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秦记》
第1章 频阳点兵,别故赴营
暮春的渭北原野,风卷着黄土掠过频阳的乡聚。田地里的麦苗尚青,阡陌之间,断断续续传来吆喝声,县亭长身着短褐,腰间悬着竹制的符传,身后跟着两名持戈的亭卒,踏着泥土,挨家逐户核验户籍简册。
秦法征发材士,优先选取身七尺以上,体魄健壮的丁男,北击楚国的诏令已经传至内史各县,乡中每一户的傅籍,都要被摊开核对。
亭长走到一处土坯院墙之前,抬手叩响朽木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李黑夫正蹲在院中磨一把柴斧,脊背宽阔,肩膊隆起,身形高出寻常乡人半个头,裸露的小臂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李黑夫,傅籍在册,年二十一,征为材士。”
亭长摊开手中竹简,竹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亭卒上前一步,戈矛的木柄重重顿在地上,尘土扬起。
院中妇人,也就是黑夫的母亲,手中正攥着半匹粗麻布,指尖骤然收紧,麻布边角被掐出几道褶皱。她没有哭喊,只是垂下手,默默转过身,走入低矮土屋。
黑夫放下手中柴斧,手掌在衣襟上来回蹭了两下,目光扫过院外成片的农田,田里还有他开春种下的粟苗。
不多时,乡啬夫也赶到此地,一身制式的小吏袍服,怀里抱着一卷抄录好的秦律条文。院坝之中,陆续聚拢了同里被征发的四五名青壮男子,人人面色沉郁,周遭邻里扒着土墙门缝,悄悄向外张望,无人高声言语。
乡啬夫将秦律简册摊放在一块石墩上,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小小的院落。
“《徭律》《军律》明写,材士征发,逾期不到,罚二甲;逃亡者,籍没妻儿连坐。从军有功,授爵赐田宅;临阵退怯,戮于阵前,罪及同伍。”
简册被风掀动一角,啬夫伸手按住竹简,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丁壮的脸。
“尔等皆是频阳子弟,奉王令赴营,家中田亩,由乡中代为照管,然,若人死军中,若无首级军功,抚恤薄寡,家中只能依律领取些许粟米。生死功名,尽在尔等自己手中。”
几名同乡的身子微微发抖,有个年少的后生嘴唇哆嗦,想要开口,身旁的老者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头。
黑夫立在人群当中,指尖攥紧。他见过乡中往年从军归来之人,有人带着爵位文书,分得良田宅院;也有一去不回,家中老母守着空屋,年年只能领到少得可怜的粮谷。
回到自家屋内,土屋光线昏暗,土灶余烬尚有余温。母亲坐在土榻边,手中穿针引线,正赶制一件粗麻布短褐。麻线拉扯,“嗤嗤”的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楚。她不说话,只低头飞针走线,白发零散垂落在额前。
黑夫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暮色一点点浸进窗缝,短褐缝制完毕。母亲把粗布衣递到黑夫怀里,又伸手从陶罐底部摸出一枚斑驳的半两铜钱,铜钱边缘磨损,铜锈斑驳,她不由分说,把钱币塞进短褐内侧的夹层,针脚飞快缝上一道小口,将钱币封在布里。
“路上用。”母亲的嗓音干涩,再无多余言语。
第二日天尚未亮,里中被征召的材士尽数在乡亭外集合。乡里的百姓纷纷赶来送行,妇人低声啜泣,孩童扯住父兄的衣摆不肯松手。有人递过干粮,有人塞来干肉,没有鼓乐,没有祝祷,只有渭北旷野吹过来的冷风。
黑夫背上简单的行囊,那件新缝的粗布衣裹在身上,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钱隔着麻布抵在脊背。他朝母亲躬身一拜,母亲立在人群后面,远远望着,不曾上前。
亭长清点人数,核验傅籍竹简,点完名,挥了挥手。
“出发,赴频阳大营。”
一队青壮踏着晨霜,踏上通往北方频阳县城外大营的土路。道路两旁,一片片田畴向后退去,村落、土垣、坟冢次第掠过。路上不时能遇见其他乡聚征发的材士,一股股人流汇在官道之上,脚步纷乱,络绎不绝。
途中有同乡与黑夫并肩行走,那人一路唉声叹气。
“此去伐楚,楚地千里,江河纵横,多少秦人埋骨江南。”
黑夫只是迈步赶路,目光望向前路遥遥可见的营垒轮廓,没有答话。
正午,队伍行至一处驿站歇脚。驿卒分发少量粟饭,饭食粗粝,混着不少沙土。不少材士捧着陶碗,默默吞咽。道边有退伍的老卒倚着土墙坐着,缺了半条腿,衣衫褴褛,看见一队新征材士走过,抬眼望过来,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短暂歇息过后,队伍再度开拔。日头向西倾斜,赤金色的日光铺洒大地,频阳大营的轮廓终于完整出现在视野之中。夯土筑起的高大营墙连绵起伏,旌旗竖立,营门两侧持戈的卫士肃然伫立,甲叶在落日余晖下泛出冷硬的光泽。
官道上,来自各个乡的征丁源源不断向营门涌去,人声嘈杂,竹简登记的碰撞声、士卒喝令声混杂在一起。
黑夫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大营正门。
转过营墙外侧的土坡,一大片露天堆放的货物突兀闯入眼帘。
成千上万双粗麻编织的军鞋,胡乱堆叠,高高堆起数座小山,麻鞋的绳缕散乱,不少已经受潮,沾着泥土,层层叠叠,一直铺向远方。负责转运的役夫来回奔走,搬抬麻鞋,可堆积如山的鞋子依旧还有大半不曾运入营垒之内。
一名督运的军吏站在麻鞋堆旁,对着往来役夫高声呵斥。
“快搬!今夜之前,务必多运一部分入营!后续还有大批物料自咸阳发来,莫要耽搁!”
役夫们埋头弯腰,双手抓起一双双粗麻鞋,往来奔走不息。夕阳落得更低,巨大麻鞋堆投下长长的、沉沉的阴影,笼罩住大营外的整片空地。
第2章 编伍入营,险隶辎重
频阳大营的营门处,长戈如林。新征的材士按着乡籍次序列队,尘土被无数双脚掌踏得漫天飞扬。甲胄齐全的屯卒分列两侧,手中兵器斜斜朝下,冰冷的铁刃映着将暮的天光。几座竹木搭建的核验棚子顺着营墙一字排开,棚下案几堆叠如山,成捆的傅籍竹简用麻绳捆扎,案角摆放着陶砚、墨丸与削简用的铜削。
黑夫随着人流踏入营门,行囊压在肩头,粗布短褐内侧那枚半两铜钱隔着布料,硌着后背皮肉。
棚下坐有数名军吏,皆是头戴板帻,手握着登记简牍。每一名新兵上前,都要报出姓名、年岁、乡邑,军吏对照自乡中递送来的傅籍竹简逐一核对。亭长移交过来的户籍簿册堆在最外侧,竹简表面沾着路途带来的泥渍,小吏伸手,拿湿布细细擦拭简面。
一名材士报完名姓,军吏抬手示意,旁边的士卒便上前,伸手丈量其身长,翻看手掌上劳作生出的茧疤,又查看脖颈、手臂有无旧创暗疾。若是身有隐疾,便要被分拣一旁,划入辎重兵卒的序列。
“李黑夫,频阳某乡,二十一。”
黑夫跨步上前,报出自己的名籍。掌事军吏取来对应的傅籍简,指尖划过简上刻写的隶书,抬眼看向黑夫。
“手伸出来。”
黑夫伸出双手,掌心里厚茧层层叠叠。军吏又打量他的身量,点了点头,取过一片空白竹简,准备录下他的归属部曲。
“可会读写?”
军吏捏着削刀,等待应答。
黑夫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竹简密密麻麻的刻痕之上,那些弯转直行的字符如同纠缠的乱麻。他自小在乡野耕田,只认得寥寥几个简单符号,整套秦隶文书,全然不通。他缓缓摇头。
军吏握着削刀的手顿住,笔尖蘸好的墨滴坠落在案上,在泥土地洇开一小团黑渍。
“不识字。”军吏侧过头,对着身后记录的小吏开口,“归入辎重队,负责转运器械粮草。”
站在队列侧方的伍长赵广闻声,脚步挪动,从一旁的人堆里走了出来。赵广也是频阳本地人,此番在大营充任伍长,方才核验之时,便认出同乡的黑夫。他腰间挂着一块木质伍长的信符,身上的甲片有几处磕碰凹痕,那是之前戍守乡亭留下的旧伤。
“吏君,此人乡中我识得。力能扛石,耕田可独挽二牛,只是不曾就学。”赵广拱手,声音压得不高,刚好传入案前军吏耳中,“不识字,军中可慢慢习学。辎重多是羸弱老卒,这般身骨,浪费了材士的名额。”
掌事军吏抬眼打量赵广,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伍长木符。案几上堆着待处理的简牍,源源不断的新兵还在棚外等候,核验事务繁杂,他不愿过多纠缠。
“不入辎重,便要录名于行伍简册,需本人画押为凭。”
黑夫不识文字,无法亲手刻写名姓。赵广取过一片小简,把黑夫的姓名刻在简的下端,再递来一块烧硬的陶泥。黑夫将拇指按入陶泥之中,指腹的纹路完整留在泥坯上。陶泥印鉴被取走,与傅籍简捆在一处,归入步卒的名册堆。
军吏提笔,在简上做了标记,摆了摆手。
“归伍。”
赵广朝黑夫偏了偏头,转身穿过人潮,黑夫拎着行囊紧随其后。大营之内阡陌纵横,一道道夯土隔墙把偌大营垒分割成无数大小均等的营地。遍地皆是新掘的土坑,士卒们挥舞木锨铲土,修筑临时庐舍,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马粪、干草的气味四处弥漫。号角声自营中高台悠悠荡开,此起彼伏。
什的驻地处,已经站定另外八名新卒。
最靠前的一人肩宽膀圆,面皮晒成赤褐,下颌生着粗硬的短须,腰间悬一柄短戈,指节粗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旁人只是安分垂手站立,唯独此人双脚不停轮换跺地,脖颈微微绷紧,周身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意。
“田虎,关中栎阳人。”汉子斜眼扫过走近的黑夫,声音粗嘎,“别拖全什后腿,若是临阵腿软,我一拳打断你的肋骨。”
田虎说话之时,肩头肌肉微微绷紧,眼神带着一股桀骜的戾气。他方才因为抢占一处干燥的铺位,已经和另外一名新兵发生过推搡,旁边地上还留着被踩碎的草垫。
黑夫没有接话,将行囊搁在地面,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另一人。
那人身形也算高大,脊背微微佝偻,一身衣袍残破,布料边缘多处撕裂,脖颈与手腕留着几道浅淡的黥痕。他垂着脑袋,眼皮半耷,一言不发,双脚并拢,安安静静立在墙根,周遭喧嚣好似与他全无干系。
“陈阿牛,来自巴蜀,罪徒充军。”赵广低声向黑夫交代,声音压得很低,“军中刑徒,戴罪赴战,斩敌可除罪籍。少招惹,也别欺辱。”
陈阿牛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稍稍抬起,飞快瞥了黑夫一眼,随即再度垂下头颅,嘴唇紧闭,没有吐出半个字。
什长尚未抵达,九名士卒原地待命。周遭其他什的新兵吵吵嚷嚷,有人议论家乡,有人担忧前路,也有人对着手中简陋的麻布甲唉声叹气。田虎依旧焦躁难安,抬脚踢向脚边一块土块,土块翻滚,正好砸到陈阿牛的脚面。
陈阿牛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只是把脚向后缩了半尺。
田虎嗤笑一声,还想再开口呵斥,远处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什长手持木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传令的小卒。营地里嘈杂的人声一点点沉降,附近各个什的新兵尽数聚拢过来,层层围拢,听候军令。
什长登上一处半人高的土台,手中木牍展开,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新兵队列。
“诸材士听令。”
他的声音借着旷野的风扩散开来,周遭的喧闹彻底归于沉寂。
“自今日编入行伍,十日内,全员操练走阵。鸣鼓则进,鸣金则止,行列不得散乱,进退不得逾矩。”
台下新兵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少人脊背悄然绷紧。
什长握着木牍的手指微微用力,木牍边缘被指尖捏出浅浅凹痕,继续高声宣读。
“十日之后校阅考核。走阵不协,行列错乱,不能依号令进退者,黥面,仍留军中为役。”
话音落下,台下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身躯止不住发抖。黥面之刑,墨刺面颊,印记终身无法消去,一旦受刑,无论生或者死,这个烙印都会伴随人的一生。
田虎脸上的桀骜收敛几分,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角落之中,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阿牛,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面颊上旧有的刺痕。
黑夫立在队列之中,手掌不自觉探向行囊,隔着粗麻布,触到那枚半两铜钱的轮廓。
土台之上,什长将木牍合拢,目光凛冽,再度看向底下密密麻麻的新兵。
“各什归舍,即刻整备甲械,日暮便要初练。”
第3章 什伍相拘,夜演苦操
暮色漫过频阳大营的夯土垣墙,天边残霞褪成灰紫,巡营的士卒举着火把,一束束跳动的火光沿着营垒甬道次第铺开。新卒的庐舍是就地掘出的半地穴土屋,屋顶苫着干草,地面铺一层混杂沙砾的枯草,九人挤在狭小的空间之内,戈矛、麻布甲、革鞮沿着土墙依次排开。
什长王贲踏入庐舍之时,革靴碾过地上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此人年岁已过四十,脸上沟壑纵横,鬓角生出霜白,头顶的武帻边角磨得发毛,身上的皮甲遍布大小划痕,左肩一处旧伤留下的疤痕撑开甲片边缘。他并非领兵伐楚的大将王贲,只是一名戍边多年、辗转郡县的老兵,因同名被营中吏卒偶尔拿来说笑。
王贲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竹绳捆缚得紧实,竹简表面印着营府钤记。他走到土屋正中,将竹简重重顿在一块充当案几的石块上,石块震颤,碎屑簌簌落下。
庐舍之内九名新卒尽数站起,垂手立在墙边,呼吸放得极轻。田虎双拳垂在身侧,脚掌不住碾踏着脚下干草;陈阿牛依旧缩靠在屋角,黥过的面颊在火光之下明暗交错;黑夫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那卷刻印军律的简册之上。
“入我什,先明什伍之法。”
王贲的嗓音粗粝,带着长久风沙打磨出来的沙哑,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摇晃不定。他解开捆住竹简的麻绳,指尖划过简上刻写的秦隶。
“同什十人,休戚相连。一人临阵退却,十人同罪;一人逃亡,余下九人连坐受罚。逃亡者捕回,腰斩于军门。同什之人知情不举,与逃犯同刑。”
竹简被他翻转,竹片互相磕碰,发出脆响。
“若见同伍有异,当立刻告于什长、伍长。隐匿不报,莫等刑具上身,方知悔憾。”
王贲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从躁烈的田虎,掠过角落里缄默的陈阿牛,最后落回黑夫身上。
“军中不讲乡谊,不讲怜悯。法摆在简上,命握在自己手里。”
田虎喉结滚动,想要开口,对上王贲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喉咙。陈阿牛肩头微微向内收拢,头颅埋得更低,火光把他的影子死死压在土墙之上。黑夫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革带,革带上还留着白日核验画押时陶泥的残余。
屋外号角长鸣,呜呜声响穿透沉沉暮色。庐舍之外传来屯卒的呼喝,夜间操演即刻开拔。众人抄起各自兵甲兵器,鱼贯走出半地穴庐舍。
夜色彻底笼罩大营,遍地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各个什、伍的新卒被驱赶到校场,地上被白灰画出纵横交错的行阵标线。今夜科目为负重行操,每人背负装满干草的革囊,囊重三十余斤,手持短戈,循着标线往复奔走,不得乱序。
鼓声自校场高台传来,咚咚震响地面。一众新卒背起革囊,迈开脚步。
田虎体魄强悍,负重之下依旧大步向前,短戈握在手中,步伐稳实,跑过黑夫身侧之时,还侧目扬了扬下颌。黑夫肩背被革囊压出沉实的下坠感,麻布短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住脊背,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铜钱,随着跑动一下一下撞击皮肉。
陈阿牛跟在队伍的后列,才跑完两圈,呼吸已然粗重浑浊。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汗水顺着脸颊淌过旧的黥痕,顺着下颌滴落。脚步渐渐拖沓,膝盖不住打颤,每抬一步,身子便摇晃一分。背上革囊的绳索深深勒进肩头破旧衣料,皮肉隐约透出血色。
又一圈转过,陈阿牛脚下一踉跄,身子歪斜,险些重重栽倒在地。他咬牙强行稳住身形,肩头的革囊几乎要滑脱,双手死死攥紧囊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落后队伍越来越远。
监操的屯卒手持长鞭站在校场边缘,目光来回扫视,只要看见步伐迟滞、行列散乱的士卒,便扬鞭作势恐吓。
黑夫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放缓脚步,借着阵型变换,挪到陈阿牛身侧。二人并肩奔跑,黑夫腾出一只手,伸手托住陈阿牛那只沉重革囊的底部,将大半重量挪到自己肩头。革囊内干草摩擦,沙沙作响。
陈阿牛侧过头,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满是错愕,嘴唇翕动,却没有吐出半个字,只是拼尽全力迈动双腿跟上队列。
这一幕落入田虎眼中。田虎刚刚跑完一圈,喘息着从斜旁跑过,目光扫过二人相托的革囊,嘴角扯出一抹嘲弄。他没有放慢脚步,一边奔跑,一边扬声开口,声音足够让近旁数人听得清清楚楚。
“自家的负重,便该自家担着。刑徒身子骨虚,是他自己的事,何须旁人多费气力。若是来日此人逃亡,连坐受刑,你这一番相助,换来的便是枷锁与鞭杖。”
话音落地,田虎不再多言,发力加速,冲到队列的前侧。
黑夫没有回头答话,手臂依旧稳稳托住革囊底部,脚下步点不乱,跟着鼓点节奏继续奔走。汗水顺着他下颌不断坠落,砸在脚下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泥土里。
一轮的操演完毕,鼓声没有停歇,传令小卒高声喊话,命愿意加练者继续负重巡校场三圈,不强求全员参与。
不少新卒卸下革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胳膊肩膀被勒出一道道红紫的印子。田虎抹了一把满脸汗水,走到一旁取水,冷眼旁观。陈阿牛踉跄着退到场边,扶着土墙弯下腰,剧烈咳嗽。
黑夫将肩上革囊重新背好,调整肩带,再度踏入跑动的队列,独自顺着白灰标线一圈一圈奔走。火把的光映出他孤单的剪影,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褐,在夜风之中微微晃动。一圈,又一圈,革囊重压之下,他的腰杆始终没有弯折。
校场边角的阴影之中,什长王贲并未退去。他没有靠近校场的灯火,就立在土垣投下的黑暗里,身体大半隐于夜幕,手中拄着一杆短戈,戈尖杵在泥土。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校场中央,看着托举革囊的片段,看着田虎出言讥讽,再看着黑夫独自留下来完成加练。火光跳跃,映在王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一双老眼之中,情绪层层翻涌,混杂着审视、权衡,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王贲没有出声喝止,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伫立在暗影之内,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黑夫奔跑的身影。
第4章 阵惊校阅,粟罚同什
校场的白灰标线被连日操练的士卒踏得斑驳残缺,晨霜覆在泥土之上,泛出一层惨白薄光。大营各处的号角接连鸣响,长短错落的呜呜声穿透朝雾,各什新卒披挂麻布甲,持短戈负革囊,列队向校场汇聚。
主持走阵考核的军吏携数名佐吏坐于校场北侧的木台,案上摊开各什的名籍简册,铜削、墨丸整齐排布,两名执鞭的刑卒立于台侧,皮鞭盘在腰间,鞭梢沾着旧的褐色血痕。周遭一排排什伍按乡部次序立定,戈矛林立,寒芒刺破缭绕的白雾。
王贲领着自己的什走到指定位置,九人成列,脚跟对齐白灰划出的界绳。田虎攥紧戈柄,指节绷得泛白,下颌的短须上凝着细碎霜珠;黑夫束紧腰间革带,粗布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铜钱被晨冰浸得透凉;陈阿牛立在队列末位,呼吸比平日急促,肩头被革囊勒出的伤痕还未消褪,黥过的半边脸埋在低低的武帻之下。
木台之上,主考军吏抬手挥动一面赤色小旗。
鼓声轰然响起,擂鼓的士卒挥起鼓槌,重重砸下牛皮鼓面,沉厚的鼓波震荡地面。
“鸣鼓——行阵!”
传令小卒高声呼喝。
整座校场数十个什同时启动,戈矛斜举,脚步踩着鼓点向前齐步推进。鞋底碾过带着薄霜的冻土,整齐的踏步汇成一片隆隆闷响。白灰标线之间,行列进退必须分毫不差,偏出半尺,便算作违阵。
起初半程,整什步点相合,戈矛俯仰齐整。王贲游走在阵侧,持短戈压低声音喝令校正位置,目光来回扫过每一名士卒的脚步。白雾缓缓消散,朝阳斜斜洒落,校场上人影被拉得狭长。
行阵折转,需要猛然变向,横向横移三丈,再复直行。
就在变向的一瞬,队列末尾传来一声闷响。
陈阿牛脚下踩在一块冻胀凸起的土疙瘩上,脚踝骤然一崴,身体失去平衡,背上沉重的革囊猛地向后坠扯。他整个人重重向前扑倒,膝盖狠狠磕在冻土,革囊摔落出去,干草自裂口四散滚出。
倒地的躯体直接撞乱末排的队列,身旁两名士卒脚步被绊,身形歪斜,整什的尾部阵型顿时崩开一道缺口。
旁侧相邻什的士卒依旧按着鼓点稳步推进,戈矛如墙,径直朝着缺口冲撞过来,矛尖距离乱阵的众人不过数步。
王贲瞳孔骤缩,手中短戈挥起,正要厉声喝止。
黑夫身处在队列靠中,眼见侧翼的矛阵直逼缺口,来不及等待什长号令。他猛地侧身,肩膀肌肉绷紧,整个人俯身疾冲,厚重的肩胛狠狠撞向两列行阵之间那道松散的缝隙。
砰的一声闷响。
黑夫的躯体硬生生楔入乱掉的位置,肩头抵住己方偏斜的士卒,后背扛住邻什逼近的戈矛阵的冲势,脚下死死钉在白灰标线之上。
“稳住!归位!”
黑夫吼声从齿缝挤出来,脖颈青筋贲起。
被撞得摇晃的同什士卒被这一股蛮力顶回标线之内,慌忙调整脚步,仓促收拢散乱的队列。王贲立刻上前,挥动短戈呵斥,逼迫倒地的陈阿牛挣扎爬起,连滚带爬冲回自己的位置。陈阿牛膝盖破了,裤布撕裂,皮肉渗出血珠,他咬着牙,强忍脚踝钻心的疼,跟上鼓点的步幅。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濒临溃散的什,硬生生把歪斜的行列重新拼合。戈矛再度齐平,脚步重归鼓点,只是不少人的呼吸已经完全乱掉,额头上冷汗混着晨霜往下淌。
邻什的阵列被黑夫一撞,也出现短暂的扰动,主考军吏在木台之上看得一清二楚,手中木尺重重敲在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鼓声持续,余下的半段走阵,众人皆拼尽气力。陈阿牛一瘸一拐,每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阵痛,全靠身旁士卒暗中用胳膊肘轻抵搀扶,才没有再度脱离行列。黑夫肩胛被戈矛的柄端撞出大片青紫,麻布甲的肩垫被戳出一道裂口,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前方标线,踩着鼓点不停迈步。
几番折转、进退、回旋,整套走阵科目终于走完。
鸣金之声响起,铜铙震荡,清脆的声响传遍整个校场。
各个什停止行进,纷纷立定,戈矛拄地,士卒大口喘着白气。
王贲的什站回初始的界绳以内,队列看着还算完整,可地上散落的干草、冻土上的摔砸痕迹,还有陈阿牛膝盖处渗出的血迹,都历历在目。
主考军吏自木台起身,带着佐吏走下高台,沿着一排排队伍巡阅。他走到王贲这一什面前,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干草碎料,又看向依旧微微跛足的陈阿牛,再落到黑夫肩头开裂的甲胄。
佐吏捧着简册,持铜削等候记录。
“走阵中途,什伍溃乱,因人力相搏强挽阵型,未致大崩。”军吏的声音冷硬没有起伏,“不予黥面之罚。”
周遭同什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肩头绷紧的力道稍稍卸下。
话音一转,军吏指尖点向简册。
“然阵有崩坏之实,依营规,罚本什,扣减两日军口粮。”
佐吏俯下身子,铜削在竹简之上飞快刻下处罚记录,简屑簌簌坠落在地。
两日军粮被扣除。这意味着接下来两日,每人每日所得粟饭要减半,饥寒将追着这一什所有人,不因是谁摔倒、是谁奋力补救而有所宽宥。
没有人争辩。军律摆在眼前,连坐的重量在此刻落进每一个人的身上。陈阿牛垂着头,肩头不住颤抖,双手攥住破烂裤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田虎脸色铁青,下颌紧绷,狠狠瞪了一眼脚边的冻土。黑夫肩胛的伤痛一阵阵传来,他垂落双臂,目光扫过身旁一张张疲惫晦暗的面孔。
考核完毕,各什依次解散,返回庐舍。
回半地穴土屋的路上一路沉默,没有人高声言语。众人怀里只领到分量微薄的当日口粮,陶制饭块个头瘦小,捏在手里轻飘飘。
庐舍之内,干草铺地,火光微弱。众人各自坐下,把干硬的粟饼掰碎,小口啃食。陈阿牛缩在屋角,膝盖的伤口简单拿破布条缠裹,他捧着自己那一小块口粮,迟迟没有向嘴边送去。
田虎坐在离门不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比旁人略大些的干粮。他低头盯着粟饼,拇指反复摩挲饼面粗糙的纹路。片刻之后,他手臂向前伸出,手腕微微用力,将干粮从中掰开,碎屑簌簌落在枯草上。
半块干粮被他递到黑夫面前。
田虎没有看黑夫的眼睛,视线偏向着土墙的方向,粗嘎的嗓音压得很低。
“今日,亏你撞上去。”
第5章 爵望刀头,木记公士
被扣除口粮的两日,频阳大营的半地穴庐舍始终笼罩在一种饥馁的沉郁之中。土屋屋顶苫盖的干草被夜风撕扯,细碎草屑顺着缝隙簌簌坠落,落进铺满地的枯草褥上。营中依军法削减本什两日食份,每一名士卒每日配给的粟饭都被折半,陶碗之中米粒稀疏,大半是混着谷壳的汤水。操练结束归来的众人,腹中饥鸣此起彼伏,不少人为了减少体能消耗,归来之后便蜷卧在草堆之上,尽量少动弹,连交谈都压到最低的音量。
白日的校场依旧重复着严苛操演,鼓声朝暮不绝。走阵、负重奔袭、戈矛击刺轮番往复,冻土被千百双脚掌碾成泥泞,士卒的麻布短褐终日被汗水浸透,晚风一吹便冰凉地贴在皮肉之上。黑夫肩头那片被戈矛柄撞出来的青紫色瘀伤还在持续作痛,每一次抬臂挥戈,都有一阵阵钝痛顺着肩颈蔓延开来。他时常趁着操练间隙,抬手按一按伤处,粗布夹层里面那枚母亲塞给他的半两铜钱,隔着织物硌着后背,铜钱的边角,已经把粗麻布磨出一处浅浅的凹痕。
田虎依旧是什中最为悍勇的那一个,操演之时永远冲在队列靠前的位置,戈矛挥舞虎虎生风。只是口粮减半之后,他往日里那份动辄斥骂旁人的气焰收敛不少。每回分到那份分量微薄的粟食,他都会盯着陶碗沉默许久,拇指反复摩挲陶碗粗糙的边沿。那日考核之后分给黑夫的半块干粮,几乎耗尽了他自己额外留存的私藏。面对被扣除口粮的处境,他心中积着一股火气,却清楚军律如山,无处可以宣泄,只能尽数倾泻在操练的击刺之上,木戈劈砍木桩,砰砰的闷响常常从校场的一角传出来。
陈阿牛的脚踝扭伤还没有痊愈,膝盖上摔倒时磕破的伤口裹着肮脏的麻布布条,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渍浸成暗褐。每一趟负重行军,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每迈出一步,受伤的关节便传来钻心的钝痛。操演之时,他依旧落在队伍末尾,呼吸粗重浑浊,额角的汗水顺着面颊划过面颊上旧有的黥痕。只是经过那日走阵惊魂一事,同什的人不再刻意排挤他,偶尔变换阵型,身侧的士卒会不动声色放慢半步,留出余地,却也无人主动多言语,军中人人自顾尚且不暇,多余的善意本就稀薄。
暮色再度向西沉降,天边残霞褪作灰蓝,巡营士卒手持火把,一束束跳动的火光顺着大营纵横的甬道依次点亮。火把的红光摇曳,把夯土营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什长王贲结束了漫长的巡哨,一身风尘踏进半地穴庐舍。他肩头的旧皮甲蒙着一层薄薄尘土,甲片之间卡满枯草细沙,进门之后便解下甲胄,随手斜靠在土屋的土墙之上,甲缝抖动,沙土簌簌落在地面干草堆。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短戈,戈柄被手掌摩挲得油亮,被他搁放在充当案几的粗石块上面。
土屋内九名士卒陆续结束晚间操演,陆续退回庐舍。有人疲惫地直接瘫坐在草褥上,肩头、手臂布满操练磨出来的红肿勒痕;有人拿着陶碗,小口抿着稀薄的粟米汤,沉默吞咽;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腥气与伤口草药淡淡的苦涩气味。土屋中央的火塘燃起一小堆干柴,干木在火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四面土墙上投下众人摇晃不定的影子。
王贲就地在石块案几旁盘坐下来,伸手自腰间革囊取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木牍。木牍经年累月被反复摩挲,四边棱角都已经磨得圆钝,板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是他数十年行伍间隙,亲手刻记下来的军爵律法条目。他把木牍平放在石块之上,火塘跳动的火光,照亮木牍上一道道弯转直行的刻字。
庐舍之内原本细碎的响动一点点归于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汇聚到那一方老旧木牍之上。连日饥寒、严苛校阅、连坐罚粮,死亡的阴影时时刻刻悬在每一名新卒头顶,所有人都想知道,熬过这一切之后,前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尔等自乡野应征到此,日日闻鼓而行,闻金而止,受什伍连坐的拘管,承受校阅的苛责。”王贲沙哑低沉的嗓音在低矮土屋内缓缓散开,盖过柴火噼啪的轻响,“抛家离土,离了田亩,别了亲人,于刀戈之下搏命,说到底,所求不过两件:其一,能够活着从沙场走回去;其二,搏得军功爵位,改换自家门户。”
田虎原本靠在土墙,手指不停摩挲戈刃,金属摩擦发出细碎嗡鸣。听见这话,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盯住石块案几上的木牍,粗重的呼吸放轻下来。
“大秦行二十等军爵之法,自下而上,一级一级攀升。”王贲枯老布满厚茧的指尖,缓缓抚过木牍上一道道刻痕,“最底层便是公士,往上依次是上造、簪袅、不更,一直递进至五大夫。五大夫,已经算是军中高爵。再往上关内侯、彻侯,那是天大的殊遇,寻常行伍的卒士,百千人之中,也未必能出一人。”
火塘火星向上跃动,映照王贲沟壑纵横的脸庞。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掠过躁动的田虎,掠过角落沉默垂首的陈阿牛,最后落在黑夫身上。
“想要得爵,靠的不是操练场上的奔跑击刺,靠的是战阵之上实打实的斩获。”
“战阵交锋,亲手斩下敌军甲士首级一枚,便可受爵公士。朝廷赐田一顷,赐宅一处。家中若是没有成年男丁戍守,田宅便可交由你的妻儿老母守业。”
这一句话落,庐舍之内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黑夫脊背微微一僵。频阳乡里,寻常一户农家,所能耕作的田地不过数十亩,终年披星戴月在泥土里面讨生活,尚且要应付赋税徭役,勉强糊口。一顷良田,一处完整宅院,那是无数频阳黔首,穷尽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光景。他脑海之中闪过自家土坯院墙,闪过母亲在灯下缝制粗布短褐的模样,若是这份田宅文书能够送回频阳,母亲便再也不用日日在田中劳苦,不必再为衣食终日忧心。
“但是首级,绝非割下来便可以算作功劳。”王贲话锋陡然一转,指尖重重叩击木牍表面,发出“笃、笃”两声闷响,“战后所有斩获,尽数要交由军正署核验。军正手下佐吏,要查验首级身上兵刃创口,核对甲胄形制,比对战场交战方位。要辨明你斩下的,究竟是上阵对敌的甲士,还是无辜百姓,或是已经战死的同袍,用来冒功骗爵。”
“核验勘定属实,才会把军功录入简册,爵位赏赐方能生效。若是弄虚作假,杀无赦。”
屋角蜷缩的陈阿牛听到此处,肩头不易察觉地颤动。他是戴罪充军的巴蜀刑徒,秦律写明刑徒战阵斩敌,可以抵消身上罪籍。可获取首级何其凶险,阵前刀戈相向,想要取敌人头颅,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垂着眼帘,黥过的半边脸隐在火光投出的阴影里面,一言不发。
田虎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开口发问,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胸中热切:“若是多斩敌首,便可向上晋爵?”
“正是。”王贲缓缓颔首,“斩获两枚甲士首级,晋上造。家中可以减免部分徭役。爵位越往上,田宅、仆役、赋税减免的优待便越多。可世上从没有白拿的功劳。”
说着,王贲抬起右手,扯开肩头旧甲,露出肩背之上一道狰狞虬结的旧伤疤。皮肉翻卷扭曲,是早年沙场兵刃劈砍留下的印记。旧伤被火光映照,触目惊心。
“你想要割下敌人的头颅,敌人手中戈矛,同样想要你的性命。”王贲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是陈述冰冷的事实,“我从军数十年,见过太多。昨日还在一处草庐分食干粮,一同操练说笑的同什袍泽,隔日对阵,便被长矛洞穿躯体,倒在沙场泥淖之中。尸身躺倒之后,自己的头颅反倒被敌军割走。姓名只留在一卷阵亡简册,家中只能拿到微薄抚恤,半分田宅赏赐都得不到。”
土屋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火塘木柴持续燃烧的噼啪声响。
“我见过有人,眼睁睁看着身旁同袍倒下,不做援救,只顾冲上前抢夺敌首,侥幸活着归来,受爵得赏。我也见过,有人为掩护同伍袍泽,拼死挡下兵刃,就此埋骨荒野,半分军功都没有留下。爵禄摆在你的眼前,可每一级爵位的底下,堆积的都是死人骸骨。”
讲完这番话,王贲不再继续言语,重新把皮甲拢好,将那方刻满律条的木牍收回革囊,短戈靠在土墙,便闭起双目,倚着土壁休憩。
火塘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柴薪快要燃尽,土屋之内光线越发昏沉。饥馁依旧啃噬众人的肚腹,可比腹中饥饿更加沉重的,是方才那一番话语带来的震荡。关于爵位、田宅、功勋,也关于沙场之上无处不在的死亡。
草褥之上传来辗转反侧的动静。田虎攥紧手中木戈,背靠土墙,望向庐舍门外沉沉的夜幕,久久无法入眠。陈阿牛缩在角落,手掌轻轻按压膝盖还在作痛的伤口,胸膛起起伏伏,呼吸杂乱不稳。
黑夫坐向火塘残余的余烬旁边。白日整理营地废料的时候,他从一堆废弃木料堆里面,捡来一片打磨得还算平整的小木片。木片不大,长宽不过两掌,边缘还算齐整。他伸手把这片木片取出来搁在膝头,又摸出腰间随身携带的一小柄青铜削刀。铜削是大营之中新卒配发的小器具,平日里用来修整木简、削去简上错字,锋刃锋利。
周遭其他人或是闭目休憩,或是兀自出神,没有人留意他的动作。黑夫低头,借着火塘仅剩的微弱火光,铜削的锋刃抵在浅黄褐色的木片板面。
刀刃用力,在木面之上划动,细碎卷曲的木刨花一层层剥落,簌簌掉落在身下的枯草褥上。刻划木头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土屋里面格外清晰。
一笔一画,两道质朴简劲的隶书刻痕,慢慢浮现在木牍之上——“公士”。
刻完之后,黑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拇指,慢慢摩挲两道凹陷下去的刻痕。新刻出来的刻纹边缘还带着尖锐毛刺,木片本身带着木料冰凉的触感。
他把这片刻了字的小木牍折拢,抬手掀开粗布短褐的内侧夹层。母亲塞给他的那枚半两铜钱安放在夹层之中,铜锈斑驳。黑夫把刚刻好的木牍塞进去,木牍便和那枚半两铜钱上下叠在一起,紧紧贴住他的脊背。夹层的粗布,被木牍的毛刺轻微勾出几根线头。
做完这一切,黑夫把衣襟重新拢好。
庐舍外面,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戈矛敲击盾牌的清脆钝响,顺着敞开半扇的土屋木门,一点点飘进昏暗的屋内。沉沉夜幕笼罩住整座频阳大营,无数新卒躺在各自的草褥之上,怀抱着各不相同的念想,等待着尚不可知的沙场前路。
第6章 书佐初立,绑绳误结
频阳大营的军吏署设在营垒中部,一圈夯土高墙围出院落,院内搭起数座竹木廊棚,成捆竹简沿着木架层层堆叠,麻绳捆缚的简册堆积如山。春日的风沙时时席卷营盘,尘土落在简面,值守的小吏每隔半日光景,便要用麻布细细拭去浮灰。伐楚的调令层层下传,傅籍、军功、粮草、器械各类文书往来激增,案几之上简牍溢出来,顺着桌角垂落,营府人手捉襟见肘。
晨时的号角响过,传令卒手持木檄穿行各个庐舍,高声传布募选书佐的号令。募选告示写在大木版上,由两名亭卒扛着,巡行于各什驻地区域。书佐,专责抄录军中文书,通晓律令、书写工整者优先征调,入选之后,不必参与校场高强度负重操演,依旧隶于行伍,受军法管束。
消息传开,各个半地穴庐舍内外顿时起了骚动。新卒之中大多是乡野耕作的黔首,粗通文字者寥寥无几,能写得一手工整隶书的更是屈指可数。不少士卒围拢在木版告示下方,伸头张望,看过简上刻字,又垂下手,默然退回到队列后面。
黑夫所在的什结束晨间戈矛击刺操练,士卒收兵返回庐舍,汗水浸透麻布短褐,脚下革鞮沾满校场的黄泥。田虎把木戈往土墙一靠,粗布袖子抹一把满脸汗水,目光扫过扛木版的传令卒,喉间哼出一声闷响。
“不用跑阵负重,整日对着竹简,倒是一桩轻差。只可惜,不识简上文字,再好的去处,也沾不上边。”
田虎说完,便蹲下身,动手擦拭自己革鞮上的泥垢。陈阿牛立在一旁,依旧缄默,手掌抚过还在隐痛的膝盖,眼皮半垂,对募选之事无半分念想。黑夫抬手按了按肩头早已消去大半的瘀伤,粗布短褐内侧,木牍“公士”与那枚半两铜钱紧紧贴住脊背。
什长王贲听完传令卒宣告,便令什内之人,凡粗通书写者,自行前往军吏署廊棚应试。
不多时,营吏署的廊棚之下便聚了数十名前来应试的士卒。有人捏着削刀,手便不停颤抖,刻出来的字迹歪扭歪斜;有人认得几处字句,却无法完整抄录军律片段,只得窘迫退至一旁。主考军吏坐在案后,面色倦怠,案边已经摞起数份不合格的试写简牍。
人群靠外侧的位置,立着一名青年。身量中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外面套上秦军士卒制式短褐,袖口细心向内卷折,腰间悬一柄小巧铜削与一卷折叠帛书。面皮白净,不同于终日在泥土校场滚打的行伍卒士,指腹带着握笔磨出的薄茧,不见劳作生出的厚硬老茧。此人便是景离。
轮到景离应试,军吏抽出一枚空白竹简,令其抄录《军爵律》片段。
景离屈膝跪坐于案侧,取过削刀与墨丸,以石砚研墨,手腕平稳,隶书写得方正匀净,一笔一划排布齐整。简牍之上字句没有错漏,律令条目熟稔,无需反复翻看原本,便可径直往下誊写。一旁核验的佐吏俯身,目光顺着简面一行行移动,频频颔首。
主考军吏伸手拿过写完的竹简,指尖抚过简上工整字迹。
“简律熟稔,书迹周正。”军吏抬眼看向景离,“出身何乡?”
“楚地,旧景氏旁支,家道败落,应募从军。”景离躬身应答,声音平和,不见张扬。
军吏不再多问,取来印玺,在简牍钤下营府印记。
“录为书佐,自此入军吏署,专司抄录文书。”
应试之人陆续散去,廊棚下堆着如山待搬运的竹简,捆扎沉重,书佐只管书写抄录,转运搬抬简册还需人手。佐吏环顾阶下待命的士卒,目光扫过一众身形,最终落在立在阶下的黑夫身上。
“你,身强力壮,识字几多?”
黑夫上前半步。
“认得寥寥数符,不识全篇简文。”
“便做景离随从,专司搬抬、递送竹简帛书,听书佐调遣,仍属本什兵籍,操演点卯不得缺席。”佐吏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头处理案头堆积的簿册。
黑夫拱手应下。
自此,每日操演结束之后,黑夫便要赶赴军吏署廊棚。成捆竹简分量沉实,绳索勒紧手掌,掌心原有的劳作老茧被麻绳磨得发烫。他往来于各个案几之间,搬运、堆叠、传递简牍,廊棚之内到处都是削刀刻划竹简的沙沙声响。
景离跪坐在自己的案前,埋首抄录各类军报、名籍、律条。他抬眼的间隙,时常望向院外校场方向。不少时候,黑夫结束文书差事,便要折返校场参与什伍操练。景离隔着竹木廊柱,远远观望。
校场上鼓声隆隆,士卒们奔走进退。不少新卒在负重奔袭之时,神色惶急,脚步错乱,或是遇变阵便乱了方寸。唯独黑夫,纵然肩背负重,躯体被革囊压得微微下沉,依旧稳住步点,听鼓点进退,遇阵型扰动,也不慌乱叫嚷,先寻自己所处的位置归位,再伺机稳住身旁同伍之人。汗水顺着下颌不住滴落,却不见他有半分躁狂失态。
一日操演罢,黑夫满身尘土,革鞮沾满黄泥,回到军吏署交还搬运器具。
景离刚好搁下手中铜削,案上摊开数卷抄录完毕的军律简册。他目光扫过黑夫双腿,视线落向黑夫小腿上缠绕的麻布绑腿。麻布布条层层绕在胫部,缠绕的走向上下颠倒,布条端头胡乱塞在裹布缝隙,行军奔走之间,布结时时松垮,边角摩擦踝骨与小腿皮肉,脚踝处已经磨出一片泛红的血痕。
廊棚外尚有其他小吏往来走动,竹简被搬抬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景离没有起身,坐在案几边,目光没有离开黑夫的小腿,开口,话语平平淡淡,如同随口闲谈。
“绑腿缠法错了。自上而下收束,布扣压于外侧,长途行军,方能少磨皮肉。你这般系法,走上百里,胫踝便要磨破溃烂。”
黑夫低头垂目,看向自己双腿缠绕的麻布绑腿。被反复摩擦的皮肤,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顺着皮肉往上蔓延。
第7章 律如寒锋,南征预闻
频阳大营的月度军伍大搜检如期开启。按照秦军营规,士卒入营之后,个人钱币财物必须全数登记上交营库封存,待战事结束返乡方可领回;私自隐匿、不登簿册者,按军律治罪,意在杜绝营中私相贿赂、聚众赌博等弊病。
各什按照既定次序,逐座搜查半地穴庐舍。执戈的营卒手持木牍名录,掀开草褥,翻检行囊,连粗布衣袍的夹层也要伸手探摸。尘土与干草碎屑被不断掀扬,在庐舍昏暗的光线里四下浮动。什长王贲带队走进黑夫所在的土屋,屋内九名士卒尽数垂手靠墙站立,田虎按捺着心底的不安,脚掌不住碾动脚下枯草;陈阿牛缩在角落,受伤的膝盖依旧隐隐作痛,始终缄默不语。
营卒逐一审视每个人的随身物件,革鞮、麻布甲、木戈一一清点登记。轮到黑夫,士卒伸手探进短褐内侧夹层,指尖同时触碰到两样硬物,一片刻着“公士”的小木牍,还有那枚母亲临别缝入、铜锈斑驳的半两铜钱。木牍属于士卒自行刻记的私物不在禁限之列,可那枚没有在营库登簿的铜钱,当即被从夹层之中掏取出来。
铜钱被营卒举在手中,币身被岁月磨得轮廓温润,边缘布满磕碰留下的凹痕。
“私藏钱币,未曾登簿。”
营卒的声音在低矮土屋内响起,庐舍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田虎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住那枚古旧的半两钱;陈阿牛肩膀微微向内蜷缩,头颅埋得更低。王贲眉头紧紧拧起,上前接过铜钱,指腹反复摩挲钱币锈蚀的表面。
“何时收纳,可曾上报伍什登记?”
黑夫脊背绷得笔直。应征离家仓促,母亲连夜将铜钱缝进衣料夹层,他只想着贴身留存这份念想,乡中乡啬夫宣读的律令多聚焦逃亡、临阵退却重罪,并未细致讲解营中私财收缴细则,自己从未向什伍申报此物。他正要开口陈述缘由,那名营卒已经握着铜钱,转身快步走出庐舍,径直前往军正署呈报案情。
没过多久,持传令木檄的小卒赶到庐舍,传唤黑夫前往军正署听勘问罪。黑夫跟随传令卒穿行大营甬道,往来操练结束的士卒纷纷侧目。粗布短褐内侧,刻着“公士”的木牍依旧安放在夹层,唯独母亲赠予的那枚半两铜钱,已经被带到执掌军法的公堂。途经军吏署的竹木廊棚,景离正跪坐案前,埋头以铜削誊抄军律简册,望见被传唤的黑夫,他当即搁下手中器具,跟随着一行人的背影,向军正署行去。
军正署院墙夯筑得高大厚重,大门两侧肃立执戈刑卒。公堂之内,地面铺压夯实的青灰土砖,靠墙立着各式刑具,一排排律令简册层层堆叠在案几之上。军正头戴武冠,面容冷峻,正坐主位,掌心把玩那枚自黑夫身上搜获的半两铜钱,佐吏手持铜削侍立一旁,静待录下口供判词。
黑夫被引至堂下,随身戈矛已经被收缴,身上只剩沾满尘土的麻布短褐。
军正抬眼,目光落在阶下的黑夫身上,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在空旷堂宇缓缓荡开。
“军律明定,士卒入营,私财必登营库。私匿钱币,不纳簿籍,论罪当赀盾一具。”
赀盾之罚,意味着受罚者需要缴纳一副皮盾充作军资。寻常农家子弟本就薄产寥寥,军中士卒并无私财,罚金往往要千里传书,逼迫家乡亲人变卖田产器物凑齐;若是家中贫弱无力缴纳,便要折算成苦役,长期劳作抵偿罪责。黑夫的手掌不自觉攥紧,频阳家中老母孤守薄田,一旦摊下这笔责罚,便要承受莫大的煎熬。
“吏君,容某申辩。”
景离跨步自堂外步入公堂,躬身立于案前,身上士卒短褐还沾着廊棚搬运竹简沾染的细微尘沙。
军正把视线转向这名年轻书佐。
“汝有何说辞。”
“此人乃是新征材士,自乡仓促奉召入伍。乡啬夫宣读法令,只申明逃亡、临阵奔逃重罪,并未逐条宣讲营中私财收缴细则。”景离双手捧起一卷刚刚摘抄完毕的简牍,递送至案台,简面工整的隶书抄录着《军爵律》相关条文,“《军爵律》载,新卒初入军,未熟晓军中条令,触法而无奸恶之心,可察其情由,训诫替代实物刑罚。”
他指尖顺着竹简刻痕缓缓移动,把简上的限定条目一一念诵,字句清晰,分毫不差。
“此钱乃是其母临别所赠,为乡野旧传家物,并非用来行贿、聚赌牟利,本无犯禁的歹意。只因不通营规,才隐匿未报。依律之情理,当以训诫惩戒,不必施以赀盾重罚。”
公堂之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佐吏手中铜削划过竹简,簌簌落下简屑的细碎声响。军正拿起那卷摘抄简牍,逐行细读上面的律文,又低头反复端详掌心里那枚半两铜钱。钱币表面只有民间世代流传留下的磨蚀痕迹,不见市井赌坊、商贾交易沾染的污垢,确是普通百姓家中留存的旧物。
长久的沉默过后,军正缓缓开口。
“新卒不通军法,虽无作恶之心,违律已是事实,不可全然宽宥。”他将铜钱搁置在案角,“免去赀盾之罚。此钱没入营库,专记于你的名下,待战事结束归乡之时,原样归还。当堂诵读三条军中禁令,以此训诫。若再有触犯,绝不姑息。”
佐吏俯身,铜削飞快在审讯记录简册之上刻写下全部处置结果,卷曲的竹屑散落在砖面。一场足以拖累整个频阳家室的责罚,就此化解。
走出军正署,落日斜斜垂落,暖金色的霞光铺遍大营的夯土甬道,将往来士卒的影子拉扯得颀长。二人并肩缓步朝军吏署廊棚返回,沿途搬运简册的役夫、往来传令的小卒络绎不绝。
黑夫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景离。方才公堂对峙,执掌生杀刑狱的军正就在眼前,景离神色镇定从容,引律举证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张畏缩。煌煌军律条目繁多,绝大多数行伍士卒连通读一遍都难以做到,他却可以随手调取对应法条,辨析案情轻重。
“何以通晓如此繁多的军律简文?”黑夫出声问道。
景离脚步不曾停顿,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军帐,落日的红光涂抹在他半边面颊。
“我本楚景氏旁支。宗族家运败落,族人四散流离,家中仅余下数箱世代传下的简册。少年时日,终日埋首诵读诗书律令。”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悲戚或者愤懑。
“如今旧家门庭零落,无寸土基业安身立命。投身行伍,一则求保全性命活过乱世,二则,借沙场军功换取爵位,重振倾覆的宗族门楣。”
话音落下,二人已经行至竹木廊棚之下。木架之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层层叠叠几乎要漫出架板。一名传讯小卒怀抱着一卷赤色泥封的军檄,脚步匆匆跑过廊下,封泥尚且完好,显是刚刚从前线递达大营的机要文书。
景离伸手拦下小卒,小心拆开外层泥封,目光飞快扫过简内文字。浏览完毕之后,将军檄交还来使,转身面向站在身侧的黑夫。
“大将军王翦的大军,不久便会拔营南下,兵锋直指楚国。”
第8章 高台誓师,别频阳故
频阳大营中央,夯土筑起一座数丈高的誓师大台。黄土一层层夯砸夯实,台面铺厚麻布,台侧竖立数十根长杆,各色旌旗在料峭春风里猎猎翻卷。大营内外,六十万征调而来的士卒,依照部曲、什伍排布阵列,戈矛如密林一般,顺着原野一直铺向远方的渭水河岸。
晨时号角接连鸣响,长短号角之声穿透旷野。黑夫跟随本什士卒,踏入浩瀚人潮。密密麻麻的士卒肩挨肩、踵接踵,脚下泥土被千万双革鞮踩成坚实硬土。黑夫身处在阵列靠后,身前层层叠叠尽是甲胄与后脑勺,高台之上的人物,大半被前排将官的旗幡遮蔽。只能望见一杆杆巨大的将旗高高扬起,旗面绣着不同将官的徽记,风卷旗角,呼啦啦作响。
田虎站在黑夫身侧,周身血气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手中木戈,指节泛出青白,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他不停踮起脚尖,竭力想要望向高台方向,粗重的呼吸混着周遭成千上万士卒的吐息,在春风之中蒸腾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陈阿牛垂手立在队列之中,膝盖旧伤尚未完全平复,身形微微佝偻,黥过的面颊埋在武帻之下,双目盯着脚前一寸的土地,纹丝不动。
景离身为书佐,不在步卒阵列之内,被安排在誓师大台侧下方的书吏群中。一身士卒短褐,腰间悬铜削与帛卷,他没有抬头仰望台上,目光越过人潮,落向大营南侧的粮车驻地。
那里数千辆粮车密密麻麻排布,牛马拉拽的重车首尾相连,车轮木辐粗大,车上堆叠麻布封裹的粟米包、干草捆。役夫、辎重兵往来穿梭,驱赶牛马,捆扎粮袋,绳索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一辆又一辆大车接连不断自后方乡邑驶来,又有序编入庞大的车队,尘土在粮场上空久久弥漫。景离的视线顺着车队绵延的轨迹一路向南,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帛卷的边缘。
高台之上,甲胄铿锵的脚步声响起。王翦一身厚重的大将皮甲,腰间悬王剑,缓步登上夯土高台。身侧一众裨将、军正、长史分列左右,甲叶相撞,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着春风往下扩散。
一名传令裨将跨步上前,手中捧起一卷钤盖御玺的黑色诏檄,高举过头顶。
旷野之上数十万士卒的喧闹,一点点沉降下去。近处的人声一层层往远处传导,直至辽阔原野之内,只剩下风吹旌旗的呼啸。
裨将扯开诏檄外层绳束,声音借由铜制传声筒,滚滚铺展向无边无际的阵列。
“大王诏命!楚负秦约,屡生衅端。今起大军六十万,南征伐楚,讨逆定疆!”
话音落下,前排的将官举戈高呼。
“伐楚!定疆!”
呼喝声从前排轰然爆发,一波一波向后滚涌,数十万士卒的呐喊汇聚一处,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震颤。赳赳的呼号此起彼伏,戈矛纷纷向上斜举,密密麻麻的铁刃迎着春日天光,泛起连片冷白寒光。
田虎仰头,双目赤红,举戈奋力嘶吼,吼声从胸腔迸发出来,喉咙震得微微沙哑。他胳膊上的肌肉贲张,木戈被他握得几乎要裂开,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处在亢奋的状态,胸膛不停大幅度起伏。
黑夫夹在人海之中,跟着周遭的人一同举戈。身前尽是晃动的戈柄与翻飞的旌旗,高台之上王翦的面容被重重旗幡遮挡,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的甲胄轮廓。震天的呐喊拍打耳膜,尘土被万千嘶吼的气流卷动,漂浮在人潮上空。他没有跟着田虎那般狂烈呼号,只是手臂稳稳托住戈杆,目光扫过沸腾的同伍袍泽,又越过人潮,再度望向南侧绵延无尽的粮草车队。
誓师的号令一遍一遍传布高台,军吏们轮番宣读行军禁令、功赏条例。竹简被不断展开,铜削磕碰,简片哗啦作响。宣告完毕,高台之上旌旗挥动,各部曲的传令旗官,挥动各色信号旗,一道道旗语越过人头,传递向大营四面八方。
誓师集会缓缓解散。庞大的人潮依照什伍次序,缓缓分流,回归各自驻营庐舍。士卒的脚步声汇成滚滚洪流,大地不停震颤。
返回半地穴庐舍的路上,田虎依旧没有平复亢奋,手中戈矛不停挥舞,边走边同身旁士卒说话,嗓门依旧高亢。
“六十万大军,黑云压境。楚地之人,何敢相抗!此番南下,斩得敌首,便可搏爵得田,衣锦还乡!”
他说话之时,唾沫随着呼吸飞溅,眼中满是对军功爵禄的热望。
陈阿牛依旧沉默,只是行走之时,受伤的膝盖每一次落地,身子便极细微地踉跄一瞬。
景离处理完誓师现场的文书记录,抄录完诏檄副本,抱着帛卷与简册,顺着人流回到庐舍。路过田虎身侧,对方还在高声畅想战后的光景,景离没有接话,只是抬眼,又一次望向南方地平线。那里,粮车的滚滚尘土还没有消散,车队牛马的嘶鸣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飘来。
回到土屋庐舍,所有人开始整理行装。麻布行囊摊开在枯草地面,革鞮、绑腿、短褐一一归置。黑夫拆开短褐夹层,取出那片刻着“公士”的小木牍,又取出营库登记凭证——那枚半两铜钱已经收归府库,凭证木片被他妥帖收好。两样物件一并裹进包袱内层。庐舍内外,到处都是收拾行装的响动,戈矛磕碰、革囊捆扎、牛马嘶叫,交织成一片。
什长王贲拿着部曲传下的木檄,踏入土屋。木檄之上刻写着拔营时辰。
“鸡鸣之后,全军开拔,出函谷关,南向楚地。”
消息传开,庐舍内外的动静更甚。
夜色缓缓笼罩频阳大营,一座座营帐灯火连绵如同星河。巡营火把连成长长的火龙,绕着连绵营垒往复游走。辎重车队彻夜调度,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整夜不绝于耳。
鸡啼破晓,东方天际渗出淡淡的鱼肚白。
号角骤然长鸣,呜呜的声响刺破拂晓薄雾。
各什各伍依次列阵,甲胄齐整,行囊背负肩头。黑夫跟随本什踏出驻留许久的营区,汇入浩荡无边的行军洪流。
大队人马缓缓挪动,戈矛如林,旌旗蔽野。黑夫走在队伍之中,肩头革囊沉甸甸压下来。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身旁数不尽的士卒肩头,回头向后望去。
频阳方向,故乡的原野平铺在身后。乡聚的土垣、田畴林木,在晨雾之中朦朦胧胧。
脚步不停,整支六十万大军,一步步朝着函谷关的方向向前推进。身后频阳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里,一点点被越甩越远。
第9章 函谷东出,泥途馈粮
六十万大军的行伍连绵不绝,人马、甲仗、辎重顺着驰道向东铺展,队伍的首尾相隔数十里。函谷关高大夯土关墙横亘在两山隘口之间,关门洞开,黑色旌旗悬于城头,一队又一队部曲鱼贯穿过关隘。马蹄、革鞮、车轮碾轧石板关道,轰鸣声响昼夜不息。关外便是旧日韩地,原野之上,被大军踩踏出来的岔道纵横交错,尘土终日飞扬不散。
大军出函谷关之后,营府便开始重新调拨士卒。各部曲抽调人力补入运粮行伍,保障千里馈粮的通道。传令卒持木檄逐什传告,点选身强力壮者编入辎重队伍。黑夫所在的什接到调令,王贲领受文牒,将黑夫、田虎、陈阿牛三人名录划进运粮队。
收拾行装之时,田虎把木戈斜挎肩头,手上用力勒紧革囊的绳带。往日他一心盼上阵斩敌夺爵,得知要去押运粮草,眉头拧作一团,指节攥得革囊皮带吱呀作响。
“弃戈推车,不去阵上搏首级,反倒和粟米麻袋打交道。”
田虎低声吐出话语,粗嘎嗓音裹着几分愤懑,脚下狠狠踢开路边一块碎石,碎石滚落在驰道的泥尘之中。
陈阿牛背上捆扎好麻布垫肩,膝盖旧伤尚未痊愈,每挪动一步,皮肉之下便传来钝痛,他依旧一言不发,弯腰将捆粮用的麻绳收拢,盘成整整齐齐的绳圈握在手里。
黑夫把那片刻着“公士”的木牍稳妥封在包袱内层,肩头搭上一块厚麻布,用来缓冲推车时的摩擦。驰道之上,数千辆粮车首尾相连,牛畜喘息,役夫吆喝,麻袋层层堆叠在车厢,粟米的淡腥气息混着牛马粪味弥漫整条道路。源源不断的粮草自关中后方输送出关,再由运粮士卒接力向东转送。人马消耗浩大,后方转输的压力一日重于一日,路旁随处可见耗竭倒地的耕牛,士卒就地挥斧拆解,尸身丢弃在道旁荒草里。
白日烈日暴晒,尘土扑面;入夜就地露宿旷野,只能够扯起麻布帐幕抵挡夜露。黑夫三人轮班,或挽牛、或推车、或捆扎修补麻袋。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震荡,麻袋缝隙不断漏出细碎粟粒,落在泥土里,转瞬便被万千脚步踩进土层。田虎力气强横,双手攥住车辕,闷头发力,只是心中郁结,时常对着慢吞吞的牛畜厉声呵斥。陈阿牛不善言辞,专做捆扎、垫木、加固车板一类杂活,手掌被麻绳磨出层层新的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浸透绳股,也不见他有半分抱怨。黑夫兼顾推挽,还会时时查看车轮轴木,寻干草、烂麻布填进轴缝,减少木轴摩擦发热损毁。
行军数日,天际云层越积越厚,铅灰色云团压在原野上空。狂风卷过,远处地平线上翻涌过来灰蒙蒙的雨幕。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瓢泼雨柱狠狠砸落大地。尘土顷刻化作泥泞,驰道被雨水泡软,坚硬的路面迅速变成粘稠的泥潭。雨水顺着士卒的武帻、短褐往下流淌,全身衣料尽数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肉之上。
雨水冲刷之下,粮车的木轮不断打滑。一辆满载粟米麻袋的重车车轮猛然陷进路面被水泡开的深坑之中,轮轴深深没入黄褐色烂泥。牛畜拼命蹬踏四蹄,泥浆飞溅,蹄子越刨越深,车厢纹丝不动。驾车的辎重兵挥鞭抽打牛身,牛畜哀鸣连连,浑身糊满泥浆,再也不肯向前挪动半步。后续粮车被迫停下,长长的辎重行列就此被阻断,后方的车马不断聚拢,车铃、牛哞、雨中人的呼喝嘈杂地搅作一团。
若是长久困在此处,粮米麻袋经雨水浸透,便会发热腐坏。带队的百将身披蓑衣,在雨幕之中来回奔走,高声喝令就近的士卒上前合力推车。
黑夫、田虎、陈阿牛恰好就在近旁。
田虎见状,一把甩掉肩上多余的麻布行囊,大步踩进没到脚踝的烂泥。泥浆溅起,糊满他的小腿。他将肩膀死死抵在车尾横木,双腿深深蹬进泥地,腰背绷成一张满弓。
“用力!”
田虎吼声穿透哗哗雨声。
黑夫紧跟着踏入泥潭,侧身把肩胛顶住车厢侧后,脚下寻到硬土落脚点,全身气力尽数压上去。冰冷泥水灌进革鞮,鞋袜泡得透湿,每一寸皮肉都浸在寒意之中。
陈阿牛沉默地绕到另一侧,受伤的膝盖在泥水里微微打颤,他咬着牙,肩头也狠狠靠住木板车厢。三人分据车尾两侧,泥水顺着鬓角、下颌不住往下淌,视线被瓢泼大雨打得模糊。
周围数名辎重兵也纷纷上前,臂膀一齐抵住车体。
泥浆在车轮周围不停翻滚,车轮被厚重的泥死死咬合。众人肩背肌肉隆起,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粗重的喘息混在滂沱雨声之内。
“喝——!”
田虎再度嘶吼一声。
众人同时发力,脚掌在泥地里划出深深的沟槽。木质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怪响,淤泥顺着轮辐哗哗往下掉落。沉重的粮车先是微微晃动,随即一点点向上挣脱泥坑,车轮缓缓转动,碾开厚厚的黄泥,重新回到尚且坚实的驰道之上。
车刚脱困,车厢边缘堆叠的一只麻袋被雨水泡得发胀,袋口缝线崩裂,金黄的粟米顺着裂口哗哗倾泻,淌进黄褐色泥浆。陈阿牛见状,不顾满地泥水,当即俯身,徒手去收拢淌落的粮谷。黑夫飞快扯出身上备用的麻绳,扑上去捆扎裂口。田虎则退到一旁,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与泥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雨势稍歇,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运粮队伍重新缓缓开动,车轮碾压泥泞,继续向东绵延行进。道旁到处是被大雨冲垮的土坎,断裂的绳索、残破的麻袋随处散落,还有几头溺毙的牛畜横卧在路边积水洼地。
黑夫抬手拧了拧短褐衣角,雨水顺着布料绞拧出来,落在脚下泥地。田虎擦拭戈柄上的泥浆,陈阿牛手上新磨出的血泡被雨水泡得发白。
就在此时,数名骑士披雨疾驰而来,马蹄踏起大片泥水。骑士胯下战马浑身淌水,甲胄滴水,手中高举赤色的传讯羽檄。骑士穿过辎重队伍,直奔前方将官的车驾,口中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湿漉漉的空气,一路向后传到运粮士卒的耳中。
“探马急报!楚军游骑出没侧方山野,有袭扰粮道之迹!”
消息顺着队列一节一节向后传扬,原本嘈杂的辎重行伍,喧闹声一点点沉降下去。雨中,牛马的鼻息、车轮滚动的声响,听上去都带上了几分紧绷。
第10章 韩土流离,废卡遗踪
秦军六十万的行军驰道横贯旧韩国故地。曾经烟火稠密的韩邑城郭,多处夯土城墙在过往战火中崩坍开裂,城墙豁口疯长出齐腰的荆莽杂树。郊野阡陌沟渠大半淤塞,田畴久无人耕,遍地荒茅蔓草。浩荡行伍绵延数十里,车轮碾轧、马蹄轰鸣,黑夫所在的运粮队夹在辎重洪流之间缓缓东行。道旁旷野,随处可见颠沛流离的韩地百姓。
几场骤雨刚刚停歇,原野遍布大小水洼,浑黄积水映着铅灰色天幕。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沿着驰道两侧的土坡缓慢挪动。男人肩头扛着烧得残缺的陶瓮与朽坏草席;妇人把孩童紧紧搂在怀中,稚子面黄肌瘦,身上破碎麻布勉强蔽体。他们畏惧浩荡秦军,不敢靠近主路,尽数蜷缩在道边荒草丛,一双双眼睛默默注视络绎不绝的甲士与粮车,没有哭喊,也没有乞告,只是蜷起身子,把自己藏进土坎投下的阴影里。
黑夫推着沉重的粮车,手掌牢牢攥住被泥浆泡得湿滑的木辕,目光不时飘向道边。一名面色枯槁的妇人跪在积水坑旁,指尖在泥土里细细抠寻士卒沿途遗落的细碎粟米,怀中幼儿气息微弱,脑袋软软耷拉在她肩头;几名脚掌磨得血肉模糊的青壮,扛着断折的木耒,漫无目的向着东南方向跋涉,每踏出一步,泥地上便留下浅浅血印。更远处,一座座被兵火焚毁的村落静静横亘郊野,屋舍木梁焦黑坍塌,瓦砾碎片铺满院落,野树荒草从屋基缝隙肆意滋长,杳无人迹。
田虎斜坐在粮车横木上,手握擦拭干净的木戈,视线扫过那群流离百姓,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没有吐出只言片语,而后把头重新转向前方行进的大路。陈阿牛双手控住车轮,膝盖旧伤遇湿隐隐作痛,他眼皮半垂,不看道旁景象,全部心神都放在脚下泥泞的道路,稳稳把控粮车前进的方向。
行伍之间,往来驰骋的传令骑士时不时扯开嗓子,把军中宣谕反复播撒向四方。
“秦师伐乱,一统四海,除苛暴,安黔首!”
呼喊声顺着湿冷的晚风四散飘荡。道旁蜷缩的流民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再度向内缩了缩身体,更深地埋进荒草与土坎的遮蔽之下。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残霞把积水洼染成一片暗红。大军就地选了一处废弃乡聚安营扎寨。士卒砍伐枯木搭建临时帐幕,庞大的粮车环绕营地外围排布,执戈岗哨分立各个出入口。一簇簇营灶炊烟袅袅升起,草木烟火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牛马的腥臊,弥漫整座临时营盘。
夜幕缓缓笼罩旷野,薄云遮蔽月色,天地间朦朦胧胧。黑夫结束轮班推车的劳作,寻到一处营灶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的土坡坐下。他卸下肩头用来缓冲摩擦的麻布垫肩,指尖反复摩挲肩背被粗麻绳勒出的大片红肿,长途推车的酸胀顺着筋骨一阵阵漫上来。
脚步声踏着湿软泥土由远及近。景离一身书佐短褐沾满一路风尘,腰间铜削、帛卷一应齐备。今夜他奉军中文吏的命令,抄录大军途经乡邑的见闻简册,将沿途城邑残破、百姓流散诸事逐条刻写在竹简之上,文书完工之后,便走出帐幕,来到营地外围。
景离挨着黑夫,在土坡就地盘坐,伸手拨弄灶堆残存木炭,几点赤红火星跳跃而起,转瞬又沉沉黯淡。营地深处,巡哨甲士戈甲碰撞的脆响、牛马断续的低鸣,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过来。
“自函谷关东来,一路行过韩土,你所见何物。”景离压低嗓音开口,周遭只有二人能够听清话语。
黑夫抬眼望向营外沉沉夜色,荒野之中,散落着星星点点微弱的火光,那是流民们就地燃起的篝火,散落在黑暗原野的各个角落,零零碎碎,遥远而单薄。
“军中文告声声,言说一统四海,安抚天下黔首。”黑夫的嗓音沉实,在晚风之中微微发颤,“可目之所及,家园焚毁,生民颠沛。王师过境,不见安居乐业,唯见遍地流离。”
景离随手捡起一截干透的枯炭,指尖用力,在脚下湿润的泥地上缓缓勾画出三晋列国的简略疆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炭痕在湿泥上延展铺开。
“三晋数百年,征伐从未断绝。韩、魏疆土之上,城池年年反复易手,田亩屡遭兵燹。父子兄弟死于战阵,乡邑毁于攻伐,早已不是一日之祸。”
枯炭继续滑动,旧韩国大小城邑的位置被一一标记在泥图之上。
“大秦举倾国之师东出,要将纷乱列国合而为一,大势已定,无可逆转。可一统,从来不是一纸檄文、几句宣告便能落到实处。戈矛兵锋扫过之处,城池破碎,乡聚倾覆,寻常百姓,便要先去承受战火带来的苦楚。”
他把手中枯炭丢回灶堆,火星腾起一瞬,旋即被冷夜晚风吹灭。
“想要终结列国无休止的厮杀战乱,便先要掀起这一场空前大战。日后天下归于安定的结果,需要万千血肉尸骨来交换。征伐之师,本意是求万民止戈安身,可兵戈挥舞之时,又必然残害无数无辜。两件事纠缠缠绕,很难截然拆开。”
黑夫默然不语,目光依旧投向营外那一片片零散的萤火。自频阳应征启程,他心中所求,原本简单而直白:熬过严苛校阅,在沙场搏得公士爵位,拿到田宅文书,让远在家乡的老母得以温饱度日。操练、负重、走阵、千里运粮,一路上所思所想,大多围绕一己的生存与家人的归宿。当双脚踩在饱经战乱的旧韩土地,一遍遍听闻“一统四海”的宏大宣告,再亲眼目睹荒野流离的芸芸生民,那些仅仅关乎个人生死荣辱的念头,在寒凉夜风的吹拂之下,向外缓缓延展。
营地更远处,巡夜的号角呜呜低鸣,悠长的声响穿透沉沉夜幕。
景离忽然挺身站起,抬手指向斜前方数百步开外。夜色掩映下,一道低矮残破的夯土断垣横亘在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数根腐朽发黑的木柱歪歪斜斜戳立土台,地表散落不少锈蚀的青铜箭镞,还有半片朽烂殆尽的麻布旗面,碎布条挂在枯枝之上随风轻轻晃荡。
“那是一处废弃的楚军哨卡。”
晚风卷动荒草,丛叶簌簌喧响。断垣残柱隐没在无边黑暗,四下死寂,看不到半分人影。
第11章 斥候之警,生擒之功
天边泛青,雾还压在官道上。旧韩地的土路被秋雨泡烂了,陷在枯草与烂泥之间,像一条泡胀的麻绳。黑夫蹲在牛车边打火,火镰敲了两下石头,火星落进干草,腾起一股青烟;他伸手把火按灭,指尖沾了露水,搓了搓,搓出一股草灰的涩味。
驮粮的牛打了个响鼻,尾巴扫开腿上的蚊蚋,粪水顺着车板往下滴。田虎倚着车轭啃干饼,嚼一口骂一句:“这路,走得比牛还慢。”
“慢才不出错。”黑夫站起来,把火镰别回腰间,朝雾里望了一眼。
前头还有几辆车,押粮的卒子三三两两缩在车后避风,有人生火,有人补鞋,没人说话。雾里忽然起了风,卷着烧焦的秸秆灰往人脸上扑,黑夫眯了眯眼,把衣领紧了紧。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匹,很快。田虎把饼咽下去,手按上刀柄;黑夫没动——蹄铁落在石子上,钉掌的声响,是秦军前队的探马。
两骑从雾里钻出来,马鞍后横着一条捆得结实的黑影:披褐色皮甲,甲上有破口,血结成了黑痂。人被摔下马背,面门磕在车辕上,闷哼一声,又咬住了牙。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朝黑夫一抬下巴:“中军要活的。你带回去。”
“我?”
“运粮队回程过中军,顺路。”斥候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前队还要往前探。人放你这儿,跑了,拿你是问。”
黑夫没接话,低头看那俘虏——年轻,腮边一道旧疤,颊上刺着楚军的黥字,被血糊住了一半;两只手腕捆在背后,绳结是军中的活扣。俘虏抬了抬眼皮,看了黑夫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黑夫记下了:目光在马、刀、路之间扫过,不像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陈阿牛从车后绕过来,不吭声,把俘虏拖到车辕边,又给他脚踝拴了一道绳。黑夫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对田虎说:“走。”
田虎朝俘虏啐了一口:“费那事。一刀的事。”
“军吏要活的。”黑夫说,“死了,拿什么问。”
田虎骂了一声,跟上来。
官道两侧是烧过的田,去年秋天的秸秆还立在地里,被雨沤成了灰黑色,一串鸟脚印从田埂上踩过去。黑夫牵着马走在最前,俘虏被拴在马鞍后的横木上,脚步拖沓,像被抽了筋;陈阿牛走在他右侧,矛杆抵着地面一下一下点着,不催他,也不让他慢。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路边立着半截木桩,桩顶斜斜插着几根枯草——是楚军的哨卡,废了。木桩底下压着一只破草鞋,鞋尖朝南。黑夫想起昨夜景离在火堆边说过的话:楚军没走远。他把这话咽回去,只是多看了那木桩一眼。
又走一程,路边露出一片烧过的屋基,梁柱塌进灰里,只剩半截烟囱立在瓦砾间,焦味混着土腥气,隔老远就呛人。俘虏走到这儿脚步顿了一下,又走。黑夫看在眼里,没问。
俘虏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去平舆?”
黑夫没答。
“押我回去,好领赏。”俘虏咳嗽两声,嘴里带出一口血沫,笑了笑,“秦军赏,是什么价?”
“你话多。”田虎在后面喝了一声。
俘虏不说话了,脚步却慢了下来,一步,两步,渐渐落到马后。黑夫回头看时,他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黑夫放慢马步,又看了他一眼。
陈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的手,在动。”
黑夫脚下一顿,回头去看。俘虏两只手被捆在背后,看不见,可他肩膀耸动的样子不像哭,倒像是把什么往腕上蹭——在磨绳。
黑夫没喊,把马头一勒,让马慢下来,不着痕迹地退到俘虏身侧:“走快些,前头有村子,到那儿歇脚。”
俘虏抬头,眼里的湿意一瞬就收住了:“多谢。”
黑夫认得那种眼神,村里偷过鸡的娃儿被抓住时就是这么看人的。他没作声,把缰绳又在手上绕了一圈。
走了几步,俘虏又开口:“前头那个村子,我认得。里头有口甜水井。”
黑夫不接话。
“你不信?”俘虏侧过头,嘴角牵了一下,“我在这边放了三年的哨,哪条沟能蹚,哪口井能喝,闭着眼都摸得着。”
“你认得路,正好。”黑夫说,“带我们走近道,省得绕。”
俘虏的笑僵在脸上,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好。”
村落比官道更破,半面土墙塌在路边,门板被拆走了,屋梁斜支着,像一具没合上盖的棺;野狗在断墙后刨食,见人来,夹着尾巴钻进柴堆。黑夫把马拴在村口半截石磨上,让田虎去井边打水,自己蹲在俘虏面前,解他腕上的绳。
“解了?”田虎端着水回来,一愣。
“解了让他喝水,渴死了,拿什么领赏。”黑夫说着,把水瓢递到俘虏嘴边。
俘虏低头喝水,喝得很慢,喉结一滚一滚。他喝完,把嘴一擦:“多谢。”眼睛却越过黑夫,落在马背的刀囊上。
黑夫看见了,没作声,重新把人捆好——这次捆在石磨上,打了个死结,又绕了两圈。
“歇一炷香。”他说。
他蹲下要搜车底——随车的割草刀插在车板缝里,喂牛割草用的。手摸进去,空了,刀不见。
黑夫一愣,回头看陈阿牛。陈阿牛站在车边,也看见了那道空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黑夫再看俘虏——他垂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藏着一道看不见的弯。
刀,早被他顺走了。什么时候?黑夫想不起来,只记得他方才“带路”时笑的那一下,记得他那一路的目光,始终不离路、刀、马三者。
黑夫没点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田虎说:“你看着他。我去修车轭。”
车轭的木头,是先前轧断的一根木楔子松了。黑夫蹲在车边,低头刨木楔,耳朵却竖着。
身后的俘虏忽然出声:“你们几个,押我一个,不嫌多?”
“嫌。”田虎啃着干饼,“你一个,还不够老子一顿打的。”
“那你们可看紧点。”俘虏说,声音忽然有了活气,“我这种人,一松手,就是条鱼。”
黑夫手里的木楔子一顿。他回头,俘虏正冲他笑,露出一口黄牙。
村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半堵残墙塌了,尘土腾起来。驮粮的牛受惊,猛地挣断缰绳,往村巷里冲。田虎骂着去拦牛,陈阿牛去抓车。
黑夫回头,石磨上,人没了。绳结断口齐整——割草刀割的。
他奔村后而去。马,他抢了马!
黑夫把木楔子一摔,绕过土墙,从另一侧翻上断墙,墙皮在他手里簌簌往下掉。他滚落在墙后的淤泥里,抬眼——楚骑正跨上一匹惊马,缰绳还没攥牢。
黑夫扑上去,一把抓住马嚼子。马仰头嘶鸣,把他带得一个趔趄,他没松手。楚骑拔刀,刀光劈下来,黑夫侧身,刀锋擦过他肩头的皮甲,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不管。
他两手握住楚骑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两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跌进路边的水渠。渠里是半尺深的浑水,烂泥溅了他一脸。楚骑用膝盖顶他的腰,他反手用额头撞对方的面门,血从楚骑鼻子里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楚骑闷哼,不吭声,另一只手去摸靴筒。黑夫眼快,一把按住他那只手,肘部压下去,把那手钉在泥里,另一只手抄起渠底一块石头,砸在楚骑持刀的手背上。
刀脱手,沉进泥里,连个泡都没冒。
黑夫把楚骑按在泥里,膝盖压住他胸口。楚骑还要挣,黑夫把石头抵在他喉结上,喘着气说:“再动,你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楚骑盯着他,眼里的火一点一点矮下去,不挣了。
黑夫还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渠水浸过他的腰,冷得刺骨,他这才觉出肩头火烧似的疼,低头一看,皮甲上那道口子翻着白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渠水染红了一片。
田虎和陈阿牛赶到了。田虎一看,骂着要拔刀补一下,黑夫抬脚拦他:“要活的。”
他喘着气,把楚骑从泥里拎起来,反手重新捆紧。这次,他当着楚骑的面,把割草刀踢进渠里,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出靴筒里那把短匕,一并扔了。
楚骑被捆在牛车边,垂着头,再没说话。他的脸在泥水里泡过,黥字被冲得发白,腮边那道旧疤还在。
黑夫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问:“平舆?”
楚骑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黑夫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车辕。
回到歇脚处,军吏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绕着俘虏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指着黑夫的鼻子:“押个人,你让他跑了半条村!”
“抓回来了。”黑夫说。
“抓回来就没事了?这是失职!”军吏一挥手,“回去,军正那儿,你自己说!”
“军正那儿,我去说。”一个声音从车后传来。景离从一辆粮车后转出来,肩头搭着个布褡,里头露出卷竹简的边。他看了看俘虏,又看了看黑夫肩上那道口子,转向军吏,“他抓回来的人,功过相抵,该记捕虏。”
军吏盯着他:“你是哪边的?”
“中军文书,景离。”景离说着,走到俘虏面前蹲下,眼睛在他靴子上停住。他抽出腰间的割刀,挑开楚骑靴帮内侧,那里缝着一卷薄薄的绢。
绢展开,上面写满了字——楚军的哨位、口令、换防的时辰。
景离把绢卷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楚骑:“游骑,不假。可探路的游骑,不带这个。”
楚骑的面色,白了下去。
几个押粮卒围过来,伸着脖子看。一个年长的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这小子,是条汉子,差点让他跑了。”
军吏不说话了,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黑夫一眼,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木简,提起笔,蘸了蘸墨:“黑夫,生擒楚军游骑一名……记捕虏一次。赏酒一斗。”
他写完,把木简往黑夫手里一塞,又推过来一坛酒,嘀咕:“便宜你了。”
黑夫握着那卷木简,指节发白。景离站起来,把绢卷塞回怀里,看了他一眼:“头一回?”
黑夫没答,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皮,指节淤着青,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这双手,在频阳的时候,握的是锄头。
“头一回,手会抖。”景离说,“抖过了,就习惯了。”
黑夫抬起手,张开,又攥紧。手还抖。
田虎把那坛酒抱过来,陈阿牛也围过来。黑夫把酒坛子往车辕上一放:“分了。”
“你不喝?”田虎瞪眼。
“我喝凉水。”黑夫蹲到井边,掬起一捧水,洗手上的血。水凉,血在水里散开,洇出一层薄红。他把水泼了,又掬一捧,搓着指缝里的泥。
陈阿牛撕了条布带,给他裹肩上的口子。布带缠过两圈,渗出血来,他又缠了一圈,系紧。黑夫由他摆弄,没吭声。
入夜,火堆烧起来,风从旷野上过来,把火苗压得倒伏,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景离蹲在火边,拨了拨柴,说:“他开口了。”
黑夫往火里添了根柴,没抬头。
“楚军主力在平舆,坚壁清野,把城外十里都烧光了。”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平舆那种打法,粮道一断,谁先饿死,谁就输。”
黑夫问:“那咱们还送粮?”
“送。越快越好。”景离把火堆里一根歪柴掰直,丢进去,“楚军要是知道咱们粮道吃紧,会提前动手。”
他把那卷绢凑到火边烤了烤,又收进怀里:“他供的哨位,和绢上对得上。这个人,留得住。”
风又过一阵,火苗一矮,又一亮。远处,秦军前队的灯火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撒在水里的星子。
黑夫把拴俘虏的绳子又在牛车辕上紧了紧。俘虏缩在车影里,闭着眼,脸冲着平舆的方向。
黑夫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上的绳头打了个死结。
他没说话。
第12章 刀口之诬,捕虏之实
日头升到旗杆顶,辕门外的车队才挪了窝。黑夫蹲在车影里,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田虎蹲在他边上,啃着另一半,腮帮子一鼓一鼓:“进去说清楚就是,腿抖什么。”
“没抖。”黑夫把手往裤缝上蹭了蹭,“是不知道说啥。”
“有啥不知道的?”田虎把饼咽下去,“你抓的,是活的。活的,就是兵。”
“那要是有人说,不是兵呢?”
田虎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远处,陈阿牛蹲在墙根,正用一块磨石蹭矛尖,蹭一下,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
日头往西偏了一寸,帐前还没动静。黑夫蹲得脚麻,换了个姿势,又把那半块饼摸出来,掰下一角含在嘴里,不敢嚼出声。过路的粮车碾起土,落在他的草鞋上。他盯着那层土,数着车轮,一辆,两辆。
土是干土,风一过就扬起来。黑夫眯着眼看车队尽头,前几日那一带还立着楚军的哨卡,现在空了。景离说,楚军没走远。他信,可这话不能跟田虎说,田虎会骂他晦气。
帐里出来一个书吏,抱着卷牍,路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好恶,像看一件刚入库的器物。黑夫又等了一炷香,才听见那声传。
“传——李黑夫——”帐前终于传来一声喊。
黑夫站起来。日头正毒,晒得他肩上的旧伤发烫。他朝那顶大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田虎还蹲在原地,手里捏着半块饼,朝他扬了扬。黑夫没回头,掀帘子进去了。
军正署搭在一顶大帐里,门前立着两杆戟。守门的甲士伸手一拦:“佩刀,解了。”
黑夫解下腰间的短刀递过去,甲士接过,挂在门侧的刀架上,那里已经挂了一排,刀刃朝外。黑夫又迈一步,甲士再拦:“鞋上泥,蹭干净。”
黑夫把脚在门框上蹭了两下,土簌簌往下掉,这才跨进门槛,脚底一凉——帐里铺了沙,走一步一个脚印。
帐内三排木架,堆满卷成筒的牍,筒口用麻绳扎着,一筒挨一筒,像码得齐整的柴垛。几个书吏垂着头,笔在牍上沙沙走,没人看他。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眉骨很高,两颊削进去,一双眼睛陷在阴影里,像两口枯井;他面前摊着一卷牍,手边搁着一方墨,墨块边角磨得圆了,是常年在案上滚的。
“李黑夫?”那人问,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帐的笔声。
“是。”
“频阳人,材士,编入运粮队。”那人念着牍上的字,眼皮没抬,“三日前,你擒了一名楚军游骑?”
黑夫站着,听那人念自己的来历,像听别人家的事。频阳,材士,运粮队——这几个字他见过,听过,可凑在一起,不像他。他在频阳扛过三年活,进了营,成了一粒粮。
“是。”他应道。
“说说,怎么擒的。”
黑夫把经过说了一遍:斥候交接,押送途中俘虏磨绳逃脱,抢马,他在村后水渠把人按住,用石头砸了手背,用额头撞了面门。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像数自己手上的茧子。他没说勇,也没说险,只说做了什么。
“那俘虏,穿的什么?”那人忽然问。
“褐皮甲,破了口。里头是布衣,灰的。”
“马呢?”
“枣红的,左前蹄有白斑。蹄铁是新打的。”
“他跟你说话没有?”
“说了。问小的,是不是去平舆。”
那人笔尖在牍上顿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没有抬头,可黑夫看见,他握笔的手,松了松。黑夫以为他要接着问,他却把笔搁回墨块上,盯着牍面看了片刻:“你说的这些,都在这卷牍上。一字不差。”
“搜过身么?”那人又问。
“搜了。”黑夫说,“靴帮里缝着卷绢,写着字。被文书景离收走了。”
“什么字?”
“小的不认得。”黑夫低下头,“小的不识字。”
那人没接话,放下笔,拿起案头另一卷牍,展开,推到黑夫面前:“认得么?”
黑夫看那牍上的字,黑的白的挤成一片,一个也不认得,摇头。
“这是你的申报牒。”那人说,“上头写着,搏斗之中,汝以刀伤俘,遂擒之。可你方才说的是,用石头,用额头,没用刀。”
黑夫愣住:“小的没用刀。”
“可有人告你,杀了人。”
帐里静下来。书吏的笔停了。黑夫觉得后颈一凉,像有根针抵着。
“告的什么?”他问。
“告你杀良冒功。”那人把牍翻过来,反面贴着一张纸,墨色比旁的浅,“说你擒的不是楚兵,是平舆城外的良民;说你先以刀杀了人,再把尸首认作军功。按秦律,杀良者,反坐。”
黑夫盯着那张纸,想看清上面的字,可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那些墨点在他眼里挤成一团,像一窝蚂蚁。
“小的没杀人!”他向前半步,声音发紧,“那人还活着!”
“活着不假。”那人终于抬眼,正眼看他,“可活着的,也不见得就是兵。”
黑夫说不出话。他想起那个俘虏,想起他颊上的黥字被泥水冲得发白,想起他腮边那道旧疤,想起他一路看路、看刀、看马的眼神。那是个兵,黑夫知道,可他没法让面前这双枯井似的眼睛相信。
“你擒他那日,”那人问,“可有人证?”
“同行的卒子,田虎、陈阿牛。”
“他们是你同什。”那人摇头,“连坐连的是罪,不是证。”
黑夫喉咙发堵。他这才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案上的牍,一行行墨字压下来,比十车的粮还重。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军正。”帐帘一掀,景离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牍,最上面一卷散着绳头,“核验的文书,小的送来了。”
那人——军正——目光在景离脸上停了停:“你是?”
“中军文书,景离。前日录过那俘虏的口供。”景离把牍放在案角,没有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军正若问人证,小的也算一个。斥候交人的时候,小的在场。”
军正没说话,只看着他。
景离伸手,从那摞牍里抽出最下面一卷:“这是斥候的交接牒。何日何时,何地,何人捕获,何人来接,上头写得明白。”他又抽出一卷,“这是那俘虏的口供录。他供了什么,小的记了什么,一字未改。”
他把两卷牍并排放好,指尖点了点交接牒上的一行:“斥候赵大、钱五,于旧韩地,捕获楚军游骑一名。‘游骑’二字,是斥候亲笔所书,画押在此。”景离顿了顿,“斥候是前队的人,不认得黑夫,犯不着替他做假。”
军正拿起交接牒,凑近看了片刻,又放下。
“伤口呢?”他问。
景离没有立刻答,走到黑夫面前,上下打量他,忽然开口:“黑夫,把你当日用的东西,再说一遍。”
“石头。”黑夫说,“还有额头。”
“石头砸在何处?”
“他右手手背。”黑夫比了一下,“他要拔刀,我砸他手背,刀就脱了手。”
“他脸上呢?”
“我撞的。鼻子。”黑夫说,“流了不少血。”
景离转身,面向军正:“军正,那俘虏身上的伤,小的看过——右手手背一处砸伤,皮肉凹陷,是钝物所伤;鼻骨一记撞伤,是硬物迎面撞的;咽喉一道压痕,是被人压着脖子按在泥里。三处伤,没有一处是刀口。”
军正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景离接着说:“申报牒上写‘以刀伤俘’,可黑夫手上没有刀,俘虏身上也没有刀伤。刀是那楚骑的,被他夺了,沉在渠里。当日打捞出来的,还有一把短匕,一并造册在案。”他指了指那摞牍,“军正可查勘验录。”
军正抬手。一个书吏捧着一只木盘上来,盘里搁着一把刀、一把短匕。刀身沾着泥,刃口有一道崩口。军正看了一眼:“就是这两件?”
书吏垂头:“是。刀是渠里捞的,匕是靴筒里搜的。”
军正没碰刀,只问:“刀上的崩口,哪来的?”
书吏答:“验过,是磕在石头上崩的。”
军正“嗯”了一声,让书吏把盘端下去。
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掀着帘角,啪嗒、啪嗒。
景离又从怀里取出一物,摊在案上——是一卷绢。绢角卷着,边上有磨痕,像是常年贴身缝着的东西。“军正,这是从那俘虏靴帮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着楚军的哨位、口令、换防时辰。”他顿了顿,“良民,不揣这个。”
军正把绢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帐里没有人说话。黑夫看见,军正看绢时,眉骨底下那两口枯井,终于动了一下。
“这绢上的字,谁写的?”军正问。
“楚军写定的。”景离答。
“你认得?”
“认得。”
军正不再问了,把绢放在案角,又拿起那卷告发状,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这墨,色浅而新,是近两日才写的。”
景离接话:“黑夫擒俘,已是三日前。真见了他杀人,何必等三日再告?”
军正没应,放下告发状,看向景离:“告发状上说的‘刀’,和申报牒上说的‘刀’,是同一样东西?”
景离摇头:“申报牒的刀,是书吏照旧例填的——生擒一卒,惯例写上‘搏而伤之’,未必真有刀。告发状上的刀,却咬死了黑夫杀人。两处都提刀,可俘虏身上,没有刀伤。军正,一张纸能造假,伤口不能。绢上这些字,假不了。”
军正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黑夫面前。黑夫站着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军正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肩上的伤,落到他裤脚上的泥,又落回他脸上。
“你肩上的伤,”军正问,“是那楚骑砍的?”
“是。”
“他砍你,你砸他。你没还刀?”
