边走边冷静吩咐: “一班二班卫生员随我跟进观摩,徐瑾准备清创缝合包。” 众人步履匆匆冲入一楼急诊大厅。 两张急救推车上躺着两名满身泥浆的年轻战士,其中一名伤势较重的伤员面色惨白如纸,裤腿被鲜血浸透,暗红的血水顺着床沿滴落,人已然陷入昏迷。 急诊值班大夫剪开裤管,倒吸一口凉气: “右小腿开放骨折,胫骨外露,股动脉分支破裂,血压已经掉到六十了。” 秦医生快步上前摸了摸伤员颈动脉,皱眉说: “出血量太大,必须马上上止血钳,可伤口深处全是泥沙碎石,视野不清,盲夹容易损伤神经。” 金医生也额角冒汗: “伤员体温太低,已经开始出现失温颤抖,若止不住血,撑不过二十分钟。” 危急关头,柳如烟快步走到病床前,沉声吩咐: “温盐水冲洗创口泥沙,徐瑾替我递针。” 姑娘自皮包内抽出一排细长银针,出手如电。 认穴奇准,三枚银针瞬间落入血海、足三里与委中要穴,指尖运力轻弹针尾,银针嗡鸣微颤。 紧接着,柳如烟揭开紫金止血散瓶塞,将黄褐色的细腻药粉均匀倾洒在翻卷的伤口裂痕处。 奇迹在众人眼前发生。 方才喷涌而出的鲜红血流,在触碰药粉的刹那间迅速凝固成一层薄薄的紫黑血痂,汹涌的出血肉眼可见地停滞平息。 金医生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脱口赞叹: “针灸截血配中药止血粉,连止血钳都没用,血居然真的止住了。” 柳如烟面色沉着,双手握住伤员断裂错位的胫骨两端,指掌微微发力一拉一旋。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骨骼归位声响,原本畸形扭曲的小腿当即被顺平复位。 随后,竹节夹板迅速咬合,两层温经防冻膏覆上皮肤,厚实的保温棉垫迅速包扎包裹。 心电监测仪器上的心跳逐渐平稳,伤员紫绀的嘴唇缓缓泛出血色。 从接诊到创口止血固定,整套抢救过程仅仅用了七分钟。 围在急诊室门外的卫生员们爆发出一阵发自肺腑的低声欢呼。 秦医生抹了把脸上的虚汗,连连感叹: “神乎其技,今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急诊室门外传来急促的军靴脚步声。 傅自明满身泥污、上衣都没来得及扣好便冲了进来,脸上满是焦灼。 傅彦廷大步跟在身后,军装笔挺,面容严峻。 见到病床上呼吸平稳的伤员,傅自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汗,眼眶发红地看着柳如烟: “三弟妹,多亏有你在。这孩子才十九岁,要是腿保不住,我这当团长的心里得愧疚一辈子。” 柳如烟摘下医用手套,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温言回应: “大哥放心,碎骨复位齐整,血管未断,好生休养数月便能康复如初。” 傅彦廷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块温润的手帕替妻子轻柔拭去鬓角的汗珠,低声相问: “连着施针接骨,累不累?” 柳如烟抬眸看他,嘴角含笑: “伤员转危为安,一点也不累。” 站在一旁的金医生与秦医生相视一笑,走上前朝傅彦廷敬了个礼,金医生笑着说: “傅团长好福气,柳顾问这身战场急救的绝活,我们总区上下心服口服。” 傅彦廷抬手回礼,揽过柳如烟的肩膀,眼底泛着掩不住的骄傲: “诸位首长过奖了,内子分内之事。” 傅彦廷顺手拎起柳如烟放在条案上的医药木箱,牵起女孩的手,低声温言说: “交班吧,天色不早了,咱们回家吃饭。” 第182章 尘埃落定 医院后勤食堂里,几名年轻的外科医生围在一处方桌旁低声议论。 长廊那头,许丞抱着沉重的牛皮纸箱低头走过。 步履虚浮,面色灰败。 纸箱里杂乱堆放着听诊器、白大褂与几本翻卷的外科期刊。 院党委同市卫生局联合通报全面下发,撤销其主治医师资格,记大过处分,责令停职反省。 桌旁的几位医生神色复杂,有人唏嘘着开口: “前几天许医生不是还私下放话,林院长要重用他,带他去筹建新医院吗?”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林院长当天就被纪检部门带走严审了,连自身都难保。” 小护士端着饭盒走过来,撇了撇嘴说: “前些日子某些人鼻孔朝天,说什么中医不如西医,还私下劝外科几个骨干一起递辞呈。如今倒好,人家柳主任成了特聘总顾问,某些人连门诊号都排不上了。” 许丞停下脚步,冷着脸反驳: “你们懂什么,我那是……” 上回搭过班的二助医师端着餐盘走过,冷笑一声打断他: “得了吧,林院长做假账吃回扣的事全城皆知。你收了人家两瓶茅台一条烟,真当纪检保卫处查不出来?柳主任现场几分钟就止血救活了重伤战士,这才是真本事。” 听到身后传来的议论,许丞身形僵滞。 他咬紧了后槽牙,头也不回地加快了步伐。 ...... 二楼院长办公室内。 老院长孔怀德取出一套白瓷茶具,给坐在对面的金医生同秦医生各添了一杯热茶。 金医生推了推眼镜,笑着说: “孔院长,今天上午那场急救真是让我们大开眼界。柳顾问研制的紫金止血散和竹节弹性夹板,在野战条件下能救无数战士的性命。” 秦医生也凑过来: “我们军医院打算向总后打报告,首批引进这套高寒战伤急救装备,还想选派六名青年骨干,到你们研训中心跟班进修。” 孔怀德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 “只要有利于部队官兵,咱们人民医院绝不藏私。” 话音刚落,办公室木门轻扣两声。 柳如烟推门入内,手里拿着两份整理好的复查化验单。 孔怀德招了招手: “如烟来了,快坐下歇歇。那两名塌方受伤的小战士情况如何了?” 柳如烟在木椅坐下: “回院长,两名战士体温恢复平稳,创面未见感染渗血,患肢末梢血运良好。大哥方才派人送来了连队的慰问信,说战士们家属都安心了。” 秦医生拿出配方记录,虚心请教: “柳顾问,关于止血散里三七和白芨的炮制火候,我们实验室试配过两回,凝血速度总慢了半拍,不知里头有何诀窍?” 柳如烟拿过钢笔圈出两味药材: “三七选文山陈料,微炒发黄去其烈性,白芨需蜜炙研磨至百目以上,两相合用方能瞬息收敛疮口。” 金医生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难怪我们试配的总差了点,原来火候分寸在此。” 孔怀德笑眯眯地:“咱们中医学问全在细微处,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啊。” 一番公事商定,签了联合研训备忘录,金医生与秦医生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 傅彦廷接了柳如烟回到家。 刚进门,傅彦廷便脱去呢子军装外套,在院子里活动着筋骨。 柳如烟:“怎么忽然练起军体拳来了?” 傅彦廷动作也不停: “燕山高寒雪谷,这不是不想给你拖后腿嘛。” 柳如烟就笑:“思想觉悟这么高呀。” 