“小的不会使刀。”黑夫说,“在频阳,小的只会使锄头。”
军正站住了。他盯着黑夫,目光沉了下来,久到黑夫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告发状,”他说,“不实。”
书吏们抬起头。笔又响起来,沙沙的,像下了一场雨。
“李黑夫,生擒楚军游骑一名,核实无误。”军正提笔,在申报牒上落下批语,墨很重,“记捕虏一次。”
他把牒推过来,又补了一句:“告发之事,着书吏存档待查。诬告者,秦律不赦。”
黑夫接过那卷牒,手是抖的。他攥紧了,又松开,指节发白。景离在旁边,把那一摞牍重新抱起来,一样一样归好,绳头系紧。
“记完了。”军正把笔搁下,“下去吧。”
黑夫站着没动,像没听清。军正抬眼看:“还有事?”
黑夫喉头动了动:“谢军正。”他笨拙地弯了一下腰。军正没应,已经低头去翻下一卷牍了。
黑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军正已经埋下头,把那卷告发状叠起来,压进一摞牍底下。他没看黑夫,可那摞牍顶上,摊开的正是黑夫的傅籍牒——频阳,李黑夫,材士。
门口的甲士把刀还他。黑夫接过,刀柄上还带着他自己进门时握出的汗。他把刀别回腰间,掀帘子出了帐。日头正毒,晃得他眯起眼。
田虎迎上来,嘴里的饼还没咽完:“咋样?”
“捕虏,一次。”黑夫说。
“我就说!”田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又疼得缩回手,“活的,就是兵!”
陈阿牛远远地,把矛收进鞘里,没过来,也没走。
黑夫把那卷牒塞进怀里,按了按。牒角硌着胸口,硬的。田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告发状,谁写的?”
黑夫摇头。
田虎哼了一声:“管他是谁,没得逞。”
黑夫没接话,把牒又按了按,想起军正压牍时的那只手——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景离站在旗影里等他,手里捏着一卷新抄的牍。
“定了?”景离问。
“定了。”
景离点头,转身要走。
“景离。”黑夫叫住他,“军正方才,多看了我一眼。”
景离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他看人,从不白看。”
第13章 粮道之袭,遗剑代将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运粮队才过那处长坡。黑夫跟在最后一辆粮车边上,缰绳绕在腕上,走得脚底发沉。王贲走在最前,腰里别着那把短剑,剑鞘磨得发白。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等黑夫走近。
“你,过来。”
黑夫快步过去。王贲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昨儿那事,军正记了你捕虏。”
“是。”
“别当回事。”王贲说,“军功这东西,记在牍上,是字;死在路上,是土。你记住了。”
黑夫应了一声。王贲这才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伤上停了停:“伤没好利索,今儿你走车后头。”
“什长,我没事。”
“我说了算。”王贲把马头一拨,往前走,声音扔回来,“粮车没了,全什的命就没了。别逞能。”
黑夫退到车后头。田虎在后面,嗤了一声:“他倒会疼你。”
“什长是为粮车。”黑夫说。
“为粮车?”田虎把矛往肩上一扛,压低声音,“他那是怕你死了,没人替他挡箭。老兵都这样,嘴上说的是什伍连坐,肚里算的是自己那口饭。”
黑夫没接话。他想起王贲讲过的那些仗,想起他说“斩首一级,田一顷,宅一处”时,眼睛是亮的。王贲老了,快四十的人,在运粮队里熬着,那把短剑跟了他半辈子。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路上。
他想起王贲说过,自己十九岁入伍,打了二十年的仗,从频阳打到邯郸,从邯郸打到这儿;斩过首,领过赏,又全折在伤病里,最后落到运粮队,守着几车粮。王贲常说,运粮的兵不打仗,可死在路上,和死在阵上,是一样的。黑夫当时不懂,现在听着车轮声,隐隐品出一点味道。
车队拖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押粮的卒子走得散,有的拄着矛,有的把干粮袋吊在脖子上,边走边打瞌睡。没人说话,都赶着在天黑前出这片丘陵。
官道两侧是矮丘,长满半枯的蒿草,风一过,草叶子沙沙响,听不出有没有别的动静。黑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已经沉到丘脊下面,把那些草影子拉得老长。王贲又勒马了,这次他没回头,手按在剑柄上,耳朵侧着,听了一会儿。黑夫的心提起来,他也听——除了车轮、牛铃、草响,什么都没有。
“走快些。”王贲说,“天黑了。”
车马加快。就在这时,左侧丘后传来一声哨,短促,尖利。
黑夫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来了。第一支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先于脑子动了,整个人扑向车后,后背撞在车板上,震得闷响。一支,两支,十支,从草影子里钻出来,带着风声钉在车上;一支擦着黑夫的耳朵过去,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颤。黑夫闻见一股腥气,混着铁锈和土,说不清是箭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牛受惊,拖着车往斜里冲,车夫滚下辕,抱住头,喊不出来。
“结阵!结阵!”王贲的声音炸开来,“都到车后头!别散!”
黑夫扑到车后,把蹲在地上的车夫拖起来,塞到车轮后面。他抬头找王贲——王贲已经跳下马,站在最前面,抽出了那把短剑,剑尖朝着箭来的方向;他把一个抱着头乱跑的卒子踹到车后,骂了一句什么。
丘上,楚骑露了头。七八骑,披褐甲,弯弓搭箭,马匹在原地打着转,蹄子刨土。又一排箭压下来。周三中箭,惨叫着倒在车与车之间的空地上,捂着腿,没人敢出去拉他。周八被射中后腰,踉跄着扑了两步,拖出一道血印,栽在车轮边上,也爬不起来了。
王贲回头吼:“护住粮车!”他看见楚骑拨转马头,直冲着粮车阵地的缺口来——方才被撞歪的一辆粮车,裂开一道缝。王贲骂了一声,抢上前去,用身子堵在那道缝前,喊:“把车顶回来!”
一支箭,正中他胸口。
王贲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箭杆没进去,只留一截尾羽。他晃了晃,又站住,像一棵被伐到一半的树,不肯倒。他抬起那把短剑,往前指了指,嘴里吐出一个字:“……车。”
他倒了下去。
黑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他只记得脚下是土,很干,鞋底打滑。他扑到王贲身边,看见那把短剑还攥在王贲手里,剑尖戳进土里,撑着地面;王贲瞪着眼,看着天,胸口那截箭尾还在晃,血从他胸口的破甲里渗出来,浸进土里,把干土洇成暗色。
“什长!”黑夫喊。
王贲的嘴唇动了动。黑夫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剑……拿……拿去。聚人……用车……别散……”
说完,王贲喉咙里“咕”了一声,像咽下一口什么,胸口那一口气,散了下去。
黑夫伸手去接那把剑。王贲的手攥得很紧,黑夫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掰开一把锈死的锁。剑到了黑夫手里,剑柄还热着,沾着王贲掌心的汗和血。王贲的手垂下去,不动了。
黑夫握着那把剑,跪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他没哭,也说不出话。他听见身后乱成一片:喊的,哭的,骂的,牛在叫,箭还在来。
他把剑从土里拔出来,站起来。
这趟粮队,就两个什的人。王贲一死,剩下的人都乱了。
“都到我这儿来!”他吼。声音劈了,他自己都没听出来,“车!把车赶成圈!矛朝外!蹲下!都蹲下!”
乱着的人群顿了一下,有人还在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黑夫嗓子干得发疼,咽了口唾沫,学着王贲的样子,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朝天,像王贲平日那样,把所有人圈在剑底下,又吼了一遍。一个老卒张着嘴看他,像没听懂。田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长矛跑过来,把一辆歪了的粮车推正;陈阿牛从另一头跑过来,手上还拉着一个哭喊的卒子。黑夫一边吼,一边比划,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他只记得王贲平时怎么喊。
“车头朝外!车尾朝里!蹲下!矛从车底下伸出去!”
七八辆粮车被推着、拽着,歪歪扭扭围成一圈。卒子们蹲在车后,把矛从车底缝隙伸出去,矛尖朝外。楚骑又射了两轮箭,箭钉在车板上、插在土里,没伤到人。
黑夫蹲在圈子中间,一手握着那把短剑,一手按着一个吓瘫的卒子的肩膀,压着他别乱动。他数了数——躺着的不算,圈里能站着的,不够一什的数。
田虎蹲在他身边,喘着气:“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黑夫说,“王贲把剑给我了。”
田虎没再说话,把矛握紧了。
楚骑试探着靠近,马蹄声绕着圈子,越来越近。一骑冲过来,想从车与车的缝隙里突进来,那骑冲到近前,马头几乎顶进缝里,骑士伏在马背上,手里提着一杆短矛,朝车后一刺。矛尖擦着一个卒子的胳膊过去,划开一道口子,卒子惨叫着往后缩。黑夫站起身,把短剑往那一指:“戳他马腿!”
陈阿牛的长矛从车底捅出去,正戳在马的前腿上。马嘶鸣着人立起来,骑士没坐稳,栽下马背,滚出去两步,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车里爆出一声喊,是欢呼,也是出气。
楚骑退远了一些,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忽然,两骑拨转马头,直奔车阵侧面那辆斜歪的粮车——那是方才没围拢的一角,留了一道缝。
“那边!”黑夫喊,“顶住!”
他自己先冲过去。田虎比他快,已经从车后窜出去,举着矛,迎着那两骑大喊:“来啊!爷爷在这儿!”
一骑的马蹄踏过来,田虎侧身,矛杆捅出去,戳在马颈上。马侧着撞过来,把田虎撞得倒退两步。另一骑的刀劈下来,田虎抬矛去挡,刀顺着矛杆滑下去,砍在他肩上。
血溅出来。田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咬着牙站起来,还没站稳,那一骑已经回身,又是一刀。田虎往旁边一滚,躲开刀锋,却撞在车板上,起不来。
“田虎!”黑夫冲出去。
他跑过那截空地,箭从耳边擦过去,他不管。他一把抓住田虎的后领,连拖带拽,往车阵里拖。田虎骂着:“放手!老子没事!”黑夫不松手,拖着他撞进车阵,把他按在车轮后面。
“看着他!”黑夫吼,对身边一个卒子,“拿布,压住他肩上的口子!”
田虎躺在车轮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咬着牙不出声。陈阿牛撕了条布,往他肩上缠,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又骂:“轻点!”陈阿牛不理他,只管缠。
田虎还要挣,黑夫一把按在他肩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别动!你这条命,是王贲用剑换来的!”
田虎不挣了。他仰着头,喘着气,盯着黑夫,忽然说:“……你行。”
黑夫没理他,站起身,把那把短剑横在胸前,站在车阵的缺口处。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王贲倒下的地方重叠。
楚骑勒住了马。两骑试探着冲过来,又退回去——缺口那人横剑而立,身后车围成圈,矛尖朝外,一眼便知是块硬骨头。一个楚骑朝后方看了一眼,远处,尘土起来了。
那是秦军的旗。
楚骑呼哨一声,拨马便走。七八骑,转眼就消失在矮丘后面。蹄声远了,草叶子的沙沙声又回来了。
黑夫还站着,握着那把剑,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蹲下去。他的手还在抖,剑柄上的血已经凉了。他把剑尖朝下,拄在地上,撑着身子,像王贲方才那样。他蹲在王贲身边,伸手,把王贲睁着的眼睛,合上。
“什长,”他说,“车,保住了。”
军吏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打着火把,围着粮车转了一圈,又让人清点——粮车损了两辆,人死了一个,伤了三四个。火把的光扫过田虎肩上的伤,扫过伏在车底的周八、躺在车影里的周三,最后落在黑夫脸上。
“是你指挥的?”军吏问。
“什长死了。”黑夫说,“我接的。”
军吏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牍,提笔记:“运粮队什长王贲,战殁。卒李黑夫,临阵代将,护粮有功……”
“王贲的尸首,”黑夫打断他,“谁收?”
军吏的笔顿住:“上头会派人收。”
“什么时候?”
“急什么。”军吏把牍收起来,“先记功,回头收。粮不能误。”
黑夫站在那儿,没说话。军吏带着人走了,去清点前面的车。火把的光远了,留下王贲躺在路边,身上盖着一件破甲衣——是陈阿牛脱下来给他盖上的。没人再看他。
陈阿牛蹲在车影里,把王贲那把短剑的剑鞘擦了又擦,也不说话。黑夫走过去,他把剑鞘递上来。黑夫接过,别在腰间。陈阿牛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他家里,还有谁?”
黑夫摇头。陈阿牛低下头,不问了。
田虎肩上的伤被布条裹住,他倚着车轮,朝王贲那边望了一眼,又别过头。
“走不走?”他哑着嗓子问。
“走。”黑夫把剑别在腰间,“他的东西,得给他家里捎回去。”
他低头看那把剑。剑鞘是旧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木纹;剑柄缠着麻绳,缠了很多层,最外面那层是新的,颜色发白——是王贲自己缠的。黑夫握着剑柄,指腹按在麻绳上,按出一个印子,又松开。
他站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王贲的尸体躺在夜色里,像一截被伐倒的老树,没人挪,也没人说话。风过处,那件破甲衣的衣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前队的车灯亮起来,一辆接一辆,往中军的方向挪。黑夫没有跟上去。伤号走不得,得等后队的车来接;王贲的尸首,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路边。
他蹲回王贲身边,把那把短剑横在膝上。剑鞘磨得发白,是王贲用了一辈子的。风过处,远处车灯的影子在雾里晃。他不走,就守在这儿,等天亮。
第14章 遗物造册,名单如冰
天没亮透,雾气还压在车阵上空。黑夫蹲在王贲身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泥。布凉,泥结了壳,擦一下,掉一块。王贲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是黑夫昨晚合的,合得很紧,眼皮压着,像睡着又像没睡。
他擦到王贲的左手,停住了。那只手的虎口,厚厚一层老茧,掌心有疤,横一道竖一道,是绳勒的、矛磨的、刀割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道留下的。黑夫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层茧上按了按。茧硬得像石头,硌手。
他想起王贲说过,绑腿系紧,行军不磨腿;夜里睡觉,刀枕在头下。王贲说过很多话,现在都没人应了。
黑夫给王贲擦身,擦到他后腰,那里有一道旧伤,斜着,从腰到肋,疤都褪成白色了。黑夫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他不知道王贲哪一年挨的这一刀,王贲从没提过。他只知道,挨过这一刀还能活到现在,是命硬。命再硬,也躲不过昨晚那一箭。
陈阿牛从车底拖出一张旧草席,铺在王贲身侧,又折回身,把王贲身上那件破甲衣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甲衣上有那个箭洞,血已经干了,黑成一片。他蹲在那儿,看了那箭洞很久,又伸手,把它抚平,像是想把那个洞抹掉。
旁边一个卒子,端来一盆水,搁在地上,没说话,退到圈外。黑夫重新拧了布,从头到脚,给王贲擦了一遍。擦到脚,他发现王贲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想起王贲说过,这双鞋,缝了三回。
同袍们三三两两围过来,站成一圈,没人说话。有个卒子跪下来,往王贲面前放了一碗水,又退回去。另一个卒子去车底翻出半截麻绳,放在水碗旁边。田虎倚着车轮,肩上的布条渗着血,他别过头,不看这边。
“东西,”黑夫说,“都得记下来。军里要造册。”
陈阿牛没吭声,把甲衣放平,去摸王贲的腰带。腰带里别着几样东西:三枚铜钱,一枚是半两钱,磨得发亮;一小卷木牍,系着麻绳;还有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
田虎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哑着嗓子说:“那饼,他留了三天没吃,说是省着寄回家的。”
黑夫手里那块布停住了。他看那饼——干,硬,边角有牙印,是咬过又收起来的。他把饼拿起来,放在那卷木牍旁边,一并归到遗物里。
“都记上。”他说,“一样不少。”
有个卒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甲衣上。另一个,解下腰间的半袋盐。黑夫看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归进遗物里。他忽然明白,王贲攒的那点东西,不是一个兵的全部;是一个兵,留给家里人活命的全部。
他把那卷木牍拿起来,掂了掂,没敢拆。麻绳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汗渍,是常年贴身带着的。黑夫不知道里头写着什么。他只知道,王贲死前,这东西还别在腰上。
日头高了些,雾气散开。几个卒子在坡下挖了个坑,不深,齐腰。他们把王贲抬进去,放平,又把那块旧草席盖上去。黑夫蹲在坑边,最后看了他一眼——王贲躺在土里,像睡着了。他伸手,把王贲的衣襟理了理,盖住那个箭洞。
土填下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过王贲的脚,盖过他的胸口,盖过他的脸。最后那一下,黑夫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土落的声音还响。
周三和周八,埋在旁边。周三没有草席,只用他自己的破衣裹着。周八的包袱里,翻出一封信,还没拆,上头落着灰。黑夫把那封信,放在周八的胸口,一起埋了。
填完土,卒子们散了。黑夫把最后一锹土拍实,又把那块旧草席的一角,从土里拽出来,展平,盖在坟头上。他一个人站在三座新坟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腰上的水囊解下来,在王贲坟前倒了一口,剩下的,又系回腰上。
景离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旗杆。他抱着一卷牍,一支笔,一块砚,在车辕上摊开,问:“几个人?”
“王贲,一个。”黑夫说,“还有那个中箭的,姓什么来着……”
“周八。”田虎说,“倒在车底下的那个,是周三。两个都死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周三——那个倒在空地上,捂着腿,没人敢出去拉他的卒子。他想起昨晚箭雨里那声惨叫。他记得周三的脸,可他说不出周三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声惨叫。
“周三,”黑夫说,“家里是哪儿?”
田虎摇头。没人知道。周三话少,平日里缩在车角,谁也没问过他从哪来。现在想问了,人没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周八——那个中箭后拖出一道血印的卒子。周八死在夜里,黑夫去看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还没拆,纸角磨得起了毛。周八不识字,黑夫也不识字,谁也没法告诉他,信上写了什么。现在信跟着他,一起埋了。
景离提笔,一行一行写。墨落在牍上,黑夫凑过去看——他不识字,可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景离写一个名字,他就在嘴边念一遍:王贲。周八。周三。念完,他发现自己在数——一个,两个,三个。
“就三个?”他问。
“运粮队死三个,伤四个。”景离头也不抬,“伤的不入名单,入医案。”
黑夫看着那卷牍,上头墨迹未干,三个名字,排成三行,像三粒晾在太阳底下的豆子。他忽然觉得不对——王贲不是豆子。王贲会讲军爵,会勒马听风,会把干饼留三天寄回家。可在这卷牍上,他就剩三个字。
景离念给他听:“王贲,行伍二十年,年三十九。周八,年二十七。周三,年约三十,籍里不详。”
黑夫听着,发现一个人活在世上几十年,在这卷牍上,就剩这一行。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有没有等着他回去的人——牍上一个字也没有。
黑夫张了张嘴,想问景离,王贲那份抚恤折多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终究没问。有些数,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这名字,”黑夫说,“寄回去,他家就认得?”
景离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黑夫,看了片刻,又低下头:“认得。名字就是人。”
“那他家里,拿到这名字,就知道他死了?”
“军里会再发一份抚恤牒。”景离说,“名字上牒,抚恤照发。”
黑夫没再问。他看着景离写完最后一笔,把牍卷起来,系上绳。
“景离。”他忽然开口,“王贲的抚恤,能发多少?”
景离系绳的手停了。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牍放进怀里,又取出另一卷牍,展开,指给黑夫看:“你看这儿。王贲的籍贯,是这行。”
黑夫凑过去,看见一行小字。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那行字是王贲的来处。
“他家里,该拿抚恤。”景离说,“可这卷牍,是昨晚军吏随手记的。上头只有‘王贲,战殁’四个字。战殁的牍,要往上报,报上去的,才算数。”
“报上去的?”
“报上去,路上要过三道关。每一道,都有文书。”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书这东西,过三关,丢一道,就少一成;丢两道,就少五成。全丢了,就没了。”
黑夫盯着他:“你是说,王贲的抚恤,可能拿不到?”
景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卷牍收进怀里,说:“看命。”
黑夫蹲下来,蹲在景离面前,盯着他:“三道关,是哪三道?”
景离没有瞒他:“第一道,营里记档。第二道,往郡里送。第三道,郡里核过,发回县里。王贲那份,第一道过了,第二道要是断了,后面就全断了。”
黑夫问:“怎么能不断?”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文书要有人跟着。跟到哪,断在哪。”他说完,低下头,把那卷牍重新卷好,系上绳,递到黑夫面前:“这份,是正本。你随身带着。到了中军,交到军正署,当着人的面,核过章,才算落定。”
黑夫站着,没说话。风从旷野上过来,把车阵里的灰扬起来。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布——王贲脸上的泥,擦完了。他把布叠好,放进口袋。
“短剑,”他说,“是他的。寄回去。”
景离看了他一眼:“秦律,阵亡卒私物,可由同袍代寄。你寄得回去。”
“还有那饼。”黑夫说,“还有三枚钱。都寄回去。”
“饼寄回去,都馊了。”田虎在后面说。
“馊了也是他的。”黑夫说,“他省了三天的,得让他家里人瞧见。”
田虎不说话了。黑夫把甲衣包抱起来,掂了掂,很轻。短剑,三枚钱,一卷木牍,一块干饼。这是王贲在世上留下的全部。他忽然想,抚恤那笔钱,王贲家里能不能拿到,他不知道;可这几样东西,他一定要送回去。钱是牍上的字,物是手里的人。
夜,火堆边。黑夫把遗物一样样包进那块甲衣里,打了个结。陈阿牛蹲在旁边,看着。田虎倚着车轮,肩上的布条渗着血。
黑夫蹲到田虎身边,把他肩上的旧布条解下来。天热,伤口捂了一日,肿得发亮,掀开一角,脓水混着血渗出来。黑夫把捣好的药敷上去,田虎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一粒往下滚,硬是没吭声。
敷完,黑夫用新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行了。”
田虎喘了口气,盯着黑夫:“你那药,哪来的?”
黑夫蹲在火边,洗手上的药渣:“拿饼换的。”
“哪来的饼?”
“我那半天的口粮。”黑夫说,“你的伤,不换药,这条胳膊就废了。”
田虎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家里,还有个老娘。我要是死了,也得有人给我寄东西回去。”
黑夫没接话,把火拨了拨。田虎又说:“我娘给我纳了双鞋,放我包袱里,我还没舍得穿。”
“怎么不穿?”
“新鞋,踩了土,就旧了。”田虎说,“留着,等回家再穿。”
“那你就得活着回家。”黑夫说。
田虎别过头,没再说话,火光在他脸上晃。
“你不会死。”黑夫说,“我还没还你那半块干粮。”
田虎愣了一下,想笑,牵扯到肩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地抽气:“你记着呢。”
“记着。”黑夫把甲衣的结又紧了紧,“都记着。”
火苗跳了一下。远处,运粮队歇息的车影,黑压压一片。风过处,有牛打响鼻,有卒子翻身,有人的梦呓。
景离走过来,蹲在火边,说:“牍,我封好了。”
黑夫点头。
“王贲那份,”景离又说,“我抄了一份副本,压在军正署的案底下。正本要是丢了,副本还在。”
黑夫愣了愣。他看着景离,景离没有看他,只拨着火。
“为什么?”黑夫问。
“战殁的人,该拿到他该拿的。”景离说,“别的我管不了,这个,我能记一份。”
黑夫把甲衣包抱起来,贴在胸口,紧了紧。甲衣里,有王贲的短剑、三枚钱、那卷木牍、那块干饼。
陈阿牛一直没走。他蹲在火堆边上,把那卷木牍上的麻绳,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来回好几遍。黑夫看他:“你想看?”
陈阿牛摇头,把木牍轻轻放回甲衣包上:“不看。看了,就寄不出去了。”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爆开,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旷野上过来,把灰卷起来,扬到半空,又落回地上。天边,有一颗星,亮了。
黑夫对着火,又说了一遍:“什长,你家里,会收到的。”
第15章 入卫中军,山川在握
平舆的地势,比黑夫想的还要平。官道尽头,秦军的营寨铺开去,一眼望不到边;帐幕连着帐幕,炊烟一道一道竖在天上,被风吹斜了,又散开。旗杆上的令旗猎猎响,换了三面,是三道令。黑夫数过,不懂,只知道中军那边,一直在动。
他从运粮队营地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新发的牍——调令。军吏把牍往他手里一塞,说中军护卫营缺人,点了他。黑夫把牍翻过来,看了半天,只认得个“李”字,还是自己描上去的。
这卷牍,和当初王贲带他入营那卷,一样重。他想起头一日,王贲把他领到车边,把缰绳绕在他腕上,说:“运粮的兵,不打仗。”如今王贲不在了,他要去护王大将军。他把牍贴身收好,和王贲那卷木牍挨着放。
田虎倚着车辕,肩上的布条还缠着,朝他扬了扬下巴:“护卫营?护谁?”
“王大将军。”黑夫说。
田虎“啧”了一声,没再说话。陈阿牛蹲在车边,把黑夫的包袱递过来,也没说话。黑夫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多了几样东西——半块干饼,是田虎塞的;一小包盐,是陈阿牛给的;还有那卷木牍,王贲的,系着麻绳。
“王贲的东西,”黑夫说,“等我寻着送信的人,托人捎回去。”
“你管好自己。”田虎说,“护卫营,刀尖上舔血的活,别替你什长操心。”
“我记着。”
“你记性太好,吃亏。”田虎骂了一句,别过头去,伸手去够车辕上的矛,够了两下,没够着,才想起自己肩上有伤,又骂了一声。
黑夫走过去,把矛递到他手里。田虎接了,没看他。
“王贲的剑,”陈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留着?”
“留着。”黑夫说,“等人捎回去,连着他的牍。”
陈阿牛点点头,不问了。
黑夫把包袱背好,朝中军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田虎还倚着车辕,陈阿牛还蹲在车边,两个人都没动。风从营地里卷过来,带起一片土,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黑夫没再回头,走远了。
中军护卫营,扎在王翦大帐的东侧。营门口立着两排甲士,铁甲上落了灰,却站得笔直,像栽进土里的桩子。黑夫报到时,守门的什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上的旧伤和裤脚的泥上停了一停:“运粮队的?”
“是。”
“会什么?”
“……扛粮。”
什长嗤了一声,让他进去了。营里的规矩,黑夫一件一件学:甲怎么穿,系带要横三道竖三道,松一分不行;令旗怎么认,红旗进,黑旗退,黄旗是原地待命;夜里怎么值更,半刻一换,换的时候口令要对,对不上,刀就出鞘。他学得笨,但记性好,同袍说一遍,他记一遍。同袍多是关中人,说话带腔,对他这个频阳人倒不算生分,就是没人跟他多话。头一日,有人问他:“听说你,在粮道上杀了人?”
黑夫说:“没杀人。什长死了,我接的剑。”
那人“哦”了一声,不问了。夜里,黑夫躺在草席上,听见帐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运粮队的,能有什么本事,赶巧罢了。”另一个声音说:“赶巧?人家把车围起来了,一什的人没白死。”黑夫没动,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睡。
黑夫也不问,每天把自己那份活干完。
报到第二日,什长让人给黑夫领了一副旧甲。甲是退下来的,胸口的皮子磨得发亮,系带断了两根,黑夫自己搓了草绳接上。他穿上甲,在营里走了两圈,步子比运粮时重了。同袍看了一眼,说:“像那么回事。”黑夫没答。夜里他躺在草席上,摸着甲上的铆钉,想起王贲那句“运粮的兵,不打仗”。如今,他不运粮了。他翻了个身,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报到第三日,黑夫第一次值中军帐前的夜更。
帐里亮着灯,透过帐帘,能看见一个身影,伏在案上,看一卷舆图。灯芯爆了一下,那身影没动,伸出手,把灯挑亮了些,又伏下去。黑夫不敢多看,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夜里的风从南边来,凉,带着土腥气,还有远处楚营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一声,又一声,像野兽在暗处磨牙。
后半夜,帐帘掀开,那人走出来。
黑夫第一次看清王翦。
他比黑夫想的要老,头发灰白,束在冠里,两鬓的霜色在火光下很清楚;可他的腰背是直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像丈量过一样,靴底落地的声音,闷,沉,一声是一声。他手里还捏着那卷舆图,走到黑夫面前,站住,看了他一眼。
“运粮队的?”王翦问。
“是。”黑夫应道,声音发紧。
“你叫李黑夫?”
“是。”
“临阵代将的,是你?”
黑夫的喉咙一干:“是。什长死了,我接的剑。”
“怎么接的?”
黑夫把那一夜说了几句:箭从草影子里钻出来,王贲堵在车缝前,剑递到他手里,他把车围成圈,矛从车底伸出去。他说得慢,一件一件,像数绳子上的结。王翦听着,没打断。
“车,护住了?”
“护住了。”
“人,少了几个?”
“死了三个。”黑夫说,“什长,还有两个卒子,伤重,夜里没了。”
王翦顿了顿,说:“车在,人少三个。值。”
黑夫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翦没有再看他的脸,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磨得发白的短剑上落了一落,才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营门口,站定,朝南边望。南边,楚军的营寨,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趴在夜色里的火蛇。火蛇的尾巴,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楚军,”王翦说,声音不高,“坚壁清野,等着咱们去撞。”
黑夫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风过处,王翦的袍角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粮道,”王翦又说,像是对着那一片灯火说,“是他们的命。也是咱们的命。”
黑夫想起运粮道上的那一箭,想起王贲堵在车缝前的背影,喉咙里那口气,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传令下去,”王翦说,像是跟黑夫说,又像不是,“全军,坚壁不出。”
“……是。”
王翦转过身,又看了黑夫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帐。帐帘落下,灯还亮着。黑夫站回原处,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湿了一块。他盯着那盏灯,灯芯又爆了一下,那身影又伏回案上,像没出来过一样。
下更的时候,换班的老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大将军,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了?”
黑夫想了想:“问我叫不叫李黑夫。”
老卒愣住:“就这?”
“就这。”
老卒咂了咂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声音更低了:“他记得你名字。这帐前值更的,一拨一拨,他能叫出名字的,没几个。”说完,他把火把往黑夫手里一塞,补了一句,“夜里站直些,别打盹。”
黑夫握着火把,应了一声。火把上的油,顺着杆子,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土里,洇出一点黑。
第二天,景离来了。
黑夫正在营里擦那把短剑。景离披着一件新的褐衣,肩上多了个布囊,掀开帐帘进来,第一句话是:“我要走了。”
黑夫抬头:“去哪儿?”
“斥候营。军情司。”景离说,“王大将军缺个通楚语的,我应了。”
黑夫放下剑:“你会楚语?”
“会一点。小时候,家里请过楚地的先生。”景离说着,从布囊里取出一卷绢布,展开,递过来,“这个,给你。”
黑夫接过,低头看——绢布上画着山川,河流,一座一座城,标着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描过好几遍,看得出画的人一遍一遍改过。河流的走向,用细线勾出来,绕着一座山,又绕着一座城,像一条爬在布上的蛇。
黑夫一个也不认得那些字,可他认得那些山的形状,水的走向。这是他走过的路,画在了布上。
“《楚地山川图》,我抄的。”景离说,“正本在军情司,这本,我留着没用,给你。”
黑夫把绢布卷起来,贴身收好:“为什么给我?”
景离看着他,看了片刻:“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一步,不看地。我怕你死得不明不白。”
黑夫没接话。
“平舆,”景离指了指南边,“是楚军的粮仓。城在河边上,河又通着湖。湖里的水,能走船,也能断粮道。”他顿了顿,“你看地,先看水。水在,路就在。”
黑夫点了点头。
“你去了军情司,做什么?”黑夫问。
“听。”景离说,“楚人说话,我听得懂。”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这双耳朵,在运粮队,听的是牛铃;去了那边,听的是楚人的梦话。”
黑夫没听懂。景离也没解释,把绢布又展了展,指着图上那个画得最密的圈:“这里是平舆。我画得最细。你没事,多看看这一页。”
“看什么?”
“看它怎么活。”景离说,“水怎么流,山怎么挡,人怎么走。看懂了,哪天你站在这块地上,就知道脚往哪儿踩。”
黑夫把绢布卷起来,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景离说,“你只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王贲的事,”景离又说,“那份正本,你送到军正署了?”
“送了。”黑夫说,“当着人的面,核的章。”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转身要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住:“楚军,粮道一断,撑不了多久。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你信王大将军的,就少死几个人。”
“我信。”黑夫说。
“你信的,是王大将军,还是那卷图?”景离说,“都一样。别死在别人看漏的地方。”
他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营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黑夫坐着,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按到那卷木牍,王贲的。他把绢布和木牍叠在一起,贴身收好,才把剑拿起来,接着擦。
傍晚,黑夫跟着护卫营的人,登上一处土岗。岗是运粮的卒子们夯起来的,土还新,踩上去,陷进半个脚背。岗上,能看到楚军的营寨——连绵的帐篷,一层一层,像退潮后留在滩上的贝壳,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楚军的旗,在风里晃,旗杆挨着旗杆,数不清。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土腥气,还有焦味——楚军把平舆城外都烧了。黑夫看见,城外的田里,只剩焦黑的茬子,一根一根竖着,像烧过的骨头。远处的河,被日头压成一条亮线,静着,不动。
黑夫站在岗上,手按着怀里的山川图,看着那片连绵的营寨。他想起景离说的“看水”。他顺着那条亮线,往南看,看到湖——湖太大,看不出边际,只能看见水面上,有一点一点的黑,是船。
一个护卫营的卒子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怀里露出的一角绢布:“写得啥?”
“不认得字。”黑夫说。
“不认得字,你天天揣着?”
黑夫把绢角按回去:“看山,看水,不看字。”
那卒子愣了愣,没再问,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南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那边,是楚军的船。听说船一多,粮就断不了。”
“断不了?”黑夫说,“河是死的,湖是活的。活的,总归有法子断。”
卒子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也没再问。
王翦的令,已经传下去了。全军,坚壁不出。
风又过一阵,把他腰间的剑鞘,吹得碰着腿。那是王贲的剑鞘,麻绳缠着,漆早磨没了。
黑夫没说话。他把那卷绢布,从怀里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墨线在暮色里,淡下去,又深上来。他看了很久,直到岗上的风把绢角吹起来,才卷好,收进怀里,转身下了岗。
他下了岗,一脚一脚踩在夯土上,陷下去,又拔出来。走出几步,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回那条河的方向。
第16章 坚壁筑垒,以逸待劳
平舆入秋,日头还毒。王翦的令从大帐里出来,一条一条落进各营:筑垒,挖壕,立栅,禁出战。中军护卫营也分了活,东段百步的墙,轮着上。有人说,护卫营护的是大将军,哪用得着去搬土。百将把令旗往地上一插:“大将军说了,护军,先护垒。垒不牢,护谁?”没人再吭声。黑夫报到第五日,第一次领了筑垒的活。
天亮透的时候,他跟着一队人出了营。扛着夯,提着筐,赤脚踩进新翻的土里,土还带着昨夜的凉气,一踩,陷进半个脚面。远处,楚营的旗在风里晃,像趴在原上的一条兽,安静着,也盯着这边。百将把线一拉,喊一声“起”,两排人抡起夯,一上一下,号子从嗓子眼里憋出来:“嘿——哟!”夯砸进土里,闷响,土沫溅起来,扑在脸上,又落回脚面。
黑夫分在填土。他蹲下去,把筐里的土一锹一锹填进模子里,填一层,夯一层。填土的活,看着轻省,干起来最磨人:土要匀,不能夹着草根石块,夹了,夯出来就空,楚军一箭,就能射击进去。黑夫头一回知道,垒墙的土,还得拿筛子过一遍。他过筛的时候,土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咳两声,又接着筛。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偏,他的腰弯得直不起来,手心磨出两道水泡,破了,又结住。有人递给他一瓢水,他灌下去,水是浑的,带着土味。他喝了两口,剩下半瓢,浇在夯土上,嗤的一声,土冒了股汽,又干回原样。
夯土的卒子们,喊着号子,一递一声。有人偷懒,夯抬得低,百将看见了,也不骂,走过去,把那人的夯接过来,自己抡了两下,又还回去。那人脸一红,再不偷懒。黑夫在旁边看着,记下这一手——管人,不靠骂,靠自己做给他看。
歇晌的时候,黑夫蹲在垒基边上,看那道线。他想起景离说的,看地,先看水。这块地,靠东,地势高,土是干的;靠西,有一片洼,草长得密,底下的土,一锹下去就泛潮。他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说。
“歇会儿。”那人说。
黑夫抬头,是田虎。
田虎站在壕沿上,肩上缠的布条没了,露出肩头一道结了痂的疤。他手里拄着一把铁锹,上下打量黑夫,咧嘴:“老子伤好了。军吏说你这缺人,老子就来了。怎么,不认得了?”
“你怎来了?”黑夫问。
“护卫营,吃得多,活得久。”田虎跳下壕,踩了两脚新土,“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别让人欺负了去。陈阿牛还蹲在运粮队,守着那几辆车,替他什长守着。”
黑夫把锹递给他:“伤,全好了?”
田虎活动了两下膀子:“你看。”他抡了两下铁锹,虎虎生风,“姓田的,一条命,硬着呢。”
黑夫收回目光。田虎抡起来就干,一边干一边骂:“六十万大军,躲在这挖土,给楚人看笑话?”
“王大将军的令。”黑夫说。
“王大将军?”田虎把锹往土里一杵,杵得梆梆响,“老子在运粮道上的时候,就听人说了,王翦这仗,打得窝囊。六十万兵,千里迢迢围一座城,到了城下,反倒不打了。这不是打仗,这是蹲坑。”
“蹲坑,也是仗。”黑夫说。
田虎瞪他:“你替他说话?你什长死那天,你不是也想冲出去?”
黑夫停下手里的活。他想起王贲堵在车缝前的背影,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剑柄上还沾着汗和血。他把锹头按进土里,踩实:“想。可冲出去,车就没了。”
田虎没话了,闷头夯了几下土,又说:“那你说,这土,要挖到什么时候?”
黑夫想了想,把锹拄在地上:“景离说过,楚军的粮,从湖上来。平舆的城,在河边,河又通着湖。湖里的水,能走船,也能断粮道。”
田虎:“断粮道?粮道在人家手里,咱们断谁去?”
“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黑夫说,“楚军十万人,平舆一城的粮,撑不过这个秋。咱们有后方,一车一车往前送。他们,断一顿,就少一顿。等到他们饿得拿不动矛了,这墙,就是咱们的。”
田虎闷头夯了两下:“那楚军,不会也学着筑垒?他们围城,咱们也围城,谁也不动弹?”
“他们不敢。”黑夫说,“他们城外,没粮。围一天,就少一天的粮。咱们的粮,在后方,在车上,源源不断。耗,耗不过咱们。”
田虎沉默了一会儿,把锹提起来,又夯下去:“……这话,是景离说的?”
“嗯。”
“你信他?”
“信。”黑夫说,“他看地,看得准。平舆的地,他画在布上,我看过,河绕着城,湖连着河。粮从湖上来,路,就这一条。”
田虎没再问。他夯土的手劲,比方才大了些。号子声又起来,两个人跟着号子,你起我落,夯土在脚下,一寸一寸,高起来。
当天夜里,黑夫领田虎认了营,认了帐,认了水缸和茅厕的位置。田虎边走边看,咂着嘴:“护卫营,连茅厕都比运粮队的齐整。”黑夫只往前走。走到垒墙边上,田虎站住,看着那道只到腰高的土墙,问:“这墙,挡得住楚军的马?”
“挡得住。”黑夫说,“墙在这,马过不来。”
田虎又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回到帐里,田虎坐在草席上,把锹立在墙边,问:“你那个景离,还教了你啥?”
黑夫想了想:“教我看地。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
“看人?”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黑夫说,“地看得懂,就知道人往哪儿走。”
田虎咂了咂嘴:“听不懂。”
“不用懂。”黑夫说,“记住就行。哪天你站在地上,就知道脚往哪儿踩。”
田虎躺下去,半晌,嘟囔了一句:“……跟那个景离一个腔调。”
黑夫没接话。他躺在草席上,摸着怀里的绢布,睡。
又过了几日,垒墙起了半人高。黑夫跟着百将看线,发现西段有一处洼地,正对着楚军的营。他指了指那片洼地,对百将说:“这处,是不是该垫高些?”
百将瞥他:“你懂筑垒?”
“不懂。”黑夫说,“可这洼,一下雨就积水。水一泡,墙就松。楚军要是从这打,一脚就能踩塌。”
百将蹲下去,抓起一把洼里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楚营的方向,没说话。半晌,他喊了一个什长:“这处,垫两尺土。”
那什长应了一声,带人过去。黑夫也跟着,一筐一筐,把土垫进洼里。垫到一半,百将又喊住他:“你,叫什么?”
“李黑夫。”
百将上下打量他,没再问,摆摆手,让他接着干。
田虎在旁边看着,嗤了一声:“行啊,会看地了。”
“景离教的。”黑夫说。
“那他教没教你,这墙,到底修来干什么?”田虎问。
黑夫直起腰,看着那道墙。墙不高,夯得结实,齐着人胸。墙后头,是壕,壕后头,是营。他想了想:“墙在这,楚军要攻,就得爬墙。爬墙的人,半道上,力气就用了一半。咱们在墙后头歇着,等他们爬到一半,再动手。”
“……”
“这就是以逸待劳。”黑夫说,“王大将军,不急着打,是等着楚军自己耗空。”
田虎没说话。他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忽然把手里的锹,往土里一插,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头一回觉得,挖土也有挖土的道理。”
黑夫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夯碎的土块,在手里捻碎。土是干的,细的,像磨过的粉。他想,这墙,一尺一尺夯起来,夯的是土,也是日子。日子拖得越久,楚军越撑不住。
那之后,楚军开始叫阵了。
头一日,天刚亮,营外就响起来。楚军骑卒列成一排,举着长矛,齐声喊:“秦军缩头!秦军缩头!”喊了几遍,又换成楚语,唱一支小调,词是辱骂的话,一句一句,顺着风送进来。营里的卒子,攥着拳头,低着眉,有人把矛往地上插,有人红了眼想往外冲,被什长一把按住。
田虎站在垒墙后头,看着营外那些叫骂的楚骑,牙齿咬得咯咯响:“孙子!有种你进来!”
黑夫靠在墙后,从垛口看出去。叫骂的楚骑,换了三拨。头一拨,喊声足,中气旺;到了第三拨,马也慢了,人也蔫了,喊出来的话,带着喘。黑夫数了数,那拨骑卒,不过十来骑,来来回回,绕着营跑。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没再看了。
田虎:“你看啥?”
“看他们的马。”黑夫说,“跑不动了。”
田虎探出头,看了一会儿,也蹲回来:“……是跑不动了。”
“饿的。”黑夫说,“马都饿了,人还能撑多久?”
田虎没话。
“别喊。”黑夫拉住他,“喊了,就上当了。”
“上什么当?”田虎甩开他的手,“他们骂咱们,咱们就这么受着?”
“他们骂,是骂给咱们听的。”黑夫说,“真想打,早打过来了,用得着骂?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
田虎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把矛往地上一插,蹲下去,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楚军的叫骂,一日比一日难听。起初还只是“缩头”,后来骂秦军的祖宗,骂关中,骂秦王,一句比一句毒。营里的卒子,起先还能忍着,后来有人摔了碗,有人跟什长顶嘴,说“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受气的”。什长把军法往他脸上一拍:“大将军的令,禁出战。你要出战,先问过军法。”
到了第七日,有楚骑骑着马,绕着秦营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秦军某个屯长的名字,说他“贪生怕死”“老婆偷人”。营里的卒子,脸都黑了。夜里,黑夫听见隔壁帐里有人翻来覆去,低声骂楚人的祖宗。还有一帐,起了争执,吵了几句,被人拉开。
白日里,也有人凑到黑夫跟前,压着嗓子问:“李黑夫,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你听没听过大将军怎么说?是不是真打算一直缩着?”
黑夫说:“大将军没说缩。他说的是,等。”
“等啥?”
“等楚军饿。”
那人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
“睡不着?”田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你听,楚人又骂了。”田虎说,“骂得这么凶,我他娘真想出去,跟他们拼了。”
黑夫躺在草席上,看着帐顶:“拼了,然后呢?”
“……”
“他们盼着咱们出去。”黑夫说,“出去,就中了他们的套。”
田虎沉默了很久,翻了个身:“你变了。”
“嗯?”
“以前,你就知道扛粮,躲箭。”田虎说,“现在,你说话,都带股子文书的味儿。跟那个景离学的?”
黑夫没答。他摸着怀里的绢布,那是山川图,压着王贲的木牍。他把绢布按了按,说:“睡吧。”
“睡不着。”
“那数夯声。”黑夫说,“墙修起来,是等着他们来撞的。”
远处,楚营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叫骂,在风里,断断续续。黑夫闭上眼,听着那声音。土腥气从帐缝里灌进来,混着夯土新翻的味道,还有夜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王翦说的那句“车在,人少三个,值”。又想起景离说的,粮道一断,楚军撑不了多久。他想,这些垒,修起来,就是等着楚军来撞的。撞一次,少一次;撞完了,就轮到秦军了。
“黑夫。”田虎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咱们在这挖土,挖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黑夫想了想:“挖到楚军不来骂,换咱们去骂他们的时候。”
田虎“嘿”了一声,像是笑了,又像是骂:“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等着就是。”黑夫说,“墙在,粮在,天时就在咱们这边。”
帐外的叫骂声,又响了一声,像是骂到一半,被风噎了回去。楚营的火,在天边,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熬红的眼。
黑夫没睁眼。他想,这些墙,修得越高,站在墙后的人,就能少死几个。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绢布上——绢布底下,是王贲的木牍。
第17章 射书营前,焚书砺射
楚军骂了七天。到了第八日,他们不骂了,改了射。
头七日,营外的叫骂,一日比一日凶。起初还只是喊“缩头”,后来连秦军祖上三代都骂了进去。骂到第七日,营里的卒子,耳朵都磨出了茧子,骂声一起,该吃饭的吃饭,该夯土的夯土,没人再抬头。可就是那日夜里,黑夫听见邻帐有个新卒,把矛在地上磨了一宿,磨得火星子直迸。
“再磨,矛就没了。”黑夫隔着帐说。
那边静了半晌,传来一声闷响——那人把矛插回了地上。
次日天亮,楚军换了打法。
天刚亮,营外响起蹄声,一队楚骑冲到百步外,马不停,箭先到。黑夫正在垒墙下凿壕,听见风声,一抬头,第一支箭已经钉在墙头的木桩上,箭尾嗡嗡地颤,箭杆上缠着一卷帛。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落在墙根,插进土里,箭尾的羽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黑夫放下凿,走过去,把墙根那支箭拔起来。箭杆是新削的,木茬还白,可箭头的铁,卷了刃——不是射在墙石上卷的,就是反复用过的旧箭。他捏着那卷了刃的箭头,看了片刻,没说话。
护墙的卒子愣住,伸手去拔,被什长喝住:“别动!当心箭上有毒!”
箭杆拔下来,帛还缠着。卒子们围过来,一个识字的扯开帛,念了两行,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把帛往地上一摔:“他娘的!”
“念!”什长说。
“骂王大将军,说他是……老不死。”那卒子捡起帛,抖着手,“骂咱们,是六十万只缩头龟,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还骂关中,骂秦王。”
营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有人骂,有人摔东西,有人把矛往土里戳。田虎一把抓过那卷帛,扯开,盯着上面的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像一把撒过来的沙:“孙子!有种站到老子面前骂!”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没挤进去。他看着营外那些射书的骑卒:马还没停,人已经调头往回跑,像是怕秦营里射出箭去;射完就走,连头也不回,也不看箭中没中。他数了数那队骑卒,比头几日又少了两骑。领头的那个,背上斜挎着弓,马鞍后头鼓鼓囊囊,像是还揣着什么;射完了,也不恋战,一夹马腹,往回跑,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朝秦营啐了一口,才走。
“慌什么。”黑夫说。
“什么?”田虎回头。
“射书的,射完就跑,连看都不看中没中。”黑夫说,“怕咱们追出去?还是怕别的?”
田虎没听懂。黑夫也没再解释。他蹲下去,把那卷被揉皱的帛捡起来,展平,看了几眼。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这卷帛,楚军花了一夜的工夫写,又花了一早的工夫射——为的,就是让秦营里的人看见。
看见,就恼;恼,就乱;乱,就出战。
可王大将军不恼。
黑夫想起那夜在大将军帐前值更,看见他伏在案上看舆图,灯芯爆了,他也不抬头,伸手把灯挑亮,又伏下去。那样的人,一宿一宿地熬,熬的不是气,是日子。楚军骂得再凶,他那边,连灯火都不晃一下。骂声从营外传进大帐,要绕过三重帐幕、两排甲士,传到案前,早就散了。王翦听到的,大约只是一阵风。
帛书传遍了半个营。白天,有人把帛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一半,把帛揉成一团塞进怀里,骂一句,接着干活。有人把帛钉在帐柱上,路过就看一眼,看一次,脸色黑一分。什长走过来,把帛扯下来,卷了卷,塞进怀里:“别看了。看多了,火气上来,压不住。”
夜里,黑夫听见隔壁帐里有人低声骂,骂到后半夜,声音哑了,还在骂。田虎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帛上,还写了啥?”田虎忽然问。
“我哪认得字。”黑夫说,“你不是听人念了么。”
“念的那些,不够。”田虎说,“我想知道,他们骂得这么狠,到底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想让你恼。”黑夫说,“恼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烦;烦了,就想出去打。”
田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睡不着,是不是就中了他们的道?”
黑夫没答。他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绢布底下,是王贲的木牍。他想了想,说:“睡不着,就数数,这墙,又高了几寸。”
“数墙?”田虎嗤了一声,“墙又不会说话。”
“墙不说,可它一天比一天高。”黑夫说,“高的,是咱们的命。”
又过了两日,楚军挑着一件女人的红裙,竖在了秦营外。长矛插进土里,裙摆被风鼓起来,一荡一荡,像一面不正经的旗。楚骑在营外勒着马,笑,笑完就喊:“秦军的衣裳,早该换成这个了!”
营墙后头,有人把牙咬得咯咯响。田虎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甩开手里的锹,去够墙根的长矛,够到一半,被黑夫一把按住。
“松开!”田虎挣,“老子出去,把那条裙子扯下来,塞回他们嘴里!”
“你出去,正中他们的套。”黑夫按着他的肩,“他们巴不得你出去。”
“那就让他们巴望着!”田虎吼,“老子受够了,天天缩在这土墙后头,让楚人拿裙子扇脸!”
吼声在墙后炸开,围过来几个卒子。有人攥着拳,指节发白;有人把矛往土里戳,戳得土沫四溅;有人隔着墙朝营外啐了一口,啐完,又蹲回去。一个老卒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地说:“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
“没长牙,可它扎眼!”田虎甩着肩膀,“你受得了,老子受不了!”
“受不了,就闭上眼。”老卒说,“眼不见,心不烦。”
田虎还要吼,黑夫一把把他按回墙根:“别嚷了。你越嚷,外头笑得越欢。”
田虎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半晌,闷声骂了一句,不嚷了。黑夫抬眼,看见营外的楚骑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可那笑,看着就假——笑的人,眼睛一直在往秦营的墙上瞟,瞟一眼,又躲开。
黑夫把田虎按实了,压低声音:“你看他们的马。”
田虎还在挣:“看什么马!”
“肋骨,支棱着。”黑夫说,“射书的箭,一日比一日软。头几日,箭能钉进木头三寸;今日,连裙子都挑得歪歪扭扭——手抖了。”
田虎的挣动,慢了下来。他顺着黑夫的视线看出去,看了一会儿,不挣了。
“他们急。”黑夫说,“骂了七天,射了书,送了衣,咱们一步没动。急的人,才会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用完了,就没法子了。”
田虎蹲下去,胸口一起一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咱们,就真不出?”
“出。”黑夫说,“出在楚军饿垮的时候。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饿垮?”
“平舆一城,养不活十万兵。”黑夫说,“城外烧光了,地里的粮,进不了城。他们现在,一顿是一顿。景离说过,粮从湖上来,路就一条。那条路,现在是他们的命,往后,就是咱们的靶子。等哪天,楚营的烟烧不起来,就是咱们出的时候。”
田虎没完全听懂,可他听懂了“断粮”两个字。他看了黑夫一眼。
他盯着营外那条红裙,看了很久,忽然说:“那条裙子,别让他们收回去。”
“嗯?”
“留着。”田虎说,“等哪天出营,老子亲手把它扯下来,当旗举。”
那卷帛,连同后头又射来的几卷,被一并呈到了王翦的案上。听说是呈上去了,营里的卒子都在等——等大将军发兵,哪怕只出一队,出去把楚人的气焰打下去。
焚书那日,营中摆了一只火盆。帛书一卷一卷,被丢进火里,火苗腾起来,把上面的字烧得卷曲、发黑、化灰。围观的卒子站了半圈,看着那火,没人说话。有人想伸手去抢一卷,被旁边的人拉住:“烧的是书,不是你的气。”
火盆旁,王翦站了一会儿,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只看着火,把一卷帛用火钳拨了拨,让它烧透。
有请战的屯长挤到前头,抱拳:“大将军,楚人欺人太甚,末将愿领一队,出营挫他们锐气!”
王翦没看他,看着火:“楚人送衣,是替咱们省布。”
屯长愣住。
“衣,收下。”王翦说,“人,不出。”
屯长还要说,王翦已经转身,走进帐里。帐帘落下,一句话扔出来:“传令,全军加练射术。每人,每日五十箭。”
“练箭?”田虎听见令,直了眼,“射谁?”
“射靶子。”黑夫说。
“射靶子有啥用?”
“把火,射出去。”黑夫说,“火在肚子里烧,烧久了,烧的是自己。射出去,靶子受着,人就好了。”
田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拿起弓,掂了掂,拉了个满月,手稳。
练射那日,日头很毒。箭道设在垒墙后头,一排靶子立在地上,离着五十步。黑夫跟着全营,站在箭道边,一箭一箭地射。他头一回正式练射,拉弓的姿势不对,弓弦在臂上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第一箭出去,偏了三尺,扎进靶边的土里,箭尾斜着,像一根没立稳的草。
旁边有人笑:“运粮队出来的?会扛粮,不会射箭?”
黑夫没管,重新搭箭,又射,偏了两尺。再射,偏了一尺。他一支一支地射,不抬头,也不听那些笑,只盯着自己的箭,看着它一箭比一箭挨得近。
田虎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腿,分开些。胳膊,别抖。”
黑夫照做。这一箭,钉在靶沿上。田虎“嘿”了一声:“还行,再练几天,能上靶心。”说完,回去射自己的。
田虎的箭,又快又狠,一支接一支,全钉在靶心周围。他射完五十箭,把弓往肩上一甩,朝黑夫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活儿,比扛粮有意思。”黑夫没答,又搭上一支箭。
黑夫看着自己那支钉在靶沿上的箭,箭尾还在颤。他想起王贲说过的话——运粮的兵,不打仗。可如今,他在练射了。他把弓又拉满,虎口磨得发红,渗出一丝血,他不擦,松手,箭又出去。这一箭,钉在靶心外一指的地方。
日头往西沉,箭道两边的地上,插满了断箭。练到后来,人的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可没人停。那卷帛上的字,烧了,还在每个人心里烫着。射出去,才舒坦。
黑夫射完最后一箭,放下弓,手心的皮磨红了。他往楚营的方向看了一眼——楚营的烟,比前几日淡了。风从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说不清是楚营灶火的,还是焚书那日,火盆里剩下的。
田虎也放下弓,喘着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啥?”
“看他们,还能骂多久。”黑夫说。
“骂不动了,就改饿。”田虎说,“饿不动了,就改跑。”
黑夫没接话。风又过一阵,把箭道上的土末卷起来,扑在两人脸上。黑夫眯起眼,没动。那把短剑别在他腰间,剑鞘磨得发白,被夕阳照着,泛着一点暗红。
他想起景离说过,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想起王翦说过,车在,人少三个,值。
这两句话,一句压着一句,压在他胸口,像垒墙的夯土,一寸,一寸,压实了。
田虎把弓收好,又问了一句:“你说,他们那条裙子,还挂在营外?”
“挂着。”黑夫说。
“挂着好。”田虎说,“挂一天,就是提醒咱们一天,别急。”
黑夫没接话。箭道两边的土被踩得实了,留下密密匝匝的脚印,一个挨着一个,像一道墙的影子。他背好弓,最后看了一眼楚营的方向——那里的烟,又淡了一分,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线。
第18章 营中百态,一绳归乡
坚壁过了第三十日,营里闲下来,人心就散了。
白日里,练射的练射,夯土的夯土,干完活,人就围到营帐后头去了。黑夫头一回看见,几个卒子蹲在地上,中间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扣着几粒骰子,有人掷,有人押,押的是口粮——半块干饼,一捧盐。输了的人,把干饼掰下一角,递过去,脸黑着,第二天饿着肚子干活。赢了的,也不见得笑,把干饼揣进怀里,又去掷下一注。
“押!押盐!”有人把一撮盐拍在碗边,“老子就不信,回回输!”
骰子滚出去,碗边围着的脑袋齐刷刷低了。等骰子停住,有人叹,有人骂,有人把盐往回一划,咧嘴。黑夫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没再看。
“军法不管?”黑夫问田虎。
“管不过来。”田虎嗤了一声,“百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吃饱了没事干,不赌,就得打架。”
果然,没过几日,营里打了一架。两个卒子为了一瓢水,在井台边动了手,一个把另一个按在泥里,另一个挣起来,抄起扁担。围观的没人拉,都在看,还有人吆喝:“打!打!谁赢了,谁先打水!”等什长赶到,两人都见了血。什长把两人各打了二十军棍,才算完。打完,井台边又安静了,可黑夫知道,过不了几日,还会再打。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场架,没上去拉。他想起景离说过的话:坚壁,坚的是城,耗的是人心。墙一天比一天高,人的心,一天比一天空。
那日傍晚,陈阿牛来了。
他背着个包袱,站在护卫营门口,也不说话。黑夫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陈阿牛——他瘦了,腮帮子陷进去,肩头的甲是别人的,大了两号,甲叶子耷拉着,像一件借来的衣裳。黑夫走过去,陈阿牛把包袱往他手里一塞,说了一个字:“调。”
“调来护卫营?”
陈阿牛点头:“运粮队,没车可运了。”他顿了顿,“军吏说,护卫营缺人,让我来。田虎呢?”
“巡营去了。”黑夫说,“一会儿回来。”
“他伤,好了?”
“好了,能打能骂。”
陈阿牛“嗯”了一声,再没话。黑夫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除了干粮,还有一小卷麻绳,是陈阿牛自己搓的。他把包袱收下,拍了拍陈阿牛的肩:“来了就好。”
当晚,三人在黑夫的帐里,摆了一顿“席”——其实就一罐水,两块干饼,还有田虎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小撮盐。田虎把盐撒在干饼上,掰了三份:“别客气,老子藏的。”
“哪来的?”黑夫问。
“赌来的。”田虎咧嘴,“赢了一注。输了就没了,趁早吃了,别让军法没收。”
陈阿牛没说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黑夫手里。
“干啥?”黑夫说。
“你夜里值守,费力气。”陈阿牛说。
黑夫看着那半块饼,没再推。三人围着那罐水,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田虎抹了抹嘴,说:“往后,咱们仨,一个值守,一个巡营,一个管账。轮流来,谁也不吃亏。”
“管账?”黑夫问。
“分东西。”田虎说,“你心细,你管。我管巡营,镇得住那些赌鬼。阿牛管值守,他熬得住。”
黑夫没答,算是应了。
打那日起,三人搭了伙。夜里值守,陈阿牛一站就是半宿,眼睛都不眨,换他下来,他躺下去就睡,连梦话都不说一句;巡营,田虎挺着胸脯在营里走,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赌鬼见了他,都把手里的骰子收了;分东西,黑夫把口粮、盐、柴火,一样一样分匀,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分到最后,自己那份,总比另两人少一点。
旁人看着,说他们仨“抱团”,也有眼红的,说“运粮队出身的,就是抱得紧”。黑夫不答,田虎骂回去:“抱团怎么了?你不服,也来搭伙!”
“搭伙?分你那份干粮?”那人一噎。
“分就分。”田虎说,“搭伙的,分的是命。你舍得?”
那人没话,走了。
景离隔几日来一次。
他披着件灰褐的旧衣,不穿军甲,混在营里,像来串门。头一回来,他坐在黑夫帐里,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摊开:“楚军的粮道,断了。”
“陆路断了?”黑夫问。
“嗯。”景离说,“咱们的斥候,烧了平舆城东的浮桥。楚军没法从陆路运粮了,往后,只能靠湖。”
田虎凑过来:“靠湖?湖上能走船,走湖不就完了?”
“湖上,水浅。”黑夫说,“走不得大船,只能走小舟。小舟一次,运不了多少粮。”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眼里有一点光。
黑夫又说:“粮道断了,还硬撑着,说明他们不想让咱们知道——他们急了。”
“你学得快。”景离说。
“是你教得好。”黑夫说,“看地,先看水。”
景离把竹简卷起来,收进怀里,起身要走。走到帐口,他又停住:“楚军昨日,杀了一匹马。”
“杀马?”田虎一愣,“马是宝贝,杀它做啥?”
“吃。”景离说。
帐里静下来。田虎没再问。黑夫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没说话。他想起营外那些楚军的马,肋骨支棱着,脊背塌下去。马都到了杀的地步,人,还能撑几顿?杀马,是缺粮的信号。他记下了。
过了几日,景离又来了。这回他什么也没带,只坐在黑夫帐里,接过黑夫递的水,喝了一口,说:“楚军这两日,夜里加巡了。”
“加巡?”黑夫问,“白日呢?”
“白日,反倒松了。”
黑夫想了想:“白日松,夜里紧……他们怕咱们夜袭?”
“也怕逃。”景离说,“这几日,楚营里跑出来三个逃卒,两个被捉回去,砍了头。”
“逃卒?”田虎凑过来,“逃到咱们这边了?”
“一个,被咱们的斥候接住了。”景离说,“供说,楚军的口粮,已经减到一日一餐。”
帐里又静下来。黑夫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没说话。
“一日一餐。”他重复了一遍,“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撑得住,看项燕。”景离说,“他要是急了,就会找咱们打一仗。他要是还沉得住气,就还有后手。”
“那他,急不急?”田虎问。
景离没答,看了黑夫一眼。黑夫想了想,说:“他送书,送衣,是急着激咱们出战。咱们不出,他就得另想辙。另想辙,就得调兵,调兵,就得动粮。一动粮,就有破绽。”
景离点了点头,起身:“你这话,该说给大将军听。”
黑夫一愣:“我?我够不着大帐。”
“够得着。”景离说,“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站直了,把话说明白,就是功劳。”他说完,没等黑夫再问,掀帘子走了。
夜里,黑夫躺下,睡不着。他躺在草席上,把景离带来的话,一样一样,摊开:粮道断了,只能靠湖;杀马,是缺粮;夜里加巡,是怕逃。这几件事,搁在一起,像一幅画,画到一半,露出了边角。他伸手,摸到怀里的绢布,展开,借着帐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条河、那片湖。景离说过,粮从湖上来。湖是平的,平的水走不了大船,走不了大船,就运不了大粮。他看了很久,把绢布卷好,收进怀里。
他想,楚军的湖,是一根线。线一断,粮就断了。粮一断,他们要么来打,要么就散。
又过了几日,黑夫去井台打水,听见有人念叨:“老周头,好几日没出帐了。”
“谁?”
“东帐那个,抽旱烟的。往日天天在帐门口晒太阳,这两日,影子都不见。”
“兴许是病了。”
“病了也得吃饭。帐里的饭,都原样搁着,没人动。”
黑夫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卒——那个在楚军挑红裙那日,磕着烟杆说“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的老卒。
那个老卒,在营里住了小半年,比谁都安生。他不赌,不打架,每日天亮起身,把帐里收拾利索,蹲在帐门口晒太阳,晒到日头偏西,回帐吃饭,睡。他抽旱烟,烟杆磨得油亮,谁问他抽的什么,他说:“自个儿种的,不值钱。”他从不提家里,可黑夫见过他几次,蹲在墙根,朝着北边,一看就是半晌。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云往北飘。”
黑夫放下水桶,往东帐走。
帐帘掀开,黑夫愣住。
老卒吊在帐梁上,脚下一只踢翻的矮凳。他身上的甲,整整齐齐,像是特意穿好的。他脸上很平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帐里收拾得干净:铺盖叠成方块,烟杆搁在枕边,碗筷洗得干净,摆成一排。
黑夫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走过去,把老卒脖颈上那圈勒痕,看了一遍。他伸手,把老卒攥着的一样东西,慢慢掰开——是一块干饼,和一个布包。布包解开,里头是三枚铜钱,和一封没写完的家书。家书上,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像是写到一半,笔顿住了:“……儿不孝,未能侍奉高堂,惟愿……”
字到这里,没了。
黑夫把那封家书捡起来,折好,收进怀里。铜钱,他数了数,三枚,用老卒的烟袋包好,也收起来。他回头,看见田虎站在帐口,脸白着,陈阿牛站在更后面,低着头。
“军吏知道了么?”黑夫问。
“去报了。”田虎的声音发哑,“说是……自己吊死的。”
“自己吊死的。”黑夫重复了一遍,“战死的,是军功;吊死的,是……”
他没说完。帐里没人接话。
田虎走过去,把老卒解下来,平放在铺上。陈阿牛去井台打了水,绞了块布,给老卒擦脸。擦到一半,他停住,把布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替老卒把脸擦完,把布叠好,搁在枕边。
军吏赶来,围着老卒转了一圈,验了验,在牍上记:“东帐卒,自缢。”又看了看老卒的遗物,问:“有家书?”
“有。”黑夫说。
“收好。”军吏说,“非战死,不登功。东西,你替他收了,回头托人捎回去。”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月,第三个了。”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军吏把牍合上,看着老卒被抬出去,盖上一张草席。他想起老卒那日说的话:“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老卒劝别人不急,自己却等不到家书寄到的那一天。
夜里,黑夫坐在帐里,把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那些字的笔画,认得最后那道没写完的墨痕——那一道墨,拖得老长,像是写的人,写到这儿,手停了,笔尖在牍上搁了半晌,才收起来。他把家书收进怀里,和王贲的木牍,挨着放。
“黑夫。”田虎在黑暗里开口。
“嗯。”
“他是不是……想家了?”
黑夫没答。帐外,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角掀起,又落下。远处,楚营的方向,有一星灯火,明明灭灭。
“想家。”黑夫终于开口,“谁不想。”
他顿了顿,又说:“明儿,我去寻个识字的,把老周头的家书,念全了,抄一份。原的,留着,等有送信的人,捎回去。”
“抄了,他能看见么?”田虎问。
黑夫没答。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一茬一茬地,从营帐上刮过去,像有人在外面,来回地走。
第二日,黑夫寻了个识字的书吏,把老周头的家书念了。书吏念得慢,念到一半,停了下来。黑夫问:“怎么不念了?”
书吏把牍转过来,指着一处:“这里,字花了。像是……泪浸的。”
黑夫看着那团洇开的墨,没说话。他让书吏把能认的全抄了,原的,收好。那卷抄本,他贴身放着,和王贲的木牍、老周头的家书,挨在一起。他想,等哪天仗打完了,他得把这些,一样一样,送回家去——王贲的剑和木牍,送回王贲家;老周头的家书,送回他信上写的那个县,那个乡。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样东西。帐梁上空荡荡的,那根绳子,军吏已经收走了。风钻进来,帐角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还悬在那儿,一晃,一晃。
第19章 挑衅有时,帐前献谋
楚军的挑衅,又来了。这是这个月,第四回。
天刚亮,营外就响起来。一队楚骑冲到百步外,马不减速,先放了一排箭,箭落在垒墙前头的土里,插成一排,箭尾的羽,在晨光里抖。射完箭,骑卒勒住马,扯着嗓子骂,骂的是秦军某位屯长的名字,说他“贪生怕死,老婆偷人”。骂两句,又一夹马腹,绕着营跑半圈,回来再骂。
黑夫蹲在垒墙后头,数着那队骑卒:十一个。领头的人,换了,上回是个黑脸,这回是个瘦高个,嗓门也大,骂一句,脖子上的青筋绷起一道。马也换了,上回那匹枣红,这回是匹灰的,前胸有一块秃,像是磨的,跑起来,后腿有点沉。
他数完,又数日子:上回挑衅,是五天前;再上回,四天前;再再上回,六天前。没有一回,是挨着的。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
田虎蹲在他旁边,攥着矛,牙咬得咯吱响:“又来骂。骂的啥,你听清了?”
“骂屯长。”黑夫说,“上回骂什长,这回骂屯长。”
“越骂越大了。”田虎啐了一口,“骂到什长,是骂到咱们头上了。再骂,就轮到骂你了。咱就不能出去,撕了他们的嘴?”
“出去,就输了。”黑夫说,“你听——骂得再凶,他们不敢靠近墙。真敢打,早冲了。”
田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矛,往土里戳了戳。
黑夫没再理他,他盯着那队骑卒,看他们骂完,怎么走。骑卒骂了一刻钟,骂声渐渐低了,领头的瘦高个一挥手,十一个骑卒,拨转马头,往回跑。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看了一看,才走。
那一眼,黑夫记住了。
挑衅那日夜里,黑夫值夜。三更过后,湖上有了动静——水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桨划,又像是大鱼翻身。他扒着垛口看出去,湖面上有几道黑影子,一长条,一长条,贴着水面走,走得慢,也不点灯。影子过处,水纹荡开,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咽了口长气。
同哨的卒子凑过来,也扒着垛口看:“那是啥?”
“船。”黑夫说。
“船?楚军的?”
“嗯。”
“大半夜的,运啥?”
黑夫没答。他数了数,那几道影子,一共七道。走得齐整,不快不慢,像是熟路。到天亮再看,影子全没了。湖面平得像一面镜,连水纹都看不出来。
第二日,挑衅准来。骑卒精神足,骂得中气十足,马也有劲,蹄子刨地,刨得土末飞扬。黑夫站在垒墙后头,看着那队骑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挑衅的日子,楚营安静,炊烟照常,湖上不见船。
黑夫把这两样,搁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想:挑衅,隔几日一回;每一回挑衅的头一夜,湖上都有船。他起先以为是自己记岔了,又数了一回,还是这样。他把这事,压在心里,没跟人说。夜里睡不着,他摸着怀里的绢布,想着那条河,那片湖,想那些贴着水面走的黑影子——七道,不多不少,像七根手指,探进秦军的心口。
景离又来了。
这回来,他没带竹简,也没带话。他撩开帐帘进来时,黑夫正蹲着擦矛,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景离没客气,就着黑夫的碗,喝了半碗水,水是凉的,他喝得急,喉结滚了两下。喝完,他从怀里掏出几枚草茎,一根一根,摆在草席上,长短不一。
“挑衅,隔四天一回。”他摆下一根,“五天一回。”又摆下一根,“六天一回。”
黑夫看着那几根草茎:“你都记着?”
“记了一个月。”景离说,“你再看——挑衅的头一夜,湖上,有没有船?”
黑夫心里一紧。
“有。”他说。
“对。”景离说,“运粮的小舟,天黑进,天亮出。粮进了城,第二日,他们就有力气来骂。骂完了,歇几日,等下一趟粮。”
黑夫没说话。
“头一回,我也以为,他们只是骂得凶。”景离说,“可把日子一对,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来骂的,是来摸底的。”
“摸底?”
“骂完就走,不恋战。你见过他们恋战吗?”景离说,“他们骂,是骂给咱们听的,看咱们急不急;骂完就退,是看咱们追不追,追得快不快,换防换得勤不勤,熄灯熄得早不早。看一回,记一回,等着哪天,摸透了,一头撞进来。”
黑夫沉默。他想起那些骑卒,骂完就跑,连头也不回,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啐一口——那不是在骂,是在量。量秦营离他们多远,量秦军几时开门,量那扇门,缝有多宽。
“他们不但摸咱们。”景离又说,“他们还在挑时候。”
“挑时候?”
“挑咱们最松的时候。”景离说,“你留意过没有,挑衅来的那天,往往是咱们换防的头一日,或者开饭的时辰。他们掐着这些点来,就是要看,乱不乱,空不空。”
黑夫想了想,还真是。有一回挑衅,正赶上营里开饭,炊烟起了半天高,骑卒来得特别凶。
“他们在试咱们。”景离说,“试咱们急不急,试咱们的巡防,有没有破绽。”
“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看?”
“看,可以。”景离说,“看得太透了,就要出事。”他把草茎一根一根收起来,揣回怀里,起身,“这话,你该说给大将军听。”
黑夫:“我?”
“你值更。”景离走到帐口,回头,“记着,话,说明白,别绕。”他说完,掀帘走了。
黑夫当晚值更。
戌时,营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亥时,大帐前的灯柱上,火苗被风压着,一明一灭。黑夫站在灯柱下,握着矛,眼睛盯着帐帘。远处的楚营,也有几点灯火,零星地亮着,像撒在墨里的几粒豆。
帐帘动了。
王翦走出来,披着件旧袍,没带甲,也没带随从。他站在帐前,抬头,看天。天上有一弯月,不太圆,边上挂着一层毛边,像是起了雾。他看了半晌,又低头,像是把月影,同地下的什么,对了一遍。
黑夫没动。他等着。
王翦看了会儿月亮,忽然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黑夫手心里的汗,一下冒出来。他没想到王翦会先开口,把矛换到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右手的汗,才把话递上去:“大将军,楚军的挑衅,有讲究。”
“说。”
“挑衅,隔四天一回,五天一回,六天一回,没有定数。”黑夫说,“可每一回挑衅的头一夜,湖上,都有运粮的船。七道影子,贴着水,天黑进,天亮出。”
王翦没接话。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粮进了城,第二日,他们就有力气来骂。”黑夫说,“他们骂完就走,不恋战。末将以为,他们不是骂,是看——看咱们几时换防,几时开饭,几时熄灯。”
“看这个做什么?”
“摸透了,好找破绽。”黑夫说,“他们在试咱们,急不急,松不松。试出来了,哪天,就要撞进来。”
王翦转过身,看着他。灯柱上的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黑夫站着,没躲。他想起景离教的,站直了,话说明白。
“你叫什么?”
“李黑夫。”
“黑夫。”王翦念了一遍,“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
“是。末将原是运粮队的,后来调进护卫营。”
“运粮队的。”王翦又念了一遍,没再说。他转回身,又看了会儿月亮,说:“换防,从今起,不按钟点。”
黑夫一愣:“那……按什么?”
“按天。”王翦说,“每日的换防时辰,头天夜里,才定。哨位,隔三日,换一回人。再加两道暗哨,放在楚军看不见的地方。”
“暗哨,放哪儿?”
“你去看地。”王翦说,“你知道哪儿能藏人。”
黑夫心里一热。他想起景离教他的: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他抱拳:“是。”
王翦摆摆手,进帐了。帐帘落下前,他扔出一句:“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是景离看出来的。”黑夫说,“末将,只是递话。”
帐里没了声。半晌,传出一句:“景离。记下了。”
黑夫退下。走出十几步,他看见景离站在暗处,披着那件灰褐的旧衣,像是等了很久。
“说了?”景离问。
“说了。”黑夫说,“大将军改了换防,不定钟点,还加了两道暗哨。”
景离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让你去看地?”
“嗯。”
“那你就去。”景离说,“看仔细了。”
黑夫看着他:“这功劳,是你的。你怎么不上报?”
景离:“功劳,在大将军那儿记着就行。”他说,“黑夫,记住一句话——功高不赏,低调行事。你递上去的话,是大将军的见识;你揽下来的功,就是你的祸。”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王贲,那个堵在车缝前、死了连抚恤都可能打折的什长。什长临死,把短剑递到他手里,什么功也没留下。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说:“什长死的时候,军正说他文书丢了,抚恤,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景离站住,没回头:“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黑夫说,“功,是拿命换的。换来的,要是都记在大将军头上,咱们这些拿命换的,图什么?”
景离半晌没说话。夜风过来,把他袍角吹起一角。他说:“图一个,活着的,替死了的,把该领的领回来。你要是想替什长把抚恤要回来,就得更能扛事,更得往上爬。爬得高了,有些话,才递得上去。”
黑夫没再说话。
“我不图功。”半晌,他说。
“不图,才走得远。”景离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两道暗哨,你也去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只看地,忘了看人。”
黑夫:“记住了。”
景离走了。黑夫站在夜里,把他的话,又过了一遍。
第二日,黑夫去看地。他绕着营走了一圈,又出营走了两里,蹲在一处坡上,朝楚营看。楚军看得见的地方,他都不记;楚军看不见的地方,他一个坑一个坡地看。东边有片苇子地,人蹲进去,半人多高的苇子,盖过头顶,离楚军的哨位,隔着两片洼地;西边有条干沟,沟底积着枯叶,沟沿塌了一角,正好能容两个人趴着。
他选了这两处,回来,报给百将。百将带人,把那两道暗哨,埋了进去。夜里,黑夫去看过一次:苇子地里的,一动不动,像一蓬枯苇;干沟里的,连呼吸都压着,像一块土。
隔了几日,楚军的挑衅,不来了。
起先有人松口气,说楚人骂累了。田虎也咂嘴:“骂够了?这倒清静。”黑夫没接话。他站在垒墙后头,看着空荡荡的营外,把矛在手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挑衅不来,未必是好事——楚军不骂了,是在憋,还是在等?
他把这疑惑,压在肚子里,没说。
几日后,王翦召景离入帐。黑夫正好当值,站在大帐外。
帐帘厚,声音闷。黑夫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像是景离在说话,王翦在问。问的多,答的少。末了,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翦的声音,从帐里透出来。不响,却清楚:
“楚可破矣。”
黑夫握着矛,没动。风从营外吹过来,带着楚营那边焦糊的气味,还有湖水的腥气。他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压住,没跟任何人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是那弯毛边月,挂在天上,像一只半阖的眼。远处的楚营,灯火比往日,又少了几个亮处。湖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把对岸,遮得影影绰绰。
黑夫把矛握紧了些。他想起景离说的,别只看地,忘了看人。又想起那七道贴着水面走的黑影,想起楚军那匹前胸磨秃的马。他把这些话,和“楚可破矣”四个字,搁在一处,压进心里,一个字,也没漏出去。
夜风又起,吹得灯柱上的火苗,歪了歪。黑夫伸手,拢了拢火,火苗直起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了些。
第20章 口粮减半,分肉同饥
王翦改了巡防,又过了些日子,护卫营百将把黑夫叫到跟前,扔给他一块木牌:“你那个什,什长没了。从今起,你带着。”
黑夫接住木牌,愣了一下:“我?”
“你。”百将说,“大将军点了你的名,说你‘会看地’。会看地的人,带兵,不至于把兵带进沟里。”他说完,摆摆手,“去吧,你那什,就那几个人,好带。”
黑夫回去,把木牌给田虎看。田虎瞪大了眼:“什长?你?”
“嗯。”
“运粮队出身的,当什长?”田虎咂了咂嘴,忽然咧嘴,“行啊!什长,先给弟兄们弄口饱饭!”
“饱饭没有。”黑夫说,“饿饭,管够。”
黑夫回营,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点了名。九个人,加上他自己,十个。有熟脸:田虎、陈阿牛。也有生脸:一个叫刘五的,瘦高个,话少;一个叫赵七的,矮胖,爱笑;还有一个老兵,姓郑,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是旧伤,干不了重活,黑夫让他管粮,管水。
点完名,黑夫说:“我叫李黑夫,运粮队出身。往后,咱们一个锅里搅食。有饭,一起吃;没饭,一起饿。”
刘五没说话。赵七咧嘴:“什长,头一句话,就说饿饭?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看肚子。”黑夫说,“肚子饿了,话再吉利,也顶不了饱。”
赵七没话了。田虎在旁边,嗤了一声:“听见没,咱们什长,实在人。”
这句玩笑话,没成真。没过几日,真开始饿饭了。
入秋以来,后方的粮车,来得一日比一日慢。起初是三日一车,后来五日,再后来,七日不见一辆。军吏的脸,一日比一日沉。传下来的令,只有一句:口粮,减半。
口粮减半,是实打实的。原来一顿两张干饼,减成一张;原来一餐一碗稀粥,减成半碗。营里先静了一日,静得吓人。第二日,就有人吵起来,为一张饼,为半碗粥,为一粒盐。黑夫夜里巡过一圈,听见邻什有人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草席磨得沙沙响;有人饿急了,去掏树皮,被什长骂了回来。
黑夫的什,十个人。他把每顿的口粮,分得清清楚楚,一张饼,切成十份,谁也别多,谁也别少。郑老兵管粮,分饼的时候,手抖,黑夫接过来,自己切。田虎饿得最快,他个子大,吃得多,减半的粮,不够他塞牙缝。头几日,他还能忍着,后来,他蹲在帐门口,眼窝都凹下去了,腮帮子塌进去,说话,都带着喘。
“什长。”田虎蹲着,盯着黑夫手里那张饼,“咱这粮,啥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黑夫说。
“那咱,就饿着?”
“饿不死。”黑夫说,“饿不死,就能等。”
田虎没话了。他盯着那张饼,喉结滚了滚,没再要。
饿到第七日,什里出了两桩事。
一桩,是刘五。他半夜饿醒,爬起来,摸到粮袋边,手伸进去,又缩回来。他蹲在粮袋边,蹲了半晌,又爬回铺上,睡。第二日,黑夫分粮,刘五接过自己那张饼,没吃,揣进怀里。赵七问:“你不吃?”刘五说:“留一顿。明儿万一发粮呢。”
另一桩,是赵七。白日里,他蹲在墙根,看见一只田鼠从墙角钻出来,他一跃,扑过去,把田鼠按在土里,攥着那只田鼠,愣了半晌,又松了手,让它跑了。田鼠钻进洞,赵七抹了把脸,说:“吃它,下不去手。”
黑夫都看在眼里。他没骂刘五,也没笑赵七。饿的时候,人做的事,都不作数。他要做的,是让这个什,别在饿里,散架了。
冲突,出在领粮那日。
每什派一个人去辎重营领粮。黑夫让田虎去。田虎去了一趟,回来,脸黑得像锅底,把粮袋往地上一摔,袋子口散开,几粒粟米滚出来,落在土里:“他娘的!克扣!”
“扣了多少?”黑夫蹲下去,把滚出来的粟米,一粒一粒,捡回袋子里。
“说好了十个人的粮,只给了八个人的!”田虎骂,“那个辎重兵,说路上损耗,说他娘的损耗!他嚼着干饼,老子闻着味儿,饿着肚子,跟他讲损耗!”
“粮呢?”
“他扣着,不给!”
田虎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往外冲。黑夫一把按住他的肩:“军法在上。你冲过去,打了他,你是夺粮,还是犯军法?”
“犯就犯!”田虎挣,“饿死是死,打死也是死!”
“饿不死。”黑夫按着他,声音压得低,“你冲过去,把辎重兵打了,军正先办你。你办了,什里的弟兄,更没粮。你一个人吃饱了,算饱?还是十个人都饿着,算饱?”
田虎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陈阿牛从后面,把他手里的扁担,轻轻抽走。田虎回头瞪了陈阿牛一眼,陈阿牛不说话,把扁担立在墙角。
半晌,田虎把气,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你说,咋办?”
“我去。”黑夫说。
黑夫去了辎重营。那个辎重兵,是个矮个子,正靠着粮袋,嚼着一块干饼,嚼得吧唧响。黑夫走过去,把木牌亮出来:“十个人的粮,给了八个。”
“损耗。”矮个子头也不抬,又咬了一口饼。
“损耗,有账。”黑夫说,“你写个条子,写清楚,损耗了多少,谁损耗的。我拿着条子,回去报百将。”
矮个子嚼饼的动作,停了:“你……”
“我按军法来。”黑夫说,“你不给,我报军正;你给了,我记账。两条路,你挑。”
“报军正?”矮个子把饼咽下去,站起来,“你一个什长,报军正?军正管得着你这个?”
“管得着。”黑夫说,“军正管军法,不管谁高谁低。你克扣军粮,写在军法里,是死罪。我不报,是我给你留了路;我报了,是你自己堵了路。”
矮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营门口,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都是各什来领粮的,饿着肚子,抱着粮袋,看着这边。矮个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末了,他从粮袋里,又数出两份,摔在黑夫面前:“拿走!拿走!老子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
黑夫把粮接过来,没再说话。他拎着粮,往回走。走出辎重营,他看见田虎蹲在营门口,盯着他手里的粮袋,眼睛亮了一下。
“要回来了?”田虎问。
“要回来了。”黑夫说。
“那小子,没跟你动手?”
“他不敢。”黑夫说,“他手上有亏空,经不起查。”
田虎“嘿”了一声,把粮袋接过去,掂了掂:“够十个人吃的?”
“够。”黑夫说,“省着吃。”
当晚,黑夫把自己的口粮,又匀出半张饼,放进什里的粮袋。田虎看见了,没说话。陈阿牛看见了,也没说话。可第二日,黑夫领粮时,发现自己的那份,比旁人多了一角——田虎把自己的饼,掰了一角,搁在他的碗里。
“干啥?”黑夫问。
“你当什长的,不能先饿倒。”田虎说,“你倒了,什就散了。”
黑夫看着碗里那角饼,没再推。他把那角饼,又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田虎碗里:“你个子大,你更得吃饱。我饿惯了,扛得住。”
田虎瞪着他,瞪了一会儿,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夜里,景离来了。
他披着那件灰褐旧衣,摸进黑夫的帐,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黑夫手里。黑夫一摸,是肉,干肉。他捏着那油纸,手停了一下:“你?”
“军情司分的,我有富余。”景离说,“拿去,分了。”
“你留着。”黑夫把油纸推回去,“你比我瘦,你更缺。”
“我不缺。”景离说,“军情司不亏嘴。倒是你那个什——”他看了黑夫一眼,“十个人,饿着肚子,拿不动矛,怎么打仗?你当什长的,先把自己的兵喂饱,再说别的。”
他说完,没等黑夫再推,掀帘走了。黑夫追到帐口,景离已经走进夜里的黑影里,那件灰褐旧衣,晃了两晃,就没了。
黑夫握着那块干肉,坐回帐里。干肉不大,巴掌大小,油纸打开,一股咸香扑出来,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压住。十个人分,一人一口,塞牙缝都不够。他掂了掂,把干肉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成十份,切得很薄,薄得透光。
他把自己那份,留得最小。
什里的卒子,围过来,一人一片,摊在手心里,没人急着吃。刘五把肉片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赵七闻了闻,咽了口唾沫;郑老兵把肉片捏在缺了指头的掌心里,半天,没动。陈阿牛接过自己那片,看了看黑夫手里那片小的,没说话,把自己那片,又掰下一小块,放进黑夫碗里。
“干啥?”黑夫问。
“你那份,小。”陈阿牛说。
“我够。”
“你够个屁!”田虎在旁边,一把将自己那片掰成两半,塞给黑夫,“你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当我没看见?你当什长的,先吃,弟兄们才敢吃!”
黑夫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一片一片,摞着。他没再推。他把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咸,干,带着烟熏的味道。他把碗推回什中间:“都吃。吃了,有力气。”
什里的人,这才动手。一张张脸,就着帐外的风,把那一小片干肉,嚼得极慢,像是嚼的不是肉,是别的什么。赵七嚼完,砸了砸嘴:“什长,这肉,哪来的?”
“景离送的。”黑夫说。
“景离?”赵七想了想,“军情司那个?他不怕军法?”
“他怕。”黑夫说,“所以他才夜里来。”他顿了顿,“记住了,这肉,吃了就吃了,别往外说。”
“为啥?”刘五问。
“军情司送肉给护卫营,传到军正耳朵里,是私相授受。”黑夫说,“景离担不起,咱们也担不起。”
什里静了静。郑老兵把肉片,又掰成两半,留了一半:“……什长,这肉,我留一半,明儿早上,给守夜的那俩。”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郑老兵把那半片肉,用油纸重新包好,压进铺盖底下。他想,这个什,往后,是一家人了。
又过了几日,营里传令,说是大将军向后方催粮,又派小股部队,出营“就食于敌”——就地取食,拿楚军的粮,填秦军的肚子。
“就食于敌?”田虎咂着嘴,“这是……要去抢楚军的粮?”
黑夫没答。他站在垒墙后头,看着营外。风从楚营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肉香——楚军也在杀马,也在煮肉,可那肉香里,没有底气。他想,楚军也缺粮,可楚军缺粮,是缺定了;秦军缺粮,是暂时的。王翦催粮,是补;就食于敌,是抢。补不上,就抢——抢的是楚军的命。
“要动手了。”黑夫说。
田虎看着他:“你说啥?”
“就食于敌。”黑夫重复了一遍,“粮,从敌人那儿来。这一步出去,就是拿楚军的命,填咱们的肚子。仗,快来了。”
田虎没懂,可他听懂了“仗快来了”四个字。他把矛往地上一拄,眼睛亮起来:“那敢情好!饿着肚子打仗,还不如吃饱了打!”
“吃饱了打?”黑夫说,“谁吃饱了?”
“咱们啊!”田虎说,“抢了楚军的粮,咱们不就吃饱了?”
黑夫没接话。他想起景离说的:坚壁,是等楚军自己饿。等来等去,等到秦军自己先短了粮——这仗,不能再等了。他转身,看见郑老兵蹲在墙角,正把那半片干肉,喂给一个守夜回来、饿得直不起腰的卒子。那卒子起初不肯吃,郑老兵把肉塞进他嘴里:“吃。什长说了,吃了,有力气。”
黑夫看着,没说话。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在手里,攥了攥。木牌上,刻着一个“什”字,边角,被磨得圆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营里的炊烟,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散了。他想起什长王贲,想起那个堵在车缝前的背影,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他把木牌收好,转身,往营里走。木牌在他腰间,硌着皮肉,他走一步,它响一下。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要下雪的味道——就食于敌,仗,快来了。
第21章 就食入楚,绕伏夺粮
令下来那日,营里炸了锅。
“就食于敌”四个字从大帐传出来,一层一层往下传。传令的军吏念完就走了,营里的卒子围成一圈,嗡嗡地议论:抢粮,去哪儿抢?抢谁?抢回来,归谁?
“归谁?”有人咂嘴,“归王大将军。咱们,就挣个肚子饱。”
“挣个肚子饱,也行啊!”有人接话,“老子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能吃顿饱的,让老子去楚军那儿搬粮,老子都干!”
“搬空?”有人嗤了一声,“楚军的粮,是那么好搬的?楚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那就不搬了?等着饿死?”
“将军自有安排。”一个老兵慢悠悠地说,“催粮,催不来;就食,食得着。”
黑夫站在人堆外头,没凑进去。他知道,这令,落到自己头上,只是迟早的事。
果然,当日下午,百将把他叫去:“大将军点了几个人,去‘就食队’。你,算一个。”
“我?”
“你会看地。”百将说,“就食,得往楚军的地盘上钻。不会看地的,进去是送死。你会看地,你带路。”
“带路?”黑夫问,“就食队,谁领队?”
“屯长郑虎。”百将说,“他带兵,你带路。你那个什,也去。能抢回粮的,回来记功。”
黑夫回到什里,把话一说,田虎第一个跳起来:“抢粮!好!老子饿了好几天,正想去楚军那儿,搬他几车!”
“搬粮,不是搬人。”黑夫说,“遇上楚军,能避就避,避不开,再打。”
“避?”田虎瞪眼,“咱们是去抢粮的,还能避?”
“就食,是吃粮。”黑夫说,“不是拼命。拼了命,粮也带不回来。”
田虎还想说,陈阿牛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田虎哼了一声,不说了。
第二日天没亮,就食队出营。
出营前,黑夫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一人发了一块干饼,半瓢水。干饼硬邦邦的,掰开掉渣。田虎啃了一口,硌牙:“就这点?”
“就这点。”黑夫说,“粮在楚军那儿。想吃饱,自己挣。”
“自己挣?”田虎啃着饼,“挣命还差不多。”
“挣粮,也是挣命。”黑夫说,“命挣回来了,粮就有了。粮有了,命,更硬。”
田虎不说话了,闷头啃饼。陈阿牛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另一半,就着水,咽下去。
黑夫数了数,加上自己,连屯长郑虎,一共五十七人。郑虎是个黑脸汉子,骑着马,腰里挎着刀,话不多。他看了黑夫一眼:“你带路。走哪儿?”