这下傅彦廷停了动作,偏头看她:“那是,一起来过两招。” 柳如烟转身,小手背身后,“那是不可能的。”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的是她带风的拳头。 傅彦廷下腰躲,没承想是她掠出的一记虚招。 还好他反应快,不然就丢脸了。 两道身影在槐树下交错腾挪,拳风与掌影晃花人眼睛。 过了会儿,两人坐在院子的凳子上。 互相吹捧。 傅彦廷:“媳妇儿那招借力背摔身法比在火车上愈发凌厉了,若是敌人,怕是连拔枪的机会都没有。” 柳如烟:“你刚一直让着我的吧,不然我早落下风了。” 傅彦廷摸了摸鼻子,“怎会,你本来就很厉害。” 被夸了当然高兴。 管它究竟谁更厉害。 他们两个都很厉害! 柳如烟:“你慢慢练吧,我要去洗澡了。” 恰此时,院门推开,傅自明拎着两捆工程图纸跨进小院。 他放下图纸,说:“老三,弟妹,我刚才从设计院回来,路过军医大,碰上教务处几位老教授。说是校党委同总后联合特批,鉴于弟妹研制战伤急救装备立了大功,全票通过了弟妹的提前毕业答辩,明早在大礼堂举行特聘受聘大会。妈方才还在念叨,明儿一早非要陪着弟妹去趟医大,亲眼看着弟妹上台领毕业证和聘书,封上大院里某些碎嘴之人的口。” 柳如烟心里暖暖的:“有劳妈和大哥挂心了,不必听外界言论。” 傅彦廷看她:“明早我开车送你同妈过去。” 不等柳如烟回答,傅自明接话,“不然呢?你难道还要让妈和弟妹自己开车去啊。” 傅彦廷:“......” 柳如烟笑嘻嘻地同大哥挥泪挥手就跑上楼洗澡去了。 同傅彦廷过了几招,出了怪多汗的。 第183章 瞧见没有,那是我媳妇儿 翌日。 沈佩兰特意换上了一件簇新的深蓝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拉着柳如烟的手,满脸带笑: “如烟,昨晚你大哥一说这事,我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大院里某些碎嘴的媳妇婆子,先前背地里酸溜溜嚼舌根,说什么你即便考了全省第一的状元,平日里总不在校舍坐着听讲,将来怕是连张像样的毕业文凭都混不上。今天妈非得跟着来瞧瞧,看那些人还能说出什么酸话来。” 傅彦廷从后视镜里看了母亲一眼: “妈,那些捕风捉影的闲话何须理会。如烟在总院治好了老首长,又在研训中心创制了战伤急救装备,这些功劳都是全军通报过的功勋。” 柳如烟:“就是啊妈,别人嘴碎是别人的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不过今天您去关礼,我保证让您骄傲。” 沈佩兰被逗得合不拢嘴,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孩子,妈就盼着看你登台领受荣耀呢。” 一路上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军医大学的大礼堂门前。 今日恰逢全军战备卫勤科研表彰大会,大礼堂门前悬挂着大红横幅,往来的学员、教员与身着绿军装的卫勤军官络绎不绝。 三人刚走下车,几道呼喊声便从台阶上传来: “如烟,真的是你回来了。” 同寝室的赵秀梅、林小青同袁梦快步迎了过来。 赵秀梅上下一打量: “好几个月没见你回寝室,大家伙都惦记着呢。听说你被军区总院特聘过去搞战伤科研,今天全院师生都收到通知来大礼堂集合,大红喜报在校门口贴得足足两米长。” 林小青跟着凑上前: “周老教授早晨还在教研室念叨你呢,说你交上去的战伤抗休克针灸论述与止血药理报告,连总后卫生部的老领导都拍案叫绝。” 走廊旁聚拢的见习生低声嘀咕: “听说她今天不仅要提前结业,校党委还要直接聘她当特聘技术导师呢。” 旁边的同学接话: “大一还没读完就提前结业,这在咱们医大建校以来可是头一遭。” 沈佩兰听着四周的惊叹与议论,下巴微扬,眼底写满了自豪。 不多时,大礼堂钟声敲响,礼堂内早已座无虚席。 主席台上方红星闪耀,红绸横幅字迹苍劲。 讲台当中落座的是军医大林校长、教研室主任周老教授,以及专程自总后勤部赶来的卫勤部齐部长。 傅彦廷陪着沈佩兰在首长家属专席就座,挺拔的身姿在人群中格外惹眼。 钟声落下,林校长走到讲台前,轻叩话筒: “同志们,全军卫勤指战员与全体师生。今天,我们在此召开特别表彰大会。” 礼堂内鸦雀无声,数千双目光齐齐望向主席台。 林校长展开手中的红头特批公函,神情肃穆庄严: “七七届统考中,柳如烟同志以全省统考第一名的高考状元身份考入我校。入校以来,该同志践行大医精诚之志,经总院与学校党委特许,下沉战伤临床一线深造。” 林校长顿了顿,翻开附呈的厚重档案,朗声宣读: “在总院与研训中心期间,柳如烟同志成功抢救多名危重战伤指战员,打破传统禁锢,攻克高寒战伤大出血与冻骨闭合复位难关,研发出紫金止血散与新型竹节弹性夹板,经总后多轮实兵推演检验,止血效率提升数倍,为全军冬训卫勤立下殊勋。” 宣读声回荡在礼堂上空,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林校长将公函递向齐部长,齐部长走到话筒前,宣布联合通报: “经总后勤部党委、军委卫生部与军医大学校党委联合审核,报请教育部特批:破格准予柳如烟同志提前毕业,授予军医大学临床医学学士学位。” 话音微顿,齐部长展开金底任命书,声若洪钟: “鉴于其独创的中西医战创救护理论与卓着战功,特聘任柳如烟同志为全军战伤急救科研中心技术总顾问,兼任军医大学战备卫勤教研室特聘专家讲师。” 全场掌声如雷霆翻滚,经久不息。 沈佩兰激动得眼眶微红,抓着儿子的衣袖差点蹦了起来: “瞧见没有,我儿媳妇是特聘导师,还是全军大顾问。” 傅彦廷骄傲脸,对沈女主说:“瞧见没有,那是我媳妇儿。” 声音之大,周围人都听到了。 甚至有好几个男同志、女同志向傅彦廷投来羡慕的目光。 脸上表情皆是:你也太有福气了吧! 在数千人敬仰的目光注视下,柳如烟步履轻缓迈上主席台。 她身着洁白的大褂,长发挽在脑后,神情清雅淡然。 齐部长双手将盖着鲜红钢印的毕业证书与金字特聘聘书递到她手中,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柳顾问,国家与部队感谢你为战伤卫勤做出的贡献。” 柳如烟回礼,接过证书,声音清润: “卫勤连着前线将士的性命,柳如烟必竭尽全力,不负使命。” 台下掌声再度经久不绝。 散会后,教员与学员们纷纷围拢过来表达祝贺与请教。 柳如烟从容应答,举止得体大方。 待人群散去,齐部长将傅彦廷与柳如烟请入贵宾休息室,顺手掩紧房门。 齐部长神色转为严肃,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两份火漆封口的红色机要件,推到二人面前: “小傅,柳顾问,表彰结束了,硬仗马上就要打响。” 傅彦廷挺直脊背: “首长请指示。” 齐部长沉声说: “燕山冬季联合实兵对抗演习将于下周五全面打响。