黑夫蹲下去,借着一盏将灭的灯,把怀里的绢布在地上展开。那卷《楚地山川图》是景离画的,边角磨毛,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发黄。他指着图上一条线:“走这儿。”
“这是河。”郑虎说。
“河边的路。”黑夫说,“楚军守大路,不守河边。河边芦苇密,人钻进去,看不见。”
“河边,万一碰上楚军的船?”
“碰上了,再说。”黑夫说,“总比走大路,让楚军一箭一个,强。”
郑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一挥手:“走!”
就食队出了营,天还黑着。脚下的土,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瓦上。风从北边过来,带着霜,扑在脸上,像砂子,刮得人脸皮发紧。黑夫走在最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带着队伍,贴着河走。他走一步,数一步,心里记着河湾,记着苇子,记着哪一处能藏人,哪一处能跑马。
河边的芦苇,枯了,一片一片,立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蹲在里头,低声说话。人钻进去,芦苇没过人顶,只听得见脚步声,看不见人。黑夫压低声音:“跟紧了,别出声。苇子里,迷了路,就出不去。”
队伍静下来,只有脚步,沙沙,沙沙,跟着他,往楚境的深处,钻。
走了两个时辰,天亮了。黑夫让队伍停下,蹲在苇丛里,朝前看。
前面,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有座土丘,土丘上,光秃秃的,一根草也没有。
黑夫盯着那座土丘,看了很久。他指着土丘:“那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田虎问。
“太秃了。”黑夫说,“入秋的草,黄了,可没枯透。那土丘上,一根草也没有——是被人踩平了,又拔了。”
田虎伸长脖子:“那又咋样?”
“踩平了,是有人常上去。”黑夫说,“拔了草,是不想让人看见,上面有人。”
他蹲下,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捻了捻。土是干的,松的,像是被人翻过。他抬头,又看了看土丘:“土丘后头,应该有条路。路两边,埋着人。”
“埋着人?”田虎吓了一跳。
“伏兵。”黑夫说,“楚军知道咱们要来抢粮,在路上等着呢。”
郑虎走过来,蹲下:“你确定?”
“七成。”黑夫说。
“七成,够了。”郑虎说,“绕?”
“绕。”黑夫说,“不走土丘,走东边那片苇子地。苇子地后面,有条干沟,沟底干,能走人。”
他带着队伍,绕开土丘,钻进东边的苇子地。苇子地又密又深,人钻进去,像钻进一片黄褐色的海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干沟到了。沟底铺着落叶,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不算响。
黑夫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探着走。
忽然,他停住了。
沟底,有一串脚印。脚印是新的,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那不是秦军的鞋——秦军的鞋底,是麻绳纳的;这脚印,鞋底宽,花纹细,是楚军的布鞋。
“有人来过。”黑夫说,“刚走。”
他蹲下,摸了摸脚印:“土还热乎,人走了,没多久。”
“那……前面有埋伏?”田虎低声问。
“不一定。”黑夫说,“可这条路,楚军也走。咱们,得快点。”
他带着队伍,加快脚步,穿过干沟。沟的尽头,是一片稻田,稻子早割了,只剩茬子,齐齐地立着。稻田边,有几间草屋,草屋旁,停着三辆大车,车上,垛着麻袋。
“粮!”田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黑夫没急着动,蹲在沟沿,盯着那三辆大车看了半晌。草屋里没有炊烟,车旁也没有看车的。
“没人?”田虎问。
“车是满的,人没了。”黑夫说,“要么,是运粮的,歇了脚;要么,是引咱们上钩的。”
“那……”
“看车辙。”黑夫说。
他走过去,蹲在车边,看地上的车辙。车辙深,压进土里,是重车。可车辙的方向,是朝着楚营的——这三辆车,是从楚境往楚营运的,不是给秦军留的。
“是楚军的粮车。”黑夫说,“车上的人,卸了货,走了。”
“卸了货?”田虎扒着麻袋,一摸,“不对,这麻袋,是满的!”
黑夫走过去,也摸了一把。麻袋里,是粟,满满的。他想了想,明白了:“粮车,运到这儿,人不见了——他们不是卸货,是躲起来了。人躲起来,车还在,是等着咱们搬了粮,好杀出来。”
田虎的手,一下缩回来:“那……撤?”
“撤?”黑夫说,“粮就在跟前,不搬,白来一趟。搬了,再来人,再说。”
他一挥手:“搬!”
五十多个人,呼啦一下,扑向三辆大车。有人解绳,有人抬麻袋,有人把粮往背上扛。麻袋沉,一袋,两个人抬。黑夫自己,也扛了一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是粮食的分量。
刚搬了两袋,黑夫听见,草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
他猛抬头,草屋的门,晃了一下。
“走!”黑夫喊,“快走!”
五十多个人,扛着粮,撒腿就往苇子地跑。刚跑进苇子地,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草屋里,冲出十几个楚军,举着矛,追了上来。
“追来了!”田虎吼,“跑!”
“不跑!”黑夫喊,“往苇子地里钻!苇子深,他们找不着!”
就食队的人,一头扎进苇子地。苇子又密又高,人钻进去,像鱼入水。楚军在苇子地外喊杀了几声,又不敢往里追——看不清路,追进去,反倒成了靶子。
黑夫带着队伍,在苇子地里七拐八拐,钻了大半个时辰,才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回头一看,楚军还在苇子地外头,骂骂咧咧,不敢进来。
田虎喘着气,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哈哈笑:“他娘的!抢了楚军的粮,还把他们耍了一顿!”
黑夫没笑。他数了数人:五十七个,一个不少。粮,抢回一大半。
“郑屯长呢?”黑夫问。
“在。”郑虎从后面挤上来,肩上,也扛着一袋粮。他看着黑夫,看了半晌,说了一句:“你行。这个向导,没选错。”
黑夫没接话。他把肩上的粮袋,放下来,喘匀了气。他想起景离教他的: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今天,他看水,看山,也看了人。
归营那日,军正核功。
黑夫站在军正署外,等着核功。他来得早,署门还没开,他就蹲在墙根,把肩上的木牌,解下来,擦了擦。木牌上那个“什”字,边角更圆了。
田虎陪着他,蹲在旁边,嚼着一根草茎:“你紧张个啥?”
“不紧张。”黑夫说,“就是……等。”
“等啥?”
“等一个结果。”黑夫说,“打了这么多回仗,就数这回,心里没底。”
“咋没底?”
“粮是抢回来了。”黑夫说,“可这功,记不记,记多少,不在咱们手里。”
田虎没话。他嚼着草茎,也蹲着。
署门开了。郑虎先进去,报功。黑夫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开着,又合上。营里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也有认得他的,压着嗓子议论:“就食队那个,带路的。”
“带路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就是他,把五十多个人,活着带回来了。”
黑夫听见了,没接话。他蹲着,等着。
郑虎出来了。他走到黑夫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记了。你,捕虏,二次。”
“捕虏二次?”黑夫问,“我……没俘虏人啊?”
“夺粮,也算功。”郑虎说,“军正说了,你带路,绕开伏击,还保住了五十七个人,五十七个人的粮。这功,记你名下。捕虏,二次。”
黑夫愣了一下。他想起什长王贲,那个堵在车缝前、死了连抚恤都可能打折的什长。他想,如果什长还在,这功,该有他一份。他又想起景离说的,功高不赏,低调行事。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剑,没说话。
田虎在旁边,倒是乐了:“捕虏二次!什长,你这功,攒着攒着,是不是能换个爵位了?”
“还早。”黑夫说,“军功,一功一功地攒。攒够了,再说。”
夜里,景离来了。
他坐在黑夫帐里,听完黑夫讲就食队的事,没夸他,只问了一句:“土丘上的草,你怎么看出,是被人拔了的?”
“拔了草,草根是白的。”黑夫说,“黄了的草,拔出来,草根是白的,过一宿,就干了。那土丘上的草根,还带着湿气——是今早拔的。”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看地,你出师了。”
黑夫没答。他问:“军正,真给我记了捕虏二次?”
“记了。”景离说,“不过,你记住了——这功,是抢来的。抢来的功,最招人眼红。低调,才走得远。”
黑夫:“记住了。”
两人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喧哗。田虎的声音,从外面挤进来:“什长!什长!就食队,带回来一个楚人!”
黑夫起身,掀开帐帘。外面,火把通明。两个卒子,押着一个楚军模样的人,往军正署走。那人灰头土脸,低着头,走两步,被推一步。他的甲,破了一角,露出来的肩,瘦得只剩骨头,两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青印。
“楚军逃卒?”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那个被押走的人,声音,低了下去,“逃卒,最知道楚军里头的事。他要是肯开口,项燕的底,就要翻出来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楚卒的背影,消失在军正署的门里。那人走进去时,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又像是想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夜风带着一股焦味——楚营那边,又有什么烧起来了。黑夫站在风里,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逃卒,最知道楚军里头的事。
第22章 逃卒之供,项楚生隙
那夜,军正署的灯,亮到很晚。
黑夫站在帐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消息。他本想走,可那盏灯,一直亮着。他站了半宿,灯不灭,他也不走。风从营外灌进来,把他身上的甲,吹得冰凉。
后半夜,他蹲下去,靠在帐柱上,眯了一会儿。梦里,他看见王贲,堵在车缝前,后背绷成一张弓。他惊醒过来,灯还亮着。
第二日天没亮,他披上甲,又去了一趟。军正署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影。他蹲在墙根,守着。
守到日头高起,门开了。两个卒子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个说:“审了一宿,那楚人,骨头倒是软,问一句,答十句。”
另一个说:“答得越多,越没底。真话假话,掺着,还得军正捋。”
黑夫听着,没动。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见田虎,从营那头,一路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什长!什长!那楚人,招了!”
黑夫坐起来:“招了什么?”
“说是……项燕,跟楚王,不对付!”田虎压着嗓子,“项燕要打,楚王不让打;楚王要撤,项燕不肯撤。君臣俩,掐起来了!”
“君臣?”黑夫问。
“项燕是楚国的将军,楚王是负刍。”田虎说,“逃卒说,项燕想跟咱们打一仗,楚王怕,说要撤。两人在帐里吵过一架,连帐外的卒子,都听见了。”
帐外,赵七、刘五,也探进头来,听着。赵七问:“那楚王,不让打,项燕还敢打?他就不怕楚王砍他的头?”
田虎一瞪眼:“项燕是楚国的顶梁柱,楚王砍了他,楚国谁带兵?”
“那不正好?”赵七说,“楚王把项燕砍了,咱们不就不用打了?”
“你懂个屁!”田虎说,“项燕在,楚军还能撑;项燕一倒,楚军就垮了。可楚王要是把项燕砍了,楚军虽然垮,项燕也死了——咱们得的是个空壳,少的是个对手。划不来!”
赵七咂嘴:“那到底,是盼他们吵,还是盼他们和?”
“盼他们吵,越吵越好。”黑夫开口,“吵得越凶,楚军越乱。乱,咱们才有机会。”
田虎看着他,赵七也看着他。刘五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黑夫没说话。他起身,披上甲,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的帐里,景离正在看一卷竹简。见黑夫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招了招手:“坐。”
黑夫坐下,看着那卷竹简:“逃卒,招了?”
“招了。”景离把竹简推过来,“你自己看。”
黑夫摇头:“我不认得几个字。”
景离看了他一眼,把竹简收回去,念:“逃卒,楚人,姓陈,名阿土,原是项燕军中运粮的。供:项燕与楚王负刍不和,项燕主战,负刍主和,二人已生间隙。军中粮草,已欠三月。士卒,多有怨言。”
黑夫听着,没插话。他想起那个逃卒的样子——瘦,枯,两手反绑着,走路都在抖。那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是一个被饿怕了、吓怕了的人。这样的人,说出的话,假话有,可假话底下,压着的,都是真东西。
等景离念完,他问:“这些,可信?”
“可信七成。”景离说,“逃卒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假的那半,是他为了活命,编的;真的那半,是他藏不住的。粮欠三月,士卒有怨言——这个,骗不了人。你看他那双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是常年搬粮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珠乱转,可一说到饿,声音就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连这个,都看了?”
“军情司的活。”景离说,“人不只看嘴,看手,看眼,看腰板。腰板直的人,还有底气;腰板塌的,心里,早就垮了。那个逃卒,腰板塌着,是从骨头里,怕了。”
“他怕什么?”
“怕饿,怕死,更怕项燕。”景离说,“他怕项燕,可他还是逃了——逃出来的人,最知道营里的事。他说项燕与楚王不和,这话,他不敢编。”
“那项燕和楚王不和呢?”
“这个,更真。”景离说,“他不提,我也想得到。项燕是条老狐狸,他要打,早就打了,不会拖到现在。拖到现在不打,要么是他打不了,要么,是有人压着他不让打。”
“楚王压着?”
“嗯。”景离说,“楚王负刍,怕输。他怕输,就不让项燕打。项燕想打,又不能打,只能天天在营外骂,激咱们出战。骂不动,他就急。一急,就要出错。”
黑夫听着,若有所思。
景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我想说。”黑夫斟酌着,“打仗,不是只靠刀矛。”
“那靠什么?”
“靠人。”黑夫说,“项燕的刀矛,在楚王手里,攥着。楚王不让他打,他再能打,也白搭。这就像——咱们的粮,在后方;楚王的兵,在项燕手里,可项燕的命,在楚王手里。”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半晌,他点了点头:“你开始懂了。”
“懂什么?”
“懂政治。”景离说,“打仗,是刀对刀,矛对矛;可打不打得起来,什么时候打,是上头的两个人,说了算。项燕想打,楚王不让打——这就是楚军的死穴。”
黑夫沉默。他想起王翦,想起那个在大帐里看舆图、一宿一宿熬的老将军。王翦也是听命于秦王的人。可秦王信他,让他带六十万兵,这就是“君臣相得”。
“那咱们呢?”黑夫问,“咱们的大将军,跟秦王,也是君臣。要是秦王也不让王大将军打呢?”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所以,王翦才要快。快,趁秦王还信他,趁楚军还乱,一战定胜负。拖,拖到秦王起疑,拖到后方断了粮,这仗,就打不成了。”
“那咱们,等得起么?”
“等得起。”景离说,“咱们的粮,马上就到;楚军的粮,已经断了。等,是等楚军垮。可王翦不打算等——他要的,是在楚军垮之前,亲手把它打垮。”
“为什么不等?”
“因为仗,不光是粮的事。”景离说,“还有朝廷。王翦带六十万兵,在外头,一年了。朝里的口水,够把他淹死好几回。他必须打,还得打赢——打赢了,功,是他的;打输了,罪,也是他的。可要是拖到朝里先动手,他连打的机会,都没有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那个俘虏招出的平舆坚壁清野,想起王翦那句“车在,人少三个,值”。那三个字里,有一个,是拿命换的。
他想,王翦那句“值”,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秦王听的,是说给朝廷听的,也是说给死去的王贲听的。可王贲听不见了。王贲的命,换来的,是那三个字。而他自己,李黑夫,站在这里,听景离讲政治——他忽然明白,这仗,打到最后,赢的,不一定是刀快的人,而是撑得住的人。
“撑得住”三个字,压在心里,像一块磨刀石。
“所以,”黑夫慢慢地说,“项燕也在等。等咱们拖不起,等咱们自己乱。”
“对。”景离说,“他骂,他射书,他送衣,都是在逼咱们出错。他也在赌——赌咱们的朝廷,先撑不住。”
“那到底,谁先撑不住?”
景离没答。他看着帐外,说:“看王翦。”
黑夫没再说话。他坐在帐里,看着景离把那卷竹简,收好,又铺开一张新图。他第一次觉得,打仗这件,比自己想的,深得多——刀矛之下,是粮草;粮草之下,是人心;人心之下,是庙堂。
午后,王翦的令,传下来了。
“全军,休整三日。”
“休整?”田虎听见,直了眼,“不打仗,休整?”
“休整。”传令的军吏说,“大将军说了,让各营,吃饱,睡足,磨好刀。”
“吃饱?”田虎摸着空肚子,“哪儿有吃的?”
“有。”军吏说,“就食队,抢回来的粮,分下去了。今日起,各营,按人头,领粮。”
田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当真?”
“大将军的令,还有假?”军吏说完,走了。
“休整三日。”田虎咂着嘴,“不打仗,白吃三日?”
“不白吃。”黑夫说,“吃饱了,是为了打仗。”
“那啥时候打?”
“打完就知道了。”黑夫说,“你把这三日,当歇脚,也行;当喂刀,也行。可别当——仗打完了。”
田虎没懂,可他听出黑夫话里,有别的意思。他问:“你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
黑夫没答。他看着辎重营后头那片空帐,看了一会儿,说:“没有。就是,刀,该磨了。”
田虎一蹦三尺高:“有粮了!吃饱了!什长,走,领粮去!”
黑夫没急着走。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营里,陆陆续续,有人往辎重营的方向走。有人走着走着,跑起来。有人扛着粮袋回来,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
黑夫也去领粮。他排着队,前面的卒子,一个一个,扛着粮袋,从辎重营里出来。有人一边走,一边把干饼掰开,咬了一口,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半年了……半年没吃过这么饱的饼了。”
黑夫领了自己的那份,掂了掂,比往日,多出不少。他没急着吃,先把粮袋扛回什里,分下去。郑老兵接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捏着那张饼,看了半天,才舍得咬。分完,黑夫留了自己那份,才坐下,慢慢吃。饼是热的,是新烙的,嚼在嘴里,有麦香。他一口,一口,吃得慢。
赵七凑过来:“什长,这饼,是楚军的粮烙的?”
“嗯。”黑夫说。
“楚军的粮,烙成饼,给咱们吃。”赵七咂嘴,“这不是,吃着他们的肉么?”
“吃他们的粮,让他们饿着。”黑夫说,“这仗,就是这么打的。”
赵七没话了。他把饼,又咬了一口,嚼得格外响。
吃饼的时候,黑夫注意到,营里有些不对劲。
辎重营后头,有一片空帐。往日,那片空帐,没人。可这一日,他看见,有人在那片空帐前,来来去去,搬着什么。他凑近看了一眼——是甲,新的甲,还有矛,还有弓。有人把那些兵器,一件一件,搬进空帐,又用草席盖住。
黑夫脚步一顿,没再往前。他退回来,蹲在墙根,把那口饼,嚼完了。
休整三日,喂饱了兵,磨快了刀,又悄悄藏起一批兵器——这是要干什么,黑夫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帐里,把那把短剑,抽出来,磨。
磨刀石是凉的,剑是凉的,磨起来,石头上,起了一层铁锈水,暗红暗红的,像血。他把剑,一寸一寸,磨过去,磨得剑锋,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田虎蹲在旁边,看着他磨:“你磨刀干啥?不是休整三日么?”
“磨刀,也是休整。”黑夫说,“刀磨快了,才吃得饱。吃饱了,才打得赢。”
田虎看着他,没懂,也把自己的刀,抽出来,跟着磨。陈阿牛也蹲过来,不声不响,磨自己的矛。什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蹲在帐前,磨刀,磨矛,磨箭。
当晚,黑夫又去了军情司。
景离还坐在帐里,灯下,铺着一卷舆图。黑夫站在帐口,没进去:“辎重营后头,那些空帐,藏了兵器。”
景离没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黑夫说,“新甲,新矛,新弓。”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景离说,“这话,别再往外说。”
“我知道。”黑夫说,“我就是……想问问,快了?”
景离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快不快,不在咱们。”他说,“咱们要做的,是把刀磨好。刀好了,令一来,就能走。”
黑夫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磨刀声,此起彼伏,像一片低低的雨声。黑夫闭着眼,听着那雨声,心里,反倒安静了。他想起老周头,想起那封没写完的家书;想起王贲,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如今,短剑在他腰间,什里的兄弟,在他身后。
他磨完了,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锋上,映出帐外的天。天还是阴的,云缝里,透出一线光,白生生的。他把剑收了,站起身,往辎重营后头那片空帐,看了一眼。
远处,楚营的炊烟,又淡了一分。风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像磨刀石上,铁锈水的味道。
他收回目光,把剑,一寸一寸,插回鞘里。满营的磨刀声,还响着。他站着,听那磨刀声,一声,一声,像要磨到天亮。
第23章 战地笔记,兵心可察
休整第二日,黑夫没闲着。
他蹲在帐里,把从旧韩地一路到平舆,这几十日的经历从头过了一遍。他想起旧韩地的水渠,想起那夜追游骑,水花溅了他一身;想起粮道上那支冷箭,王贲倒下去,短剑递到他手里;想起平舆城下,那几十日的坚壁,楚军天天骂阵,秦军天天挖壕;想起就食队那次,苇子地里,五十七个人,一口气没敢喘。这些事,一桩一桩,像水,在他心里,流过。
想了半日,他想记下来。可他认字不多,提笔写不成句,便取了一块木牍,又取了烧焦的炭条,在木牍上一笔一画,刻起来。
刻字他也不会几个。他刻了一个“什”,刻了一个“粮”,又刻了一个“垒”,余下的,全是圈圈点点。他刻得很慢,每刻一个圈,都先想一想这个人。
先刻田虎。田虎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可心里不藏事。他刻了个大圈,圈的边上,画了两道——两道,是记他领粮时,险些跟辎重兵动手那回。田虎敢跟人动手,是饿急了,也是护着什里那点粮。
再刻赵七。赵七话少,手巧,会补鞋,可夜里总翻来覆去。他刻了个小圈,圈上画一道,道下头,又画一道——一道是病,一道是想家。赵七的娘,还等着他回去。
又刻郑老兵。郑老兵年纪最大,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可从不喊累。他刻了个圈,圈下头,画了三道——三道,是记他三次把口粮,让给伤卒。
田虎蹲在旁边,看着,直乐:“什长,你这是在画画?”
“记事。”黑夫说,“怕忘了。”
“记啥?”田虎问,“记谁欠你粮?”
“记这一仗。”黑夫说,“记营里的人,怎么过的。”
田虎凑过来,看着满木牍的圈圈,一头雾水:“这圈圈,是啥?”
“是一个一个的人。”黑夫说,“圈大,是壮实;圈小,是瘦;圈上画一道,是病了;画两道,是想家。我想记的,是他们心里,在想啥。”
田虎不乐了。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指着一个小圈:“这是谁?”
“赵七。”黑夫说,“他夜里,总睡不着,翻来覆去。我记下来,是想明白,他为什么睡不着。”
“他为啥睡不着?”
“怕。”黑夫说,“怕死,怕回不了家,怕捱不到明年春天。”
田虎沉默了。
黑夫把木牍收好,揣进怀里,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在整理舆图。见黑夫进来,他问:“又来看图?”
“不是。”黑夫把木牍掏出来,“我想记点东西,可字不够用。你教教我。”
景离接过木牍,看了一遍,半晌没说话。他把木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才问:“这是你写的?”
“嗯。”黑夫说,“圈是记人,道是记事,我不认得的字,画个叉。你看看,对不对。”
景离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木牍,抬起头,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说:“黑夫,这不是‘对不对’的事。这是——写得好。”
“好?”黑夫一愣,“都是圈圈道道,好在哪儿?”
“好在你看人。”景离说,“军中的文书,记的是粮草,记的是兵数,记的是攻守。没有人记——卒子夜里,睡不睡得着;想不想家;怕不怕死。你记了。这比十个斥候,都金贵。”
黑夫没想到。他低头,看着木牍上的圈圈道道,一时,不知说什么。
景离又说:“你说,你想记他们心里想啥。那你记出来,是啥?”
黑夫想了想,说:“坚壁这一个月,营里的卒子,先是憋着一股劲,想打;后来,见楚军天天骂,也不打,那股劲,就泄了。我夜里巡营,听见有人磨牙,有人翻来覆去,有人数着更数,一声,两声,数到天亮。白天,有人蹲在墙根,冲着楚营的方向,看一天,什么都不干。那不是歇,那是心里,空了。再后来,粮一少,人就慌了。慌起来,有人赌,有人打,有人半夜摸粮袋。我看,不是他们坏,是闲的,也是饿的。闲得发慌,饿得心焦,人就容易出岔子。”
景离听着,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说不上‘办’。”黑夫说,“我就是想着——人不能老绷着,也不能老饿着。老绷着,弦会断;老饿着,人会乱。该歇的时候,得让歇;该吃的,得让吃饱;有功的,要记;有过,要罚。赏罚分明,人心就稳。”
景离听完,又问:“你那个什,这一个月,没出岔子?”
“出过。”黑夫说,“赵七半夜摸过粮袋;刘五跟人赌过口粮。我骂过,也罚过。可罚完了,还得让他吃饱。我跟赵七说,你摸粮袋,是饿;饿,跟我说,我匀你。我匀了他半张饼,他再没摸过。”
“你舍得?”
“舍得。”黑夫说,“半张饼,换一个不偷粮的兄弟,值。再说,他偷粮,是饿的,不是贼。饿着的贼,喂饱了,就不偷了。”
景离看着他,没接话。他把木牍放下,又拿起,反复看,像在看一块稀罕的石头。
“这句‘赏罚分明’。”景离说,“你说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人心,就是兵法。”黑夫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里有劲,刀就快;人心散了,刀再多,也白搭。”
景离点了点头。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先在一块废木上,写了四个字:“劳”“逸”“赏”“罚”。
“认得么?”景离问。
黑夫摇头:“认得一个。这个‘罚’字,我在军正署的告示上,见过。”
“记住这四个字。”景离说,“你的圈圈道道,绕来绕去,绕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把笔,递给黑夫:“你写一遍。”
黑夫接过笔,手是抖的。他这辈子,握过锄,握过矛,握过剑,没握过笔。笔杆细,滑,他攥得紧,像攥刀。他照着景离的字,一笔一画,描。“劳”字,他描歪了;“逸”字,少了半截;“赏”字,他干脆画了个圈。
他画完,看自己写的,自己也笑了:“不成样。”
“头一回,都这样。”景离说,“写下去,就成了。”
他取过黑夫那块木牍,在背面,一笔一画,写起来。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说:“你认几个字,我教你几个。你的这些圈圈道道,我替你,译成字。”
他写完,把木牍,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来,看。木牍背面,写着几行字。他认得的不多,可那几行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垒石。他认出其中两个字——“劳”和“罚”。
“念给我听。”黑夫说。
景离念:“军中士卒,坚壁日久,心易生疲。劳,则思息;逸,则思乱。当以劳逸相济,赏罚并行,则兵心可安,战志可固。”
黑夫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摩挲着木牍,摩挲了很久,说:“这些话,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景离说,“我不过,替你写成字。”
“那我说的,有这么……”黑夫找不着词,“这么齐整?”
“你心里有。”景离说,“字,只是把心里的,摆到明面上。”
“可我说的,是土话。”黑夫说,“‘饿得心焦’‘闲得发慌’,这些,是田虎赵七他们,蹲在墙根说的话。写下来,成了‘心易生疲’‘逸则思乱’,还像我们说的么?”
“像。”景离说,“一个意思,两种说法。土话说,是给卒子听的;成文,是给将军看的。卒子听得懂的,才是真;将军看得懂的,才有用。你这几句话,两头,都占着。”
黑夫把木牍,看了又看,揣进怀里。景离又取了一块新木牍,把方才那几行字,誊了一遍,收进案上的一只木匣里。
“你那份,你留着。”景离说,“这份,我先收着。往后,你到了上头,这话,或许能用上。”
黑夫没懂:“收着做什么?”
“做凭证。”景离说,“你说过的话,写下来,就是凭证。往后有人问起,你拿得出凭证,话,就站得住。”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景军正,这话,我能拿给什里的人看么?”
“能。”景离说,“可你要想清楚——这木牍,递出去,就不只在你怀里了。它到了上头,是好,是坏,不由你。”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黑夫说,“还有坏?”
“有。”景离说,“你在下头,说卒子怕死、想家,说粮少了、人心慌了——这些,是实情。可上头看,未必当是实情。上头要看的,是能不能打,是士气足不足。你说人心慌,万一被当成——动摇军心呢?”
黑夫一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景离说,“可到了上头,意思,就不由你了。所以我说,递不递,你要想清楚。”
黑夫没答。他低头,摩挲着木牍。
景离也没催他。他低头,继续整理舆图,半晌,说了一句:“你那个什,昨夜的粮,是足额领的么?”
“足额。”黑夫说,“这回,没克扣。”
“为什么足额?”
“因为……”黑夫想了想,“就食队抢回了粮,辎重营,不缺了。”
“缺不缺粮,是辎重营的事。”景离说,“足额不足额,是人心的事。你那个什,能足额领粮,是因为你,去过辎重营,报过军正。你不去,就是缺额。这就是‘赏罚分明’——它不在纸上,在事上。”
黑夫没说话。他站在帐里,把那块木牍,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从军情司出来,天已经擦黑。黑夫把木牍,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木牍是凉的,可他揣着,觉得热。他走回什里,什里的人,蹲在帐前,啃着饼,说着闲话。他走过去,没说话,也蹲下来,摸出木牍,看。
田虎凑过来:“那上头,写的啥?”
“写的咱们。”黑夫说,“写咱们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
“咱们有啥好写的?”田虎说,“不就是,饿着肚子,守着垒?”
“守垒,也是打仗。”黑夫说,“守住了,才有得打。”
赵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圈,画了两道,是谁?”
“是你。”黑夫说,“一道病,一道想家。”
赵七没说话了。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圈,看了半天,说:“这个圈,画得像我。”他顿了一下,“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黑夫没接话。他把木牍,又看了一遍,揣回怀里。
田虎嚼着饼,没懂。可他看见黑夫,把那块木牍,看了又看,宝贝似的,他也没再问。
夜里,黑夫躺在帐里,枕着那块木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帐顶。他想着景离那句“它不在纸上,在事上”。他想,赏罚分明,这四个字,他认不全,可他懂。
帐里,什里的人,都睡下了。赵七的呼吸,匀了;田虎的鼾声,像打雷;郑老兵偶尔翻个身,压得腿上的旧伤,哼一声,又睡过去。黑夫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他木牍上那些圈圈道道,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个圈,都在这帐里,躺着,喘着气。
他把手按在心口的木牍上,终于合上了眼。
第二日,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块木牍。木牍还在,凉凉的,压在心口。他坐起来,把那块木牍,揣好,走出帐。
天是晴的。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垒墙上,金亮亮的。营里的卒子,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晒着日头。有人啃着饼,有人补着鞋,有人闭着眼,打盹。休整的第三日,营里,松快下来。
黑夫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有人在墙根,把靴子脱了,晾脚;有人把发髻松了,重新挽。这几日,没人骂,没人催,日子,像自家的田埂,松下来。他想起自己木牍上那句——劳逸相济。他忽然觉得,王翦让全军休整三日,喂饱了兵,磨快了刀,也许,不只是为了打仗。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块木牍。木牍上的字,还是那几个,圈圈道道,还是那些。可他忽然觉得,那上头,不光是字,也不光是圈。那上头,是赵七的娘,是田虎的炮仗脾气,是郑老兵那条瘸腿,是这一帐子,活生生的人。
他把手,按在心口那块木牍上,站了很久。日头,晒在他背上,热烘烘的。远处,有人唱起一支秦地的歌,调子,粗粗的,含含糊糊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那歌声,悠悠的,绕在垒墙根,不肯散。黑夫听着,没动。
第24章 功罪之账,水清鱼浑
休整第三日,军正署核功。
营里的规矩,休整的时候,才腾得出手,把前些日子的战功,一桩一桩,捋清楚。该记的记,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黑夫本来不急着去。他的“捕虏”功,就食队那回记了二次,军正已经画过押。可这一日,郑虎派人来叫他,说军正署有事。
临走,田虎追出来:“什长,你那个功,可得催着点儿。这军里的账,不催,就烂在案上了。”
“烂不了。”黑夫说,“有卷宗,有印,烂不了。”
“卷宗?印?”田虎说,“卷宗是活人写的,印是活人盖的。活人的事,说不准。”
黑夫没答,走了。
军正署的门开着,门里一股墨味,混着炭火味扑出来。黑夫迈进去,脚踩在门槛上,先停了一下。这地方他来过——上回,他在这儿,被人问“杀良冒功”的事。案桌太高,气太沉,每回来,都像头一回。
里头,正闹着。
一个年轻卒子,跪在署里,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军正,那不是我的功,是我什长的!那俘虏,是我拿下的,什长说,记在他名下,给我记个‘从’字就行!”
那卒子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灰,手缠着布,布上渗着血——那是拿俘虏时被楚军斥候咬的。他跪着,身子往前倾,额角磕出一块青。
“从”字,是军功里的一个说法——出了力,没占名。出力的人,记个“从”,功劳,归领头的。
军正坐在案后,没抬头,翻着卷宗:“你说的什长,是谁?”
“吕屯长。”年轻卒子说,“上回,平舆城外,我拿住一个楚军斥候,活捉的。吕屯长说,他指挥的,功,记他头上。”
军正翻了翻卷宗,半晌,说:“卷宗上记的,是吕屯长,捕虏一名。你,记‘从’。”
“可那人,是我捉的!”年轻卒子喊,“我一个打他三个,拿命换的!”
“卷宗上,是这么记的。”军正说,“你要是觉得不对,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卷宗就是证据。”
年轻卒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有证据。证据,在吕屯长手里。
黑夫站在门边,没出声。
那年轻卒子失魂落魄地从署里出来,黑夫侧身让了让。那人低着头走过去,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军正署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恨。
黑夫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王贲。王贲死了,抚恤,还可能打折。这军功的账,一笔一笔,有人记,有人抹,有人顶。他想,要是哪天,轮到自己……
他摇摇头,没往下想。
军正署里,核功还在继续。黑夫被叫进去,核他那“捕虏二次”的旁证。军正问他,就食队那回,绕了哪条路,伏兵在哪,粮车几辆,他都一一说了。军正一条一条,对卷宗,对完,点了点头:“记着,捕虏,二次。”
“谢军正。”黑夫说。
“先别谢。”军正说,“你的功,还得等一个人画押。他的印,没到。”
“谁的印?”
“吕屯长的。”军正说,“就食队,归他那一屯带过一段,你的功,他画了押,才算数。”
黑夫愣了一下:“就食队,不是郑屯长带的么?”
“郑虎画了。”军正说,“可你那个‘捕虏二次’,有一笔,是连着吕屯长那一屯的。他画了,才算数。”
黑夫垂着眼。他想起方才那个年轻卒子,想起那句“卷宗上,是这么记的”。这军正署的案桌,比平舆的城墙,还高。
他从军正署出来,日头正毒。他蹲在墙根,等吕屯长的印。
没等到。
第二日,他再去。军正说:“吕屯长忙,还没画。”
第三日,他再去。军正说:“吕屯长病了,过几日。”
黑夫蹲在军正署外,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合上。他心里,明白了——这不是印没到,是有人,压着。
他去找郑虎。郑虎在营里,正晒着甲,听完,把甲往地上一摔:“吕麻子!他这是记仇了!”
“记什么仇?”黑夫问。
“你忘了?”郑虎说,“前几日军正署里那个年轻卒子,叫柱子,是吕麻子那个什的。柱子去告状,说吕麻子冒他的功。你当时在门边站着,是不是?”
“是。”
“吕麻子认准了,是你捅给军正的!”郑虎说,“他说那天只有你在门边,听见了柱子的状子。他查了三天,查到是你,就把他那个屯的印卡着不画。”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柱子那一眼,又想起吕屯长——瘦高,鹰钩鼻,走路带风,是个能打的屯长。这样的人,记起仇来,能把人磨死。
“我去找他。”黑夫说,“他画不画,说清楚。”
“你别去!”郑虎一把拉住他,“吕麻子那个人,你去求他,他更要拿捏你。你要去,就带着军正的令去。没有令,你去了,就是跪着求他,他也不画。”
黑夫站住了。他看着郑虎,看了半晌:“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郑虎说,“军正那边,我再催催。你那儿,别动。你一动,就落他套里了。”
黑夫没答。他转身,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在给舆图添墨。见黑夫进来,他放下笔:“听说了。吕屯长,卡你的功。”
“你消息倒快。”黑夫说。
“军情司的活。”景离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虎说,等。”黑夫说,“可我想,不能等。我这功,等得起;柱子那口气,等不起。吕屯长能卡我的功,就能卡更多人的功。今儿卡一个,明儿,就敢冒一个。”
“冒?”景离看着他,“冒什么?”
“冒功。”黑夫说,“我听说,前几日,军正署里,有人报功,报了五颗首级。那五颗首级里,有两颗,我认得。”
景离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认得?”他问,“你认得死人?”
“我认得活人。”黑夫说,“就食队路过平舆城外,有个村子,村口,有个老人,晒谷。我跟他问过路。他耳背,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后来,楚军来烧村,那村子,没了。”
景离没说话。
“那五颗首级里,有一颗,是他。”黑夫说,“我认得他那颗牙——他笑的时候,少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我喊他‘老丈’,他应我,应得很慢。”
景离放下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军正署,作证。”黑夫说,“那五颗首级,不是楚军的。是百姓的。”
“你作证,吕屯长就完了。”景离说,“他报的功,是五颗首级。你说是百姓,那就是杀良冒功——这是死罪。”
“我知道。”
“你跟他,有仇了。”
“仇,已经结了。”黑夫说,“他卡我的功,就是结了。我作不作证,他都记着我。与其让他记着,我躲着,不如——把话说清楚。他要的,是功;我要的,是理。”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帐帘,放下来,压低了声音:“黑夫,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水至清,则无鱼。”景离说,“这军里,谁的手,都不干净。你掀了吕麻子,是痛快了。可往后,谁还跟你共事?你作证,是守了理;可守理的人,在这军里,活不长。”
黑夫沉默。
“你当兵,不是一天两天了。”景离说,“这军里,冒功的,压功的,顶功的,你见过几桩?一桩两桩?我告诉你,桩桩,都有。你管得过来么?你管了一桩,剩下的,还压在案上。你管了一桩,你自己,反倒成了案上的‘卷宗’。”
“那就不管了?”黑夫问。
“不是不管。”景离说,“是分时候。杀人放火的,得管;冒功压功的,得掂量。你今日掀了吕麻子,是出了头。可出了头的人,要么,成了枪尖;要么,成了枪杆。枪尖,先折;枪杆,后断。你选哪个?”
黑夫不应声。
“我不是让你装看不见。”景离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这一刀下去,砍的是吕麻子,还是你自己?你砍了吕麻子,你的功,他更要压;你往后的路,他那一屯的人,都要踩。你图什么?”
“图理。”黑夫说,“图柱子那样的人,拿命换的功,不被白吞。”
景离看了他很久。半晌,他叹了口气:“那你去吧。可你记住了——你去作证,是守理;你去了,还能活着回来,是本事。这两样,你要都占着。”
黑夫没接话。他转身,走了。
第二日,军正署,黑夫作证。
他没带刀,没带甲,只带了那口气。军正署里坐了一堂的人:军正在案后,两个文书分坐两侧;吕屯长站在堂下,身后跟着他那一屯的什长。柱子也在,跪在角落里,抬头看他。
黑夫把怀里那颗首级的事说了——那老人是平舆城外的百姓,耳背,少一颗门牙,在村口晒谷;那村子楚军烧过,老人死在村里。那不是楚军的首级,是百姓的。
军正署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声。
吕屯长站在堂下,脸铁青。他盯着黑夫,盯了很久,说:“你说那是百姓,有什么证据?”
“我认得他。”黑夫说,“我跟他问过路。我喊他‘老丈’。他应我了。”
“认得?”吕屯长嗤了一声,“你认得他,谁知道?你说是百姓,我还说是楚军斥候呢。谁作证?”
“我作证。”黑夫说。
“你一个人,算数?”
“算数。”军正开口了。他放下笔,看着吕屯长,“你说那五颗首级,是楚军的。可前几日,楚军的斥候,出营几回,我都让人记着。那几日,楚军没出营。你的首级,哪来的?”
吕屯长的脸,白了。
“要么,你拿出楚军斥候出营的凭证;要么,这颗首级,作废。”军正说,“你那一笔‘斩首五级’,我去掉一颗。剩下的,再核。”
吕屯长站在堂下,半晌,没说话。他转身出去,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很重。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他心里,没有痛快。他看着吕屯长的背影,又想起景离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他想,鱼,他是得罪了;水,他也没清到哪儿去。
柱子从角落里爬起来,走到他跟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半晌,他朝黑夫拱了拱手,弯下腰去,久久没有直起来。
黑夫扶起他:“你的功,也是命换的。该是你的,跑不了。”
从军正署出来,郑虎在门口等他。郑虎看见他,竖起大拇指:“行,是条汉子!”
黑夫低着头。
“可你的功……”郑虎说,“吕麻子这一走,你那‘捕虏二次’,更没人画押了。”
“我知道。”黑夫说。
“那你图什么?”
黑夫没答。他蹲在军正署门口,看地上,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一步一步往前挪。那粒米比蚂蚁的身子大两倍,蚂蚁拖一步,退半步,再拖一步,拖到墙根,卡在砖缝里,绕了三圈,换了个头,继续拖。
黑夫看了片刻,说:“图个明白。”
郑虎没懂:“明白啥?”
“明白这功,是怎么记的。”黑夫说,“明白这军里,谁是蚂蚁,谁是米。”
夜里,黑夫回帐,什里的人都睡了。他躺在帐里,枕着那块木牍,睡不着。他想起景离那句“水至清则无鱼”,又想起那个老人,那颗少了一颗门牙的牙。他翻了个身。
第二日一早,军正署来人,传话:黑夫“捕虏二次”的卷宗,未齐,暂缓核验。
田虎听见,炸了:“什么未齐!就是吕麻子搞的鬼!我去找他!”
黑夫一把,拉住他:“别去。”
“为什么不去?”田虎瞪眼,“他卡你的功,你还护着他?”
“我不是护他。”黑夫说,“我是……想明白了。这功,是我的,跑不了。他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我先把话,说清楚,功,慢慢等。”
田虎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知道这案桌上的账,能压死人。”黑夫说。
他蹲在帐门口,把那块木牍,摸出来,看。木牍上,景离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认出了“赏罚分明”四个字。他想,赏,罚,分明——可这军里,赏罚,哪有分明的?
他把木牍,揣回怀里,没说话。风,从营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吹在他脸上。他按了按木牍,起身,回帐。帐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25章 旁证入卷,爵得公士
黑夫的功,压了三日。
这三日,黑夫没闲着。他白日巡营,夜里值守,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每回路过军正署,他都要朝那扇门看一眼:门开着,他就想,今日印到了没有;门关着,他就想,明日该到了吧。那扇门,他看了三日,门里的动静,一丝也无。
田虎看不下去,说:“你老看那门,看它作甚?它又不会开口。”
“我不看门。”黑夫说,“我看的是门里那点事。”
“那点事,又不归你管。”
“归我管。”黑夫说,“我的名,在那卷宗上。名不落地,我就睡不踏实。”
田虎没话了。
第二日,他去军情司,问景离:“我这功,就这么等着?”
“等。”景离说,“可等,不是干等。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越沉得住气,吕屯长那边,越沉不住。”
“他沉不住,会怎样?”
“会出错。”景离说,“压功的人,最怕被晾着。你一晾,他就急;他一急,手就松;手一松,卷宗就漏了。”
黑夫记住了。他回去,照常巡营,照常值守,照常把什里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夜里躺下,他摸着怀里那块木牍,想王贲——王贲死那夜,军正署的人也是这样,一宿一宿核着功,算着抚恤。他想,王贲要是活着,他的功该记多少,也该有一卷写着他名的卷宗吧。
第四日一早,军正署来人了。
来的不是传话的卒子,是军正署的文书,姓韩,抱着三卷竹简,站在黑夫帐外。
“李什长,”韩文书说,“军正请你,去署里一趟。”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功,又怎么了?”
“不是又。”韩文书说,“是成了。军正请你,去署里画押。”
“成了?”黑夫一愣,“吕屯长的印,到了?”
韩文书笑了笑,没答,抱着竹简转身先走了。
黑夫站在帐门口愣了一会儿。田虎从帐里探出头:“成了?什长,你那功,成了?”
“文书说,成了。”黑夫说,“可我这心里不踏实。三日压着,怎么一宿就松了?”
“松了还不好?”田虎说,“走走走,画押去!”
黑夫没动。他想了想,先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见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去署里?”
“你怎么知道?”黑夫问。
“我让人,把你的旁证送到了军正署。”景离说,“你那份‘捕虏二次’,不是没人作证么?我替你,找齐了。”
黑夫走进帐,站在案前:“什么旁证?”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一根一根扳着指头:“三样。第一样,就食队那回,跟着你走苇子地的,不只有你们什——还有郑虎屯里另外三个什。他们的人,也都看见你绕开土丘,救了全队。这三个人,我请他们画了押。”
“第二样,”景离说,“楚军那三辆粮车,辎重营有登记的——车上装的什么粮,多少袋,从哪条路运的,有账可查。你那回抢回来的粮,数目对得上。账,就是旁证。”
“第三样,”景离说,“那个逃卒,还在军正署押着。他供的项燕粮欠三月,是当着军正的面录的口供。你抢回来的粮,是楚军的;楚军粮欠三月,是逃卒供的。这两样一对——你夺的是楚军的粮,楚军确实缺粮。你的功,站得住。”
黑夫听完,垂下眼。
“这旁证,”他说,“不是我找的,是你找的。”
“是你的功。”景离说,“功是你的,我不过替你,把路铺平了。”
“那吕屯长呢?”黑夫问,“我这功,要他的印。他压着,你怎么办?”
“他压不了了。”景离说,“我顺手,把他那几桩事,也一并送到了军正案头。”
“什么事?”
“一桩,是柱子那桩——他冒柱子的功。柱子的卷宗,军正署有底档,我让人翻出来了。那俘虏是柱子拿的,伤口是柱子那刀扎的,记功的名,却成了吕屯长。卷宗对不上,一查就穿帮。”
“二桩,”景离说,“是他报的那五颗首级。你说有一颗,是平舆城外的百姓。军正重查,把其余四颗也验了——有两颗,是病死的楚卒,叫楚军丢在野外的;剩下三颗,是百姓。五颗首级,一颗真楚军的都没有。他那一笔‘斩首五级’,全作废。”
“三桩,”景离说,“是他卡你的印。军正问了,就食队明明归郑虎带,凭什么他吕屯长画押。他一查,吕屯长根本没过问过就食队,那一笔,是他硬添上去想分功的。分功不成,就压功。这三桩,桩桩都是军正最忌的。”
黑夫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这些,”他说,“什么时候查的?”
“你作证那日,我就让人查了。”景离说,“你说,你要图理。理这东西,不能光靠嘴,得靠卷宗。”
黑夫站着,眉峰动了动。他忽然想问一句,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景离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怕见理被压死?”
黑夫摇头。
“我年轻时,也在战阵上拼过命。”景离说,“我拿过一个俘虏,报上去,功被别人顶了。我去军正署说理,没人听。那会儿,我也像柱子那样,跪在地上,磕头。”
黑夫没说话。
“后来,是王大将军路过,听见了。”景离说,“他问了一句:这人拿的俘虏呢?我说,在。他让人验了。验完了,他说了一句——功,是谁的,就是谁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景离说,“可这一句,把我从泥里捞上来了。我这条命,是那一句换的。所以我看不得,有人再把别人往泥里按。”
黑夫看着他,半晌,说:“景军正,你这人,记仇,也记恩。”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记仇,是防身;记恩,是活路。你记住了,往后,你也是这样。”
“可我,拿什么还你?”黑夫问,“我这人,要功没功,要钱没钱,就一条命,还欠着军里的。”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谁要你还?”
“那……”
“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景离说,“我是看中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值得帮。”
黑夫没话说了。
从军情司出来,日头正好。黑夫走回帐,换了件干净的短褐,又洗了把脸,往军正署走。
军正署里,韩文书已经备好了卷宗。黑夫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案上一炉炭烧着,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照在竹简上,照得那些字像活的一样。黑夫的手心出汗了,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还是湿。
“你认得么?”军正问。
“不认得。”黑夫说,“可我知道,这上头,记的是我。”
军正看了他一眼,拿起卷宗,念:“李黑夫,什长,旧韩地从军,历战有功。就食一役,绕伏夺粮,保得五十七人,抢回楚军粮车三辆,捕虏,二次。又,揭发杀良冒功,正军纪。合计,功,公士一级。赏田一顷,宅一区。田宅文书,暂存军中。”
黑夫听着,听到“田”和“宅”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
“田?”他问,“赏田?”
“赏田一顷。”军正说,“宅一区。等仗打完,你回籍,拿文书去县里领。”
黑夫站在案前,目光沉了沉。
“怎么?”军正问,“嫌少?”
“不是嫌少。”黑夫说,“我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能换田。”
军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卷宗上盖了印,又让黑夫画了押。
黑夫画押,握笔,手是抖的。他画的那个“押”,是个圈,圈中间一道杠。杠,是他认得的——那是“什”字的头一横。
从军正署出来,黑夫怀里揣着一卷帛书,那是田宅文书。他走两步,摸一下,走两步,摸一下,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
路过营门口,他听见两个卒子蹲在墙根议论:“听说,吕屯长,叫人掀了?”
“掀了。”另一个说,“压功,冒功,还杀良冒功。军正查实了,革了。”
“谁掀的?”
“就食队那个带路的,叫李黑夫。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这么硬。”
“硬?硬有什么用。”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吕屯长记上他了。往后,有他受的。”
黑夫听见了,没停步。他走自己的路,怀里揣着那卷帛书。
回到什里,田虎一眼看见他:“成了?”
黑夫点了点头。
田虎扑过来,一把把他抱住:“公士!什长,你是公士了!咱们什,出公士了!”
什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郑老兵挤上前,看着黑夫怀里那卷帛书,手抖着,想摸,又不敢摸:“公士……老李,你这一下,从泥里,跳到田里了。”
“田?”赵七问,“啥田?”
“赏的田!”田虎说,“一顷!宅一区!什长,你打完仗回去,就是有田有宅的人了!”
赵七挤过来,看了一眼那卷帛书:“什长,这田,在哪儿?”
“文书上写着,回籍领。”黑夫说,“领了才知道。”
“领了,得种。”刘五说,“种田,你会。种地,你拿手。”
“种地拿手,种田,一样。”郑老兵说,“土,都是一样的土。”
黑夫被他们围着,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卷帛书,摩挲了半晌,说:“这田,不是我一个人挣的。”
“那是谁?”田虎问。
“是王什长。”黑夫说,“要不是他,那回粮道,死的是我。我这条命,是他换的。这田,有他一半。”
什里,静了一下。
郑老兵叹了口气:“王什长……他没福气,享这田。”
“他享不了。”黑夫说,“可他的田,得有人记着。”
他走到帐里,把那卷帛书铺开,又折好,想了想,压在木牍下头,一起放进怀里。
当夜,景离来了。
他站在黑夫帐口,没进去,朝里招了招手。黑夫走出来,两人站在帐外的风里。
“田宅文书,领了?”景离问。
“领了。”黑夫说,“压在心口,热乎乎的。”
“热乎乎的,是好事。”景离说,“可你记住了——那上头,是田,是宅,也是命。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卷帛书眼红。你今日,从泥里上了田;明日,就有人想把你,从田里拉回泥里。”
“我知道。”黑夫说,“吕屯长,就是第一个。”
“吕屯长,已经贬了。”景离说,“军正今日出了公文:吕屯长,压功,冒功,革去屯长,降为什长,记大过。他那一屯散了,人,分到各什。”
黑夫别过脸。风从营外灌过来,吹着他怀里的帛书,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你得罪了他。”景离说,“他降了,心里更恨你。他那种人,不怕升,就怕降。你一升,他一降,这仇,解不开了。”
“那怎么办?”黑夫问,“我总不能,为了他,不升了。”
“不能。”景离说,“该升,升;该防,防。你往后,走路别走墙根;吃饭别最后吃;夜里值守,多带一个人。”
黑夫听完,望向帐顶。他站了一会儿,说:“景军正,我这辈子,没几个能说这话的人。你算一个。”
景离看着他,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他忽然说:“你我,互为手足。”
黑夫一愣。
“我家里,也没人了。”景离说,“我在这军里,是独一份。你在这军里,也是独一份。你替我守着理;我替你铺着路。咱俩,互为手足。”
黑夫站在风里,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是个种地的,家里那点薄田,还不够一顷。如今,他怀里揣着一顷田的文书,还有一个说“互为手足”的人。
“好。”他说,“互为手足。”
夜风一阵一阵。远处,军正署的门早就关了。可黑夫知道,那门里,今夜的案上,压着他的一卷卷宗,卷宗上,是他的名。
风又过一阵。黑夫转身回帐,帐里的灯还亮着,田虎的鼾声正响。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他躺下,把那卷帛书按了按——往后这条路,更不好走。可他怀里压着田,压着宅,压着一条命换来的东西,不能退。
第26章 楚营后撤,涡河决战
休整的第五日,营里出了一件怪事——楚营那边,骂了十几日的阵,突然不骂了。
说来这十几日,楚营是一日不落地骂。先是骂王大将军“老不死”,后来骂秦军“缩头龟”,再后来连秦王都捎上了。黑夫听了几回,起先还当个热闹,听久了也就那样——骂来骂去,就那几句。可这一日天没亮,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
往日,天一亮,楚营那边就该传来骂阵的声音,粗的,哑的,扯着嗓子喊。今日,他披甲出门,耳朵里只有风声。他站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楚营,没动静了。
头一夜,还有楚军在营头挑着红裙,喊秦军的娘;第二日一早,黑夫值完更,爬到垒上朝楚营一看——旗,少了;红裙,没了;连那日日升起的炊烟,都稀了。
黑夫在垒上蹲了很久,数了数楚营的旗——往日是九面,今日剩六面;又数了数炊烟,往日是几十道,今日拢共七八道。他蹲在那儿,看着天一点一点亮透。楚营那边,静得像一座空营。
他看得久了,田虎爬上来,朝那边看:“楚营,退了?”
“像是。”黑夫说,“可退了,也不该这么静。退兵,是乱糟糟的;这儿,是齐整整的。齐整整地退,不是逃,是走。”
“走?上哪儿?”
“不知道。”黑夫说,“可这么齐整整地走,是有人,带着走的。”
中午,斥候回来报了:楚营后撤三十里,营寨拔了,人马往东南退了。
营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楚军是怕了,逃了;有人说是去抢粮;有人说是回去过年。说什么的都有。
田虎挤进人堆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着那些人的腔调:“楚军逃了!咱们赢了!回去过年喽!”
“赢什么?”黑夫说,“一仗没打,赢谁?”
“那……”田虎噎住,“他们不是退了么?”
“退了,是挪窝,不是认输。”黑夫说,“狗挪窝,是要换地方,接着咬。”
田虎没话了。
黑夫没再接话。他蹲在垒上,看着楚营撤走留下的那片空地——还有没拔净的桩,烧黑的灰,楚军丢下的破车。他数了数那些桩,桩眼密得吓人——那说明,楚军在这儿住得久,人,也多。这么多人,说退就退,说走就走,不是怕,是早有打算。
他看了一会儿,便去找景离。军情司里,景离正在看斥候的画图,见黑夫进来,头也没抬:“你也看见楚营退了?”
“看见了。”黑夫说,“旗少了,炊烟稀了,桩子都拔了。是真撤,不是假撤。”
“真撤,为什么撤?”景离问,“项燕打了这么多天,骂了这么多天,一仗没打就撤了?”
“我想不通。”黑夫说,“他要是怕,早该撤;他要是想打,更不该撤。这会儿撤,是……”
“是反常。”景离说,“反常,就有文章。”
“什么文章?”
“两种。”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一,诱敌。他撤,是引咱们追。追进去,进了他的套,他一回头把咱们包了。”
“二,”景离说,“等援。他撤到一处好守的地方,等楚国的援军来。援军一到,他守,援军攻,两头夹咱们。”
“那他,到底是诱,还是等?”黑夫问。
“看他的粮。”景离说,“他要是粮尽了,就是等——等援军,等不来,就是等死。他要是粮还够,就是诱——诱咱们过河打他。”
“那他的粮……”黑夫问,“还够么?”
“逃卒说,欠三月。”景离说,“可这话,是逃卒说的。信一半,留一半。他到底够不够,得看了才知道。”
“怎么看?”
“看他撤的时候,带了多少车。”景离说,“我让斥候数过了。他撤,带了九百多辆辎重车。九百多辆,不是小数目。要么,他还有粮;要么,他是故意多带车,做给咱们看。”
“做给咱们看?”
“做给咱们看,他不怕。”景离说,“他不怕,就是要咱们以为他还有粮,不敢轻动。可他越是不怕,越说明——他怕。怕,才要装不怕。”
黑夫听着,没插话。他蹲在舆图前,看着景离画的那张图:平舆在中间,楚营原先的位置画了个叉;东南方向,一条线弯弯的,像一条蛇,蛇头指向涡河。
“涡河,在楚地?”黑夫问。
“在楚地。”景离说,“过了涡河,就是楚国的腹地。项燕撤到涡河,退一步,是守;进一步,是反。”
“守,是守渡口;反,是……”黑夫看着那条蛇,蛇头,“是引咱们过河,进了楚地,他好关起门,打狗?”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糙。可理,就是这个理。”
“军正,”黑夫说,“楚军往东南撤了三十里?”
“嗯。”
“东南,是哪儿?”
景离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点:“涡河。”
“涡河?”黑夫凑过去,看着那个点。
“涡河,是条河。”景离说,“河上有渡口。渡口,是南北的咽喉。楚军要退,退过涡河,就能守着渡口,把咱们挡在河西。”
黑夫盯着涡河那个点,看了很久,忽然说:“军正,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涡河。”黑夫说,“看地。你说过,看地,先看水。水在,路就在。我想看看,涡河的水,往哪边流。”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去可以。带上人,别过河。”
“我知道。”黑夫说,“就看水。”
当日,黑夫带着田虎,出了营,往东南走了三十里。
涡河到了。
河水是浑的,黄黄的,打着旋往东流。河面不宽,可水流急。河这边是平野,河那边也是,隐隐约约,能看见楚军的旗。
黑夫蹲在河边,半晌没起身。他看水,看河岸,目光移到渡口,又落在河边的芦苇上——芦苇是枯的,黄黄地立着,风一吹,沙沙响。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河边的土捻了捻,是湿的,松的,涨过水的。
“涨过水?”田虎问。
“嗯。”黑夫说,“前几日,这儿涨过水。水涨过,又落了。你看这岸,一层一层,是水痕。”
“那又咋样?”
“水涨过,河底就淤,淤了河就浅。”黑夫说,“浅了,就能过。楚军退到这儿,守着渡口,就是知道这河能过。他们等着咱们,从这儿过河。”
田虎看着他,像看一个会看地的人。黑夫没理他,又看了一会儿水,说:“水浑。”
“那是楚军?”田虎问。
“不知道。”黑夫说,“可这水浑,不是一日两日的浑。是这几日才浑的。上游,有人,大拨的人,过了河。”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河那边:“渡口在这儿。楚军守着渡口,是想让咱们在这儿过河。”
“过河?”田虎说,“过了河,打?”
“嗯。”黑夫说,“他们想让咱们,在这渡口过河。过了河,他们好……”他顿了一下,“把咱们堵在河滩上。”
田虎愣了一下:“那咱们,还过么?”
“过不过,是王大将军的事。”黑夫说,“咱们的事,是看明白——这河,能不能过。”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路被踩实了,车辙一道一道压得很深。他蹲下看那车辙:“这是楚军的车辙。他们过了河,又从河那边运东西过来。”
“运什么?”
“不知道。”黑夫说,“可车辙深,是重车。重车,拉的不是人,是货。货,要么是粮,要么是铁。”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会儿渡口:“渡口前头是一片滩,草被踩平——是有人成百上千站过。他们站在这儿,等着。”
“等着干啥?”
“等着咱们,从河里爬上来。”黑夫说,“爬上来一个,砍一个。”
田虎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河,能过。”黑夫又说,“水急,河底是沙。沙底,能走人。过河,要快,要齐,不能停。一停,水冲人,人就站不住。”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河水——凉的,急的,冲得他手心发麻。
“水急。”他说,“可河底是沙,沙上立得住脚。”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营里走。走了一路,没说话。
田虎跟在他后头,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什长,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过了?”
“没有。”黑夫说,“渡河,不是想出来的,是趟出来的。”
“那你……”
“我就记住一条。”黑夫说,“这河,能过。能过,就行。至于怎么过,到时候,水里见。”
田虎咂了咂嘴,没话了。他也蹲下去,学着黑夫探了探水。水凉,他缩回手,甩了甩:“凉的。”
“凉的,才醒。”黑夫说,“过河的时候,水越凉,人越清醒。”
田虎没懂。他甩着手上的水,跟着黑夫往回走。河风从背后一阵一阵,追着他们,往前推。
回到营里,天已经黑了。黑夫把看到的,一五一十报给景离:水浑,上游有人马过河;车辙深,是重车;滩上草被踩平;河底是沙,能走人。
景离听完,又问了几个细节:河宽多少?水流多急?河那边,楚军扎了几营?黑夫一一答了。景离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这一趟,值了。”
“值什么?”黑夫问。
“值一个判断。”景离说,“项燕撤到涡河,不是怕,是引。他要把咱们引到涡河边,在渡口,跟咱们决一死战。”
“那咱们……”
“这仗,该打了。”景离说,“打了几个月,该到见真章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把舆图卷好,夹在腋下:“我去中军。你说的这些,我得当面,报给大将军。”
黑夫一愣:“你去?”
“嗯。”景离说,“渡河,是大仗。大仗,中军说了算。你的话,我带到;带到了,怎么用,是大将军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黑夫,明日渡河,你那个什,兴许要打头阵。”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打头阵?”
“渡河,得有人先过。先过的,是探路,也是送命。”景离说,“你看了水,你那个什,最知道哪儿浅。王大将军要是知道了,八成,会点你。”
黑夫没说话。景离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帐口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活下来。”黑夫站在帐里,半晌没动。
当夜,中军的令传下来了:全军拔营,明日渡涡河。
令一下,全营像一锅滚水翻了起来。各营的什长扯着嗓子喊人;卒子们摸黑捆甲、系刀、装粮。火把一丛一丛亮起来,照得满营明晃晃的。有人撞翻了锅,有人踩了别人的脚,骂声此起彼伏。
黑夫蹲在帐门口,没动。他摸出怀里那块木牍,看着上头“劳逸相济”四个字,又揣回怀里。
什里的人,都醒了。田虎一边收拾,一边骂:“渡河!刚吃饱两日,又要玩命!”
“渡河,是去玩命。”黑夫说,“可渡河之前,得先看水。我看过了。河能过。”
“你看过了?”田虎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今日。”黑夫说,“我站在涡河边,看了半日。水急,可河底是沙,站得住脚。”
“你……”田虎看着他,“你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黑夫说,“我是看了,才知道的。”
田虎他们把东西都捆好了。黑夫走过去,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甲,系紧;刀,别在腰里朝外;鞋,系好带子——渡河鞋掉了,人就得光脚踩沙,踩不稳就栽水里。
“记住。”黑夫说,“过河,别看水。看前头人的后脑勺。一步,跟着一步,别停。水冲你,你往前,别回头。回头,腿就软。”
“腿软了咋办?”赵七问。
“腿软了,就想想,河那边有粮。”黑夫说,“还有,河那边,是楚国的地。过了河,想抢多少,抢多少。”
什里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小了。他们知道,过了河,能不能回来,两说。
他站起身,把短剑系在腰间。短剑是凉的,贴着腰,冰了一下。他系紧了,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牍,才说:“走,拔营。”
风从东南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黑夫吸了一口,尝到一股水的腥气,系紧腰带,扛起盾,踏进队伍。
队伍像一条长蛇,往东南游去。天边泛起一线白,那是涡河的方向。风里,水汽更重了。有人在前头喊了一嗓子:“涡河!涡河到了!”黑夫抬眼,看见一线白水,横在天边。
第27章 浮桥之备,上游伏影
大军到了涡河边,扎下营。当日,中军下令:搭浮桥,渡河。
令一下,河边就忙起来。几万人的军分作几路:一路伐木,一路编筏,一路在河滩上丈量水宽。河滩上人喊马嘶,木头滚地,锤子砸桩,咚咚咚,响成一片。
搭桥的活,落在了护卫营头上。护卫营是王翦中军亲卫里拨出来的一营,干的都是最险的活,搭桥,就是头一桩。
黑夫那个什,分了拆船的料。他领着什里的人去辎重营领木材,辎重营前排着长队,各什的人抬着木头出出进进。木材是粗木,一根要两个人抬,还沉。什里的人一趟一趟往河边扛,扛到河边,有人拿绳把木头一根一根串起来,浮在水上做桥面。
黑夫扛着第一根木头走到河边,扔进水里,砸起一片水花,漂在水上,晃了晃,稳住了。他看了那桥面一眼,又回头去扛第二根。
扛了几趟,桥桩开始往河里打。打桩的人站在浅水里抡着锤,一锤一锤往下砸。黑夫站在河边,看着那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水,不对。”
“哪不对?”打桩的卒子问。
“河边的水,浅;河心的水,深。”黑夫说,“你看这桩,河边砸两尺就到底了;再往河心,砸三尺,还悬着。”
打桩的卒子抡着锤,抹了把汗:“那咋办?桩打不深,桥就浮不住。”
“打不深,就多串木头。”黑夫说,“水深的河心,木头多串几根,浮力才够。”
“你懂搭桥?”卒子问。
“我不懂搭桥。”黑夫说,“我懂水。水深的,得多垫;水浅的,少垫。跟种地一个理——地肥的,少施;地瘦的,多施。”
打桩的卒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他回头,真照着黑夫说的,河心多串了两根木头。
田虎力气大,一人扛一根,走得飞快。他扛到第三趟,脚下踩着一块湿泥,打了个趔趄,肩膀上的木头一歪,砸下来,正砸在他脚背上。
“嘶!”田虎闷哼一声,蹲下去,抱着脚,脸白了。
“砸着了?”黑夫扔下肩上的木头,跑过来。
“脚……脚背。”田虎咬着牙,“木头,压了一下。”
黑夫蹲下去,看他脚背。鞋面上渗出血,他伸手按了按,田虎“嘶”了一声,缩回脚。
“骨头,怕是裂了。”黑夫说,“这活,你别干了。回去,歇着。”
“歇着?”田虎瞪眼,“我这什,就我力气大!我歇着,谁扛?”
“我扛。”黑夫说。
田虎一愣:“你?”
“我。”黑夫说,“你歇着。你的活,我替你顶。”
“你扛得动?”田虎问,“你比我还瘦。”
“扛得动扛不动,试了才知道。”黑夫说,“你回去吧。找军医,包一下。”
田虎还想说,黑夫已经转身,弯腰,把那根砸了田虎的木头,扛上了肩。
木头压在他肩上,沉。他走了两步,腿有点颤,可没停,一步一步,往河边走。
什里的人看着他,都没说话。赵七走过来,伸手要帮他抬:“什长,我帮你。”
“不用。”黑夫说,“一人一根,快。”
他扛着木头走了。赵七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也弯腰,扛起一根。
一上午,黑夫来回扛了六趟。到第四趟,他肩上压出血印子,渗在短褐上,一片暗红。他没吭声,换了个肩膀继续扛。第五趟,他脚下也是一软,差点栽倒,扶住旁边的树喘了口气,又直起身。
“什长!”赵七跑过来,“你歇会儿!我来!”
“我没事。”黑夫说,“你顾你的。田虎那一份,我顶了,就得顶到底。”
赵七看着他肩上那片暗红,没再劝。他弯腰,把黑夫肩上的木头接过来,扛到自己肩上:“那,我跟你轮着扛。”
黑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
扛到河边,别的什的人看见了,有人停下,指指点点:“那是谁?肩上都压出血了,还扛?”
“是护卫营那个什长,叫李黑夫。”
“什长?什长还扛木头?”
“他那个什,有人伤了,他替着顶。”
“什长替卒子扛木头……”有人咂嘴,“稀奇。”
“稀奇么?”另一个说,“这样的什长,咱们营,可不多见。”
黑夫听见了,没回头。他把木头扔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又回头,去扛下一根。
晌午,搭桥的料备齐了。黑夫蹲在河边,吃着干粮歇口气。他肩上那两片血印子,被汗浸着,火辣辣地疼。他没管,一口一口,嚼着干粮。
田虎一瘸一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肩上的血印,半天没说话。半晌,他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什长,你吃这个。”
“我有。”黑夫说。
“你那口,不够。”田虎说,“你替我扛了一上午,比我扛一上午,还累。”
黑夫没接。他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块,递回去:“你伤了,才要多补。我扛木头,不吃亏;你养脚,才要紧。”
田虎捏着那块干粮,半天没说话,闷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咋了?”黑夫问。
“没咋。”田虎扭过头,“就是……想起我爹了。”
黑夫没再问。他嚼着干粮,看着河。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浑的。
景离沿着河岸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边走边在河滩上画着什么,走到黑夫跟前,蹲下:“田虎,伤了?”
“脚背,叫木头砸了。”黑夫说,“骨头,怕裂了。”
“你替他扛?”
“嗯。”黑夫说,“我这什,少一个人,桥,也得搭完。”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树枝,往河滩上一戳:“黑夫,你看这条河。”
“看了。”黑夫说,“看了两回了。”
“再看。”景离说,“看上游。”
黑夫抬头,往上游看。河往东流,上游在西边。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上游,怎么了?”
“你昨天说,水浑。”景离说,“今天,我更确认了。这水不是涨水浑的——是有人,在上游,搅浑的。”
“搅浑?”
“嗯。”景离说,“我今早沿着上游,走了二十里。我发现,上游的河滩上,有马蹄印。马蹄印是新踩的,密密麻麻,不是几匹马,是几百匹。”
“几百匹?”黑夫问,“几百匹,怎么认得出是楚军的?”
“看蹄铁。”景离说,“秦军的马,钉的是方蹄铁;楚军的马,钉的是圆蹄铁。那几百匹马,踩的,全是圆印。圆印,是楚军的马。”
黑夫蹲下去,看着景离画的那圈圆印,没说话。
“还有,”景离又说,“马蹄印旁边,有拖痕。拖痕,是船底刮的。船是木船,不是竹筏——竹筏轻,拖过去没这么深的痕;木船重,拖过去,船底犁出一道沟。”
“上游的芦苇丛里,藏着船。船是楚军的——我认得出楚军的船,翘头,窄身,快。那些船藏在苇子里,用草盖着。”
“有多少船?”
“我数了,数不清。”景离说,“可那些船,排成两排,船头都朝着下游。船头朝下游,是等着顺水放船。”
“楚军……在上游?”
“埋伏。”景离说,“他们要的不是咱们的桥——他们要的,是咱们的人。咱们在渡口搭桥,桥到河心,他们从上游放船,顺水下来,撞咱们的桥,杀咱们的人。”
“撞桥?”黑夫问,“船,能撞桥?”
“能。”景离说,“船头包着铁。顺水冲下来,撞在桥桩上,一根就能撞断。桥断了,桥上的人落水;落了水,船上的楚军拿钩子,一个一个勾。”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昨天看的涡河,想起河那边的楚旗。他以为楚军守在河那边,等他们过河,没想到楚军早在上游,埋了刀。
“你报了么?”黑夫问。
“正要报。”景离说,“我先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
“嗯。”景离说,“你这什,是搭桥的。真要是打起来,你们,是头一排。”
黑夫没说话。他蹲在河边,看那浑水打了几个旋,往东流。那浑水里,像有刀。
景离站起身:“我去中军。你记住了——桥,搭,可搭的时候,耳朵得竖着。”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黑夫问。
“桥搭到一半的时候。”景离说,“桥太短,他们不动;桥太长,过了河,他们就来不及。桥搭到一半,人都在桥上,进退不得——那,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那是……”
“照这搭法,明夜。”景离说,“明夜,桥搭到河心。明夜,他们放船。”
“那王大将军,还让咱们搭?”黑夫问,“搭到河心,叫楚军撞了,桥上的弟兄,白死?”
“搭。”景离说,“可搭,是给楚军看的。桥到河心,楚军放船,撞的是半截桥,死的是少数;可楚军一出船,就露了底——他们的伏兵,藏不住了。”
“藏不住,又怎样?”
“藏不住,就好打了。”景离说,“明处的刀,好躲;暗处的刀,才要命。王大将军等的,就是楚军的刀,从暗处亮出来。”
黑夫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那……渡口,是个套?”
景离没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这话,出了我的帐,就烂在肚子里。桥,搭你的。别的,是大将军的事。”
黑夫心里一沉。他站起身,往什里走。
“都给我听着。”黑夫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桥,接着搭。可每人,把刀别在外头。不别在腰里,别在顺手的地方。睡觉,也抱着刀。”
“咋了?”田虎一瘸一拐,走过来,“又要打?”
“兴许。”黑夫说,“兴许,就是今晚。”
什里的人,都看着他,没人再问。他们各自把刀,从腰里,挪到顺手的地方。
当夜,中军的令下来了:暂停渡河,全军改道上游。
令传下来,河边先是一静,接着又是忙乱。搭了一半的浮桥停了;抬到一半的木头放下了。可黑夫很快看出,这忙乱是做给人看的——各营悄悄捆好行装,灭了多半的篝火,只留河边几堆,照得人影幢幢。
“留火,不留人。”黑夫蹲在帐门口,看着那几堆火,“火,是留给楚军看的。”
黑夫知道,景离的话到了王翦耳朵里。王翦,信了。
三更,各营拔营,无声无息,往上游移去。黑夫那个什也在其中。他扛着盾,跟着队伍走。走了一程,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河边那几堆火还亮着,人影晃着。那是留给楚军看的。
“火在,人走。”黑夫低声说,“等楚军摸黑来看,桥还是那半截桥;人,早不在了。”
田虎拄着树枝,跟在他后头:“那咱们,白搭了一天的桥?”
“不白搭。”黑夫说,“桥,搭给楚军看;道,改给楚军怕。今日,咱们搬了一天的木头,明日,楚军就要为那一船的刀,填一河的命。”
田虎没懂。他也不问了。他跟着黑夫,高一脚,低一脚,往上游走。
走了一夜,天亮,大军到了涡河上游。这儿河窄,水也缓。河这边是高地,河那边还是楚地,可楚军的旗,看不见了。
黑夫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清的——上游的水,不浑。
“水清。”他说,“水清是没人搅。这儿,还没有刀。”
他站起身,把那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就着晨光看了看,剑锋映着一点白。
“可刀,得先磨着。”他说,“这儿没刀,是刀还没来。刀来了,就晚了。”
什里的人都在河边放下行装,扎营。有人烧水,有人搭帐,有人分昨日的干粮。田虎瘸着脚,也帮着搬石头,垒灶。
黑夫没闲着。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看了一遍地势:高地,河窄,芦苇稀,一里之内无遮无挡。
“好守。”他说,“也不好守。”
“啥意思?”田虎问。
“好守,是这地方一马平川,楚军来了,看得见。”黑夫说,“不好守,是这地方一马平川,咱们藏不住。楚军要打,在这儿打,谁也别想藏。”
他蹲回河边,把那把短剑搁在膝上,磨。
磨刀声,在清晨的河边,一声一声,传得很远。河声和着磨刀声,一高一低,像两支军,在远处对答。
黑夫磨完了,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锋上,映着上游的水。水是清的。刀,快了。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
第28章 涡河前夜,彻夜推演
上游扎营的第二日,黑夫没闲着。
他把什里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河边架了两副拒马,上游派两人盯水面,下游也放两人看动静。田虎脚伤,黑夫让他守在高处,拿着弓,看全场。
“你看全场。”黑夫说,“河里的,岸上的,天上的,你都看,不对劲就敲锣。”
“敲锣?”田虎说,“敲锣,不就惊了楚军?”
“惊了,才好。”黑夫说,“楚军是要偷袭的,偷袭最怕被人发现。他一发现,咱们就知道了;知道了,他那一刀,就砍不实。”
田虎把弓放在膝上,点了点头。
白日,黑夫还让什里的人把渡河的绳子绑在腰上,一人一段。绳子是辎重营发的,粗麻,结实。
“过河,人挨着人,绳连着绳。”黑夫说,“一个人站不稳,前后的人拽一把。绳子,就是过河的命。”
赵七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个结:“这绳子,比命还沉。”
“沉,才结实。”黑夫说,“河,会要命;绳,能救命。”
白日的河,是安静的。水清清地往东流,对岸楚军的旗看不见。可黑夫知道,看不见不等于没有。他看了一天的河,看了一天的对岸,把每一处能藏人的苇子、每一处能渡人的浅滩,都记在心里。
入夜,营里的火一堆一堆灭了,黑夫那堆还亮着。他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对岸是楚地,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可黑夫知道,看不见的地方才藏着东西。他望了半晌,忽然想起景离教的:看地,先看水;看水,先看暗。水里的暗,是漩涡;岸上的暗,是伏兵。
他守着火,看了一夜的水和对岸。
半夜,景离来了,披着斗篷,拎着一卷舆图,走到火堆旁坐下:“睡不着?”
“睡不着。”黑夫说,“明日要渡河,今夜,哪睡得着。”
“我也睡不着。”景离把舆图在地上铺开,“横竖睡不着,不如把明日的事再捋一遍。”
火光照着舆图,照得那条河像一条亮线。舆图是新的,边角还卷着,墨迹还新。图上,涡河从西到东画了一条粗线;河上标着三个渡口——西岸,东岸;河两岸画着高低不平的等高线,几片苇子,几处浅滩。
景离指着河:“明日,咱们从这儿渡河。河对岸是楚军的守军,可楚军的刀,不止在河对岸——上游,有他们的船;下游,说不定,也有。”
黑夫伸手,摸了摸舆图上那条河。纸是凉的,河是平的。可他知道,明日,这纸上的河,就要变成真的河,真的水,真的刀。
“下游也有?”黑夫问。
“说不准。”景离说,“项燕用兵,喜欢两头下套。他上游放船,下游未必不埋人。咱们渡河,最怕的,是渡到一半——”
“半渡而击。”黑夫接过话,“人在河里,上不去,下不来,前后都是水。楚军一冲,桥一断,人就成河里的鱼。”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到根上了。”
“我在河边种过地。”黑夫说,“河里的鱼,最怕的就是水浑。水一浑,鱼就乱;鱼一乱,网就好下。咱们渡河,人在水里,水一浑——楚军,就下网。”
“那怎么破?”
“破,得先懂水。”黑夫说,“我种地,懂一个理:河,不是一眼看到底的。河有深,有浅,有急,有缓。深的地方,人下去,没顶;浅的地方,人下去,齐腰。渡河,不能乱渡,得拣浅的地方渡。浅的地方,水浑也浑得浅;人站得住,楚军的网,就下不牢。”
“你选好浅处了?”
“选好了。”黑夫说,“昨夜,我探过。河心有一道浅梁,水只到胸口。从那儿过,人站得住。”
景离看着舆图,在河心画了一道:“这道浅梁,我记下了。”
黑夫又说:“过河,得快,才不给楚军下网的机会。还得分路——一条路过,楚军好堵;几条路过,楚军就堵不过来。”
“分几路?”
“三条。”黑夫说,“一路,在这儿正渡;一路,在上游绕渡;一路,在下游佯渡。楚军的兵,就那么多。堵住一路,堵不住三路。”
“正渡,怎么渡?”景离问。
“正渡,架桥。”黑夫说,“桥是明的,让楚军看见,把楚军的兵,都引到桥这儿来。”
“绕渡,怎么渡?”
“绕渡,渡筏。”黑夫说,“筏是暗的,从上游夜里放下去,人坐在筏上顺水到了对岸,人不知,鬼不觉。”
“佯渡呢?”
“佯渡,不渡。”黑夫说,“在下游点一堆火,敲一阵鼓,让楚军以为,咱们要从那儿过。楚军分兵去守,守的,是个空。”
景离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伸手在图上点了三个点:“你这三条路,我记下了。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火。”景离说,“渡河,不怕水,怕火。楚军要是把船点着了,顺水放下来——火船撞桥,桥断;火船撞人,人死。水里的火,最要命。”
黑夫心里一紧:“火船?”
“嗯。”景离说,“我今早看上游那些船,船头包着铁。铁,除了撞桥,还能载火——船头堆上柴草,浇上油,点着了顺水放下来。那是火船。”
“楚军,哪来这么多油?”黑夫问。
“楚地多水,多船。”景离说,“有船就有桐油。桐油,是漆船用的。楚军的船都是桐油漆过的,经水。漆船就得备油,一备就是几大缸。打仗前,把油从船上舀下来,浇在柴草上,就是火船的引子。”
“几大缸油……”黑夫念叨了一遍,“那点起来,一条河,都能烧红。”
“烧红了,就过不去。”景离说,“可油,也是从船上舀的。他舀了油,船就轻了;船轻了,撞桥,就撞不实。他放火,是赌;咱们破火,也是赌。”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上游那些藏着的船——他以为那是撞桥的,没想到,还能放火。
“那怎么办?”黑夫问,“火船,怎么挡?”
“挡不住。”景离说,“火船是顺水的。水急,火船就快。你挡,挡不住;你躲,躲不开。唯一的法子——是让火船,烧不着东西。”
“怎么烧不着?”
“桥,不搭死。”景离说,“桥留几截活的。火船来,把活的那几截拆了,让火船从桥缝里穿过去。火船穿过去了,烧的是河,不是桥。”
“拆桥?”黑夫问,“桥拆了,咱们怎么过?”
“火船过了,再搭回去。”景离说,“火船就那么一阵。一阵过了,桥,还是桥。”
“那要是火船,不止一阵呢?”
“火船,烧的是船上的柴草。”景离说,“柴草烧完,就没了。楚军的船再多,柴草总有个数。他放得越多,烧得越快;烧完了,他的船也没了。”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桥,留几截活的?”
“留三截。”景离说,“火船来,拆三截;火船过,搭三截。拆得快,搭得也快。人要练。”
“练?”
“练。”景离说,“拆桥的人,得练熟了。火船一来,一声令,三截桥同时拆。拆慢了,火船撞上,桥就完了。”
黑夫看着他,片刻后问:“你这个法子,想了多久?”
“没多久。”景离说,“方才,你说话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想。”
“你想得比我快。”
“不是我快。”景离说,“是火船这事,我早就记着。你看地,我看船。你看见的,是地;我看见的,是船。咱俩看的不是一处,凑起来,才是完整的河。”
“那楚军,到底会从哪儿,先动手?”黑夫问。
“照项燕的脾气,他会从最想不到的地方。”景离说,“他退到涡河,不是退,是引。他引咱们到河边;咱们到了,他就要收网。收网,要趁咱们没站稳。”
“咱们现在,刚扎营,是没站稳。”
“对。”景离说,“所以,他动手,就在这两日。不是今夜,就是明晨。今夜的河,太平;明晨的河,就要见血。”
“你确定?”
“七成。”景离说,“另外三成,是他不来——他不来,就是咱们先过河。过河,是他输;他要是来了,就是他把这一仗,赌在这儿了。”
黑夫蹲在火堆旁沉默了一会儿,火苗跳着,照着他半边脸。
“赌在这儿。”黑夫重复了一遍,“他赌,咱们渡河,渡到一半,他冲出来,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景离说,“他赌的,就是这个。”
“那他赌赢了,咋办?”
“赌赢了,是他的。”景离说,“赌输了,是咱们的。打仗,本来就是赌。赌的是,谁算得更远。”
两人都不说话了。火烧着,河水流着。远处,营里的更声,敲过一更又一更。
黑夫没接话。他的眼睛,落在舆图上那三个点上、那条河上。火光照着他,也照着景离。
“景军正。”黑夫忽然说,“我这辈子,没跟人这么说过话。”
“怎么说话?”
“推演。”黑夫说,“打仗的事,两个人坐在这儿,一条一条捋。捋完了,心里就亮堂了。往日,我一个人蹲在河边,看水,看半天,心里还是黑的。”
“你往日,一个人?”
“嗯。”黑夫说,“旧韩地,我一个人,看河,看地,看天。看懂了,也只是自己懂。打仗,一个人懂,不够。”
“要几个人懂?”
“咱俩懂,够。”黑夫说,“你说的,我接得住;我说的,你接得住。接住了,才是一条绳上的劲。”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舆图卷起来收好:“天快亮了。”
黑夫抬头,看天。天边泛起一线白,那一线白,比火还亮。
“该渡河了。”黑夫说。
“该渡河了。”景离说,“渡完了,这河,就过去了。”
两人站起身,各自回营。黑夫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景军正!”
景离停下,回头。
“火船的事,”黑夫说,“记住了。桥,留活口。”
景离在晨光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黎明的河,最安静。可最安静的时候,刀,往往最快。”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线白里。
他转身往什里走,准备渡河。什里的人都醒了,田虎拄着树枝站在帐口:“什长,该渡河了?”
“该了。”黑夫说,“桥,昨夜留了活口。火船来,拆三截;火船过,搭三截。你脚上有伤,别上桥。你带着弓,守河滩,看见火船,先射火头。”
“火头?”田虎问。
“火船,靠船头的火。”黑夫说,“射灭火头,火船就是条没牙的船。你守在那儿,专射火头。”
“知道了。”田虎应了一声,攥了攥弓。
黑夫系好甲,又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剑锋是昨夜磨的,快。他把剑插回腰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蒙着一层雾。雾里,河声一阵一阵。那雾是白的,贴着河面,像一匹布,把河盖住了。
“雾。”黑夫低声说,“这么大的雾,楚军要是来,咱们看不见。”
“雾,是咱们的,也是楚军的。”田虎说,“咱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咱们。”
“他看得见。”黑夫说,“他在上游埋伏了两夜,那儿的草他都踩熟了。咱们才来一夜。雾里,他认得路,咱们不认得。”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河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几百匹。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片压过来的雷。
“是马蹄声。”田虎抓着弓,站起来,“是楚军的马!”
黑夫猛回头。上游,晨雾里冲出一片黑影。黑影骑着马,举着刀,刀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河面上跃起的白鱼。
“楚军!”黑夫喊,“楚军来了!”
什里的人都醒了,有人抄刀,有人抓矛,有人就地趴下,找掩体。田虎跛着脚,冲上高地,张弓搭箭,对准了上游。
“别慌!”黑夫喊,“都按夜里说的办!田虎,射火头!赵七,守拒马!刘五,把桥留的活口再查一遍!”
刘五应了一声,奔向桥头。赵七带着两个人,把拒马往河滩上又推了推。
黑夫抽出短剑,站在河滩上,迎着那片冲过来的黑影。雾,还在;刀光,也在。他的剑,是昨夜磨的,快。
“来吧。”他低声说,“这河,我昨儿,看过两遍了。”
第29章 突袭之乱,斩骑退锋
黑夫是让凉水浇醒的。
他守了一夜的火,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着粮袋打了个盹。惊醒他的不是火,是水——河滩上的露水浸湿了裤脚,凉,刺骨。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河那边黑黢黢一片。
“什长!”值更的刘五压着嗓子喊,“河那边,有动静!”
黑夫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动静?”
“马蹄声。”刘五说,“远了听,像敲鼓;近了听,是马蹄。”
黑夫侧耳听了听,风里果然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连成片,像雷。
黑夫喊了一声“楚军来了”,什里的人全醒了。有人从帐里滚出来,衣裳都没系好;有人抓起矛往河滩跑;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起来!”黑夫喊,“跪着,等死吗?”
他一把拽起那跪着的卒子。那卒子抖着站直了。
“刀,拿稳。”黑夫说,“抖,是砍不死人的。”
那卒子攥紧了刀,牙咬得咯咯响。
营里全乱了。有人喊“楚军!楚军!”,有人找不着鞋,光着脚踩在石子上跑。战马被蹄声惊了,在营里嘶鸣,乱窜。
黑夫的声音,在乱里像一根钉子:“赵七!拒马!刘五!把伙房的柴火,搬到营门!郑老兵!看着田虎!”
“我看着田虎?”郑老兵问。
“他腿有伤!”黑夫喊,“你把他,架到粮袋后头去!”
郑老兵应了一声,架起田虎。田虎不依:“我不走!我能打!”
“你能打个屁!”黑夫吼,“你脚上的伤,还没好!你给我,待在后头!”
田虎被郑老兵架着往后拖,挣了两下,挣不动,便不再挣。他站在粮袋后头,死死盯着黑夫的背影,手攥着那把弓。
“什长!”他喊,“刀,别硬接!躲着点!”
黑夫没回头。他举着剑,迎着冲过来的楚骑。
可楚军的马,比人醒得还快。眨眼的工夫,那片黑影已经冲到河滩上、营前。
领头的楚骑是个黑甲汉子,举着刀,直扑营门,身后还跟着两三骑,并排冲进来。
黑夫认得那马的步伐——快,急,不要命。这是楚军的老骑,敢打头,敢送死。
黑甲骑直冲黑夫,一刀劈头砍下来。黑夫侧身让过刀锋,回身一剑刺向马腿。剑刺进马腿的筋,马吃痛嘶鸣,前蹄一软,把背上的人掀了下来。黑夫没等那人落地,扑上去,一剑扎进他的喉咙。
那骑没来得及喊,就咽了气。血顺着剑淌下来,滴在河滩上。
后头两骑见头骑死了,一勒马,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黑夫拔出剑,指着他们:“来啊!下一个!”
那两骑对视一眼,拨马绕过拒马,从侧面冲。
“赵七!拒马!”黑夫喊,“别让马进来!”
赵七带着人,把拒马死死顶在营门前。拒马是粗木绑的,尖头朝外。第二匹楚骑冲过来,撞在拒马上,马被尖头扎进胸口,嘶鸣,人仰。马上的人滚下来,还没站稳,就被赵七一矛捅翻。
“好!”刘五喊。
可楚骑太多。一匹倒了,又一匹冲上来。第三匹绕过拒马,从侧面冲进营里,朝着黑夫就是一刀。
黑夫举剑架住。那刀沉,压得他手腕发麻。刀剑相碰,火星溅在他脸上。
“什长!”赵七喊,“我来!”
“别过来!”黑夫吼,“守好拒马!这儿,我顶!”
“什长!”田虎的喊声,从高处传来。
黑夫抬头,看见田虎从高地冲下来。
他腿上有伤,跑得踉踉跄跄,可一刻没停。跨过一具楚骑的尸体,绕过一口翻倒的水缸,直扑向那骑。
“田虎!”黑夫喊,“你回去!你腿上有伤!”
田虎不听。他张着手臂,挡在黑夫身前,像一堵墙。那骑的刀落下来,正砍在他肩上。
刀砍在肩上,砍进肉里。田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倒。
“田虎!”黑夫吼。
田虎咬着牙,反手抓住那骑的刀,死死攥住:“什长!上!”
那骑抽刀,抽不动。田虎的手被刀刃割出血。
那骑再一刀,要砍田虎的脖子。黑夫红了眼,一剑从下往上,撩进那骑的肋下,那骑翻下马。
黑夫没管那骑,扑到田虎身边:“田虎!田虎!”
田虎肩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淌下来,染红半边短褐。他咬着牙,撑着地:“没事……皮肉伤……那***,刀,歪了……”
“别说话!”黑夫撕下一块布,按住田虎的伤口。
又一匹楚骑冲进营里,朝躺在地上的郑老兵劈下去。郑老兵方才被马撞了一下,腿磕在拒马上。他见刀落下来,就地一滚,滚开。那骑追着再劈。赵七从旁边冲出来,一矛捅进那骑的马肚子。马惊,嘶鸣,前蹄腾起,把那骑掀下来。刘五赶上,一矛扎在那骑胸口。
“好!”黑夫喊。
他转过身,把田虎扶起来,靠在一口粮袋上。田虎肩上血还渗着,黑夫撕下布,重新按住伤口。
“你歇着。”黑夫说,“剩下的事,我们来。”
田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什长……楚军,不止这些。”
“我知道。”黑夫说,“可这儿的,得先杀干净。”
两匹楚骑,死在黑夫剑下。
“稳住!”黑夫站起来,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都别慌!楚军的人,就这么多!咱们人多!”
什里的人见了血,心里反倒稳了。有人把拒马又顶上去,有人抄起长矛,列成排。
这时,河滩上又传来一片马蹄声。黑夫抬头,看见景离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一面旗,身后是一排弓弩手,半蹲着,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上游。
景离没穿甲,只披着那件旧斗篷,站在风里,旗被吹得猎猎响。他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楚军冲进箭程。
“弓弩手,听令!”景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对准上游,放!”
一声令下,弓弦齐响。一排箭离弦射向上游,冲在最前的楚骑中箭,倒了一片。有的马中箭,惊了,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有的人中箭,滚落马下,被后头的马踏过。
后头的楚骑,被射得勒马,缓了缓。
“再放!”
又一排箭。楚骑又倒了一片。箭钉在河滩上,密密麻麻,像一茬新长出来的苇子。
“三排,轮射!”景离喊,“别停!压住他们!”
弓弩手分作三排,一排射,一排搭箭,一排歇,箭一浪一浪射过去,压得楚骑抬不起头。楚骑冲上来的,倒下去;勒住马的,挨箭;乱了的,互相撞作一团;往回跑的,又被后头的堵回来。
“黑夫!”景离喊,“趁他们缓,冲!”
黑夫明白了。他举起剑,喊了一声:“护卫营的,跟我上!”
什里的人跟着他冲出去。赵七挺着矛走在头里;刘五端着刀护在侧翼;郑老兵瘸着腿也跟上来。黑夫走在最前,短剑横在身前。
“杀!”赵七吼。
“杀!”什里的人跟着吼。
喊杀声混着蹄声刀声,在河滩上炸开。楚骑被弓弩手射乱了,又见秦军冲出来,阵脚不稳。前头的楚骑拨马往回跑,后头的跟着也跑。跑得快的冲过了浅滩;跑得慢的,被秦军的矛捅翻在河里。
黑夫追出百步,勒住脚:“都停!别追了!”什里的人停住。
“追出去,就进了楚军的套。”黑夫说,“他们退,是退给咱们看的。”
楚军的先锋,退了。
“那,真不追?”赵七问。
“不追。”黑夫说,“你看他们退的——乱而不散,慌而不溃。真败的兵,不是这个退法。”
赵七看了看,果然。退的楚骑虽然跑,可阵形没散,一队一队还是齐的。
“他们……不是真败?”赵七问。
“不是。”黑夫说,“是探。探咱们,敢不敢追。”
他喘着气,蹲在田虎身边,看他肩上那口子:“疼不疼?”
“疼。”田虎咧嘴,“可值。那一刀,要是砍在你身上……”
“砍在我身上,我皮厚。”黑夫说,“你腿脚不方便,往后别往前冲。”
“我腿脚不方便,”田虎说,“可我肩膀还好使。那***,一刀砍在我肩上;我那一抓,抓得他,刀都抽不回去。”
“你那一抓,是拿命换的。”黑夫说,“往后,别这么干。”
田虎没答话。他按着肩上的布,看着河和上游。
“他们,退了?”田虎问。
“先锋退了。”黑夫说,“先锋,退了。”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上游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不是一声,是几十声,连成一片。号角声混着战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黑夫心口上。
黑夫站起来,望向上游。雾已经散了,河滩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楚军的旗一杆一杆立起来;楚军的兵一列一列排开。刀,矛,盾,旗,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黑压压压过来。旗上,绣着一个大字——项。
“项字旗。”黑夫低声说,“项燕,来了。”
黑夫望着那片楚军,看着他们的阵——不是乱糟糟地挤着,是排得有章法:前头是盾牌手,举着盾,挡箭;盾牌手后头是长矛手,矛尖朝外;再后头是弓手,箭搭在弦上。旗在最前头,一杆一杆排开。
“这是要,真打。”黑夫低声说。
“嗯。”景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你看他们的阵,是冲阵。冲阵,是上来就拼命的。”
“冲阵?”
“冲阵,就是不管死活,一股劲往前压。”景离说,“他们把这涡河,当最后的战场了。”
黑夫看着那阵,看了很久,忽然说:“他们的阵,有个漏。”
“什么漏?”
“他们的盾,是举在前头的。”黑夫说,“盾挡住前头,挡不住后头。他们的后头是河,河水是他们的后路,也是死路。他们要是冲上来,后头就没退路。”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看出这个了?”
“看出来了。”黑夫说,“可看出来了,也没用。他们不冲,咱们冲不过去;他们冲,咱们守不住。这一仗是硬仗。”
景离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片楚军,片刻后开口:“他们不是来偷袭的。”
“不是?”
“不是。”景离说,“偷袭,是偷着来。他们是明着来。明着来,是要跟咱们,在涡河边,分个胜负。”
那不是先锋。那是楚军的主力。
“田虎。”黑夫低声说,“你说得对——他们,不是退了。”
“他们是,要来了。”
田虎拄着弓,撑着地站起来,站到黑夫身边:“什长,我跟你。”
“你伤着。”
“伤着,也能站。”田虎说,“站在这儿看楚军冲,总比躺在那儿看他们冲,强。”
黑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劝,也劝不住。
“行。”黑夫说,“你站着,可只许看,不许上。”
“看着,也成。”田虎攥了攥弓,“我那把弓,还没射呢。他要是敢靠近,我这一箭,就送他回去。”
晨光洒在涡河上。河滩上,两军隔着一条河,一南一北,站定。
景离收起旗,从高处下来,走到黑夫身边:“大将军,要来了。”
“王大将军?”
“嗯。”景离说,“他昨夜,就料定楚军要动手。他等的,就是今早。渡口那边,他留了人;上游,他也埋了队。楚军在咱们这儿,撞了个头破血流;他,正等着,收这份礼。”
“那咱们……”
“咱们,”景离说,“是饵。”
“饵?”黑夫一怔。
“饵。”景离说,“楚军冲着咱们来;咱们钉在这儿;大将军的大军,从后头压上来。到时候,楚军前有河,后有兵,两头堵死。”
黑夫握着短剑,半天没说话。他想了想,忽然觉得那河,那楚军,那身后的营,都亮堂了。
“饵,也得活。”他说,“咱们钉在这儿,可不能叫楚军吃了。”
“嗯。”景离说,“活,才钓得住鱼。”
黑夫握紧短剑。剑柄上还沾着方才的血。他看了一眼河,看了一眼楚军,看了一眼身后的营。
“守。”他说,“守到,大军压上来。”
话没落地,河那边的鼓就响了。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楚军的前排动了,盾举起来,矛端平,一步一步,朝着渡口压过来。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条水。可黑夫知道,下一刻,这河,就要红了。
他横过短剑,剑尖朝着河那边。
“来吧。”他说,“这河,我昨儿,看过两遍了。今儿,再陪你们,看一遍。”
第30章 血战涡河,结阵自保
鼓声一沉,楚军的前排,动了。
盾牌手举着盾,一步一步,朝着渡口压过来。盾是木盾,涂着漆,在晨光里一片一片,连成墙。盾墙后头,长矛手端平矛,矛尖从盾缝里探出来,像一丛长满刺的苇。
再后头,是楚军的旗。旗插在阵中,一杆一杆,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旗上的字,黑夫不认得,可他认得那阵——那是要拼命的阵。
黑夫数了数楚军的旗——有旗,就有伍;有伍,就有阵。那一片旗立在河滩上,像一片插进土里的苇子。
“多少人?”赵七问。
“数不清。”黑夫说,“可他们的旗,比咱们的多。”
“那……打得过吗?”
“打得过。”黑夫说,“打仗,不看人多。看的是,谁的刀,先亮。”
黑夫站在营前,看着那片压过来的盾墙。他身边的什里人,一个个脸色发白。
黑夫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
河滩是沙地,踩上去软。沙地立不稳,可也滑不溜——楚军的马在沙地上跑不快。马跑不快,就不敢硬冲。
“好。”黑夫低声说,“这地,是帮咱们的。”
“啥?”刘五问。
“沙地。”黑夫说,“楚军的马,在沙地上跑不快。他们只能下马,步战。下了马,他们就没了那个冲劲。咱们步战,跟他们磨。”
“磨?”
“磨。”黑夫说,“他们是远来的;咱们是守着的。远来的,耗不起;守着的,能耗。耗到他们没劲了,就是咱们的。”
刘五攥着矛,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那片压过来的盾墙,手不抖了。
“怕了?”黑夫问。
“谁……谁怕了?”刘五嘴硬,可声音发颤。
“怕,是正常的。”黑夫说,“怕了,手别抖,就成。手一抖,矛就歪;矛一歪,命就没了。”
刘五攥紧矛,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抖。”
“那就好。”黑夫说,“跟着我,结阵。阵,护得住咱们。”
“结阵!”黑夫喊,“盾,顶前头!矛,从盾缝里,探出去!”
什里的人靠拢,结成一个方阵。赵七举盾,顶在最前;刘五端矛,站在盾后;郑老兵守着侧翼。黑夫站在阵心,短剑横在身前,看着那片压过来的盾墙。
“阵,不是站着不动的。”黑夫喊,“阵,是一块石头。楚军,是水。水冲过来,石头不动;水绕着石头流。石头,就不怕水。”
“可水,多了呢?”有人问。
“水多了,就分水。”黑夫说,“楚军分三路冲过来;咱们就守一路。守一路,咱们的人比他们多;他们,冲不动。”
“守哪一路?”
“守中间。”黑夫说,“楚军的盾墙,走中间。中间是最要紧的。中间破了,两边就都完了。”
“那咱们……就守中间?”
“守中间。”黑夫说,“守住了中间,楚军就过不了河。”
“都稳住!”黑夫喊,“盾,挨着盾,别留缝!矛,别乱捅,听我号令!”
盾墙近了,近到能看见盾后的楚兵的脸。
“顶住!”黑夫喊。
“杀!”楚军吼了一声,盾墙撞上来。
轰的一声,两边的盾撞在一起。黑夫只觉得耳膜嗡的一下,脚底震得发麻。脚下的地颤了,头顶的天晃了。盾挤着盾,木碰着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什里的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黑夫用肩膀抵住盾:“顶回去!”
什里的人咬着牙,顶回去。有人脚在河滩上蹬出一溜深印;有人肩抵着盾,身子弓成一张弓。
“再顶!”黑夫吼,“一寸,都不能退!”
盾墙,顶住了。
可楚军不止一路。盾墙撞上来;盾墙后头,楚兵踩着同伴的肩,翻过盾墙,落进阵里。一个楚兵落在赵七面前,一刀劈向赵七。赵七举盾,挡。刀砍在盾上,木屑飞溅。
“矛!”黑夫喊,“刺!”
刘五一矛捅进那楚兵的肚子。那楚兵瞪着眼,倒下去。他倒下去还攥着刀,刀尖朝上,扎在沙里。
“踩着他的刀!”黑夫喊,“别让他,再起来!”
赵七一脚踩住那楚兵的手腕。那楚兵闷哼一声,手松了。
“好!”黑夫喊,“就这么打!”
可楚兵越来越多。一个倒下去,两个翻进来,三个四个翻进来。什里的方阵,像一块被水围住的石头,水一波一波拍过来。石头还在,可水越来越高。
黑夫在阵心,看着这一切。他看着赵七举盾,挡了三刀,虎口裂开;看着刘五一矛捅穿一个,拔出来,又捅穿一个;看着郑老兵腿上的伤,又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腿,可他还站着。
就在这时,黑夫听见隔壁的什,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看见隔壁的什长,姓孙,被一个翻进阵的楚兵一刀砍在脖子上。孙什长瞪着眼,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人晃了晃,倒下去。
“孙什长!”有人喊。
“别喊!”孙什长倒在地上,还举着刀,“我死了,你们……守好阵……”
他说完,手垂下去,刀落了地。
黑夫看着孙什长,死了。他喉咙发紧。他认得孙什长——前几日筑垒的时候,孙什长还跟他借过一把锹。
“守住!”黑夫吼,“孙什长,守的是他的阵;咱们,守的是咱们的阵!守住,才对得起他!”
什里的人红了眼。有人喊:“为孙什长,报仇!”
“郑老兵!”黑夫喊,“你下去!”
“下不去!”郑老兵吼,“我下去了,这块盾,谁顶?”
黑夫喉咙一哽。他攥紧短剑,从阵心挤到阵前,挤到郑老兵身边:“你退半步,我来顶!”
“什长……”
“退!”黑夫吼,“这是令!”
郑老兵退后半步。黑夫顶上他的位置,举盾,挡了一刀。
刀砍在盾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黑夫顶着盾,往前撞了一撞。那楚兵被撞得,退了一步。黑夫趁他退,一矮身,从盾后闪出去,一剑刺进他腹下。
那楚兵瞪着眼,不信。黑夫抽剑,血溅了他一脸。
“什长,你……”有人喊。
“阵,是护命用的!”黑夫抹了把脸,“可光守,守不死人!该进的时候,就得进!”
他退回阵里,又举起了盾。盾上,多了一道新的砍痕。
“什长!”田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弓!弓来了!”
黑夫抬头。河滩上,景离指挥着弓弩手,已经列好了阵。他们举着弓,对准楚军的盾墙。
“放!”景离喊。
一排箭越过黑夫的头顶,射向楚军的盾墙。盾墙后头的楚兵中箭,倒了一片。盾墙,松了一瞬。
“趁这空!”黑夫喊,“矛,往前刺!”
什里的人端着矛,往前捅了一排。盾墙,又退了一线。
可就在这时,黑夫看见左边的什,撑不住了。那边的盾被撞开一个口子,楚兵正从口子里往里涌。
“赵七!”黑夫喊,“你带两个人,去那边,堵口子!”
“那咱们的阵?”
“咱们的阵,我来守!”黑夫喊,“你去,堵住那边,别让他们,把咱们的侧翼,撕开!”
赵七犹豫了一瞬。他看了黑夫一眼,带着两个人,冲向左边的什。
黑夫一个人顶在阵前。盾少了赵七那块,露出一道缝。一个楚兵瞅准那道缝,一刀捅过来。黑夫侧身让过,回手一剑,砍在那楚兵的手腕上。那楚兵惨叫,丢了刀。
“还有谁?”黑夫吼,“都给我,上来!”
片刻,赵七带着人回来了。他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洇开一片。
“堵住了?”黑夫问。
“堵住了。”赵七咧嘴,“捅翻了三个。”
“好。”黑夫说,“你歇歇,我来顶。”
“不用。”赵七把盾举起来,“我还能打。”
黑夫看了他一眼。他没再劝。他举着盾,和赵七肩并着肩,顶着那一片压过来的楚军。
“接着打!”黑夫喊,“盾,挨着盾;矛,从缝里刺;谁要敢翻过来,就给我,捅下去!”
他一边喊,一边看着楚军的阵。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楚军的旗,还在前头立着。旗,是楚军的胆。旗在,楚军就不退。
“要是能砍了那旗……”黑夫低声说。
可那旗在楚军的阵后,隔着一片盾墙。他够不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不是楚军的号角。是秦军的。
黑夫回头。只见河滩东边,烟尘滚滚。烟尘里冲出大队人马。为首一骑,白须,铁甲,正是王翦。
“王大将军!”什里有人喊,“王大将军,来了!”
“是侧翼!”黑夫喊,“大将军,从侧翼,包过来了!”
楚军的盾墙慌了。他们本来盯着渡口的秦军,侧翼突然杀出一支大军,他们前后受敌。
王翦的铁骑,是秦军里最能打的。铁骑冲进楚军的阵,像一把刀切进一块豆腐。黑夫站在阵里,远远地看着那片铁骑。铁骑的马是高大的,驮着铁甲的人,一排一排冲进楚军的阵,把楚军的盾撞翻,把楚军的人踏倒。
“这就是,大将军的铁骑……”刘五看得,忘了打。
“别愣着!”黑夫吼,“咱们,也得上!跟上大将军!”
楚军的阵,从侧翼被切开一道口子。口子越撕越大。
“秦军,侧翼的,压上来了!”有楚兵喊。
“别乱!”有楚将喊,“顶住!”
可顶不住。前头是渡口的秦军,盾挨着盾;侧翼是王翦的铁骑,马踏着人。楚军顾了前头,顾不了侧翼;顾了侧翼,顾不了前头。
“杀!”黑夫喊,“咱们,也压上去!跟大将军,合围!”
什里的人端着盾,端着矛,跟着黑夫往前压。赵七举着盾,在头里撞开一个楚兵;刘五端着矛,护着侧翼,捅倒一个。黑夫走在最前,短剑左劈右砍。
楚军被两边夹着,像夹在石磨里的麦子,一点一点被碾碎。碾碎的,是楚军的阵;站着的,是秦军的旗。
“追!”黑夫喊,“压着他们,打!别让他们,缓过来!”
什里的人追着败退的楚军,一路压过去。河滩上,楚军的尸体一片一片;楚军的刀矛扔了一地;楚军的旗,倒了一面,又一面。
黑夫看着那片乱,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动。
他抬头,看见楚军的那杆大旗,在乱军里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大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旗,倒了。楚军的胆,也倒了。有楚兵看见旗倒了,扔了刀就往回跑;有楚兵跪在地上,投降;有楚兵还在拼,可已经拼不动了。
“楚军,败了!”千百人跟着喊。
喊声混着蹄声,混着刀声,混着河声,在涡河两岸回荡。
血泊里,黑夫握着短剑站着。剑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身后的河红了;他眼前的地也红了。
他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楚旗。旗倒得,比他想得还快。方才他还念着砍了那旗;如今,旗自己倒了。
“旗,是兵的眼。”他低声说,“眼没了,兵,就慌了。”
什里的人一个个从阵里站起来。赵七虎口裂着,还举着盾;刘五矛杆折了,换了把刀;郑老兵瘸着腿,靠在盾上喘气。
“伤了多少?”黑夫问。
“孙什长,死了。”赵七声音发哑,“还有两个,伤了。”
黑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剑上的血。那血有楚兵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他撕下一块布,缠住左臂。缠完,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楚旗,再看一眼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
河滩上,秦军一片一片开始收兵。有人抬着伤兵;有人拖着缴获的刀矛;有人蹲在河边,洗脸,把血洗进河里。
黑夫也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带着河泥的腥。他脸上的血洗掉了;可身上的血还在。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尸堆。尸堆里有楚兵,也有秦兵。他认得孙什长的衣裳——青灰的短褐,跟他的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把孙什长的眼睛合上。手,是凉的。
“锹,还没还我呢。”他低声说。
他直起身,把孙什长的刀捡起来,插在自己腰里。
“我替你,带着。”他说,“回了营,还你。”
他说完,转身往营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堆,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楚旗。
太阳,也是红的。
第31章 战后余烬,帐前守人
涡河的仗,打完了。
秦军赢了,可赢,是拿命换的。
黑夫先数了数自己什里的人。赵七在,刘五在,郑老兵在。唯独田虎,不在。
“田虎呢?”他问。
没人答。
“田虎呢!”他喊。
还是没人答。
他扔下手里的盾,往高地跑。
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秦兵,有楚兵。有还没死的,在**;有死了的,静得吓人。血把河滩的沙染成黑红。河水还是浑的,可浑里带着红——水向东流,血顺着水往东淌,淌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停。
黑夫走在河滩上,脚下踩着黏——是血和沙和在一起的黏。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弯腰捡起一把断刀。刀是秦军的刀,断在中间。他认得这把刀——是隔壁什那个小卒的。那小卒,才十六七。
他把那把断刀搁回地上,继续走。
“田虎!”他喊。
他先去了高地。高地,是田虎守了一夜的地方。
昨夜楚军败退时,有一支残兵从河滩冲过来,想抢营里的粮。田虎守在高地看见,他拖着伤腿站起来,拉弓放箭。一箭射倒一个,两箭射倒两个。
“田虎,好样的!”底下有人喊。
田虎没应。他又搭上一箭,可这一箭没射出去——一支冷箭从楚军阵里射过来,正中他的大腿。
田虎闷哼一声,手一松。他扶着木桩想站稳,弓从他手里滑落,挂在木桩上。他腿不听使唤,一头栽下高地。
栽下高地的时候,他撞翻了一具楚兵的尸体。那具楚兵手里的断矛,正顶在他的肚子上。
“田虎!”黑夫喊。
没人应。
黑夫站在高地上,看着那弓,看着那摊血。他顺着高地的坡往下找。高地下有一片被踩倒的草——草是楚军突围时踩的,草上有血,血是新的。
他顺着血找。血断断续续,一路滴到河滩上。河滩上躺着很多伤兵,有秦兵,有楚兵。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黑夫一个一个翻着。他翻过一个,不是;翻过两个,不是;翻过三个,还不是。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翻过一具楚兵的尸体,底下压着一杆断旗。断旗是楚军的旗,上面还绣着半个字。黑夫不认得那字,他只认得那旗杆上的血——是握旗的人死前攥紧留下的。
他把断旗搁回地上,又继续翻。
河滩上的尸体越翻越多。他翻过一个老兵,翻过一个小卒,翻过一个扛旗的。每翻过一个,他都要看一眼那人的脸——不是田虎,就继续翻。
“田虎!”他喊,“你应我一声!”
“什长……”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一具倒下的楚兵身下,传来。
黑夫猛回头。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那具楚兵。楚兵身下压着一个人——青灰的短褐,肩上的伤还缠着布。是田虎。
田虎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肚子上插着一截断矛,矛是从背后捅进来的,穿过他的身子。那矛是楚军的矛——矛杆还握在那具楚兵手里。
“楚军,捅的?”黑夫咬着牙,“你怎么,落到他身下了?”
田虎没应。他已经,说不出话。
黑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可很弱,弱得像风里的一点烛火。
“田虎!”黑夫跪下去,“田虎!”
田虎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可他,抓不住。
“来人!”黑夫吼,“军医!军医!”
他抱起田虎往营里跑。田虎比他沉,他跑得踉踉跄跄,可不敢停。
田虎的血顺着他的手淌下来,滴在路上。他跑过一个帐,又跑过一个帐,脚下被一根绳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稳住身子,继续跑。
“田虎!你撑着!”黑夫喊,“撑到,军医那儿!”
田虎没应。他的头垂着,像睡着了。
景离在营门口听见喊声,迎出来。他看了一眼田虎肚子上的矛,脸色一沉。
“放平!”景离说,“别动他!矛,不能拔!”
“不拔?”
“拔了,血就止不住了。”景离说,“先抬进去,让军医看。”
他转身先跑进了营。等黑夫抱着田虎跑进营,军医已经等在帐口。
“放这儿!”军医说,“灯,再点一盏!”
景离点起灯,举着照在田虎的伤口上。他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矛有铁锈。铁锈进肉,比矛还毒。”
“铁锈?”黑夫问。
“铁锈进了伤口,会烂。”景离说,“他要是能熬过今夜,才算过了头一关。”
黑夫攥紧拳头,没说话。
军医赶过来。他看了看田虎的伤,又探了探脉,皱起眉:“这伤……深。矛扎进肚子里了。拔,有风险;不拔,也有风险。”
“那……怎么办?”黑夫问。
“我,只能试试。”军医说,“你把他的嘴撬开,塞块布,别让他咬住舌头。”
“塞布?”
“拔矛,疼。”军医说,“疼极了,人会咬住舌头。咬断了,神仙也救不了。”
黑夫撕下一块布,团了团。他蹲在田虎身边,托着他的头,把那块布塞进田虎的嘴里。
田虎的喉结动了动,像要咽。
“田虎!”黑夫凑到他耳边,“你听着!拔矛的时候,疼,你就咬布!可你,不能昏过去!”
田虎像是听见了。他的睫毛颤了颤。
军医握住断矛,看了黑夫一眼:“你按住了。”
黑夫按住田虎的肩。
军医用力,一拔。
矛带着血拔出来。田虎的身子猛地一弓,喉里发出一声闷响。血从伤口涌出来,像一道小泉。
“布!”军医喊,“拿布!”
黑夫手忙脚乱,撕下一块衣角递过去。军医按住伤口,又喊:“烧酒!有烧酒吗?”
“有!”景离从帐外应声,端进一碗酒,“这是军正署存的烧酒。”
军医接过酒,倒在田虎的伤口上。酒浇在血肉上,田虎疼得又是一声闷哼。
“按住!”军医喊。
黑夫按住田虎的肩和腿。他的手也在抖,可他按得死死的。
“血,止不住。”军医低声说,“他……怕是,撑不过去。”
“撑得过去!”黑夫吼,“他是我什里的人!他,撑得过去!”
军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忙着止血。黑夫看见军医的手也在抖。
“我守着。”黑夫说,“你只管治。治死了,算我的;治活了,我给你磕头。”
军医又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草,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在田虎的伤口上。
“这是止血的草。”军医说,“军中没多少好药。这草能止血,可止不住里头的伤。”
“里头?”
“矛扎进去,伤了里头的肠子。”军医低声说,“肠子破了,人就活不长。”
黑夫攥紧拳头。他看着田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看着军医那双手。
“你尽力。”黑夫说,“尽力,就成。”
军医没说话。他低头,忙着缝伤口。
黑夫守在田虎床边。他握着一块布,一遍一遍,给田虎擦着脸上的汗。天黑了;灯亮了;又暗了。
田虎一直没醒。他有时会皱眉,有时会喊一个听不清的名字。黑夫凑近听——像是“娘”。
黑夫没说话。他把灯拨亮,又坐下。
后半夜,田虎烧起来。他的额头烫得像炭火,身子却抖得像筛糠。
“冷……”田虎哆嗦着说,“冷……”
黑夫把自己的短褐脱下来,盖在田虎身上。他自己光着膀子坐在灯下。
“还冷?”他问。
“冷……”田虎缩成一团。
黑夫起来找了一床旧毡,也盖上去。田虎还是抖。
“我去讨点热汤。”黑夫说,“你等着。”
他出了帐,跑到伙房。伙房的火还没熄,他舀了一碗热水,端回帐里。
“来,张嘴。”黑夫扶起田虎的头,把热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田虎喝了两口,又咳出来。黑夫拿布擦干净,又喂。
“什长……”田虎迷迷糊糊说,“你别忙了……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黑夫说,“你出了一夜的血,不补水,人就干了。”
半夜,田虎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黑夫凑过去:“在!我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田虎问。
“胡说什么!”黑夫说,“你还要跟我打到最后呢。”
“那……”田虎扯了扯嘴角,“那,你把我的那份干粮,吃了吧。别浪费。”
“你那口干粮,”黑夫说,“比你的命,还值?”
“命,不值钱。”田虎说,“干粮,能续命。你吃了,才有力气打下去。”
黑夫喉咙一哽。
“我不吃你的。”他说,“你好了,自己吃。”
“万一……好不了呢?”
“好得了。”黑夫把手覆在田虎的额头上,“你这身子骨,壮得像头牛。牛,死不了。”
田虎没再说话。他又昏过去了。
黑夫坐在床边守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田虎在渡口替他扛木头;想起田虎在突袭里扑过来替他挡刀;想起田虎塞给他半块干粮,说想起他爹了。
他低下头,看着田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你,不许死。”他说,“你死了,谁跟我搭伙?”
灯晃着。帐外,风声一阵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王翦的令下来了:全军,休整三日。
“休整?”黑夫问景离,“楚军,退了?”
“没退。”景离望着河对岸,“楚军还在对岸扎营。他们退了,又没退。”
“什么意思?”
“他们的主力退了三里。”景离说,“可他们还在河那边望着咱们。休整是咱们喘口气,他们也在喘口气。”
黑夫看着河对岸。黑沉沉的,楚营的灯火一点一点,还亮着。
“他们,还会来?”黑夫问。
“会。”景离说,“这一仗,只是个开头。”
黑夫没说话。他又往河边走。
河水已经不那么浑了,可河滩还是腥的。他蹲下,把短剑泡进河里洗。剑上的血一绺一绺散进水里,顺水往东飘。
他看着那飘走的血,忽然想起田虎栽下高地的那个地方。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他蹲在河边,看了很久。
风从对岸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血衣贴在背上,凉。
“仗,赢了。”他低声说,“可赢,得太贵了。”
他站起身,转身回了帐,坐在田虎床边。
帐外的号角响了,是收兵的。帐里的田虎还没醒。
黑夫守在床边,看着田虎的胸脯一起一伏。每一起一伏,他就松一口气。
“什长。”赵七撩开帐帘,探头,“你去歇歇吧。我守着。”
“不用。”黑夫说,“我守着,踏实。”
赵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放下一块干粮,走了。
黑夫把那块干粮掰开,掰成两半。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搁在田虎枕边。
“给你留的。”他说,“你醒了,吃。”
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帐内,田虎还没醒。
黑夫把灯拨亮,又守着。
天彻底亮了。黑夫走出帐,站在河岸上,看着河对岸。
对岸楚营的灯火一点一点还亮着。灯是人,人是兵。兵还在对岸望着这儿。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一丝腥。
“他们,还会来。”黑夫低声说,“这仗,还没打完。”
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田虎还没醒。他坐下,把灯拨亮,又守着。
第二日,天又亮了。
田虎的烧退了些。他睁了一次眼,看见黑夫还坐在床边。
“你……还守着?”田虎问。
“守着。”黑夫说,“你没醒,我不走。”
“我死不了。”田虎扯了扯嘴角,“你去歇会吧。”
“歇不着。”黑夫说,“我坐这儿,看你喘气,比睡着踏实。”
田虎没再说。他又闭上眼睡了。可他的胸脯起伏,比昨夜稳了。
黑夫看着他的胸脯,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帐柱上,闭了闭眼。可他不敢睡熟——他怕一睁眼,田虎就不喘气了。
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帐内灯火,一明一暗。
灯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他添了一点油,灯又亮起来。油是从伙房讨的一点底子,带泥,可能亮。
帐外传来更声。他数着更声,一声一声,熬着。
“田虎。”他说,“你要是听见,就应一声。你不应,我也不走。”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他听着那爆声,像听着田虎的心跳。
黑夫守着,守到田虎真能坐起来为止。帐里的灯,还亮着。
第32章 论功之难,军正扣文
田虎能坐起来那天,论功的令也下来了。
黑夫蹲在帐口,把一碗粟粥吹凉,端进帐去。田虎靠着墙,脸色还是白,可眼珠能转人了。他肚子上缠着布,一层一层,渗出来的血,把最外头那层染成暗褐。
“今儿能吃两口了。”黑夫把碗递过去,“你欠我的,记着。”
田虎接了碗,手还有点抖。他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什长,外头吵什么呢?”
“没你的事。”黑夫说,“喝你的。”
“我听见了。”田虎把碗搁下,喘了两口气,“他们说,你要封爵了。”
“封不封,吃你的饭。”
田虎不接话。他靠着墙,把粥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很慢。黑夫知道他疼——肚子上的伤,咽一口粥,扯一下。
“什长。”田虎喝完,把碗递回来,“你别为我,误了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在刀上。”黑夫接过碗,“不在爵上。”
“论功。”赵七掀帘进来,眼睛亮,“什长,你要高升了。”
“高升什么。”黑夫说,“我不识字,升了也看不懂文书。”
“你斩首二级,护阵有功。”赵七说,“我听营里传,这能封上造。”
“上造是啥?”田虎问。
“爵,第二等。”赵七说,“封了爵,田、屋、宅都有人分。你爹在老家,都能跟着沾光。”
黑夫没接话。他拿过田虎手里的碗,又吹了吹,递回去:“喝你的。”
田虎低头喝粥,眼睛却一直瞟着黑夫。
“我不要那爵。”黑夫说,“我的田在家,等着我回去种。”
“由不得你。”赵七说,“上头报谁,谁就得要。”
夜里,营里就传开了。有人蹲在火堆边抽烟,看见黑夫过去,都站起来,喊他一声“什长”。有个别什的老兵,还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黑夫,你要封爵了,记着提携我。”
“提携什么。”黑夫说,“我一个粗人。”
“你是粗人,可你砍了两颗头。”老兵说,“这年月,能砍头的,就是能人。”
黑夫转身,走回自己帐里,把帐帘放下,挡住外头的烟气和说话声。
第二日清晨,帐外有人喊:“什长黑夫,军正署来人,传你!”
黑夫起身。田虎在背后叫住他:“什长,文书的事,多长个心眼。”
“知道了。”黑夫说。
军正署来的,是个姓何的吏,怀里抱着一摞木牍,站在营口。见黑夫来,他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黑夫,你斩首二级,护阵有功。”何吏说,“军正初议,提你上造。”
“提就提。”黑夫说。
“只是文书还差一项。”何吏低头,翻出一块木牍,“你斩的那两骑,甲兵记不清。军正要人证。”
“我什里的人都看见了。”黑夫说,“赵七、刘五、郑老兵,都在场。”
“同什的不能互证。”何吏说,“军规。得别什的人作证。”
黑夫盯着何吏。何吏又笑了一下,把那块木牍往怀里收了收。
“我认得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黑夫说,“我上哪儿找别什的人?”
“你慢慢找。”何吏说,“功先挂着,补上文书再议。”
何吏说完,抱着木牍要走。黑夫挡了一步:“那我的功,挂到什么时候?”
“看文书。”何吏说,“文书全了,自然就议。”
“文书要是不全呢?”
何吏没答。他绕过黑夫,走了。
黑夫站在营口,看着何吏的背影拐进帐群,不见了。
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黑夫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着,掌心的茧一层压一层。这双手砍了两颗头,到头来,连一张文书都挣不来。
他攥了攥拳,转身回帐。
“他说文书不全。”黑夫回头,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景离说。
“我听见了。”景离说,“进帐说。”
两人进了黑夫的帐。田虎靠着墙,赵七蹲在门边。景离把门帘放下,压低了声音:“文书不是不全。”
“那是什么?”
“是冯都尉压的。”景离说。
“冯都尉?”黑夫问,“我跟他没仇。”
“他不要你的仇。”景离说,“他要的是你的功。你斩首两级,他手下一个亲兵斩了一级,卡在没够数。他想把你这二级,挪半级给他那亲兵,凑个整数。”
黑夫的拳攥紧:“军正能由着他?”
“军正看文书。”景离说,“文书上说斩首一级,军正就按一级议。冯都尉压的,就是那份文书。”
“我今早去军正署抄粮册,看见何吏抱着一摞文书,往后帐去。我跟了两步,听见他跟冯都尉的亲兵说话。”景离说,“那亲兵说,都尉那儿缺半级功,正愁呢。何吏说,黑夫那份,斩首二级,报上去,都尉能匀出来半级。文书先压着,等黑夫急了,自己求上来,再谈条件。何吏应了。”
黑夫没接话。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攥进掌心里:“压我的功,还等着我求他?”
“要的就是你求。”景离说,“你不求,功就挂着。你求了,就落了把柄。”
“我去军正署,当面说清楚。”黑夫说。
“你说了,就坐实了。”景离摇头,“你一个什长,跟都尉争功。争赢了,都尉记恨你一辈子;争输了,你连现在的都保不住。”
黑夫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那就不争了?”赵七忍不住,“什长斩了两级,凭什么让半级给旁人!”
“不让。”景离说,“也不争。文书不全,就让它不全。让冯都尉自己补——他补不上,这功就永远挂着他那儿,他也拿不走。”
“那我的功呢?”黑夫问。
“你的功,在河里泡着呢。”景离说,“斩首记不记,都在你手里那把刀上。刀上的血,是你自己的。”
黑夫低头。地上的草棍,被他划出个圈。
“我明白了。”他说,“不声张,也不让。”
景离点头:“对。你等着,看冯都尉自己怎么演。”
田虎靠在墙上,一直没插话。这会儿,他忽然开口:“什长,景离说得对,你的功,先放着。可有一桩——孙大柱的功,你不能也放着。他死了,他家还等着他挣的那份粮。”
“我知道。”黑夫说。
“你打算怎么办?”
“让。”黑夫说,“把我的功,让给他家。”
田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什长,你这个人,心软。”
“我心硬得很。”黑夫说,“只是刀口,从来不对自己人。”
第三日,何吏又来了。他站在营口,没进屋,先朝黑夫招了招手:“黑夫,你那文书,补不上了。”
黑夫走出去:“怎么?”
“你斩的那两骑,没别人作证,谁也不敢替你画押。”何吏说,“军正说了,功先挂,等大战打完,一并核。”
“挂多久?”
“说不好。”何吏说,“也许到明年。”
黑夫站着没动。田虎在帐里咳了一声。
“那我这样,”黑夫开口,“我这功,不领了。”
何吏一愣:“军正初议的,哪能说不领就不领?”
“我不是不领。”黑夫说,“我是让人领。孙大柱,我什里战死的那个什长,涡河护阵有功,该记功。你把我这份,记到他名下,代他家属领。”
何吏张了张嘴:“这……文书都议了,改不了。”
“改得了。”黑夫说,“你回去跟军正说,就说我李黑夫说的。孙大柱护阵,死得值,功该是他的。他家的田、屋,他爹娘该享。我一个活人,不急。”
何吏看了他半晌,把那块木牍抱起来,走了。
黑夫心里明白:这份功让出去,冯都尉想挪,也挪不走了。功记在死人名下,谁都拿不走。
他想起孙什长活着时候的样子——这人爱惜铁锹,每回收了工,都要用布把锹擦一遍,再搁在铺位底下。他说,锹跟刀一样,是吃饭的家伙,得爱惜。他在涡河边上,把锹借给黑夫,自己却再没能回去取。
“你爱惜锹。”黑夫低声说,“可你,没爱惜自己的命。”
夜里,黑夫来到孙什长原来的铺位前。铺位空着,草还压着个坑,是孙什长躺过的。
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锹——是孙什长借给他的那把。锹尖插进土里,立住了。锹把上还缠着一圈麻绳,是孙什长怕滑,自己缠的。黑夫摸了摸那圈麻绳,手停了一下。
坟是新堆的,土还是湿的。黑夫用脚,把坟前的土踩实了。他蹲在坟头,把木牍立在锹边,看了很久。风过来,吹得坟头的土,簌簌往下掉。他伸手,把土又拢了拢,拢成个尖。远处,河滩上,有人喊魂,一声一声,往天上飘。
“孙大柱。”他说,“你借我的锹,我还你了。你说了,回了营还你。营回了,你走了。锹,我给你插在坟头。”
“功,也给你了。”他接着说,“上造,比咱俩想的都大。你拿着,回你爹娘那儿,换几亩田,别在阴间饿着。”
帐外,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赵七蹲在帐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什长,孙大哥的功,你让得对。我要是也有功,我也让。”
“你让了,你自己啥也没有。”黑夫说。
“我有命。”赵七说,“命还在,功慢慢挣。”
刘五也进来了。他往地上搁了两把刀,是战场上捡的:“什长,这两把刀,我送去给河滩上死的那几个兄弟的家属。你捎句话,就说——刀是他们家的,人是咱秦军的。”
郑老兵没进来,他站在帐口,腿上的伤还瘸着。他看了黑夫半天,忽然开口:“黑夫,孙大柱要是知道你把功让给他家,他在地底下,能闭眼了。”
“他本来就该闭眼。”黑夫说,“他死得值。”
“可你,白斩了两颗头。”郑老兵说。
“不白斩。”黑夫说,“头,是我砍的,功,是孙家的。两不亏。”
郑老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拖着腿走了,走到帐群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夫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着赵七、刘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不识字。”他说,“可我记得住。孙大柱家,河滩上躺着的那些,我都记得住。”
他站起来,把那块木牍揣进怀里:“明儿我去军正署,把话说清楚。功,我替孙大柱领,可领的是他的,不是我的。我那份,文书不全,就先挂着。”
“你不怕冯都尉?”景离不知何时又站在帐口。
“怕。”黑夫说,“可我欠孙大柱一条命。功不给他的家,我睡不踏实。”
景离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比你说的,值钱。”
营里的风,一夜没停。清早,黑夫把孙什长的铺位收拾干净,把一块木牍供在上头。什里的人路过,都进来,看一眼,谁也不说话。
天亮,黑夫洗了把脸,把木牍揣进怀里,往军正署走。走到营门口,迎面一匹快马,蹄下溅起泥,停在他跟前。
“李黑夫?”马上的人勒住缰。
“是我。”
那人翻身下马,一身黑甲,腰上佩着铜符,是王翦帐下的传令兵:“大将军传你,问涡河之战的事。”
黑夫一愣:“大将军?传我?”
“传你,还有景离。”传令兵说,“大将军听说了你让功的事,说,这样的人,该见见。”
黑夫攥着怀里的木牍,站住了。风从帐群间穿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什长的坟头——新堆的土,还湿着。
“我去。”他说,“木牍揣着,功是孙大柱的。大将军要问,我就照实说。”
他低头,把怀里的木牍又摸了一遍。木牍上的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这块木的纹路——是孙什长铺位旁那根断柱的料。孙什长死后,他特意去寻的。
景离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大将军问话,你照实说。可有一条,功的事,别提。”
“提它干什么。”黑夫说,“大将军问仗,我就说仗。”
“对。”景离说,“仗,是你打的。功,在军正那儿。你把仗说清楚,功自然有人记。”
黑夫点头。他把怀里的木牍又揣紧了些,跟着传令兵,往王翦的中军帐走。
营门口的火堆还燃着,烟气往天上飘。他路过自己的帐,帐帘掀着,田虎正靠着墙,朝他点了点头。他冲田虎也点了一下头,没停步,走了过去。风,跟着他。
第33章 中军召对,耳目之任
黑夫跟着传令兵穿过层层帐群,到了中军帐前。
中军帐比旁的帐大出一倍,帐口两排甲士执戟而立,火把把帐前照得通明。黑夫在营里见过不少将官,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脚下顿了一下,又跟上。
路两旁的帐都静着,有的帐里还点着灯,人影贴在帐布上一动不动——是伤了的人,坐着熬夜。黑夫走得快,脚下带泥,一路没停。
到中军帐前,他先闻到一股味,不是血,是松木和桐油——帐是新的,柱子上的油还没干。他闻着这味,心里定了定。
“进去。”传令兵说,“大将军问你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我知道。”黑夫说,“我不识字,可我不说假话。”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撩开帐帘:“李黑夫,到!”
帐里点着七八盏灯,亮堂堂。帐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须发半白,一身玄甲,甲片擦得锃亮,手里捏着笔,低头看一卷竹简。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只说了句:“站着。”
案上堆着好几摞竹简,码得齐整。案角搁着一盏灯,灯下压着一块木片,上面用刀刻着字。黑夫不认得那些字,可认得那木片——跟军正署里的一模一样,是记功的牌。
帐两边的柱子上挂着地图,画着河,画着山,画着圈。黑夫看不太懂,可知道画的是涡河一带。
他收回目光,站直了。
帐里还有几个人,都站着不敢坐。景离已经到了,见黑夫进来,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多话。王翦看竹简,半晌不语。黑夫站着不敢动,腿有点僵,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他盯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长,火苗一伸一缩,怕烧到竹简,又不敢出声。
“你就是李黑夫?”王翦终于开口。
“是。”黑夫说。
“涡河那一仗,你砍了两个首级?”
“是。”黑夫说,“一个骑马的,一个步卒。”
“说说。”王翦放下笔,“怎么砍的。”
黑夫想了想,把那一仗从头说。
“楚军压过来的时候,是盾墙。”黑夫说,“盾一排排往营口压,盾后头是矛,矛后头是弓,骑马的在两边等着包抄。”
“盾,是皮的还是木的?”
“皮的。”黑夫说,“我砍过一刀,皮盾,没砍透。后来改砍骑马那人的马腿,马一倒,人摔下来,甲就松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黑夫说,“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好。”王翦说,“楚军的骑,是皮甲还是铁甲?”
“皮甲。”黑夫说,“我看他们勒马,皮甲里头垫的是絮,热天捂汗。”
王翦点头:“接着说。”
“骑马的那个,黑甲,冲在最前头。”黑夫说,“那时营口全是灰,呛得人睁不开眼,喊杀声满耳朵。我趴在地上,等他马过来,一剑撩他马腿,马跪,人翻,我上去补了一剑。那个步卒跟在盾后头,盾一开,他冒头,我砍了。”
“你砍他那一下,他举盾了吗?”
“举了。”黑夫说,“可盾是皮盾,举起来,下头就空了。我砍的是他腿。”
王翦又问:“楚军冲阵的时候,是几个人,几个旗?”
“看不清。”黑夫说,“天刚亮,有雾。他们先派骑,冲营;骑退了,盾才上来。盾一上来,雾差不多就散了。”
“先骑,后盾?”王翦问。
“先骑,后盾。”黑夫说,“骑是探路,盾是压阵。探明白了,才往上压。”
王翦手里的笔,在案上顿住:“这个,也是你琢磨的?”
“是。”黑夫说,“我趴在营口的土堆后头看的。”
王翦又问:“你砍人,专挑下三路?”
“上头有甲。”黑夫说,“下头没甲。”
“楚军的兵,士气怎么样?”王翦又问。
“一开始旺。”黑夫说,“冲得猛。可后头旗一乱,就松了。士气这东西,旺一阵,散一阵,撑不住长仗。”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什里,那个守高地的,叫什么?”
“田虎。”黑夫说,“他守高地射箭,射倒了好几个楚兵,不瞄人,瞄马。他说,射倒一匹马,比射倒一个人值——马一倒,后头的就堵住了。从夜里守到天亮,一箭没落空。后来,他腿中了一箭,栽下来,肚子上又挨了一截断矛。”
“他多大?”
“十九。”黑夫说,“跟我是同乡。”
王翦没接话,又问:“死了?”
“没死。”黑夫说,“军医说,肠子伤了。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那个什长呢?”王翦问,“姓孙的。”
“死了。”黑夫说,“他借我一把锹,说回了营还他。他死在涡河边,锹还没还。”
“护阵有功,”王翦说,“护的是哪个阵?”
“营口的阵。”黑夫说,“盾墙撞上来的时候,咱们的人顶上去,把阵守住了。他顶在最前头,没退。”
“守阵,死人多不多?”
“多。”黑夫说,“一个什长,就死在阵前。”
王翦没接话,盯着案上的竹简看了很久。
“楚军的旗,”王翦问,“你看见倒过?”
“倒过。”黑夫说,“仗打到后头,他们的旗一倒,前头就乱了。”
“旗一倒,人就乱?”王翦问。
“乱。”黑夫说,“旗是兵的眼。旗在,兵往哪儿冲,看旗;旗一倒,兵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了。”
王翦手里的笔,在案上画了个圈。他抬起头,看着黑夫:“你砍马腿,看旗,都是自己琢磨的?”
“是。”黑夫说。
“你上过几回阵?”
“算上涡河,三回。”
“三回。”王翦重复了一遍,“三回,就琢磨出这些?”
黑夫没答,不知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
王翦转向景离:“你呢?你说。”
景离上前一步:“大将军,黑夫说的,我都听了。涡河一仗,我站在高地上,看得全些。”
“说。”
“楚军有三样短处。”景离说,“其一,号令靠旗。他们的阵,是旗号催动的。旗在,阵在;旗倒,阵乱。涡河之战,楚军大旗一倒,前阵当即溃了。其二,马不耐久。楚军的马是南方马,矮,脚力短,跑不了一程就要歇。只要拖到他们马力竭,阵型自己就散。其三,粮道长。楚军从项城往这儿运粮,过涡河,绕远路。粮车一到河边,就是咱们的肉。”
王翦听了,没马上说话,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又放下。
“你说,楚军号令靠旗。”王翦说,“他们的旗,是给谁看的?”
“给兵看的。”景离说,“旗手站在高处,兵低着头往前冲,看的就是旗。旗往左,兵往左;旗往右,兵往右。旗一乱,兵就乱。”
“旗手呢?”王翦问,“旗手死了,旗谁来扛?”
“有替的。”景离说,“可替旗的人一上来,旗就慢了半拍。这半拍,够咱们的箭射过去。”
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站哪儿看的?”
“高地。”景离说,“涡河北岸,第三座高地的顶上。”
“那儿能看见楚军的粮道?”
“能。”景离说,“看船。”
“看船?”王翦问。
“河上的船,一艘一艘,是给对岸运粮的。”景离说,“我数过,三日里过了十二艘。船吃水深,载的是粮。”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景离。”景离说,“军正署书吏。”
“书吏。”王翦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个书吏,一个什长。一个是看的,一个是砍的。”
黑夫与景离都没接话。
“你下去之后,”王翦忽然问,“以为楚军会怎么办?”
“等。”黑夫说,“他们退了,没走远。夜里,河上没动静,他们不会夜袭。”
“怎么知道不会?”
“雾。”黑夫说,“夜里起了雾,看不清河。楚军不是傻子,不会摸着雾渡河。”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你连这个都看?”
“在营里待久了。”黑夫说,“看天,看水,看风,都是活。”
王翦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外头黑沉沉的河面。
“楚军退了,没走远。”他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黑夫问。
“等咱们急。”王翦说,“咱们粮道,比他们短;他们粮道,比咱们长。他们耗不起,咱们耗得起。可他们怕耗,就会想法子逼咱们出来打。”
他转过身,看着黑夫和景离:“你们的仗,打得对。砍马腿,看旗,都对。可一仗的胜,不算胜;整场战,才叫战。”
“大将军要怎么办?”景离问。
“修壁垒。”王翦说,“涡河沿岸,再起三道壁。壁高,楚军的马,跳不过去;壁后,咱们的弩,够得着河对岸。”
“粮道呢?”景离问。
“粮道,”王翦说,“派小股人马,夜间过河,烧他们的粮车。烧一次,他们退十里;烧十次,他们就退到项城去了。”
“烧粮车?”黑夫问,“派谁?”
王翦看着他:“你砍马腿砍得好。烧粮车,你也敢去?”
“敢。”黑夫说,“只要大将军信我。”
王翦没接话,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片,递给黑夫:“这是出入中军的牌子。你拿着,夜里过河,认得自己人。”
黑夫接了牌子,木片沉,带着桐油的味,攥在手里,不敢松。
“烧粮车,得挑船。”景离忽然开口,“船吃水深,载的是粮;船吃水浅,载的是人。火烧深的,不烧浅的。”
王翦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也看?”
“看船看多了。”景离说。
“烧粮车,”王翦说,“火起来,人就撤。粮烧了,人不能丢。你记着。”
“记着了。”黑夫说。
“粮道烧了,”王翦转向景离,“楚军会怎样?”
“会退。”景离说,“要么退,要么拼。拼,就是咱们等的那一下。”
“拼得赢吗?”
“拼不赢。”景离说,“他们马竭,咱们壁坚。”
王翦点了点头,走回案后坐下,又拿起那卷竹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汝二人,可为吾之耳目。”
黑夫没听懂:“耳目?”
“眼睛和耳朵。”景离低声说,“大将军的意思,是让咱们替他看,替他听。”
黑夫这才明白,站在那里,看着案后的王翦。
“大将军,”黑夫开口,“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我砍头,砍得利索;可看路,看得不远。”黑夫说,“您要是用我当眼睛,我怕看瞎了。”
王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看瞎了,就换一双。可你要记住——眼瞎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刀。”
出了中军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上的腥气。黑夫这才发现,后背汗湿透了。
景离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才开口:“你方才,在大将军面前,说得挺好。”
“好什么。”黑夫说,“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答得实。”景离说,“大将军不爱听虚的。”
黑夫没接话,攥着那块木牌子,借着帐缝漏出的光看了又看。牌子上刻着字,他不认得,可他知道,这块牌子,从今往后,就是他的胆。
“景离。”他忽然开口,“你说,大将军真让咱俩当他的耳目?”
“让了。”景离说,“话都说出去了。”
“那咱俩,”黑夫说,“得当得像个耳目。眼睛,得看得远;耳朵,得听得真。”
景离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认准了。”黑夫说,“我欠孙大柱一条命,欠田虎一条命,欠河滩上那些兄弟一条命。这些命,都得用仗来还。”
回到自己帐口,黑夫掀帘,帐里灯还亮着,田虎靠着墙,没睡。
“回来了?”田虎问。
“回来了。”
“大将军说什么?”
“说,让咱俩给他当耳目。”黑夫说,“还给了块牌子。”
他把木牌子往田虎跟前一晃。田虎看不大清,可他笑了:“好。咱什,有牌子的,你是头一个。”
“睡吧。”黑夫说,“明儿,还有仗要打。”
田虎没接话,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过河,得小心。”
“我知道。”黑夫说。
“河深。夜里更黑。”田虎说,“你眼睛好,可水底下,看不清。”
黑夫没接话,躺下,把木牌子搁在枕边。帐外的风,一夜没停。
第34章 筑壁之任,反击之口
黑夫当上屯长那天,田虎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任命的令是景离带来的。黑夫正在营口磨刀,景离走过来,把一块木牍递给他:“军正署的令,你升屯长,管五十人。活儿,是修壁垒。”
黑夫抬头:“修壁垒?”
“涡河沿岸,再起三道壁。”景离说,“你管一段,在第三道壁的北头。”
“北头?”黑夫问,“那儿尽是沙地,好修吗?”
“好修。”景离说,“沙地挖得动。可沙地的壁,不结实,得夯。你带人去,先看地,再动土。”
黑夫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我什里的人,都跟着我?”
“跟着。”景离说,“你升屯长,他们是你屯里的人了。田虎伤好了,也归你。”
消息传开,什里人先炸了。赵七跑过来,围着黑夫转了两圈:“屯长!你是屯长了!”
“别喊。”黑夫说,“活儿还没干,先别叫好。”
“屯长管五十人,是官了。”刘五说,“咱什,也有人当官了。”
“当官不干活,早晚让人撵下来。”黑夫说,“都收拾收拾,跟我去看地。”
什里人应了一声,各自去拿锹镐。
景离说完,黑夫没接话。他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又看了看远处的河。
“怎么?”景离问。
“没什么。”黑夫说,“我当什长,管十个人,管得过来。管五十个人,得学着看。”
“看什么?”
“看人。”黑夫说,“十个人,我认得出谁好谁孬。五十个人,我怕看走眼。”
景离笑了:“你去看地,先别急着看人。地看准了,人才服你。”
第二日,黑夫带着人去看地。
第三道壁的北头是一片河滩地,滩上是沙,沙上长着些矮草。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在手里搓了搓,又站起身,往四处看。
他沿着滩走了一遍,走到一处蹲下来,用手指在沙里抠了抠,抠到湿沙,又抠到硬底。
“这儿,”他说,“底下是实的,能打桩。”
景离也蹲下来,看了看:“你还会看底?”
“种地的。”黑夫说,“地里头实不实,一锹就知道。沙地也一样。”
他还蹲着,抓了把沙,扬起来,看风往哪边吹。
“风从河上过来,往坡上刮。”黑夫说,“火是顺着风烧的,壁得在迎风的一面留出空当。”
景离看着他:“你连火都想到了?”
“涡河上,他们放过火船。”黑夫说,“防过一次,就记住了。”
两人站在滩上,景离指着一处:“你看,那边是高坡,坡上长着林子。楚军在对岸,往这儿看,正好被高坡挡住。”
“死角?”黑夫问。
“死角。”景离说,“他们看不见这儿。咱们在这儿修,他们看不全。”
“可看不见,怎么守?”黑夫问,“壁修起来,是要守的。看不见的壁,跟没修一样。”
景离点头:“这就是我说的第二桩——留反击的通道。”
“通道?”
“壁,不是死墙。”景离说,“是活墙。平时,堵着;楚军来攻,把口子推开,人从口子出去,从后头抄他们。”
黑夫蹲下来,拿草棍在沙地上划了个圈,又划了条线:“口子开在哪儿?”
“开在坡脚。”景离说,“坡挡着,他们看不见口子。口子一开,咱们的人出去,正好在他们侧后。”
黑夫盯着沙地上的线,看了很久。他把草棍插在线上,直起身:“行。就修这儿。口子,留三道,不多,不少。”
“三道够?”
“三道正好。”黑夫说,“口子多了,守不住;少了,不够用。三道,楚军从哪边来,都能从另一边出去。”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学得快。”
“是你说得快。”黑夫说,“你说的,我都记着。”
看完了地,黑夫把五十个人都叫到滩上。
他站在一堆沙土上,看了看底下的人。有认识的面孔——赵七、刘五、郑老兵;也有陌生的——别的什并过来的。
“我叫李黑夫。”他说,“从今儿起,我是你们的屯长。”
没人说话。
“我不识字,不认官话。”黑夫说,“可我认得土,认得水,认得刀。你们跟着我修壁,修的是自己的命。壁修结实了,楚军过不来,咱们都活;壁修松了,楚军进来,咱们都死。”
还是没人说话。
“丑话说前头。”黑夫说,“谁偷懒,我让田虎盯着;谁误事,我按军法办。可谁受了伤,我背他;谁家里有事,我记着。”
他说完,跳下土堆,抄起锹。五十个人,愣了愣,也都跟着干起来。
回到营地,黑夫把人分成三拨,一拨挖壕,一拨夯土,一拨立木。他自己跟着夯土的干,一锹一锹,把沙土拍实。
挖壕的先动手,壕挖三尺深,一人宽。挖出来的土堆在壕边,等夯土的来取。
夯土的四个人抬一根木夯,一丈来长,上头拴着绳,一起喊号子,一起抬,一起落。号子声一起,夯土声就起来了——咚,咚,咚,一下,一下,把沙土夯成墙。
立木的把碗口粗的圆木一根一根竖在壁心里。木头是辎重营运来的,桐油浸过,不怕水泡。木头立好,夯土的把土围上去,一层一层埋进壁里。
黑夫跟着夯土的干到晌午,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血和土混在一起,成了黑红的痂。他直起腰,抹了把汗,远远看见一个人,从营地的方向走来。那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瘸着。
黑夫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人走近了,他才认出来——是田虎。田虎肚子上缠着的布已经解了,换成薄薄一层,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脸上还有点白,可眼睛亮。
“你怎么来了?”黑夫喊。
“听说你升屯长了。”田虎说,“我来给你道喜。”
“道什么喜。”黑夫说,“伤还没好利索,回去躺着。”
“躺不住。”田虎说,“帐里闷,我出来透透气。顺带,看看你的壁。”
黑夫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赶他。
“来帮你看着。”田虎说,“你只管干活,我看人。”
“你看得住?”
“看得住。”田虎说,“哪个偷懒,哪个手巧,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在村里,管过收成。”
黑夫没再赶他。田虎寻了块石头坐下,把弓搁在腿上,一双眼在干活的人里扫来扫去。
“第三排那个,”田虎忽然开口,“挖壕的,挖得浅。你让他重挖。”
黑夫看过去,果然,那人挖的壕比别人浅了半尺。
“你眼毒。”黑夫说。
“干庄稼的,都懂。”田虎说,“土深一尺,苗就高一尺。偷懒的土,瞒不过庄稼人。”
黑夫笑了,走过去把那人叫住,让他重挖。那人不敢吭声,弯下腰,又挖起来。
一上午,田虎替黑夫盯出三处偷懒的、两处挖错方向的。黑夫只管夯土,把壁的底子夯得瓷实。
“你这眼睛,”黑夫歇晌的时候,对田虎说,“比我的刀还准。”
“刀砍人,眼睛看人。”田虎说,“两样活儿,都得练。”
“那你练你的眼睛,我练我的刀。”黑夫说,“咱们俩,一文一武,凑合着过。”
田虎咧嘴笑了:“凑合着过。”
壁修到第三天,麻烦来了。
先是楚军那边多了几匹马,在对岸的滩上溜达,不走。黑夫看见了,跟景离说:“楚军在看咱们。”
“看什么?”
“看咱们修壁。”黑夫说,“马是探路的。他们不放心,派马来看。”
“能看见吗?”景离问。
“看不全。”黑夫说,“高坡挡着。可他们知道这儿有人。”
话音没落,一支箭嗖地一声从对岸射过来,插在黑夫脚边的沙地上,箭尾的羽还在抖。
黑夫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头看对岸。对岸的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人,站在河边,手里都拿着弓。
“来了。”黑夫说,“楚军来试箭了。”
“试箭?”景离问。
“试咱们的胆。”黑夫说,“他们不指望一箭射死人,就指望咱们害怕,把活儿停了。”
“停吗?”
“不停。”黑夫说,“他们射他们的,咱们修咱们的。箭射过来,捡起来,还能用。”
他说着,弯腰把脚边那支箭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楚军的箭,箭杆是竹的。竹箭,轻,飞得远,可扎不深。咱们的墙,是夯土的,竹箭,扎不透。”
“你连这个都知道?”景离问。
“挨过箭,就知道了。”黑夫说。
田虎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弓一拉,搭上箭:“那我回他们一箭?”
“回。”黑夫说,“让他们知道,这壁,不是白修的。”
田虎眯起一只眼,拉满弓,瞄了瞄。箭离弦,嗖地一声飞过河,落在那排人的前头,扎进沙里。
对岸的人顿了顿,没有再放箭,收弓,退了。
“他们退了。”田虎说。
“不是退。”黑夫看着对岸,“是回去报信了。明儿,来的就不是箭了。”
“那是什么?”
“人。”黑夫说,“他们不会让咱们安安生生把壁修起来。明儿,要么来抢,要么来烧。”
这天夜里,楚军没有停。
箭一支接一支从对岸射过来,落在壁根,落在帐顶,不伤人,就是烦人——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就没力气干活。
黑夫想了个法子,让人把壕挖深,把帐搬进壕里。箭射过来,落在外头,人在壕里听见箭响,翻个身,接着睡。
“壕,不光防人,还防箭。”黑夫说,“楚军的箭,是吓人的。吓不住咱们,就是白射。”
他把那支竹箭,随手插进壁的缝隙里,又抄起锹,接着夯土。
“修快些。”他说,“壁早修成一天,早踏实一天。”
田虎看着他,把弓收起来,也抄起一把锹,一瘸一拐,跟着他干。
对岸的河滩上,那排人已经不见了。可黑夫知道,他们回去会带来更多的箭、更多的事。
景离来看壁,是在第五日。
他绕着壁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敲了敲壁身,壁身实实的,敲上去闷响。
“夯得好。”景离说,“你这壁比前头两道都结实。”
“都是人夯的。”黑夫说,“五十个人,累出来的。”
“口子呢?”景离问,“三道口子,留了没有?”
“留了。”黑夫说,“坡脚两道,河岸一道。平时,堵着;要用,推开。”
景离走到坡脚,看了看那两道口子的位置,点了点头:“口子开得对。都在死角里,楚军看不见。”
“看不见,就不设防。”黑夫说,“等他们看见的时候,口子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像个将官。”
黑夫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痂又裂开了几道,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抄起锹,又下了壁。
当夜,壁根底下,起了火。
火是从壁西头烧起来的。黑夫睡在壁根,被烟呛醒,翻身起来,看见西头的木架腾地一下烧起来一片。火光里有人影在动——是楚军摸过河来了。
“起来!都起来!”黑夫吼,“西头着火了!”
他抄起锹先往西头跑,跑到近前,看见两个黑影正把火把往木架上扔。黑夫一锹抡倒一个;另一个要跑,田虎的箭已经先到了,钉在那人后腿上。
那人栽倒,被赶来的士卒按住。
火被扑灭了,木架烧了半截,土还是好的。
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那截烧焦的木架,又看了看被按住的楚军探子。
“他们来了。”他说,“今夜是探,明夜,就是攻。”
黑夫回到壁根,把烧焦的木头扒开,又找了几根新木重新立上,干到天快亮,壁西头又补起了一截。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壁顶往对岸看,对岸的营火星星点点,一夜没灭。
“他们等着。”他说。
田虎拄着棍,也爬上壁顶,站在他身边:“他们等着,咱们就修着。看谁熬得过谁。”
“修着。”黑夫说,“壁一天比一天高,他们一天比一天急。”
壁修了七日,楚军的骚扰也跟了七日。箭断了不知多少支,夜惊醒不知多少回,可壁一天比一天高。
第八日,对岸的营火忽然多了起来。黑夫站在壁顶看着那一片灯火,把锹往肩上一搁。
“他们沉不住气了。”他说。
田虎站在他身边,把手里的弓又紧了紧。风从河上过来,吹得壁顶的旗猎猎地响。
第35章 项燕之谋,敢死夜袭
涡河南岸,楚军的中军帐,灯比秦军的还多。项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
地图上画着涡河,两岸密密麻麻画满了线。北岸的线,是秦军的壁垒——一道,两道,三道,像三道箍,把河岸箍住。
项燕的手指从第一道壁划到第三道壁,停住了。
“第三道壁,什么时候起的?”他问。
帐下站着的是项燕的裨将,姓屈。屈裨将上前一步:“回将军,五日前起的第一锹土。”
“五日前?”项燕的眉头拧起来,“五日前,这儿还是一片河滩。”
“是。”屈裨将说,“秦军修得快,夜里也不停,火把照着,一锹一锹地夯。”
项燕盯着地图上那三道壁,看了很久。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一个斥候带着一身水汽跪在帐口:“将军,北岸又探明了。”
“说。”
“秦军第三道壁,北头那段,换了个新屯长,姓李,叫李黑夫。他让人把壕挖深了三尺,还在坡脚留了几道口子。”
项燕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留口子?”
“留口子。”斥候说,“平时堵着,像是防人抄后的。”
“这个李黑夫,”项燕说,“不简单。口子,是反击的。他修壁,还想着反攻。”
“要绕开他吗?”屈裨将问。
“不绕。”项燕说,“他越能打,那段壁越值钱。烧,就烧他那儿。”
“王翦,”他说,“是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屈裨将问。
“他一步,一步,往前推。”项燕说,“修一道壁,占一块地;占一块地,再修一道壁。他不跟咱们硬拼,他要用这三道壁,把咱们耗死在这儿。”
“耗?”
“粮。”项燕说,“咱们的粮,从项城运,过涡河,远。他的粮,从平舆运,近。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他筑壁,就是等着咱们粮尽,自己退。”
屈裨将没接话,帐里的灯照着他半张脸,明一块,暗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将军,咱们的粮,还能撑几日?”
“二十日。”项燕说,“省着吃,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够干什么?”
“够干一仗。”项燕说,“二十五日内,咱们得让秦军动一动。他不动,咱们就逼他动。”
屈裨将的脸色变了:“那……将军,咱们怎么办?”
“不能等。”项燕说,“等,就是死。他筑他的壁,咱们得在壁上,咬一口。”
帐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将领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忍不住开口:“将军,咱们的兵,不比秦军差。何不堂堂正正,跟他打一仗?”
说话的人是项燕帐下的一个都尉,姓钟。
项燕看了他一眼:“打一仗?咱们的兵,跟他的兵,谁强?”
“咱们的兵,悍勇。”
“悍勇。”项燕重复了一遍,“悍勇,能顶几天?秦军的壁,是夯土的,一锹一锹,夯出来的。他们的兵,是六十万,从关内来的。咱们的兵,打光了,谁补?他们的兵,打光了,关内还有。”
钟都尉不说话了。
帐里静了片刻。屈裨将又问:“将军,王翦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打过仗的人,我都记着。”项燕说,“王翦,在赵国打过,在燕国打过。他打仗,不贪快,贪稳。他带的兵,从不出岔子。这样的对手,急不得。”
“那他,就没破绽?”
“有。”项燕说,“他稳,是因为他算得远。可他算得再远,也算不到,有人敢夜渡涡河,去烧他的壁。”
屈裨将看了他一眼:“将军,这是赌。”
“打仗,哪有不赌的。”项燕说,“赌,不是送死,是挑最险的路,走最稳的步。”
钟都尉低着头不说话了。王翦的名他听过——赵国、燕国一路打过来,没输过。
“那怎么办?”钟都尉问。
“夜袭。”项燕说。
“夜袭?”
“派一支敢死队,夜渡涡河,摸上第三道壁。”项燕说,“烧了它。壁一倒,秦军的势头,就断了。”
“第三道壁?”屈裨将问,“那儿,守得紧?”
“守得紧不紧,要看人。”项燕说,“我看了这五日,第三道壁北头,最忙。那儿是个沙地,可他们修得最急。越是急的地方,越是王翦看重的。烧了那儿,等于砍了王翦一指。”
“敢死队,”屈裨将问,“派多少人?”
“三十。”项燕说,“三十个,够了。人多了,动静大;人少了,成不了事。三十个,夜渡,摸上去,放火,就撤。”
“谁带?”
“项庄。”项燕说,“他手下那三十个,都是敢死的。让他去。”
“项庄……”屈裨将顿了顿,“他昨夜,才从南岸调回来。”
“正好。”项燕说,“他生,楚军就还有救;他死,楚军记着他。”
“将军。”钟都尉还想说什么。
“不说了。”项燕抬手,止住他,“再争,天就亮了。烧壁,是我定的。成了,功在楚军;败了,罪在我一人。”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一支笔,在羊皮上圈住了第三道壁的北头。
“传项庄。”他说,“明夜,动手。”
帐外的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项燕看着那圈出来的北头,不再说话。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帐外的更声,一声一声,打着。
第二日天没亮,项燕就醒了,披衣出帐,站在帐口望着北岸。北岸,雾还锁着河,看不清。
“今夜。”他低声说,“今夜,成与不成,就看项庄的了。”
当日,项庄带着三十个人,到了涡河南岸的渡口。
项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一把砍人,一把砍木。
“将军的话,都记住了?”项庄问身后的人。
“记住了。”身后的人齐声应。
“再说一遍。”项庄说,“摸上去,放火,就撤。不恋战,不捡便宜。烧了壁,回来,每人赏一匹帛。”
“是!”
“丑话说前头。”项庄说,“谁贪功,谁死在壁上,我不回头捞。我项庄带的人,死要死在明处,不能死在贪上。”
三十个人,没人说话。
项庄身边的人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卒,有两个人正把火油往布条上浸,还有几个在检查短刀,一把一把,磨得锃亮。
“火油,带够没有?”项庄问。
“带够了。”一个人答,“每船一坛,够烧半里壁。”
“坛子,绑紧了。”项庄说,“船翻了,坛子不能丢。”
“绑紧了。”
“好。”他说,“这雾,是老天爷给咱们的。”
项庄蹲下来,抓了一把河滩的沙在手里搓了搓:“秦军的壁是沙土的,夯得实,可沙土的壁怕火,火一烧,土就松,木就裂。烧透了,壁就塌。”
他站起身,看着黑沉沉的河面:“今夜没月亮,没月亮就是咱们的命。”
夜里,三十个人分乘五条小船悄悄下了河。船是楚军的船,窄,翘头,吃水浅——正是那种能抢滩的快船。
河面上没有灯,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压得极低。
河水贴着船帮发出细碎的响,不仔细听听不出来。项庄听了一路,耳朵里全是这种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四条船跟得紧紧的,一条咬住一条的尾巴,不近不远。
“船距,够。”他低声数着,“再近,翻;再远,散。”
项庄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眼睛盯着北岸。北岸,火光还亮着——秦军还在修壁。
“他们修得真勤。”项庄低声说,“勤得像不知道要死。”
“他们知道。”旁边的人说,“知道咱们会来。”
火光里能看见壁的轮廓,一道一道,横在河岸上,像一堵堵墙。项庄数了数,一共三道。他年轻时跟人修过堤,知道堤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人。今夜,他是那个人。
三道壁,北头那道最低,也最薄。项庄在夜里看不大清,可他能从火光里看出那道壁的影子,比另外两道矮了半头。
“北头。”他低声说,“将军圈的地方,就是那儿。”
他攥紧船帮,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项头。”第二条船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烧了壁,咱们还能回来吗?”
项庄没回头:“回得来。烧完就跑,谁也别回头。”
“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给将军带句话。”项庄说,“就说,项庄没给楚军丢人。”
那人没再说话。
“知道,还修。”项庄说,“那这壁,就更得烧。”
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北岸。
船底擦着河滩的沙,发出一声轻响。项庄一抬手,船停了。
他侧耳听了听岸上,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水浅。”项庄低声说,“正好不用蹚。”
他先把一条绳抛到岸上,钩住一棵矮桩,然后第一个从船里翻出去,踩上滩。
滩是沙的,软,不响。项庄蹲下来,等了一会儿,身后的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下了船,踩上滩。
壁根底下壕沟挖得很深。项庄带人猫着腰,摸到壕边,趴在壕沿上听。
壁顶上有巡夜的人,脚步声踢踢踏踏,来回走。
“一队。”项庄数了数,“三十步,一趟。”
他回头,压低声音:“等他们过去,咱们从壕里爬上去。摸到壁根,放火。”
三十个人屏住呼吸,等着。
巡夜的脚步声,远了。
“走!”项庄低喝。
三十个人从船里跃起,无声无息,翻过壕沟,贴着壁根,往上摸。
对岸,秦军第三道壁的北头,这一夜也静不下来。
其实,黑夫今夜睡得并不沉。
白天,田虎替他把哨排了一遍。入夜前,田虎拄着棍一瘸一拐走到黑夫跟前:“屯长,今夜,我睡壁顶。”
“你腿不行,爬什么壁顶。”黑夫说。
“腿不行,耳朵行。”田虎说,“我睡壁顶,听见动静,能先喊。”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睡壁顶,我把壕里的灯都灭了。灯亮着,就是给楚军指路。”
“灭了?那巡夜的人,看不见路。”
“巡夜的人,走熟了。”黑夫说,“闭着眼,也能走。灯灭了,楚军摸不清咱们在哪儿。”
田虎看着他,笑了:“你这脑子,比我好使。”
“我脑子不好使。”黑夫说,“是我怕。怕,就想得多。”
“口子都堵严实了。”赵七入夜前来报,“三道口子,都堵了,还压了石头。”
“好。”黑夫说,“口子堵着,楚军要是摸进来,只能走壁顶。”
“那咱们,守壁顶?”
“守壁顶,也守口子。”黑夫说,“口子那儿,留两个人,趴在口子边。口子一动,就喊。”
“那口子,不就白堵了?”
“口子堵着,是防人进;口子留人,是防人撬。”黑夫说,“堵,是挡明路;留人,是防暗路。两样,都得有。”
这一夜,黑夫睡在壁根。他睡得浅,耳朵一直竖着——他等了一夜的动静,果然,等来了。
壁是夯土的,手能抠进缝里。三十个人像三十只壁虎,贴着壁,往上爬。
爬到一半,壁顶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睡在壁顶的田虎。他被楚军爬壁的响动惊醒,一睁眼,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往上爬。
“有人!壁上有人!”田虎吼。
项庄一激灵,他知道被发现了。
“快!往上!放火!”他吼。
三十个人加快了手脚往上爬。壁顶上锣声响了——一声,又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锣声炸开的那一刻,黑夫翻身起来,黑灯瞎火里摸到自己的刀。手一碰刀柄,凉,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帐里,什里的人也都醒了,有人摸黑找鞋,有人喊“火把呢”,乱成一团。
“别慌!”黑夫吼,“赵七!你带人守住西头!刘五!东头!其他人,跟我上壁!”
他自己第一个冲出帐,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楚军的呼喝声——从壁顶上,从壁那头,此起彼伏。
“来了!”他喊,“楚军上壁了!都起来!”
他抬头往壁顶看——火光里,一个影子还立在壁顶边上,是田虎。田虎正往下喊:“楚军上来了!二十个!三十个!”
“知道了!”黑夫吼,“你下来!”
“下不去!”田虎喊,“他们堵着道!”
黑夫攥刀的手紧了紧,没再喊,往壁根跑,一边跑一边吼:“守好口子!口子不能开!”话音被外头的喊杀声吞没了。
第36章 滚木礌石,斩将御袭
其实,从锣声响到黑夫上到壁顶,中间隔了很久。
黑夫先跑到壁根,以为楚军会在壁根放火。可楚军比他想的高一着——他们是直奔壁顶来的。
“坏了。”黑夫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在壁顶放火。火从上头烧下来,壁,就完了。”
他来不及从台阶上壁。壁边竖着一根白天夯土的杆子。他抓住杆子,三两步,蹿上壁顶。
黑夫一翻上壁顶,就愣住了。
壁顶上,什里的人乱成一团。有人抱着滚木往壁沿跑,有人攥着刀不知该守哪儿,还有几个新兵腿肚子发软,蹲在壁根不敢动。
“都别慌!”黑夫吼,“听我号令!”
他一把扯过最近的新兵:“你去把滚木,都滚到壁沿!”
又指另一个:“你去抬礌石!两个人,抬一块!”
“赵七!你带人,把火油桶,都挪开!别让楚军的火,烧着油!”
“刘五!你守西头!漏了一个,我唯你是问!”
他一声一声,把乱糟糟的人一个个钉回位置上。
火光从壁顶往下泼——是楚军把火油倒在布条上,点了,往下扔。火油一沾夯土,烧起来,噼噼啪啪。壁根的木头,顶着火。
“滚木!滚木呢!”黑夫吼。
什里的人推着滚木,往壁根跑。滚木是白天备好的,一头削尖,一头钉着铁皮。黑夫让人把滚木抬上壁,顺着壁沿,往下滚。
“推!往下推!”
第一根滚木从壁顶滚下去,火光里只听一声闷响,壁下有人的惨叫,闷在土里。
“再来!别停!”
第二根,第三根。滚木一根接一根,从壁顶滚下去。壁下的楚军,有人躲,有人被砸中,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礌石!礌石也推!”
礌石是圆的,从壁顶滚下去,借着坡势,越滚越快。石头的响声,比滚木沉。
有的滚木滚到一半,被壁下的楚军用长矛顶住;有的借着力,砸进人群里。
黑夫看着底下,火光里楚军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往壁根钻。
“他们不怕死!”刘五喊,“滚木压不住他们!”
“压不住,也得压!”黑夫吼,“滚木,是用来砸人的!不是用来吓人的!”
他抄起一根滚木,自己抬着,推到壁沿。
“来!一起推!”
三根滚木同时从壁顶滚下去,壁下一阵闷响。
楚军的攻势,被压下去一截。
可楚军不是吃素的。有人从壕里扔出火把,点着了壁根的干草。干草是白天铺的,本意是防潮——这一下,成了楚军的引火之物。
“干草!”黑夫喊,“都给我扒了!”
什里的人顾不上火,扑到壁根,用手一把一把扒干草。火烧着手,谁也没停。
有人把水桶提来,水是白天存的,不多了。
“省着用!”黑夫喊,“先泼着火的地方!没着火的,用土盖!”
“土!”有人喊,“没土!”
“扒!壁根的土,就是土!”
一群人蹲下来,用手刨土往火上盖。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一边刨一边咳嗽,嗓子眼火辣辣的。
黑夫自己也扑下去扒。
就在这时候,壁顶传来一声吼。
“让开!我来!”
是田虎。
田虎拄着棍,一瘸一拐站到壁顶边上,手里不是棍,是抢来的一把短刀——楚军的短刀。
“田虎!你腿不行!下来!”黑夫吼。
“我腿不行,手行!”田虎吼,“楚将上来了!我来会他!”
壁顶那头,一个黑影子翻上了墙头。是项庄。
项庄没想到,壁顶上,迎着他的,是一个瘸子。
“瘸子,你也配拦我?”项庄冷笑。
“配不配,试了才知道。”田虎说。
项庄挥刀,劈向田虎。田虎瘸着腿,往旁边一闪,躲开第一刀。他手里的短刀,不迎着砍,专往项庄的腰眼上递。
两个人在壁顶边上缠斗起来。
“你腿瘸了,还敢跟我打?”项庄说,“你就不怕,死在这儿?”
“死这儿?”田虎咧嘴,“我这条命,涡河边上,就该没了。多活几天,赚的。”
项庄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这个瘸子是真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麻烦。”项庄说。
“麻烦的还在后头。”田虎说。
项庄一刀,横扫。田虎往下一矮,刀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他趁着项庄收刀的功夫,短刀直刺项庄的小腹。
项庄侧身躲过,可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项庄的刀快,狠。田虎的腿不利索,可他的刀阴,刁。他每退一步,都在找项庄的破绽。
“你是个好手。”项庄说,“可惜,瘸了。”
“瘸了,也能拉你垫背。”田虎说。
项庄再一刀,削向田虎的脖子。田虎往后一仰避过,却踩空了一步——壁顶的边沿,土是松的。
“田虎!”黑夫在底下,看得真切。
黑夫没有往壁顶正面冲。正面,楚军堵着,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记得,自己留的那道口子。修壁的时候,景离跟他说过:壁,要留退路。他听了,在最边上的壕沟里,留了一道口子,用土,虚掩着。
白天,赵七报口子都堵了。黑夫嘴上说好,手底下,却把那道口子的土,留松了。
“堵死了,咱们也出不去。”他想,“留一道,万一要用。”
这会儿,用上了。
他从口子里钻出去,绕到项庄的背后。
项庄正一门心思,压着田虎打。
“瘸子,你还能撑几刀?”项庄问。
“你试试。”
项庄一刀,当头劈下。田虎举刀,架住——刀与刀,碰出一串火星。
就是这一瞬。
黑夫从项庄背后扑上来,没有喊,没有叫,就一刀——从项庄的肋下捅进去。
刀进去的时候,黑夫的手感觉到一股阻力——是骨头。他咬着牙,又往深处捅了一寸。
项庄的刀从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壁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项庄的身子僵住了。
他回头,看见一个黑脸汉子正站在他背后,刀还在他肋下。
“你……”项庄想说,没说出来。
“我黑夫。”黑夫说,“你烧我的壁,我杀你。”
项庄倒下去,从壁顶滚落壁下。壁下的楚军看见主将死了,军心一下就垮了。
“项头死了!”
“撤!撤!”
楚军敢死队连滚带爬,退回壕里,退回河边,有人连船都不要了,蹚着水往回跑。
夜袭,退了。
壕里丢下一地的东西:火油坛子,短刀,火把,还有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别追!”黑夫喊,“天还黑,追出去,怕有埋伏!”
“那……他们跑了!”有人喊。
“跑了,就跑了。”黑夫说,“壁,还在咱们手里。他们跑回去,项燕自会收拾他们。”
话是这么说。黑夫望着河对岸,楚军的火光一点一点往南退。他心里清楚:这一夜是过去了,可楚军不会就这么算了。
黑夫站在壁顶,喘着气。他的刀还在滴血。田虎瘫坐在壁顶,短刀还攥在手里,手抖个不停。
他右腿的裤腿洇出一片黑——那是血,刚才那一战,他瘸着的腿又挨了一下。
“腿,又破了?”黑夫问。
“皮外伤。”田虎说,“不打紧。”
“你这一夜,挨了两下。”黑夫说,“一条腿,还想瘸成什么样?”
“瘸不了。”田虎说,“我这条腿,还得跟楚军,再打几仗。”
黑夫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伤口还在渗血。他从怀里扯出一条布带,一圈一圈,重新裹紧。
“疼不疼?”黑夫问。
“疼。”田虎说,“你裹得,比军医还狠。”
“疼,就记着。”黑夫说,“记着,别再拿命去换。”
“不换。”田虎说,“我这条命留着,有用。”
黑夫蹲下来,扶住他:“你那叫单挑?那是找死。”
“我那是拖。”田虎咧嘴,“我拖住他,你好绕他背后。你俩的心,我还是懂的。”
“你懂个屁。”黑夫骂了一句,手却没松开。
天亮,中军来了人。
这一夜,第三道壁死了九个秦兵,伤了二十几个。黑夫什里死了两个,都是跟着他从涡河过来的老人。
天一亮,黑夫正蹲在壁根,给一个伤兵包扎大腿上的伤——那是楚军的箭射穿的。
“屯长,你的手,抖什么?”伤兵问。
“抖?”黑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没抖。”
“你抖了。”伤兵说,“你从壁顶下来,手,就一直抖。”
黑夫没说话。他确实抖。不是怕,是那一刀捅进项庄肋下的时候,他感觉,刀,凉了。
这时候,远处一阵马蹄声。王翦带着中军的人,到了第三道壁。
壁根还冒着青烟。滚木礌石横七竖八,堆在壁下。楚军的尸体横在壕里,横在滩上,数不清。
王翦下了马,没有先看尸体,先走到壁根蹲下来,摸了一把壁上的夯土。
“夯得实。”他说,“这壁,守得住。”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壁下的壕:“壕,也挖得深。你修壁,是用了心的。”
“回将军,”黑夫说,“修壁,不是我一个人修的。位子,是景离定的。”
“景离?”王翦点了点头,“我记得他。军正署的,对吧?”
“是。”黑夫说,“他看地,先看水。这壁的位子,是他定的。”
“守垒有功。”王翦看着黑夫,“李黑夫,你可知罪?”
黑夫一愣:“罪?”
“罪在,”王翦说,“你杀得太少。项庄,就这么死在你手里,便宜他了。”
众人都笑了。
王翦手一挥,中军的军吏捧着一卷文书上前。
“李黑夫,”军吏念,“守垒有功,斩楚将一员,破敢死之袭,晋爵上造。”
“晋……上造?”黑夫愣住了。
黑夫看着那卷文书,没敢接。
“上造……”他嘴里念着这个陌生的词,“那是啥?”
“是爵。”军吏说,“你认得字?”
“不认得。”黑夫摇头。
“不认得,就记着。”军吏说,“上造,是爵。你从今往后,见着屯长,不用行礼了——你比他,大两级。你的甲,跟你的功,都对上了。”
“我……没立什么功。”黑夫说,“壁,是大家一起守的。滚木,是什里人推的。田虎,还在顶上,跟楚将拼了命。”
“田虎,有田虎的赏。”军吏说,“你的赏,是你的。功,不能让。你让过一回,不能再让第二回。”
黑夫愣住了:军吏怎么知道他让过功?
他抬头看王翦,王翦正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我说的。”王翦说,“你让功给孙大柱家的事,我早知道了。你能让,是你的义;我赏,是军法的义。两码事,不掺。”
“接吧。”王翦说,“这是你拿命换的。涡河,你抢浮桥,杀楚将;这儿,你守壁,又杀楚将。你的功,不该压着。”
黑夫接过文书,手有点抖。
“你抖什么?”王翦问。
“回将军,”黑夫说,“我上回,在军正那儿,压过功。我怕……怕这回,又压。”
“压不了了。”王翦说,“这功,是我亲眼看见的。谁压,我砍谁。”
黑夫攥着文书,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跑进帐来。
“将军!探马来报——楚军昨夜败退后,项燕,杀了自己一个校尉!”
帐里,静了。
“杀校尉?”王翦问。
“是。”传令兵说,“项燕说,校尉探报不实,误了夜袭。当众,斩了。”
“校尉是谁?”军吏问。
“姓田。”传令兵说,“是项燕帐下的一个裨将。听说是他荐的项庄,说项庄能成。夜袭败了,项燕先斩了校尉,再收的尸。”
“先斩校尉,后收尸……”王翦重复了一遍,“项燕,这是在堵自己的嘴。”
“堵嘴?”军吏不解。
“夜袭败了,总得有人担着。”王翦说,“他不能认自己失算,就找个人,担了这个罪。校尉死了,话,就绝了。”
“那楚军,会不会乱?”
“乱,还早。”王翦说,“可这梁子,是结下了。项燕,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杀他的,咱们守咱们的。他越急,越说明,他的粮,快断了。”
黑夫把文书卷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想起孙大柱——那功,他该有一份。
帐外,风灌进来。黑夫看着怀里的文书,又看了看帐外的壁,没有说话。
第37章 俘虏之供,围点打援
第二日清早,露水未干,景离就到了第三道壁。
他是被中军调来的。夜袭死了人伤了人,军功要核,抚恤要造册,都落在军正署头上。
景离背着竹筒,筒里是空白的简册,沿着壁根走了一趟,把烧焦的木、塌了的土、壕里的尸首一一看过。
“二十六具。”他在简册上记了一笔,“带走的,两具。”壕沿的土是湿的——夜里有霜。
他不是来领功的,是带着两个军正署的吏来认尸——夜袭里死在壁下的楚军,要按名册一一核验。死人有时比活人会说话。
景离先看那具完整的,把人翻过来看脸,看手,看甲片。
“项庄?”军吏问。
“不是。”景离说,“项庄是带队的,不会穿这种甲。这是普通士卒。”
他看那人的手:“虎口,有茧。是老卒。”
“老卒……那项庄呢?”
“项庄,要么死了,被拖走了;要么还活着,逃回去了。”景离说,“不管是哪样,项燕都知道了。”
“都在这儿了?”景离蹲在一具尸首前问。
“二十六具。”军吏答,“还有几个,烧焦了,认不出。”
“认不出的,也记。”景离说,“画下来,记样子。回头,让俘虏认。”
“俘虏?”
“那俩,还吊在营门口呢。”景离站起身,“走,审活人。”
营门口吊着两个楚军,一个伤重,耷拉着头不知死活;另一个三十出头,腿被打折,吊着胳膊骂。
“秦狗!”他骂,“有种,给爷个痛快!”
景离走到他跟前,没理他的骂,先把他吊着的胳膊往上托了托——托得高些,伤口勒得紧。
天刚亮不久,营门口的风冷飕飕的,景离呵口白气,拢拢袖子站在那人面前。
“大清早,火气不小。”景离说,“吊了一夜,胳膊还这么有劲?”
“啊——”那人疼得呲了声。
“骂,可以。”景离说,“骂累了说正经的。”
“没什么可说的!”
“有。”景离说,“你告诉我的,我叫人,给你把腿接上。你不说,我让人,再吊你三天。”
那人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嗓子哑了,头垂下去。
景离让人给他灌口水。
“歇够了?”景离问,“接着聊。”
那人喝了水,抬起眼看着景离:“你是官?”
“军正署的。”景离说,“审人是我本行。”
“审人……”那人又垂下头,“你们秦军,审人的本事,我知道。”
“知道,就省事。”景离说,“省了皮肉之苦,你也舒服,我也快。”
景离在他跟前蹲下:“我问你,项燕这一回,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景离说,“你是项庄手下的,敢死队里的人,项燕的谋划,你能不知道?”
“我……”那人犹豫了。
“项庄,是你们里头,最能打的?”景离问。
“是。”那人下意识答一句,又赶紧闭嘴。
“可惜了。”景离说,“那么能打的一个人,死在壁上。”
那人没说话,眼神却动了。
“他死的时候,你们往哪儿撤?”景离问,“是原路,还是……绕了路?”
“原……”那人说到一半又停住。
“原路,还是绕路?”景离追问。
那人咬了咬牙:“绕了。从上游,绕的。”
“上游……”景离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绕?”
“河,被你们……堵了。”那人说,“项头说上游水浅,能过。”
“粮道。”景离突然说,“你们楚军的粮道,是不是改了?”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
“改了。”景离看着他的眼睛,“从项城改道……往哪边?”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你见过。”景离说,“你夜里渡河的时候,没看见河上游,有船?”
那人没说话。
“有船。”景离说,“装粮的船,吃水很深,往上游去。”
“那是……”那人张张嘴,又闭上。
“那是绕开涡河?”景离问,“还是,绕到哪儿去?”
那人低头不语。
景离没有逼他,走到帐口看河。
“你不说,我也能查。”他回头说,“河,就摆在那儿。船往哪儿去,我跟着看,就看明白了。”
景离看见他嘴动了。
“想说?”景离走回来,“想说,就现在说。过了这个坎,你想说,我也不听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景离以为他不会说了。
“……上游有个渡口,叫淮口。”那人终于开了口。
景离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淮口他在地图上见过——涡河上游一个不大的渡口,夹在两山之间,水浅船小。
“淮口……”景离自语,“那儿,能过粮船?能过多少?”
那人又补了一句:“能过……大船。项头说,那儿水深。”
景离没有再问,对手下说:“把他带下去,接腿。”
“接……接腿?”那人愣了。
“你说了半句,我认你半句。”景离说,“剩下的,我自个儿也能查。”
他走出帐,身后那人的喊声又响起:“我说了!我全说了!你别走!”
景离没回头。
“你说了半句。”他低声说,“那半句,就够我用了。”
景离回到军正署,把今日的事一件件摊在案。
第一件,他推出来的:项燕在找秦军壁垒的薄弱点,项庄那一路敢死队就是探路的。死了项庄,项燕不会收手,只会换条路再探。
第二件,他自己看见的:楚军的粮船改道了。原来,楚军的粮从项城走涡河运到南岸,可这两日河上的粮船少了——不是不运,是改了道。
“改道,躲的是谁?”景离自语,“咱们的壁垒,拦不住船。他躲的,不是涡河。”
“项燕,找薄弱点。”他自语,“粮道,改道了。两条,放在一起……”
他想起来,黑夫在第三道壁北头见过楚军的船,吃水深,往上走。
“往上游……”景离在案上画了一条河,“上游,是哪儿?”
他翻出兵册——上游再往上,是秦军的粮道,从平舆往涡河方向运。
景离顺着那条线又看了一遍壁。壁一共三道,每道都有薄弱处——南头靠水,北头靠沙,中间是土,项庄烧的北头正是沙土。
“沙土,怕火。”景离自语,“他烧北头,是试。试出哪儿脆,下一回,就从哪儿打。”
他又补了一句:“可他试壁是假,真正的刀子,在粮道上。”
“粮道。”景离手指停在纸上,“楚军的粮,改道往上游,不是为了躲开涡河——是为了,截咱们的粮道。”
他坐直身子。
“围点打援。”他说。
“围点?”身后的军吏问。
军正署的吏听他这么说,都停下笔。
“景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老吏小声提醒,“粮道,是将军的心头肉。你说是楚军要截粮道,要是错了……”
“错了,我担。”景离说,“可要是不说,真被截了,咱们谁,都担不起。”
“项燕围住涡河,不是要跟咱们拼。”景离说,“他是要等着——等着咱们的粮道,被他截了,军心动摇,然后,逼咱们跟他决战。咱们急着救粮,就中了他的套。”
“那怎么办?”