总参已签发命令,小傅率尖刀团打头阵穿插黑风口,柳顾问带队负责前沿机动救护所。你们夫妻二人,可准备好了?” 傅彦廷与柳如烟对视一眼,二人眸中尽是坚毅与信赖。 柳如烟收好聘书: “首长放心,野战药箱与急救担架全部调配就绪,随时可以开赴前线。” 傅彦廷挺身敬礼: “先锋团已进入临战状态,保证完成破袭穿插任务。” 齐部长拍了拍两人的肩膀: “好,燕山风雪虽烈,我等着为你们夫妻摆庆功酒。” 第184章 风雪燕山 燕山山脉连绵起伏,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呼啸刮过山坳。 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积雪没过了军靴的膝盖。 演习前沿集结营区内,一顶顶墨绿色的野战帆布帐篷在暴风雪中猎猎作响。 尖刀装甲团的战车覆满了厚厚一层白霜,迷彩车体在风雪里宛如潜伏的铁甲巨兽。 机动卫生救护所的大帐篷搭建在背风的山坡下,厚重的帆布门帘被风吹得啪啪抖动。 帐篷中央的两只铸铁火炉烧得通红,炉膛里干柴噼啪作响,铁壶里煮着的姜桂温通热汤散发出阵阵辛香的药草气味。 柳如烟脱下外头的军大衣搭在木架上,身上穿着干练的白大褂,长发挽起用发网固定。 几名随行进山的军医院骨干与年轻护士忙着清点药箱,将急救药品分门别类码放整齐。 青年骨干刘医生搓着冻红的双手快步走入帐篷: “柳顾问,刚才二连在峭壁拉练排障,两名小战士脚底踩滑摔下石坎,患处肿得厉害,这就往咱们帐篷抬呢。” 柳如烟拿过银针盒与夹板: “快抬进来。” 帐篷帘子被掀开,两名担架员抬着伤员小心翼翼放下。 排长跟在旁边,满脸焦急: “柳顾问,这俩娃子是开路尖兵,夜里还要跟着傅团长穿插黑风口,这胳膊脱了臼,锁骨不知断没断,疼得直掉眼泪。” 伤员疼得脸色发白,咬着牙不肯哼声。 柳如烟上前俯身,指尖轻触伤员的肩锁关节,动作轻巧: “深呼吸,别缩脖子。” 话音刚落,柳如烟双手扣住伤员小臂与肩窝,借力顺势微提一送。 喀哒一声脆响。 关节严丝合缝归位。 小战士愣了下: “咦,好像不痛了。” 柳如烟从布包里取出两卷弹性竹节夹板,迅速固定在他腕臂处: “关节刚归位,韧带受了拉扯,戴好夹板莫要发力。把桌上那碗热药汤喝了,驱驱骨缝里的寒气。” 旁边的刘医生满脸佩服: “柳顾问这手推拿接骨当真绝妙,几秒钟就把脱臼给归位了。” 柳如烟转头查看另一名擦伤流血的小战士: “战场救护分秒必争,能省下一分处置工夫,前线就少一分折损。” 伤员手背被锋利的岩石划破了长长一道血口,鲜血渗红了袖口。 柳如烟取过紫金止血散瓷瓶,拔掉软木塞,药粉均匀撒在创口上。 药粉刚覆上血水,原本淋漓渗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凝结收敛,结成一层薄薄的紫褐色药膜。 小护士动作熟练地缠好纱布,惊叹出声: “这紫金止血散当真神效,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敷上立时止血。” 伤员活动了下手指,满脸感激: “多谢柳顾问,我这手又有劲了。” 柳如烟:“快回班排喝碗热姜汤,把防冻生肌膏抹在耳朵和脸上,黑风口风大,别落了冻疮。” 排长敬了个军礼,高高兴兴领着兵回营去了。 没过多久,侦察连的三名侦察兵从风雪里探路回来,睫毛和胡茬上结满了白霜。 领头的班长冻得嘴唇发紫,止不住地剧烈咳嗽。 柳如烟见状,取来两枚银针,在他大椎穴与肺俞穴轻捻刺入。 热流顺着经络漫延开来,班长胸口窒闷立时消解大半,咳喘顿止。 班长揉着热乎起来的脖颈,满脸惊异: “神了,喉咙里那股刺骨凉气一下子全顺下去了。” 柳如烟端过两碗热气腾腾的汤药: “雪谷里风寒入肺最伤元气,把药喝了,去炉子边暖暖身子。” 几名侦察兵端着热汤大口喝下,浑身腾起暖意,连连向柳如烟致谢。 营区各连队渐渐传开了消息,都说傅团长家里的小神医媳妇儿当真身怀绝技,药到病除。 天色渐暗,风雪不仅没停,反倒愈发猛烈。 帐篷外的狂风刮得呜呜作响。 夜里十点,帐篷门帘被掀开,带进一股扑面的刺骨寒风。 傅彦廷大步跨进帐篷,头上作训帽覆着厚厚一层积雪,军大衣肩头冻成了硬梆梆的冰壳。 男人随手拍掉身上的风雪,呼出一团白雾。 柳如烟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桂汤递过去: “穿插作战会议开完了?” 傅彦廷接过粗瓷大碗,几口喝尽,周身寒气被药力驱散大半: “定下了,午夜零点出发。” 柳如烟:“黑风口地形查清了吗?” 傅彦廷拉过条凳坐下,低声说: “峡谷全长十二公里,积雪最深处超过一米,两边是百米悬崖。蓝军防线把重炮封锁点设在谷口,断定这种暴雪天咱们装甲车进不去。师部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由我们尖刀团突袭破关,撕开缺口。” 柳如烟从条案下取出一只特制的皮质药囊递给他: “这是改良过的战备急救包,里面装了三十包止血散,还有十小盒防冻膏。最外层覆了油布防雪水,你随身带在胸前。” 傅彦廷将药囊塞入战术背心内袋,扣好铜扣: “全团都知道我找了个神医媳妇儿,刚才政委还在笑话我,说我出门前肯定要被媳妇儿灌满一肚皮药汤。” 柳如烟扬了扬眉梢: “嫌苦你可以不喝。” 傅彦廷摸了摸鼻子,低笑着说: “媳妇儿亲手煮的,苦胆我也得喝个底朝天。” 男人收敛了笑意,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认真: “救护所留在此处,离主阵地有五公里。演习一旦打响,枪炮无眼,夜里雪大,不准擅自往前沿冲。” 柳如烟:“我是前沿救护总指挥,伤员在哪我就在哪。你在前方才是要注意安全,懂事的话就别给我增加工作量。” 傅彦廷无奈失笑,“好,我答应你。” 柳如烟:“去吧去吧。” 营区外忽然划过两发绿色的信号弹,尖锐的警报哨声响彻雪谷。 傅彦廷脸色一肃,站起身扣好钢盔系带。 柳如烟:“平安回来。” 傅彦廷点头,“等我凯旋。” “好啊。” 男人亲了亲柳如烟额头,转身大步跨出帐篷,挺拔的身形消失在茫茫暴风雪中。 第185章 团长,我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午夜零点,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在黑风口绝壁间呼啸穿梭。 深冬的燕山气温降到零下二十多度,峡谷两侧是刀削般的百米悬崖,崖壁上挂着一排排冰锥,狭窄处仅容一辆战车勉强通过。 车队严格执行无线电静默纪律,整条钢铁巨龙在漆黑的风雪中悄然潜行。 履带压在坚硬的冰层与深厚积雪上,发出令人心惊的咔吱声,防滑链甩起团团冰渣。 傅彦廷头戴防风战术风镜,手扶指挥塔舱盖挺立在首车前端,目光如炬扫视着前方险峻山隘。 装甲尖刀团呈单列纵队在夜幕掩护下全速推进。 行进至峡谷中段一线天险隘时,头顶陡峭的山崖上忽听轰隆一声闷响。 狂风卷动松动的积雪与风化岩层,夹杂着数吨重的冰石自绝壁上倾泻砸落。 打头的排障突击车被坠石砸中前轮,车身猛烈摇晃,翻倒在路旁雪沟里。 后方两辆战车紧急制动,履带在冻冰上擦出刺目的火星。 傅彦廷:“止步,全团戒备。” 男人掀开舱盖纵身跃入没膝深的雪堆中,快步冲向前方。 山体滑坡滑下的巨石与断木将狭窄的隘口塞住。 翻倒的战车驾驶室被砸瘪半截,两名突击排战士被卡在变形的铁板与滚石之间。 突击排长浑身是雪爬出车斗:“团长,二柱的腿被断轴卡住了,腿骨断裂出血,驾驶员胸口被方向盘砸伤憋闷呛血,油箱有轻微渗漏,便携无线电天线也被冰石砸断了。” 傅彦廷:“工兵排带撬棍和千斤顶上前排险,防化排备好灭火器降温防燃,通讯班架设备用天线排查线路。” 男人脱下沾满雪粒的翻毛皮手套,抄起一根粗铁撬杠插进车板缝隙,同身旁四名战士齐力下压。 钢梁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被困的小战士脸色发白,大腿创口处的迷彩棉裤已被鲜血濡湿,在冰冷严寒下冻结成了暗红硬壳。 战士:“团长,我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小战士疼得浑身打颤,牙关不住地磕碰。 傅彦廷:“胡说八道。” 话音未落,车队后方亮起两盏雪亮的防雾大灯。 一辆加装了雪地履带的墨绿色野战救护车破开风雪,停在隘口后方。 车门推开,柳如烟披着白风斗篷提着红十字急救箱跨下车厢,几名随行军医带着担架折叠箱快步跟上。 傅彦廷迎上前:“你怎么跟上来了?前沿随时有落石余险。” 柳如烟脚步不停,走向车头被困处:“后方截获前沿断线急报,救护所不顶上来,你打算看着战士失血休克?”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俯身钻入半塌的驾驶舱底,指尖搭上小战士微弱的腕脉。 伤员因失血和寒冷,神志已有些涣散。 柳如烟自随身革囊中取出两枚长银针,认准足三里与绝骨穴捻针刺入。 小战士浑身一个激灵,原本剧烈的撕裂痛感消退大半,呼吸随之平缓下来。 柳如烟:“稳住撬杠,听我口令,一、二、起。” 傅彦廷与战士们低吼发力,变形的铁板被齐力撬起半尺空隙。 柳如烟双手探入缝隙,托住伤员腰胯与断腿,借着上抬之力将小战士轻巧拖出车底。 担架员将人平放在避风的雪地上。 伤员大腿内侧被尖锐铁皮划破了长长一条创口,断骨刺破皮肉外露,鲜血仍在渗出。 随行刘医生:“失血过多,天寒地冻血管收缩,常规止血钳根本夹不住创面。” 柳如烟自木箱中取出两瓶紫金止血散,厚厚一层药粉倾倒在伤口表面。 药粉遇血化开,泛起一层温热的药膜。 不过三息之间,原本渗出的血水止住,伤口边缘血色凝固成壳。 柳如烟双手扣住伤员大腿上下两截断骨,内劲透掌而入,双手微合一错。 喀嚓一声脆响。 错位的腿骨精准复位。 柳如烟以止血绷带层层缠紧竹节弹性夹板:“骨茬归位了,大脉未破。抬上救护车打一剂防感染针,挂上温热的葡萄糖水。” 另一名被碎石砸伤胸口的驾驶员也被抬了出来,呼吸急促,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随行护士快步端来温水替他擦拭嘴角。 柳如烟叩诊两下:“胸肋骨裂,气滞血瘀阻了肺气。” 她取出细银针在他膻中穴与天突穴轻捻直刺,拔针后倒出一粒自制的顺气护心丸喂入战士口中。 战士咳出一口淤血,胸膛憋闷大减,呼吸顺畅开来。 随行护士动作麻利地给他绑上透气固定胸带。 两名重伤员处置完毕,前后不过用了短短数分钟。 在场原本悬着一颗心的工兵与装甲兵们,看得满眼叹服。 隘口前方,工兵排合力排除了落石,开路推土铲将残雪碎冰推向两旁,两辆清障车拉起钢缆拖走倒木,通路重现。 通讯参谋跑来:“报告团长,便携天线接通,前沿侦察哨报告,蓝军重炮阵地受风雪影响,尚未发现我部穿插动向。” 傅彦廷整理好战术背心,转头看向柳如烟。 风雪落在女孩乌黑的发梢与纤长的睫毛上,鼻尖冻得微红,眼眸清澈明亮。 傅彦廷递给柳如烟他的军用保温水壶:“二道沟以北全是敌占区,带救护车撤回背风所,不可再冒进。” 柳如烟抿了一口温水:“放心,伤员我全须全尾带回营,演习场上也绝不拖你的后腿。” 傅彦廷:“等我撕开防线,天亮前给你送大捷战报。” 柳如烟:“好,我等你。” 傅彦廷跳上突击指挥车:“全团开足马力,穿插破袭,出发。” 装甲战车碾过碎石残雪,呼啸钻出黑风口,扑向蓝军防线腹地。 柳如烟目送车队消失在夜色里,转身扣好急救箱铜扣。 刘医生快步走上前:“柳顾问,伤员已妥善安置,咱们现在回撤吗?” 柳如烟弯腰钻进救护车副驾:“回所里,备足参汤和夹板,天亮前还有硬仗要打。” 车门砰的一声关紧。 雪地救护车调转车头,顶着漫天风雪原路折返。 第186章 你们长点眼吧 凌晨两点,风雪依然没有停歇的迹象。 燕山腹地的风势愈发凶猛,卷起漫天白毛风,将整座二道沟山坳裹得严严实实。 机动卫生救护所内,两只铸铁火炉烧得通红,炉壁散发出滚滚热浪。 两名骨折与受挫伤的战士躺在垫了厚羊毛毡的行军床上,面色恢复红润,已经睡着了。 刘医生同两名年轻护士坐在条凳上,借着马灯昏黄的光亮低头卷着纱布卷。 柳如烟换下沾着雪沫的防风斗篷,身上穿着贴身的羊毛衫与棉布白大褂。 她自木架上取下一方温热棉帕净手,端过炉边煨着的参姜汤抿了一小口。 门帘微动,警卫排赵班长挑帘走入,周身带着一股刺骨寒气。 小战士抬手敬礼:“穿插部队已突入蓝军纵深,尖刀团一切顺利,让后方不必挂念。” 柳如烟放下粗瓷药碗:“营区周遭可有异样?” 赵班长搓了搓冻红的耳朵:“各处明哨都按时换防。后山通讯排排查线路,发现架在峭壁上的备用天线被扯断了,两名通讯兵排查去了,十来分钟还没回音。” 柳如烟闻言眸光微凝,偏头望向帐篷外呼啸的暴风雪。 演习无线电管制下,中继站是防区关键枢纽。 峭壁线缆覆有铁皮套管,寻常风雪绝难拉断。 柳如烟随手自木箱中取出一卷银针布包塞入袖口:“刘医生,守好帐篷,马灯调暗,非口令敲门切莫掀帘。” 刘医生神色微变:“柳顾问,难不成有情况?” 柳如烟并未多言,抓过挂在门旁的深灰大氅披在肩头。 她迈步跨出帐篷,靴底陷入厚厚的雪窝,发出一声轻微闷响。 夜幕下的雪谷漆黑如墨,北风夹杂着雪粒割在面颊上。 柳如烟放缓呼吸,伏在帐篷背风处的岩石后,静心细听。 呼啸风声中,夹杂着金属轻磕声与脚步声,自松林坡顶缓缓摸来。 演习作战靴踏雪声沉实,而这几股声响轻飘诡异,带着胶底回弹力。 她猫着身子潜入雪松丛中,借着雪地反光细看。 十几米开外的山坎下,赫然出现四名身披白布斗篷的诡异人影。 四人腰间绑着短绳,脚踏三角防滑雪地胶靴,手中握着泛着蓝光的消音手枪与带锯齿的短刃。 领头的黑瘦男子蹲在青石旁,用铁钳剪断了雪地下的军用通讯粗缆。 随从自布袋里摸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黄色炸药与雷管:“队长,摸清了,坡下是红方前沿救护所与物资库。把炸药贴在崖缝里引爆雪崩,整座救护所顷刻夷为平地。” 