“得让将军知道。”景离说,“还得让黑夫知道——他在北头见过那船。”
景离连夜让人请黑夫。
军正署的灯亮着。黑夫从第三道壁赶来,带着壁上的土。
他推开帐门,一股灯油味扑面而来,景离正伏在案上就着灯看地图。
“景先生。”黑夫在门口站住,“找我?”
“进来。”景离头也没抬,“把门带上。”
“坐。”景离指了指案子对面,“先别急着说,喝口定定神。”
黑夫坐下,竹凳吱呀一声,接过碗,一口喝干了。
“好。”景离这才开口,“我问你,你夜里守壁,在第三道壁北头,见过楚军的船没有?”
“见过。”黑夫说,“装粮的船,吃水深,往上游去。”
“往上游,哪儿?”
“再往上,是咱们的粮道。”黑夫想了想,“咱们的粮,从平舆运来,过的那条河。”
“对。”景离说,“楚军不是躲粮道,是打粮道。他们改道,是冲着咱们的粮去的。”
黑夫想了想,又问:“景先生,你咋知道,那船是运粮的?”
“吃水深。”景离说,“吃水深,装的是重货。这个节骨眼上,楚军往上游运重货,不是粮,是什么?”
“那……万一是兵呢?”
“兵,不走船。”景离说,“兵,走船太慢。他们急着把粮运上去,急着,就露了马脚。”
黑夫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咱们的粮,有危险?”
“有。”景离说,“项燕这是围点打援。他围住涡河,打的是咱们的援粮。粮一断,军心就乱。”
“那怎么办?”黑夫问。
“上报。”景离说,“这话,得让将军知道。你说,还是我说?”
“我嘴笨。”黑夫说,“你写。你写的,将军认得。”
“我不光写。”景离说,“你跟我,一起去中军。”
“我?”
“你见过那船。”景离说,“你站在将军面前,亲口说,比纸上的字,管用。”
中军帐的灯还亮着。
景离把一卷书简呈到王翦案上,黑夫站在他身后,手攥着衣角。
“将军,”景离说,“楚军的粮道改了。项燕是冲着咱们的粮来的。”
王翦没有立刻说话,拿着书简看了很久,久到灯又爆了一下。
“景离。”他终于开口,“你这一步,想了几日?”
“两日。”景离说,“从楚军粮船改道那日,就在想了。”
“两日,够了。”王翦把书简放下,“你是军正署的人,不掌兵,却替我把楚军的心思,看透了。”
王翦看完了书简,抬起头:“你确定?”
“确定。”景离说,“项燕,围点打援。他围住涡河,等着咱们送粮,好半路截杀。”
“围点打援……”王翦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你说是,他围的,是涡河;打的,是粮道?”
“是。”景离说,“他派项庄夜袭,是打壁;可真正的刀,藏在粮道上。他料定,咱们舍不得涡河,也舍不得粮,两头都得顾。顾不过来,就乱。”
“咱们乱,他就赢。”王翦点头,“你这条,我看得明白。”
“粮道……”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传令——平舆到涡河的粮道,加派两队护卫。每队,五百人。押粮的船,一律靠岸停泊,夜里,不许行船。”
“将军?”军吏不解,“夜里不许行船,粮,岂不是更慢?”
“慢,总比丢了好。”王翦说,“项燕要的就是咱们快。他越要咱们快,咱们越不能快。”
“可将军,”军吏又问,“若是楚军直接扑粮道呢?五百人,够吗?”
“五百人,是明面上。”王翦说,“暗地里我再派两队,乔装成商旅,跟着粮船走。明暗两层,项燕看不透。”
“高。”军吏由衷地说。
军吏领命转身去传令了。
帐里只剩三个人:王翦,景离,黑夫。
黑夫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景离看他一眼:“黑夫,你回去,告诉什里的人,粮道,要盯着。”
“盯着?”黑夫问,“咱们守壁的,咋盯粮道?”
“你守壁,盯的是河。”景离说,“河上的船,你看着。凡是吃水深的船,不管是楚军的,还是咱们的,都记着,报我。”
“记着。”黑夫点头。
“记住,别自己动手。”景离说,“你只要看着,报我。动手的事,将军会安排。”
黑夫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走了,门外夜色沉沉。
回第三道壁的路上,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河上白茫茫。
黑夫站在河岸看了一会儿。河还是那条河,看河的眼睛却不一样了——河上每一艘船,他都想,那是谁的粮。
“围点打援。”他念着景离的话,“咱的粮,可不能再断了。”
他走回壁下,看见壁根还冒着烟,没再多想——守好壁就是对粮道最好的帮。
他回了壁。什里的人还没睡。赵七迎上来:“屯长,中军叫你去,啥事?”
“粮道的事。”黑夫说,“往后,见着吃水深的船,都记着。”
“记着。”赵七点头,没再多问。
黑夫站在壁根,又往河上看了一眼——河上白茫茫,那些吃水深的船,他记住了。
第38章 粮道设伏,退骑护粮
传令兵第三日到了第三道壁。
“李黑夫,”传令兵念,“粮道吃紧。楚军骑兵,袭了咱们两拨粮队。将军有令,调你屯,往平舆方向,护粮。”
“护粮?”黑夫问,“我屯,是守壁的。护粮,不该是骑军的事?”
“骑军,都去追楚军了。”传令兵说,“追出去,又追不上。楚军的骑,快,来去一阵风。将军说了,守壁的,挖过壕的,知道路。调你去,是看得起你。”
黑夫没再问,看了看壁下凿冰的什里人。
“别凿了。”他说,“收拾家伙,跟我走。护粮。”
什里人炸了锅。
“护粮?咱守壁的,去护粮?”
“粮道,多远?”
“能打楚军就行!守着这壁,楚军不来,憋得慌!”
黑夫任他们嚷嚷。
乱归乱,收拾起来没人含糊。有人把铁锹捆上背,有人拆滚木挑趁手的当扁担,还有人把干粮一块块掰开揣。
黑夫蹲在壁根磨刀——项庄的刀,他留着没用过,这回带上了。
“这刀,凉。”他自语,“正好,配这趟活。”
他走到田虎跟前,田虎拄棍站着。
“你也去?”黑夫问。
“去。”田虎说,“护粮,比守壁,活动得开。”
“你腿,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也是条腿。”田虎说,“能走,就能打。”
黑夫没再说什么。
出发前,黑夫去军正署。
景离正在案前看地图,见黑夫进来,抬起头:“粮道的事?”
“嗯。”黑夫说,“调我护粮。你跟我说说,粮道,啥地形?”
景离把地图转过来:“粮道,从平舆,往涡河走。中间,要过三处高地,两处隘口。”
“高地?”黑夫问,“啥用?”
“高地,望得远。”景离说,“楚军骑兵,来去快,可他们,过不了隘口。隘口,窄,一次,只能过几骑。”
“那就在隘口,等着他们?”
“等,不如引。”景离说,“你派几辆空车,走在前头,故意引他们来追。他们在隘口一挤,你从两边的坡上,往下砸石头。”
“石头?”
“粮道边上,不缺石头。”景离说,“你挖过壕,知道哪儿石头多。”
黑夫记下,临走,景离又叫住他:
“等等。”景离从案上扯下一块布,摊开画了几笔。
“这是粮道。”他说,“这三处,有石头;这两处,有坡;这一处,有水。”
“水?”
“水,是给马喝的。”景离说,“楚军的骑,跑累了,一定停在那儿饮马。你要伏击,就在那儿等。”
黑夫把布叠好揣进怀里:“我记着了。”
“记着——护粮,护的是粮,不是命。”景离说,“粮丢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没了。”
“我记着了。”黑夫说。
出发那日天阴沉,黑夫领五十人出壁,回头看了一眼。
壁还立着,可这一走,何时再回来守它,谁也不知道。
“看什么?”田虎拄棍走上来。
“看壁。”黑夫说,“守着它,守了这么久。”
“守壁,是守人。”田虎说,“护粮,也是守人。粮没了,人,也留不住。”
黑夫没接话,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粮道上,黑夫领五十人走三日,第四日到第一处隘口。
黑夫没急着过,让赵七带几辆空车先走,在前头拉开。
“车空着,走得慢。”黑夫说,“楚军见了空车,一定来追。”
“追上了呢?”刘五问。
“追上了,就跑。”黑夫说,“往隘口跑。跑到隘口,他们一挤,咱们就动手。”
“谁动手?”
“我带人埋伏在坡上。”黑夫说,“你带车过了隘口,就停下来,别走。”
“停下来?等死?”
“等楚军,来抢你的车。”黑夫说,“你只管守着车,拖住他们。等他们挤成一团,我这边,石头,就下来了。”
“行。”刘五一咬牙,“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赵七带空车先走,黑夫带人爬上隘口两边的坡,把石头一块块垒在坡沿。
赵七赶着空车走得不紧不慢,故意让车轴吱呀吱呀响——响声是给楚军听的。
“响得越狠,他们越觉得车里有粮。”赵七嘟囔,“越是空车,越要装得像个满的。”
他赶着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头扬起尘土,楚军的骑来了。
坡上风大,石头冰凉,黑夫蹲在坡沿看坡下的路等。
夜里黑夫没让点灯,五十人摸黑吃几口干粮,喝口凉水,窝在石头后睡了。
夜风冷,有人冻得直哆嗦,黑夫脱下自己的袄,盖在一个新兵身上。
“屯长,你……”
“睡你的。”黑夫说,“明儿,还得干活。”
他抱着刀靠着石头看星,一夜没合眼。
等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远处扬起一片尘土。
“来了。”黑夫低声说。
尘土里钻出几十骑楚军骑兵,追着空车往隘口冲。
赵七赶着车在前头跑,车空跑不快,楚军眼看就要追上。
马越来越近,蹄声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黑夫趴在坡沿,手按石头,眼睛盯着隘口,指头泛白。
“再近点。”他低声说,“再近点……”
楚军的骑已经冲进隘口了。第一骑,第二骑,第三骑——后头的收不住,挤了上来。
“就是现在!”
“赵七!过隘口!”黑夫吼。
赵七一咬牙赶着车冲过隘口,楚军跟着挤进来——隘口窄,几十骑一拥而入,顿时挤成一团。
“推!”
黑夫一声吼,坡沿的石头一块块滚下去砸进隘口,马惊嘶鸣,人滚落,一片混乱。
“再来!”
楚军被打懵了,有人掉转马头想回跑,可隘口被后头的马堵死。
“降者,不杀!”黑夫吼。
隘口里,楚军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扔了刀,有人还在挣扎。
这一战,缴获楚军骑兵抢走的半车粮草,还逮住五个活的。
黑夫让人把五个俘虏捆了扔在车上,自己在隘口走了一圈,数马,数兵器。
“马,跑了七匹。”他说,“兵器,落了一地。”
“屯长,这些,都要?”刘五问。
“都要。”黑夫说,“兵器,缴回中军;马,能追回来的,追。”
他补一句:“楚军的马是他们的腿。断一条,他们就慢一步。”
黑夫蹲在隘口喘着气,数了数,这边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赵七?赵七呢?”他喊。
“在这儿!”赵七从车底下钻出来,灰头土脸,“车,保住了!粮,也保住了!”
“你人没事?”
“没事!”赵七咧嘴笑,“就是,让楚军,追得够呛!”
黑夫也笑了,正要说什么,忽听坡上有人喊:
“屯长!田虎!田虎不行了!”
黑夫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
田虎躺在坡上,右腿又中一箭——扎在旧伤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黑夫冲上去撕开田虎的裤腿——箭整个扎进去,箭杆露在外头,颤着。
“这箭,得拔。”黑夫说。
“拔吧。”田虎咬着牙,“我忍得住。”
黑夫攥住箭杆一使劲拔出,血一下涌出,田虎闷哼一声,牙咬得咯咯响。
“军医!军医!”黑夫喊,“这儿!”
军医跑过来,一看那伤口就皱眉:“这伤,扎在旧伤上。怕是……”
“怕是什么?”黑夫急了。
“怕是,这条腿,养不好了。”军医说。
田虎躺在坡上,忽然笑了:“养不好,就养不好。能站着,是两条腿;瘸了,还有一条。”
“田虎!”黑夫扑过去,“你咋回事?”
“我……”田虎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我趴在坡沿,砸石头。有一箭,奔你后心去的。我拿腿,替你挡了。”
“你拿腿,替我挡箭?”黑夫气得浑身发抖,“你那条腿,还要不要了?”
“腿……”田虎喘着气,“腿没了,还能活。你没了,什里,就散了。”
“你……”黑夫说不出话来。
他蹲下背起田虎。田虎很沉,可黑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坡。
“赵七!”他喊,“你带人,把粮押回去!我送田虎,回后方!”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黑夫说,“楚军刚被打退,一时,不敢再来。”
他背着田虎,走了。
走了一段,田虎在他背上低声说:“黑夫……”
“别说话。”
“我……我说一句。”田虎说,“我这条命,是你从涡河捞回来的。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黑夫说,“咱俩,谁都不欠谁的。”
“那……”田虎又喘了一会儿,“你以后,护粮,别再背着我。我太重了。”
黑夫没说话,背着田虎一步步走。
毒辣辣的日头晒着,黑夫背着田虎走了十里又十里,田虎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他发烧了。
“黑夫……”田虎又开口,“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我自己走。”
“你腿,都成那样了,走什么走。”黑夫说,“闭嘴,省省力气。”
田虎不说话了,趴在黑夫背上,听着他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重。
“黑夫。”过了好久,田虎又开口,“你记住——粮道,能护,就护;护不住,就撤。别学我,拿命去换那几车粮。”
“知道了。”黑夫说,“你闭嘴。”
田虎送后方,军医看了他的腿,直摇头。
军医把田虎的腿重新处理了一遍。旧伤叠新伤,肉都翻出来,他一点一点刮掉烂肉,上药,缠布。
“这伤,十天半月,下不了地。”军医说。
“下不了,就躺着。”田虎说,“躺着,正好,歇歇。”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田虎咧嘴,“哭,也是白哭。”
“这条腿,”军医说,“得养。养不好,怕是要废。”
“废不了。”田虎躺在榻上,咧嘴,“我还要回去,跟楚军,再打几仗。”
黑夫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起身。
“我走了。”他说,“粮道,还没护完。”
“去吧。”田虎说,“别回头。”
黑夫走出帐,没回头。
黑夫回到粮道,把剩下的路护完。平舆的粮一车车运到涡河,他屯一路又伏击两次楚军骑兵,缴获的粮草堆成小山。
黑夫回到涡河时,田虎已被送回后方养伤,什里人见了黑夫都围上来。
“屯长!田虎呢?”
“送后方了。”黑夫说,“腿,伤了。”
“伤了?重不重?”
“军医说,得养。”黑夫说,“养好了,就回来。”
什里人都沉默了,谁都知道田虎那条腿,养好怕是难了。
黑夫把缴获的粮草、兵器都交到中军。他屯这一趟,死了一个,伤了六个。
消息传回中军。
王翦听完点头。
“李黑夫,”他说,“守壁,能守;护粮,能护。是个全才。”
他大手一挥:“传令——犒赏第三道壁屯,酒,一坛;肉,一扇。李黑夫,另赏,绢,三匹。”
“将军,”军吏问,“这是赏他护粮的功?”
“赏他,会打仗。”王翦说,“也赏他,会用人。田虎那样的人,肯拿命替他挡箭——这样的人,带兵,放心。”
军吏领命刚要退下,王翦又叫住他:
“等等。”王翦说,“李黑夫,护粮有功,可他的伤兵,也要记。这一趟,他屯,伤了几个?死了几个?”
“死了……一个。”军吏翻了翻册子,“伤了六个。”
“一个。”王翦重复了一遍,“护了这么多粮,只死了一个。好。”
“那……抚恤?”
“照规矩,加倍。”王翦说,“死了的,厚葬;伤了的,好药。护粮的功,记在屯上,不记在李黑夫一个人头上。”
帐外,犒赏的酒肉抬下去了,黑夫屯欢呼声响成一片。
黑夫站在人群里没有笑,怀里揣着田虎留下的那根棍。
棍是田虎拄了一路的。到了粮道,田虎把它塞给黑夫:“我拄着反是累赘。你拿着,当个趁手的家伙使。”
“我拄什么棍?”黑夫当时说,“我又不瘸。”
“留着。”田虎说,“总有,用得上。”
没想到这棍还真用上了——不是拄的,是替田虎留着的。
黑夫摸着棍没说话,远处的犒赏声还在响。
犒赏的酒肉分下去,黑夫把田虎的那份留出来,放在一边。
“他回来,再给他。”黑夫说。
没有人说话,风把帐外的旗吹得猎猎响。
第39章 护粮擒吏,明法树敌
护粮的第五日,黑夫屯歇在槐树滩渡口——粮道上的歇脚处,河滩泊着几条粮船,岸边堆着粮袋。
粮是平舆运来的,押粮的军吏姓牛,四十来岁,圆脸微挺肚,管着粮船的过秤入账分发。
槐树滩人来人往,押粮的、护粮的,还有赶路的百姓,在滩边搭棚卖吃食。
黑夫让士卒先在滩边歇下,自己走到粮车边看牛吏过秤。
牛吏每称一袋,秤砣总要多拨一拨。
黑夫看着那秤砣,眉头慢慢拧起来。
黑夫屯赶到时,日头已经偏西,士卒们卸了车,累得瘫在滩上。
“今晚,能吃顿饱的。”一个新兵舔着嘴唇,“跑了一路,肚皮都贴脊梁骨了。”
“能吃饱,就行。”赵七说,“别指望有油水。”
“屯长说了,护粮的口粮照发。”新兵说,“一两不少。”
“那是屯长说的。”赵七压低声音,“发粮的,可不是屯长。”
牛吏拎着秤站在粮车边,一样一样往下发。
“黑夫屯,五十人,口粮,一石。”
“一石?”黑夫问,“不是该有一石二斗?”
“将军有令,护粮的减两斗。”牛吏说,“战时的规矩,你该懂。”
“战时的规矩?”黑夫问,“哪一条?”
“哪一条,你问军正署去。”牛吏不耐烦,“给你你就拿着。军令如山,还能短了你?”
黑夫没再说话,接过粮看了一眼——陈米,掺着糠皮,颜色发灰。
身后一个士卒小声嘟囔:“又是陈米……上回还发的是新粮。”
“新粮,都给前面的营了。”旁边的人接话,“咱们护粮的吃陈的。”
“吃陈的,也就算了。”那士卒掂了掂手里的粮袋,“可这分量,咋觉得轻了?”
“别说了。”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牛吏在呢。”
士卒不说话了。可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牛吏,又看看黑夫,欲言又止。
“这米,”黑夫问,“是给人吃的?”
“不是给人吃的,是给猪吃的?”牛吏一瞪眼,“战时的粮就这样。嫌糙,你自己回平舆领好的去。”
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米是陈的,可还算是米。他数斤两——不对,一石称出来,只有八斗。
黑夫把粮袋拎起掂了掂,又走到牛吏的粮车边掀起一角往里看。
车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黑夫数了数——袋口都扎着绳,拴着木牌,写着斤两。黑夫不识字,可他会数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三十袋。”他说,“可入账的,是三十三袋。”
牛吏脸色变了一下:“你……你数得清?”
“数得清。”黑夫说,“三袋,哪儿去了?”
“那……那是损耗!”牛吏嘴硬,“卸车的时候,磨破了两袋,洒了一袋。”
“洒了?”黑夫蹲下去看粮车底下,“车底下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洒了,米呢?”
牛吏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秤,不对。”黑夫说。
“秤不对?”牛吏脸一沉,“你一个护粮的,懂秤?”
“我种过地,称过粮。”黑夫说,“八斗,当一石称,我认得。”
黑夫把粮袋倒出一半摊在滩上,用秤重新称。
“八斗。”他报数,“一石的口粮,你只发了八斗。”
“那……那是我记错了!”牛吏还想圆,“下一回,补上!”
“下一回?”黑夫说,“你这一路,护粮的过了几拨?你每拨都短二斗,攒下来是多少?”
牛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牛吏急了,“你少胡说!我这是官秤!官定的!”
“官定的,也得准。”黑夫说,“你这秤砣,是不是换过?”
牛吏脸色一下白了。
黑夫站起身走到粮车边,把秤砣拎起来掂了掂。一石多重,他心里有秤——种过地的人,这点数掐得死。
牛吏看他拎秤砣,急了,上前想抢:“你给我放下!这是官秤!”
“官秤,正好。”黑夫把秤砣往手心里一攥,“我种地,称过粮。官秤的秤砣一斤就是一斤。你这个轻了——轻了,是几两?”
“没……没轻!”
“轻了。”黑夫说,“你这秤砣里头是掏空的。”
牛吏彻底白了脸,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你……你一个护粮的,敢动官秤?”牛吏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黑夫说,“军法,克扣军粮是死罪。你克扣的,是士卒的口粮。”
“谁……谁克扣了?”牛吏还在狡辩,“那是损耗!路上磨的、洒的,都有损耗!”
“损耗,是几斗?”黑夫问,“你这一路,压了多少斤两?”
牛吏说不出话来。
黑夫让赵七把牛吏绑了。
牛吏还想跑,可黑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你敢动我!”牛吏挣着,“我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卒,凭什么动我?”
“卒动官,凭的是军法。”黑夫说,“军法在前,官也得低头。”
牛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等着!”
“我等着。”黑夫说,“绑了!”
“绑我?你敢绑我?”牛吏挣着,“我家大人,是军中的……你等着!”
“军中的谁也得讲军法。”黑夫说,“绑了送军正署。”
“赵七,”黑夫吩咐,“你带两个人押着他,连夜送军正署。找景离。”
“景先生?”赵七问。
“对。”黑夫说,“告诉他,槐树滩,黑夫送来的,克扣军粮的军吏。”
牛吏被押走时一路还在骂:“李黑夫!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赵七押着他走得快,牛吏一步三回头,又喊:“你一个护粮的捅了天,有你收不了的时候!”
黑夫站在粮车边看他们走远。
“捅天?”他低声说,“我捅的不是天,是粮车底下那点烂账。”
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掺糠的陈米,在手里搓了搓。
“这粮,该给士卒吃的。谁克扣,谁就得死。”他低声说。
消息传得很快。黑夫拿下军吏的事,第二天便传遍军中,士卒们拍手称快。
晚上,黑夫屯围在火堆边,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省下的干粮递给黑夫。
“屯长,你吃。”
“我不饿。”黑夫说。
“不饿也拿着。”那人把干粮塞进黑夫手里,“你替咱们出了口气。往后,谁敢克扣,咱们都敢说。”
“不用谢我。”黑夫把干粮又塞回去,“军法是给所有人的。谁犯,谁挨。”
“可敢拿军法的,不多。”那人说,“屯长你是一个。”
火堆噼啪响着,有人把火拨了拨,添了几根柴。
“屯长,”赵七开口,“牛吏的事,军正署会怎么处置?”
“该斩就斩。”黑夫说,“克扣军粮是死罪。”
“斩了,好。”赵七说,“可孟都尉那边……”
“孟都尉?”黑夫问,“孟都尉,是谁?”
“管粮的都尉。”赵七压低声音,“听人说,牛吏是他表舅家的。”
黑夫没说话,把干粮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收了起来。
“管他是谁。”他说,“军法不认亲戚。”
火烧得旺,有人靠着粮袋睡了。黑夫坐着,守到半夜才合眼。
“黑夫屯长,替咱们出了口气!”
“克扣口粮的就该杀!”
“往后谁还敢扣咱们的粮?”
可军官们不一样。这话不是一个人说的,是营里几个凑在帐里私下说的。
“李黑夫护粮立了功,尾巴就翘上天了。”一个说。
“他不过是个上造,连个官衔都没有。”另一个说,“管到军吏头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孟都尉的人都敢动。”第三个说,“往后有他好看的。”
“可他是在将军那儿挂了号的。”第一个又补了一句,“动他得等机会。”
“机会总会有的。”第三个说,“他走得越急,摔得越快。”
第二日,又有话在营中传开。有人背后嘀咕:“一个护粮的,管到军吏头上,手伸得太长了。”
“他不过是守壁出身的,懂什么军务?”
“风头出尽,早晚栽跟头。”
这些话传到黑夫耳朵里,他没有说话。
几天后,黑夫护完粮回到涡河,景离在军正署等着他。
军正署灯亮着。黑夫推门进去,景离正伏案批阅公文,案角放着一碗冒热气的粥。
“你吃了?”黑夫问。
“没顾上。”景离头也没抬,“等你半天了。”
“等我?”
“等你,说牛吏的事。”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你坐下咱们慢慢说。”
“你拿下牛吏的事,”景离说,“我都知道了。”
“该拿。”黑夫说,“他克扣口粮。”
“该拿,是该拿。”景离说,“可你是不是该想一想?”
“想什么?”
“想,你这一拿得罪了谁。”景离说,“牛吏是个小吏。可他背后,是谁?”
“谁?”
“一个管粮的都尉。”景离说,“姓孟。牛吏是他的人。”
“我不管他是谁的人。”黑夫说,“克扣军粮就是死罪。”
“是死罪。”景离说,“可死罪也得有人敢杀。你杀了,痛快;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上造,拿了都尉的人,往后谁给你穿小鞋?”
黑夫沉默了。
“功高震主。”景离说,“你懂这四个字吗?”
“不懂。”黑夫说。
“就是——你的功劳太高了,高到有人容不下你。”景离说,“你立了功,将军看着你;可底下的人看着你,是碍眼。你越亮他们越恨。”
“那……我就不管了?”黑夫问。
“不是不管。”景离说,“是管要有法子。”
“啥法子?”
“你拿下牛吏,对。”景离说,“可你不该自己动手。你该先报我,再由军正署去拿。你动手,是你得罪人;军正署动手,是军法得罪人。”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景离问。
“明白了。”黑夫说,“事要做;人也要处。不能光图痛快。”
景离看着他,没有再说。
景离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简,递给黑夫。
“这是军正署给牛吏定的罪状。”他说,“你认得字?”
“不认得。”黑夫说。
“我念给你听。”景离展开书简,“牛吏克扣军粮,计二百石,按律当斩。”
“斩。”黑夫重复了一遍。
“斩是定了。”景离说,“可斩他是军正署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我不插手。”黑夫说,“军法该斩就斩。”
“对。”景离把书简合上,“可你记住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先来找我。别自己往上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牛吏,军正署已经定了罪。可他的主子孟都尉,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当心。”
“当心什么?”黑夫问。
“当心有人给你挖坑。”景离说,“你守壁护粮立了功;可功有时候也是祸。你越往上走,脚下的坑越多。”
黑夫没接话。
他走出军正署,天已黑透,营地里灯火星星点点。
黑夫站了一会儿。远处的粮仓灯火通明,一袋袋粮还在往仓里抬。
“粮是军中的命。”他低声说,“谁动粮谁就是动命。”
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可景离说得对。”他对自己说,“命要护;人也要处。光逞一时之快,护不了粮,还护不了自己。”
夜里,黑夫回到自己的帐,坐在灯下,看着那块画着粮道的布,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晃。
布上粮道的线曲曲弯弯,景离画的水、石头、坡,都在。
黑夫看了一会儿,把布折好,收进怀里。
“这布是景先生给的。”他低声说,“他教我看路,也教我做人。”
黑夫吹熄灯躺下,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他想起景离的话:“你越往上走,脚下的坑越多。”
他翻了身,把刀抱在怀里。
“坑再多也得走。”他低声说,“走不动了就爬。”
可他睡不着,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孟都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知道,今夜他得罪的,不止一个牛吏。
帐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黑夫把刀抱紧闭上眼,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天快亮了。”他低声说,“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坑还得自己小心着一步一步走。”
第40章 周旋明法,上造落定
牛吏被斩了。
斩那日,日头白晃晃的。刑台搭在军正署前,一排木桩绑着死囚。牛吏跪在台上,头耷拉着,浑身发抖。
黑夫站在人群里,见牛吏抬头往台下扫一眼,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牛吏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可刀已经落了下来。
咔嚓一声,人头滚落,血溅了一地。
“克扣军粮的,就是这个下场!”有人喊。
“该!”
“往后,谁还敢动咱们的口粮?”
人群渐渐散了,刑台上还留着一摊没擦净的血。
黑夫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一石口粮,一斗一斗克扣下来。”他低声说,“凑在一起,就是一条人命。”
他想起景离的话:“你动手,是你得罪人;军正署动手,是军法得罪人。”
如今刀是军正署的刀,结下的怨还是他的。
牛吏斩的第二日,就有人来黑夫屯传话。
“黑夫,你好大的胆子。”传话的是个都尉府的小吏,“敢动我们府上的人。”
“军法面前,没有府上不府上。”黑夫说。
“你等着。”小吏扔下句话走了。
赵七看着那人走远,啐了一口:“狗仗人势。”
“他是仗人势。”黑夫说,“咱们仗的,是军法。”
果然没过几日,孟都尉那边就有人寻他的不是。
传令的是个黑脸骑兵,把军令扔给黑夫便走。
“这是孟都尉的令?”黑夫问。
“将军帐下的令。”骑兵头也不回,“你只管领令。”
赵七捡起军令,又看黑夫。
“这令不对。”赵七低声说,“咱们才护完粮,哪有立刻调去守河滩的?”
“军令就是军令。”黑夫把军令收进怀里,“先接着。”
先是粮道的差事被人分了去,接着黑夫屯被调去守一段最偏的河滩。
“这河滩,草都没人高的地方,守它做什么?”赵七不解。
“上头说,楚军会从这儿摸上来。”传令兵扔下一句话走了。
“楚军?”赵七看着那一片齐腰高的荒草,“楚军,放着大路不走,来钻这草丛?”
黑夫没接话,蹲下抓了一把河滩的沙土,在手里搓了搓。
“守就守吧。”他说,“守哪儿,不是守。”
夜里,黑夫屯扎在河滩上,无壁无壕,只有一片荒草和一条浅浅的河。
河浅得能看见水底石头,草深得能没过人腰,蚊虫一团团围着人嗡嗡飞。
士卒们砍了些荒草搭个棚子挤在一起,刘五坐在草堆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这鬼地方,”赵七骂了一句,“蚊子比楚军还多。”
“蚊子咬不死人。”黑夫说,“楚军才咬死人。”
夜深了,黑夫守着火堆。火是干草引的,烟大,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把火压小些,又添几根柴。
“守夜的,”他喊,“两个一班,一个时辰一换。”
“屯长,你睡吧。”刘五说,“我们守。”
“我不困。”黑夫靠着草堆,把刀横在膝上,“我听着河里的水声,心里才踏实。”
“这仗,”刘五啐了一口,“没法打。”
“没法打,也得打。”黑夫说,“轮到你守,你就守。”
第二日天蒙蒙亮,黑夫被尿意憋醒,钻出棚子,站在河滩上解手。
晨雾很重,河滩对面白茫茫一片。黑夫眯着眼看了看,忽觉不对劲——雾里有声。
哒,哒,哒。马蹄声一下一下从雾里传来。
黑夫一下清醒,转身冲回棚子:“起来!都起来!有马!”
士卒们翻身爬起,抓起兵器跟着黑夫冲出棚子——晨雾里一队骑兵正顺着河滩往这边冲来。
“楚军!”有人喊了一声。
“列阵!”黑夫吼,“盾在前,矛在后!刘五,带人,去搬石头!”
河滩上一片慌乱。
可那队骑兵冲到一半忽然停住,领头的勒马看了看这片荒草河滩,又看看身后空荡荡的河面。
“晦气!”那楚军将领骂了一声,“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撤!”
骑兵掉转马头走了。
黑夫屯愣在原地。
晨雾散了,河滩上只剩一片马蹄印和几泡马粪。
士卒们面面相觑。
“这……这就完了?”刘五问。
“完了。”黑夫说,“他们是来探路的。探完就走。”
“那咱们守这儿,还有啥用?”赵七问。
“守个安稳。”黑夫说,“守在楚军看不上地方,咱们也挨不了打。”
“就……就这样?”一个新兵结结巴巴,“他们来,就为看一眼?”
“来看地形的。”黑夫把刀收回鞘里,“这河滩是条死路,他们看不上。”
“看不上,还守它做什么?”赵七问。
“守的,就是看不上。”黑夫说,“看不上,才没人来打,咱们在这儿也安稳。”
赵七还想说什么,忽然远远一骑飞驰而来,马背插着一面军旗。
“中军令!”那骑手远远就喊,“黑夫屯即刻回涡河!”
“回涡河?”赵七一愣,“刚来,就走?”
“走!”黑夫一挥手,“收拾走人!”
黑夫屯连夜赶回涡河。
到了涡河,黑夫才知道——出大事了。
原来调守河滩,是孟都尉在背后使的绊子。
军正署的灯一夜没熄,景离伏在案上写了一宿军报。
他把孟都尉调黑夫屯去死地的始末一桩一桩写清:调令从谁手里出的,押粮时牛吏是谁的人,河滩那处是谁指的路,楚军经年不走那条道又是谁不知道的。
写完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才吹干墨迹封好。
天亮时军报已送进中军。孟都尉想把黑夫支到那处孤零零的河滩,让楚军把他收拾了。
“可孟都尉没想到,”景离坐在军正署里,油灯照着他半张脸,“你守的河滩,恰好是楚军最看不上的一条死路。楚军,自己,都不去打。”
“那我,是捡了条命?”黑夫问。
“不。”景离摇头,“是你命不该绝。你这一回活着回来,孟都尉就输了。”
“输?”黑夫问,“他输什么?”
“他调你去死地,是瞒着将军的。”景离压低声音,“他把这事写成军报,报给将军了。”
“你……你报的?”
“我报的。”景离点头,“军正署管军法,也管军报。孟都尉调兵调错了地方,还瞒而不报——这,就是他的罪。”
黑夫愣住了。
“你……你为了我,”黑夫问,“得罪了孟都尉?”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军法。”景离看着他,“军法容不得有人拿士卒的命当儿戏。”
黑夫看着景离,半天说不出话。
“可你为了我一个卒,得罪了都尉,值吗?”黑夫开口。
“值不值,”景离笑了一下,“看将军怎么判。”
话没说完,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中军令——黑夫、景离,即刻晋见将军!”
军帐里,王翦坐在案后。
帐里灯火通明,王翦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茶气袅袅上升。他抬眼看看黑夫,又看看景离,半晌才开口。
“你们一个会打仗,一个会看人心。”王翦说,“凑在一起,倒是般配。”
黑夫不懂这话是夸是贬,看向景离。
景离却只是低头不语。
案上摆着两卷书简,一卷是景离报来的孟都尉私调黑夫屯赴死地的军报,一卷是黑夫在涡河守壁、护粮、斩敌的功劳簿。
“黑夫。”王翦开口,“你认得字吗?”
“不认得。”黑夫说。
“那让景离念给你听。”王翦把功劳簿往前推了推。
景离接过书简,展开念道:“黑夫,守壁,筑垒,退敌,护粮,执律,擒吏,斩敌,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王翦重复了一遍,“你依军法拿下克扣军粮的军吏,做得对。军法就是要有人敢用。”
“将军,”黑夫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敢做。你做了,就是功臣。”王翦看着他。
王翦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
“这是你的上造爵位文书,之前论功拖了又拖,今日我亲笔落了印。”王翦说。
“还有,这是赐你的田宅文书。你立了功,该赏就赏。”王翦又拿出一卷。
黑夫跪下来,伸出双手,指尖有些抖。
王翦把文书放进他手里——竹简,卷成一卷,系着红绳,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铜印。
“这是我的印。”王翦说,“盖了印就是铁板钉钉,谁也改不了。”
黑夫接过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谢,将军。”
“起来吧。”王翦摆了摆手,“你黑夫有胆子有担当,是个好卒。”
“将军,”景离开口,“黑夫执律擒吏,是依军法行事。他不该因此得罪人。”
“我知道。”王翦点了点头,“孟都尉私调军屯赴死地,已报军正署。他的罪,军法自会办。”
“那,”景离问,“黑夫的功?”
“功已经赏了,爵位田宅都是他的。”王翦说。
王翦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黑夫,”他说,“你护粮擒吏,得罪了人。你可知道?”
“知道。”黑夫说。
“知道,还敢做?”
“军法在前,”黑夫说,“不敢不做。”
王翦看了他良久。
“你是个实诚人。”他说,“实诚人打仗认死理,可军中缺的,正是认死理的。”
王翦看着景离,又看着黑夫,良久才说:
“景离,”王翦说,“汝之谋,可安吾军。”
景离躬身行礼:“将军,谬赞。”
黑夫站在一旁,看着王翦,又看看景离,手指把刀柄握紧又松开。
“将军,”黑夫开口,“我不识字,可我记住了景先生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军法,是给所有人的。”黑夫说,“谁犯,谁挨。”
王翦点了点头:“好。记住这句话,一辈子都别忘。”
走出军帐,天已经大亮。
营地里正在出操,一队队士卒喊着号子跑过,黑夫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景先生,”黑夫忽然开口,“孟都尉那边……”
“军法会办。”景离说,“你不用管。”
“我不是怕,是怕他拿我手下的人出气。”黑夫说。
景离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放心。”景离说,“他敢动你的人,军法就敢动他。”
黑夫手里攥着那两卷文书,又攥了攥景离画的粮道布。
“景先生,”黑夫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不是我救的,是你自己挣的。”景离说。
“你教我看路。”黑夫说,“也教我做人。”
“景先生,你帮我写个字吧。”黑夫说。
“写什么?”
“写军法两个字。”黑夫说,“我不识字,可我想把这俩字刻在心里。”
景离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教你认。”
景离没有说话,看着天边初升的日头,良久才说:
“黑夫,这世上,有些路,是别人给你铺的;有些路,是你自己踩出来的。你踩出来的那条,才是你自己的。”
黑夫听不懂,可他记住了。
他把文书和那块布贴身收好,大步往营里走去。
日头爬得越来越高,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
营地的号角响了,又一日开始了。
黑夫回到屯里,赵七、刘五,什里人都围上来。
“屯长!上造了!”赵七喊,“还得了田宅!”
“田宅?”有人问,“在哪儿?”
“在老家。”黑夫说,“仗打完了,就回去种地。”
“种地?”一个新兵问,“你不打仗了?”
“打完了,就种地。”黑夫说,“打仗是为了不打仗。田宅,是给咱们留的后路。”
赵七把田宅文书小心递还给黑夫。
“屯长,”他说,“这文书你收好,比命还金贵。”
“比命还金贵?”黑夫接过来看了看,“命没了,文书有啥用?”
“命是你自己的;文书是给子孙的。”赵七说,“你立了功,得了爵,得了田,往后你儿子你孙子,都能抬头做人。”
黑夫没有说话,把文书贴身收好。
“你说得对。”他说,“这是给子孙留的。”
他把田宅文书放进怀里摸了摸,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走。”他转身,朝什里人喊,“操练去!”
什里人哄笑着跟他往校场去了,黑夫没回头,摸着怀里那卷文书——路,是自己踩出来的,他记住了。
第41章 帛箭传书,外强中干
头两日,楚军一直没动静。
壁外静悄悄的,连个斥候都看不见。斥候回来报:楚军营地烟火照常升起,可阵前却空了一大片。
“他们退了?”赵七问。
“没退。”黑夫说,“退了还留着炊烟做啥?是退了后头的人,把前头的人藏起来了。”
“藏起来做啥?”
“等咱们出去。”黑夫说,“咱们一出去,他们就扑上来。”
楚军的箭,是第三日午时射击秦营的——不是攻城,是几支箭绑着白帛,从壁外射了进来。日头白晃晃地挂着,风带着河腥味。守壁士卒正靠在壁根打盹,忽然笃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他身旁的土墙上。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又笃的一声,一支箭落在脚边。抬头一看,壁外楚军阵地上,几骑正勒马站着,远远望着这边。
“射完了就跑!”
“他们来射箭了!”
“这不是攻城,是射箭!”
那几骑射完,掉转马头跑了。
士卒们围到墙根捡起那几支箭,箭上都绑着白帛。
“写的是啥?”赵七凑过来。
“我不认得。”黑夫说,“找景先生。”
景离被请来,接过白帛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楚军在骂咱们。”景离说。
“骂啥?”
“骂咱们畏战。”景离念道,“‘秦军畏战,不如归去。楚军雄师,已备酒宴,候汝等来降。’”
“畏战?”赵七一梗脖子,“他们才畏战!打了这么久,连壁都不敢来攻!”
“这书,写得倒客气。”黑夫说,“还备了酒宴。”
“客气?”景离说,“你看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候汝等来降。”景离说,“来降,不是来打。他们不是邀咱们喝酒,是叫咱们认输。”
黑夫把白帛接过来又看了一遍,虽然看不懂字,可那几个字的形状他记住了。
“认输?”他说,“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认啥输?”
“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景离说,“是说给营里那些心里没底的人听的。”
黑夫没说话,把箭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箭,是他们故意射的?“来的?”黑夫问。
“故意。”景离说,“射得不高不低,正好落在营帐前。谁捡到都能看见。”
“他们想让咱们军心散。”黑夫说。
“对。”景离说,“攻心。”
果然,帛书一传十十传百,半日工夫营里就传开了。
先是什,再是屯,后来伙房烧火的老卒都听说了。
“畏战?”
“归去?”
“酒宴?”
有人把白帛上的话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还啐一口:“呸,谁信他们的鬼话。”
可夜里还是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是真打起来,”一个新兵低声说,“咱守得住吗?”
“守得住。”旁边的人安慰他,“壁那么厚,咱们人那么多。”
“可……楚军人多。”
“人多,也冲不进壁。”那人说,“你忘了,上回他们夜袭,死了多少人?”
“楚军说咱们畏战。”
“还说备了酒宴,等咱们去降。”
“去降?”有人啐了一口,“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去降啥?”
“可他们说咱们畏战……”
“畏战的是他们,不敢来打!”一个老卒说,“他们要是敢打,早就打上来了!”
话虽这么说,营里的气氛还是变了。夜里火堆边,有人发呆,有人低头不语。
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没有说话。
火噼啪响,有人添了根柴。
“屯长,”赵七低声说,“这么多人都愁眉苦脸的。你不说点啥?”
“说啥?”黑夫说,“说啥都不如让他们睡个好觉。明日天亮,咱们该练还练,该守还守。楚军那块破布,算个啥?”
赵七听了,笑了。
“也是。”他说,“一块破布,就想吓住咱们?”
“吓不住。”黑夫说,“吓得住的,也不配当秦军。”
营里火堆一处一处亮着。
黑夫走回帐篷,掀帘进去躺下,把那支楚军的箭放在枕边。
“这箭,”他摸着箭杆,“是他们的信心。”他低声说,“射完了,信心就空了。”
第二日,黑夫把什里人聚到一起。
“楚军射来的那块布,你们都看见了。”黑夫说。
“看见了。”众人应道。
“那上头写的啥,我不认得。”黑夫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黑夫盘腿坐在草席上,众人围坐成一圈。
“你们都是跟我守过壁的。”黑夫说,“上回楚军夜袭,咱们守住了。这一回,他们白天不敢来,夜里也不敢来,就射几支破箭来吓唬人。”
“吓唬谁呢!”有人喊。
“吓唬胆小的。”黑夫说,“可咱们屯,没有胆小的。”
“他们为啥要射布?”黑夫问,“他们要是能打赢咱们,早就打了,还射啥布?射布,就是打不赢,才来耍嘴皮子。”
众人静了一下,随后有人笑了。
“屯长说得对!”
“打不赢才耍嘴皮子!”
“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他们拿咱们没办法,才来骂咱们!”
黑夫点头。
“坚壁的好处,你们都见过。”黑夫说,“楚军的骑兵冲不进来;楚军的箭射不透;楚军的人死在壁下,一批又一批。咱们躲在壁后头,吃饱了睡足了,他们拿咱们没办法。”
黑夫站起,指着壁外。
“看见那道壁了吗?”他说,“楚军的马冲不过来,人也爬不上来。他们的弓箭够不着咱们的人;咱们的石头滚木,却能砸到他们的头。”
“这就是坚壁。”黑夫说,“咱们的命在壁后头,他们的命在壁前头。谁占便宜,你们自己说。”
“咱们!”
“对了。”黑夫说,“所以楚军越急,咱们越不急。他们急着打,咱们耗着守。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人疲,咱们就赢了。”
“那咱们就一直躲着?”有人问。
“不是躲。”黑夫说,“是耗。耗到他们耗不起。”
黑夫蹲下,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画。
“楚军的粮,要从平舆以南运。”他画了一条线,“路远,运一趟要几日。咱们的粮,就在壁后头几步远。”
“他们粮尽了咋办?”有人问。
“粮尽了,就得退。”黑夫说,“退的时候,咱们再追着打他们后脊梁。”
众人听了,眼睛亮了。
这话像火种,在营里一传十十传百。
“黑夫屯长说了,楚军是打不赢才耍嘴皮子。”
“他说,咱们的命在壁后头,他们的命在壁前头。”
“耗,耗到他们粮尽人疲。”
第二日,出操的号角一响,校场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也齐了。
连守壁的老卒都抡起刀练了起来。
黑夫蹲在校场边看着,没有说话。
“屯长,”刘五走过来,“你不去练?”
“我练的是别的。”黑夫说。
“啥?”
“练心。”黑夫说,“兵要练阵、练刀;屯长要练的,是心里那杆秤。啥时候该守,啥时候该打,心里得有效。”
刘五听不大懂,可看着黑夫的眼神,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咱们听你的。”
军心稳了。
景离却在军正署里,看着那块白帛看了很久。
“你看出了啥?”黑夫问。
“你看这字。”景离指着帛上的字,“这字写得急,仓促,笔画都飞了。”
“急?”
“急。”景离说,“写这书的人,心里急。”
“急啥?”
“急着打赢。”景离说,“项燕坐不住了。他派人射书攻心,是外强中干。他攻不破咱们的壁,才想着攻咱们的心。”
景离把白帛摊在案上,用指尖点着那几行字。
“你再看。”他说,“这字里头说‘楚军雄师,已备酒宴’。备酒宴,是打仗的人说的话吗?”
“不是。”黑夫说。
“打仗的人不说备酒宴。”景离说,“说备酒宴的,是文人,是说客,是心里发虚的人。项燕让这样的人写书,说明他手底下真正会打仗的将领也不多了。”
“这是你看出来的?”黑夫问。
“这是字里行间的话。”景离说,“你看人看脸,我看字看笔势。”
景离又指着帛上的一处。
“这里,”他说,“有个字写错了。”
“写错?”
“楚军的楚字,少了一撇。”景离说,“写错字的人,要么是文书粗心,要么是心里慌。军书是军中的大事,这样的错字都敢送出来,说明楚军营里的人已经慌了。”
黑夫盯着那个错字,没作声。
“一个字能看出这些?”他问。
“字是人心的影。”景离说,“心稳字稳,心慌字乱。”
“那咱们该咋办?”
“该加练。”景离说,“该让项燕看看,咱们的刀磨得多快。”
这几日,黑夫屯的训练也没停,结阵、跑步、搬石头,一样都没落下。
“屯长,”赵七有一回问,“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还练这些做啥?”
“守壁不是光守。”黑夫说,“守到最后,总要出去打。打的时候,就靠今天练的。”
赵七听了点点头,往后练得更起劲了。
话没说完,传令兵跑进来:“中军令——全军加练!各屯即刻起操!”
黑夫站起,看了看景离。
“走。”他说,“操练去。”
营地里号角响了,一队队士卒跑向校场。
校场上尘土飞扬,各屯按什列队站定,什长们扯着嗓子喊号令。
黑夫屯站在靠东的一块空地上。
“结阵!”黑夫吼,“盾前,矛后,肩并肩!”
五十个人唰地一声变成方阵,盾牌举起,矛尖从盾缝里探出去。
“好!”赵七喊,“比昨日又齐了!”
“还不够。”黑夫说,“楚军的骑兵冲过来时,阵一散,人就完了。再练!”
又一遍,又一遍,日头越爬越高,人人后背都汗湿了。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一队队屯在场上跑步喊号子。
楚军的帛书被钉在营门一根柱子上,风吹过,帛角呼啦啦响。
谁走过都要看一眼,啐一口。
“看什么看!”什长们喊,“跑步去!”
“畏战?”有人跑过帛书时喊,“咱们是不打无聊的仗!”
引得一片哄笑。
王翦骑马在场边看了一圈,看到黑夫屯时勒住了马。
“黑夫,”王翦开口,“你这屯练得不错。”
“谢将军。”黑夫说。
“守得住壁,是本事。”王翦说,“打得出去,是更大的本事。你们练好了,咱们就要打出去了。”
黑夫一愣,随后点头。
“末将明白。”他说,“练好了,等将军号令。”
王翦又看了看黑夫屯的阵形。
“结阵有章法,跑步有节奏。”王翦说,“这是谁教你们的?”
“是景先生教的战法,咱们一起练的。”黑夫说。
“景离?”王翦说,“他会看地图,会看人心,倒也会带兵?”
“他不带兵。”黑夫说,“他教咱们看地形,咱们自己练。”
“好。”王翦说,“文有景离,武有黑夫,咱们涡河这盘棋,活了。”
王翦点头,催马走了。
黑夫站在校场上,看着王翦背影,又看了看壁外。
“秘密准备反击。”他低声念着,“要打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练阵的什里人,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
“练吧。”他说,“练好了,跟将军打出去。”
操练停当,号角再次响起,各屯收队往营里走。
黑夫把射来的箭别在腰间,跟着屯里的人往回走。
黑夫回头看了一眼壁外,楚军营地炊烟已散,只剩一片静悄悄。
“静得不对劲。”他低声说。
“哪不对?”赵七问。
“太静了。”黑夫说,“楚军不是退了,就是在憋大招。”
他把箭又拔出来看了看,插回腰间。
“等着吧。”他说,“总有一天要见分晓。”
夜里他回到屯里,帐篷暗下来。他躺下,把箭横在胸前,一夜没有合眼。
壁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带着河腥气直往帐缝里钻。
“该来的总要来。”黑夫低声说,“来了,咱们就打。”
黑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痕。
风掀起帐帘又落下,黑夫把箭压在枕下,闭上眼。
梦里,他看见壁外楚军的旗黑压压一片,压过来,又散开,又压过来。
“加练。”黑夫低声说,“练完了,就该回击了。”
第42章 黑夫之训,阵成标杆
休整第二日,黑夫就把结阵训练排上了日程。
“楚军不会一直隔着河跟咱们耗。”黑夫把什里人聚到校场,“早晚要打出去。打出去,靠的就是这身本事。今天练结阵,明天练移阵,后天练冲阵。”
“冲阵?”赵七问,“咱守壁的,还冲啥阵?”
“守壁,是守到最后。冲阵,是打出去。”黑夫说,“光会守,不会打,守到死也白搭。”
黑夫说完,扫众人一眼。
“你们别以为结阵是守。”他说,“结阵也是攻。五十个人盾并盾往前推,就是一堵墙;墙往前压,谁挡得住?”
“那咱们啥时候攻?”有人问。
“攻的时候到了,自然会说。”黑夫说,“你们先把墙练结实了。”
训练的规矩是黑夫自己定的,把景离教的战术一点一点揉进训练里。
“结阵看三点。”黑夫拿根木棍在地上画,“盾要齐,矛要平,脚步要稳。盾齐了,人露不出来;矛平了,敌人冲不进;脚步稳了,阵就不散。”
黑夫说完,自己先站进阵里,举盾往前一步,往后一步,又往左挪半步。
“看我的脚。”他说,“脚底要稳,不是站死。是要跟着阵走,盾跟着人走,矛跟着盾走。”
什里人跟着他,一步一步练了起来。
毒辣辣的日头晒着,校场土被踩起了灰,灰扑扑的,呛得人直咳嗽,可没有人停下。
“盾再高一点!”
“矛别抖!”
“脚步踩实!”
黑夫的声音在校场上响了一天。
“阵不散,”他说,“人就不死。”
黑夫把结阵规矩编成口诀。
“盾顶盾,肩并肩,矛从缝里往外探。”他念,“前排蹲,后排立,中间留个穿梭道。”
“穿梭道?”赵七问,“阵里还留道?”
“留。”黑夫说,“伤了的往里退,补上的往前顶。没有穿梭道,阵里就乱了。”
他示范了一遍:自己从穿梭道挤进去,又从另一头挤出来,阵形一点没乱。
“看见了?”他说,“这就是穿梭道。打仗的时候,靠它救命。”
黑夫练变阵时最严。
“方阵!”他喊,五十人唰地一声变成方阵。
“圆阵!”唰地一声变圆阵。
“锋矢!”唰地一声变尖头阵。
“错了!”他吼,“第二排第三个,你慢了!重来!”
“重来!”五十人又跑回原位重新变。
一个下午,同一个变阵练了几十遍,练到最后人人闭着眼都能变。
“这回行了?”赵七喘着气问。
“还不行。”黑夫说,“你们是练的时候会变;打仗的时候,箭一飞,刀一砍,还能变,才算真会。”
什里人练得很苦,天不亮就起,阵练到日头偏西,一天不落。
校场在营地东角平地,场边堆着滚木、石头,还有几个草人靶。
每日功课:天没亮先跑三圈热身,跑完举盾举矛各五十下,接着结阵练一个时辰,歇一歇再搬石头练臂力,下午练移阵和变阵,日落前再跑两圈收功。
“咱们比别的屯多练了一个时辰。”赵七有一回算了一下,“别的屯练两个时辰,咱们练三个。”
“多练的那个时辰,”黑夫说,“是留给打仗那天的。”
赵七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黑夫说的是真话。
田虎是第五日回来。
他拄棍一瘸一拐走进营门时,黑夫正带人练阵。
“田虎?”赵七先看见了,“你回来了?”
“伤好了就回来。”田虎咧嘴笑,“后方躺着闲得慌。”
“你那腿?”黑夫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腿。
“能走。”田虎说,“走得慢点。打仗不行,帮你练兵行。”
田虎说着,把棍往地上一戳,站直了,拍拍自己的胸口。
“你看,胸口这口子,早长好了。腿嘛,瘸是瘸点,可站得住。”
“站得住,就行。”黑夫说。
“站得住,还看得准。”田虎说,“我趴了这些日子,天天看人家走道。谁腿脚利索,谁腰上有旧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练兵用不着你。”黑夫说,“你先养着。”
“养啥?”田虎一瞪眼,“我人回来了,就得干活。你让我坐着看你们练,我心里急。”
黑夫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帮我看阵。谁的盾没齐,谁的矛没平,你给我盯着。”
“盯啥?”田虎问,“我认得啥是齐,啥是平?”
“你打过仗,就认得。”黑夫说,“阵里谁歪了一点,你都能看出来。”
田虎点点头,接下了这个差事。
从那以后,校场上多了个拄棍的人,站在阵边一声不吭,盯每个人的脚下。
“赵七,你盾高了!”他喊。
“刘五,你腿僵了,往前迈!”
“新兵子,你手抖啥?刀拿稳!”
谁都没料到这瘸腿的人眼睛这么毒。
田虎站在阵边一站就是一整天;腿站不久,便找个石墩坐下,一坐又是一整天。
“你腿受得了?”黑夫问。
“坐着没事。”田虎说,“就是有点发麻。不碍事。”
他说着又喊起来:“刘五!你盾又歪了!往右挪半寸!”
“半寸?”刘五不信,“你隔着这么远,能看出半寸?”
“你看你脚下的影子。”田虎说,“影子偏了。”
刘五低头一看,盾的影子跟人的果然没重一起,他挪了挪脚,影子重上了。
“神了。”刘五嘟囔,“你这眼睛,比秤还准。”
“打仗打多了就准了。”田虎说,“刀枪无眼,差一寸,就是一条命。”
陈阿牛是屯里新兵,个子不高,人也瘦,可跑步最久,搬石头最多。
“陈阿牛,”有一回刘五问,“你哪来的劲?”
“家里是打铁的。”陈阿牛憨憨地笑,“从小跟着爹抡大锤,一天抡到黑,这点路算啥?”
“你爹会打铁?”田虎在旁听了插嘴,“给咱们打几把好刀?”
“我爹在家呢。”陈阿牛说,“我来当兵的时候,爹给我打了一把刀,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好刀。”田虎看看陈阿牛腰间的刀,点头,“是把好刀。”
陈阿牛训练里展露的耐力,连黑夫都刮目相看。
一天下来,五十个人练结阵几十遍,大半人累得瘫在地上喘气,陈阿牛还站着,汗直往下淌,可手里的矛一直没放下。
他十指握矛握得太久,磨出了茧子;裤腿沾满土,膝盖磨得发白。
“陈阿牛,”刘五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不歇歇?”
“歇啥?”陈阿牛用袖子擦了把汗,“我爹说了,锤子抡到一半,歇了就凉了。练到一半,歇了,也一样。”
“你爹的话,真多。”刘五嘟囔。
“爹的话,都是对的。”陈阿牛咧嘴一笑,“我从小听到大。”
“你不累?”黑夫问。
“累。”陈阿牛说,“可我爹说了,抡锤的人不能先停手。停了锤,就抡不起来了。”
“好。”黑夫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块好料。”
从那以后,陈阿牛练得更狠了。
黑夫教他结阵,他一遍学会;教他移阵,两遍学会;教他变阵,三遍就能带着别人变。
“你学得快。”黑夫说。
“我爹说了,看人打铁,看三遍就要会抡。”陈阿牛说,“看人打仗,也一样。”
“你爹还说啥?”
“还说,人要实在。”陈阿牛挠挠头,“刀要快,人要实在。”
黑夫听了点头。
“你爹是个好爹。”他说。
“嗯。”陈阿牛笑了,“爹说,当兵要当好兵,打仗要打赢仗,回家要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黑夫念了一遍,“你爹还认字?”
“不认。”陈阿牛说,“这话是村里的先生教他的。他记住了,又教我。”
一个月下来,黑夫屯的阵练得越来越齐,什长们私下说比别的屯齐了一大截。
后来,别的屯的什长带着人来看黑夫屯练阵。
黑夫不藏着,让人家看,还让人家问。
“你们这阵怎么练的?”有什长问。
“一遍一遍练。”黑夫说,“练到闭着眼都能变阵,就成了。”
“那得练多久?”
“练到打仗那天。”黑夫说,“打完仗还得练。练到回家种地那天。”
那什长听了半晌,点头,回去也带人加练了。
营里传开了话。
“黑夫屯长会教。”有人说,“他把景先生的战法都揉进去了。”
“还有个瘸腿的田虎盯着,谁歪了一点都能看出来。”
“那个瘦新兵陈阿牛更是个狠人,一天练到黑不带歇的。”
“还有,”又有人说,“黑夫屯长练兵,有章法。他不光练盾练矛,还练阵型变化。方阵、圆阵、锋矢阵,一天换着练。”
“换着练?”
“对。”那人说,“他说,楚军的骑兵冲上来,什么阵能挡,就用什么阵。不能只会一种。”
这话传到了王翦耳朵里。
王翦骑马来看了一回。
他到校场时,黑夫屯正在练结阵——五十人盾靠盾,肩并肩,像一堵墙在移动。
“停!”黑夫喊一声,整个阵唰地停住。
“变!”黑夫又喊,方阵变圆阵,盾朝外,矛朝外。
“转!”圆阵变锋矢阵,尖头朝前,两翼张开。
阵变完,黑夫喊一声“收”,五十个人唰地一声站回原位,一动不动。
王翦在场边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王翦来之前,先去了别的屯。
别的屯也在练——有的练刀练得叮当响,有的练弓练得嗖嗖响,有的练跑步跑得满场尘土。
王翦看了一圈,最后才到黑夫屯。
“你们的阵法不一样。”王翦说,“别的屯练的是单打,你们练的是合打。”
“单打是一个人的本事。”黑夫说,“合打是一队人的本事。上了战场,靠的是一队人。”
王翦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从马上下来,走进场里,绕着黑夫屯的阵走一圈。
他低头看地上的脚印,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尺子量过。
“你们的脚印,比别家齐。”王翦说。
“练得多。”黑夫说,“每天几百遍,走出来的。”
“这是你们自己练的?”他问。
“是我们屯长带着练的。”赵七挺着胸说,“战法是景先生教的,可是黑夫屯长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王翦点头,催马走了。
到营门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还在练的黑夫屯。
“好兵。”他低声说,“好教头。”
王翦走后,校场上号令声又响了起来。
“方阵!”“圆阵!”“锋矢!”黑夫嗓音在场上一遍遍回荡。
赵七盾上磕出几道印,刘五鞋底磨穿一层,陈阿牛掌心结了厚茧。
可没有人抱怨。
“累是累。”赵七有一回说,“可累得值。”
“值在哪?”黑夫问。
“值在能活着回家。”赵七说,“阵练结实了,命就能多留一条。”
田虎拄着棍,从校场边走过来。
“王将军,夸咱们了。”他说。
“夸的是阵。”黑夫说,“阵是人练出来的。人还在,阵就在。”
“那要是人没了呢?”陈阿牛在一旁问。
黑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人没了,还有旁人补上。”黑夫说,“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肯练,阵就断不了。”
陈阿牛听了点点头,把矛又握紧了些。
日头开始西斜,校场上又一队人练起了结阵。
日落时候,校场上的人还没散。
黑夫蹲在场边喝水,看还在加练的陈阿牛和几个新兵。
“屯长,”赵七凑过来,“王将军今天夸咱们了。咱们是不是该歇一天?”
“歇?”黑夫说,“楚军不歇,咱们就不歇。”
“可咱们都练了一个月了。”
“练了一个月,”黑夫说,“还差得远。等啥时候楚军退了,咱们再歇也不迟。”
赵七叹口气,回头看看场上还在练的人,又看看黑夫,没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盾,又站回阵里。
夜里,黑夫走到田虎的帐前,田虎正在灯下擦他的棍。
“腿还疼?”黑夫问。
“有点。”田虎说,“可值。”
“值在哪?”
“值在能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田虎抬头看他,“我这腿瘸了,可我还能看阵,还能喊人,还能陪你们打仗。”
黑夫看着他,半晌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帐外,天上的星星亮了一片,远处校场上还有号令声隐隐传来。
第43章 景离献策,先发制人
入冬前,秦军一直在等。
等什么,王翦没说,可营里人都知道仗不会一直这么耗下去。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景离。
那天他照例在军正署看军报,一卷卷竹简从各路斥候送来,大多是些鸡毛蒜皮:某处河湾水涨了几寸,某片林子被楚军砍了几棵树。
景离翻到一卷,忽然停住了。
那是下游斥候的报信:“涡河下游四十里,楚军日夜伐木运土。”
“伐木?”景离把那卷又看一遍,“运土?”
他放下竹简,把地图铺开看很久。
地图是皮子做的,边角已磨得起毛,涡河在图上弯弯曲曲像一道沟。景离用指尖顺河从上游划到下游,又在下游那处反复点三下。
“筑垒,伐木,运土。”他低声念,“这些都是要久驻的架势。项燕要在这里扎下一根钉子。”
他抬头,望向地图更远处。
“那根钉子,扎的不是河岸。”他说,“扎的是咱们的粮道。”
黑夫被请来时天已黑。
“你来看看。”景离指着地图下游一处,“这儿,楚军在干什么?”
“伐木,运土。”黑夫凑过去看,“筑垒?”
“我也这么想。”景离说,“可你再看——他们在这儿筑垒,为的是什么?”
黑夫盯着地图看半天。
他看不懂弯弯绕绕的线,却看得懂地形。
“这处,”他指着下游,“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里地势高,能望见上下游。”
“望得见什么?”景离问。
“望得见咱们的粮船。”黑夫说,“也望得见咱们的壁。”
景离眼睛一亮。
“你种过地。”他说,“你看地的眼光,比我准。”
“看地,先看水。”黑夫说,“水往哪儿流,路往哪儿走,地就往哪儿肥。”
“那这处地,”景离指着,“肥不肥?”
“不肥。”黑夫说,“可它卡着水路。卡水路的地方不是用来种地的,是用来堵人的。”
“这儿,”他指着,“离咱们的粮道近。”
“离粮道近。”景离说,“离涡河下游也近。”
“你的意思,”黑夫抬头,“他们想断咱们的粮?”
“不止断粮。”景离说,“你想想,咱们的壁在涡河北岸,楚军在南岸,他们在下游筑垒,就是在咱们的侧后方楔进一根钉子。”
“侧后方?”黑夫一愣,“那是要包围咱们?”
“对。”景离说,“项燕打不破咱们的壁,就想着从下游绕过去,截咱们的后路,把咱们困在壁里。”
“困在壁里?”黑夫说,“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他们困得住吗?”
“守壁要粮。”景离说,“粮断了,壁再厚也守不住。项燕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黑夫沉默了。
“那咱们咋办?”他问。
“两个法子。”景离说,“一个是守在壁里等他们的垒筑成,再跟他们耗;一个是趁垒还没筑成先打过去。”
“先打过去?”黑夫说,“咱们不是守壁的吗?”
“守壁是为了耗。”景离说,“耗到有机会就要打。现在机会来了——他们的垒还没筑成,防御薄弱,这个时候打过去,正好。”
“打过去,”黑夫重复了一遍,“谁去打?”
“将军会定。”景离说,“我们要做的,是把情报报上去。”
第二日,景离把军报送进中军。
王翦看完军报,又看半天地图,最后召见景离和黑夫。
军帐里灯火通明,案上摆着军报,旁摊开地图。
“景离,”王翦开口,“你把那处再说一遍。”
“涡河下游四十里,楚军伐木运土。”景离说,“连续五日,不曾停歇。”
“五日?”
“五日。”景离说,“斥候连报五日。头一日,伐木;第二日,运土;第三日,打桩;第四日,筑墙。到今日,墙已经起了半人高。”
王翦的手在地图上停住。
“他们是要在这里扎营?”他说。
“扎营用不着筑墙。”景离说,“筑墙是要久驻。”
“下游筑垒,”王翦说,“你们看出了什么?”
“项燕要断咱们的粮,围咱们的后路。”景离说,“他的垒筑成之前,是最好的机会。”
“你的意思,”王翦说,“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景离说,“趁他的垒还没筑成,先探清楚里头的虚实,再定攻不攻。”
王翦沉吟片刻,看向黑夫。
“黑夫,”他说,“你的屯练了一个月的阵,该用在刀刃上了。”
“末将听令。”黑夫抱拳。
“你带一队人,摸到下游,探一探那座新垒。”王翦说,“看清楚它筑到了哪一步,有多少人守,粮草堆在哪儿。探清楚了,回来报我。”
“末将明白。”黑夫说。
“记住,”王翦看着他,“探是探,不是打。打的时候还没到。”
“末将记住了。”黑夫说,“探清楚就回来。”
当晚,黑夫挑十个人:赵七、刘五、田虎、陈阿牛,还有几个腿脚利索的。
“这一趟,”黑夫把人聚在一起,“是去看路,不是去打仗。看完了就回来。”
“万一撞上楚军,”赵七问,“咋办?”
“绕开。”黑夫说,“绕不开就退,退不了就躲。”
“那要是躲不了呢?”陈阿牛问。
黑夫看了他一眼。
“躲不了,”他说,“就打。打完了再跑。”
出发前,黑夫把每人装备检查一遍。
“刀要收在鞘里,别碰出声响。”他说,“鞋要绑紧。芦苇丛里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还有干粮。”赵七拍拍怀里,“一人两块饼,一壶水,够撑两日。”
“田虎,”黑夫看向他,“你腿瘸着,这一趟你别去。”
“我得去。”田虎说,“你们看垒,我看路。路上有没有陷阱,有没有伏兵,我比你们眼尖。”
黑夫看了他半晌。
“去可以。”他说,“走不动了就说,我们背你。”
“走得动。”田虎把棍往地上一杵,“走不动,也得走。”
十人连夜出了营。
夜里河滩黑漆漆的,只有虫鸣和水声。
黑夫走最前头,手里攥一根长棍探路,棍尖戳进泥里噗的一声拔出来,带起一股泥腥气。
“跟紧了。”他低声说,“踩我的脚印,别踩偏了。”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踩着他的脚印往前。
走到半夜,前头传来脚步声。
“趴下!”黑夫低喝,十人齐刷刷趴进芦苇丛。
一队楚军巡逻兵打火把从旁路走过,火光扫过芦苇丛,一人的衣角露了出来。
黑夫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发白。
那巡逻兵走过去了,火光越来越远。
“呼。”赵七长出一口气,“险。”
“险就对了。”黑夫低声说,“险,才说明走对了。”
下游路难走,河滩湿滑,芦苇比人高。黑夫带人躲过那队巡逻,又摸半夜,第二日天亮时候,终于看见那座新垒。
垒建在河岸高坡上,土墙才筑一半,高处露着木桩,墙下堆着一堆堆土和木料。
黑夫数了数,土墙走向顺着河岸弯出一道弧,两端各有一个缺口。
“那两个口子,”他压低声音,“是留给门的。”
“门?”
“垒要有门,门要通水。”黑夫说,“他们是想把垒筑成一个卡在河弯上的口袋。”
“口袋?”
“口袋,装的是粮。”黑夫说,“口子朝咱们这边。咱们的粮船,从这儿过,他们一收口,就兜进去了。”
“还没筑完。”赵七压低声音,“墙才半人高。”
“是没筑完。”黑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可人不少。”
墙内帐篷密密麻麻,人影来回,炊烟一股股冒上来。
“至少两个屯。”黑夫数了数,“还有马棚,有车,有粮垛。”
他又数一遍帐篷。
“棚子,四十二顶。”他低声说,“按一顶五个人算,二百出头。”
“二百?”赵七倒吸一口凉气,“咱们才十个人。”
“咱们不是来打的。”黑夫说,“咱们是来看的。看清楚了,二百个人,有二百个人的打法。”
“啥打法?”
“二百个人,守一座没筑完的墙。”黑夫说,“墙才半人高,挡不住人,也挡不住箭。真要打起来,他们未必守得住。”
“咱们咋办?”赵七问,“回去?”
“不急。”黑夫说,“再看看。看清楚他们的垒还要筑多久。”
他趴在芦苇丛里,盯着那座垒看了大半天。
他趴的是一处高岗,能望见垒里头。
“看那边。”他低声说,“那几个人,在量地。”
赵七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穿官服的人拉着绳子在墙根比划。
“量地干啥?”
“定墙的高矮宽窄。”黑夫说,“他们是想把这座垒筑成个正经的军垒,不是随便堆个土堆。”
“那筑成了,咱们就难打了?”
“筑成了,是难打。”黑夫说,“所以咱们得赶在前头。”
日头升起又西斜,垒里人没停歇,搬土的搬土,打桩的打桩。
“按这个法子,”黑夫低声说,“还要五六日才能筑成。”
“五六日?”赵七说,“那咱们还来得及。”
“来得及。”黑夫点点头,“回去报将军。”
十人又连夜摸回了营。
回来的路比去时好走。黑夫在心里把垒的模样记了一遍:墙多高,口子在哪,帐篷怎么排,马棚靠哪边,粮垛在哪个角落。
“回去,都得报给将军。”他对自己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赵七走在后头忽然开口:“屯长,你看那垒,真能五六日筑成?”
“他们日夜赶工。”黑夫说,“五六日,只多不少。”
“那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打不打的,将军定。”黑夫说,“咱们只管把看的,说清楚。”
到营门口天已经大亮,黑夫直接去了中军。
“回将军,”他抱拳,“新垒还没筑成,墙才半人高。守垒的人不少,估摸两个屯,还有马,有车,有粮。按他们的工夫,还要五六日。”
王翦又问几句,黑夫一一答了。
“那墙,是怎么个筑法?”
“先是打桩,再填土。”黑夫说,“桩是松木,一人合抱那么粗。他们用夯,一下一下,把土砸实。”
“夯?”
“对。”黑夫说,“我听那声音,咚咚的,隔着河都听得见。他们赶工,赶得急。”
“赶得急,是好事。”王翦说,“急,就容易出错。”
王翦听完,看向景离。
“五六日。”王翦说,“够了。”
“够干啥?”黑夫问。
“够咱们集结兵马,”王翦说,“赶在他们筑成之前,一口气端了它。”
王翦把地图又看一遍,手指在新垒上按了按。
“三日。”他说,“三日之内集结兵马,不能让楚军知道咱们的动向。”
“斥候那边,”景离说,“军正署已经封了口。三日之内,出营的人,只进不出。”
“好。”王翦点点头,“打下这座垒,楚军的后路就断了。项燕围咱们的盘算,就落了空。”
“打下来,”黑夫说,“咱们还能往前推?”
“往前推,是后话。”王翦说,“先把钉子拔了。”
黑夫的眼睛亮了。
“末将,”他说,“愿为先锋。”
王翦看着他,点头。
“好。”他说,“你的屯做先锋。三日之后,出兵。”
黑夫抱拳领令走出中军。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河腥气。
“要打仗了。”黑夫低声说。
他回到屯里天已黑,什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屯长,要打吗?”
“将军说,三日之后出兵。”黑夫说,“咱们屯,做先锋。”
“先锋!”赵七搓着手,“好啊!练了一个月的阵,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先锋,是先死还是先赢,全看咱们自己。”黑夫说,“今晚都给我睡足,养好精神。”
众人散了。黑夫坐在帐里抽刀,借着灯火一点一点擦。
刀身映着火光,明晃晃。
“三日。”他低声说,“三日之后,见分晓。”
他吹熄灯躺下,帐外风一阵一阵,吹得帐布哗哗响。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座垒的模样。
“墙,半人高。门口子,在两头。帐篷,四十二顶。马棚,靠东。粮垛,靠西。”他默念。
他把看到的记在心里,像刻在刀上。
“三日。”他低声说,“三日之后,我带你们摸回去。”
刀在手里,硌得踏实。
第44章 潜入新垒,诱敌追击
第三日入夜,黑夫又带那十个人摸到下游。
这一回他带足了干粮,一人两块饼,一壶水。饼是军粮,麦面掺了麸皮,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赵七还往怀里塞了一把干草,说是路上垫脚用。
“垫啥脚?”黑夫问。
“芦苇丛里,泥陷人。”赵七说,“垫上草,好走。”
“想得周到。”黑夫说。
这一回景离也跟来了,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火石和干艾,一见面就把黑夫拉到一边。
“你到后头接应。”黑夫说,“我们进去看一圈,就出来。”
“我在这儿等你们。”景离指着河湾一处高地,“那儿望得见垒,也望得见你们的退路。你们退不出来,我放火为号,引他们来这边。”
“放火?”黑夫问。
“火起,楚军必乱。”景离说,“乱,你们就有空当。火不烧人,烧的是草垛,烟一起,他们先慌。”
景离拍着他的肩:“记得,你们是去看的,不是去打的。看明白了,全身而退,比什么都强。”
“明白。”黑夫说,“我这一什人,一个不少带出来,一个不少带回去。”
“那我就在这儿等。”景离把火石攥在手心,“烟一起,你们就往南跑。”
黑夫点头,带人走了。
这回,他要摸进垒里头。
垒的北墙还是半人高,墙根的土被白日里夯得结实,高处木桩还露着,一根根朝天竖着,像没长齐的牙。黑夫找个木桩稀疏的缺口,蹲下听了听,里头除了鼾声,只有火堆的噼啪响,便招招手,十个人鱼贯钻了过去。
垒里的情形,比外头看着还乱。
黑夫先数帐篷,又数人。守夜的不多,火堆边横七竖八躺着睡的倒真不少。有人翻身,刀鞘磕着地,响一声,又没了声。
“他们守夜,守得松。”赵七低声说。
“松,是因为他们觉得垒还没筑成,秦军不敢来。”黑夫说,“松,就是咱们的机会。”
帐篷一顶挨一顶挤成一团,中间留出的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粮垛堆在北墙根,草席盖着,席子破了几处,麻袋露出来,袋口扎得紧,是上好的粟。火堆还燃着几处,兵器搁在手边。
“粮不少。”赵七压低声音,“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不止粮。”黑夫指着南边,“看那儿。”
南墙根下拴着一排马,几十匹,正低头啃槽里的草。马的鬃毛没剪,鞍子卸了,缰绳都绊着绊,一声嘶鸣都没漏。
“有马,就有骑兵。”黑夫说,“怪不得他们不怕咱们的壁——他们压根没想守,想的是绕到后头去,断了咱们的粮,再慢慢围。”
“那咱们还打吗?”刘五问。
“打不打,将军定。”黑夫说,“咱们只管看。看清楚了,这趟就没白来。”
黑夫又摸到西墙根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墙外头是洼地,夜里听不见人声。他抓了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啥?”赵七问。
“闻他们夯墙用没用草筋。”黑夫说,“掺了草筋的墙,结实;没掺的,一撞就散。”
“这墙掺了没有?”
“外头一层掺了。”黑夫说,“里头没掺。光面子货。”
他带人绕着垒又看了一圈。
墙是薄的,夯土只夯了半人高,全靠木桩撑着,桩与桩之间手能探过去。两个口子一朝东一朝西,都空着没安门,门轴窝子倒是打好了,门扇还没上。
“这墙,”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墙根的新土,土在指缝里搓了搓,还带着潮气,“再夯五日,能夯到齐胸。齐胸的墙,挡不住人,可挡得住箭。”
“那咱们要是打,”陈阿牛问,“从哪个口子进?”
“东口子。”黑夫说,“对着河,地势低,冲起来不吃力。他们从西口子跑,得翻过土岗,慢。”
“西口子外头是啥?”
“一片洼地,芦苇深。”黑夫说,“要跑,也跑不快。”
“这垒,守得住吗?”刘五问。
“守不住。”黑夫说,“墙没筑成,人再多,也是活靶子。项燕要的,不是这垒守得住,是这垒在,咱们就不敢绕过去。”
“那咱们绕过去不就行了?”
“绕过去,粮道就断了。”黑夫说,“这垒,卡的就是粮道。”
陈阿牛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又绕到西口子探头往外看,外头是一大片洼地,月光下芦苇白茫茫的,一直漫到远处的岗子。
“这地方,”赵七说,“跑起来,真是没处躲。”
“是啊。”黑夫说,“所以他们才把口子留这儿。跑得出去,也跑不快。”
看完了,黑夫带着人往外退。
退到东口子时,黑夫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刀从鞘里抽出半截,又推回去。
“等等。”他说,“不能就这么走。”
“咋了?”赵七问。
“咱们走了,这趟就白来了。”黑夫说,“将军要打这垒,得有个由头——让楚军以为咱们怕了,缩回去了,他们才敢放开了来追。”
“那咋办?”
“让他们看见我们。”黑夫说,“看见我们,他们就会追。追,就乱了。”
“乱?”
“垒里人多,可墙没筑成。”黑夫说,“他们一乱,要么缩在垒里不敢动,要么追出来。追出来,咱们的主力正好接上。”
“那咱们,”赵七咽了口唾沫,“是饵?”
“是饵。”黑夫说,“钓的就是他们的骑兵。”
赵七沉默了一下,点头。
“行。”他说,“你说了算。死也死在一块儿,不算冤。”
“谁说要死了。”黑夫拍了他一下,“进了芦苇丛,马追不上。进了柳林,箭射不透。先让他们看见,再让他们追,追到追不动,咱们就回了。”
临出东口子,黑夫又回头看了一眼垒,土墙在月光下泛着白。他咬了咬牙。
“这一趟,”他低声说,“要么把楚军的性子引出来,要么,咱们就折在这儿。”
黑夫带人故意从东口子大摇大摆钻了出去。
一出墙,他就喊:“跑!让他们看见!”
十个人撒开腿沿河滩往回跑,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又重又响。
垒里的楚军果然惊动了。
“秦军!”
“秦军摸进来了!”
“追!”
一阵乱——有人踢翻火堆,火星子溅了一地,有人牵马,有人找刀,喊声乱成一锅粥。等楚军骑兵牵着马从口子里涌出来时,黑夫一队人已经跑出半里地。
“追!”领头的楚军百将挥着刀,“别让他们跑了!”
马蹄声轰隆隆追了上来,踏得河滩的泥飞溅。
黑夫回头一看——楚军骑兵少说有三十骑,正顺着河滩追过来,当先几骑已经压到百步之内。
黑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三十骑的阵势,领头的百将骑一匹青马冲在最前头。
“那青马,”赵七喘着气,“是头马。”
“擒贼先擒王。”黑夫说,“可咱们没那个本钱。跑,就是咱们的本钱。”
“跑!”黑夫吼,“往芦苇丛里跑!”
十个人一头扎进齐腰深的芦苇丛。
可骑兵不上芦苇丛,他们沿着河滩包抄过来,想把黑夫一队人堵在芦苇丛和河之间。
芦苇丛越走越密,水也越走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
“再往里,就陷进去了!”刘五喊。
“往回走!”黑夫吼,“往南,贴着河滩跑!”
十个人又折回头,沿河滩往南跑。
“他们要咱们围起来!”赵七喊。
“往南!”黑夫吼,“南边是景离接应的地方!”
十个人又转向南,朝那片高地跑。
楚军的骑兵分成两拨:一拨追在后头,一拨绕到前头去堵。
“前头也有人!”刘五喊。
黑夫跑着回头一看,追兵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泥溅了一身。他咬了咬牙,拐向一条更窄的田埂。
田埂窄,只容一人,两边是水田,水没过膝。楚军的马到了埂口不敢下田,只能沿埂追,这一下就拉开了距离。
“他们马快,可道窄。”赵七喘着气,“跟不上了!”
“跟上来了。”黑夫说,“你看后头。”
赵七回头,果然后头有骑兵下了马,拎着刀撒腿追了上来。
“下马追,是真急了。”黑夫说,“急,就好办。”
“景离!”他冲着前方喊,“放火!”
远处高地上腾起一股浓烟,带着焦草气味顺着风压过来。
火,起了。
楚军的骑兵看见烟,愣一下。
“那边着火了!”有人喊,“是秦军的营?”
“不是!”领头的百将喊,“别管火!追前头那几个人!他们才几个,抓活的!”
黑夫一咬牙,又往前跑。
可马快人慢,楚军越追越近,蹄声就在耳后,连马鼻子喷出的热气都能觉出来。
黑夫跑着,把腰上的铜水壶拽下来扔在路边,壶叮当一声滚进草丛。
“让他们捡。”他低声说,“捡了,就更信咱们是逃命。”
后头果然有人下马去捡,追势顿了一顿。
“黑夫屯长!”陈阿牛在后头喊,“你们先走!我断后!”
“断你个头的后!”黑夫回头吼,“一个都不能少!”
陈阿牛忽然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咋了?”黑夫回头。
“崴了一下。”陈阿牛说,“没事。”
“这时候崴脚?”黑夫一把拽住他,“跟上,别掉队!”
他四下里一扫,看见前头一片苇塘,塘边一条窄窄的土埂,只容一个人过。
“往土埂上跑!”他吼,“马上不去!”
十个人又拐向土埂。
马果然上不去,骑兵在埂下勒马急得直打转,有的拿鞭子抽,马就是不肯上埂。
“射!”百将喊,“射他们!”
一阵箭飞来,扑扑地钉在土埂上和泥地里。
“啊!”后头有人闷哼一声。
黑夫回头一看——陈阿牛肩上中了一箭,箭尾的羽还颤着,血顺着臂膀往下流,把半边袖子洇湿了。
“陈阿牛!”黑夫回身拉住他。
“我没事。”陈阿牛咬着牙,“箭擦了一下。”
“擦一下,能流这许多血?”黑夫扯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别硬撑。”
黑夫扶着陈阿牛,撕了衣襟给他绑住肩膀,压住伤口。
“忍着。”他说,“出了林子,找军医。”
“忍得住。”陈阿牛咧嘴,“比爹打铁溅的火星子还轻。”
“别停!”赵七喊,“骑兵要绕过来了!”
黑夫扶着陈阿牛,又往前跑。
身后的箭还在飞。土埂尽头是一片柳林,林密得马钻不进去,枝条垂下来扫着人脸。
“进林子!”黑夫吼,“进了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
十个人连滚带爬,钻进柳林。
柳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黑夫顾不上,扶着陈阿牛一脚深一脚浅往林子里钻。
“屯长,”陈阿牛说,“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黑夫说,“你肩膀上的血,还往外渗呢。”
“渗着渗着就止了。”陈阿牛说,“我爹说的,铁打的人,不怕出血。”
“你爹是打铁的。”黑夫说,“你不是。”
身后楚军的骑兵追到林边勒住马,不敢进来。
“他们进去了!”有人喊。
“进去了也跑不了!”百将喊,“围住林子!别让他们出来!”
马蹄声四散,火把的光一圈两圈,把林子围了起来。
黑夫趴在林子里喘着粗气,隔着树丛看外头楚军的火把围上来。陈阿牛靠在一棵柳树上,肩膀上的布条已经洇透了。
“屯长,”赵七低声问,“咱们咋办?”
黑夫没说话,看外头的火把,又看身后黑漆漆的柳林深处。
“林子总有个尽头。”他说,“尽头是啥?”
“是河。”刘五说,“柳林一直长到河边。”
“河边就好。”黑夫说,“河,能泅。泅过去,他们就追不上了。”
“陈阿牛伤了,能泅?”
“我背他。”黑夫说,“泅水,他不比我差。”
赵七撕了块布,给陈阿牛把肩膀又裹了一道;黑夫摸出块饼掰了一半,塞到陈阿牛手里。
“先吃口。”黑夫说,“一会儿要泅水,空着肚子,不行。”
陈阿牛咬了口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黑夫站起身,扶着陈阿牛,又往林子深处摸去。
身后的火把隔着一层密树忽明忽暗。
远处,楚军的号角呜呜地响了起来。
“他们调兵了。”赵七说。
“调吧。”黑夫说,“调得越多,将军那儿越好打。”
第45章 绝境求生,峡谷脱困
黑夫带着人,在柳林里摸了一夜。
柳枝刮着脸,河水的气味一阵一阵漫过来。黑夫走在最前头,用刀鞘探路,拨开垂下的枝条。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
田虎也在那十人里。他腿上的旧伤没好利索,可一入林子,就自动走在了最末,替众人看着后头。黑夫回头看他,他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不落。
“腿还行?”黑夫压低声音问。
“行。”田虎说,“就是走得慢。你们走你们的,我垫后。”
“垫后,得看路。”黑夫说,“别踩了坑。”
“踩不了。”田虎说,“我这眼睛,夜里比白天还尖。”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子的尽头露了出来——一道土崖,崖下是条浅河,水不深,可河对面是一片陡坡,坡上长满荆棘。
“过河!”黑夫说,“过了河,翻过坡,就出了这片洼地!”
“河对面的坡,能上吗?”赵七问。
“能上。”黑夫说,“坡陡,可荆条能抓。”
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下到河里。水凉,没到腰,河底的泥又滑又软。黑夫扶着陈阿牛,一脚深一脚浅,趟到对岸。陈阿牛咬着牙,血顺着手臂滴进河里,冲散成一丝一丝的红,他一声没吭。
到了对岸,黑夫先爬上坡,回头拉人。坡上的荆条有刺,扎得手心火辣辣的,他顾不上,一个接一个,把人拽上去。
可就在他们抓着荆条往坡上爬的时候,后头楚军的号角又响了。
“他们来了!”刘五喊。
黑夫回头一看——柳林边,楚军的骑兵又聚拢了,正沿着河岸往下游包抄。
“他们两面包了。”赵七喊,“后头是林子,前头是坡,怎么办?”
“上坡!”黑夫吼,“只有上坡一条路!”
“可坡那边是啥?”
“是河叉!”黑夫说,“河叉连着咱们的营!过了坡,就有活路!”
“快上坡!”黑夫吼,“上了坡,马就上不来了!”
可坡太陡,荆条又扎手。十个人爬得狼狈,好几个人的手都被划出了血口子。
黑夫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下坠。他一把抓住一根荆条,荆条上的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手指流下来。他咬着牙,一使劲,又攀了上去。
“上来了!”他吼,“一个一个,抓牢了再换手!”
“秦军在坡上!”下头楚军的百将举着刀,“下马!追!”
骑兵真的下了马,拎着刀,跟着往上爬。
“射!”百将喊,“别让他们跑上坡!”
箭从下头飞上来,扑扑地钉在坡上,荆条抖个不停。黑夫一手抓着荆条,一手护着陈阿牛,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再快!”他吼,“上了坡顶,就是活路!”
黑夫翻上坡顶,伸手去拉陈阿牛。
“啊!”后头田虎闷哼一声。
黑夫回头,只见田虎肩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还拄着棍,站着。箭还插在肩上,他却不拔,就那么扛着,像扛着一根稻草。中箭的是右肩,他使棍的手,正好是右手。手一抖,棍尖垂下去,他又咬着牙,把棍端平了。箭杆上的羽还是白的,沾着血,看着刺眼。
下头,楚军越聚越多,火把的光,一点一点,逼近坡脚。
“田虎!”黑夫喊,“你怎么样?”
“擦破了皮。”田虎咬着牙,“你们先上坡!我挡一挡!”
“你一个人挡啥!”黑夫吼,“快上来!”
“你腿上有旧伤,跑不动,挡什么挡!”黑夫吼,“要挡,也是我挡!”
“你挡?”田虎说,“你是屯长,什里人指着你活。我挡,不亏。”
“挡一时是一时!”田虎把棍往地上一杵,回身对着坡下,“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得了,你们走!”
他说话的当口,一支箭又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割破了衣角。他连躲都不躲。
“田虎!”赵七也喊。
“赵七!”田虎转头,“你腿脚快,到了营里,替我给景离带句话——就说我田虎,欠他的酒,下回补!”
“别管我!”田虎吼,“翻过坡往南走!南边有条山谷,谷里通着咱们的营!”
黑夫的手在抖。
“一个都不能少!”他喊,“我说过的!”
“这回不听你的!”田虎喊,挥着棍,把一个爬到半坡的楚军兵扫了下去,“黑夫!你记住!我田虎是你什里的人,死也死在你前头!”
黑夫的眼睛红了。
他咬牙回身,一把拽起陈阿牛:“走!”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田虎。田虎也正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白牙。
“走。”田虎说,“别回头。”
十个人连滚带爬,翻过了坡顶。
田虎一个人拄着棍站在坡上,面对着坡下涌上来的楚军。
“来!”他吼,“老子在这儿!”
坡下的楚军一愣。
田虎把棍一横,拦在坡口。
“谁先上来,谁先挨打!”他喊。
坡下的楚军你瞧我,我瞧你,一时竟没人敢上。领头的百将急了,一把推开前头的人,亲自往上冲。
田虎横刀,一刀架住他的刀,两刀把他逼退三步。
“好!”坡下有人喝了一声彩,又赶紧闭嘴。
坡上的田虎,血顺着棍,一滴一滴,砸进土里。他拄着棍,站得稳稳的,像个木桩子。
黑夫翻过坡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田虎的身影在晨光里,拄着棍,站得笔直。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那道影子,孤零零的,横在坡顶。
黑夫不再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走!”他哑着嗓子喊,“往南走!”
十个人变成了九个,顺着坡后的荒草地,往南跑。
跑出一里地,陈阿牛忽然踉跄,黑夫一把扶住他。
“歇不得。”黑夫说,“楚军缓过神,还会追。”
“我知道。”陈阿牛说,“就是脚下发飘。”
“把刀给我。”黑夫说,“我搀你走。”
陈阿牛不肯:“我还能走。”
“那就走快点。”黑夫说,“别让大家等你。”
跑出二里地,前头出现了一道山谷。谷口窄,两边是石壁,一人侧身才能过。
“就是这儿!”黑夫喊,“田虎说的山谷!”
谷口被藤蔓遮着,不留心,根本看不见。黑夫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缝。
他钻进去,又回头:“一个接一个,别挤,别出声。谷里也许有楚军的斥候。”
“谷里有路吗?”刘五问。
“景离说过这片地。”黑夫说,“这条谷通着北边的河叉,河叉连着咱们营后头的那条溪。走这谷,能绕回去。”
“你记得清?”
“记得清。”黑夫说,“看地先看水。这条谷里有水声,水往北流,北边就是河叉。”
九个人钻进山谷。
谷里阴凉,石壁上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脚下是一条小溪,水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底。
溪底的沙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一粒一粒,白得发亮。有鱼,见人来,一甩尾巴,钻进水草的阴影里。
“这水,”赵七说,“比外头的河水,清多了。”
“山泉水。”黑夫说,“干净。”
“水是活的。”黑夫蹲下来摸了一把,“活水就通河。沿着它走,错不了。”
他一边走,一边记着景离说过的话:这地方的山谷,多是雨水冲出来的,谷底必有水路。走谷,沿水走,方向就不会错。
“景离怎么知道这条谷的?”赵七问。
“他画过这带的地形图。”黑夫说,“军正署的斥候,把每一条谷都标了。”
“那咱们走,是不是正好走进楚军的地界?”
“不会。”黑夫说,“景离说,这条谷,通的是河叉。河叉,是咱们的巡船走的。”
九个人沿着溪水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谷口渐宽,前头透出亮光——是河叉。
九个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谷口。阳光扎眼,河水泛着白。
巡逻船上的秦军兵士看见他们,先是一惊,接着就有人喊:“是自己人!是黑夫屯长的什!”
“出来了!”赵七喊。
河叉边停着几条小船,是秦军的巡船。
“上船!”黑夫喊,“回营!”
九个人跳上船,划着往回走。
船到营外,黑夫第一个跳下来,刚要往中军跑。
景离已经迎上来,看见他一身泥血,脚步一顿。
“回来了?”景离问,“人齐不齐?”
“田虎——”黑夫喘着气,“田虎还在后头,挡着楚军。”
景离的脸,白了。
“你先去见将军。”景离说,“田虎的事,我去安排人接应。”
“田虎还在后头!”他进帐就喊,“将军!田虎为了挡楚军,还在那道坡上!”
他一身泥水,裤腿湿到膝盖,肩上还有血。王翦的卫兵拦他,他挣开,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王翦抬起头。
“你把垒里看到的说清楚。”他说,“一句不落。”
黑夫稳住气息,把垒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墙半人高,没筑完,两个口子没安门,驻军两个屯,有马有粮。东口子对着河,地势低。守夜守得松,粮垛堆在北墙根,马棚靠南墙。他说得慢,说得细,像在给什里的人分粮,一毫都不敢差。
“你确定墙没筑完?”王翦问。
“确定。”黑夫说,“我抓了把墙土,还带着潮气,再夯五日才能齐胸。将军要打,得趁早。”
“五日之内,楚军还会加派人手。”王翦说,“粮草也会运过去。”
“是。”黑夫说,“垒越筑越牢,兵越聚越多,再拖,就更难打。”
王翦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地图。
地图上,涡河下游那座新垒的位置,被王翦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是黑夫说过的那条河叉。王翦的手指在圈上点了点,又沿着河叉画了一条线,一直通到新垒的西口子。
“集结兵马。”他说,“三日之内出兵,打这座垒。”
“将军!”黑夫喊,“田虎——”
“田虎的事,本将知道。”王翦说,“你们在后头拖住了楚军的骑兵,本将的斥候已经摸清了垒的虚实。你们这一趟,没白跑。”
“黑夫。”王翦又叫住他,“你那个什,回来几个?”
“九个。”黑夫说,“田虎,还在后头。”
“九个,不少了。”王翦说,“去歇着吧。”
他顿了顿。
“涡河之战要打了。”他说,“你的屯,还做先锋。”
“你的伤,让军医看。”王翦又说,“陈阿牛也是。仗要打了,不能带着伤上阵。”
“谢将军。”黑夫抱拳。
“田虎那边,本将会派一队人,绕到坡后去接应。”王翦说,“他若还活着,会有人把他带回来。”
黑夫的眼睛,又热了。
黑夫抱拳领令,退出中军。
出帐的时候,他撞见景离。景离手里攥着那条接应田虎的军令,脸还是白的。
“人已经派出去了。”景离说,“走的是河边那条路。”
“能赶得上吗?”
“赶得上。”景离说,“田虎那性子,能撑到接应的人到。”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站在营门口,朝南望去——那道坡的方向,晨光已经亮了整个天。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营里的兵已经开始收拾行装。有人磨刀,有人系甲,有人把干粮往怀里揣。出战的号角,一阵紧过一阵。
黑夫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田虎中箭时那咧嘴笑的模样,想起他说“别回头”时,满口的白牙。
他攥紧了刀柄。
“田虎。”他低声说,“你说你死也死在我前头。你得活着回来。”
远处,号角又响了。这一回,是秦军的出征号。
黑夫站直了身子,把刀从鞘里抽出来,迎着晨光看了一看。刀身上,还留着昨夜的泥。他擦了擦刀,还入鞘。
“出征。”他低声说,“我什里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田虎,你等我。”
远处,一骑马的影子,越来越近,扬起一路尘土。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地上。风把号角声送得更远。
黑夫站在营门口,没有动。来人翻身下马,尘埃落定,喊了一声:“将军!”
黑夫认得那个声音,是斥候营的。他攥紧刀柄,等着那人开口。
第46章 破垒斩将,涡河再战
第二日天没亮,秦军就出动了。
前一夜军中的火把亮了一整夜,做饭的灶一口接一口,烧的都是干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半条河都映红了。
天没亮,号角一响,营门大开,队伍一队队鱼贯而出。
黑夫所在屯,走在全军最前头。三百步外,就是楚军那座新垒。
昨夜,接应田虎的人回来了。田虎被他们抬进营时,肩上裹着布,血浸透了半边,可他还睁着眼,一见黑夫,先咧嘴笑:“我说了,死不了。”
抬他的两个人一路小跑,颠得他直咧嘴,可他就是不肯躺平,还一路跟人打听:垒,打下来没有?
“没打。”抬他的人说,“明儿才打。”
“明儿打?”田虎说,“那我得赶上。”
黑夫把他按在担架上:“这一仗,你别上。”
军医在边上给田虎换药,布条一揭开,露出肩上的伤口,皮肉翻着,白生生的骨头都看得见。
军医看了黑夫一眼,欲言又止。黑夫懂那眼神,可没说出口。
“不上?”田虎撑着要坐起来,“我伤的是肩,不是腿。上阵,靠的是腿。”
“你腿上有旧伤。”
“旧伤是旧伤。”田虎说,“你让我在营里躺着,听你们在前头打仗,比杀了我还难受。”
黑夫拗不过他,只好点头:“行。你跟着我,别冲太前。”
田虎应了。可黑夫知道,一见了血这话他准忘。
天光渐亮,雾气还没散尽,河滩上秦军的队伍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将军有令!”传令兵骑马从队尾驰来,扯着嗓子喊,“先锋屯,一鼓作气,破东口子!”
“得令!”黑夫应声回身,看了自己的屯一眼,把刀在靴底蹭了一下。
王翦的中军就在后头,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队,看着那面黑字“秦”旗在晨风里展开。
有偏将凑上来:“将军,先锋屯就五十个人,冲那垒,够吗?”
王翦没有回头。“黑夫那小子,”他说,“看地先看水。他挑了东口子,就是挑了楚军的命门。”
黑夫一个个看过去:赵七,刘五,陈阿牛,还有什里的老人、新补进来的新兵,每一个他都叫得上名字。
这一仗打完,还能剩下几个,他不知道。
五十个人,握着刀枪,盯着他。
“东口子,地势低,墙没筑成。”黑夫说,“咱们冲进去,占住口子,后头的大军就能进来。这一仗,咱们是刀尖,也是盾。”
“刀尖也好,盾也好,”赵七喊,“听屯长的!”
“听屯长的!”五十个人,齐声喊。
黑夫把刀一举:“走!”
“盾,举起来!”
“矛,端平!”
五十个人跟着他小跑起来,靴子踏在河滩上沙沙沙一片。
屯,动了。
东口子的门还是那扇没装上的门,门轴窝子空着,两扇门板斜靠在墙边。
楚军显然也料到了秦军会来,口子前已堆了一排拒马,拒马后头站着两排兵,举着长矛。
拒马是新砍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味儿,一支支横在口子前,尖儿朝外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们早有准备。”刘五说。
“有准备,也得冲。”黑夫说,“他们越守,越说明这垒要紧。”
他回身把五十个人分成三拨:一拨二十人举盾在前,一拨二十人持矛在后,还有一拨十人由田虎带着,专砍拒马。
“盾,护住头!”黑夫喊,“矛,从盾缝里捅!砍拒马的那十个,手要快!”
“冲!”
盾牌举起来,二十个人,顶着箭,朝拒马冲过去。
箭噗噗地钉在盾上。有人中箭倒下,后头的人踩着空补上来。
盾是木盾,钉着铁皮,箭钉上去叮叮当当。有个兵盾上钉了七八支箭,像扎了满头的草,可他还举着一步不落。盾后头的人喊着号子往前顶。
田虎带十个人弯腰冲到拒马前,挥刀砍横木,砍两刀断一根,再砍两刀散一头。
“让开!”黑夫喊,“矛,上!”
长矛从盾缝里捅出去,口子里头楚军的第一排被捅倒了好几个,血溅在盾上顺着木纹往下流。
“往里压!”黑夫吼,“压进去,占了口子!”
盾顶着矛捅着,一步一步把口子往里压,楚军第一排退,第二排顶上又退,墙根堆着砍断的拒马横七竖八。
楚军,退了两步。
“别让他们退出去!”楚军里头,有人喊,“堵住口子!”
两拨人在口子里顶上了,矛对矛盾对盾,喊杀声震得河水都在抖。
口子只有那么宽,人挤成一团,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人踩着补上,没人往后缩——一缩,就会被自己人挤倒。
黑夫站在口子边上,一边挡箭,一边看着全场的阵势。
东口子已经压进去半个屯,可楚军的人多,还在往口子涌,想用人把口子重新堵上。
“结阵!”黑夫吼,“盾围一圈,矛朝外!别散,别追!”
五十个人在口子里慢慢聚成一个圆,盾在外头围了一圈,矛从盾的缝隙里伸出去朝外,圆心里是伤的和倒下的。受伤的人靠在同伴身上手里还攥着刀,有人胳膊上扎着箭,血顺着手指滴在泥里,可没人喊疼。
楚军绕着这个圆,转了两圈,没敢再往里冲。
“围着打!”黑夫喊,“咱们就守着这个圆,守到大军进来!”
楚军一波一波朝这个圆冲,冲到盾前被矛捅回去,又冲又捅回去。
圆拱一下,楚军退一步。拱一下,退一步。像两头顶角的牛,谁也不让谁。
“他们顶住了!”有人喊。
“顶住,还不够!”黑夫吼,“得让他们怕!怕了,阵脚才乱!”
他正喊着,眼角瞥见楚军阵后有个骑马的,正举着刀招呼人:“从两边绕!绕到他们后头去!”
黑夫一眼认出——正是那夜追他们一行的百将,骑的还是那匹青马。
“田虎!”黑夫喊,“那青马!”
田虎在圆里正砍翻一个楚军兵,听见喊声抬头一看,也认出了那骑青马的人。
“是他!”田虎的眼睛,一下红了,“追咱们追到河边的,就是他!”
他挣开扶他的人,拎着刀,就往外冲。
“田虎!”黑夫喊,“你伤着——”
“伤的是肩!”田虎吼,“我这条命,是什里的兄弟,拿命换回来的!今天,我就要这青马的人,还回来!”
“你换不回来!”黑夫吼,“你那条命,是田虎自己的!你欠什里的,是好好活着!”
田虎,头也不回,冲出去了。
他一个从圆里冲出去,朝那骑青马的百将冲过去。
“来!”田虎吼,“老子,认得你!”
百将也认出了他——坡上那个拄着棍的,断了棍还拔刀的。
“是你!”百将勒住马,“你还活着?”
“活着,来收你的命!”田虎吼。
百将提刀纵马朝田虎冲过来,马快刀狠,一刀当头劈下。
田虎看着那刀劈下来,瞳孔缩了一下,可脚没动。
刀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削掉一绺头发。他连眼皮都没眨。
田虎不躲,侧身让过马头,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嘶鸣一声,前蹄跪倒,把百将甩下马来。
百将滚在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田虎已扑到跟前。
“这一刀,”田虎吼,“是替黑夫还的!”
一刀,劈在百将肩上。
“这一刀,”田虎又吼,“是替陈阿牛还的!”
再一刀,砍在百将的刀上,把刀磕飞。
“这一刀——”田虎第三刀,架在百将的脖子上,“是替我田虎自己,还的!”
三刀砍下来,一刀比一刀重。第三刀架在百将脖子上时,他手腕上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百将的脸上。
百将,瞪大了眼,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倒了下去。
田虎喘着粗气站在尸体边,刀尖拄在地上,肩上的布又洇红了,可他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是冲着黑夫的方向。
“青马百将,死了!”楚军里,有人喊,“死了!”
楚军的阵脚,一下就乱了。
有人往西口子跑,可西口子外头是那片洼地,芦苇又深又密,跑进去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有人往墙根缩,靠着墙举着刀抖成一团。
“他们慌了!”黑夫在圆里,看得真切,“盾,压上去!矛,往前捅!”
圆,散了,变成一条线,往外压。
楚军乱了,有人扔了刀往后跑,有人被自己人挤倒踩在脚下,口子里顿时成了一锅粥。
“大军,进来了!”后头,秦军的号角,一阵紧似一阵,主力,已经从东口子,涌了进来。
“追!”黑夫吼,“追出去,别让他们,缩回去!”
秦军,追着,出了口子,追过垒,追到南边的洼地。
垒是空的,帐篷掀着,粮垛搬空了大半,马棚里只剩几匹瘦马嘶鸣着。
“他们,是早就想好要弃垒的。”赵七说。
黑夫跟着大军,追出二里地。两里地,追得脚底发烫。
前头楚军跑得稀稀拉拉,丢了刀丢了盾,连旗子都扔了。
“追!”有人喊,“抓活的!”
秦军追得正起劲,一片欢呼,黑夫却越追越觉得不对劲,放慢脚步落在后头,蹲下来抓土看蹄印。
他,站住了。
土是干的,可土里混着马蹄印,密密麻麻朝着南边压过去。
“不对。”黑夫,自言自语。
“啥不对?”赵七,问。
“马蹄印太多太整齐。”黑夫指着地上的印子,“这不是败兵踩的,是成队的骑兵刚刚过去。”
“那他们,是逃?”
“逃,不会这么整齐。”黑夫说,“逃,是散的。这是,列队走的。”
他抬头,朝南望去。
雾气在丘陵顶上翻涌——那不是晨雾,是马蹄扬起的土。黑夫的心沉下去。
南边,是一片丘陵。
“项燕。”黑夫低声说,“他是故意放咱们追的。”
“故意?”赵七,问,“他不要这垒了?”
“垒他本来就没想要。”黑夫说,“他想要的,是咱们追出来的这段路。”
话音没落,南边的丘陵后头忽然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声音。
是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从丘陵后头涌出来,打头的是一面大旗,旗上一个“项”字。
铁蹄踏在干土上扬起一片黄尘,遮住了半边的天。骑兵一排接一排像潮水,漫过丘陵,漫过洼地,漫过来。
秦军的号角也响了,可那号角声,在铁蹄声里,显得又细又弱。
“项燕!”有人,喊,“项燕,来了!”
“结阵!”黑夫,吼,“盾,围起来!矛,朝外!”
五十个人,在旷野里,又聚成一个圆。
项燕的骑兵像一股黑潮朝秦军涌过来,黑夫看见骑兵的后头还有步卒,扛着长戈一步一步压上来。
“堵住!”秦军的后队,也有人喊,“别让他们,冲散!”
可旷野上,没有墙,没有壁,只有一片开阔地。
圆在旷野上像一块礁石,浪冲过来,碎了又合上。
黑潮,冲过来了。
第一排撞在秦军前队的盾上,盾碎,人被冲倒,马踏着人过去。
“顶住!”黑夫,吼,“一个,都不能,散!”
圆被冲得东倒西歪,可没散——有人盾碎了就用身子去挡,有人矛断了就捡地上的戈。
项燕骑着一匹黑马立在丘陵顶上看着这片战场,他的马没动,可一直在原地踏着步子刨着土,像是随时都要冲下来。
项燕看着那个在乱军里聚起来又散开、散了又聚起来的圆。
“秦军,”他,低声,说,“倒也有几分骨气。”
他,挥了,挥手。
第二波,骑兵,又冲了过来。
这一回骑兵不再直冲,而是绕到圆的侧后想从后头撕开——后头正是黑夫亲自站着的地方。
“后头,补盾!左翼,矛,转向!”黑夫早料到。
涡河战场陷入混战。
项燕的旗钉在丘陵顶上纹丝不动,像一根扎进秦军心里的钉子。黑夫在圆里抬头看了那旗一眼,横刀又站回圆里,第二波铁蹄已经压到阵前。
第47章 混战之夜,死守突围
项燕的第二波骑兵,是踏着暮色冲过来的。
暮色是血染红的。天边最后一线亮光被铁蹄踏进土里,四周暗下来,黑夫站在圆里,风里带着焦土的味儿。
午后那场冲击,黑夫记得清清楚楚。项燕的骑兵一波接一波,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圆上撞。盾碎了,就地上捡块门板顶上。矛断了,就捡根断枪当棍使。
黑夫屯的圆,从午后守到黄昏,盾换了两轮,矛断了一地,五十个人伤了十好几个,可圆没散。
伤的人退到圆心,轻伤的攥着刀还站着,重伤的靠着同伴一声不吭,盾上的箭洞密密麻麻像蜂窝。
“天要黑了。”赵七仰头看天,“他们,还要打?”
“天黑,更好打。”黑夫抹了把脸上的血,“夜战马看不清路,咱们的圆才扎得稳。”
“那咱们就扎在这儿不动?”赵七问。
“动不了。”黑夫说,“夜里一动就散。散了,就完。”
“扎着,也是挨打。”
“挨打,总比散了强。”黑夫说,“挨到天亮,挨到大军来。”
黑夫看了看自己的刀刃,已经卷了几处。他捡了块石头蹲下来,一下一下磨。
磨刀的声音,在夜里,清脆得像敲石。
话音没落,楚军的骑兵,忽然,退了。
“退了?”刘五,有些不信,“这就要,收兵?”
黑夫,没答话,他,眯着眼,看,楚军,退的方向。
黑夫的眼睛已经被血和汗腌得火辣辣的,可他不敢眨。眨一下,可能就漏一个方向。
骑兵没回丘陵,而是绕着圆的侧翼又兜了回来。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楚军点火把了。
“他们要夜战。”黑夫说,“点火是要看清咱们在哪儿。”
“那咱们咋办?”
赵七望着楚军退而复聚的方向,握刀的手骨节发白。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灌进圆里。
“他们是想把咱们耗死在这儿。”赵七说。
“耗是耗不死的。”黑夫说,“人会累,刀会钝,可圆不会散。”
“咋办?”黑夫把刀一横,“他们点火把,咱们就照着火把砍。火把亮,人就是靶子。”
楚军果然举着火把,朝圆冲了过来。
火把照着他们的脸,一张张凶狠的脸,黑夫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刀横在胸前,等第一个冲到盾前的人。
这一回楚军学乖了。他们不硬冲,而是举着火把绕着圆走,时不时掷一支标枪射一箭,想耗,想磨。
“他们想耗咱们的力气。”黑夫说,“天黑,不敢近战,就远远地,放箭。”
话没说完,一支箭擦着黑夫的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盾上,尾羽还在颤。
“看见了吧。”黑夫说,“他们的箭,管够。”
“那咱们就这么挨着?”赵七问。
“挨着,是挨着。”黑夫说,“可不能干挨。咱们得让他们靠近了再打。”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圆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是秦军也点了火把,把圆照得通亮。
“他们点火了!”楚军有人喊。
“点上火,好打他们!”黑夫吼,“火把举高,照着他们的脸砍!”
楚军见圆里火起,反倒不敢靠近,围在外头,一时僵住。
火把举着,手累,可谁也不敢放下,火一放下楚军就会冲上来。
黑夫巡着圆一圈一圈走,看着每一个人的手,每一面盾。
就在这时,北边丘陵上忽然亮起一串火光,一明一灭,三长两短。
那是灯语。黑夫看不懂,可他知道,是自己人。
“三长两短,是啥?”赵七问。
“是叫咱们撑住。”黑夫说,“撑住,就有援兵。”
“旗号!”刘五喊,“是咱们的旗号!”
“景离!”黑夫眼睛一亮,“他在高处调度!”
景离站在北边那道丘陵上,手里举着一盏灯,一明一灭打着号。他身边是军正署的几个书吏,抱着旗和号角。
“他一个文吏也站到了阵前。”赵七说。
“文吏的本事不在刀上。”黑夫说,“在这灯上,在这号上。”
景离的灯又打了一遍,三长两短,再加一个长亮。
“长亮是啥?”赵七问。
“是叫咱们把火举高。”黑夫说,“火举高,他才能看清楚圆的位置,才好调度友军合围。”
那火光,是旗号灯一明一灭打出的合围之令。
“北边有咱们的兵要合过来!”黑夫吼,“撑住圆,别散,等大军到!”
楚军也看见了那串火光。他们知道,再不破这个圆,秦军的大队,就要从北边压过来了。
“拼了!”楚军里,有人喊,“冲,冲散他们!”
火光像潮水涌向圆,这一次是拼命的冲。
圆被冲开一道口子,盾碎了两面,矛断了好几根,楚军从口子里涌了进来。
进来的楚军兵看见圆里黑压压的人,先是一愣,再想退已经退不出去了,秦军的刀从四面围上来。
“补!”黑夫吼,“把口子,堵上!”
他亲自冲到口子前,一刀劈翻一个楚军兵。
黑夫的刀很快。他不像田虎那样猛,可刀刀都往要害上走,劈一个,倒一个。他是屯长,他不能倒。他倒了,圆就散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道人影扑向他——是田虎。
“田虎,你——”黑夫的话没说完。
田虎一把推开他,自己迎上那一杆刺过来的长矛。
那一矛,是奔着黑夫后心去的。黑夫背对着它,全然不知。
田虎看见了。他离黑夫两步远,够得着,推得开。
他没想第二下。
“噗!”
矛扎进田虎的胸口偏下的位置。
“田虎!”黑夫吼,一刀砍断矛杆,又一刀结果了那个楚军兵。
那楚军兵倒下去的时候,眼还瞪得圆圆的,像是不信自己会死。
黑夫没看他,他的眼睛全在田虎身上。
田虎晃了晃,朝地上栽去。
黑夫一把抱住他。
黑夫的手按在田虎胸口那个血洞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别按了。”田虎说,“按不住的。”
“按得住!”黑夫吼,“按住了,就能止血!”
“你干啥!”黑夫吼,“你干啥要替我挡!”
田虎嘴里涌出血,却还咧嘴笑:“你是屯长……什里人指着你活……我挡一时是一时……”
“闭嘴!”黑夫吼,“别说话!”
黑夫扯下自己的衣襟,三两下把田虎的伤口缠住,缠得死紧。田虎疼得倒吸一口气,可没再哼一声。
他回头吼:“赵七!带人堵口子!”
赵七应一声,带人冲上去。
黑夫把田虎往背上一背,田虎挣扎着想下来。
田虎的手推着黑夫的肩,可手上没有力气,推了两下就滑下去了。
“别动。”黑夫说,“你越动,血流得越快。”
“放我下来……”田虎说,“我走不了了……”
“走不了也得走!”黑夫吼,“我背你出去!”
黑夫背着田虎,往圆的后头退。
背一个人在乱军里走不容易,黑夫猫着腰,刀在前头拨开人群,脚下踩着倒地的人和兵器,一步一步往外挪。
有人看见他背着人,主动让开道。有人上来要帮忙,他摇头。
“刀别丢。”田虎趴在他背上,“刀在人在……”
“知道。”黑夫一边跑一边说,“你的刀我收好了。”
“给我爹……”田虎说,“刀还给我爹……”
“自己回去还!”黑夫吼,“你爹等着你还刀呢!”
田虎没再说话。黑夫觉出背上的人沉了下来。
黑夫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不敢回头,只能一边跑一边喊。
喊到第三声,背上的人才应了一声。
田虎的血滴在黑夫的脖子上,温热的一条,顺着衣领往下淌。黑夫感觉得到那温度,脚下又快了几分。
“田虎!”黑夫,喊,“田虎!”
“在……”田虎的声音弱得像风,“在……没死……”
“没死就给我睁着眼!”黑夫吼,“睁着眼,看着我把你背回去!”
北边合围的秦军终于杀到了。
火光从北边漫过来,像一条火龙压着地面滚过来,领头的是秦军的骑兵,马上举着火把大声呼喝。
“秦军的援兵到了!”圆里有人喊出声来。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地。楚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西边也有秦军的火光涌过来,三面合围,楚军再强也撑不住了。
项燕在丘陵上看了很久,最后收了令。
“楚军退了!”有人喊,“退了!”
项燕在丘陵上,看着这片战场,看着那个已经缺了一角的圆,又抬眼望向北边压过来的火光。
“收兵。”他说,“今夜不打了。”
他勒着马缰又看了一眼那个圆,圆已经缺了一角,可那缺口很快又被人补上了。
“秦军的这个屯,”他低声说,“是块硬骨头。”
楚军的号角响起,一阵一阵撤下去。
秦军也收了兵。
收兵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黑夫背着田虎走在队伍最后头,前头的人点着火把照路。
田虎的头歪在他肩上,呼吸浅得听不见。
回到营里,黑夫才觉出两条腿在抖。他扶着帐柱站了一会儿,才走得动。
战后,营里点起火把。
黑夫把田虎放在军医帐里,军医一看那伤口,摇了摇头。
军医帐里躺满了伤兵,有的在哼,有的已经不哼了,火把光晃着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田虎被放在最里头一张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
“黑夫,屯长。”军医低声说,“这伤扎在胸口偏下,血止不住,咱这营里治不了。”
黑夫站在那儿,手指掐进掌心。
“治不了也得治。”他说,“后方有军医有药,送他回后方。”
“他这身子,”军医说,“撑不撑得到后方,都难说。”
“撑不到也要送。”黑夫说,“送了才有活路。”
黑夫亲自挑了四个腿脚快的兵,交代了一路上要注意的:昼伏夜行,走山路不走大道,遇到楚军就绕开。
清点的人来了。
清点的人是军正署的书吏,手里的军册卷着角,翻得哗哗响。
他报一个数黑夫就记一个,记到最后,黑夫的手指掐进掌心的肉里。
“黑夫屯长。”那人摊开军册,“你屯五十人,战死十三,重伤七,轻伤十二,能战的还有十八。”
黑夫听着,没说话。十八个人守一个圆太少了,他心里明白,明日若再打,这十八个人还要折一半。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折损近半。”那人说,“将军让你歇一歇,屯里的人,明日不用出操。”
“知道了。”黑夫说。
书吏合上军册,又看了黑夫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摇头走了。
他走出军医帐,夜风一吹,身上的血都凉了。
营里的火堆还烧着,有人围着火默默吃饼,有人低着头擦刀,谁也没说话。
黑夫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军医帐里的火光,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人。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田虎。”他低声说,“你说你走不了了。我说过的话算数。我背你回来了。”
他伸手帮田虎把被角掖好,又把那把断了半截的刀,放在田虎枕边。
“刀在人在。”他低声说,“你的刀在,你也得在。”
担架上的人,没有回应。
远处楚军的营地,火光渐渐暗了下去。涡河的水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黑夫站在夜里,站了很久。
天上的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得扎眼。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的一片。
夜深的时候,景离来了。他一身尘土,站在军医帐口,看着田虎,没说话。
黑夫把那面断了半边的盾递给他。
景离接过,翻了一面,又翻一面,最后放下。
“你们守得住。”他说,“这一仗,值。”
黑夫看着天上,想起村里的人,想起家里的田。他把刀横在膝上,手一直按着刀柄,指尖摩着刀鞘上的木纹。
“明年春天,地里该种麦子了。”
他站起身,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风从河面上来,带着凉意,他朝帐里,又望了一眼。
第48章 军祭亡袍,戒骄申令
第三日,黑夫在营后河滩上,给战死的同袍设了祭。
河滩上的沙是白的,被水洗过,干净。昨夜仗打完,河滩上还散落着几支断箭和半面破盾。黑夫让人把这些都收拾了,堆在一处,点了把火,烧了。他领着剩下的人,把坟一个个掘好,坑挖得齐整,土堆得方正。
“埋人的坑,要挖深。”黑夫说,“深了,野物刨不着。”
十三具遗体,用草席裹着,一字排开。风从河面上来,吹得席角,一掀一掀。
黑夫跪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一碗酒,一碗土,还有一叠纸钱。
纸钱是军正署发的,一刀一刀,裁得齐整。黑夫一张一张,捻开,像捻一片片落叶。
河面平得能照见人影。
他点着纸钱,火苗窜起来,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灰顺着风,往南飘。
“兄弟们。”他说,“你们跟着我,从咸阳,一路打到这儿。涡河这一仗,你们没白死。垒破了,楚军退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
“我黑夫,带兵,没带好。我把你们带出来,没把你们全带回去。这桩事,我记着。”
“那十三个人,活着的时候,我骂过他们,罚过他们。现在,我记着的,全是他们冲在最前头的样子。”
他把酒浇在地上。
他蹲下去,抓一把河滩的土攥在手里,土是凉的。他站起身,把土一把一把,撒在坟上。酒渗进沙里,洇开一片深色。他又倒了一碗,浇在第二座坟前。一碗,一碗,浇过去,浇到第十三碗。
“酒给你们解渴。”他说,“土是这涡河边上的土,你们就睡在这儿,替咱们看着南边。”
黑夫说完,没起身,又跪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来,吹得纸灰散了。
“谁的爵赏,给谁的家。”黑夫说,“我记着数,一个都不会少。”
祭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没人说话。十八个人走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只有风声,和河水的响。
黑夫站在河滩上,看着那十三座新坟。
他一座一座看过去,认出哪座是谁的。张老四的坟堆得最高,因为他个子最高。刘小乙的坟边,还插着一把断矛,是他死时手里攥着的。十三座新坟排得整整齐齐,像十三个守夜的人蹲在河滩上。黑夫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河滩的沙,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黑夫。”景离走过来,“将军让你去一趟。”
“去做啥?”
“分爵赏。”景离说,“战死的人,功册军正署已经核好了,该给谁家里的,一分不少。”
黑夫点点头,跟着他走。
军正署里,案上,堆着一摞功册。景离翻开来,一本一本,念给黑夫听。
功册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每念一本,景离就把册子往黑夫面前推一推。
“你认一认。”景离说,“人名,对得上,我才敢发。”
“张老四,什长,斩敌两级,战死。赏一级爵,折钱粮,发他家里。”
“王二柱,兵,斩敌一级,战死。赏半级爵。”
“刘小乙,兵,伤重不治而亡。赏半级爵。”
黑夫一个一个听,点头。
他认得每一个名字。张老四是咸阳边上的人,家里有个弟弟,年岁还小。王二柱是新补进来的,话不多,可肯出力。刘小乙是陈阿牛的同乡,两个人一起投的军。刘小乙的娘眼睛不好,陈阿牛说过要替他照顾。
“张老四的爵赏,送他弟弟。”黑夫说,“王二柱的,送他娘。刘小乙的,送陈阿牛,让陈阿牛替他还给他家。”
“他弟弟,才十岁。”黑夫说,“钱粮,让村里里正看着,别让人糊弄了去。”
景离在功册上,一笔一划,记下。
功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接过功册,一页一页翻。名字他认得,墨迹也认得,是景离的笔。他不识字,只在功册末页,摁了一个手印。
“都记下了。”他说,“我什里的人我认得。他们的家,在哪个县哪个乡,我也认得。”
“爵赏要送回去。”景离说,“得有人押着功册和赏物走一趟。”
“我去。”黑夫说,“我亲自送回去。”
“你不能走。”景离说,“你是屯长,仗还没打完。”
“那谁去?”
“军正署派书吏押送。”景离说,“你把功册核对清楚,签了字就行。”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有,”景离又说,“田虎的事。”
“田虎咋了?”
“军医说他伤重,营里治不了,得送回后方。”景离说,“今日就要走,跟押赏的队伍一路。”
黑夫赶到田虎的帐时,担架已经抬到帐外了。
日头已经偏西,照在担架上,把人影拉得老长。田虎身上盖着一件旧军袄,是什里的人凑的,袄角还缝着一块补丁。
黑夫认得那件袄,是赵七的。
田虎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透明。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白像纸,可眼睛还亮。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上还系着一根黑布条,是黑夫夜里给他系的,系的时候田虎已经昏过去了。他见黑夫蹲下来,才松开攥着干粮袋的手,袋里是赵七塞的两块饼。可他一见黑夫,还是咧嘴笑。
“来送我?”他问。
“送你。”黑夫蹲下来,“回去好好养伤。”
“养好了还回来。”
“回来做啥?”黑夫问。
“回来接着打。”田虎说,“打完了,回咱们村,一块儿种地。”
“咱们村?”
“你忘啦?”田虎咧嘴,“我爹的铺子,就在你家的田边上。小时候,你还上我家的门槛偷看过打铁。”
黑夫把那把断了半截的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田虎枕边。
“这把刀,”他说,“替你砍过青马百将,是把好刀。断了也是好刀。”
“我爹打的。”田虎说,“打铁的人打出来的刀,断了也能回炉重打。”
“那就回去让你爹重打。”黑夫说,“打好了给我捎一把。”
“成。”田虎笑,“捎两把给你。”
押赏的书吏把一包赏物交给领队的什长,又叮嘱了几句。什长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要走了。
黑夫站起身,看着担架被抬起来,看着田虎的脸一点一点远了。
“田虎!”他忽然喊。
“啊?”田虎回头。
“你答应我,”黑夫说,“好好活着回来。”
田虎愣了一下,咧嘴笑,朝他挥了挥那把断刀。他挥断刀的手还在抖,可笑容是真的。
“等着我!”他喊,“我还要跟你打仗!”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得很快。黑夫站在营门口,一直看着,看到那面小小的旗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景离也陪他站着。押赏的队伍走远了,景离才开口:“田虎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回去了,你屯里就少了一根柱子。”黑夫没接话,他望着官道尽头的烟尘,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回到祭台边。景离站定,看着各屯的兵士。
祭台边,各屯的兵三三两两蹲着坐着,有人拿石子在地上画着玩,有人比划着昨夜的仗,说得唾沫横飞。景离负着手,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啥?”黑夫问。
“看人。”景离说,“你看那个。”
黑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兵正跟人比划着吹牛,说自己斩了几个楚军,一旁的人听得两眼放光。
“那一刀,我从他头顶劈下去!”那兵挥着手,“他连刀都没来得及举!”
“哄——”一圈人都笑了。
“楚军就这熊样?”有人喊,“再来十个,也不够砍!”
黑夫听在耳里,没作声。他想起昨夜楚军的火把,一片一片压过来的样子。
“胜了一仗,”景离说,“人人都觉得楚军不过如此。”
“打胜仗是好事。”黑夫说,“难道还要打败仗?”
“打胜仗是好事。”景离说,“可胜仗吃多了,人就会忘了,刀是会见血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黑夫,看着远处那些说笑的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吹牛的兵,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祭台那边。
祭台边还有人在烧纸,灰顺着风飘得老高。黑夫看着那灰,没说话。
“你看你屯的人。”他说,“祭完了就说笑打闹,像没死过人似的。”
黑夫沉默了。他没法接这话。他屯里,昨夜刚埋了十三个人。
他想起涡河那夜的火把,想起盾上的箭洞,想起田虎的血淌在他脖子上的温度。
“胜兵忌骄。”景离说,“骄兵必败。你是打过仗的人,你应该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节在袖子里慢慢收紧。黑夫看见了,没问。
“我懂。”黑夫说,“可他们年轻,没见过几回血。”
“年轻才要人提醒。”景离说,“你提醒他们,比将军提醒管用。”
黑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走的时候,景离在身后说了一句:“记得,你是屯长,你的人命,都压在你肩上。”他知道景离说的是对的。可他也知道,劝人的话说多了就不值钱了,得做出来。
果然当晚,王翦下令全军戒骄。
传令兵走了三遍,各屯的号响了三遍。营里的火把,比平日多点了许多,照得营盘通亮。传令兵的马蹄声远了,营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渐渐热闹起来。
“各屯长听令!”传令兵骑马穿营,“将军有令:胜仗之后,人易骄心。自明日起,全军严申军纪,操练如常,违者重罚!”
黑夫站在自己屯前,把那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十八个人站成两排,有人肩上还裹着布,有人手上还缠着伤。可他们站得直,眼睛看着黑夫。十八个人里最年长的郑老兵,腿还瘸着,可站得比谁都直。
“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五十个人里剩下的十八个齐声答。
“听见了就记住。”黑夫说,“咱们赢了一仗,可死了十三个兄弟。赢不是本事,活着回家才是本事。”
黑夫说完,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哔剥的响。风把火苗吹得歪了歪,又直起来。火苗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七的左臂还吊着,陈阿牛的肩上还缠着布。可没一个人低头。
“明日操练,我亲自盯。”他说,“谁敢懒散,我军棍伺候。”
“操练啥?”有人小声问。
“阵。”黑夫说,“涡河那一仗,咱们的圆,是拿命换来的。圆散了,命就没了。明日起,日日练圆,练到走都不会错。”
“是!”
队伍散了。
十八个人散开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黑夫一眼。那眼神,黑夫懂,是信任,也是沉重。
黑夫站在那儿,想起景离的话,想起田虎挥断刀的样子,想起十三座新坟。
“骄兵必败。”他低声念,“这四个字,得刻在心里。”
他想起涡河那夜楚军点火把的样子,想起田虎扑上去挡矛的样子。赢了一仗,不是赢了仗。是活下来的人,替死了的人,继续打。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河对岸楚军的营火,远远的一点一点,像落在地上的星。
河水哗哗流着,一夜没停。
他回帐点灯,把明日操练的阵法又默了一遍。
灯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挑了挑灯芯。帐外,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过去。
他吹了灯,躺下,可眼睛睁着。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放在枕边的刀上,刀柄是凉的。他想起王翦说的话,汝二人可为吾之耳目。耳目,就是要替将军,看着这营里的人。他想着明日的操练,想着那十八个人,想着田虎。
他想起死了的人,也想起活着的人。死的人替他挡了刀,活的人替他守着圆。他数了数,十八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翻了个身,枕边的刀跟着响了一下。他闭上眼,数着河水的声,一声,两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合上眼。
第49章 骄兵之戒,杖责立威
毒辣辣的日头晒得营门口地皮发烫。操练的号角刚停,各屯的人拖着步子往回走,汗还没干。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走。
操练刚散,营门口,就闹了起来。
黑夫正领着十八个人回屯,听见人声闹腾,还有人哭。
“怎么回事?”他问。
赵七跑回来,气喘吁吁:“营门那边,有个屯长打人!”
“打谁?”
黑夫把肩上的刀卸下来,掂了掂。
“打民夫。”赵七说,“楚地的民夫,给咱们运粮筑垒,那个屯长嫌民夫走得慢,一鞭子抽下去,抽在人脸上。”
黑夫的眉头拧了起来。
“走。”他说,“看看去。”
营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屯长骑在马上,手里扬着鞭子,地上跪着一个民夫,脸上一道血口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麻衣破了一大块。
那民夫的脚边,散着一只粮袋,袋口敞着,粗粮洒了一地。他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头抠进土里,抖得厉害。那民夫约莫四十岁,晒得黑瘦,手腕上全是干活的茧。
“老子在涡河斩了三个楚军!”那屯长吼,“你们这些楚地的贱民,吃着我们的粮,还敢偷懒!”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鞭子又举起来。那民夫缩了缩脖子,不敢躲。
说着,又一鞭子要抽下去。
“住手!”黑夫喝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急,周围一下子静了。
那屯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
黑夫浑身的汗还没干,军衣贴在身上,胸口还缠着昨晚换过的布。他身上的伤,是昨夜混战留下的,还没好全。
“黑夫。”黑夫说,“涡河守圆的黑夫。”
黑夫报了名字,那屯长的眼眯了眯,像是在打量他。
那屯长嘿了一声:“哦,知道。破垒那天,你们屯冲在最前头。可你管得着我?你是屯长,我也是屯长。”
他勒着马缰,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灰土扬起来。
“管不着你打仗。”黑夫说,“可你打民夫,管得着。”
“民夫是征来干活的!”那屯长说,“我打自己营里的民夫,碍着你啥事?”
“打死了人,明日谁运粮?谁筑垒?”黑夫说,“你可以打自己的兵,打自己的马,民夫是将军征的,不是你家的。”
“将军刚下了令,全军戒骄,严申军纪。”黑夫说,“你这不是骄,是啥?”
“老子斩了三个楚军,骄一骄怎么了?”那屯长说。
那屯长脸色一沉:“你拿将军压我?”
“我不拿将军压你。”黑夫说,“是你自己,压你自己。”
“我拿军法说事。”黑夫说,“军纪里写着,殴打民夫者,杖三十。你下来,领杖。”
他补了一句:“军纪是将军定的,我背不下来,可这一条,我记得牢。”
“你敢!”那屯长手里的鞭子一扬,“我斩过三个楚军,我是立过功的!你一个屯长,也配打我?”
黑夫没回话,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赵七攥着刀,陈阿牛握着矛,都盯着他。那屯长的兵,一个个握着兵器,却没人敢上前。
那屯长的马被人群堵着退不得,他扬鞭要抽黑夫。
黑夫一把攥住鞭梢,往回一带,那屯长一个趔趄,从马上栽了下来。
马惊了,嘶鸣着往后退。那屯长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黑夫一脚踩住后背。黑夫的脚,正好踩在他肩胛骨上,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拿下!”黑夫喝道。
赵七带着两个人扑上去,把那屯长按住。
那屯长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骂骂咧咧。他嘴里骂着,骂到一半,被一棍子打哑了。
“你们敢!我是斩过三个楚军的!将军还夸过我!”
“夸过你也得领杖。”黑夫说,“执刑。”
赵七愣了:“黑夫哥,真打?”
“打。”黑夫说,“军法在这儿,不打他,明日就有人打更多的民夫。”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鞭子,在手里绕了两圈,扔到那屯长面前。
“这是你的鞭子。”黑夫说,“它抽过民夫的脸。军棍替你记住这桩事。”
“可他是立功的屯长……”
“立功的人,更要守军纪。”黑夫说,“他打民夫的时候,可没想着自己立过功。”
“立功是打仗的事。”黑夫说,“打民夫,是另一码事。”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军棍,递给赵七。
“打。”
赵七接过军棍,手有点抖。他回头看黑夫,黑夫没看他,看着那个民夫。
“打啊!”那屯长吼,“你打了我,你们屯就等着!”
赵七看了黑夫一眼,黑夫点头。黑夫的声音不大,可营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围着的兵,自动让开一圈。黑夫站在那儿,等着第一棍落下去。
第一棍落下去,闷响。
那屯长闷哼一声,身子一僵。
第二棍,第三棍,一棍一棍落下去。棍子落下去的地方,衣裳裂了,露出一道红印。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叫好。有人数着数,数到十八,声音都哑了。
十八棍打完,那屯长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腰上摸,摸了个空,佩刀早被人卸了。
黑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三十棍,你挨了十八。剩下的记着,再犯一并补。”
打完,他把那根军棍插回原处,棍尖还带着血。
那屯长抬头看他,眼里恨意不掩。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兵跟在后头,没人敢看他。
那民夫还跪在地上,捂着脸。他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
黑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去军医那儿上点药。”他说,“粮你们照常送,谁再打你们,你就来找我。”
那民夫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头。他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粗粮,一粒一粒捡回袋里。他捡完粮,把袋口扎紧,才站起来,朝黑夫弯了弯腰。民夫的脸,半边肿着,可眼睛亮,像是记下了什么。他愣了愣,又点点头,捂着半边脸走了,背着粮袋,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可议论没散。有人摇着头走开,有人站着不走,还在看。
“黑夫这回捅娄子了。”有人说,“那是立功的屯长。”
也有替黑夫担心的,说那屯长记仇,往后怕是要找麻烦。
“立功咋了?打民夫就该打!”另一个人说。
“他一个屯长,管别屯的屯长,这不是越权吗?”
“越权咋了?军法在那儿摆着,谁还敢不认?”
“他连立功的屯长都敢打,往后谁还敢在营里横?”
营里的议论,传了半宿,到后半夜才静下来。
黑夫听着没说话,领着人回了屯。
晚上,景离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芯短,火苗一窜一窜。他坐下来,把灯往中间推了推,火光照着两人。
“今日的事,”他说,“你做得对,可做得险。”
景离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险在哪?”黑夫问。
“那屯长是立过功的,手底下有一整个屯的人。”景离说,“你当众打了他,他屯里的人记恨你,他自己也记恨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
“打的时候没想那些。”黑夫说,“看见鞭子抽在民夫脸上,手就比脑子快。”
黑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拨了拨灯芯,火苗旺了旺,又暗下去。
“你这性子,”他说,“像块石头,硬是硬,可容易硌人。”
“可这营里,就得有石头。”景离又说,“没石头,墙就塌了。”
“硌人,总比硌着军法强。”黑夫说。
“你树的敌,已经不少了。”景离说,“孟都尉的事,军正署得罪了一批人。今日又得罪了这个屯长。你得防着暗箭。”
“暗箭?”黑夫抬头看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景离说,“打仗的时候,敌人在前头,刀在明处。营里的人要是记恨你,刀就在暗处。”
“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守圆,他们不必守圆,他们只等你哪一日,背心露给谁。”
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蘸着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从军第一天,”黑夫说,“就没想过靠谁护着。刀在暗处,我自己警醒。”
“你警醒,你屯里的人,也警醒?”景离问,“你今日得罪的那个屯长,要是对你屯里的人下黑手,你咋办?”
黑夫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
“他敢。”黑夫说,“他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后悔打那三鞭。”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火堆边的人都听见了。
景离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提灯要走,走到帐口,又回头。“黑夫,你听我一句。”他说,“你在涡河,守的是圆。在这营里,也要守一个圆。”
景离走了。黑夫一个人坐了很久,火堆快灭了才起身。火堆边,只剩他一个人,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远处,有人唱起楚地的歌,调子拖得很长。
第二日,中军传令,黑夫去大帐。
传令兵来的时候,黑夫正在河滩上练圆。他把十八个人交给赵七,擦了把汗,往中军走。黑夫一路走,一路想,将军叫自己去,是为了啥。他路过营门,看见地上还有一摊血,太阳晒着,已经黑了。
黑夫进帐的时候,王翦正在看军册,头也没抬。帐里点着香,烟直直地往上升。黑夫站在案前,军衣上的汗渍还没干透。他站得直,膝盖还酸,是练圆练的。
“昨日营门的事,”王翦说,“本将听说了。”
黑夫站着,没说话。王翦也没催他,就这么晾着他。
“你打了一个立功的屯长。”
“是。”黑夫说,“他打民夫,犯了军纪。”
“军纪是本将下的令。”王翦抬起头,“你倒是替本将执行得快。”
他放下军册,拿起案边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黑夫站着,后背一层细汗。
黑夫不知道他是夸还是贬,站着没敢接话。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看军册。帐里安静,只有军册翻页的声。
“回去吧。”他说,“操练不要停。”
黑夫应了声,往后退。退到帐口,王翦又叫住他。
“昨日的民夫,”王翦说,“你处置得妥当。军纪,不是给人看的。”
黑夫愣了愣,退了出去。
他走出中军,太阳照在脸上,热辣辣的。他抬手挡了挡,眯起眼。
他回到屯里,十八个人围上来,问将军说了啥。有人问得急,有人抿着嘴等着。
“将军没说赏,也没说罚。”黑夫说,“就叫操练不要停。”
“那是啥意思?”赵七问。
“不知道。”黑夫说,“操练吧。”
他说完,把刀放下,接过赵七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
“赢,靠的是圆,不是蛮。”他说,“往后的仗,还长。”他说话的时候,手按在刀上。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声。他扛起刀,十八个人跟上去。
他领着十八个人走到河滩,把阵仗排开。练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矛和盾碰在一起的响。他领着头走,十八个人跟在后头,影子拉成一条线。
背后营里的人,三三两两议论着昨夜的事,说黑夫这人硬,说那屯长挨打活该。那把鞭子,后来一直挂在帐柱上,黑夫再没动过。
黑夫听着,没回头。他扛着刀,走在前头,脚底踩着河滩的沙,一步一步,踩得实。
中军帐里,王翦放下军册,问旁边的军正:“那个黑夫,是哪儿人?”
“咸阳边上,渭水人。”军正说。
王翦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军册又翻了一页。烛火映在他半白的须发上,他看得极慢。风吹过来,把帐帘掀起一角。河水的声,一声一声,不停,像数不清的步子。
第50章 移营连垒,掎角之势
杖责屯长那事,过了三日,营里再没人提。那屯长养了几天伤,第四日被人抬着,调去了后方。他的屯,拆散了,补进了别的营。
第四日,黑夫被召进中军大帐,帐里除了王翦,还有几个偏将,案上摊着一幅涡河下游的地图。
他进帐的时候,偏将们刚散过一轮,帐里的烟还没散尽。
地图画得细,河道、丘陵、洼地,一处处标着名。黑夫不识字,可地形他认得出。他的手,沿着河道,一点一点,摸过去。
“黑夫。”王翦说,“你来看看,这儿。”
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涡河下游这片洼地,你去看过?”
“看过。”黑夫说,“洼地往东三里,有一片丘陵,丘陵后头藏得住兵。”
“藏得住多少?”
黑夫蹲下来,沿着地图上那道丘陵的线,用手比了比。
“藏得住一个军。”黑夫说,“可洼地太低,雨季一来就成水塘,不能扎营。”
“那要扎在哪?”
黑夫指着丘陵边上一处:“这儿地势高,靠水又不怕水,和主垒遥遥相望,能成掎角。”
“掎角?”一个偏将问,“啥意思?”
“主垒挨打,连垒来救。连垒挨打,主垒来救。”黑夫说,“楚军想围哪个,都围不死。”
偏将们又看地图,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河湾那个位置,按了按:“就按黑夫说的办。”
偏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说话。
“主垒在涡河北岸,连垒要建在哪里?”王翦问。
“下游三十里那个河湾。”黑夫说,“河湾里水缓,楚军的船要过,必经那儿。垒建在那儿,粮道就卡住了。”
“楚军的粮道改走淮口,”一个偏将说,“你卡这个河湾,有啥用?”
黑夫也不争辩。他指了河湾对岸一处:“楚军要来打,只能从这儿过河。过河,就得先挨主垒的箭。”那偏将不说话了,可脸上不服。
“淮口远。”黑夫说,“河湾近。楚军在涡河上走船,走不过河湾就得绕陆路,绕三十里,粮就慢了。”
“慢了能咋?”
“仗打的就是粮。”黑夫说,“粮慢了,楚军就急,急了就会出错。”
王翦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本将准了。”他说,“你带你屯的人,先去勘察地形,定下筑垒的位置,画成图,呈上来。”
“筑垒的人手,你定。不够,从各营抽。工事要赶在雨季前修好,修不好,连垒就是个空壳。”
“是。”黑夫说。
“记住,”王翦又说,“你们是去看地,不是去打仗。楚军的探子在涡河两岸盯着,别让他们看出你们要在哪儿筑垒。”
“明白。”黑夫说,“我们装成砍柴的,沿河走,看一眼就回,不惊动人。”
王翦点头:“去吧。”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带着赵七和两个兵,扮成砍柴的,沿涡河往下游走。
天边刚泛白,河面上还罩着一层雾。他们走得慢,走走停停,像寻常砍柴的人。遇到楚军的人,他们就蹲下来,假装磨刀,等人过去了再走。
每人背一捆柴,腰里别一把柴刀,看起来和平常的樵夫没两样。
“景离说,看地先看水。”黑夫蹲在河边,手里捞起一捧水,“水清是活水,水浑是死水。这河湾水清,是活水,船能走,垒能建。”
赵七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平是平,可树都没几棵,建垒的木头从哪来?”
黑夫没答话,他往丘陵上爬了几步,站在高处,把河湾看了个全。
“丘陵上有树。”黑夫说,“砍了运下来,三天够。”
“那楚军的探子,会看不见?”
“看不见。”黑夫说,“垒建在河湾的里侧,外头有一道土坡挡着,从河对岸看过来,只看得见土坡,看不见垒。”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画完,他用脚,把那几道线,慢慢抹平,不让人看出画过什么。
“土坡、洼地、丘陵,三道。楚军来,先撞土坡,再陷洼地,最后才到垒下。”
他站起来指着前头:“你们看那道土坡,坡后头是洼地,洼地后头是丘陵。垒建在洼地里,楚军要看见,得先翻过土坡。”
“那楚军一旦翻过来,咱们不就暴露了?”
“翻过来,”黑夫说,“他们就进了洼地,洼地里没处躲,咱们在丘陵上,一个个点名。”
赵七笑了:“黑夫哥,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黑夫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七盯着那几道抹平的线,没说话,心里却踏实了。
“景离教的。”黑夫说,“他说,看地先看水,看山先看口子,看林先看路。这些话,我都记着。”
“景离那书吏,脑子里装的东西,是真多。”
“多,才能保命。”黑夫说,“记住了,就是你的。”
他站起身,朝河对岸看了一眼。河对岸一片青绿,看不出有人烟的样。
他们沿河走了半日,把河湾附近的地势看了个遍,又装模作样砍了几捆柴。黑夫站在丘陵上,把河湾的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才下山。日落前,赶回了营。
半路上,河上过去一艘楚军的船,船上站着兵,往这边看了几眼。黑夫低下头,假装捆柴。
黑夫连夜把地形画在一块羊皮上,第二日呈给王翦。
他不识字,画的是自己才懂的记号:一道河,三道坡,一处洼地,一圈圈点着,是筑垒的位置。
王翦看了羊皮上的记号,看了半天,叫来一个军正:“这画的是啥?”
“是河,是坡,是垒。”黑夫指着说,“我不识字,只能这么画。”
王翦又看了一会儿,把羊皮收了起来。
黑夫这边忙着勘地画图,景离那头也没闲着。
他找来军正署里几个认得楚地方言的书吏,连夜拟了一份名册。
名册上,一笔一划,写了十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去,最后留下三个。
被划去的那些,景离在名字旁边,注了几个字:拖累重,不敢用。留下的三个,都是无牵无挂、又恨楚军入骨的。
“探子,”景离对那几个书吏说,“要挑楚地出生的,会说楚话的,长得像楚人的。”
“楚地出生的,”一个书吏说,“可都是降卒和民夫,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要看给的东西。”景离说,“给钱是收买,给地是安家。你们去民夫里挑,家里有老小、拖累重的,那种才肯替咱们卖命。”
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名册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拖累重的,不是容易反水?”
“反水的是没盼头的。”景离说,“有老小拖累的,才有软肋,也才有盼头。给他们地,给他们钱,他们就替咱们看着楚军的营。”
书吏们点头,领命去了。
三日后,三个探子换了楚人的衣裳,沿着涡河往南,走进了楚军的地界。
走之前,景离把他们叫到帐里,一人给了一小袋钱,又给了一句口令。钱是铜钱,崭新,一看就是新铸的。口令是一句楚地土话,意思是“河边草深”。三人揣好钱,把口令记牢,钻出帐的时候,天还黑着。
那三个探子,一个叫阿满,一个叫阿贵,一个叫老蔫。都是楚地人,都是被征过粮的。
“他们在楚营,寻个由头,混进民夫队。”景离说,“楚军征民夫筑营,从不查来历。”
“民夫队里,好混?”
“好混。”景离说,“楚军的民夫,比兵还多,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到了楚营,”他说,“只看不问,只记不写。回来的时候,把看到的一句一句,说给我。”
又过了两日,黑夫屯的人被调去河湾,开始伐木筑垒。
先伐木,后夯土。十八个人,加上从各营抽来的人手,拢共百来号,在河湾里忙开了。
第七日,景离来河湾看垒。他看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搓了搓。
“这土,黏。”景离说,“黏土夯的墙,结实,不怕水泡。”黑夫点头:“我让人多挖了几尺深。”
“探子那边,有信没有?”黑夫问。
“还没。”景离说,“才走三天,路上得走五天。回来,还得几天。”
“你这边,垒要快。”景离又说,“楚军不是瞎子,河湾的动静,瞒不了太久。”
“再给我十天。”黑夫说,“十天,垒起三丈高。”
景离看着黑夫画记号的样子,没说话。他觉得,这个屯长,像块石头,可石头底下,压着的是水。夯土的号子,一声一声,砸进土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谁也没空擦。
黑夫对十八个人说:“这垒,是咱们的地。地要修得厚,人才站得稳。偷懒的,军棍伺候。”说完,他自己先扛起一根木桩。
黑夫把十八个人分成三拨,一拨伐木,一拨夯土,一拨望风。望风的站在丘陵高处,看着河对岸。
“木头,要挑直的。”黑夫说,“直的,垒才立得住。弯的,风一吹就倒。”
“黑夫哥,这垒,要修多高?”赵七问。
“三丈。”黑夫说,“矮了,挡不住箭。高了,费工。”
夜里,黑夫第一夜没睡,围着垒位走了一圈又一圈,看土坡,看洼地,看河面。他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是湿的,能捏成团。
他记得景离的话,看地先看水。这河湾的水是活水,活水养的垒,不会塌。活水的地方,草长得旺,垒的料也足。
黑夫把垒的方位,照着羊皮上的记号,用石灰在地上画出来。
木桩砸下去,闷闷一声,惊起河滩上一群水鸟。
他数着砸下去的桩,一根,两根,数到一百。他数着步子,从河湾口,量到土坡根,一共两千多步。
夜里,黑夫站在垒墙上,往南看。南边,楚军的营火,星星点点。他想着景离说的掎角,又想起王翦说的雨季。项燕呢,那个楚国的大将军,现在在做什么?他看不见,可他猜得到,项燕不会看着连垒修成。
他握了握刀柄,又松开。垒墙还在往上长,一层,又一层。风从河上吹过来,土腥气混着木头的味儿,灰土落下来,沾了他一身。他走回火堆边,靠着墙,合了一会儿眼。远处,有兵在说梦话。
天快亮的时候,号子又响起来。灰土,又扬起来。
号声里,多了几分力气。
“秦军在河湾筑垒?”项燕捏着那张帛书问。
他案上还摊着别的探报,涡河上下,一处处标着秦军的营。探报有七八份,最底下那份,压着一条:秦军主垒,这几日添了新灶,人数像是多了。
“是。”跪着的斥候说,“已经砸下第一根桩,看样子是要建连垒。”
项燕的手指在帛书上敲了敲。
“河湾的垒,修了几天了?”他问。
“三天。”斥候说。
“三天,砸了第一根桩。”项燕说,“再有十天,垒就成。”
“连垒。”他低声念,“和主垒成掎角之势。这是要把咱们的粮道和退路,一起堵死。”
他放下帛书,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抬头看向帐外,天色已经暗了。
帐外,各营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传令,”他说,“连夜召各将来大帐议事。”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斥候退出去的时候,项燕又叫住他:“秦军的连垒,主事的是谁?”
“听说是个屯长,叫黑夫。”
“黑夫。”项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说话。
他把帛书折起来,收进袖中。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帐外,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更了。
各将到齐,项燕把帛书传下去。
“秦军在河湾筑连垒。”他说,“和主垒成掎角。诸位,说说,怎么破。”
有将说,趁垒未成,出兵踏平。有将说,先断秦军粮道,让连垒自垮。众说纷纭。
项燕听着,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垒,要破。”项燕说,“但不是现在。等它再长高些,一鼓而下。”
第51章 楚军应变,夜袭之备
项燕说“等它再长高些,一鼓而下”那话,说了没两日,就改了主意。
河湾连垒的消息,一日一封,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楚军各将的心上。头两日,还有将主张等垒合拢再打,说破了空垒没意思。到第三日,没人再提这话。
第三日晌午,一个浑身泥的斥候,从河湾方向连滚带爬,撞进楚军中军帐。他进门的时候,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一道。
“大将军,”斥候趴在地上,脸上汗混着土,“秦军的连垒,又长高了半丈。这三天,河湾里没停过夯土的声,桩一根接一根,往土里砸。”
他喘了口气,又说:“垒上的兵,看着也比头两日多了。”
项燕正在案上写粮单,笔顿住了。墨在笔尖,凝成一滴,落下来,洇开一小片。
“又长高半丈?”他问。
“只多不少。”斥候说,“夯土的声,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照这个法,再有七八日,垒就合拢。”
项燕放下笔,把案上的粮单折起来,压进袖里。那张纸,他今天写了改,改了写,已经有五遍。
“传令,”他说,“召诸将,不必等天黑了,现在就来。”
传令兵跑出去,帐外,脚步声,跑远了。
半个时辰后,诸将到齐。帐里火把换了新的,火苗蹿得老高。项燕站在案后,话不多。
“连垒,不能再等了。”他说,“今夜,调一千精锐,趁夜摸过去,把河湾的垒,一把火点了。”
帐里静了一瞬。有将张了张嘴,又闭上。帐里的火,把各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粮道呢?”一个将问,“秦军的主垒,卡着水路。”
“粮道,改走陆路。”项燕说,“从白水陂,绕过去。今晚就动。”
“白水陂,水浅,车过不去。”一个管粮的校尉小声说。
“车过不去,用人背。”项燕说,“粮在,兵才能打。粮断,垒就白烧了。”
管粮的校尉不再说话,垂着头,退到后头。
诸将散去。帐里只剩火把,噼啪响。项燕又单独留了一个人,是那个斥候。
“你,”他指着那斥候,“去河湾对岸,盯着。秦军要是连夜添了人手,回来报我。”
“是。”斥候应了一声。
斥候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他退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钻进夜色里。他这一眼,看见项燕案上的灯,还亮着。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没了。
入夜,楚军大营里,一千精锐换了轻装,不举火把,一队一队,摸出了营门。兵们脚下缠了布,马蹄也包了,走起来,只有衣裳蹭着草叶的声。
带队的是项燕麾下一个偏将,姓屈,长得高瘦,腰间一柄短刀。他不骑马,走在最前头,步子又轻又稳,像踩惯了夜路的人。他身后那支人马,是他自己带的兵,夜里过河,走过不下十回。可今夜这一回,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都给我记着,”屈偏将在营门口压着声说,“摸到河湾,见垒就烧,见人就砍。烧完就走,不恋战。”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谁要是贪功恋战,误了烧垒,军法处置,谁也救不了你。”
这话说完,队伍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兵们点头,没人出声。
他们沿着河,绕过秦军主垒的视线,往河湾去了。黑压压一片,贴着河岸,像一道无声的水,往下游淌。河湾方向,一点火光也没有,黑得像是没人。可没人知道,那黑里头,埋着多少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河湾的黑影,已经在眼前了。
这一夜,河湾的黑夫也没睡。
他从下午起,眼皮就跳。他不懂什么叫凶兆,可他知道,垒要合拢的日子,楚军不会干等着。他让人把柴草,一捆一捆,搬到土坡后头,码得整整齐齐。
傍晚,景离派了个书吏,骑马赶到河湾。书吏到了,马背上都是汗,他下了马,脚还在打颤。
“军正说,”书吏下马,喘着气,“河对岸,楚军大营,今天晌午过后,营门开了三回。有兵出来,又回去,像是在备什么。军正让我来,说让你今夜警醒些。”
黑夫蹲在垒墙上,盯着南边。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南边的河岸,已经笼进黑影里。他看南边看了很久,久到那抹亮,彻底没了。
“备什么?”他说,“备了,就是要来。”
他这话,是说给书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头,朝身后喊:“都起来,别睡了。今晚,和衣躺,刀放枕边。”
这一声,在夜里传出去,惊起垒后树上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往南飞走了。
十八个人和百来号民夫,稀稀拉拉,应了一声。
“不是跟你们商量。”黑夫又喊,“是和衣躺。谁要是脱了衣裳睡,军棍伺候。”
有民夫嘟囔了一句,黑夫没理。可他挨个看过去,看见那些民夫,和衣躺着,眼睛睁着,一个也没睡。黑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回过头,那人又把手缩回去。
“睡吧。”黑夫说,“有动静,我叫你们。”
他直起身,朝垒墙走去。走到民夫那边,他放低了声,说:“别怕。天亮了,就没事了。”他这一句,声音不高,可那些睁着的眼睛,都动了动。
这声喊完,河湾里,再没人脱衣裳。火堆一个个压灭,只留几处暗火,吊着一口气。那几处暗火,照着人脸的轮廓。
亥时刚过,景离亲自来了河湾。来的时候,他身上披着一件露水打湿的布衣,头发也乱了。
他骑了一夜的快马,到的时候,马嘴里都是沫。他翻身下马,腿一软,扶着马鞍才站住,歇了一口气,才站直。
“黑夫,”他压低着声,“楚军今夜,要摸过来。”
“我知道。”黑夫说,“我这儿,已经安排好了。”
他伸手,在景离肩上,按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你安排的是守。”景离说,“我这儿,有别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黑夫。
“我在楚军的民夫队里,埋了个人。他传回来说,项燕今晚调了一千精锐,不走水路,走陆路,绕过主垒,直扑河湾。”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河风听了去。
黑夫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他不识字,只看见布条上几个黑字。
“这上,写的啥?”他问。
“写的是:今夜,一千,河湾。”
黑夫把布条攥在手心,没说话。他看了看景离,又看了看南边。他看了半晌,才说:“好,我知道了。”
“项燕还改粮道了。”景离又说,“从白水陂,改走陆路。这是要把后路也接上。”
“他接他的后路。”黑夫说,“我守我的垒。两不相干。”
景离看着他,火光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打算怎么接?”景离问。
“垒在里侧,土坡在外头。”黑夫说,“楚军来,先过土坡,再进洼地。洼地里,我埋了绊马索,还有柴草。绊马索是白天埋的,柴草是傍晚挪过去的,都压着土,看不出。绊马索一头拴在木桩上,木桩打进土里,深二尺。”
“柴草?”景离看他。
“他们不是要烧我的垒么?”黑夫说,“我把柴草埋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们进了洼地,我就点柴草,火一起,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熟的事。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没说话。他见过的屯长不少,可这样说话的,头一个。
“你比我想的,还狠。”他说。
“狠,才能活。”黑夫说,“你去主垒那边,报一声。这边,我一个人守着。”
“你一个人?”景离说,“一千人。”
“一千人,过土坡的时候,排不成列。”黑夫说,“洼地又窄,一次进不来五十个。五十个,我垒上的人,够用了。”
景离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上马的时候,踩了一下马镫,又停下来。
“黑夫。”他在马上,压低着声,“要是顶不住,别硬撑。火烧起来,人就往河那边退。留得命,垒还能再建。”
“我报完信就回来。”他说。
“别回来。”黑夫说,“你回来,是添乱。你就在主垒,等我的信。”
景离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景离的马,往主垒方向去了。蹄声在夜里,听得清楚。黑夫站在垒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蹄声听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黑夫又往南边看,南边黑得看不见一点光。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他想起涡河那一夜,田虎替他挡的那一矛。今夜,该他挡别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那道旧疤。
他把布条,又攥了攥,收进怀里。那一点纸,贴着他胸口,带着他自己的热气。纸边,扎着他的肉。他不识字,可他知道,那上头写着今夜,写着河湾,写着一千。
他想到景离,那书吏,白天下河滩,夜里跑马,图什么。
他也不知道图什么。可垒是他的,他得守。
他走回垒里,把十八个人叫到跟前。火堆压着,只留一点点光,照着人脸。
“今夜,楚军要来。”他说,“来多少人,不知道。来,就一个字,守。”
他说守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能听清。
他一个个点过去:“赵七,你带四个,守土坡东头。刘五,你带四个,守土坡西头。剩下的人,跟我,守洼地口。”
赵七应了一声,刘五也点了头。没人多问。
“民夫呢?”赵七问。
“民夫,进垒,不许出来。”黑夫说,“他们是筑垒的,不是打仗的。刀,他们拿不动,别让他们白送。”
赵七点头,领人去了。
赵七走到垒边,又回头:“黑夫哥,楚军真要来,咱能守住么?”
“守不住,也得守。”黑夫说,“垒在这儿,退一步,就是河。河后头,是主垒,主垒后头,是大军。咱们退了,前面就空了。”
赵七没再说话,他背起自己的刀,往土坡东头去了。黑夫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影子,融进黑地里。
黑夫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湿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凉的,带着河湾的潮气。他搓完土,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这土,是咱们一锹一锹夯的。”他说,“今晚,别让它白夯。”
他说完,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脚步声,在夜里,一处处落下去,又安静下来。
垒墙上,火把一支也没点。整座河湾,黑沉沉的,像一口锅,扣在地上。垒墙的影子,压得更低。风从南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掠过墙头。
三更天,风转了向。
黑夫趴在土坡后头,耳朵贴着地,听见极远的地方,有一片细碎的脚步声,正往这边压过来。那声音很轻,可太多了,像落雨前的风,刮着草叶。
黑夫把耳朵又贴紧了些,数着那步子,远,近,近,又远,正一步步,往土坡这边来。数着数着,他又停住,不数了。他横刀膝上,等。风,也静了。只剩呼吸声,粗粗细细。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一瞬,又藏回去。月光一收,黑夫的眼睛,更亮了。他把刀举起来,又放下。
他慢慢直起身,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来了。”他低声说。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他拿刀背,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刀说话。他握紧了刀柄。
南边的黑地里,一行行的影子,正从河岸那边,摸过来。走在前头的几个,弯着腰,手里提着东西,像是柴刀,又像是短矛。他们离土坡,越来越近。黑夫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他数着步子,数到第七十步,猛地站起身。他这一站,身后十八个人,跟着全站起来了。风从南边来,卷着一点火油的气味。黑夫没回头。他等的,就是这个。
第52章 风起之夕,夜袭初临
楚军轻骑摸到土坡底下的时候,三更的梆子,刚敲过。
屈偏将没有下令冲。他趴在一丛草后头,眯着眼,看那道土坡。土坡黑沉沉地横着,像一道睡着的脊梁。
“不对。”他低声说,“太静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知道静有两种:一种是真没人,一种是有人,憋着气,等。
身旁一个什长凑过来:“将军,静,不是更好烧?”
“好烧?”屈偏将冷笑,“你点着火,他一道土坡压下来,火灭了,你的命也没了。静得过头了,一座垒,一百多号人,连个打鼾的声都没有。这不是没人,是都醒着,等着。”
“那还烧不烧?”
“烧。”屈偏将说,“可换个烧法。”
他又往土坡那边看了一会儿,把地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回头,朝身后压了压手:“分三股。一股,摸土坡东头,放火。一股,摸西头,也放火。剩下一股,跟我,看住洼地口。火一起,他们一乱,就往里冲。”
三股人马,贴着地面,像三条蛇,散开了。
东头的楚兵,最先摸到土坡边。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耳朵支着,听土坡后头的动静。
他们刚探出半个头,土坡后头,赵七的刀,就横在了一个人脖子上。刀是凉的,贴在热脖子上,那人一激灵,刚要喊,赵七另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来了,就别走了。”赵七压着声说。
西头,刘五那边,没动刀。他这条腿瘸,跑不快,可他耳朵好,趴在土坡上,隔着一道坡,能听出对面来了几个人。
他让四个兵,把绊马索又紧了紧,便蹲在土坡后头等着。四条绊马索,横在洼地里,离地一拃高,黑地里,谁也看不见。
楚兵上了坡,又往下摸。洼地里黑,他们看不清脚下,走在前头的,一脚踩进绊马索里。
“噗通”一声,那人摔了个嘴啃泥。他刚要喊,一把土,就糊进了他嘴里。
刘五扑上去,压住他,把他嘴里的土,又按紧了些。
“别出声。”刘五说,“出声,就要你的命。”
那楚兵呜咽着,不再动。
洼地口,黑夫蹲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干土,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接住。
他听见东头、西头,都有动静,可都没打起来。他点了点头:他的人,都是这么教的,先拿住,别喊。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股楚兵,被拿住了两股。剩下屈偏将那股,见势不对,没往洼地口冲,掉头,撤了。
他们撤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在风里,断断续续:“垒里的秦人,等着咱们呢。”那话,是说给垒里听的,也是说给项燕听的。屈偏将回去,天边已经泛白。
这话,黑夫没听见。他正蹲在洼地口,看着捆成一串的十来个楚兵。
“数数。”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那串楚兵跟前,一个一个,数过去。他数到第七个,停了一下。那个,是洼地里摔的,嘴里还塞着土。
“十三个。”赵七说,“加上洼地里摔的那个,十四个。”赵七报数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人人听得见。赵七报完,又补一句:“屈偏将没抓住,他跑得快。”
“跑得了今夜,跑不了明夜。”黑夫说,“他还要来。”
“够数。”黑夫说,“押回去,明早,交给军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夜里,加双岗。”
有楚兵不服,挣了一下,被旁边一棍,敲在膝窝上,跪了下去。那人跪下去,又爬起来,梗着脖子,瞪着黑夫。黑夫没理他,转身走了。回到垒下,他把刀抽出来,就着夜色,磨了磨。刀,越磨越亮。
景离一夜没睡。
他守在主垒的望楼上,看着河湾方向。夜风凉,他裹了裹衣襟,没下。入夜前,他看见河湾那边,还亮着几处暗火。三更一过,那几处暗火,一盏一盏,灭了。
“灭得太齐了。”景离低声说,“不像是一处一处灭的,像是有人,故意压的。”
“河湾出事了。”他对身边的兵说,“快,去河湾,看看。”
兵还没跑下楼,河湾方向,又亮起一处火,很亮,又很快暗下去。
景离攥着望楼的栏杆,指节发白。看着那点火,他才松开栏杆。
“那是信。”他说,“黑夫的垒,没丢。”
他站在望楼上,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火,彻底暗下去。他才从望楼上下来,腿,已经站麻了。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可他还是等到天蒙蒙亮,才骑上马,往河湾去。
到河湾的时候,黑夫正蹲在垒墙下,就着冷水,啃一块干粮。干粮硬,他掰下一块,含在嘴里,等它软了,才嚼。他嚼着干粮,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南边。
“昨夜的动静,你听见了?”黑夫问。
“看见了。”景离说,“火起,又灭。”
“那是我让点的。”黑夫说,“拿住人了,点火报个信,免得你们主垒,以为我这儿丢了。”
十四个楚兵,捆成一串,蹲在垒墙下。有的垂着头,有的梗着脖子,瞪着人。
景离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不说话,只看。景离的目光,在那老兵身上,多停了一刻。
景离走到一个年轻的楚兵跟前,蹲下来,看他。
“昨夜,你们是从哪条路过来的?”他问。
那楚兵“呸”了一口。
景离没躲,抹了一把脸:“不说,也由你。可你说一句,我少查一处,你少吃一顿苦。”
那楚兵还是不说话,梗着脖子。
景离站起身,又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
那是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耳朵,支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景离看了他半晌。
“你看什么?”老兵忽然开口。
“看你。”景离说,“你看上去,像带过兵的人。带过兵的,不会来偷垒。你是来探路的。”
老兵的眼皮,跳了一下,又压下去。他这一跳,没逃过景离的眼睛。景离把这话,记下了。
老兵抬起头,看了景离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说。
“你知道。”景离说,“你怀里,还揣着东西。”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无意带出来的。可老兵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老兵的手,下意识地,往胸口摸了一下。
景离看在眼里,没点破。
“押回去。”他对旁边的兵说,“这几个,一个一个,分开问。别让他们串供。”
兵们上前,解绳。解绳的时候,一个兵,从老兵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那兵要把帕子递上来,景离伸手,接住了。
兵们应了一声,把十四个楚兵,押着往主垒去了。
景离站在垒墙下,看着他们走远,眉头,拧着没松开。
“这不是来烧垒的。”他低声说,“是来探虚实的。烧垒,是假的。”他这话,黑夫听见了,没接。
他蹲下来,在老兵方才坐过的地上,捡起一根草,在手里,慢慢捻断了。那根草,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傍晚,主垒那边送来审问的结果:十四个楚兵,分开审,问出来的,都差不多。
他们说,昨夜来的,不止他们这十四个。屈偏将带了三百轻骑,分三股。两股试探,一股看风。看风的那股,没进洼地,见火起,就撤了。
“三百轻骑。”黑夫听完,蹲在垒墙上,“昨夜来的是三百,明夜,来的,可能就是三千。”
他这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迟早的事。
“不是明夜。”景离说,“探子传回来的信,项燕在调兵。白水陂那边,陆路上,有运粮的,也有运兵的。”
“运粮的,运兵的,走一条道?”黑夫问。
“一条道。”景离说,“粮在前,兵在后,压着步子走。”
“他要来真的了。”景离说。
景离没接话。他站在垒墙上,往南看,看了很久。
“黑夫。”他忽然说,“项燕这个人,我摸不准。他要是想破垒,昨夜的试探,不会这么浅。他这么浅试,是在看什么。”
“看什么?”
“看你这垒,是虚是实。”景离说,“也看,你这垒,守的人,是多还是少。”
“他昨夜,不是来烧垒的,是来数人的。数完了,他就知道,下一回,该带多少人来。”
下一回,不会是三百。
黑夫愣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黑夫说,“我这儿,就一百多号人,十八个兵,加民夫。”
“所以他昨夜,没真打。”景离说,“他要的,是摸清楚,然后,一击。这一击,不会隔太久。”他说这一击的时候,声音很轻。
风从南边来,卷起垒墙上的浮土。
黑夫蹲着,没动。风卷着浮土,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一夜,河湾里,没有人合过眼。连那几处暗火,也一夜,没有添过柴。民夫们,也都没睡,趴在垒墙后头,一声不吭。
“他摸清楚了。”黑夫说,“我也摸清楚他了。他这一击,就在这两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有一丝起伏,像在给旁人,念一道早就写好的令。可他心里知道,这道令,写的人,是他自己。
他说完,又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撒回去。他把土撒完,站起来,朝垒墙走。后半夜,他又起来,绕着垒,走了一圈。走回洼地口,他靠着土坡,坐下。他没合眼,只把刀,横在膝上。他坐了一会儿,又起来,往南,再看一眼。
“这两夜,我不睡了。”他说,“他敢来,我就敢守。”
他把守夜的人,分作两拨,一拨睡,一拨醒着,轮着守。守着的,手不离刀,眼不离南。他把自己,排进醒着的那一拨。
民夫们,他也没让闲着,编成几队,帮着搬柴。搬柴的民夫,脚步轻,怕惊了夜。
有民夫小声说:“将军,我们不会打仗。”
“不用你们打。”黑夫说,“火一起来,你们往垒里缩,别添乱就行。”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主垒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黑夫。”
“嗯?”
“那个带疤的老兵,我让人,单独押着。”景离说,“他怀里,有东西。你夜里警醒些,明早,我拿给你看。”
“什么东西?”黑夫问。
“还没打开看。”景离说,“等我看清了,再告诉你。”
他这话,说得稳,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数。他说完,才翻身上马。
黑夫点点头。
景离走了。黑夫站在垒墙下,没动。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河湾,整个罩住。垒墙的影子,越长,越黑。他把火折子,在手里,翻来翻去。
三更天,主垒的望楼上,景离还醒着。望楼上的风,比别处都大,吹得那盏油灯,忽明忽暗。他面前摊着一块帕子,帕子里裹着半枚铜符。铜符在灯下,泛着一层暗黄的光。
铜符是傍晚从那老兵怀里搜出来的。半枚,断了茬,像是被硬掰下来的。断口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深,是用力摁上去的。
“项。”
景离用手拢着火苗,又看了那铜符一眼。他想起傍晚那老兵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死士的眼神。死士,不会白来一趟。
他伸出指头,描着那个字,指尖凉。铜符的断口,硌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点锈。那锈,是常年贴身,汗浸出来的。
“项燕的亲兵符。”他低声说,“一半在你身上,另一半,在谁那儿?”
他这话,是说给那半枚铜符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吹熄了灯,把那半枚铜符又揣回怀里。天边,露出第一道白。他把帕子重新裹好,收进袖里。
他下了望楼,叫来一个兵:“去河湾,告诉黑夫,那半枚铜符,我看见了。”
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景离又叫住他,“就说,让他防着项燕的亲兵。”
兵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往河湾方向去了。
第53章 壁垒惊变,火焚木栅
那半枚铜符的事,景离只压了一夜。他没声张,也没上报,只把帕子,贴身揣着。
第二日天没亮,他就把铜符揣进怀里,去了河湾。露水重,他到的时候,衣摆都湿了。他把铜符递给黑夫看,黑夫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他。黑夫掂铜符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认得这个。”黑夫说,“你认得。”
“我认得。”景离说,“这是项燕的亲兵符。一半,在他身上。”
“那另一半呢?”黑夫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半枚铜符。
“不知道。”景离说,“所以今夜,你更得警醒。”
他说完,把铜符,又收进怀里。
黑夫没接话。他蹲在垒墙下,把刀,又磨了磨。磨石上,溅起一点火星。火星,很快,又暗了。
入夜,楚军果然来了。这一回,河湾的哨,先听见了动静。哨兵跑回来的时候,脚都是软的。他说不清有多少,只说,黑压压的,带着火。
这回,来的不是三百轻骑。是五百,带着火把,一人两支,摸到土坡外头,就不动了。
黑夫趴在土坡后头,数着火把:“五百。比昨夜,多了一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他数火把的手,稳着。
他数完,又数了一遍,还是五百。黑夫不数了。数得越多,心里,越沉。
他回头,压低着声:“都听好。今夜,他们不是来探路的,是来烧的。火一起,别慌,护住夯土段。墙,是咱们一锹一锹夯的,烧了,就白干了。”
这话,传下去,十八个人,都听见了。
话音刚落,土坡外头,一声呼哨。那呼哨,又尖又短,像一把刀,划破夜。
火把,一支接一支,飞过土坡,落在垒墙上,落在木栅上。有的落在夯土段前,砸出一蓬火星。
木栅是才搭的,干得发脆,火一沾,就着。火苗窜起来,把半座垒,照得通红。木头烧得噼啪响,灰,往天上飞。
“走水了!”有人喊。那声音,带着慌。
“不许乱!”黑夫的声音,压过那喊声,“夯土段,结阵!”
这一声,像一根棍,把乱糟糟的人声,一下,打住了。打住之后,只有火,还在噼啪响。
什伍的人,拿着盾,拿着刀,往夯土段靠。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着灰,沙沙响。
楚军趁火,冲过土坡,往夯土段扑来。
黑夫站在阵前,盾抵着肩,刀横着。他身后,十八个人,排成两排,盾挨着盾。
“顶住!”他喊,“他们过不来!”
第一拨楚兵,撞上盾墙,被顶了回去。第二拨,又冲上来,刀砍在盾上,蹦出火星。火星落下来,落在人肩上,没人顾得上拍。
黑夫的盾,被砍了三刀,他往前顶一步,盾把那楚兵,顶了个趔趄,他刀跟上去,那人倒了。倒下的那个,还想爬起来,被后头的人,一脚踩住。
“结阵!别散!”黑夫又喊,“散了,就完了!”
火越烧越大,木栅烧塌了一截,灰和火星,往天上飞。
景离在主垒的望楼上,看得清楚。他今夜,没下过楼,连水,都没喝一口。他的手上,攥着望楼的栏杆,攥得发白。
火光把河湾照得通明。通明到,连墙上,一道细缝,都看得见。他看见楚兵一波一波,往夯土段冲,又一波一波,被顶回来。他看见黑夫那支什伍,盾挨着盾,一步不退。盾上,满是刀痕。
“换防。”景离忽然说。
他盯着火光里,那些人的脚步,看了片刻。
他身边的兵没听懂:“什么?”
“楚军打的是换防。”景离说,“你仔细看,他们不是乱冲。他们专挑秦军换防的那一瞬,一口气打进来。”
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指着火光里:“你看,那儿,黑夫的人,刚换过岗,阵脚乱了一下,楚军就趁那一下,多冲了三步。”
他手指的方向,火光正旺,明暗交错。
兵顺着他的手指看,果然,火光明灭间,黑夫的阵,有一瞬,露出一个口子。
“他怎么补上的?”兵问。
“硬补的。”景离说,“用人填的。”
他盯着火光,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天亮的时候,他下了望楼,腿,僵得,弯不了。他靠在望楼的柱子上,歇了一会儿。
“这不像袭扰。”他低声说,“像操练。”
他这一句,说得极轻,可望楼上,风大,那话,还是被风,吹得清清楚楚。
“操练?”
“有人拿咱们的垒,练打硬仗。”景离说,“练完了,就要动真格的了。今夜的火,烧得太齐了。齐到,像有人,在暗处,号令着。”
夯土段,黑夫已经数不清,挡了多少拨。他只记得,火把一支一支,从头顶飞过去,有的,砸在他脚边。
他只记得,盾换了三块,刀砍缺了口。砍缺的那把,他往地上一插,从死人手里,又捡了一把。身边的人,伤了两个,被拖到后头,又有人补上来。补上来的人,脸上还带着土,没来得及擦。那是赵七,他左边胳膊,缠着一道布,血,洇出来,他也没看。黑夫看见了,没说,只把目光,移开。
“撑住!”他喊,“天快亮了!天亮了,他们就得退!”
他这话,喊了一遍又一遍。第一遍,喊给自己;第二遍,喊给身边的盾。
他的声音,已经嘶了。可每一个字,还是砸得实,像夯土的时候,一下,一下。
火把烧尽了,楚军的人,也疲了。最后一拨,冲上来,没等近夯土段,就退了。他们退的时候,还扔了两支火把,落在灰里,又灭。
他们退得很快,像来时一样,呼哨一声,就消失在黑地里。
黑夫拄着刀,站在夯土段前,喘着粗气。他低着头,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汗砸在灰里,腾起一点细灰。
他身后,垒墙还在烧。他顾不上了。他先看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数数。”他说,“活着几个。”
赵七点着人头,声音发颤,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七个。”赵七数完,声音发哑,“伤了七个,重两个。死的,没有。”
黑夫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算是不错了。
“火,先扑。”他说,“墙,再修。”
他一开口,嗓子里,都是烟味。
天亮的时候,火总算扑灭了。木栅烧没了半截,夯土段,还立着。墙根下,堆着一层黑灰,风一过,就扬起来。黑夫的靴子上,落了一层。
黑夫蹲在夯土段前,看着那道墙,半晌,没说话。他伸手,在墙上,抹了一把,指头,全是黑的。那黑,洗不掉,他也不洗。
“守住了。”赵七说,“墙还在。”
他这话,说得嗓子发哑,可眼里,有光。
“墙在,人在。”黑夫说,“墙没了,人也得在。”
他站起身,把刀,往鞘里,插回去。刀身,还热着。
他朝主垒方向,看了一眼。
景离那书吏,现在,应该又在望楼上。
“昨夜的火,烧得太齐了。”黑夫低声说,“齐到,不像是乱烧的。”
他这话,是说给赵七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晌午,景离来了河湾。他来得急,马背上,都是汗。
他先看夯土段,又看烧塌的木栅,最后,走到黑夫跟前。他蹲下来,在墙根,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看了看。他又把那木片,放回原处。木片断口,还是新的。
“昨夜,楚军来了多少?”他问。
“五百。”黑夫说,“带着火把,一人两支。”
“五百,一人两支,就是一千支火。”景离说,“这是专门备好的。”
他这话,像是对黑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备好的?”黑夫看他。
“是。”景离说,“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昨夜的试探,是摸你的底。今夜的火,是试你的墙。下一步,就是要你的垒了。”
黑夫没接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在手里,转了转。炭是热的,他也没撒手。
“景离。”他说,“你昨夜,在望楼上,看见了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截木炭。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火场的烟,还没散尽,他吸进去,呛了一下。
“我看见,”他说,“楚军打的是换防。他们专挑你的人换岗的那一瞬,冲进来。”
“我数过,”他又说,“一夜,他们挑了七回。”黑夫听着,没打断。
“换防。”黑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们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他这话,问得认真,像问一件顶要紧的事。
“看得出来。”景离说,“黑夫,你的人在换防的时候,会有一瞬,阵脚乱。这一瞬,短得你觉不出来。可楚军,就掐着这一瞬。”
黑夫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截木炭,没说话。炭灰,落在他手指缝里,他也不拍。
“我教你一个法子。”景离说,“换防,别整队换。一个,一个,换。这样,阵,不会空。”
“一个,一个,换。”黑夫跟着念了一遍,“可这样,换得慢。”
“慢,就慢。”景离说,“慢,总比空一瞬,强。你这一瞬,能让楚军,冲进三步。你要是整队换,他能冲进三十步。三十步,够他们,摸到墙根了。”
黑夫抬起头,看着景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景离脸上那点东西也记住。“我记住了。”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木炭,放下了。
景离临走,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黑夫。
“黑夫。”他说,“昨夜的火,我想了一夜。”
他这话,说得慢,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想什么?”
“想是谁,在号令那五百人。”景离说,“五百个人,一人两支火,分三股,专打换防。这不像偏将能定的。偏将,没这个胆,也没这个眼。”
“屈偏将,昨夜也在?”黑夫问。
“在。”景离说,“可他带的兵,没这么齐整。齐整到,像一个人,在发令。”
“那是谁?”
景离没直接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符,在手里,掂了掂。铜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他又看了那断口一眼,才重新,裹好帕子。
“项燕。”他说,“他不在阵前。可昨夜的每一支火,都像是他,亲手点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他没见过项燕。可这一夜,他像是,见过他了。
黑夫看着那半枚铜符,没说话。
“铜符的事,我要上报。”景离说,“这半枚,出现在一个探路的楚卒身上。要么,是楚军内讧,有人借袭扰消耗秦军,自己人咬自己人。要么,是项燕,故意放出来的,探王翦的虚实。”
“这两种,”他顿了顿,“王翦将军,得知道。”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那半枚铜符,看了一会儿。
“这两种,哪个更凶?”黑夫问。
“都凶。”景离说,“可凶的方向,不一样。一种,是楚军要乱。一种,是楚军要狠。”
他骑上马,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
黑夫站在垒墙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马,拐过一道土坡,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又蹲下来。他蹲在墙根,看着那半截烧塌的木栅。
他把景离说的“换防,一个,一个,换”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又抹平。
入夜,他没睡。他把换防的规矩,改了。改规矩的时候,十八个人,都在。改完规矩,他又领人,把烧塌的木栅,连夜,重新搭起来。
“从今往后,换防,一个一个换。”他对十八个人说,“谁先谁后,我排好了。照做,不许乱。”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十八个人,都把腰,挺直了。他又站起来,绕着垒,走了一圈,看哪一处,最容易被钻空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
说完,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是凉的,带着昨夜的烟火气。
“墙,还在。”他说,“人在,墙就在。”
他这话,是说给十八个人听的,也是说给那堵墙听的。墙,在风里,站着。他点了点头,像在跟墙,说话。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墙根的火,还在冒烟。
第54章 断符识局,收刀待罪
景离回了主垒,没歇,直接去了军正署,进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那半枚铜符摊在案上又看了半晌,案上的油灯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符,断口是新的。”他说,“不是带了几十年的旧物。是有人,故意掰断的。”
他伸手在断口上摸了摸,茬口凉丝丝的扎手,他把符又放回案上。
军正署的书吏凑过来:“故意?”
“你来看。”景离把符,递到他眼前,“这茬口,多齐整。旧符,断不成这样。”
书吏凑近,看了半天,点点头。
“是。”景离说,“项燕的亲兵符,向来一符一令,从不离身。这半枚,落在一个探路的老卒怀里。要么,是老卒偷的。要么,是项燕,让他带出来的。”
“带出来做什么?”
“给人看。”景离说,“给咱们看。”
他这话,说得轻,可那两个字,砸得重。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竹面上沙沙响。写坏两个字,他拿刀刮了重写,竹面留下浅浅一道刮痕。
“楚军内讧,有人借袭扰,耗秦军之力。此为项燕,探王翦虚实之饵。”
写罢,他停了笔,又看了一遍。
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臣疑,符出两途:一为楚将争权,二为项燕示弱诱敌。皆须上报中军。”
写罢他把竹简卷好,连同铜符一起封了,封泥是军正署的印,印是他自己盖上去的,盖印的时候手很稳。
“这个,”他对书吏说,“派人,连夜,送中军。”
书吏应了一声接过竹简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景离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封好的竹简半晌没动,油灯的火跳了一下又稳了,他看着那火,看着看着出了神。
“黑夫。”他低声说,“这半枚符,是福是祸,就看上面,怎么接了。”
他吹了灯。
中军的回令第三日到了,是快马连夜赶来的。
令是王翦的笔迹,却写得极简:
“符已阅。缴符者,河湾屯长黑夫。着其上交铜符,以军功计。此事,不得外传。”
末了,还有一个字:“慎。”
景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又看了一遍才把竹简放下。
“只缴符,不赏功,也不问话。”他说,“这是要把它,捂起来。”
他这话说得像叹气,这一叹叹得很长,窗外风又起了一阵。
“捂起来?”传令兵没懂。
“铜符的事,一旦传开,军心会乱。有人会说,楚军要内讧了。有人会说,秦军里,出了吃里扒外的。”景离说,“王翦将军,是先把口子,堵住。”
“那黑夫屯长,”传令兵问,“岂不是白缴了?”