领头男子冷笑一声:“留两个活口审讯,其余人全部抹了脖子,动作快些。” 两人刚要埋设炸药,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一片落满积雪的松树枝桠微颤,雪块扑簌簌跌落下来。 特务队长反应机敏,反手拔出短刃霍然转身:“谁?” 雪雾掩映的松树后,柳如烟迈步走出,清丽的面庞在寒风中宛如冷玉。 四名特务看清来人竟是个单薄姑娘,身上连半件铁器枪械都未带,立时收起戒备。 随从眼中泛起凶光,戏谑着低语:“哪来的野丫头,大半夜跑出来送死。” 特务队长使了个眼色:“抓活的当肉票,别开枪弄出动静。” 话音未落,那名满脸横肉的随从已提着短刃扑来,五指成爪扣向她咽喉。 刀刃寒芒逼近不过三寸。 柳如烟侧身微晃,大氅宛如飞雪般旋开。 右手探出,纤长玉指扣住特务手腕脉门,借着冲劲向下一折一送。 喀嚓一声脆响。 壮汉腕骨反向扭曲,骨茬刺破皮肉,短刃脱手飞出。 惨叫声未及出口,柳如烟翻掌上拍,内劲贯入对方胸腹。 壮汉如断线纸鸢倒飞出去,撞在树干上昏死过去。 特务队长瞳孔骤缩:“是个练家子,一起上,杀了她。” 余下两名特务眼见同伴一招落败,挥舞短刃自左右两侧夹击合围。 雪花飞溅,刀风凌厉封锁退路。 柳如烟足尖在雪地上轻巧一点,腾空跃起,避开双刃合击。 半空中,两抹银芒自袖中激射而出。 两枚三寸长的柳叶银针刺入两名特务的肩井与曲池大穴。 浑厚气劲透针而入,两名特务只觉半边膀子剧烈酸麻,手臂立时脱力垂下,短刃当啷落地。 两人还未回过神来,柳如烟已飘然落地,回身扫踢一人侧颈,另一手扣住对方下颌向上轻托。 喀哒一声。 特务下巴当场脱臼,口中藏着的氰化物毒胶囊滚入积雪之中。 眨眼工夫,三名凶悍敌特瘫倒在雪窝里,丧失战力。 特务队长吓得魂飞魄散,右手摸向腰间手枪,企图拼死一搏。 黑洞洞的枪口刚抬起半寸,柳如烟右手翻转,一枚长银针直射而出。 银针穿透手背皮肉,牢牢钉在枪柄木托上。 剧痛伴随经络封死,手枪脱手落地。 特务队长捂着鲜血淋漓的手背跪倒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牙齿打颤: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如烟迈步上前,靴底踩在雪地上,垂眸俯视着地上的残寇,嗓音清冷: “跑到军演禁区来送死,你们长点眼吧。” 此时,赵班长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警卫战士飞奔赶来。 看到眼前躺倒一地的特务与散落的炸药,战士们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赵班长快步上前,满脸震撼:“柳顾问,这……这全是被您拿下的?” 柳如烟神色如常,蹲下身自特务队长怀中搜出密码本与微型照相机: “后山缆线被他们剪断了,企图炸毁通讯站与救护所。毒囊我已经卸了,把人捆严实,带回营区突击审讯。” 赵班长回过神来,敬了个军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战士们动作迅捷地卸掉特务残余关节,用军用皮带反剪五花大绑拖下山坡。 营地帐篷内,马灯大亮。 获救的通讯兵被搀扶回营,两截被剪断的粗缆重新被工兵接通。 通讯机红灯闪烁,总后勤部齐部长与演习总指挥部的首长电话第一时间接通。 赵班长站在步话机前,汇报战况。 电话那头,齐部长拍案赞叹的声音回荡在帐篷内: “好一个文武双全的柳如烟,一人赤手擒获潜伏多年的敌特四人组,保全了全军通讯枢纽,当记战备一等功。” 营区内掌声雷动,随行的刘医生与战士们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崇敬。 柳如烟站在火炉旁,将微凉的指尖靠近火苗取暖。 赵班长挂断电话,快步走上前:“柳顾问,傅团长带着尖刀团打穿了蓝军重炮阵地,俘虏了敌方指挥官,前沿大捷的急电刚传过来了。” 柳如烟闻言抬起头,替傅彦廷感到开心。 “好,备好热汤,等他们凯旋回营。” 第187章 谁敢小瞧我媳妇儿 清晨,肆虐了一整夜的狂风大雪渐渐止歇。 燕山群峰银装素裹,天边破开一层厚重云霭,透出一抹绚烂的橘红朝霞。 二道沟机动卫生救护所外,两只铸铁大火炉里柴火毕剥作响,铁壶里的参姜热汤翻滚着白汽,辛香扑鼻。 山谷尽头传来雄浑低沉的柴油发动机轰鸣。 尖刀装甲团的战车呈双列纵队破雪驶入营区,履带碾碎冰层,车体挂满了白霜与演习蓝军的战损标牌。 战车刚刚停稳,首车前端的指挥塔舱盖应声掀开。 傅彦廷翻身跃下雪地,大衣肩头覆着厚厚一层冰壳,作训帽檐挂着晶莹冰渣,眼底泛着几缕彻夜未眠的红血丝。 在全团官兵眼里,他是说一不二、治军严苛的冷面铁血团长。 可此刻,他甚至顾不上回团部交卸装备,将随身战术背心往警卫员怀里一塞,大步流星直奔救护所大帐篷。 门帘挑起,带入一股冷冽的雪气。 柳如烟坐在条案前,低头核对伤员复查单据。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放下钢笔抬起头来。 男人几步跨到跟前,一把攥住她微凉的双手拢在掌心,目光在柳如烟周身仔细巡视: “昨夜后山的事我刚听说了,那帮杂碎有没有伤着你?” 柳如烟抽回一只手,替他拂去眉梢挂着的白霜,唇角噙笑: “毫发无损,四个宵小之辈而已,你当我是纸糊的?” 男人拉着她转了半圈,确认棉袍完好无损,紧绷了一宿的下颌这才舒缓开来: “四个亡命之徒带着消音枪和炸药,我能不悬着心?” 柳如烟小声道:“那你让我抱抱。” 傅彦廷:“......” 他小声说:“这么多人呢,等晚上再给你抱。” 柳如烟抿唇轻笑,不再说话。 赵班长端着搪瓷缸凑过来打趣: “团长,柳顾问那身手比侦察连骨干还要利落,三枚银针撂倒俩,反手一招就卸了特务胳膊。” 傅彦廷傲然挺胸,嘴角噙着笑: “那是,谁敢小瞧我媳妇儿。当年在火车上我就见识过她的身手了,若是换了我,也未必能比她处置得更快。” 帐篷里的医护人员与战士们都善意地低笑起来,满室寒意消融殆尽。 傅彦廷转身走向后排行军床,俯身查看夜里在绝壁被碎石压伤的两名突击排战士。 小战士眼眶泛红,撑着身子想要敬礼,被他抬手轻轻按住: “躺好,安心休养。” 小战士嗓音哽咽: “团长,若不是柳顾问配的紫金止血散和竹节夹板,我这条大腿在雪地里早就冻废了,是柳顾问保住了我的骨头。” 傅彦廷拍了拍战士的被角,“好生养伤。” 没过多久,营区外响起清脆的汽车喇叭声。 两辆加装了雪地防滑链的墨绿色吉普车并排停在帐篷前。 总后勤部齐部长与燕山演习副总指挥梁副司令员联袂掀帘踏入营帐。 帐篷内的军官与医护人员迅速起立敬礼。 齐部长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免礼,今天我们是专程来慰问全军的大功臣。” 梁副司令员走到条案前,展开手中加盖了总参红印的表彰通报,声若洪钟: “同志们,燕山高寒实兵对抗演习圆满收官。