景离没答。他把竹简,又卷紧了一些。
他把令收好,出了军正署,翻身上马。
“白不白缴,不在符,在人。”他说,“走吧。”
“我去河湾。”他说,“这符,得让黑夫,亲手交上去。”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跑了起来,马蹄扬起一路土,土落在他身后。
景离到河湾的时候,黑夫正在夯土。一杵,一杵,杵得结实。
他看见景离没停手,一杵一杵把土砸实,土是湿的砸上去噗噗响,汗从他额角滑下来他也不擦。
“符的事,有回令了。”景离下马,走到他跟前,“王翦将军说,让你亲手,把符交上去。”
“亲手?”黑夫手里的杵,顿了一下。杵上的土,簌簌,落下来。
黑夫抬起头,看他。
“交上去?”他说,“符,不是在你那儿吗?”
“在我这儿。”景离说,“可令里写的是你。缴符的是河湾屯长黑夫,不是你景离。”
“为什么是我?”
黑夫这一问,问得很直。
“因为符,是从你守的河湾,缴来的。”景离说,“军功是你的,罪过,也得是你的。”
“罪过?”黑夫看着他。景离没接话。
黑夫没接话,把杵往土里一插,杵立着,像个人站着。
“交就交。”他说,“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景离说,“我带你去中军。”
“不用。”黑夫说,“我自己认得路。”
景离看了他一眼:“还是我带你去。中军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黑夫看着那立着的杵,看了一会儿。“行。”他说。
他弯腰,把杵,从土里,拔出来。
第二日一早景离带着黑夫去了中军,天还没大亮。
铜符交上去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中军的人验过符收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让黑夫出去,验符的人连看都没多看黑夫一眼。
黑夫出了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落下时风灌了进去,帐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黑夫站在帐外等景离,风从帐缝里钻出来带着灯油味,中军的帐子一顶挨着一顶,他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等得很静。
他等了一刻景离才出来,脸色不大好,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慢,像是有话没说完。
“怎么了?”黑夫问。
“没事。”景离说,“回去。河湾的垒,不能停。”
黑夫没再问,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一圈,马低着头喷着气。
两人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一上一下,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快到河湾的时候,黑夫忽然勒住马:“景离,你实话跟我说。”
他勒马的动作,把马,带得趔趄了一下。
景离勒住马回头看他,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他看了黑夫一眼。
“这符,”黑夫说,“交上去,是功,还是祸?”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
“功,是功。”他说,“祸,也是祸。”
“怎么说?”
“功,是你缴了楚军的亲兵符,这是实打实的军功。”景离说,“祸,是这符,太蹊跷了。”他这话,说得慢,“楚军内讧,项燕试探,两种说法,都能要人的命。”
“要谁的命?”
景离没答。他夹了一下马腹,先走了。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回到河湾黑夫还没站稳,就有人从主垒方向赶了过来。
来的是个传令兵,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黑夫屯长。”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请你过去,问话。”
黑夫看那竹简,又看传令兵的脸。
“问什么话?”
“属下不知。”传令兵说,“百将大人只让属下来请。”
黑夫把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他说,“我去。”
景离上前一步,拦住他:“我跟你去。”
“百将请的是黑夫。”传令兵说,“没请景离书吏。”
景离看了传令兵一眼,又看了黑夫一眼。
“你一个人去,”他压低声音,“话,少说。问什么,答什么。”
黑夫点了点头,跟着传令兵,走了。
景离站在垒墙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道身影拐过土坡彻底不见了,风卷起他袍角他也没收,站了很久。
“这符,”他低声说,“果然,是要出事的。”
他这话,是说给风听的。
黑夫进帐时百将正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枚铜符,帐里点着两盏灯照得亮堂堂,灯芯烧出一截没人剪。
那铜符正是他缴上去的那半枚,断口朝上,火把铜符的影子投在案上。
百将把铜符往案上一放:“认得这个吗?”
黑夫看了一眼那半枚铜符,这一眼看得很稳,他把腰间的刀正了正。
“认得。”黑夫说,“我缴的。”
“缴的?”百将笑了一下,“怎么缴的?说来听听。”
黑夫站直了,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干,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说,楚军夜袭,拿住探路的,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百将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敲着案面一下一下,敲到第三下停住了。
“一个探路的楚卒,”他开口,“怀里,揣着项燕的亲兵符?”
“是。”黑夫说。
“黑夫,”百将看着他,“你不是楚人吧?”
这一问问得突然,黑夫的脚在地上挪了半步。
黑夫一愣:“属下是秦人。祖籍,上郡。祖上,种地的。”
他答话的时候看着百将没躲,腰一直挺着。
“秦人?”百将说,“秦人,怎么认得项燕的符?”
“属下不认得。”黑夫说,“是景离书吏认的。”
“景离。”百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念得,不像在问黑夫。
“景离?”百将说,“景离认得,你就不认得?那你缴符的时候,怎么知道,该缴它?”
“属下不知道。”黑夫说,“属下只知道,缴上来的东西,都是军功。”
黑夫没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
百将把铜符又拿起来转了转,灯下那断口一亮一暗,他转了半圈又停住。
“你守河湾,守了一个月。”他说,“楚军夜袭,你擒了人,缴了符。巧,太巧了。”
“属下守河湾,守的是垒。”黑夫说,“不是守巧。”
“严?”百将看着他,“严到,楚军五百人,烧你的垒,你一个人,没死,还缴了符?”
“五百人烧的是木栅。”黑夫说,“属下守的是夯土段。木栅烧了,夯土段,还在。”
黑夫站着没说话,胸口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没察觉。
“黑夫。”百将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你跟我说实话。这符,是你缴的,还是,有人,送到你手上的?”
他走近了,黑夫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案牍的墨味。
“属下缴的。”黑夫说,“当着什伍的面。”
他说这话,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什伍?”百将说,“你什伍的人,谁能作证?”
“什伍的人,看着属下缴的。”黑夫说,“他们的证,也是证。”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挺得直。
“赵七,刘五,都能作证。”
“赵七,刘五。”百将重复了一遍,“都是你什里的人。自己的人,给自己作证。”
“那楚卒,”黑夫说,“是景离书吏,亲手,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百将走回案后坐下,坐下的动静很重,他又看了黑夫一眼。
“黑夫,我信你缴了符。”他说,“可这符,太蹊跷了。楚军的东西,落到你手里,你又认得,又缴上去。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黑夫说,“查过,就知道了。”
他说得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景离,景离。”百将说,“你倒会攀扯。景离是军正署的人,你一个屯长,他凭什么,帮你认符?”
“属下不知。”黑夫说,“属下只知,符是他认的,令是他传的。字,属下不认得。”
“你不认得字?”百将问。
“属下不认得。”黑夫说,“打小,家里穷,没念过。”
百将听了,没说话。
“这符的事,”百将说,“我要查清楚。黑夫,委屈你,在这营里,待几天。”
黑夫没动。“属下犯了什么罪?”他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腰,挺得笔直。
“罪?”百将看着他,“疑你私通楚人,算不算罪?”
“属下没有私通。”黑夫说,“属下的刀,砍的是楚人。”他这话,接得快,没有一丝犹豫。
“有没有,”百将说,“查了才知道。”
他这话,把话头,堵死了。
他朝帐外喊了一声,两个兵应声进来站到黑夫身后。
“把黑夫的刀,卸了。”百将说,“带他去后营。没我的令,不许他出营一步。”
黑夫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黑夫没挣扎,抬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案上,刀落在案上啪一声。
“刀,属下放着。”他说,“等查清了,属下自己来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百将看着案上那把刀又看着黑夫,半晌没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看了那把刀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带走。”他说。
两个兵把黑夫带了出去,帐帘落下来又晃了晃。
黑夫没回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着地,背没有弯。
入夜,后营。黑夫坐在草铺上看着帐顶,草铺是湿的他没管,帐外火把点了起来。他抬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刀不在了,他放下手没再看,帐外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他躺下来枕着胳膊,帐顶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合上眼。帐外风还在刮,后营的火把一夜没灭,他听着风声睡着了,灯在帐外忽明忽暗。
第55章 军狱蒙冤,戴罪立功
军狱设在后营最角上,一顶破帐四周围着木栅,帐顶破了个洞,天光从洞里漏进来。
黑夫被推进去的时候,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盘着腿坐在草堆上,草堆压得实实的。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靠着木栅眯着眼像是睡着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绳头磨得发白。
黑夫在他对面坐下来,地上是湿的,他也不管。
“新来的?”那人睁开眼,打量他,“犯了什么事?”
他打量黑夫的眼神像打量一头牲口,黑夫在他对面坐直了,他看了看黑夫的腰间又看了看黑夫的脸,看刀的眼神比看人还仔细。“刀是好刀。”他说。
“私通楚人。”黑夫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这一笑不像是在笑黑夫,笑完又看了黑夫一眼。
“私通楚人?”他说,“你这样子,不像。倒是像,得罪了人。”
“得罪人?”黑夫看他。
“你呢?”周老卒反问他,“你得罪了谁?”
黑夫没接话,他不答,周老卒也不追问,帐里静了一会儿。
“我姓周。”那人说,“别部老卒,跟着王翦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前些日子,百将点我巡夜,我多问了一句,他就把我,押这儿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多问一句?”
“我问,”周老卒说,“河湾的垒,烧了半截,谁来补。百将说,不该我问的,别问。我说,垒是黑夫屯长的,他该知道。百将就恼了。”
“你这一问,”黑夫说,“问到我头上了。”
黑夫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得我?”他问。
“不认得。”周老卒说,“可你的事,营里,传遍了。河湾那个屯长,缴了楚军的亲兵符。有人说你立了大功,有人说,你死到临头了。”
“传得这么快?”黑夫问。
“军里,没有秘密。”周老卒说,“好事坏事,一夜,就传开了。”
黑夫没接话,等着周老卒往下说,周老卒却不说了,闭上眼像是要睡了。
“我死到临头了?”黑夫问,“为什么?”
他问得直,像是问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因为你功高了。”周老卒说,“黑夫,你一个种地的,升到屯长,缴了楚军的亲兵符。这军功,往上一报,是多少人的路,被你挡了?”
“挡路?”黑夫说,“缴符的时候,我没想挡谁的路。”
“你不想挡。”周老卒说,“可路,就那么大。你踩上去,别人,就得让开。”
“路?”
“升迁的路。”周老卒说,“你知不知道,这营里,有多少人,等着一个军功,等了十年?”
黑夫没答。他想起什里的赵七,想起刘五那条瘸腿。
他想起河湾那道还没补好的木栅。
“我给你说个旧事。”周老卒说,“十年前,也是打楚军。一个什长,阵前,斩了楚军一个百将。按律,该升。可报功的折子,到了上头,被人压了。说那楚将,不是他斩的,是乱军踩死的。”
“压他折子的人,”黑夫问,“是谁?”
“是谁,到死,他都不知道。”周老卒说。他说完,也闭上眼。
“后来呢?”
“后来,”周老卒说,“那个什长,被派去守最险的段。守了三个月,死在了阵上。等他死了,折子,才批下来。追了个爵。”
“追爵,是人死了,才有的。”黑夫说。
“活着的人,得爵,是挡人路。”周老卒说,“死了的人,得爵,才没人,说什么。”
他顿了顿:“那什长,是我同乡。”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把话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不说这个了。”
黑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的意思,”他说,“我缴的符,也有人,想压?”
黑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压?”周老卒说,“压还算轻的。怕的是,有人,想让你,连人带功,一起,没了。”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风。
帐里暗下来,天快黑了,黑夫靠着木栅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洞里漏进来几颗星,他看着那几颗星看了很久。
“你要是能出去,”周老卒说,“就离这些事,远一点。功,是别人给的。命,是自己的。”
“命是自己的,”黑夫说,“可河湾,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老卒没接话。他靠着木栅,又眯起眼。
“周老哥,”黑夫忽然问,“你那个同乡,守最险的段,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周老卒睁开眼,“一天,没少。”
黑夫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数记下了。帐外有兵在换岗,脚步声一响一响。
景离是半夜得到消息的,是河湾的赵七连夜跑来报的信。
他衣裳都没扣好就冲出了军正署,到百将帐外的时候帐里还亮着灯,他站在帐外喘了几口气把衣裳扣好。
“军正署书吏景离,求见百将。”他站在帐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卫兵想拦他,他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袍角。“你去通报。”景离对卫兵说,“就说,军正署景离,有军情,要面呈百将。”
卫兵看了看他转身进了帐,景离站在帐外等着,等的那一会儿像等了很久。
帐里,没有动静。只有灯,还亮着。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头一声更响,这一喊连隔壁帐的灯都亮了,亮了的灯又灭了,只有百将帐里那盏还亮着。
这回,帐帘掀开了。百将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景离,你有事,明日再说。”
他站在门口,灯火,照着他半边脸。
“不能等明日。”景离说,“河湾的事,等不得。”
“河湾的事,是黑夫的事。”百将说,“黑夫的事,是军法的事。军法的事,明日再说,不迟。”
“军法,”景离说,“也得先有河湾。”
百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河湾?”百将看着他,“河湾的垒,不是好好的?”
“垒是好好的。”景离说,“可垒里的人,要被押死了。”
百将皱了皱眉。
百将没说话,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看帐外的夜色。
“百将,”景离上前一步,“黑夫屯长,你不能押。”
“我押他,”百将说,“是疑他私通楚人。”
“疑?”景离说,“疑,就要押?那这营里,人人都能押了。”
“景离!”百将沉下脸,“你一个书吏,也敢跟我这样说话?”
景离没退,抬起头迎着百将的目光,背挺得直直的。
“百将,”他说,“我不是跟你顶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
他这话说得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
百将看着他没说话,把帐帘撩开了一些:“进来说。”
景离进了帐,帐里一张案一盏灯,他站着没坐,百将也没让他坐。灯芯结了个灯花,他伸出手把灯花掐了,指腹烫了一下也没缩手。
“什么要紧的事?”百将问。
“项燕,”景离说,“要打过来了。”
这话像是平地落下一块石头。
百将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这话问得急,没了方才的稳。
“那半枚铜符。”景离说,“百将,你以为,那符,是白缴的?”
“符是你缴的。”百将说,“符上的字,也是你认的。”
“符是黑夫缴的。”景离说,“字是我认的。可符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黑夫的意思。是项燕的意思。”
“项燕的意思?”百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把这件事重新想一遍,想了很久才开口:“你说。”
“他让人,把半枚亲兵符,送到咱们手里。”景离说,“要么,是楚军内讧,他要借咱们的手,收拾自己人。要么,是他故意放出来,探咱们的虚实。这两种,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项燕,要动手了。”
他说到“要动手了”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帐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灯花的噼啪声。
百将没说话。
“河湾,”景离说,“是楚军北上的咽喉。连垒还没成,这时候,要是换了主将,河湾,就守不住了。”
“换了主将?”百将说,“河湾,又不止黑夫一个能守的。”
“河湾的主将,是黑夫?”百将问。
“河湾没有主将。”景离说,“河湾,只有黑夫。”
百将听了没说话,这一听听得很久,久到景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正要再说,百将开了口。
“河湾的每一道土坡,每一处洼地,都是黑夫,拿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景离说,“垒里,每一锹土,都是他,看着夯的。百将,这个时候,你把他押了,是把河湾,送给了项燕。”
“你这话,说重了。”百将说。
“重不重,”景离说,“项燕来了,就知道了。”
百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说了这么多,”他说,“不就是想让我,放了他?”
他这话问得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是。”景离说,“黑夫,是河湾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这一句把百将的话堵在了喉头。
百将沉默了很久,站在帐口,风吹进来把灯吹得一晃一晃。
帐里的灯烧得噼啪响,他看了一会儿那灯,像是在掂量什么。
“黑夫,”百将终于开口,“我可以放。可军法,不能废。”
他这话是说给景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得很慢。“戴罪立功,”他又说,“四个字,说容易。做起来,是要命的。”
“百将的意思是?”
景离没接话。他往前,站了一步。
“疑他私通,是疑。可眼下,楚军要来,河湾要守。”百将说,“放他出去,戴罪立功。守住了,功过相抵。守不住,两罪并罚。”
景离看着他:“百将,这是要他的命。”
“不是我要他的命。”百将说,“是项燕,要他的命。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挣命的机会。”
景离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行了个礼走了,走出帐,夜风扑了他一脸。
第二日一早黑夫被带出了军狱,押他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兵。
他站在帐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亮,他眨了两下眼才适应。
“黑夫屯长。”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说了,你戴罪立功。从今夜起,你夜巡河湾最险的那段壁垒。北面,贴水的那段。”
“夜巡?”黑夫问,“只有我?”
“是。”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说了,你一个人,守那段。”
黑夫听着,没说话。
“最险的段?”黑夫问。
“是。”传令兵说,“木栅烧塌了半截,还没补。夜里,楚军要是来,头一个,打的就是那儿。”
传令兵说到这儿住了口,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黑夫看了他一眼。
黑夫没接话,把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刀还了回来,刀鞘上沾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把灰擦了,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刀入鞘咔一声,他试了试刀,出鞘入鞘,收刀的时候手很稳。
“行。”他说,“我去。”
他这话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朝河湾方向走去,身后那两个兵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没有看那两个兵,看的是河湾的方向。
“告诉百将,”他说,“河湾,有我黑夫在一天,就不会丢。”
他这话不是喊的,是说的,可那两个字砸在地上很重。
他重新迈步往河湾走去,步子踩得稳,走过的地方草倒了又立起来。
景离在河湾的土坡上等他。
黑夫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刀,回来了?”景离问。
“回来了。”黑夫说。
“回来就好。”景离说,“从今夜起,你就是那个,守最险段的人。”
“知道。”黑夫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河湾的水在夜里黑沉沉的。
“今夜,”景离说,“怕是不太平。”
“太平不太平,”黑夫说,“守过,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对着水说的。水在夜里起了细波,风又起了一阵,他站在土坡上影子拉得老长。河湾的水还在流,他听着水声站着,夜还长,水声没停,一直听到后半夜。水声一声接一声,夜风凉了,他站了一夜。
第56章 放卒传信,夜守缺口
入夜,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上了北面贴水那段垒,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灰白的光。
木栅烧塌了半截还没补,缺口黑洞洞的对着河面,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
黑夫蹲在缺口后头把弩架在膝上,弩弦上得满满的,他试了试弦又松了松,弦绷得刚好,蹲的姿势低稳。
“今夜,”他说,“这缺口,就是楚军的道。”
他这话,说得低,像是说给脚下的土听。
“就咱们仨?”刘五问,瘸着腿蹲下来,声音也压得低。
“就咱们仨。”黑夫说,“人多了,打草惊蛇。”
他把三支弩箭一支一支插在脚边的土里,箭尖朝上,插的时候手没有抖,三支箭排成一行像三根细小的桩。他插完又拔出来,试了试箭尖的利钝。
“阿牛,你趴水边,听动静。”他说,“刘五,你守西头。我守缺口。”
陈阿牛应了一声顺着土坡滑到水边趴下,趴下去时溅起一点水又没了声,趴的位置正对着那缺口。他趴得很老实,连动都不多动一下,水漫到他下巴他也不动。
刘五瘸着腿往西头挪了几步,蹲在土堆后头,蹲下时扯了一下伤腿没吭声,瘸腿的那条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稳住。黑夫看见了没说话,转过头看回河面。
黑夫伏在缺口后贴着地面听,地面的凉气顺着胸口往上爬,他整个人贴着地,像长在土里。
河面静得没有一丝声,只有水哗啦哗啦拍着岸,他听着那水声,像是听着自己的心跳。
三更过了。露水,把黑夫的后背,打湿了。
黑夫正要换一口气,忽然他听见了,那声音极轻,若不是贴着地根本听不见。
水边,有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棉花。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踩着水贴着岸往这儿摸,水声被他们的脚步压得低低的。
黑夫的手,按在弩机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没有出声,等着那脚步声进了弩箭够得着的地方。他等得很稳,像一块入土的石头,石头不急着动,他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黑影从水面一个一个摸上来,先是一个头,再是肩,再是整个身子。
四个,黑夫数着,数得很慢,像是在给它们一个个排号,数到第四个,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贴着水弓着腰,像四只夜里觅食的兽,为首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棍,短棍一头削得尖尖的,他握着短棍往缺口比了比,比划的动作很轻。
“大哥,”一个压低着声,“这缺口,真没人守?”
他这一声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黑夫都听清了。
“没人。”另一个说,“秦军的换防,乱得很。昨夜烧垒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换防乱得很”这四个字,黑夫听进去了。原来,他们真以为,秦军换防乱。
他等那四个人,走到缺口前三丈远的地方。三丈,够弩箭,飞两个来回。
“放。”他低声说。
这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很稳。
三支弩同时响了,响声在夜里脆得像折竹,三声几乎连成一声。
第一支扎进最前头那人的胸口,那人往前栽了两步一头扎进水里,第二支穿进第二个的肩,第三支钉在第三个的腿上。
第四个转身就跑,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惊了的水鸟,连头都不敢回。
“追!”陈阿牛从水边窜起来,水溅了他一身。
“别追。”黑夫按住他,“让他跑。”
他这一按力气大得陈阿牛挣不开,陈阿牛挣了一下没挣动就老实了,老实下来还喘着。
“让他跑?”陈阿牛急了,“他回去,报信,明夜,楚军就来了!”
“报信,就对了。”黑夫说。
“要的就是,他回去报信。”黑夫说,“他带回去的,是咱们想让他带的。”
“想让他带的?”陈阿牛还是不懂。
陈阿牛没懂,他看看黑夫,又看看那已经没入水中的黑影。
黑夫站起身朝那逃跑的黑影扬了扬下巴,刀还横在手里没入鞘,刀身上映着天边那点灰光。
“你看,”他说,“他跑回去,会怎么说?说秦军的垒,没几个人守?说换防,乱成一锅粥?”
“他要是这么说,”黑夫说,“楚军,就会信。”
“会。”陈阿牛说,“他看见了。”
“他看见的,”黑夫说,“是我想让他看见的。”
他蹲下来把三个楚卒翻过来看,一个一个借着天边那点灰光看他们的脸。
两个,已经没气了。腿上一个,还喘着,喉咙里,呼噜呼噜。
黑夫拔出刀,刀身在灰光里一亮。
他拿刀在腿上那个楚卒的衣裳上擦了擦,把刀收了回去,没有杀他。
“留下他一条命。”他说,“让他回去,再带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刀,已经入了鞘。
“带一句?”刘五问,这话问得有些迟疑。
“带一句,实话。”黑夫说,“就说,河湾的秦军,换防乱,缺口,没人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都清楚。
腿上的楚卒疼得直抽气,抬眼看着黑夫,像看着一个怪物,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要把黑夫这张脸刻进眼里。
“你,你不杀我?”他问,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杀。”黑夫说,“回去,把话带到。”
“带到了,”那楚卒说,“你就让我,死个明白?”
“不用明白。”黑夫说,“你把话带到,就是你的功。”
“功?”那楚卒,愣了一下。
那楚卒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往水边退去,退得很慢,像是怕黑夫改了主意。
“刘五,送他一段。”黑夫说,“别让他,死在半道。”
刘五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刘五瘸着腿跟了两步停在土坡上,停的地方正好能看见那楚卒上不上得了岸,他看了一会儿,那楚卒确实爬上了对岸。“上了岸了。”他回头,朝黑夫说。
黑夫没应,仍看着那道渐渐变小的黑影,那黑影在对岸站了一会儿才往坡后钻去。
那楚卒走到水边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那一眼看得很快,像是怕被水冲走。
黑夫没动,站在缺口后看着那道黑影没入黑沉沉的河水,水一圈一圈荡开又平了,河面又恢复了方才的静。
“他会带话回去?”陈阿牛问,这话问得有些不安。
“会。”黑夫说,“他想活命,就会带。”
“那要是,他不想活了呢?”陈阿牛问。
黑夫想了想:“那他,就不会活了。”
陈阿牛没再问,蹲下来帮黑夫一起埋尸首,两个人埋得很静。
黑夫蹲下来把三支弩箭从三个楚卒身上一支一支拔出来,箭头上带着血,他拿袖子把血擦了,血渗进土里黑了一块,擦完又拿指头按了按箭尖。
“拖到后头,埋了。”他说,“别留痕迹。”
“埋了?”刘五说,“不报功?”
“报功?”黑夫说,“报什么功?今夜,楚军没来过。”
他这话,把刘五,问住了。
“不报功?”刘五不解,“三颗人头,放在眼前,不要?”
“不要。”黑夫说,“人头,会说话的。”
“今夜,要是报了功,百将就会问,你一个人,怎么守的缺口?问着问着,就把实情,问出来了。”
“实情?”
“实情是,”黑夫说,“我故意,放走了一个楚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土从指缝簌簌落下来。
“咱们要的,”他说,“不是三颗人头。是让楚军,以为咱们的垒,守不住了。”
“守不住?”陈阿牛更不明白了,“咱们的垒,不是好好的?”
“是好好的。”黑夫说,“可楚军,以为它守不住,就会来打。他们来打,咱们的埋伏,就等着他们。”
“埋伏?”陈阿牛问,“哪儿来的埋伏?”
黑夫没答,蹲下来把三具楚卒的尸首往土坡后头拖,一具一具拖进洼地,洼地是前些日子挖的正好能盛下他们,拖完又把土踩实了。
“阿牛,”他说,“你去一趟主垒,找景离书吏。”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弩,放下了。
“找景离?”陈阿牛说,“三更半夜,找他?”
“他有门路。”黑夫说,“他认得,往上报的,道。”
“就说,”黑夫说,“河湾的缺口,今夜,有人摸过水。让他,把这话,报给百将。”
“报给百将,”阿牛说,“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卖了?”
“露不露,”黑夫说,“就看百将,怎么接了。”
“接?”陈阿牛没懂。
“接住了,”黑夫说,“就是局。接不住,就是罪。”
陈阿牛听了不再问,转身往主垒跑去。
陈阿牛去了主垒,刘五守着西头,黑夫一个人蹲在缺口后把弩又上了一遍弦,上弦的时候手摸到弩臂上一道新添的裂纹,他没管那道裂纹,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天,快亮了。河面上,浮起一层,白。
他想着那个被他放走的楚卒。那人,会顺着河水,游回对岸。会上岸,会一路跑回楚营。会跪下,跟楚将说:河湾的缺口,没人守,换防,乱得很。
他想着这些,手里的弩一直没有放下,守到天边泛起第一道白,那一道白来得很慢。
天亮的时候景离来了,马跑得急,身上带着露水。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黑夫蹲在缺口后满身是土,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才下来,下马时马还在喘,景离摸了摸马颈才转身朝黑夫走。
“你说,有人摸过水?”景离走到他跟前。
“是。”黑夫说,“三个,埋了。一个,放回去了。”
他答这话的时候还蹲在缺口后没站起来,直到景离问他才站起身。
“放回去了?”景离的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他这一问问得比刀还快,黑夫迎着那问没有躲,把昨夜的事三两句说了,说得干,像报军情。景离听完半晌没说话,站在缺口边看着那道还没补好的木栅,木栅的断口黑黢黢的。黑夫等着他开口。“你这一手,”景离终于说,“比我,想的,还要老练。”
黑夫没接话,把弩抱在怀里,抱弩的姿势像抱一个要紧的东西。“昨夜,我把他们,埋了。”黑夫说,“一个,没留。”
景离点了点头。
景离看着黑夫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像是重新认了一遍眼前这个人,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深。
“你这一夜,”他说,“设了个局。”
“不是局。”黑夫说,“是条,活路。”
“活路?”景离问。
“楚军来了,垒才能守。垒守住了,罪才能免。”黑夫说。
景离听了,没再问。
“局,成不成,”黑夫说,“要看楚军,来不来。”
“他们会来。”景离说,“项燕,是个,信了就会来的人。”
他这话说得笃定,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黑夫这句话定个准。“好。”他说。
“好。”黑夫也回了一个字。
他转身,拉了马缰。
“我去报百将。”他说,“你守好缺口。别让楚军,看出破绽。”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那一眼,没有别的意思。
黑夫点了点头。
他蹲回缺口后,把弩,架好。
晨光照在河面上泛着一层白亮亮的光,水面把晨光折成细碎的亮片,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移开的时候手按在弩上。
昨夜,那个被他放走的楚卒,应该,已经游过河,上了岸。
“他会带话回去的。”黑夫低声说,“他想活命,就会带。”
他这话是说给河水听的,河水没应他,只拍着岸,水声和昨夜一样。
河面上远远地有一道黑影爬上了对岸,那人回头朝河湾这边望了一眼,望了很久才转身往坡后走。
晨光里,那一双眼睛,没有劫后余生的光。
只有,一片,冷。那冷,不是恨。是,记下了。
晨光,又亮了几分。黑夫站起身。他站着。
第57章 楚军应饵,泥沼陷敌
那放走的楚卒,话确实带到了,他昨夜游过了河,一路跑回了楚营。
次日一早,楚军的大队就出现在了河对岸,比黑夫想的还要早。
黑夫在缺口后看见了,旗一面一面从坡后冒出来,人一列一列压到水边。他数着那旗,一面,两面,十面,数旗就是数楚军来了多少人。
“来了。”刘五的嗓子,有些哑,“真的来了。”
他这一声像是把昨夜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这一夜他没合过眼。
“来得好。”黑夫说,“就怕,他们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指尖在弩臂上叩了两下。
他回头朝主垒方向看了一眼,晨光把主垒的旗照得清清楚楚。
景离昨夜报上去的话,百将接了没有?他心里打了个突,那突不是怕是等。
他正想着,一个传令兵从主垒方向跑了过来,那兵的影子先于他人落在土坡上,他跑得急,一脚踩进洼地的水,水溅起来湿了他的半截裤腿。
“黑夫屯长!”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百将大人有令!缺口后头,那片泥沼,昨夜,已经埋了陷马坑!王翦将军的精锐,就伏在泥沼后头的土坡上!”
他说完扶着膝,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圆。
黑夫一愣:“埋了陷马坑?”
他这一愣是真的愣,昨夜只想着让楚军来,没想着王翦接得这么快,想着,手上的弩又紧了一分。
“是!”传令兵说,“景离书吏报的,百将连夜,报给了王翦将军。王翦将军说,这局,值得一赌!”
“景离报的。”黑夫念了一遍,“他昨夜里,也没睡?”
“睡没睡,”传令兵说,“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泥坑,是寅时,埋完的。”
黑夫的手按在弩上半天没动,指节扣着弩臂扣得发白,又松开。
“他赌了。”他低声说,“他赌,楚军,会信。”
他这话说得低,可每个字都清楚,落在地上都砸得起土。
传令兵点头:“将军说了,让你守好缺口。等楚军,进了泥沼,你再撤。”
他点完头,又补了一句:“将军还说,缺口,是你的。”
“再撤?”黑夫问,“楚军,要是来得快呢?”
传令兵想了想:“将军说了,楚军来得快,你就跑得更快。”
“撤?”黑夫说,“撤到哪儿?”
“土坡后头。”传令兵说,“将军的精锐,在那儿。”
黑夫点了点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泛着泥色的地,那片地平平的,看不出凶。
楚军开始渡河了。他们来得,比黑夫想的,还要坚决。
他们不是游过来的,是架了浮桥,把一排船首尾连着搭过河面,船压着水晃着,可稳稳地搭着,船板上铺着板,人踩上去咯吱咯吱。
黑夫数着船,一条,两条,五条,数到第五条他不数了,五条船够装几百人。
“他们这不是来摸营的。”他低声说,“这是,来攻垒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看那一河的水,眼睛没有眨。
“攻垒?”刘五说,“就凭这几条船?”
“船,是运人的。”黑夫说,“人,过了河,就是铺天盖地。”
果然浮桥一搭好,楚军的人就顺着桥哗啦哗啦往这边涌,挤得紧,像是怕慢一步桥会塌,黑夫数着从桥上过的人,数到一半不数了。
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退到缺口后头十丈远的地方蹲下,十丈正好够弩箭够着缺口,他退到那儿就没再退。
“记住,”他说,“等楚军,冲进泥沼,咱们就往土坡后头跑。一步,别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缺口。
“为啥要跑?”陈阿牛问,这话问得带着疑惑。
“因为,”黑夫说,“那片泥沼,不是泥,是,王翦将军,给楚军,挖的坑。”
“坑?”陈阿牛更不明白了,“泥沼,怎么挖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河对岸那越聚越多的楚军旗,他数不清那些旗,只知道这一回来的,是大事。
“楚军,要吃苦头了。”他说。
他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楚军的前锋过了桥没有停,直扑缺口,冲得比黑夫想的还要快。
他们跑得急,像是怕缺口被人补上,脚步把地踩得咚咚响。
“快!”带头的楚将,挥着剑,“冲进去!抢在秦军补墙之前!”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
他的剑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指着的方向正是缺口。
黑夫蹲在缺口后头看着他们冲,他们冲的样子像是一把泼出去的水,他的弩架在膝上没有放,架弩的手稳着。
“再近点。”他低声说,“再近点。”
他这话,像是,跟楚军的前锋,商量。
楚军的前锋冲进缺口,冲过缺口,冲进了缺口后头那片平平的泛着泥色的地。那片地看着和旁处没有两样,只有走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领头的楚将一脚踩下去,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那一脚像是踩进了一锅稠粥。他用力想把脚拔出来,越拔陷得越深,他松了刀,刀也沉了底。
“泥!”他喊,“是泥沼!”
这一声,喊得,变了调。
他这一喊晚了,前头的人已经收不住脚,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推。
他身后的人收不住脚,一个一个往泥沼里栽,栽进去的越挣扎陷得越深,泥咕嘟咕嘟往上冒,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有人把刀往泥里插想借力,刀也跟着没了顶,那一柄刀只在水面上冒了个尖,那一个尖也很快没了,水面又平了。
“跑!”黑夫低喝一声,“往土坡后头,跑!”
这一声他喊得急,刘五瘸着腿也跑得飞快。
他带着刘五、陈阿牛拔腿就往后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们跑过土坡,一头扎进土坡后头那一片静静伏着的秦军精锐阵中,那阵伏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等着他们,黑夫一进去就被阵接住了。
土坡后头,秦军的精锐伏了整整一排,伏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不是黑夫见过的那些营兵,甲更齐,刀更长,一个个伏在土坡后头,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黑夫跑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旧疤。那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黑夫他们跑进来的时候,那汉子只抬了一下眼,没问也没拦,看黑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合用的石头,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伏好。”他说,“等楚军,陷够了,再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一个字一个都像砸在土里。
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在阵尾伏下来,阵尾挨着土坡,正好能看见那片泥沼。
泥沼里,楚军的前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陷到腰,有人陷到胸口,后头的人想退被前头的人堵住了路,有人踩着自己人往前爬,爬的人又陷进去,越陷越深。
“弩!”那带疤的汉子,低喝一声,“对泥沼,齐射!”
他这一声像一根鞭子抽在阵上,阵上人人都伏得更低了。
一排弩箭嗖嗖飞出去,落进泥沼,落在那些挣扎着的楚军身上,有的扎进泥里只留一小截箭尾。
楚军的前锋惨叫声连着一声,混着泥水咕嘟的声,听得人牙根发酸,黑夫听着,耳朵没有动。
黑夫伏在土坡后看着那片泥沼,看着那些陷在泥里的人,伏着一动没动,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石头不眨眼。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停了许久,才移开。
“这就是,”他低声说,“他们信了那句话,要付的,价。”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跟自己算一笔账,账算清了,他就不再看那片泥沼。
楚军的前锋折在泥沼里的少说有一半,剩下的拼死退了回去,退的时候又有人被泥拽住脚拖了进去。
河对岸的楚军旗晃了一阵退了,退得比来时快得多,浮桥也拆得快。
这一仗秦军没折一个人,这一句话从阵尾传到阵头,人人都听见了,传的人压着声。
黑夫伏在土坡后一直伏到对面的楚军退了干净才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才站稳,跺脚时土从靴上落下来。
“成了。”他低声说,“局,成了。”
他这话,是说给,脚底下的土听的。
他站起身的时候看见土坡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何时来的黑夫没看见,来得像是,一直就在那儿。
那人穿着甲,须发半白,站在土坡顶上背着手,看着河对岸退去的楚军旗,风把他甲上的缨吹得直直地朝后。
“黑夫。”带疤的汉子,压低着声,“王翦将军,叫你。”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黑夫一愣,这一愣比方才听见“埋了陷马坑”还要久。
他上了土坡在王翦将军身后站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王翦将军的半张侧脸,那张脸看不出喜怒。
王翦没有回头,仍看着河对岸,看着那退去的楚军旗看了很久。
“那片泥沼,”王翦开口,“是谁的?”
他这一问,问得,突然。
“是景离书吏,画的图。”黑夫说,“泥沼,是咱们的。”
“是咱们的。”王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泥沼是咱们的。”王翦说,“可把楚军,引进泥沼的,是你。”
他这话说到“你”字顿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可黑夫听清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黑夫头顶扫到脚底,那目光不重,可落在人身上像压着一块石头。
黑夫站着没动,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桩。
王翦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那沉默比一句话还长,他不出声,黑夫也不出声,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他转身下了土坡,下坡的脚步不重,可一步一步都实,每一步都像踩进土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停着像是在等一句话,那话没有来。
“黑夫,”他说,“这个屯长,你还能干下去吗?”
他这一问问得没有一丝旁的意思,问的是屯长,不是人。
黑夫愣了一下:“回将军,能。”
他这一个“能”字答得很实,王翦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好好干。”他说。
他说完走了,黑夫站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下了土坡拐进营里不见了,他才下了土坡。刘五迎上来:“王翦将军,说了啥?”
“没说啥。”黑夫说,“就问,屯长,还能不能干。”
刘五愣了:“就这?”
“就这。”黑夫说,“他走了。”
刘五还想问,看着黑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黑夫朝缺口走去,蹲在缺口后看着那片泥沼,泥沼已经静了,只有几面旗斜插在泥里,那是楚军的旗,还在风里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旗上,久久未移。身后,有脚步声。是景离,来了。“王翦将军,见了你?”景离问。
“见了。”黑夫说,“就问了一句,屯长,还能不能干。”
景离听了,眉头,动了动。“他这是,在给你,留道口子。”景离说,“你接住了,就是功。”
“接住了。”黑夫说,“他让我,好好干。”
景离没再问那四个字后面的意思,有些话不必说透。景离转身走了,黑夫蹲在缺口后没有送,望着河对岸那片空了旗的坡。晨光已经高了些,太阳爬过那半道塌了的墙,空坡上散着几处踩乱的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闻惯了。这一夜,他又守在了缺口。墙还没补好,泥水匠已经在调泥了。他守着,像守着,自己挣回来的命。
第58章 帐前问策,领命护粮
那日午后,帅帐来了人。日头正毒。土坡上的新土,被晒得发白。
来的是王翦将军的亲兵,腰上别着那面木牌。木牌,黑漆漆的,他认得。那牌是王翦将军亲兵才配的。
“黑夫屯长,”亲兵说,“将军,召你问话。”
他这一声不高,可把土坡上几个补墙的泥水匠都惊得抬了头。泥水匠手里的铲,顿了一下。
黑夫正在缺口上,看泥水匠补墙。泥水匠抡着夯,一下,一下,砸着土,把新土往木栅的缝里填。听了亲兵的话,黑夫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站直了。铲子在土里,立得直直的。
“问话?”他说,“问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泥还没拍净。泥在他指缝里,干成了壳。
“将军的事,”亲兵说,“属下不知道。”
他说完就站在那儿,等着。他等的样子,像是在说,将军的令,不容耽搁。
黑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亲兵,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缺口还张着,半道口子。
帅帐,设在主垒后头一片高地上。帐前,插着那面大纛。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响,一阵一阵,像在催人。
黑夫进帐的时候,王翦正坐在案后,看一卷竹简。他看的不是军报,是那卷画着河湾地形的图。图上,墨线勾着一道道土坡。
帐里还有几个人。黑夫认得两个。一个是那带疤的汉子。一个是景离。景离站在帐角,看着他,没有开口。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帐门。
“黑夫,”王翦抬起头,“你上过几回阵?”
他这一问,像是随口问的。可帐里人都知道,没把它当随口。
“回将军,”黑夫说,“三回。”
他答得,很直。他答完,帐里静了一瞬。那静,很短。他这人,不会绕弯,也不会藏话。
“三回。”王翦放下竹简,“涡河那一回,是你斩了楚军的校尉?”
“是。”黑夫说,“那是第二回。”
王翦点了点头。他点头,像是认了。
“那我问你,”他说,“若你是楚将,这一座壁垒,你,怎么破?”
他这一问,问得没有一丝先兆。他问得像是随口,又像是算准了。像是一把刀,横着,递过来。
黑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一问。他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他只有一身实。
这一问,问得太突然。他方才还想着那半道墙。两下一撞,他的脑子,空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怎么破?”他重复了一遍。他重复的时候,像在掂量这两个字。他掂量着,没急着答。
“怎么破。”王翦说,“你站在楚将的位置上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那叩的声,不快不慢。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一会儿,比方才在帐里沉默的任何一回都短。他是个认令的人。帐里的火盆烧着,热扑在他脸上。那热闷着,不散。他脸上晒出的糙皮,被热蒸得发紧。
帐里静得很。只有火盆里柴噼啪响了一声。那一声在静里,格外清楚。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
“要是我,”黑夫终于开口,“不硬攻。”
“不硬攻?”王翦问,“那怎么打?”
“先断粮。”黑夫说,“垒里的人要吃饭。粮道一断,垒就是座死垒。”
王翦没有接话。他等着。他的手停在案上,不动了。他不动,黑夫也没动。
“断粮道,”黑夫又说,“不能光靠劫车。要在道边上打埋伏,一个,一个,掐。”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虚空里比划着道边的形。他比划得很认真。
“掐断了又怎么样?”王翦问。他这一问问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他问的不是话,是黑夫心里的路。路,要他自己走。
“掐断了,”黑夫说,“垒里的人就得出城抢粮。一出城,就落进楚军的套里。”
他这话说得笃定。他说完,把比划的手收了回来。他收手,像是收了刀。
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土里抠出来的。他说完就闭了口。该说的,说完了。
“还有呢?”王翦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一点,倾得不惹眼。
黑夫停了停。他这一回,停得比上一回还久。停得帐里的火又爆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帐毯上的靴子。靴上还沾着缺口那里的土。
“还有,”他说,“要是我手里有民。”
他说“民”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那个字像是从土里拎出来的。
“民?”王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这一动很轻,可黑夫看见了。他看见王翦的眉往中间拢了一下。
“民。”黑夫说,“把楚地的民往垒前一赶。秦军杀,是杀民;不杀,民就能把垒的虚实看得清清楚楚。民是盾,也是眼。”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粮道也是这么断的。”
他补这一句,像是把前头的话又钉了一钉。
帐里静了。这一回,静得比方才还久。静得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静了很久。
带疤的汉子看了黑夫一眼,又移开了。景离的指尖在袖子里捏紧了。那指尖捏得发白。他捏着那袖口,没松。
王翦坐在案后,没有说话。他盯着黑夫,看了很久。那目光落在黑夫脸上,没有移开。黑夫迎着那目光,没有躲。他站着,像扎了根。
“以民为盾。”王翦终于开口,“你这话,是站在楚将的位置上说的?”
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念得很慢。像是在嚼这四个字。
“是。”黑夫说,“我要是楚将,我就这么干。”
他答这话,没有犹豫。他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没拦住。话出去了,就收不回。
“你会这么干?”
王翦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他不眨,黑夫也不眨。
黑夫停了停。
“我要是楚将,”他说,“会。”
这一个“会”字落下来,帐里又静了。静得人屏住了气。这一回,静得更沉。
王翦又看了他一会儿。他这一看,像是在把黑夫重新称一遍。称完,他把目光收了。
“你说得直。”他说,“直,好。直才不藏。”
他这话,像是说给帐里所有人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看的是黑夫。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块竹简,递给旁边的亲兵。那亲兵接过,退到一边。他退的时候,把竹简握得很紧。他退着,没有抬头。
“粮道,”王翦说,“前些日子,楚军改走了白水陂陆路。押粮的,折了三拨人。”
他说“折了三拨”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旧事。可帐里人都知道,那不是旧事。
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听那三拨,听了进去。他听懂那是三条人命的事。他想着那三条人命,胸口有些沉。
“你,”王翦说,“去粮道,护卫。”
他这一句说得很轻,可帐里人人都听清了。那轻,是压着说的轻。
黑夫一愣:“粮道?”
他这一愣,不比方才听见“怎么破”轻。他从垒到粮道,这一脚迈得大。大得他自己也愣了。
“粮道。”王翦说,“你那五十人,明天拨过去。粮道的口子,你替我看着。”
他说“口子”两个字的时候,看了黑夫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随意。
“将军,”黑夫说,“那垒呢?缺口还没补完。”
他这一问问得有些急。他急,是因为那墙还没合拢。
“垒,”王翦说,“会有人替你看着。你去粮道。”
他这话,没有商量的意思。军令一出,就是定局。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他说,“领命。”
他答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他站得稳稳的。他挺着腰,像是给这个令立个样。
“去吧。”王翦说。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那手一挥,帐里的事就了了。
黑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帐。他出帐的时候,太阳正照在大纛上。那大纛的影子,在他脚边晃。
黑夫出了帅帐,走出十几步,被景离叫住了。景离是从帐后绕过来的。他绕得快,像是一直在等。
“黑夫。”景离追上来,压低着声,“你真要去粮道?”
他这话问得又快又急。他问的时候,还往帐门那边扫了一眼。
“将军下的令。”黑夫说。他这话答得没有一丝余地。令下了就是下了。黑夫,是认令的人。
“将军的令,”景离说,“你听出几层意思?”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黑夫的脸。他盯得紧,像是要从那脸上看出字。
黑夫看着他:“一层。”
他这一个字答得干脆。干脆得像刀切瓜。
“一层。”景离摇了摇头,“我听出两层。”
他摇头摇得很慢。他摇着头,还叹了一口气。
“哪两层?”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走着问,像是顺口。
“第一层,”景离说,“粮道是真的要人守。楚军改了陆路,押粮折了三拨人,这事不假。”
他说“不假”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实。实得像砸在地上。
“第二层呢?”黑夫问。他这一问问得比方才慢。慢得像在等一个答案。
景离停了停。他这一停,像是在把话称一称。称完才接着,说。
“第二层,”他说,“你方才那番话,说到了将军的心里去。他也怕楚军拿民当盾。他把你调去粮道,一半是守粮,一半是看你怎么待民。”
他说到“待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黑夫沉默着。他想起方才在帐里那句“民是盾也是眼”。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他这是,”景离说,“在试你。”
“试我?”黑夫问,“试我什么?”
“试你,”景离说,“是守粮的人,还是杀民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黑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日头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这才朝缺口走去。他走回缺口,泥水匠还在。他抄起那把铲子,接着填土。土,一铲一铲,往木栅的缝里填。他填得很稳。泥水匠看了他一眼,没问。有些话不用问也知道。黑夫也没说。两个人闷头填土。日头偏西了。他想起景离那句话。“守粮的人还是杀民的人。”他想着这话,手里的铲子没有停。身后有脚步声。是陈阿牛跑来了。“屯长,”他喘着,“听说,咱们要调去粮道?”
“是。”黑夫说,“明天动身。”
陈阿牛愣了一下:“那这墙呢?”
“墙,”黑夫说,“会有人接着补。”
陈阿牛哦了一声,没再问。黑夫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直起身。他望着河对岸那一片楚军退了旗的空坡。那坡空着,风在上面走。“粮道。”他低声念了一句。他这一念,像是在给这两个字定个记号。刘五也过来了。他瘸着腿,蹲在黑夫身边。“屯长,”他说,“粮道上有没有楚军?”
“有。”黑夫说,“折了三拨人的地方,能没有?”
刘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今夜,”黑夫说,“都早些歇。明儿天亮就上路。”
刘五应了一声,瘸着腿走了。陈阿牛也跟了过去。黑夫一个人留在缺口上。他蹲下来,把最后一铲土填实了。他伸手按了按那新土,按得很实。“这墙,”他说,“是填实了。”
风从河上吹过来。他望着那墙,半晌没动。他看的不是墙,是那墙后面的河湾。河湾是他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如今要走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了坡。营里灯火,三三两两亮了。黑夫回到帐里,躺下。他合上眼,却没有睡着。他想着景离那句“试你”。试就试吧。他枕着胳膊,听了一夜水声。天亮,他先起了。他把刀擦了,把弩上了弦。五十人在营门列好。黑夫回头,望了一眼河湾的垒。“走。”他说。队伍出了营门,往粮道方向去。黑夫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没有再回头。粮道在前头等着他。他这一路,走得很稳。粮道上的事,他还不知道。可脚下的路,他认得。
第59章 粮道初巡,老妪画图
粮道在白水陂。那地方离河湾有一整日的路程。他天没亮,就带着队伍出了营。
那是一条土路。路不宽,两道车辙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轮。辙底泛着白,是车轧出来的。土在车轮下碾成了粉。
黑夫带的是押粮的差。押粮的差,磨脚也磨心。五十人分作两拨,一拨看前,一拨看后。粮车一辆一辆,碾着那两道车辙往前挪。车轮陷下去,又爬出来,碾得那路皮子一块块翘起。前头那辆斜了,后头的就跟着斜。车轮子吱呀吱呀响着压辙。那响,一路都不停。
“这路,”刘五瘸着腿走在车旁,“比河湾的垒还难守。”
他说完吐了口唾沫,又拿袖口擦了一下嘴。唾沫落在土路上,溅起一点灰。
“路是死的。”黑夫说,“守路的是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着道边。扫着扫着,他数起道边的树桩。道边的草,高过人膝。
他们走了半日,路上渐渐有了人。走半日,脚底板起了茧。人是从村子里冒出来的。村子在路两边散着,像是从地里长出的。
先是零星的几个。背着柴的,挑着担的。柴捆勒进肩头的肉里。见了秦军也不躲,只是低着头往道边让。他们让得很安静,不抬头。他们的脚步也很轻。
黑夫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那些脸,一张张,在他眼前晃过去。那脸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土蒙在眼窝里,蒙在颧骨上。
“屯长,”陈阿牛凑过来,“这些民,是不是楚军的探子?”
他这话问得压着嗓子。压着嗓子问,是不想让民听见。他问完还往那些人身上瞟了一眼。
“不像。”黑夫说,“探子不背着柴。”
“可他们会看。”他又补了一句。他说“看”字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让到道边的人。他看着他们让开,又走远。
晌午,队伍停在一处村口歇脚。村口有一棵老槐,槐荫罩着半条路。槐树的叶子密得漏不下光。
村里静得出奇。鸡不叫,狗不吠。只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细烟。烟细得像线。线一样的烟升到半空就散了。
黑夫坐在车辕上啃着干粮。车辕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他啃一口,眯一眼,看那几户人家的烟。干粮硬,他啃得牙酸。他啃一口要嚼半天。
“咋这么静?”刘五说,“连个孩子声都听不见。”
他说着还竖了竖耳朵。耳朵竖起来也没听见半声鸡叫。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车轮的响。
“孩子,”黑夫说,“怕是被征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截。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平平的话落在地上没个响。可他的手在干粮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不长。可那半块干粮上,留了个牙印。
这时,从一户人家的门后走出一个老妪。老妪的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暗影。
老妪头发花白,弓着背,手里捧着一捧野果。那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黑夫面前。她的鞋露着脚趾。
“军爷,”老妪把野果往前一送,“换一点口粮吧。”
那野果青的,小的,在她掌心里滚着。她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
黑夫看着她那捧野果。果子青的,小的,像是从山上摘的。有的还带着毛。毛扎手,可是真的能吃。
“军爷,”老妪又说,“老身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头动了动。
黑夫看了那老妪很久。他看着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捧枯草。
他想起自己的娘。娘也是这样弓着背,为了一口吃的跟人低声下气。他娘走的那年,他还小。
“换。”黑夫说,“拿一袋口粮来。”
他这话说得没有一丝犹豫。他说“换”字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陈阿牛愣住了:“屯长,那是军粮。”
他说“军粮”两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变得像是黑夫要把整袋粮都送人。
“军粮,”黑夫说,“也是给人吃的。”
“给楚地的民?”陈阿牛更不懂了。他挠了挠头,头皮上的灰簌簌落。
陈阿牛还想说,看黑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从车上取下一袋口粮,递给老妪。那袋口粮他递得有些慢。他递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黑夫。
老妪接过那袋口粮,手有些抖。她把野果塞进黑夫手里。野果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那凉意,从掌心往上爬。
“军爷,”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褶子里夹着灰。
黑夫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捧野果。
他看着那老妪弓着背走回门后。那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也断了。他把野果放进怀里。野果的凉,贴在胸口,一路没退。
“好人?”他低声念了一句,“我是秦军。”他念完,又把自己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放进怀里。他愣完,把干粮又啃了一口。
队伍继续往前走。粮车又吱呀吱呀响了起来。那响,一路跟着他们。
傍晚扎营的时候,黑夫把野果掏出来看。掏出来,果子上的毛已经蔫得伏下了。营扎在一片洼地里,背风。洼地四周的土坡挡着风。
果子已经蔫了。蔫了的果子像一张张皱起的脸。皮皱成了一道道。他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倒了。酸水从牙根往上冒。
“酸。”他说,“可能活命。”活命的东西,酸也是甜。
他把那半口果咽了下去。咽下去,喉头还泛着酸。
他把剩的野果分了给刘五、陈阿牛。果子少,三个人一人分了三颗。刘五接过啃了一口,龇了龇牙。他龇牙的样子,像咬了个青柿子。
夜里,黑夫睡不着。睡不着他就睁着眼听帐外的动静。他翻了个身,听见帐外有响动。翻身的时候,草垫子沙沙响。那响动很轻,像是脚踩在干草上。干草被踩碎的声音,咔咔的。
他披衣起身出了帐。披衣的时候,刀一直没离身。帐外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
帐外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粮车上每一道绳结。他看见一个黑影蹲在粮车后头。那黑影小得像只猫,弓着腰,贴着粮车,蹲在粮车的影子里不动。
“谁!”黑夫低喝。他这一声压得低,可带着刀。刀锋出鞘的气势压着那黑影。
那黑影一颤,站起来。站起来比黑夫想的高不了多少。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柴。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那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军,军爷,”孩子抖着,“我,我饿了。”
他抖得厉害,像是怕黑夫拔刀。他的牙齿在嘴里打着架。
黑夫看着他手里的半块干粮。那是他的干粮。他给孩子留的干粮。
孩子吓得把干粮往背后藏。他藏得急,干粮屑掉了一地。屑子落在月光下白白的。
“别藏了。”黑夫说,“吃吧。”吃吧两个字,他这一夜说了两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孩子愣了一下,像是不相信。不信,是这世上挨过饿的人才有的眼神。他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干粮。他看干粮的时候,咽了口唾沫。
“吃吧。”黑夫又说,“吃完回家。”
他蹲下来,和孩子一样高。一样高了,他才看清孩子的脸。
孩子狼吞虎咽,几口把干粮咽了下去。他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一口凉水。凉水是黑夫递给他的。
“谢,谢,军爷。”孩子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干粮。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他跑的时候,脚下还绊了一下。
“等等。”黑夫叫住他,“你家在哪儿?”
孩子站住了,脚尖在地上碾着。
“村,村东头。”他说,“那,那个老婆婆家的隔壁。”
他说“老婆婆”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轻。
黑夫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点头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孩子。
孩子一溜烟跑进夜色里。他跑得快,像是怕黑夫改了主意。他一口气跑过村口,没回头。
黑夫站在月光下,看了那背影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和他自己叠在一处。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明早会不会把粮道的情形告诉楚军。他只知道,这孩子今夜是饿着的。
第二日,队伍还没上路,景离骑马追了上来。马跑得急,踏起一路的灰。他追得急,马嘴上都是白沫。
他下马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他勒住马,缰绳在手上缠了两道。
“黑夫,”他说,“昨夜你在村口,可见过一棵老槐?”
他这一问,问得突然。
黑夫想了想:“村东头有一棵。”
他答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底。有了底,话就答得稳。
“树皮,”景离说,“被人剥了一块。”剥得齐整,像是用刀割的。
“剥了一块?”黑夫重复了一遍。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比刀落还沉。
景离从马鞍上取下一块树皮。树皮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和几个圈。圈有大有小,线有粗有细。
“这是粮道的路。”景离指着那线,“这是暗哨。”
他指得很准,一个不差。
黑夫看着那树皮,半晌没有说话。
“笔迹,”景离说,“稚拙得很。像是个孩子画的。”
他说“孩子”两字的时候,看了黑夫一眼。
黑夫想起昨夜那个偷干粮的孩子。孩子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那孩子,”他说,“说他家在村东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村东头,”景离说,“那老槐就在他家院门口。”
“老槐门口?”黑夫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夫闭了闭眼。他闭眼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
“你,”景离说,“昨儿给老妪换口粮,又给孩子干粮。今儿这树皮就到了我手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笑意。
黑夫没接话。他没有替自己辩一句。他只是看着那块树皮。“这是孩子画的?”他问。
“是。”景离说,“画得稚拙得很。”
“画这图的人,”黑夫说,“画完能识得么?”
景离看了他一眼:“识得。”
“识得的人,”黑夫说,“就会照着它摸来。”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就等他摸来。”黑夫说。
“等?”景离问,“等谁?”
“等画图的人。”黑夫说。
景离的手按在刀上,没有动。“树皮到了你手上,”黑夫说,“画图的人就还不知道事败。”
景离把树皮收进怀里。“你要拿这树皮做饵?”他问。
“不是饵。”黑夫说,“是个信。”
“信?”景离不解。
“楚军能让孩子画图,”黑夫说,“咱们也能让孩子传话。”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用那孩子?”他问。
“他画了图,就得有个下家。”黑夫说。
“下家?”景离的眉头拧了起来。
“树皮画好了,”黑夫说,“总得有人来取。”
景离点了点头:“那就是楚军的眼。”
“眼摸到了,”黑夫说,“就能顺着它摸到楚军的耳。”
景离看了他很久,像是第一回认得他。“你变了。”景离说。
“变了?”黑夫问。
“以前你只想守住垒。”景离说,“如今你想的是粮道。”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那块树皮上的线圈,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树皮还给景离。“树皮你留着。”他说,“等那只眼摸来。”
“你待民好,”景离说,“可民不记你的好。”
他说“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顿着,没有再往下说。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凉了他额上的汗。
他说“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顿着,没有再往下说。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凉了他额上的汗。他不知道,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货郎的担子已经放下了。
第60章 童谍之祸,地窖泥面
黑夫在粮道上守了三日。白日看车,夜里看路。粮道长,两头看不见,白日里车声辘辘,夜里只有风声。他守了三日,道上的每一道辙,都记在眼里。哪一道辙深,哪一段路窄,闭着眼也摸得着。道边的草,被风吹着,一浪一浪地倒。粮道初巡的第三日,树皮有了回音。
村口的货郎,挑着担子,在老槐下歇脚。担子里是些针头线脑,针亮,线白,挂在担沿上,被风吹得打转。货郎的吆喝,从村这头,喊到村那头,声音拖得长,像是一条破布,在风里扯。货郎歇脚的时候,把担子放下,掸了掸身上的土,才伸手,往老槐的树皮上摸了一把。那一下摸得轻,像掸灰。那处树皮,是黑夫让人照着原来的样,新画上的。照着画,照着刻,连刀口的深浅,都学了个九成。新画的树皮,和旧的,隔着看,分不出两样。
货郎摸完,没停多久,挑着担子往西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针线,换旧布!”喊得亮,像是真来卖货的。
景离布下的暗哨,远远跟着。暗哨藏在道边的草棵子里,草高,过人膝,伏得住一个人。货郎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回头。他回头的时候,手总往担子上摸,像是怕丢了什么。走到村西头,他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树皮,又往怀里塞了什么。塞的动作,快,像是怕人看见。
暗哨跑回来的时候,草棵子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暗哨回来报信。景离连夜带人,围了村西头。围的时候,货郎还没跑远。围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土上的声,和刀鞘磕着甲的声。
货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还咬着半块树皮。树皮卡在他牙缝里,他咬得紧,像是咬着一块肉。景离蹲下去,用刀尖挑开他的嘴。树皮上,是新的图。图是新的,墨是新的,树皮上的刀痕,也是新的,像是刚刻下不久。画的还是粮道,只是这次多了几个圈,圈在粮道边上的土坡,圈得重,像是画图的人,下笔时手抖过。
刀尖贴上他的腮帮子。刀凉,货郎的腮帮子抖了一下。“谁让你画的?”景离问。
货郎不说话,眼睛往村东头瞟。那一眼,瞟得急,像是藏不住,又像是故意露给景离看。
景离顺着他的眼光,看见村东头那棵老槐。槐树大,枝叶密,老远就看见。槐树下,蹲着一个孩子。孩子背对着这边,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孩子,正是昨夜偷干粮的那个。
货郎的声音,从土里闷出来。他说一句,喘一口,像是把命都说了进去。货郎招了。楚军让村童认秦军的车,数秦军的马,记秦军换防的时辰,画在树皮上,隔三日由货郎来取。秦军不杀妇孺,楚军就拿孩童当探子,当刀。楚军知道,秦军有这条规矩,才把刀子,递进孩子手里。
景离的手,在刀柄上攥紧。攥得指节发白。他攥着,像是要把那截刀柄,攥出水来。
“咱们的军规,是不杀妇孺。”他说,“楚军拿咱们的规矩,当了他们的刀。”他说完,把手里的树皮举起来,对着光,看那几道圈。
军令是第三日晌午到的。传令的卒子跑得急,马嘴上都是白沫,跟那日景离追上来时一个样。
百将传话:清剿村东头通敌之家,凡藏匿楚军探子者,按军法办。传话的卒子站得笔直,话是从上头一层层压下来的,压得人喘不上气。名单上,有三户。老妪家,孩子家,还有村西头塌墙后头那户。
黑夫接到军令的时候,正蹲在粮道边上看那两道车辙。车辙深,能陷进半个车轮,他蹲着,把手伸进辙里,抓了一把土,又松开。他把军令展开,端详了半晌。纸上的字,他认不全,只认得末尾那个朱红的印。他把军令折起来,塞进怀里。军令硌着胸口,硌得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清剿?”陈阿牛问。
“嗯。”黑夫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他应这一声,像是应了一个军令,又像是应了一桩心事。
他带人进村的时候,日头正毒。毒日头晒着,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团。村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村里空得厉害,鸡不叫,狗不吠。先前那些让到道边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只有风,把地上的草叶子,吹得贴着地皮跑。风卷着草叶,卷到墙根,又打着旋,散开。
老妪家的门,半掩着。门板上,有手印,像是匆忙间推开时留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光里,有灰尘在飘。
黑夫推开门。屋里空着。锅是凉的,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手指探进去,还能感到一点余温。炕是凉的。炕沿下,摆着一双鞋,露着脚趾的那双。鞋底上,还沾着一点昨夜的泥。泥干了,发白,像是踩过水,又晒了一夜。
人跑了。
黑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东头走。他走过老妪家的门,门缝里的光,照着他的脚。他没有停。
孩子家的门,关得严实。门闩从里头插着,插得紧,像是屋里的人,怕有人进来。
黑夫在门前站住。他伸手,敲了一下门。敲门的声,在静里传出去,砸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撞开!”身后有人喊。喊声急,像是怕耽误了时辰。
门板被撞开,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的潮气。黑夫扫了一圈:锅是冷的,地上散着干草,像是匆忙收拾过。干草上,有压过的痕,像是有人躺过。锅台上,半碗水,还没喝尽。
“地窖!”陈阿牛喊了一声。陈阿牛喊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喊错了地方。
地窖的板子,压在东墙根底下。板子厚,钉得密,像是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板子边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像是刚被掀开过,又盖回去。
黑夫走过去,蹲下。他的手,搭在板子上,没有掀。他搭着,指节抵着板缝,能感到板子底下,有一股气,往外冒。
板子底下,没有声音。静得,连喘气都听不见。
“掀开!”身后的卒子又喊。喊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黑夫背上。
黑夫掀开板子。板子沉,他单手没掀动,换了两只手。一股更重的霉味,混着土腥气,从窖里扑出来。窖里黑,黑夫探进半个身子,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见窖角蜷着一团。那团小,缩在角落,像是怕光,又像是等着光。
那团,动了动。
是个孩子。
孩子蜷在窖角,脸上涂了泥,糊得看不出眉眼。泥是湿的,糊得厚,像是刚抹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干。泥糊住了他的眉,糊住了他的眼,只留两个鼻孔,露在外头,出着气。孩子闭着眼,胸口压着呼吸,一下,一下,几乎看不见起伏。他压得狠,压得胸口都瘪了下去,像是要把自己也压进土里去。他装死,装得很像。
可黑夫认得那孩子。他蹲在粮车后头的样子,他跑过村口的样子,像一根根刺,扎在黑夫眼上。
昨夜,他给过这孩子的半块干粮,还在他怀里硌着。此刻那块干粮,硌着他的胸口,像是硌着一块铁。他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块干粮,按得手都发麻。
孩子的手指,在泥里蜷着。指缝里,夹着一点干粮屑,白白的,在泥色里扎眼。
“出来。”黑夫说。
孩子不动。
“出来。”黑夫又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着窖里的东西。
孩子还是不动。他装死,装得比方才更像。只有那一点干粮屑,露了马脚。
黑夫伸手,把他从窖里提上来。孩子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黑夫把他放在地上,他站着,不敢睁眼。泥,在他脸上裂开几道细纹,像龟裂的河床。
“睁眼。”黑夫说。
孩子不睁。他的睫毛,在泥底下颤着,像两只落在泥上的蝇子,抖着翅膀。
黑夫举刀。刀出鞘,凉意顺着刀身,爬上他的手背。
他举着刀,刀尖,停在孩子喉前三寸。
“你画了图。”黑夫说。
孩子不说话。他脸上的泥,在往下掉,一小块,一小块,落在地上。
“你画了图,楚军就摸得到粮道。”黑夫说,“粮道断了,垒里的兄弟就得饿死。”
孩子还是不说话。他的嘴唇,在泥底下抖着,抖得,连泥都跟着颤。
他握刀的手在颤。颤,不是因为刀沉。是因为他想起昨夜,这孩子蹲在粮车后头,说“我饿了”的样子。他蹲下去,把干粮递给他的时候,这孩子眼里的光,不是假的。
“你走。”黑夫说,“你走,我当你没来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孩子不动。他睁开了眼。睁眼的时候,泥从他睫毛上,簌簌地往下掉,掉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把那点泥,眨出来。泥底下,那双眼睛亮着,像两粒泡过水的黑豆,直直地,看着黑夫。
“走啊!”黑夫低吼。吼声在屋里撞着,撞得墙上的土,簌簌地往下落。孩子还是不动,像是脚底下生了根。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影子抢上来。那影子来得快,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一下。刀光一闪,朝孩子头顶劈下。
黑夫侧身,刀背横出,架住那道刀光。刀背硬,架得那卒子的刀,颤了三颤。铛的一声,两柄刀撞在一处,火星溅开。
“住手!”黑夫吼。吼声压着屋梁,梁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那卒子的刀,被他架在半空,压不下去。卒子的眼睛,在刀后头瞪着他。瞪得眼白,都露了出来。
“他画了图,害了人,”卒子说,“该杀!”
“押回去。”黑夫说,“军正要审。”
“审?”卒子愣了,“一个小崽子,审什么?”
“审他后头还有谁。”黑夫说,“审他的下家,审画图的人。死了,就什么都审不出来了。”
卒子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松开的时候,刀柄上,留下一圈汗印。最后,他把刀收回鞘里,往后退了半步。
黑夫转头,看着那孩子。孩子还站在原地,腿在抖,抖得站不住。他抖着,可没有往后退一步,像是退一步,就是认了命。他脸上的泥,还湿着,糊得厚。
“你画了图。”黑夫说,“可你昨夜,是真饿了。”
孩子不说话。他的嘴唇,在泥底下抖着。
黑夫俯身,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孩子手里。干粮是昨晚他留下的那块,他贴身揣着,揣了一路。干粮硬,硌着,像一块石头。
“留着。”他说,“回营,再吃。”
他直起身,把孩子交给身后的卒子。
“押回营。”他说,“别动他。”
孩子被押着,往村外走。押他的卒子,走在后头,刀贴着腰。他走几步,又回头看黑夫一眼。脸上还糊着泥,泥底下,那双眼,还亮着,像两口没底的小井。小井深,看不见底。
黑夫站在原地,看那背影,一点一点,走进日头里。日头晃眼,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改了主意。”他低着头,又低声念了一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靴上的泥。那泥,和窖里的泥,是一个色。他蹲下去,把那点泥,从靴上抠下来,攥在手心,攥得紧。风,吹着,没停。他再抬头,日头,正落在老槐的梢上。村里静,老槐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风没停,人也停不下来。
风没停,人也停不下来。他不知道,那个被押走的孩子,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黑夫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记着,等着,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另一个人。
第61章 刀下余温,教谍反用
孩子被押回营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门前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从村口到营地,走了一个时辰。黑夫走在前头,孩子被押着,跟在后头。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土上的声。夜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火把,明一阵,暗一阵。
营里的火把,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火把插在营门两边,风一吹,火苗就往一边倒,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他脸上的泥,在路上干透了,裂成一块块,像龟裂的河床。黑夫一路走,一路看他。孩子走一步,脸上就掉一点土。黑夫让人打了一盆水,给他洗脸。盆是铜的,盆沿,缺了一个口。水是从营里的井打的,还冒着热气。黑夫把布巾浸湿,拧了半干,才递过去。布巾递到孩子面前,孩子先看了看黑夫,才伸手接。水凉下来,孩子缩了一下,没有躲。
洗完脸,孩子的脸露出来。瘦,黄,颧骨高,眼睛就显得大。他脸上还有泥,没洗净,耳朵里,也塞着泥。两只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关哪儿?”押他的卒子问。
黑夫看了一眼营地:“捆在粮车边,给他一口吃的。”黑夫说完,又补了一句:“先别绑手,让他能捧着碗。”
“捆?”卒子愣了,“他画过图,害过秦军。”卒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着,像是怕旁人听见。
“捆着就行。”黑夫说,“别饿着。”
卒子把孩子捆在粮车辕上,又递了一块干粮。他捆得松,没有捆死,像是也下不去手。孩子接过去,几口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一口凉水。凉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前襟。他喝得急,像是怕水也被人抢走。
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那孩子。火堆里,有一根柴,烧得旺,火苗蹿得高。黑夫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得那孩子的脸,明明暗暗。孩子也看他,目光一对上,又低下去,看着自己脚尖。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要把那点土也数清楚。
“你叫啥?”黑夫问。问这话的时候,黑夫把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码在手心。
孩子不说话。
“没名?”黑夫又问。他问这一句的时候,手里那块干粮,停了一下,没有掰。
孩子低着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狗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掏出来的一样。
黑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扔给孩子。孩子接住,没有马上吃,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景离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他来的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他的靴子,湿了一半。他一来,就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挂在门口,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
他看了一眼捆在粮车边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黑夫,没说话,先蹲下去,把孩子的脸,扳过来,看了一会儿。他扳孩子脸的时候,动作不重,可孩子的身子,还是绷紧了,像一只被人抓住的野兔。
“画图的就是他?”景离问。
“嗯。”黑夫应了一声。他应这一声,应的不是景离的问,是那孩子看过来的眼睛。
“你留他一条命。”景离站起来,“妇人之仁。”他说“妇人之仁”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一遍。
“他画图,是楚军教的。”黑夫说,“刀,是递进孩子手里的。”他说“递”字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递刀的是楚军,可画图的是他。”景离说,“他记着楚军的规矩,记不住你的干粮。”他说“干粮”两个字的时候,看了黑夫一眼,像是把这两个字,也掂了掂。
黑夫没接话。他把手里的干粮,又掰了一半,递给孩子。他递干粮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景离,看着那孩子。孩子接过去,看了黑夫一眼,又看景离,才咬了一口。他咬得慢,像是要把这口干粮,记进肚子里去。
景离看着这一幕,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军正署走。他走的时候,靴子踩在土上,一步,一个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他识数么?”景离问。
黑夫愣了:“啥?”他愣这一下,不是没听清,是没想到景离会问这个。
“我问,他识数么。”景离说,“认得旗号么。”
黑夫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嘴里还嚼着干粮,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景离。他盯着景离,不是看,是认,像是要把景离的脸,也画进一张树皮里。
“记性,怕是不差。”黑夫说,“昨夜的图,画得一个圈不差。”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不该当着孩子说。
景离没有再开口。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像看一件没试过的兵器。兵器要试过才知道利不利,人也要试过,才知道能不能用。
景离把孩子带到营后头的空地上。空地是平时练兵用的,地上,还留着踩实的脚印。
空地四角,插着几面旗。旗在风里,一展,一展。红的,黑的,黄的,还有一面白的,旗角卷着,像是旧了。风从河上吹来,把旗面吹得猎猎响。旗杆底的土,被踩实了,露出一个个新脚印。
“那面黑的,是前军。”景离指着,“那面红的,是后军。号角响一声,前军动;响两声,后军动;响三声,是退,是收兵。”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往孩子脑子里,钉钉子。
孩子站着,看着那些旗,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眼睛,跟着旗面转,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记下了?”景离问。
孩子点了点头。他点头,点得重,像是怕景离看不见。
“记下了,你以后,就是咱们的旗。”景离说,“楚军能让你画图,咱们也能让你认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实。
孩子没说话。他的眼睛,还盯在那面黑旗上。黑旗的穗子,还在风里,晃着,他的眼睛,也跟着,晃。
景离蹲下去,把那面黑旗,从地上拔起来,递给孩子。黑旗在他手里,抖了一下,旗角的穗子,扫过孩子的手背。孩子接过去,握着旗杆,握得紧,像是怕它飞了。
“你认得这旗了。”景离说,“回去告诉楚军,这面黑旗,是假的。”孩子握着旗杆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应声,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把这话,也记下了。
孩子抬头,看着景离。景离也看他,目光没有躲。
黑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景离的眼神,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他认得那个守垒的景离,认得那个教他“看地先看水”的景离。眼前这个,把话往孩子心里塞的人,他不认得。
景离直起身,走到黑夫身边。
“你心疼他?”景离问。
黑夫没接话。他把脸转向那孩子,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心疼,就让他活下去。”景离说,“他画过楚军的图,秦军留不得一个画过敌图的人。除非,他画的图,变成了咱们的图。”他说完,看着黑夫,像是在等黑夫接话。黑夫没有接,他就自己往下说。
黑夫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你说得对。”黑夫说,“妇人之仁,未必是坏事。”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景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他走远了,黑夫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后头。
夜里,黑夫巡营,路过粮车。巡营的火把,一支接一支,插在营道上。黑夫走到粮车边,放轻了脚步。
孩子被捆在粮车辕上,已经睡了。他蜷着,像一只猫。猫,蜷在火边,贪那一点暖。干粮的屑,还沾在他嘴角。他睡得很沉,连黑夫走近,都没有醒。他像是累极了,连梦里,都在赶路。
黑夫蹲下去,看了他一会儿。火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粮车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他摸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铜扣是他入伍那年系上的,他摩挲了很多年,磨得发亮,边上的纹,都磨平了。
他把铜扣,塞进孩子的衣襟里。铜扣凉,贴上孩子的胸口,孩子没醒,只是,缩了一下。
“拿着。”他说,“以后,别画楚军的图了。”
孩子没醒,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那枚铜扣。
黑夫站起来,往营门口走。他走得不快,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后半夜,粮车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响动不大,可夜里静,一点声,都传得远。
“偷食!偷军粮!”有人喊。喊声在夜里传开,惊得营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黑夫赶过去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按在地上。他怀里,滚出半块干粮。干粮滚到泥里,沾了土,他也不管。押他的卒子,在他身上一搜,搜出那枚铜扣。
“铜扣?”卒子愣了,“秦军的铜扣,哪来的?”
孩子被按着,脸贴着土,可手,死死地攥着那枚铜扣,不松。他的手小,铜扣在他手心里,几乎看不见。可他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火光下,那枚铜扣,在他指缝里,亮了一下。铜扣上的纹,磨平了,可那一点光,还是亮的。
卒子抬头,看着黑夫。卒子的手,还举着那枚铜扣,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黑夫站在火光外,没有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火光把黑夫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他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
“松开。”黑夫说。
“这铜扣——”卒子还举着铜扣。
“松开。”黑夫又说。
卒子松开手。孩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那枚铜扣,藏进怀里,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土。他藏铜扣的动作,快,像是怕人再抢走。
黑夫走过去,蹲下,和孩子一般高。他蹲下来,影子,罩住了孩子。孩子没有躲。
“饿?”黑夫问。他问得轻,像是在问一件不打紧的事。
孩子点了点头。
“偷军粮,是要杀头的。”黑夫说,“你画过图,又偷军粮,谁保得住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可那孩子,却把铜扣,攥得更紧了。
孩子不说话。他的手,隔着衣裳,按在胸口,按着那枚铜扣。他按着,像是按着一件命根子。
黑夫看了他很久。他把怀里那半块干粮,掏出来,塞给孩子。干粮还温着,是贴着他胸口揣的。孩子接过去,没有吃,先看了看黑夫。
“吃吧。”黑夫说,“吃完,跟我走。”他说“跟我走”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像是这话,说给风听。
他怔了片刻,才低下头,咬了一口。咬一口,抬一次眼,像是怕黑夫走了。
黑夫站起来,往营门走。走出几步,回头,那孩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干粮,胸口,按着那枚铜扣。他攥干粮的手,还抖着,像是没缓过来。
“走啊。”黑夫说。他这一声,不高,可孩子听见了,跟得更紧了些。
孩子跟上来了。他跟上来的步子,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粮车。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背影。
他的影子,在火把下,拉得长长的。他走过黑夫身边的时候,他怀里,那枚铜扣,在衣裳里,轻轻响了一下。那一声,轻得像一粒土,落进深水里。黑夫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跟着他,他走得很稳,没有停,也没回头看一眼。
他走得很稳,没有停,也没回头看一眼。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营门的那一刻,村口老槐树下,货郎的担子又放下了——这一回,货郎没有等三天。
第62章 铜扣为证,伪书嫁祸
狗儿在营里住了三日。三日前,他还是画图的童谍;三日后,他成了黑夫身边的影子。影子,甩不掉。黑夫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营里的人都认得他了。巡营的卒子,路过粮车,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看的,是认的,像是认一件该杀的东西。该杀,可没杀。没杀,就一直认着。
三日后,他能自己蹲在火堆边,烤干粮吃。他蹲着,把干粮架在火上,翻过来,烤另一面,烤得焦黄,才肯吃。他翻干粮的手,稳,像他画圈的手。画圈的手,画过楚军的粮仓。他不说话,可黑夫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他吃得慢,像是每一口,都舍不得咽。那枚铜扣,他一直贴身藏着,夜里睡觉,手也按在胸口。黑夫夜里巡营,见过他睡着的模样,手,攥着衣襟,攥得紧。
黑夫是在第四日夜里,问起粮仓的。那日,粮道上又折了一辆车,车上的粮,撒了一地。粮食撒在土路上,踩进泥里。黑夫蹲在车边,一颗一颗,把粮从泥里,捡起来。他捡一把,在手里,颠一颠,又放回车。
“你画过图。”黑夫蹲在火堆边,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着他的脸。他添柴的手,在火上,烤了一下。他烤手的时候,看着狗儿,像是在看一件要过秤的东西。过完秤,才知道值不值。“楚军的粮,藏在哪儿?”
狗儿抬头,看了黑夫一眼,又低下头。他低头的动作,快,像是怕黑夫,看出什么。看出,他藏了心事。
“画过图的人,见过粮仓。”黑夫说,“粮仓在哪儿,你还记得么?”他问得慢,像是在等狗儿,一点一点,想起来。
狗儿不说话。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圈,画得圆。圆里头,又画了一个点。点,是粮仓。粮仓,是楚军的命。
“是河西?”黑夫问。黑夫问得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他问“河西”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一点。他问完,火堆里,静了一瞬,只有柴火,噼啪响。
狗儿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那一个点上,像是那个点,有千斤重。
“土坡后头?”黑夫又问。黑夫又问这一句的时候,火堆里,一根柴,啪地裂开。
狗儿抬起头,看着黑夫。他抬起头的样子,像一只,探出洞的兔子。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盯着火堆,半晌没动。
“你说出来,”黑夫说,“我去烧了它。烧了它,楚军就饿。楚军一饿,这仗,就能少死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狗儿,看着火。火里的柴,烧得噼啪响。
狗儿看着黑夫,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攥在手心,攥紧。他把铜扣,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一块命。铜扣在他手里,硌着,他不松。他看了黑夫很久,才开口。
“坡后头,”他开口了,“有石墙。墙外头,盖着草。草是活的,上头,还站着人。”他说“草是活的”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草,听见。
黑夫把消息,报给了百将。报的时候,营里的火把,还亮着。火把的光,照着黑夫的影子,投在帐门上。黑夫站在帐外,等传令的卒子,通传。等了好一会儿。
百将正坐在帐里,对着案上的地图。地图摊着,上头画着河湾,画着粮道,画着几个圈。他听完,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重,像是敲在黑夫心口上。
“一个画图的崽子,知道粮仓?”百将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像是这话,不值得他抬眼。
“他画过图。”黑夫说,“画图的人,得见过地方,才画得出。”黑夫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直,声音也稳。他站得直,可他的手指,在袖里,还是攥着。攥着,就不怕。
“见过?”百将抬起头,“他见过楚军的粮仓,是楚军让他见的。他能给你指路,也能给楚军指路。”百将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点了点黑夫的方向。
黑夫站着,没有说话。他站着,像一根木桩,扎在地里。
“你收买了那个崽子。”百将说,“拿什么收买的?干粮?还是那枚铜扣?”百将说“铜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眯那一下,像是在掂量,那枚铜扣,值多少。
“属下没有收买。”黑夫说,“他自愿说的。”黑夫说“自愿”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两个字,在百将耳里,听着像什么。像贼。
“自愿?”百将笑了一声,笑得不深,“一个楚地的崽子,自愿给秦军指路,烧自家的粮仓?”他笑着,可眼睛,没有笑意,冷冷地,看着黑夫。那冷,比刀还利。刀是明的,这冷,是暗的。
黑夫没有接话。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话,咽下去,比说出来,更重。重,就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功,你领不了。”百将说,“你带着一个楚地的崽子,在粮道边上晃了这几日,谁知道你有没有跟楚军的人,见过面?这消息,是真是假,本将得查。”他说“查”字的时候,像是把那个字,也钉在了案上。
黑夫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握紧,又松开。他这一夜,已经松了三次。三次,一次比一次,松得慢。
“查清楚了,功劳,自有安排。”百将说,“你先回去,把那崽子看好。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乱说。”百将说完,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苍蝇赶走了,他接着看他的地图。
黑夫出了帐,在帐外站了很久。帐外的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了一会儿,才往火堆边走。他走得不快,像是脚下,有千斤。
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他甲上的绳结,啪啪响。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点焦味,像是哪处的草,烧着了。草烧着,是有人,在放火。
他回到火堆边,狗儿还蹲着,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狗儿看见他回来,把手里的干粮,举了举,像是要分他一半。黑夫摆了摆手,没有接。
“百将说什么?”狗儿问。狗儿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像是怕人听见。
狗儿居然会问话了。黑夫愣了一下。他愣,不是因为狗儿会问,是因为狗儿问的是百将。
“他说,要查。”黑夫说。黑夫说这话的时候,蹲下来,添了一根柴。柴添进去,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
“查什么?”狗儿又问。他问得急,像是真的关心。
“查我,是不是跟你串通,来套秦军的军粮。”
狗儿手里的干粮,停了一下。他举着干粮的手,在半空,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腕子。
“我没套。”狗儿说,“我看见了,就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黑夫,像是要把这话,钉进黑夫心里。
黑夫看着狗儿,没有说话。他看着狗儿,像是看着一杆刚磨好的枪。枪是钝的,要用,才磨得利。利了,就能杀人。
“那粮仓,”狗儿又说,“是真的。坡后头,石墙,草盖着。我亲眼见过,楚军往里头,一车一车,送粮食。”他说“一车一车”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数着那些车。
黑夫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营里的火把。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明的时候,看得清;灭的时候,看不清。看不清,就看不透。
“他知道是真的。”黑夫说,“可他不信我说的。”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夜里,景离来了。他来的时候,营里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他走路的声,轻,像猫。猫走路,不惊动土。
他进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卷着,系着麻绳。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放,没有解绳,先看了黑夫一眼。
“百将要查你?”景离问。他问得直接,像是早就知道。
“嗯。”黑夫应了一声。他应这一声,应得闷,像是嗓子里,塞着东西。
“查什么?”景离又问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问实。
“查我,收买楚人,套军粮。”黑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景离,像是在看景离的脸色。景离的脸色,在火光下,看不出什么。
景离把竹简,放在案上,解开绳结,展开。他解绳结的动作,慢,稳,像是做过许多回。做过许多回,熟。
竹简上,是一封文书。文书上的字,是楚军的笔迹,写着:河西粮仓,粮已备妥。另,秦军粮道守将,许我粮道,换我粮秣,约定在案,不可有误。
黑夫看着那封文书,愣住了。他愣,不是怕这文书,是怕写这文书的人。文书上的字,他不全认得,可“粮道”两个字,他认得。那是他守的路,天天踩在脚下。
“这是假的。”景离说,“我写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像是在说一件,做过许多回的事。
“你写它做什么?”黑夫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他问完,自己先愣了,像是这话,不该问。
“百将要查你。”景离说,“他查你,就是不信你。不信你,你烧粮仓的功,就落不到你头上。他不让你领功,是因为这功,他想自己领。”他说得直,像是把黑夫心里的账,一笔一笔,替他算清楚了。
黑夫看着景离,没有说话。他看着景离,像是看着一个,他从来不认得的人。从来认得的人,一夜之间,换了张脸。
“他想领功,就得先过了我这一关。”景离说,“这封文书,明日,会出现在百将的案上。文书上写的,是他私通敌营,用粮道,换楚军的粮。”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敲一个钉子。
黑夫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他握紧,又松开。这一松,比握紧,还难。
“你要嫁祸他?”黑夫问。黑夫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帐外的风,听见。风会传话,传得比人快。
“不是嫁祸。”景离说,“是让他,再没有心思,抢你的功。”他说完,看着黑夫,像是要黑夫,领他这个情。情,是债。
黑夫看着那卷竹简,目光沉了下来。火把的光,在竹简上,晃了一下。那上头,有墨,有字,写得密。密得,像是藏不住事。
“你写这文书,笔迹,像么?”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哑得,像是嗓子,磨破了。
“像。”景离说,“楚军射到城里的文书,我收着,临了半年。”他说“临了半年”的时候,像是把那半年,也摊在案上。半年,够一个人,改一个习惯。
“可他没写过这封信。”黑夫说,“百将自己,不会认。”他说这话,像是给自己,找一句宽心的话。
“他不认得楚军的笔迹。”景离说,“他只认得,这封文书,是从楚军那边,漏出来的。”
黑夫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卷竹简,像是看着一件,烫手的东西。
景离把竹简,重新卷起来,系好。他系麻绳的时候,打了个结,又拉了拉,像是怕它松。松了,事就漏了。
“你只管去烧粮仓。”景离说,“粮仓是真的,你烧了它,就是真的功。至于百将,他自会,被这封文书,绊住手脚。”他说完,看了黑夫一眼,像是等黑夫,应他一声。
景离转身,出了帐。他出帐的时候,没有回头。回头,就显得心虚。
黑夫坐在火堆边,看着景离的背影,消失在夜里。他坐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烧成了灰。灰,还热着,散着一点红光。红光,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下。那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像是要传过河去。传过河,传到楚军的耳朵里。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下。那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像是要传过河去。传过河,传到楚军的耳朵里。黑夫不知道,景离写那封伪书时,竹简上落下的最后一笔,正好是一个“粮”字——而楚军真正的粮仓,根本不在河西。
第63章 文书反噬,杖责灯图
那封文书,是第三日晌午,被人送到王翦案上的。送文书的是王翦身边的传令卒。他把文书递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军帐外的风,掀着帐帘,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谁,在喘气。
王翦看了半晌。他看文书,不急着看字,先看竹简,看墨,看绳。样样,都要过手。看东西的老手,先看皮,再看里。他把文书举起来,对着光,看竹简的纹路,又凑近,闻了闻墨。竹简是新的,编绳,是旧的。墨是新的,可墨里,掺了一点松烟。楚地的墨,是烧松枝取的;秦地的墨,掺的是漆。王翦把竹简,凑到鼻下,又闻了一下。“楚军的文书,用秦地的墨?”他说完这一句,帐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了。黑夫听见“秦地的墨”四个字,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不是怕王翦查出景离。他是怕,景离写的字,连墨都露了破绽。王翦把文书,按在案上。
“这文书,”王翦说,“是假的。”“假的。”王翦又说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在案上。“有人,想借这封文书,扳倒一个百将。”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可扳倒他的,不是这封文书,是他自己压过的功。”
帐里,站着的百将,腿软了一下。他扶着案沿,又站直。站直,可衣摆,还在抖。
“假的?”百将说,“将军,这是从楚军那边——”
“从楚军那边漏出来的?”王翦抬眼,“漏出来的文书,会用秦军军正的结法,系绳子?”
百将愣住了。
王翦把那卷竹简,扔到百将面前。竹简滚出去,撞在百将靴前,停住。编绳散了,竹简散开,铺在地上。那绳结,就摊在竹简上头——结法,是秦军军正署的结法,两头各打一个环,是军正封文书的规矩。
“军正的结,”王翦说,“军正的人,才会打。”
帐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刮风,掀着帐角的布。
黑夫站在帐角,看着那卷竹简。他不认得那上头所有的字,可他认得,那是他看过的那卷。景离写的。他听见王翦说“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谁写的?”王翦问,“自己站出来。”没有人应。帐里的几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景离站了出来。他站出来的时候,百将的脸,白了一下。
他站出来的样子,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是属下写的。”景离说。
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百将的眼神,先是恨,后是惊。那眼神,像一杆秤,先称恨,再称惊。称完了,两头,都不压秤。
“你写它做什么?”王翦问。王翦问这话的时候,把案上的墨,往边上,推了推。像是给这话,腾地方。
“百将压了黑夫的功。”景离说,“属下想替他,要个说法。”
“要说法,可以上折子。”王翦说,“伪造军文,是死罪。”
“属下知道。”景离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背,挺得直。王翦又问:“你写这文书,写了几个时辰?”“三个。”“三个时辰,就写出一封楚军的文书?”“临了半年。”景离说,“半年,够把一种字,练进骨头里。”王翦听了,没有再问。
“知道还写?”王翦的声音,不高,可帐里,都听得见。
“属下怕,折子递上去,到不了将军的案上。”景离说,“属下亲眼见过,折子,在半路,被截过。”他说完,补了一句:“折子走官道,文书走夜路。夜路,黑。”他说“截过”的时候,帐里,又静了一下。这一下,比先前,更沉。
王翦没有说话。他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他看着景离,像是在看一件,旧衣裳,上头,打着补丁。补丁打得好,可毕竟是补丁。
“你有几分错?”王翦问。他问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七分。”景离说,“法子用错了,就是七分错。”
“三分呢?”