尖刀装甲团雪夜穿插黑风口险隘,奇兵突袭,直捣蓝军中枢,全歼指挥部,荣获全军大演习突击第一名,记集体一等功,团长傅彦廷同志记个人一等功。” 宣读声落下,帐篷内外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梁副司令员目光转向柳如烟,神情转为庄严敬佩: “前沿机动卫生救护所临危不乱,独创的高寒战伤救护装备经受住实战检验,全团重伤指战员实现零伤亡。柳如烟同志赤手擒获境外破坏小组,截获绝密密码本,华北保卫部门连夜顺藤摸瓜,端掉了边境三处潜伏情报站,立下不可磨灭的殊勋。” 齐部长端起热姜汤喝了一大口,感慨着补充: “那本密码本价值连城,不仅解开了近三年多起未破的泄密悬案,还缴获了潜伏电台两部。卫勤医疗骨干立下如此奇功,在全军建制历史上都是头一遭。” 齐部长从公文包中取出一枚精美的纯金奖章与红绒任命书: “经总后勤部、总参谋部与军委联合特批,授予柳如烟同志全军战备特等功,破格授予全军模范医疗专家荣誉称号。” 掌声雷动,在场的年轻军医与小护士们激动得红了眼眶。 表彰宣读完毕,梁副司令员拉着傅彦廷走到帐篷避风处,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中满是赞赏: “总参首长清晨亲自看了你的穿插战报,军委已在研究尖刀团升格改组的事宜。你小子在装甲突击上的造诣,全军有目共睹。回京后好好准备,副师级和大校肩章,跑不了你的。” 齐部长也走到她身旁,笑得合不拢嘴: “如烟同志,军医大周老教授连夜打来电话,教育部与卫生部要给你颁发国家级重大医学发明特等奖。回到四九城,还有更大的喜事等着你呢。” 梁副司令员看了看表,笑着说: “走,后方指挥部备了滚烫的羊肉铜锅,全体指战员饱餐一顿。” 几位首长迈步走出帐篷,前去视察凯旋的尖刀团连队。 帐篷外,装甲团的战士们围在雪地篝火旁擦拭履带,排长扯着嗓门大喊开饭,欢呼声响彻雪谷。 傅彦廷拉起柳如烟的手,悄悄自大衣内袋掏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烤红薯: “早晨在后勤炊事班炉灶里烤的,一路捂在怀里,甜得很,趁热吃。” 红薯皮焦黄泛油,散发出浓郁甜香。 柳如烟轻轻掰开红薯,将带着蜜汁的大半块递到傅彦廷唇边: “通宵打仗连口水都没喝,先填饱你的肚子。” 傅彦廷张嘴咬了一大口,“媳妇亲手喂的就是甜。” 他吃的时候,舌头似有若无的舔了舔柳如烟的手指。 柳如烟“唰”地一下脸就红了。 傅彦廷就笑,“怎么这么多次了,还害羞呢。” 柳如烟:“......” 再有一百次,她依然会害羞的好不! 第188章 那我们躲被窝里抱吧! 当夜。 白日里的庆功羊肉铜锅热气散尽,寒月高悬,零下二十多度的刺骨严寒重新笼罩了整片山坳。 鉴于装甲尖刀团穿插破袭与前沿战备卫勤立下的特等功绩,演习前指特批了一顶独立的小号加厚军用帐篷,专供夫妻二人休整。 帐篷虽不大,里头却格外暖和。 铸铁小火炉里烧着干透的松木劈柴,火星噼啪轻响,松油清香伴着暖意漫延开来。 铜盆架上温着大半盆热水,冒着袅袅白气。 柳如烟洗漱完毕,换下白日里沾着药味与风雪的大氅,身上穿着一套柔软素雅的米白棉布家居袄裤,乌黑柔顺的长发散在肩头。 她坐在简易行军床边,手里拿着一把桃木梳,慢条斯理梳理着发梢。 门帘外传来厚重军靴踩踏碎雪的咯吱声。 帘子掀开,傅彦廷挟着一身清冽寒气快步迈入营帐。 男人开完总指挥部的高级战备复盘会议回来,身上的战术背心与作训风镜已经卸下,脸上洗得干干净净,只穿一件贴身的草绿色羊毛军用绒衣与笔挺作训裤。 他反手将厚重的棉帘搭扣扣好,系紧绳索。 柳如烟听到声响转过头:“会议开完了?梁副司令员和齐部长没拉着你多喝两杯包谷烧?” 傅彦廷大步走到床前。 伸出双臂,自她背后环抱过去,圈住清瘦的身子。 男人下巴抵在她的颈窝处,鼻尖轻蹭着她细腻微热的肌肤,嗅着她发丝间熟悉的草药清香。 他嗓音低沉发哑: “白日里在救护所不是说要抱抱吗?现在四下无人,给媳妇儿抱个够。” 颈边被男人温热的呼吸拂得有些发痒,柳如烟缩了缩脖子,耳垂微烫。 她转过身子一把将他扑倒: “那我们躲被窝里抱吧!” 傅彦廷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顺势仰面躺倒在行军床上。 男人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诧异,随即眼角眉梢全漫开了浓郁的宠溺与笑意。 他顺势长臂一捞,扯过旁边的军绿厚棉被,把两人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外头天寒地冻,帐篷里被窝暖呼呼的。 傅彦廷常年摸爬滚打带兵训练,身上体温高得像个移动的大火炉。 柳如烟一钻进被窝,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似的往他怀里贴。 两只冰凉的小脚丫顺着他的裤管摸索,直往他小腿缝隙里钻。 傅彦廷握住她凉浸浸的小脚,夹在自己热腾腾的小腿间暖着。 温香软玉贴在胸口,男人喉结轻滚,嗓音发哑,半是心疼半是好笑: “脚丫子冻得跟小冰坨似的,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别乱动,我给你捂捂。” 柳如烟狡黠地笑: “就是要冰你。” 傅彦廷大手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往怀里揉: “那我再抱紧一点。” 被窝里暖意升腾,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傅彦廷看着怀里姑娘粉润的面颊与泛着水光的樱唇,眼底的克制全数瓦解。 昨夜在黑风口枪炮连天,生死穿插,男人脑海里全盛着这个让他牵肠挂肚的身影。 此刻娇妻在怀,清甜的幽香萦绕鼻端,男人的心思完全乱了套。 他翻身而起,撑在她的身侧,将清丽的女孩笼罩在自己宽阔的身形之下。 橘黄的马灯光芒透过薄被缝隙落进来,照见他眼底炽烈翻涌的火苗。 柳如烟心口怦怦直跳,伸手推了推他坚硬结实的胸膛: “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方才不是说要给我暖脚吗?” 傅彦廷低头凑近,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媳妇儿,两军演习大半个月,我天天夜里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单纯抱抱哪里够。” 说完,根本不容她反驳,男人滚烫的薄唇已然覆了上去。 带着隐忍许久的渴望与炽深的情愫,他捧着她的面颊辗转亲吻。 从光洁饱满的额头。 到颤巍巍的眼睫。 再到那娇艳欲滴的红唇。 起初轻柔怜惜,随后吻得愈发浓烈。 他霸道地叩开贝齿,捕捉着她口中的甜软。 ........ 柳如烟身子酥软得化作了一汪春水,原本抵在他胸膛的小手不知不觉攀上了他的后颈。 帐篷外寒风呼啸抽打着帆布,帐篷内春意融融。 傅彦廷温热的大掌顺着她的后腰滑下,揉捏着她纤细的骨节。 男人微喘着离开她的唇瓣,吻落在她修长白皙的颈项与发烫的锁骨上,留下一串细碎的红痕。 ......... ........... 柳如烟被他吻得浑身发颤,眼尾泛起诱人的水红,轻声求饶: “彦廷哥……轻些,这可是前线演习营地,外头还有巡逻哨呢。” 傅彦廷埋在她颈窝低低喘息,轻笑出声: “乖,我轻着点,保证不弄疼你。” 被子翻滚,床架轻晃。 ...... ............ 不知过了多久,帐篷内粗重的呼吸声终于渐渐平息。 柳如烟累得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弹,软软趴在傅彦廷怀里,额角渗着细密的汗。 傅彦廷拉过棉被把她裹好,生怕透进一丝凉气。 男人翻身下床,从铜盆里绞了热毛巾回来,动作轻柔地替她擦拭着面颊与额角的汗珠。 身上清爽舒适后,柳如烟舒坦地轻哼了一声,缩在男人怀里昏昏欲睡。 她嘟囔着埋怨: “浑身骨头都快散架了,明天要是起不来床,我干脆直接挖个坑将自己埋了吧......” 傅彦廷一脸餍足,大掌顺着她的后腰缓慢按揉,舒缓着酸胀的肌肉,轻声哄着: “不怕不怕,没人敢说什么。” 柳如烟没听到这话。 因为她已经睡着了。 傅彦廷低头在她额间印下一记轻吻,将她圈在臂弯里,同她一同沉入梦乡。 “媳妇儿,我爱你......” 第189章 合着晋升是给媳妇儿长脸的 翌日清晨,初升的旭日洒在燕山覆雪之巅,泛起璀璨金光。 演习前沿营区内,积雪在阳光照耀下泛着晶亮光芒。 傅彦廷早早穿戴整齐掀帘进屋,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白汽的热米粥与两只白面肉包。 柳如烟窝在棉被里,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只露出乌黑的发丝与一张泛着红润的面颊。 男人迈步走到床沿坐下,伸手轻轻刮了刮她挺翘的鼻尖,眉眼间全是宠溺与柔和: “小懒猫,该起了,大部队九点准时返京。” 柳如烟把脸往枕头深处埋了埋,嘟囔着不想睁眼: “腰酸腿软,浑身跟散了架似的,都怪你昨夜不知克制。” 傅彦廷把瓷碗搁在床头木桌上,伸手探进被窝里,温热的大掌贴上她纤细发酸的后腰,手法娴熟地轻轻揉按推拿。 傅彦廷:“怪我怪我,先喝两口温粥垫垫肚子,我给你揉揉。” 柳如烟被按得浑身舒坦,惬意地微合双眸,嘴上却不饶人: “这套手法练得熟稔,往后要是去了医馆,当个推拿学徒倒也饿不着。” 傅彦廷眉毛微挑,低低笑了两声: “给媳妇儿揉腰那是分内之事,换作旁人,八抬大轿也请不动我。” 柳如烟享受着男人的贴心服侍,喝了小半碗热粥,又被他动作轻柔地穿好棉袜与毛皮军靴,系好羊毛围巾。 上午九点整,嘹亮的汽笛声划破长空。 满载着荣誉与殊勋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出燕山峡谷,踏上归京的坦途。 两日后,列车缓缓驶入四九城。 军区调派的两辆墨绿色吉普车一路护送,将夫妻二人送回城西的司令部大院。 燕山前沿穿插大捷与后山活捉特务四人组的重磅战报,早已通过军区内参红头通报传遍了大院每个角落。 大院红砖院门外拉起了鲜艳的横幅,往来的军属干部围得水泄不通。 沈佩兰换上了一件质地考究的深红呢子大衣,领口别着小巧的珐琅别针,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傅老爷子拄着红木拐杖立在廊檐下,满面红光,笑声如洪钟般响亮。 大哥傅子明也特意请了半天假赶回来,站在父母身侧笑吟吟招手: “老二,弟妹,欢迎立功凯旋。” 吉普车缓缓停下,傅彦廷率先推开车门,转身扶着柳如烟走下车厢。 沈佩兰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柳如烟的手,眼眶泛红细细打量: “好孩子,在前线风吹雪打的受苦了吧?妈天天在家里挂念着,瞧瞧,下巴都见消瘦了。” 柳如烟反握住婆婆的手,语气清润温和: “妈,前线吃得好住得好,我和彦廷都立了功,也算是载誉而归了。” 沈佩兰:“哪是要你们立功啊,妈只要你们都全须全尾回来。” 大院里几个往日爱嚼舌根的邻居妇人满脸尴尬,看着车上搬下来的大号军功木箱,心里的酸水全化成了艳羡,讪笑着凑上前夸赞: “佩兰妹子,你家这儿媳妇当真是了不得的大功臣,不仅救活了那么多重伤战士,赤手空拳就把几个特务全给拿下了。全军通报贴在礼堂门口,全军区谁不羡慕你娶了个天仙般的好儿媳。” 沈佩兰下巴微扬,“那是自然,我们傅家的儿媳妇,那是在前线立过殊勋的专家。某些眼皮子浅的人往后再嚼酸话,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几名妇人被噎得面皮发紧,讪讪赔笑退回人群后头。 次日,军委大礼堂内,表彰授衔大会隆重召开。 礼堂内军歌嘹亮,红星闪耀。 林校长与总院孔院长也特意到场见证。 主席台上,首长庄严宣读联合命令: 傅彦廷因雪夜穿插黑风口战功卓着,由团长擢升为装甲突击师副师长,授予大校军衔。 柳如烟独创的高寒战伤救护方案创造了零伤亡奇迹,兼之智擒破坏小组保全通讯枢纽,荣立战备特等功,破格授予全军模范医疗专家荣誉称号,军委特批筹建国家级中西医战伤急救重点实验室并任总负责人。 当两杠四星的大校肩章戴在傅彦廷肩头,沉甸甸的纯金特等功勋章挂在柳如烟颈间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会后休息室里,梁副司令员和齐部长拉着傅彦廷走到窗前,拍了拍他肩上崭新的肩章,打趣着说: “你小子这次晋升副师长大校,论战绩那是全军实兵推演突击第一,挑不出半分毛病。但上头领导私下里也说了,你媳妇儿名气大,功绩大,给你连提两级也是想着给你媳妇儿长个脸。” 傅彦廷一听,愣了一下: “合着我这次晋升就是给我媳妇儿长脸的?” 梁副司令员挑眉看着他: “怎么,你小子还不乐意?” 傅彦廷挺起腰杆,满面春风: “乐意,太乐意了。能给我媳妇儿长脸,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光荣。” 齐部长和梁副司令员被他的厚脸皮逗得笑出声来,指着他直摇头: “娶妻娶贤,你小子当真成了全军第一号的老婆迷。” 傍晚回到自家庭院,夕阳余晖洒在窗台前。 桌案上,两杠四星的大校肩章与金灿灿的特等功勋章并排摆着,熠熠生辉。 傅彦廷穿着笔挺的大校军装舍不得脱下,在柳如烟面前来回踱步,特意挺起胸膛展示肩头的四颗星。 柳如烟坐在梳妆台前,抿嘴偷笑: “傅副师长,屋里的青砖都要被你踏出坑来了。” 傅彦廷快步上前,端肃身姿向她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低沉嗓音里满是宠溺: “报告首长,大校副师长傅彦廷,前来向柳专家报到。” 柳如烟笑意盈盈,拉下他的大掌,替他理平领口的褶皱: “贫嘴,快换下常服洗手,妈在厨房煨了山药排骨汤。” 傅彦廷借势将她拉入怀中,低头轻触她的额头: “媳妇儿,往后不管谁见了你,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首长夫人。” 话音未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汽车刹车声与敲门声。 保卫处干事快步跑入堂屋急报: “傅副师长,柳顾问,特急公文。一位老首长突发重症命悬一线,军委专车已停在门外,请柳顾问火速出诊抢救。” 柳如烟神情一肃,松开怀抱取过药箱。 傅彦廷抓过呢子大衣替她披上: “我陪你一起去。” 第190章 莫挡着我媳妇儿救人 黑色红旗轿车风驰电掣穿过长安街的夜色,两辆闪烁着红色警灯的军用开道车在前方引路。 车厢内光线昏暗,傅彦廷握住柳如烟微凉的指尖,低声宽慰: “放宽心,无论里面是何等情形,万事有我替你撑着。” 柳如烟打开膝头的红木药箱,确认金针与特制丹丸妥帖码放,语气平静: “救人如救火,病势十万火急,只要心脉未绝,我就能把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不多时,专车驶入红墙掩映的一座独栋西式小楼前。 楼前岗哨密布,荷枪实弹的内卫战士神情肃穆。 大门推开,走廊里站满了军委首长与家属,人人面色凝重。 齐部长快步迎上来,额角满是冷汗,压低嗓音: “如烟,彦廷,你们总算到了。病榻上是开国元勋顾老将军,半个钟头前突发急症陷入深昏迷,情况万分凶险。” 两人快步踏入重症抢救室。 病床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面色灰败如土,心电监护仪不断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声。 老人的呼吸细若游丝,血压骤降,指甲与唇角泛起死灰般的青紫。 床边围着数位身着白大褂的专家,个个手足无措。 医疗组组长严主任摘下听诊器,向顾老夫人与顾司令摇头叹息: “顾老颅内深处大面积急性出血,压迫呼吸中枢,心肺功能衰竭。西医无法实施开颅,强心剂和脱水针全用遍了,瞳孔已开始涣散,至多还能撑半小时,家属准备后事吧。” 顾老夫人听到噩耗,身形晃动险些跌倒,掩面痛哭出声。 顾司令双拳握得咔咔作响,虎目泛红。 齐部长当机立断上前一步: “顾司令,这位是总后特聘的战创科研总顾问柳如烟同志,在燕山前沿屡创急救奇迹,快让她瞧瞧顾老的脉象。” 严主任与身后的几位西医专家闻言,眉头当即皱起,投来审视与怀疑的目光。 严主任抬手阻拦: “齐部长,顾老命悬一线,你们找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来?顶尖西医专家组都束手无策,中医扎几根细针,难道还能把脑内血块扎没了?若出了岔子,谁担得起责任?” 病房内的空气刹那间冰封。 傅彦廷大步跨前,大校军服英挺如松,目光直刺严主任: “柳顾问是特等功臣、总后专家。你们自诩泰斗,折腾半宿只会让家属准备后事,有何脸面指手画脚?治不了就退后,莫挡着我媳妇儿救人。” 男人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沉雷坠地,震得严主任面色铁青,哑口无言。 顾司令看着男人肩头刚毅的两杠四星大校肩章,又看向柳如烟毫无慌乱的眼眸,当机立断拍板: “请柳神医放手一搏,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顾家一力承担。” 柳如烟不再耽搁分秒,迈步走到床前。 她指尖搭上顾老枯槁冰凉的寸口脉门。 脉象沉伏欲绝,微弱游丝,真元大亏,浊血逆冲脑窍。 她收回手指,嗓音清脆平缓: “心肾真元虽散,但百会穴尚有一线阳气残存,能救。” 话音未落,柳如烟抬手自药箱取出纯金针囊。 九枚金针刺入百会、四神聪、风池与太阳诸穴。 指尖轻拂针尾,内力透针而入,导引颅内逆乱升腾的血气。 随后,她取出三枚三寸银针,直刺内关、膻中与涌泉穴,以达回阳救逆、固摄心气之效。 下针快若疾风,没有半分迟疑。 严主任与一旁的西医专家们看得目瞪口呆,屏息凝神。 下完金针,柳如烟自白瓷小瓶中倒出一枚泛着浓郁药香的黑褐色再造丸,迅速融化在小半碗温热参汤里。 她接过银匙,撬开顾老紧咬的牙关,将温热的药汁缓缓灌入喉管。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病房内安静得只听见微弱的呼吸声。 原本满脸质疑的严主任目不转睛盯着监护仪,额头冷汗直淌。 不过五分钟过去,奇迹降临。 监护仪上刺耳长鸣的报警声突兀停歇。 微弱的心率从每分钟三十跳开始平稳爬升,四十、五十、六十五。 原本微不可闻的喘息逐渐变得深长均匀,青紫的面容泛起一丝红润血色。 伴随着一声轻咳,顾老胸膛起伏,偏头咳出一口浓黑血痰,缓缓睁开双眼。 顾司令身躯震颤,快步上前: “爸,您醒了?” 满屋医护皆震惊不已。 严主任倒退两步撞在椅上,失声低语: “心跳平稳了,脑压降下来了,人居然真醒了?这完全颠覆了现代医学常理。” 顾老虽然身子虚弱,但神智格外清晰。 老人目光扫过满屋的人,最后落在床边收起金针的柳如烟身上,颤巍巍伸出干瘪枯瘦的手掌。 柳如烟伸手握住老人的手,语气温和: “老首长,颅内逆流的血瘀已经借着吐痰排出一大半,心脉保住了,安心歇息便是。” 顾老粗糙的手掌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背,眼底泛着感激与欣慰,声音沙哑: “好闺女……是你把我这条老命从阎王爷手里硬拉回来的。傅家老二有福气,娶了个国之瑰宝。” 顾司令领着全家家属,面向柳如烟深深鞠了一躬: “柳神医妙手回春之恩,我们顾家永世不忘。” 齐部长满面喜色宣布: “今夜起死回生,如烟同志不仅救回了国之柱石,更证明了中医药是中华无价珍宝。下个月赴欧参加国际医学创新峰会,由你担任首席专家团团长。” 柳如烟颔首应下,收好金针药箱,开出了一副固本培元的复方汤药交付随行护士。 走出红墙小楼时,天色已近午夜。 雪霁天晴,月朗星稀,寒风拂面却不觉冰冷。 傅彦廷将柳如烟微凉的小手揣进自己宽大温暖的军大衣口袋里,牵着她并肩漫步在清冷的长街石板路上。 男人低头看她,眉梢眼角盛满了骄傲与柔情: “媳妇儿,方才你在床前飞针救人的模样,比九天仙女还要威风好看。” 柳如烟侧头靠在他肩头,唇角漾开舒展的笑意: “傅副师长方才说治不了就退后莫挡着我媳妇儿救人时,官威也不小嘛。” 傅彦廷把她往怀里拢了拢,爽朗低笑: “那是自然,谁敢小瞧我媳妇儿,我第一个跟他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