“三分,是百将压功的错。”景离说,“他压了黑夫的功,不是头一回。”这一句,把百将的旧账,翻了出来。翻出来,摊在光下。
王翦又看回黑夫。黑夫站着,像一根木桩。王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动了动,像是被戳了一下。
“你说。”王翦说,“你护粮有功,功在哪儿?”黑夫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他这几日,跑粮道,嗓子,喊哑了。
“狗儿。”黑夫说,“属下用一个孩子,问出了楚军的粮仓。”
“粮仓?”王翦的眉头动了一下,“在哪儿?”他说“粮仓”两个字的时候,外头,一声马嘶,传进来,又咽回去。像是替谁,应了一声。
“河西,土坡后头。”黑夫说,“石墙,草盖着,上头站着人。”
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孩子呢?”王翦问。王翦问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敲得轻,像是在掂量。
“在营里。”黑夫说,“属下养着。”
“养着?”王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嚼完了,咽下去,才接着问。
“他画过楚军的图。”黑夫说,“可他记着属下的干粮,记着属下的铜扣。”
王翦看了黑夫一眼,又看了景离一眼。他的目光,在黑夫和景离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黑夫,”王翦说,“护粮有功,升屯长副手。狗儿的事,你办得妥当,记一功。”他说“屯长副手”的时候,帐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那是百将。他抽气的声音,像是一口气,抽到了底。
“景离,”王翦又说,“伪造军文,杖责二十。这一杖,是教你知道,军文,不是儿戏。”王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得,像在念一道军令。
黑夫听见“杖责二十”四个字,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他的手指,在袖里,攥紧了,又松开。
“百将,”王翦最后说,“压功夺功,治军不公,革职,查办。”百将的腿,又软了一下。这一回,他没能再站直。他站着,像一截浇了水的土墙,一点一点,塌下去。“将军,”百将开口,“末将压他的功,是为军纪。他带着楚地的崽子,在粮道上晃,末将,不得不防。”王翦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百将,说:“你防他,防错了人。该防的,是楚军。”那目光,不重,可压得住人。像一块石头,压在纸边上,纸,翻不起来。帐里,再没有人说话。
帐外,日头,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军帐里的人,走出来的时候,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景离受杖,是在营门口。营门口,围了一圈人。营门口的土,是硬土,被多少人踩过,踩得瓷实。秦军罚杖,不避人。罚给人看,也罚给军心看。
杖是军杖,粗,实。第一杖下去,景离的肩,抖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咬着牙,手,抓着地上的土。他不出声,可围着的卒子,都看着。看着一个书吏,挨军杖,不吭一声。第三杖,他的牙,咬住了嘴唇。第五杖,他抓住土的手,指节,发了白。
第三杖下去的时候,黑夫的脚,往前迈了半步。景离看见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目光,压了回去。黑夫的脚,又收了回去。
景离的背,一共要挨二十杖。每一下,都有人,在心里,数着。数到十五的时候,景离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数到二十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喘着气,没有动。风,从河上吹过来,把他背上的血,吹得,腥。腥味,飘进人群,飘到每个人鼻子里。
二十杖打完,景离被人抬回营帐。抬他的人,两个,架着胳膊。他趴着,背上的血,一路滴过去,滴出一道线。线,从营门口,一直滴到帐子前。滴到帐子前,断了。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狗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腿边。狗儿看着景离挨杖,问:“他做错事了?”“嗯。”“错事,要挨打?”“嗯。”狗儿没有再问。他看了看景离的背,又看了看黑夫,把手,攥住了黑夫的衣角。
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没有走。他从头看到尾。他看到景离的背,从白,到红,到黑。看到景离的手指,抠进土里,又松开。他回到营里的时候,传令卒追过来,递给他一面木牌。“屯长副手的牌。将军说了,你明日,去营西头,领那五十人。”黑夫接过木牌,在手里,掂了掂。木牌不重,可压手。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木牌上,刻着字,他不认得。他认得木牌的分量。他把木牌,别在腰上,才往景离的帐子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先是长的,后是短的。
帐里,灯还亮着。灯是油灯,火苗,不大,可亮。
景离趴在榻上,背脊,血肉模糊。衣裳,和血肉,粘在一起。黑夫站在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看见的,是那盏灯。灯下,一道影子,趴着,不动。
可他的手,还动。他趴在榻上,就着灯,在一块树皮上,画着什么。他画一笔,停一下,喘一口气,再画一笔。画得慢,可每一笔,都稳。
黑夫在帐外,站住了。他站在帐帘外头,帘子,被风,掀了一下。他没有掀。
他看见,景离的灯,照着一只手,一只还握着笔的手。那只手,白天,在帐里,对王翦说“是属下写的”。夜里,还握着笔。手背上的血,干了,结着黑痂。
那只手,在树皮上,画出一条条线,画出一个圈,又画出一个点。线,是路。圈,是仓。点,是门。
圈,是粮仓。路,从外头,弯进圈里。
黑夫看着那盏灯,没有进去。他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久到,风,把他的影子,吹斜了。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帐子,狗儿还没睡。狗儿蹲在火堆边,看见他回来,问:“景离呢?”黑夫没答。他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狗儿又问:“他挨打了?”“嗯。”黑夫应了一声。“疼么?”狗儿问。“疼。”黑夫说。狗儿听了,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枚铜扣,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看着。“景离,会不会死?”狗儿又问。黑夫说:“不会。他还要画图。”狗儿看着黑夫,像是没听懂。黑夫又说:“他画的图,还有用。活着的人,才画得动。”
黑夫看着狗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黑夫才开口:“明日,我带你去烧粮仓。”狗儿听着,手里的铜扣,攥得更紧了。他看了黑夫很久,问:“烧了粮仓,景离,还挨打么?”黑夫没有答。他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狗儿的脸。“景离的账,是景离的。”黑夫说,“粮仓,是楚军的。这两笔账,得分开算。账,算清了,才好走路。”狗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把铜扣,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狗儿望着景离的帐子,又问:“景离的背,疼么?”黑夫说:“疼。”“他会好么?”“会。”狗儿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狗儿没有再问。
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灰,还红着。黑夫把那半块干粮,从怀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搁在火堆边,搁在狗儿够得着的地方。
夜,深了。营里,只剩几点灯火。黑夫帐里的火,还亮着。狗儿睡下前,把那枚铜扣,贴在耳朵边,听了一下。铜扣,没有声音。他把铜扣,放回怀里,又按了按。按了按,像是按着一块,热乎的东西。狗儿睡着了,手,还按在胸口,按着那枚铜扣。黑夫坐在火堆边,没有睡。他望着河西的方向。那一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粮仓,就在那头。黑夫伸手,拢住火苗,不让它灭。
他望着河西,目光久久不收。久到,天边,泛了一点白。黑夫伸手,拢住火苗,不让它灭。他望着河西,目光久久不收。久到,天边,泛了一点白。他不知道,就在他拢火的这一刻,景离帐子里的灯,也亮着——景离趴在榻上,就着那盏灯,正在画另一张图。这一张图上,画的不是粮仓。
第64章 血图为凭,夜探王陵
黑夫第二次进景离帐子,是在夜深的时候。夜,黑透了。营里的火把,都熄了。只有景离的帐子,还透着一线光。
帐里的灯,还亮着。景离还趴在榻上。可他没睡。他手里,握着笔,在灯下,画着什么。榻边的地上,铺着几张树皮。树皮上,画着线,画着圈。线,弯的,直的。圈,大的,小的。像一张,揉皱的地。
“你还没睡。”黑夫说。
“睡不了。”景离说,“背上的肉,一碰就疼。疼,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事。”
“想什么?”
“想楚军的粮。”景离说。他说“粮”字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停。他在树皮上,又添了一笔。
“河西那个粮仓,是假的。”景离说。他说这话,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黑夫愣了一下。
“假的?”黑夫说,“狗儿亲眼见过,楚军往里头,送粮食。”
“送进去的,是给守仓的兵吃的。”景离说,“一小仓,摆在外头,让秦军的探子看见。真正的粮,不在那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探子看见的,都是假的。”
“在哪儿?”黑夫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帐里的灯,晃了一下。像是替谁,躲了一下。
景离没有马上答。他没有答,像是要先,喘一口气。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动,背上的伤,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又趴回去。那一声“嘶”,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趴着。”黑夫说。
“得坐起来画。”景离说,“趴着,画不准。”画不准,就是错。错了,就是死人。
黑夫没有再劝。他走过去,伸手,把景离,扶起来。他扶得慢,像是在扶一件,碰不得的东西。景离的背,抵着榻沿,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笔。”景离说。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气,有些虚。
黑夫把笔,递给他。
景离接过笔。他没有蘸墨。他把笔,伸到自己嘴边,咬破自己的手指。血,渗出来。他咬的,是自己的手。牙,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他蘸着血,在树皮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墨没了。”景离说,“用血,一样画。”他说这话,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帐子里,一股血腥味,混着灯油味,散不开。黑夫站在榻边,看着景离画。景离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就扯一下。血,顺着他的背,往下淌,滴在榻上。他没有擦。
黑夫看着那血,没有说话。他看见,血,滴在树皮上,渗进木纹里。
景离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他喘了几口气,像是画这一张图,耗尽了力气。“拿去。”景离说,“图给你,命也给你。你活着回来,我就还有用。”黑夫接过图,没有接他的话。
黑夫把树皮,举到灯下,看。火光,透过树皮,照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糙,可这会儿,按着树皮,按得稳。像是怕,一松手,这图,就飞了。树皮上,画着山,画着河,画着一个大圈。大圈边上,画着一个小门。门,开在山脚下。门边上,画着几道,像是栅栏。
“这是哪儿?”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那道门上,摸了一下。像是摸一件,真的东西。
“一处楚王陵墓。”景离说,“废弃的。楚王搬到郢都去了,这墓,封了。封条,还贴着。可楚军,把它挖开了。挖开的地方,又用草,盖住了。”
“挖开了?”
“挖开,藏粮。”景离说,“陵墓,在地下,冬暖夏凉,粮放在里头,不霉。可藏兵。万人,藏进去,外头,看不出一点动静。”他说“万人”的时候,手指,在树皮上,点了一下。像是点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黑夫盯着那图,半晌没移眼。
“你怎知是这儿?”黑夫问。黑夫问这话,不是不信。是这地方,太险,他得问个明白。
“楚军射到城的文书,我临了半年。”景离说,“临得多了,就看出门道。他们往河西送粮,是假。往这陵墓送粮,才是真。有一回,文书里露了两个字——‘王陵’。就这两个字,我记了半年。”他说“记了半年”的时候,像是把那半年,又过了一遍。
“就凭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景离说,“楚军的粮,不会放在明处。他们信不过明处。他们只信,地底下的东西。”他说“地底下的东西”的时候,眼睛,看着灯。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黑夫把树皮,收进怀里。他收得慢,像是在收一件,命。
“我拿去给将军看。”黑夫说。
“你去。”景离说,“将军若信,你就有功;将军若不信,你就当,这图,是我画的鬼画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像是把生死,也一并,画进了图里。
“你画的是血。”黑夫说,“血画的图,不是鬼画符。”他说完,没有再说话。他把树皮,按在胸口,按了按。
黑夫求见王翦,是在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营里的火把,还燃着,冒着烟。
王翦刚起,正洗脸。他把水,掬起来,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听见通报,他把布巾,搭在架子上,说:“让他进来。”
黑夫进帐,跪下,把树皮,双手递上去。他跪得直。双手,捧着树皮,举过头顶。
“属下,有一张图,想请将军看。”黑夫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稳得,像是这图,替他撑腰。
王翦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看图的时候,没有动。看了很久。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在嚼草。
“血?”王翦问。他问这一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图上,移到黑夫脸上。
“是景离的血。”黑夫说,“他杖伤未愈,墨又没了,用血画的。”他说完,补了一句:“他画的时候,没喊疼。”
“伤成那样,还画?”王翦又问。“属下拦过。”黑夫说,“拦不住。”王翦没有再问。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回案后,把树皮,铺在案上。他沉默的时候,手指,在案上,慢慢地,敲了一下。
“谁画的,你不用说。”王翦说,“你说,这图画的是什么。”
“一处废弃的楚王陵墓。”黑夫说,“景离说,楚军的粮,明面上,运往河西。暗地里,都囤在这陵墓里。陵墓在地下,可藏兵万人。”他说“万人”的时候,声音,也没有高。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秤上,称过。
“万人?”王翦重复了一遍。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又像是在称。
“景离临了楚军文书半年。”黑夫说,“他说,楚军的文书里,露过‘王陵’两个字。”他说“半年”的时候,像是替景离,把那半年,也一并说了。
王翦没有说话。他把树皮,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他翻树皮的动作,慢。像是要把每一道血纹,都看进眼里。
“你说,”王翦问,“这图,是真是假?”
“属下,拿不准。”黑夫说,“可属下信景离。”他说“信”字的时候,腰,没有弯。
“信?”
“他拿血画的。”黑夫说,“拿血画图的人,不骗人。”他说这话,不是在替景离说话。他是在说,他自己信的理。
王翦又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天色。帘子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帐里的灯,晃了一下。
“天快亮了。”王翦说。
“是。”黑夫说。
“天亮之前,楚军会换防。”王翦说,“换防的时候,守墓的兵,会松。”他说“松”字的时候,像是把这个字,也放在了黑夫怀里。
王翦转过身,看着黑夫。
“黑夫。”王翦说。
“在。”黑夫应道。
“你带一百人。”王翦说,“今夜,去探那座陵墓。”他说“一百人”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重。
黑夫愣了一下。
“一百人?”黑夫说,“将军,陵墓里,若是真藏了万人——”
“探,不是打。”王翦说,“探,就是看看。看清楚陵墓的入口,看清楚守墓的兵,看清楚粮,堆在哪儿。看清楚,就回来。”他说“看清楚”几个字,一连说了几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黑夫的脑子。
“若是被发现了呢?”黑夫问。
“生死自负。”王翦说。这四个字,说得轻。轻得,像是怕,压垮什么。
帐里,静了一下。
“这一去,生死,是你自己的。”王翦说,“你死在陵里,是你的命。你若活着回来,带回的消息,就是全军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黑夫。目光,不重,可压人。
黑夫跪着,没有动。
“属下,领命。”他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百人,你自己挑。”王翦说,“挑你最信得过的人。”他说“最信得过”的时候,像是在提醒黑夫,什么。王翦又说:“图,你留着。到了地方,对着图,认路。”黑夫说:“属下,记性不好,怕记不住。”王翦说:“记不住,就多看一眼。图在怀里,比在脑子里,牢。”黑夫应了一声:“是。”他把图,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才重新收好。
“属下,有一个请求。”黑夫说。
“说。”
“属下,要带那个孩子。”黑夫说,“狗儿。他画过楚军的图,认得楚军的路。”他说“认得路”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王翦看着黑夫,没有说话。
“一个孩子。”王翦说,“你带一个孩子,去探万人藏兵的陵墓?”他说这话,不像是在问。像是在,掂量。
“属下信他。”黑夫说,“他记着属下的干粮,记着属下的铜扣。”他说完,没有再多说。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黑夫退到帐口,王翦又叫住他。“黑夫。”王翦说,“那陵墓,若是假的,你别硬闯。活着回来,比烧粮,要紧。”黑夫转过身,说:“将军,粮要紧。”王翦没有接话。他看着黑夫,出了帐。
黑夫从帅帐出来,天,已经大亮。营里的兵,都醒了。他先去挑了人。一百人,他一个,一个,挑。什里人赵七,也来了。赵七的左胳膊,还缠着布。“算我一个。”赵七说。黑夫看着他缠布的胳膊,说:“你胳膊,没好利索。”“好利索了。”赵七说,“打不了,还能看。”黑夫没有再劝。他把赵七,算上了。
挑完,他站在一百人面前,没有说话。他看了他们很久,只说了一句:“今夜,跟我走一趟。凶险,可回来,有酒。”没有人应声。可一百个人,都站直了。狗儿看见他,问:“将军,说什么了?”黑夫没有答。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儿的头。狗儿的手,停了。他看着黑夫,像是明白了什么。“要去了?”狗儿问。“嗯。”黑夫应了一声。“带上我?”“带上你。”黑夫说。狗儿没有再问。他把烤好的干粮,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递给狗儿。“吃完,”黑夫说,“跟我走。”
这一日,黑夫哪也没去。他坐在营里,磨刀。他把刀,磨了一遍,又磨一遍。刀,磨得亮。亮得,能照见人。磨完刀,他又把刀,插回刀鞘,试了试。正好。
日头,往西沉。黑夫看着日头,没有说话。他在等天黑。天黑,就该动身了。
入夜,黑夫带着一百人,出了营。狗儿跟在黑夫身边,也换了黑衣。他个子小,走在黑夫影子里,像一小块,干泥蛋。黑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儿仰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出营三里,黑夫停下,把树皮,从怀里,掏出来。他借着月色,看那图。可那条线,那道门,他认得。拍完,他又按了按。像是按着,一扇门。
再往前走,就是陵墓的方向。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他转回头,摸了摸狗儿的头。狗儿没有说话。他走得更近了些,贴着黑夫的腿。黑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儿仰起头,冲他,点了点头。一百人,钻进了夜。黑夫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出三里的那一刻,王陵的石门后头,守陵的楚军校尉,正举着火把,对着一块木牌上的字,念出最后一个——“项”。
第65章 陵墓幽光,火油焚道
陵墓的入口,在一处土坡后头。这坡,在楚军粮道边上,离河西,有二十里。黑夫带着一百人,是擦黑出的营。出营前,黑夫把图,又看了一遍。他把图上的山,河,门,都记了一遍。出营的时候,黑夫回头,看了一眼景离的帐子。景离还趴着。他看不见。可那灯,亮着。帐子里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了。他把图,收进怀里,拍了拍。黑夫带的火油,是他自己,从营里,一罐一罐,装的。一罐,一罐,数着装的。装火油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到了地方,粮,烧不烧得成,先看火油,够不够。
一路,不说话,只赶路。走到陵墓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走了大半夜,才到。坡上,长着草。草是活的——夜里看,那草,比别处的,绿。活草,是后栽的。栽下去,浇水,养活,盖住底下的东西。“那边,有火?”赵七问。他问的时候,也趴着,声音,压在土上。“没有。”黑夫说,“越没有火,越要紧。藏得越深的东西,越要紧。”赵七没有再问。黑夫趴回坡下。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他看见,坡腰那处凹进去的地方,草,不对劲。
“草底下,有板子。”狗儿趴在黑夫身边,小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风还低,“楚军藏粮,都用板子盖,上头种草。”
“你怎么知道?”黑夫问。
“我给他们递过草。”狗儿说,“一筐一筐,递上去,盖在板子上。”他说“递过草”的时候,像是把那筐草,又拎了一遍。“递草的时候,你怕么?”黑夫问。狗儿想了一会儿,说:“不怕。那时候,我不认得你。递草,是吃饭的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现在,我怕。怕你,也让我递。”黑夫没有接话。他看着狗儿,看了很久。
再抬眼,看那坡。他看的是,坡上,有没有人。没有人,才好动手。
入口,不在坡顶。在坡腰,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那里,草,被压过,压出一道,车辙。车辙,新压的,土,还是潮的。
“车走这儿。”黑夫说。
“车走这儿,人,不走这儿。”狗儿说,“人走那边,绕到坡后头,有个小门。”他说“小门”的时候,手,往坡后头,指了指。
“你画过?”
“我没画过。”狗儿说,“我送草的时候,偷偷看过。”他说“偷偷”的时候,眼睛,低了一下。像是那一眼,是偷来的,不该看。
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百人。一百人,都趴在夜里,像一百块,石头。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连喘息,都压着。压得低低,稳稳的。
“赵七。”黑夫低声说。
“在。”赵七应道。
“你带二十人,绕到坡后头,守那个小门。”黑夫说,“听见我这边响动,你才动。没听见,你就趴着。”他说“趴着”的时候,看着赵七。像是在说,活着,比立功,要紧。
“是。”赵七说。
赵七带人,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带的那二十人,也没回头。黑夫回头,看着狗儿。
“你带路。”黑夫说,“走那道小门。”
狗儿走在黑夫前头。他走在前头,像一条,认路的狗。他个子小,走得稳。他走过的地方,黑夫都跟着。黑夫发现,狗儿走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他,走过许多回。
小门,藏在坡后头一丛荆棘后头。荆棘,是死的,可底下,门是活的。死荆棘,是插在土里的。门,在荆棘底下。门,是石门,推开一条缝,黑,透出来。那黑,是地底下的黑,浓得,像墨。
黑夫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条甬道,黑,不见底。一股潮气,混着土腥味,扑面。潮气,是地底下的水气。土腥味,是挖开的老土。这两样,压得人,喘不上气。
“火,别点。”黑夫低声说,“点,就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闻见一股,灯油味。灯油味,是从甬道里头,飘出来的。
他摸出一根火折子,晃了一下,又按灭。他按灭火折子的动作,快。像是那一点光,烫手。那一下,够他看清甬道的走向:甬道,往下,斜着,伸进地里。甬道两壁,是石头的,凿得糙。石头上,有水,渗出来,亮晶晶的。
“下头,有粮?”黑夫问。他问得轻,像是怕,那粮,听见。
“有。”狗儿说,“我闻得见。粮味,压着土味。”他说这话的时候,鼻子,抽了一下。像是把那股味,又吸了一遍。
黑夫又晃了一下火折子,看脚下的路。路,是石头的,铺得平。可石头缝里,夹着东西。石头,铺得平,可太平了。太平的路,底下,多半有东西。
“停。”黑夫说。他说“停”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百人,都停了。
他蹲下,看那石头缝。缝里,夹着一根,细弦。弦,绷着,一头,连着墙。那弦,细得,像一根头发。不趴下,看不见。
“翻板。”黑夫说,“踩上去,人就没了。”他说“没了”的时候,声音,也没有抖。像是说一件,早就料到的。
他伸手,把那根弦,轻轻,挑断。他挑弦的手,稳。像是挑过许多回。挑断那根弦,黑夫又趴下,往前看。前面,还有两根。一根,连着墙。一根,连着地。“还有。”黑夫说,“小心。”他把两根,都挑了。
“都绕开这儿。”黑夫说,“踩着我的脚印走。”他说“踩着我的脚印”的时候,自己的脚,先踩实了,才往前。
一百人,一个接一个,踩着黑夫的脚印,进了甬道。没有人踩错。踩错一步,就是一条命。
甬道走到底,是一道石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地底下的火光,是有人,在里头。
黑夫贴门,听。门里头,有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那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闷在一口缸里。
“守兵。”黑夫低声说,“不少。”他说“不少”的时候,耳朵,又贴紧了一些。
“有多少?”有人问。
“听不出。”黑夫说,“得看。”他说“得看”的时候,把脸,凑到门缝上。
他贴着门缝,往里看。门里头,是一间,地室。地室很大,像一口,倒扣的钟。钟口,压着地。钟里头,藏着兵,藏着粮。地上,堆着一排排,粮垛。粮垛后头,有人走动。火把,插在墙上,照得通亮。通亮的地室,亮得,像是把地底,搬到了日头底下。
黑夫看清地室里的情形,退回来,靠在墙上。他退回来,手,扶着墙。像是脚下,有点软。他靠墙的动作,重。像是这一眼,掏空了他。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粮,得烧。”他说,“不烧,这仗,没法打。”他定了定神,对身边的人,说:“粮,是真的。楚军,也真的藏在这儿。”他说“真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压。像是这两个字,太重。
“那,怎么办?”有人问。问这话的人,声音,有些抖。
“烧。”黑夫说,“火烧起来,粮没了,他们,就得出。”他说“烧”的时候,眼睛,看着甬道,看着那火光。
“火烧起来,咱们,也露了。”
“露就露。”黑夫说,“烧了粮,露了,也值。”他说“值”的时候,像是把这一个字,也烧了进去。他说完,第一个,拎起火油罐。
黑夫命人,把带来的火油,浇在甬道两边的墙上。火油,一罐一罐,泼下去,顺着墙根,流。火油,顺着石头缝,渗下去,渗进地室的边。
“退。”黑夫说,“退到门口,守着。”
一百人,退到石门口。退的时候,没有人出声。只有脚步,踩在石头上,闷响。黑夫把最后一罐火油,泼在甬道口。他掏出火折子,晃亮,扔进甬道。
火,腾起来。火苗,顺着火油,烧进甬道,烧向地室。黑烟,滚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烟,是黑的,滚着,往甬道口,涌。
“来了。”黑夫说。
狗儿没有进地室。黑夫让他,守在小门外头。狗儿趴在小门外的荆棘后头,听着里头的动静。他听见刀碰刀,听见人喊,听见火,轰地烧起来。他捂住了耳朵。他没有跑。
黑夫退到石门外,靠着墙。他听见,地室里,粮垛,倒了,砸在地上,闷响。他听见,有人,在火里,喊。他没有再听。
“堵住门。”黑夫喊,“别让他们,冲出来。”他喊这一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
楚军,冲出来了。甬道,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楚军再多,也只能,挤出来。秦军,堵在门口,一刀一个。
可楚军,人多。黑夫带来一百人,楚军,从地室里,涌出来的,是他们的几倍。几倍,是黑夫,估的。他估不准,他只知道,杀不完。
黑夫一刀,劈开一个冲出来的楚军。他没有看那人倒下。他抬头,又迎上下一个。他的刀,起,落。起,落。像一杆,不知疲倦的杵。
“顶住!”黑夫喊。
混战,在甬道里,炸开。刀,碰着刀,火,映着血。刀碰刀,火星子,迸出来。
这一仗,打了多久,黑夫不知道。他只知道,楚军,冲出来一拨,又一拨。他只知道,他身边的秦军,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倒下的秦军,有认识的脸。可这会儿,他顾不上认。认了,就砍不动刀了。
“撤!”黑夫喊,“退出去!”他喊“撤”的时候,自己,还堵在门口。
秦军,护着伤兵,往后撤。楚军,追出来,追到甬道口,被火,挡住了。火,在甬道口,烧成一面,火墙。楚军,冲不过那面墙。
伤兵,有的,被人架着,有的,被人背着。黑夫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挡。“跑!”他喊,“往坡下跑!”
黑夫最后一个,撤出小门。他稳住,没有回头。他回头,看见甬道里,火光,映着,一具具,倒下的身子。那些身子,有秦军的,也有楚军的。火,不分,都烧。
“多少人,没出来?”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
“三十。”赵七说,“三十个,没出来。”他说“三十”的时候,头,低着。像是那三十条命,压着他的脖子。
黑夫没有说话。
“走。”他说。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走在最前头。
他们,拖着伤兵,撤。撤出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一百人进去,七十人出来。没有人提他们。黑夫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回去,向将军,报信。”走出半里,黑夫忽然,停下。他回头,看着那陵墓的方向。
“怎么了?”赵七问。
“那墙,我看了一眼。”黑夫说,“墙上,刻着个字。”他说“刻着”的时候,手指,在半空,比了一下。像是那字,还在他眼前。
“什么字?”
“我不认得。”黑夫说,“可我认得,那个纹路。”他说“纹路”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符。
“一样。”黑夫说,“和墙上的,一样。”他说“一样”的时候,手,没有抖。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一样?”
“纹路。”黑夫说,“那个字,和这半枚符上,刻的,是同一个字。”他说完,把铜符,重新收进怀里。收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黑夫脸上。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赵七看着他,问:“那字,是什么字?”黑夫说:“我没认全。可我知道,刻这字的人,和这半枚符,是一个人的手下。”他说完,望着陵墓的方向。火,还在烧。烟,还在滚。那一头,一个“项”字,刻在陵壁上,火光,照着它。
那个“项”字,黑夫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那个字。那一夜,他们擒了十四人,从老兵怀里,搜出这半枚铜符。景离说,这是项燕亲兵的符。守着这陵的,是项燕的人。项燕的兵,守着项家的陵。这陵里,埋的,是谁?
那个“项”字,黑夫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那个字。那一夜,他们擒了十四人,从老兵怀里,搜出这半枚铜符。景离说,这是项燕亲兵的符。守着这陵的,是项燕的人。项燕的兵,守着项家的陵。这陵里,埋的,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把火一烧,项燕不会善罢甘休。
第66章 浮桥火起,卒困对岸
他身上的血,还没干。这一仗,烧了楚军的粮。这是黑夫头一回,干这么大的事。他跑着,想这功,够不够,抵那三十条命。
月亮,挂在天上。夜,黑。火,烧了半宿。陵墓的坡,烧成了一座,火坡。火坡,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风从火那边吹过来,带着热气,和烟灰。这一夜,黑夫没有睡。他带着残部,跑。火,在身后,烧。黑夫带着残部,一口气,跑出七八里,才放慢。跑得急,喘得也急。没有人说话。跑着,黑夫闻见,风里,一股,焦味。那是,粮,烧着的,味。
“停。”黑夫说。他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喘了几口气。他直起腰,咳了两声,吐了口痰。
他回头,看。陵墓那边,火,映红了半边天。那火,还在烧。烧了大半夜,还不见小。火舌一伸一缩,像活的。
“楚军,追不追?”赵七问。
“追。”黑夫说,“烧了他们的粮,他们,不追,才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后头。
话没落,后头,传来,马蹄声。马蹄声,是奔着这边来的。不多,可近。黑夫的脸,沉了一下。
“来了。”他说,“快走。”他喊这一声的时候,残部,都听到了。
跑着,有人问:“咱们,这是,往哪儿跑?”黑夫说:“回营。渡口,有桥。过了桥,就,到营了。”那人,没有再问。风,把话,吹散了。
残部,又跑起来。伤兵,被人架着,被人背着。狗儿,被黑夫,一把,扛在肩上。黑夫扛着狗儿,跑。狗儿趴在他肩上,不出声。
“放我下来。”狗儿说,“我能跑。”
“你能跑个屁。”黑夫说,“你两条腿,有马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回头看的时候,能看见,后头,尘土,扬起来。
“往涡河!”黑夫喊,“渡口有桥!”他喊“渡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涡河,在前面,横着。渡口,在涡河拐弯的地方。河水,到这里,慢了下来。河,宽。水,急。渡口的浮桥,是秦军搭的。桥连着涡河两岸。桥这头,是秦军的地。桥那头,是楚军的地。河水,黑黢黢的。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桥下的水,拍着桥桩。桥,是木板铺的,架在船上。木板,旧了。踩上去,咯吱响。黑夫跑到渡口,先看见的,是那座浮桥。桥,搭在河上,像一条脊梁。
“过桥!”黑夫喊,“一个一个过!快!”他喊完,第一个,上了桥。守桥的卒子,认得黑夫。桥头有一个秦军把守。他看见黑夫带人跑来,迎上,问:“怎么回事?”黑夫,顾不上答。他喊:“让开!快,让开!”
桥,窄。两个人,并排,就挤。残部,一个一个,过。有人,跑急了,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探出桥外。后头的人,一把,拽住他。
残部,涌上浮桥。桥,晃。人在桥上,跑得急,桥晃得更厉害。桥下的水,哗哗地,往桥板上,溅。
黑夫站在桥头,数着过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他带来一百人,过桥的才四十多。后头,还有,一长串。数到王老六的时候,他停了。王老六,还没过桥。他押着伤兵,走在最后。
“赵七!”他喊,“人都过了么?”他喊的时候,风把声音吹散了。
“还有后队!”赵七在桥那头喊,“十几个,押着伤兵,慢!”赵七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也断断续续的。
黑夫回头,看。楚军,已经到了渡口边,马蹄,踏起烟尘。楚军的马,在渡口,来回,跑。像一群,嗅着血的狼。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楚军,越跑,越近。马蹄踏地,像擂鼓。黑夫站在桥头,能感觉到,地,在颤。尘土眯了眼,他眨了眨。
“来不及了!”黑夫喊,“砍桥!”黑夫喊“砍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桥一断,后队就回不来了。他喊“砍桥”的时候,嗓子,扯得生疼。
“砍桥?”桥那头的赵七,愣了,“后队还没——”赵七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刀,攥着,没有挥。
“砍!”黑夫喊,“不砍,楚军上桥,咱们,一个都走不了!”他说“一个都走不了”的时候,眼睛,红着。
赵七没有动。他的手,攥着刀,攥得骨节,发白。
“砍桥!”黑夫又喊。这一声,比刚才,还高。
赵七咬牙,挥刀。刀,砍在桥头的缆绳上。缆绳,粗,一刀,砍不断。第一刀,只砍进去,一道白印。赵七,举着刀,没有落。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那十几个卒子。他们,也在看他。赵七,闭上眼,又一刀。缆绳,断了半股。缆绳,断了的股,呲着,像一把,烂头发。赵七的刀,卷了刃。
“烧!”黑夫喊,“泼火油,烧缆绳!”他喊的时候,已经有人,提着火油罐,冲上来。桥头的火把,映着他的脸。火油,是从陵墓里带出来的。
有人,把火油,泼在缆绳上。火折子,扔上去。火,腾起来,沿着缆绳,烧。火油,浸进缆绳,火,顺着油,一路,烧过去。火苗舔着缆绳,发出滋滋的声。缆绳,在火里,一根,一根,断。
缆绳断了,桥塌了。黑夫站在桥头,看着那一头。他看的不是桥,是桥那一头的人。浮桥,从桥头,开始,往下塌。桥板,一块一块,翘起来,落进水里。桥断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桥板翘起,又落下,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那水花,落在黑夫脸上,凉。
“过!”黑夫喊,“能过的,快过!”他自己,还站在桥头。
桥,塌到一半,塌不动了。后半截,还连着对岸。塌断的地方,烧着,冒着,黑烟。后队那十几个卒子,站在桥那头,看着桥,在他们面前,一节一节,断。他们,站着,没有动。像是,被定住了。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桥,断了,过不去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
“黑夫!”有人喊,“我们还没过!”那人喊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黑夫站在桥这头,看着他们。他们的脚下,是断桥。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刀,手,在抖。
“桥断了!”那人喊,“我们过不去了!”他说“过不去”的时候,声音,哑了。
楚军的马蹄,已经踏上了桥头。马蹄,踏在桥板上,桥板,咯吱,响。楚军,追到桥头,看见桥断,勒马。他们,看见了桥那头,那十几个秦军。楚军,勒住马,在桥头,转圈。马喷着粗气,不住地打转。
“杀!”楚军有人喊。那一声“杀”,是冲着桥那头,那十几个秦军,喊的。河水,溅起,又落下,一片红。
“跑!”黑夫在对岸喊,“往水里跑!游过来!”他喊“游过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十几个卒子,有的,往水里跳。有的,犹豫。犹豫的,看看水,又看看,后头的楚军。
“跳!”黑夫喊,“水不深!游过来!”他喊的时候,手,指着水。
跳进河里的,被水,冲着,往下游漂。没跳的,被楚军,围住。水,冲得急。跳下去的,一入水,就被冲,离了岸。有人跳下去,又被水冲回来。
“不!”有人喊。那一声“不”,短。短得,像是被掐断了。
刀光,闪过。那几个没跳的卒子,倒下了。倒下的时候,有人,伸着手,朝着水。楚军的刀,落下去。地上的血,渗进土里。黑夫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那声音,从对岸,传过来。
黑夫站在桥头,看着。他握刀的手,攥紧了。他攥刀的手,指节,都白了。他的手指,掐进刀柄里。
跳水的卒子,有的,游到了这边,被拉上岸。有的,漂远了,喊声,被水,吞了。被拉上岸的,趴在岸上,大口,喘。漂远的,只看见一个头,在水里,一起一伏。会水的,扑腾着往这边游。有人游到半道,没了力气。不会水的,下去就呛了,喊了一声,沉下去,再没上来。水里,有人挣扎的声音。
黑夫数了数,跳水的,九个。上岸的,六个。漂没的,三个。数完,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三个。”赵七说,“没了。”赵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低了下去。
黑夫带着人,退到渡口边上。他数了数,自己带出来的,还有七十人。七十人,少了三十。三十个人,三十条命,都是跟他出来的。黑夫没有说话。他看着河,看了很久。河水往东流,不回头。河面上,月光,碎着。
河水,在脚下,流。火光,在对岸,烧。楚军,在对岸,勒马,骂。骂声,隔着河,传过来,模糊。楚军,没有下水。骂完,他们,开始,往回,走。
“他们,过不来了。”赵七说,“桥,断了。”他说“断了”的时候,像是说一件,定了的事。
“嗯。”黑夫应了一声。
桥断了。黑夫站在这头,看着那头。他看着王老六,看着那十几个卒子。风吹过来,把火烟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擦。王老六,是秦军的老卒。他给黑夫,押过粮,守过夜,挨过骂。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黑夫的人。黑夫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就知道,王老六,是他带出来的。带出来,就要带回去。他站在渡口边,看了一会儿。对岸,那几个卒子,跳下去,就没上来。他们的喊声,好像还在水面上,飘着。水里的火光,一抖一抖。
“走。”黑夫说。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转身,要走。可他脚,没有动。脚,像是,长在,地里了。
“怎么了?”赵七问。赵七,看着他,问得,小声。
黑夫没有答。水在他脚下,往东流。他看的是,那水。水,冲着他的脚,凉。对岸楚军散了。火光还亮着。河水黑黢黢的。
“刚才,我喊‘砍桥’的时候。”黑夫开口,“后队,是谁?”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
“王老六,带着。”赵七说,“还有,三四个,伤兵。”他说“伤兵”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他没有跳,也没有喊。他站在桥头,像一截老树桩。他看着水,看着黑夫。水冷。他知道。他攥着刀,没有动。刀尖,点着地。
“王老六……”黑夫重复了一遍。
“他上过阵。”赵七说,“老卒了。”他说“老卒”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该记住的事。
黑夫没有再说话。他站着,看着河。河水,冲着他的靴子,凉。凉意从靴子往上渗。他没有动,只看着河。河风带着焦味,和血腥气。
过了很久,黑夫才开口。他说:“赵七,你带人,先回营。”赵七愣住,“你呢?”赵七拽住他的胳膊,不撒手。黑夫没有答。他弯腰,解下身上的甲。甲,扔在地上,哐当,一声。他光着膀子,往河里走。夜里,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水没到他的腰,没到他的胸口。水冷,冷得像针扎进骨头。他咬着牙,往前走,走得很慢,很慢。对岸,楚军,还没有散。有人看见水里有人,喊了一声:“水里,有人!”楚军又勒马回头。黑夫没有停。
楚军没有下水追。他们站在岸上,看着黑夫游。他们骂,也射箭。箭落在他身侧,水花溅起。箭带着风声,从他头顶飞过。
黑夫停在水里。水漫过他的胸口。他的脚,陷进河底的泥里。他抬头,看对岸。王老六的影子,还站着。楚军的刀,还在一闪,一闪。
后队的人,他认得每一张脸。他知道,往前一步,能把王老六拉上岸。往回一步,这功,就成了。全军的粮,烧在他背上。他站在水里,没有动。夜风,把火烟,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擦,抬头看天。天上,月亮还在。
对岸,狗儿喊:“黑夫!”黑夫没有回头。涡河水,还在流。断桥,还在晃。
对岸,狗儿喊:“黑夫!”黑夫没有回头。涡河水,还在流。断桥,还在晃。他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水里的那一刻,对岸楚军的骂声停了——项缠亲自上了马,指着他的影子,说了一句:“就是他。”
第67章 断渡决断,名册木碑
黑夫立在河水里,河水漫过胸口,缓缓从身侧淌走,捎走身上仅剩的一点暖意。河水墨沉沉的,深不见底。夜风刺骨,冻得他牙关不住打颤。对岸燃着大火,是楚军的粮囤。火光碎碎地映在水面,被浪打散,又一点点拼拢。烟火顺着夜风扑到脸上,他抬手都没抬。对岸最后一声惨叫,转瞬便被滔滔河水吞没。水流一下下撞着他的小腿。
他想起王老六,上次押粮归营,偷偷把硬邦邦的干粮塞给他。那干粮硌牙,却顶饱。王老六当时笑着跟他说:“屯长,你太瘦了。”
又想起那三十个弟兄,跟着他潜入陵地,一路都在喊他屯长。黑夫闭上眼,再抬眼时,天边已经透出青白。他一步步往后挪,退出河水。水位从腰落到膝盖,再滑到脚踝。踏上河岸,淤泥死死咬住脚掌,陷得很深。低头一看,脚底踩出的印子泛着暗红,血渗进泥层,把泥土染成血色。
他站定,不肯回头。脚踝还沾着河水,他不敢转过去。只要回头,他就会再度扎进河里。水流不停拍击岸沿,他抬脚往前走,水声才慢慢淡下去。垂手看向自己,双手还在不停发抖。他攥紧拳头,再松开,掌心浸满冷汗。
“走。” 他低声吐出一字。
赵七从后面狂奔追来,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攥住他胳膊:“黑夫!王老六他 ——”
黑夫猛地甩开他的手:“我知道。”
赵七声音压得更低:“他撑不住,要死在那边了。”
黑夫脚步没停:“我知道。”
“王老六不能丢在那儿!” 赵七僵在原地。
黑夫顿住脚步,缓缓转头望向大河,久久不动。对岸的火光已经弱了。他一字一顿开口,嗓音干涩沙哑:“不救了。”
三个字滚出喉咙,带着浓重的腥血气。话音落下,肩头猛地往下沉了沉,随即又强行绷直。原地静立三息,他才重新迈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出三步,再次停住,依旧没有回头。
“粮草一烧,楚军必定倾营来攻。” 黑夫目视前方的营寨,“回营,整甲备战。”
没人应声,残存的士卒默默跟在他身后。天色蒙蒙亮,黑夫走在队首,始终不肯回望。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那些战死弟兄的同乡。黑夫脚步不曾放缓,靴底碾进湿泥,拔起时发出咕叽的闷响。有人忍不住回头眺望对岸,河面空荡荡,只剩残火苟延,眼看就要熄灭。
赶回大营,天已大亮。营门值守的士卒看见这支残兵,先是一愣,跟着清点人数。数到末尾,脸色骤然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出口。少了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黑夫不曾合眼,独坐帐中,望着归来的部众。扫一眼,就少一批人。那三十个弟兄,再也见不到。百人出袭,七十人折返,不少人身上挂着伤,剩下三十个,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永远留在涡河对岸。
帐内只点一盏油灯,灯苗微弱。景离掀帘走进来。黑夫抬眼瞥了一下,又垂落目光。景离伸手拨亮灯芯,在他对面坐下,铺开一卷竹简。新竹带着清润草木气息,他执起笔,开始登记阵亡名册。
“王老六,涡河渡口。”
笔尖落在竹简上,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瞬,墨汁洇出小小的墨点,他稍作停顿,继续落笔。抬眼看向黑夫,灯火在黑夫脸上投下重重阴影,看不出神情。
“刘三,涡河渡口。” 刘三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只埋头做事。
“陈大,涡河渡口。”
黑夫静静听着。刘三、陈大,都跟着他巡过夜、守过哨。
景离握笔的手还算稳,一笔一画慢慢书写。每写完一个名字,便稍作停歇,墨汁干了就再蘸。竹简上,一个个名字慢慢排开。黑夫认得其中几个人名,都是他带出来的兵。他双手搁在膝头,反复握拳、松开。
“三十人。” 景离写完最后一名,搁下笔,抬眼看向黑夫,“下令不渡河营救,是你?”
帐内死寂,唯有灯芯噼啪轻响。
黑夫迎上他目光:“是我。”
景离不再追问,卷起竹简,用绳捆牢。“名册记妥了。立碑的事,交给你。” 说完起身,走到帐口,顿了片刻。帐帘落下带起一阵穿堂风,灯火猛地晃荡。
黑夫独自坐在灯前。火苗跳了一跳。烧楚军粮草,这是大功。可这份功劳,是三十条人命堆出来的。功劳他带回来了,那三十个人呢?影子在帐壁上摇晃,他伸手去按,影子依旧晃动,根本抓不住。
这一夜,黑夫始终未眠。帐外巡卒举着火把,明暗交替。他寻来一块搭建营帐剩下的木板,掂了掂,不算沉,却要承载三十个亡魂。三十个人,本该立三十块木碑,这一块板子,哪里写得下。但他还是要刻。
拔刀的时候,手止不住地颤。他把刀刃抵紧木板,用劲稳住手臂。刀身映着跳动灯火,忽明忽暗。景离蹲在一旁,持笔把名字依次写在木板上。黑夫俯身,将木板立在身前。第一刀重重划下去,木屑飞溅落在脚面,他没有拂开。捡起一捧温热木屑攥在掌心,第二刀落得更深。木板上白色刻痕越来越密,刀刃渐渐磨钝。
狗儿蹲在旁边看着,小声问:“王老六,回不来了是吗?”
黑夫刻刀不停:“回不来了。”
狗儿不再多言,指尖轻轻抚过木板上的字迹,顺着刻痕慢慢滑动,像是试着读懂上面的名字。黑夫的刀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下凿。他不认字,可认得这些活生生的人。
“刘三。”
“陈大。”
一直刻到夜半,刀背反复摩擦,磨破了他手掌,鲜血渗出来。景离添了几次灯油,帐内灯火明了又暗。血混着木屑嵌进指缝,他浑然不觉疼痛。血顺着刀柄滴落在木板,和墨色交融,凝成暗沉的褐。景离望着他流血的手,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一言不发。
“够了。” 景离劝他,天色将晓。
“不够。” 黑夫摇头,“三十个人,一个都不能漏。”
景离不再劝阻,低头继续书写。
天光破晓,木碑终于完工。营中士卒纷纷围拢,没人出声。景离写完最后一个名字。黑夫把木板推进土里,抬脚将周围湿土踩实,碑身埋下半截。他用手掌拍紧碑根泥土,连拍三下。站起身时膝盖僵麻,跺了跺脚,退到碑前三步,屈膝跪下,重重磕三个响头。额头砸在泥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叩完头,他没有起身,额头抵着泥土,久久不动。周遭士卒静静望着,没人上前搀扶。景离立在一旁,默然不动。
急促马蹄声从营外一路奔来,咚咚震地,如同催命鼓。一骑冲破晨雾,在营门前勒住。骑手翻身下马,甲胄沾满露水泥浆,连夜疾驰。看见跪在碑前的黑夫,使者明显一怔:“黑夫?” 晨风里,他声音沙哑,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场景。
黑夫站起身,手上血污还没擦干净,往衣襟蹭了两下,痕迹依旧留在皮肤上。
“将军传令,黑夫接令。”
黑夫单膝跪地,压进湿泥,泥水顺着膝盖向外漫开:“黑夫接令。”
使者俯身等待,没有催促。“将军只问一事,陵中楚将是谁?” 目光牢牢锁着黑夫,不曾眨眼。
黑夫没有立刻回话,二人对视,风穿过中间空地,谁都不肯先移开视线。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半枚铜符。这铜符在胸口揣了整夜,尚有余温,一遇晨风便迅速变冷。是从一具楚军尸身上摘下来的,此刻贴在心口,仿佛仍带着那人的气息。指尖反复摩挲符身圆滑的边缘,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符面刻着一个字的纹路,黑夫不识字,可在陵壁上见过一眼,再也忘不掉。
他把铜符递到使者眼前:“这纹路,和陵壁刻字一模一样。”
“项。” 黑夫指着符上纹路,“守陵之人,是项家子弟。”
使者仔细端详,神色一沉:“莫非是项燕麾下人马?”
“正是。这是他亲兵的符。亲兵持符,必随主将。” 那老兵死在泥沼之中,临死手指死死攥着这半枚铜符,挖出来的时候指骨都僵了。
“你能确定?”
“这纹路我记牢了。铜符取自沼泽里战死的楚卒。”
使者接过铜符,指尖沿着纹路来回摩挲,翻转查看背面,背面光素无字。眉头紧锁:“此事我即刻回报将军。” 他指尖在铜符上轻叩两下,交还黑夫。翻身上马,青马打了个响鼻。将要出营门时,猛地勒住缰绳,前蹄扬起,回头高声道:
“黑夫,将军还有一句话 —— 你带回的情报,抵得上三十条性命。”
使者策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滚滚远去,如同天边的闷雷。营门前重归寂静。河风暂歇,河水的喧嚣飘得很远,仿佛从未响起。只剩风、木碑,还有铺洒一地的晨光。
黑夫嘴唇翕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那句话像一根尖刺扎入耳膜。使者走远之后,他才察觉后背已经浸透冷汗。
他站在碑前,凝视木板上的字迹。依旧不识文字,却清楚,三十个弟兄的名字全都刻在上面,是景离的笔迹。手掌缓缓抚过碑面,逐一扫过每一道刻痕。
河风再次吹过来,碑上刻纹分毫不动。黑夫原地伫立,如同在土里生了根。景离站在身后,怀里抱着那卷阵亡名册,沉默不语。狗儿轻轻扯住黑夫的衣角。日头慢慢升高,影子拉得很长,黑夫的影子叠在木碑之上,阳光落在三十个名字上。他看不懂字,却掂得出这份重量。
一直站到日头西斜,景离唤了两声,他才回过神。狗儿静静跟在身后,不问一言。黑夫转身,将铜符重新塞回怀中,紧贴心口。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一眼木碑,转身踏入营门。
他刚跨进营门,中军斥候策马奔入,带来一句急报:守陵楚将名缠,乃是项燕的族侄,领三千甲士驻守那座大半焚毁的王陵。
第68章 楚将名缠,先锋为饵
帅帐的灯,一直燃到后半夜。更鼓敲过三更,帐中炭盆里的余烬依旧泛着暗红。传令卒掀帘入内,低声禀报:“将军召屯长黑夫。”
黑夫那时正跪在木碑跟前,手掌按在碑面刻下的名字上。碑上的字他认不全,可那沉甸甸的分量,指尖摸得清清楚楚,迟迟不肯抬起来。听见传唤,他没有立刻动身,慢慢直起身,将怀中那半枚铜符按紧,起身跟着传令卒往帅帐去。
王翦坐在案后,须发半白。灯火落在脸上,沟壑一道叠着一道。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在涡河舆图上细细比量。案面摊开河道图,墨线勾出涡河走向,河岸营垒标注得清清楚楚。白天来报信的使者立在一侧,甲胄上的泥渍还没干透。
王翦抬眼,朝黑夫微微颔首,没有出声。灯苗在他眼底轻轻一跳。
“那王陵之内,守将是谁?”
黑夫单膝跪倒,膝盖重重压在潮湿的帐地,泥水渗上来,刺骨凉意直钻膝骨。“是项氏旁支,名缠。陵中士卒都唤他缠将军。”
王翦指尖在地图上轻点两下,抬眼看向他:“你如何知晓他名叫缠?”
“属下潜伏之时,听见陵中士卒换岗呼号,口称缠将军,守了一夜。” 黑夫略一顿,继续回话,“王陵筑在岗地之下,甬道之内囤积兵器粮草。守陵人不着楚军制式甲胄,多穿布衣。若是烧掉甬道,粮草断绝,项缠必然慌乱。”
“他麾下有多少兵卒?”
“守陵之众不下千人,三处甬道堆满粮秣。”
“项缠。好。” 这话,王翦是对着地图说的。话音落,竹签轻轻搁在案上。楚军主力屯在河南,河北这支,本就是项燕留下的后手。如今后手主将的姓名,落到了他手里。他抬眼望向黑夫:“你带回来的弟兄,伤损如何?”
“伤者留在大营休养,尚能披甲作战的,余四十人。”
“足够。” 王翦起身走到地图前,灯影沉沉压在他脊背。手指顺着涡河向北推移,停在一处渡口,“楚军主力扼守河南,项缠手握北岸粮草与伏兵。本将军命你为先锋,直插涡河北岸。”
“属下去。” 三个字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沉实,落在寂静帅帐之中。
“不是要你强攻。你只需渡河,站稳滩头,让项缠亲眼看见你的营盘。” 王翦稍作停顿,“本将军在河南牵制楚军主力。你在北岸守住阵地。一旦支撑不住,便退入河水,我军会接应你。”
黑夫抬首,目光稳稳迎上去,不曾闪躲。
王翦拿起竹签,在地图上缓缓画了一圈:“项缠手里有粮有兵,却按兵不动。他在等楚军主力回师,南北夹击我军。你渡河之后,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出兵攻你,要么固守不出。若是他倾营来战,我大军便渡河合围;若是他死守河堤,我主力便顺势全数北渡。后续渡河兵马,随你进退,你往哪走,他们便往哪走。”
“属下明白。” 黑夫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承接一桩早已定好的差事。
王翦扫他一眼,复又垂眸看向地图:“去吧。今夜整备,明晨渡河。” 说完将竹签插回竹笔筒。
“是。” 黑夫起身,躬身退向帐门。将要掀帘时,身后传来王翦的声音:“黑夫。”
他脚步顿住。
“渡过河,活着回来。”
“是。”
走出帅帐,甲片上沾的泥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夜风迎面吹来,寒意刺骨。
景离隐在暗处,正等着他。
“你听见了?” 黑夫开口。
“听见了。” 景离袖口被夜风灌满,“先锋,是拿性命去搏的差事。” 二人并肩走回营地,营中大半火把已经燃尽。景离压低声音,话语被夜风撕碎大半,“将军是拿你做饵。”
黑夫脚步不停:“我晓得。”
“项缠若是全军杀出,凭四十人,你挡得住?” 景离望着黑夫挺直的后背。
“挡不住,也要硬扛。身后便是大河,河对岸才是大营。” 黑夫的话说得没有转圜余地。
景离不再多言,独自返回帐内,枯坐许久。灯苗忽明忽暗,他没有去看灯火。冷风顺着帐缝钻进来,他将那卷文书反复铺开,卷起,再铺开。竹简上一行字迹,看了又放下。
第二日,天色依旧浓黑,黑夫便醒了。伸手摸到帐口的刀鞘,鞘上凝满露水。他点齐四十人,增补数匹战马,朝着涡河北岸进发。
这四十人,是黑夫亲手挑拣。带伤的、年老的、胆气不足的,一律不带。狗儿吵着要随行,被黑夫按住留在营中。“你守营。” 狗儿嘴唇一瘪,不再争辩,攥着那根铜扣绳,立在营门口远远目送,久久不肯挪动。
白雾自河面漫涌而出,白茫茫一片,吞没对岸堤岸。马匹打着响鼻,蹄掌刨击水边,哗哗水声四起。断桥残存的木桩立在水里,被大火烧得焦黑。黑夫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领着众人绕往上游浅滩。
河水漫过腰腹,他们牵马列队,涉水而行。有人脚下打滑,死死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马蹄踩过河底乱石,河水淹至马腹,水声掩去人语。河水极冷,寒意直透骨髓。
黑夫一手攥紧马缰,一手按住腰间佩刀,刀鞘硌着掌心。冷水顺着靴口灌入,冻得骨头发疼。他咬紧牙关,牙床咯吱轻响。赵七跟在身后,脚下一滑险些栽倒,黑夫回身伸手拽住他。赵七呛进一口河水,连连咳嗽,抹一把脸上的水:“这河水,比棺椁里还要冷。”
“冷就少说,留着力气。” 黑夫沉声叮嘱。赵七闭了嘴,偏头吐掉嘴里的河水。
踏上北岸滩涂,脚下淤泥松软深陷,马蹄一踩便陷下去,拔起时扯出乌黑泥浆。岸边芦苇高过人头,锋利苇叶割得人脸颊生疼。黑夫下令众人伏入苇丛。四十人贴着泥地趴下,鸦雀无声,只剩苇叶在风中沙沙摩擦。
他抬眼望向对岸,楚军营盘扎在河堤之上,旗帜迎风翻卷。项缠的士卒驻守堤上,却不见人影露头,一排黑旗插满堤岸,在风中反复舒展、卷收。
“就地立营,点燃火堆,竖起旗帜。” 黑夫翻身下马,靴底踏入淤泥,陷至脚踝。顿了顿,继续吩咐,“这片滩头土层扎实,能扎住营寨。旗帜务必立直,火堆要烧得旺盛,叫对岸看得一清二楚。”
士卒虽心中疑惑,依旧依令行事。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火苗窜起,滚滚黑烟随风飘散,朝着楚营飘去。一名新补入的卒子忍不住低声发问:“屯长,火燃得这般显眼,岂不是引楚军来攻?”
“就是要他看见。” 黑夫目光牢牢锁着对岸,一瞬不瞬。
篝火噼啪燃烧,黑烟滚滚。黑夫蹲在火堆旁烘手,手背被火苗烤得发红,火苗舔过指节,那道刻木碑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
傍晚时分,楚军探马在苇丛外围来回巡弋两圈,勒马远远观望两炷香功夫,方才折返。黑夫手下士卒刻意在营门口来回走动,示以人迹。黑夫抬手示意,一箭射出,落在探马坐骑前三步。探马勒马回望这边一眼,拨马离去。那匹花斑坐骑毛色醒目,黑夫牢牢记住。转头吩咐赵七:“盯住这匹马。”
夜色沉沉落下,河风灌进衣领,寒意顺着脊梁一路往下钻。黑夫提刀,逐堆巡查篝火。
他在心里默算:四十三人,点燃三十堆篝火,反复核算两遍数目不变。火堆之间留出空地,远远望去,便如营中士卒众多。一旦项缠前来窥探,凭火堆估算,会误以为此处驻扎一整营秦军。走到最西侧火堆,他蹲下添入木柴,火苗腾起,映红他脸庞。浓烟呛得他眯起双眼,长久眺望对岸。楚营灯火点点,数了数,比昨夜多出几盏。灯火增多,便是增兵的信号。黑夫一言不发。
同夜,景离未曾安歇。帐中灯火明灭,他吹熄,复又点亮,如此三回。最后一次,他没有再吹。提笔写下一道文书,揣入怀中。文书几经涂改,他攥在掌心,一路走到木栅营。披上外袍,扣好灯罩,掀帐出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收紧领口。大营夜色浓重,唯有巡卒的更声断续回荡。
他沿着木栅,走到俘虏营。栅门落锁,守栅士卒认得景离,并未阻拦。粗木扎成的栅栏,缝隙漏进清冷月光。木栅内侧,坐着一名身形瘦高的楚俘伍三,倚着木柱,膝头搭一件破旧袄子。多年前景离在楚地办事染风寒,倒在路边,是伍三把他背进草棚,端来一碗稀粥。粥虽稀薄,那一点暖意,景离记了许多年。
景离蹲在栅外,压着嗓音:“伍三,你还认得我?”
伍三抬眼,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咧嘴一笑:“景书吏,你怎么来了?”
“我要你返回楚营一趟。”
伍三脸上笑意瞬间敛去,裹紧身上破袄,身子微微一缩:“回楚营?我是逃出来的人。” 一声咳嗽压在喉咙,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项缠,你听过此人?”
“项氏族人,守在北岸。” 伍三声音压低,仿佛怕风声窃听。
“你本是楚卒,认得项氏部众,回去不易引人疑心。帮我探明一事:他营中兵马、粮草实数,再辨一辨,此人虚实。” 景离声音压得更低,“仔细打探,回来报我。”
伍三苦笑:“我只是个俘虏,如何能顺利回去?”
“你只管寻机脱身。明日营门换防之时,趁乱出走。即便有人追袭,自有将军的命令拦阻。”
风卷草屑击打木栅,沙沙作响。伍三沉默注视景离。景离从怀中取出半块干粮,隔着木栅递过去:“事情办妥,我保你余生安稳。”
伍三接过干粮,在掌心翻转摩挲。粟面干粮粗糙硌手,他没有立刻进食,指尖反复摩挲边缘,良久开口:“当年,是你救回我这条命。” 他咬下一口,腮帮子慢慢鼓动,咀嚼片刻,抬眼看向景离。
第三日黄昏,景离在帐内听见帐外一阵闷咳,夹杂水声。掀帘出去,伍三靠在树下,满身泥污,衣衫撕裂。
“你怎么回来的?” 景离目光扫过他全身。
“趁夜色泅水渡河。” 伍三衣衫不停滴水,脚上裹满淤泥,喘息片刻,眼中亮得惊人,“景书吏,大事!项缠打算归降秦军。”
说到 “归降” 二字,他语速极快。景离正在卷竹简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抵在竹简棱边。他将文书放回案几:“他要降?”
伍三凑近半步,语声压到最低:“他已经遣使者传出话来,愿意献出河北之地归附秦军。还特意问,秦军这支先锋领兵的,是不是黑夫。”
景离神色平静,不起波澜:“他为何专门问起黑夫?” 目光牢牢锁在伍三脸上。
伍三低下头,脚掌在地面蹭出一道泥痕:“这我不知,想来是想以此表诚心。”
景离静静盯着他,久久不语。灯影在二人脸上来回晃动。伍三抬眼对上他视线,很快又避开。
“你先下去歇息。”
伍三应声退下,走到帐门口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走了。景离立在灯下,望着伍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动。双手拢进衣袖,袖中的手指反复蜷曲松开。灯花 “啪” 地炸开,火苗矮下去,随即再次腾起。
景离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孤灯听:“项缠要降?项缠怎会知道先锋是黑夫?”
这话,无人应答。先锋任命,前日方才定下。两岸虽只隔一条大河,若是真心求降,当先遣细作探查虚实,而非急着递降表。降表意在诱使人相信,细作意在窥察对手。项缠两样都做,哪一样都不像真。
话音落,又是长久沉默。帐外夜风扯动旗面,噼啪作响。景离吹灭灯火,帐中陷入漆黑。他坐回案前,不再点灯,只听见自己沉稳的呼吸声。月光斜落,照亮竹简上两个字 —— 黑夫。他认得这名字。
帐内一片幽暗。
他不知道,就在这同一时刻,对岸楚营之中,项缠也吹熄了帐灯。两人隔着滔滔涡河,吹灭的,是同一阵晚风。
第69章 假纳诈降,弩阵张网
晨雾还沉沉压着大营。景离的靴子踏进露水,一路浸透。天刚蒙蒙亮,他就跪在帅帐外,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怀里捧着一卷竹简文书。
王翦传他入帐。景离掀帘进去,并不急着开口,湿靴在帐内地面印下两处深色泥印。他双手把竹简呈上去。王翦接过,缓缓展读。竹简逐条记下伍三渡河归来的时辰,那人的口供一字未删。王翦读得极慢,指腹顺着简上文字,一行行摩挲过去。
看到那句 “还问,秦军先锋,可是黑夫”,他指尖顿住。景离站在对面,又将伍三所言复述一遍。
王翦听罢,久久沉默。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下轻叩,笃笃声响在帐内格外清晰。敲到第七下,指尖悬在半空,才缓缓落下。抬眼望向景离,半晌开口,声音不高:“项缠是诈降?”
“正是。” 景离脊背绷紧,随即又松了几分,“他遣使来说归降,不问交割地界,反倒先问领兵之人。问得这般急切,心中必有图谋。真心求降的人,不会先盯着敌将的人头。”
王翦淡淡道:“他要的是黑夫的首级。”
景离:“不止。他还想寻我军破绽。若是将军信了降,敞开营门接纳,楚军主力便可顺势从缺口杀入。伍三的口供尽数记在这卷简上。” 他将竹简放回案几。
“他麾下有多少人马?”
“项缠本部驻河北,不下三千,王陵之中还藏有伏兵。”
“粮草呢?”
“粮草已经断了。”
王翦的手骤然停在案上,抬眼看向景离:“粮草,是黑夫烧的?”
“正是黑夫带人烧了甬道粮囤。”
“你有什么谋划?” 叩案的动作停了。
“将计就计。假意接纳他的归降,把受降之地布成罗网。网眼要留得宽大,网太小,大鱼不肯入。等他踏进来,再收网。若是他亲至,就地围杀;若是他引楚军主力一同前来,我们便一口吃下。”
王翦盯着他,片刻,低低笑了一声:“很好。此事交由你处置。” 顿了顿,又叮嘱,“传信黑夫,依计行事。他在北岸,既是饵,也是刀。”
“属下遵令。”
“河南这边由我牵制。项缠一动,北岸便是死地。”
“属下明白。”
景离躬身退出去,天光已经彻底放亮。回到自己帐中,铺开竹简写下一道密令,专送黑夫。写完吹干墨汁,折好压在砚台之下。走出帐门,夜风一吹,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发凉。
涡河北岸,黑夫收到景离的密信。信以蜡封缄,封口盖着景离的印。送信的是景离亲兵,连夜奔行,靴子磨穿,嘴唇干裂。见到黑夫,双手捧上信函,随即瘫坐在泥地里,喘息许久才能出声。
黑夫识不得多少字,唤赵七来读。赵七识字有限,磕磕绊绊读完。念到 “弩手,夜里渡河” 时,他抬眼看向黑夫。
黑夫听完,一言不发,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在掌心揉搓,细土顺着指缝簌簌漏下。“假意受降。” 他抬眼望向对岸,楚营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这张网,要怎么布?”
传信卒回话:“景书吏吩咐,受降当日,屯长撤去火堆、放倒大旗,做出全然信他的样子,叫项缠亲眼看见。三十名弩手趁夜色渡河,埋伏在受降地两侧芦苇丛。”
黑夫拿信凑近火光看了看。他认不出简上的字,却认得景离落笔的笔法。“好。” 他起身拍掉掌心泥土,掸了掸膝盖上的尘。走到水边蹲下,洗干净手上的土。看向信使:“你回去转告景书吏:网,由我来收,来人,由我来迎。” 稍作停顿,又添一句,“告诉他,看好自己的性命。”
日头渐渐西斜,刺得人眯起眼。赵七凑上来低声问:“屯长,我们当真信他来降?”
黑夫吐出一口气,像吐出胸中积浊:“信。” 他重新攥起一把干土,泥土在掌心碾成碎渣,从指缝落尽。
“那火堆?”
“撤。”
赵七嘴唇翕动,不再多问。
第二日,项缠派使者渡河来见。使者身形精瘦,骑一匹灰马,马背嶙峋,根根脊骨清晰可见。过河下马,靴底沾满河泥。落地的一瞬,目光先扫遍整座营盘,再拱手开口,声调平稳:“我家将军有言,明日午时,亲自渡河献印,归附秦军。” 说话时,他不看黑夫,视线反复游移在营中各处,说完静等答复。
黑夫应声:“好。”
当着使者的面,回头吩咐士卒:“撤掉火堆,放倒旗帜。” 说到 “放倒旗帜”,他刻意放缓语速,声音不大,却字字送进使者耳中。这话本就是说给对方带回楚营。
帐下士卒愣住,彼此对视,有人小声发问:“当真要撤?”
黑夫沉声道:“撤。” 他率先上前,一脚踩灭最近一处篝火,士卒才跟着动手。
一名卒子急着追问:“屯长,这是为何?”
“既然人家是来归降,不必再设防。” 黑夫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使者。那一眼分量不重,却让使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使者迎上黑夫的目光,笑着告退。后退三步,才转身牵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有人监视。翻身上马,径直渡河,不曾回头。
当夜,景离亲自带队渡河。三十名弩手,弓弩裹在草席之中,防河水浸湿。一行人涉水而行,不点灯火,只借着月色辨路,水声压得极低,一下一下拍击小腿。所有人闭口屏息,抬着弓弩,悄无声息向北岸滩头靠拢。
黑夫早已在芦苇丛中等候。二人伏在泥地里,头挨着头,景离的声音压到极低,贴着黑夫耳畔:“弩手全数抵达,三十人,一个不少。”
“景书吏,你胆子不小。”
“你的命,比我先悬在这滩头上。” 景离低声继续,“都是军正署的弩手,箭矢全部喂过。”
“箭,够支撑几轮?”
“三轮。三轮,足够。”
“埋伏在哪?”
“受降场地两侧芦苇。土层坚硬,可架弩。等你引他入营,他随行亲兵只能看见你的背影,看不见苇丛中的弩。”
“好。” 黑夫起身,领着景离踏查整片受降场地。
黑夫在前引路,景离紧随其后。走到营门,景离停下蹲身拨开浮土,底下泥土夯得紧实。他站起身:“营门这处,是绝佳位置,弩矢可以锁死整条通路。” 二人踩着泥地,一处一处勘看。黑夫蹲下身拨开苇草,伸手按压泥土:“这里土硬,能架弩。”
景离伸手再按,表层泥土松软,往下才触到硬土:“就定此处。” 起身吩咐,“弩手伏好之后,全身覆草,不能露出人形。草铺匀,不可堆成一团。弩预先上弦,弦不可发出半点声响。”
“弩手何时入苇埋伏?”
“天亮之前。”
“我何时大开营门?”
景离看向他:“只要他到,你便开门。无论他带多少人,门都要开。” 顿了顿又叮嘱,“迎他入营,步子放缓,莫叫他看出急切。”
交代完毕,景离领着弩手退入芦苇深处。临走前回头望了黑夫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话: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这张网上。黑夫微微颔首。天亮之前,景离还要渡河返回南岸,向王翦复命。
天光将亮,弩手陆续钻进苇丛,转眼隐没不见,唯有草尖轻轻晃动几下,随即归于死寂。草下不闻一丝动静。黑夫逐处巡查,记下每一张弩的位置。走到一处,抬脚踢开遮盖的苇草,露出一截弩臂。他蹲身,把弩臂往深处挪了挪,重新盖好草,伸手按实。
他缓步巡过,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默默清点:左侧十二,右侧十八,合计三十。三十张强弩,足够把三十名亲兵钉死在泥滩上。这句话只在心底盘旋。
他蹲在最后一处埋伏点,指尖轻触弩弦。弦绷得极紧,勒得指腹发白。他轻轻一拨,嗡的一声低响,自草底漫上来。他立刻松手。那声响,像是草下有人悄然喘了一口气。
他从第一处走到最后一处,数了七十三步。停在原地,朝着苇丛低声道:“听清楚了?”
草下传来闷声应答,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听见了。”
黑夫转身往营内走,不曾回头。夜色更深。黑夫彻夜未眠,抽刀检视刃口。刀锋雪亮,映得出人影。指尖轻轻刮过刃面,没有划破皮肉,才将刀归鞘。刀鞘贴着腰侧,一片冰凉。
午时,日头毒辣。项缠领着亲兵渡河。他渡河不急,黑马一步一步踏入河水,水流漫过马膝。人马趟过河道,河水顺着甲胄往下淌,灌进靴底,每走一步咯吱作响。黑马浑身湿透,鬃毛黏在颈上,口鼻泛着白沫。项缠身上未配护心镜,身后三十名亲卫,个个高头大马,佩刀出鞘半寸,刀柄朝外 —— 是随时可以拔刀搏杀的戒备姿态。
黑夫立在营门口,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芦苇丛里的弩手静静伏着,一动不动。河风卷过来,裹挟水腥,混着河泥与战马的汗味。黑夫迎上前,步伐不快不慢,身后敞开营门,两侧便是茫茫芦苇。
项缠下马,靴子重重踏进淤泥,踩出一个渗水的泥坑。站稳之后,先抬眼望了望头顶烈日,再拱手开口:“足下便是黑夫屯长?” 说话时,目光扫遍整座营盘,掠过篝火残灰,扫过放倒的大旗,视线短暂一顿。面上笑意依旧不改。
“正是。” 黑夫应答沉稳,双手依旧垂落,不去碰腰间佩刀。
项缠打量他,目光从脸面滑到腰间,落在那枚铜扣上。神色骤然一滞。一瞬极短,黑夫捕捉到了。黑夫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铜扣,扣眼长年摩挲,圆润光滑。
项缠脸上笑意重新堆起,厚得浮在表面:“将军这枚铜扣,从何而来?”
“军中寻常物件。”
“哦。” 问得轻描淡写,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试探。说着,他伸手想去触碰那枚铜扣。黑夫微微侧身避开,左手悄悄贴向刀鞘,这个动作比先前慢了半息。
项缠笑着,与黑夫并肩走入营中。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自怀中捧出一方印,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印信在此,将军,可验看?”
经过营门时,他脚步稍缓,眼角余光扫向两侧芦苇。苇丛静静伫立,无风微动,风只吹在他脸上。黑夫听见他开口:“将军这营里,怎么一股生人气息?” 问话听似随意,暗藏机锋。
黑夫面不改色:“天热,是尸首的味道。” 这是随口编造,营中并无死尸。
项缠淡淡应声:“原来如此。” 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抬眼望向天上毒日,缓缓道,“好日头,正是办大事的时候。”
黑夫觉出那目光凉冷,如同刀锋。握拳,松开,再抬眼迎上他视线:“将军,请。”
“请。”
黑夫心里翻涌:这枚铜扣,到底藏着什么?项缠只扫一眼,神色就变。他想不透。只清楚,项缠认得此物。在项缠眼里,这铜扣,比他黑夫的性命还要要紧。苇丛里的罗网已经张好,答案不必去想,只待收网一刻。
项缠迈步向前,脊背挺得笔直,不像是前来归降的来客,反倒像入主此地的主人。黑夫跟在他身后半步。数到第四步,项缠忽然停脚,回头看向黑夫:“将军,你这营中,怎的不见一口炊锅?”
“炊锅都收在帐内。”
“哦。” 项缠回身继续前行,肩头微微一松。
黑夫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项缠肩头这一松,不是信了,是笑了。项缠走过营门,余光再次扫过芦苇 —— 苇丛之下,弩弦绷得紧绷,隐隐带着嗡鸣。项缠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嘴角,轻轻向上挑了挑。
第70章 铜扣生疑,刀下逼令
两岸战鼓轰然相撞,隆隆声响滚过河面,把滩头所有细微动静都裹在里面。楚军伏兵踏泥奔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苇秆被人拨开的沙沙声一层叠一层,从外围朝营门收拢。
项缠颈下那滴鲜血渗进淤泥,暗红一圈慢慢晕开。他迎着刀锋,胸膛微微起伏,笑声透过绷紧的喉管送出来:“听见了?我的人已经合围。你这三十弩,三十步卒,困不住几百甲士。”
黑夫的刀稳稳贴在皮肉上,不深不浅。他余光扫过两侧弩手,所有人指扣弩机,手臂绷直,箭头牢牢锁死对面楚军亲卫。只要他一声令下,第一轮弩矢就能把这三十人钉死在原地。可一旦放箭,营外伏兵便会瞬间冲进营盘,乱战一起,无人能活。
“你的伏兵过来,先要踏过芦苇。” 黑夫声音不高,压在鼓声之上,“芦苇深处藏着弩,不是只有这三十张。” 这话半真半假,用来绊住项缠心神。
项缠眉梢一挑,正要开口,营门外侧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清瘦,尖利,刺破鼓噪。
“项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营门方向偏过去。
狗儿就站在两根木桩之间,一身短褐沾满尘土,小小的身子立在日光里。他没有跑,没有躲,就静静站在那里,黑亮的眼睛,越过一众亲兵,直直望向被刀抵住脖颈的项缠。
项缠看见他,脸色微变:“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令你留在南岸待命。”
狗儿没有答项缠,目光一转,落到黑夫腰间那枚铜扣上。他的嘴唇抿紧,一步步踩着发烫的泥地往里走,路过楚军亲兵的刀丛,那些刀刃悬在他头顶,他连眼皮都没眨。
“屯长。” 他对着黑夫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那铜扣,不是引你入死局的。”
黑夫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松了一丝。他一直悬着的那个念头,此刻被这一句话挑开。
项缠冷喝:“狗儿,住口!你是项家的谍子,记住你的本分!”
“我记得。” 狗儿停在几步之外,仰着头看向项缠,“我本要把铜扣送给你,伺机寻机传信。可那天夜里,我看见陵里粮囤起火,弟兄困在地道,我改了主意。”
这话一出,滩头瞬间一静,只有风穿过苇丛。
项缠的眼神骤然变冷:“你敢叛项?”
“不是叛。” 狗儿轻轻摇头,“我从小养在项家,见惯饿殍,见惯征人白骨。屯长没有杀我,给我干粮,不锁不捆。那天我把铜扣塞给他,不是引他送死。” 他抬眼看向黑夫,“这扣是信物,能让项家的人暂不动手。我想,若真到绝境,这扣,能保他一时性命。”
黑夫心头一震。先前所有猜测,一瞬间翻了个儿。他原以为这孩子布下圈套,拿信物做饵,却原来,狗儿是想拿项家信物,替他留一条活路。
项缠喉间闷哼一声:“无知小儿。信物只能号令旧部,挡不住大军。”
“挡不住大军,但能拦你。” 狗儿抬手指向项缠,“将军,你伏兵的军令,刻在木牌上。木牌,我动过手脚。”
项缠瞳孔猛地一缩。
“传令的木牌,我悄悄改了一字。” 狗儿语速平稳,“原令是‘合围入营,格杀黑夫’,我改作‘原地待命,听我哨音’。外面那些兵,听见你的哨声,只会守住苇外,不会贸然冲进营里厮杀。”
这一句,像一块巨石砸进泥塘。
项缠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难以置信盯着眼前的孩童:“你……”
“我知道你要拿屯长,拿信物,捏造私通谍子的罪名,动摇秦军军心。” 狗儿继续说道,“你算准了屯长会信我眼里的活气,算准他会留我。可你没算,我不想再送人命。”
营外鼓声依旧隆隆,可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住了。苇丛里的沙沙声响慢慢平息,楚军伏兵遵着被篡改的军令,停在芦苇外围,只守不攻,不再向前冲锋。
黑夫嗅到了转机。刀尖依旧抵着项缠脖颈,他缓缓开口:“听见了?你的兵,不会进来。”
项缠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来回扫过黑夫,又落在狗儿身上。他一手布下的局,毁在自己埋下的童谍手里。
“好,好得很。” 项缠低声,气息蹭过冰凉刀刃,“一个秦军屯长,一个我亲手养大的谍子。今日栽在你们二人手里。”
三十名楚军亲兵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往前半步。他们听不见外面主将的进攻号令,只看见主将被人用刀抵住,前路不明,军心已然溃散。
芦苇里,秦军弩手依旧保持瞄准姿态,却没有人扣下弩机。
黑夫:“叫你的亲兵,放下兵器。”
项缠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对着身后亲兵沉声下令:“收刀。”
哗啦一阵金属摩擦,三十柄战刀缓缓入鞘。紧绷的杀机稍稍松了一层,却没有散尽。
项缠抬眼看向黑夫:“你打算拿我如何?杀了我,河北楚军依旧会死战。”
黑夫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掠过狗儿瘦小的身影,又落回项缠脸上。
“不杀你。” 黑夫缓缓道,“送你回楚营,传一句话。粮囤已焚,伏兵受阻。王翦大军即刻渡河,河北大势已去。”
项缠愣了愣,随即低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苍凉:“放我回去?你不怕我卷土重来?”
“我怕。” 黑夫坦然,“可杀你,只会逼楚军死斗。留你回去,让项燕看清,这一局,你输了。”
风卷着热浪掠过营门,日头依旧毒辣。狗儿站在一旁,垂下手,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从篡改军令那一刻起,项家再也容不下他。往后,天下之大,他再无旧处可归。
项缠看向狗儿:“你随我回楚营,我尚可留你一命。”
狗儿轻轻摇头,走到黑夫身侧半步,低声道:“我跟屯长。”
项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锋芒敛去大半。“也罢。” 他看向黑夫,“今日之败,我记下。他日沙场相逢,再分胜负。”
黑夫缓缓收刀。刀刃离开项缠颈侧,那道浅浅血痕暴露在日光之下。刀身的血珠滴落在泥土里。
“好。他日沙场,再会。”
远处,河面上秦军的号角再度长鸣,响彻整条河道。南岸王翦的战鼓,慢慢放缓,渐渐停息。北岸滩头,对峙终告一段落。可黑夫心里清楚,这不是终局,只是这一张罗网暂时收拢。真正的厮杀,还在后面。
第71章 鼓声破局,烟里突围
烟幕翻涌如浊浪,把滩头的日光彻底吞了大半。项缠抬手抹去脸颊的黑灰,颈侧那道浅浅刀痕还渗着血,在烟灰衬得格外醒目。他望着黑夫一行人消失在苇丛深处的方向,眼底笑意缓缓敛尽,只剩下沉凝。
亲兵快步上前,铠甲沾着泥污,喘息未定:“将军,要不要带人追入芦苇?烟虽厚重,循着脚印,能追上他们。”
项缠轻轻摇头,目光越过滔滔河水望向南岸秦军阵地,那边火光依旧,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不必追。” 他低声道,声音被残烟裹着,“这烟是黑夫与景离合谋布下的障眼局。芦苇深处地形复杂,黑夫善走滩地,我们贸然追进去,极易被截杀。况且王翦中军已动,真正的大戏不在这片苇塘。”
亲兵一怔:“王翦?他烧粮自断后路,不是为了掩护黑夫突围吗?”
“烧粮是假,诱我调兵才是真。” 项缠指尖抚过颈上刀痕,那一点刺痛让他头脑愈发清醒,“我把伏兵尽数调集北岸合围黑夫,南岸防线便空了大半。王翦借着漫天浓烟遮掩渡河兵马,趁着我主力被北岸厮杀牵制,要直取我后方渡口。黑夫这几百人,只是饵。”
风一卷,浓烟稍稍稀薄,远处河面隐约可见无数木筏、小船悄然驶出,秦军士卒压低身形,悄无声息横渡河水。先前北岸的血战、漫天烟火,全都是用来吸引楚军注意力的幌子。
“传令。” 项缠沉喝一声,“北岸死士停止搜捕,立刻回防渡口。分出小队,继续虚张声势,装作追击黑夫,不要真深入苇丛。主力尽数南撤,守住渡口,不能让秦军站稳南岸滩头。”
亲兵领命,转身奔入混乱的烟幕之中,去传递号令。
项缠独自立在原地,望向黑夫遁走的那片芦苇。方才短暂对峙,他看得分明,黑夫肯亲手焚毁赖以生存的粮车,舍得牺牲麾下大半人手,只为撕开一个突围口子。这人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黑夫。”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今日放你脱身,算我失算。但你带着残兵躲进苇荡,也算不上赢。这片沼泽芦苇,未必是你的活路。”
苇丛深处。
黑夫带着十三名残存士卒,踩着湿滑淤泥拼命穿行。苇秆锋利,割破脸颊、手背,一道道细小血口渗出血珠。浓烟在苇秆间流转,视野不过数步远,身后隐约传来楚军杂乱的呼喊,却始终隔着一层烟,无法锁定他们准确位置。
左臂伤口的血浸透衣袖,沉甸甸黏在皮肤上,每摆一次手臂,都扯着皮肉生疼。黑夫咬牙忍着,一手握刀,一手拨开挡路苇秆,脚步不停。
身边一名年轻士卒喘得几乎要栽倒,低声问:“屯长,我们往哪里去?楚军在外搜,粮也烧了,我们没有干粮,没有箭矢……”
“往沼泽腹地。” 黑夫声音沙哑,“那里水洼交错,楚军大队展不开。先藏起来,等景离那边拿下渡口,再来接应我们。”
他心里清楚,他们依旧深陷险境。烧粮制造烟幕只换来短暂脱身,十三人,没有补给,被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沼泽里。楚军只需守住所有出口,慢慢搜荡,早晚能把他们挖出来。
黑夫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那枚铜扣,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方才乱战,他无暇想起狗儿。此刻喘息之间,那瘦小的身影忽然浮上心头。方才营门厮杀骤起,混乱之中,他竟不知狗儿身在何处。
是留在南岸景离那边?还是,被楚军裹挟,困在滩头烟幕之中?
心头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方才全力押住项缠、指挥弩手、下令焚粮,太多事堆在一起,他把那孩子弄丢在了战火里。
“停下。” 黑夫抬手,示意众人就地伏低,躲在一片密苇之后,“原地休整片刻,清点伤势。”
十三人纷纷蜷身卧倒,大口喘息,各自检查身上伤口。四周只有苇叶沙沙,远处楚军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穿过苇秆的呼啸。
一名老兵低声开口:“屯长,方才混战,我看见那孩子,狗儿,好像混在楚军人群里。”
黑夫猛地转头,目光紧锁老兵:“你看清了?”
“只一眼,烟太大,不敢笃定。” 老兵摇摇头,“楚军大乱的时候,我瞥见一个瘦小身影,跟着亲兵往项缠那边去了。”
黑夫沉默。如果狗儿落到项缠手里,以项家的规矩,这孩子篡改军令、暗助秦军,断难活命。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方才烟幕下,项缠明明有机会下令亲兵当场斩杀自己,却没有。项缠是名将,取舍极狠,他留着自己,从来不是一时心软。
“屯长,我们要不要回头去找?” 旁边士卒小声问。
黑夫望向身后翻滚的黑烟,又看向前方茫茫无尽的芦苇沼泽。回头,便是重回楚军重兵包围圈,十三个人回去,只会尽数葬送,连一丝救人机会都没有。
“不能回去。” 黑夫一字一顿,“我们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寻他。”
河面之上,秦军渡河船队借着浓烟掩护,已经靠近南岸渡口。远处隐约传来新的厮杀呐喊,王翦的主力,和留守渡口的楚军撞在了一处。
两岸战火,仍未停歇。芦苇沼泽之中,十三名残兵暂时寻得一处喘息之地。黑夫靠着湿冷苇根坐下,耳边风声不绝,心里悬着两件事:渡口之战胜负未卜,还有狗儿的下落。
项缠守住渡口,还是王翦破防?黑夫一行人能不能等到接应,狗儿的命运又会走向何处?
第72章 烟中血路,盾阵涉水
项缠收了北岸的骑兵,不追那支泅渡逃生的残兵。三十骑勒马立于河滩,望着涡河浑浊的水流,看着黑夫一行人被南岸秦军接应上岸。亲兵催他趁秦军立足未稳,渡河袭扰,项缠只是抬手,按住那道还渗血的颈侧刀痕。
“不必追。” 他目光往西,沿着河岸绵延的滩涂望去,“黑夫是一把尖刺,可他手里只剩十二个人,伤兵过半,翻不起大浪。王翦真正的命脉不在渡口,在西边那条运粮道。”
亲兵一愣:“将军,王翦大军在此,粮道必然重兵把守。”
“重兵都被北岸的烟、黑夫的血战钉在了渡口。” 项缠翻身上马,马鞍被日头晒得滚烫,“王翦一心想借浓烟掩护主力强渡,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这条涡河渡口,西边粮道守备必然空虚。我们舍弃北岸,直插粮道,断了秦军口粮。无粮,再多甲士,也撑不过十日。”
他抬手一挥,令旗扬起。北岸楚军不再搜荡芦苇沼泽,大队人马悄然向西转进,马蹄压着泥土,尽量压低声响。只留一小队斥候留在渡口,虚设旌旗,佯装继续戒备,用来迷惑南岸秦军的耳目。
风卷残烟,在滩头上缓缓消散。
南岸秦军营垒。黑夫换了一身粗布干衣,左臂伤口重新包扎,布条裹得紧实,一动就扯着皮肉隐痛。他坐在帐外的木墩上,怀里揣着石头那片甲片,指尖反复摩挲甲片边缘粗糙的断口。
景离捧着一卷竹简走来,竹简被汗水浸得边角发潮。他在黑夫身侧站定,低声开口:“斥候回报,北岸楚军主力动了,向西行军,不再盯着渡口。留的都是疑兵。”
黑夫抬眼,目光一凝:“向西?”
“是。” 景离把竹简递过去,“西边是秦军的补给粮道。项缠弃渡口,去断粮。”
黑夫猛地站起身,伤口一扯,一阵刺痛,他浑然不顾。“他放我走,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一步。北岸合围、渡口厮杀,全是调虎离山。”
项缠算得极准。黑夫在北岸燃起战火,漫天浓烟,死死牵动王翦的目光,秦军的机动兵力大量集结渡口,西线粮道防备被抽空。等渡口这边尘埃落定,楚军立刻转道,直扑秦军软肋。
“王翦主帅那边,收到消息没有?”
“斥候已经快马送去中军。但距离远,一来一回,要半个时辰。” 景离眉头紧锁,“粮道护卫只有两百步卒,挡不住项缠这支精锐。一旦粮仓被焚,全军危局。”
黑夫低头思索片刻,怀里甲片硌着胸口。他刚刚带着弟兄死里逃生,十二人个个带伤,本当休整。可项缠一旦得手,今日涡河渡口所有牺牲,连同石头、芦苇里倒下的弩手,全都白死。
“我去。” 黑夫开口。
景离抬眼看向他:“你只剩十二残兵,人人带伤,如何拦得住项缠主力?”
“拦不住,就拖。” 黑夫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枚铜扣,金属冰凉,“不用硬战。西边多沟壑、灌木,适合小股人马袭扰。我们不与他正面接仗,袭扰、截杀斥候,拖延他行军速度,为中军调兵争取时辰。只要拖到王翦援军赶到,项缠便再无机会。”
景离沉默片刻,看向黑夫身后那十二名士卒。他们大多身上缠着绷带,有的靠着帐柱休息,有的低头擦拭刀上泥污,人人疲惫,眼底却没有溃散。方才涡河死里逃生,没有人逃离。
“他们刚从死人堆里回来。” 景离轻声道,“你可以不叫他们再去涉险。”
黑夫转头望向众人。他没有强令,只是高声开口:“项缠去烧大军粮囤。粮一断,全军困死。我带一队,前去西线袭扰拖敌。愿走的,随我。不愿,就在营里养伤,无人怪罪。”
话音落下,帐边安静一瞬。
赵七第一个撑着伤臂站起来,伤口渗血,染红外层布条:“屯长,算我一个。涡河捡回一条命,不能看着粮被烧。”
其余人陆续起身,无人后退。十二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黑夫看着他们,喉头微紧,点了下头。“好。轻装,不带辎重。只带刀、少量干粮。即刻出发。”
景离伸手拦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伤药,塞进黑夫手里。“药带上。我立刻去中军面禀王翦,催促援军。切记,只拖,不硬拼。不可再把这十二人折尽。”
“我知道。” 黑夫收好药包,转身。
半个时辰之后,十二骑(拣了十二匹瘦弱战马)从秦军营地侧门悄悄出发,沿着河岸向西,沿着灌木沟壑,悄无声息追向项缠大军的后路。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热浪稍稍褪去。
楚军队伍在旷野上行进,项缠骑马行在队伍前列。亲兵来报,后方隐约有动静,像是小股秦卒尾随。
项缠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是黑夫。” 他轻声说,“他果然追来了。”
亲兵请示:“要不要分出一队人马回头剿灭?”
“不必。” 项缠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粮仓土垣,“他想来拖慢我。随他。他人太少,翻不出风浪。传令,加速赶路,赶在秦军援军抵达之前,烧了粮仓。”
远处灌木深处,黑夫勒住马,伏低身子。他看着绵延行进的楚军队伍,目光落在项缠那面旗帜上。怀里,石头的甲片贴着心口。
他低声吩咐身边赵七:“分两队。一队袭扰侧翼,一队截杀传信斥候。不和他们久战,打完便退,不断缠上去。耗他时间。”
赵七颔首,抬手示意,十二人分成两股,隐入起伏的灌木之中。
风穿过旷野,远处粮仓静静矗立,像一块等待点燃的木柴。两条队伍,一追一阻,在旷野上铺开新一局厮杀。而黑夫心底,还悬着另一件心事 —— 狗儿,依旧下落不明。项缠向西奔袭,那孩子,是被项缠带在了军中?还是留在北岸?
第73章 清点残卒,甲片为誓
黑夫回到营里,天已过午,日头从头顶往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泥地晒干了一层,又让趟水回来的人踩成烂泥。伤兵躺了一排,有人裹着布,有人**,有人一声不吭盯着帐顶 —— 那几个是过河时呛了水,水灌进肺里,说不出话。
黑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鞋是湿的,一步一个脚印。他走到一个伤兵跟前蹲下,看了看裹着的布,布上渗着血,便又替他缠紧一道;伤兵嘶了一声,没喊。
他解下刀,刀鞘上的血干了,蹭在腰带上蹭出一道黑印。解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停住再试,刀才解下来。刀身上多了一道新豁口,是砍盾砍的,砍卷了刃。
湿甲脱了换了干衣干衣是新领的硬邦邦硌人。怀里的甲片摸出来,放在案上又拿起,攥在手里。皮线断了,木胎露出来,黑的沾着水沾着泥,沾着一股洗不掉的河腥。他看了半晌,把甲片揣回怀里。
先锋营四十个人过河,回来十三,渡河又折一个,剩十二。他数过,数了两遍。十二个里伤了七个:赵七伤了胳膊,刘老幺咳得厉害,还有几个走路都走不直。赵七还替他那屯的人熬着药,刘老幺咳一声骂一句。
四十个,是将军给的;回来十二个,他交不出另外二十八个。这个账,他要跟将军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甲片摸出来擦了擦,擦不掉那层泥,又揣回去。那层泥是涡河的泥,擦不掉,他也不擦。
黑夫往帅帐走,炊烟已经起来,是给伤兵熬的。营里的人都看他,看他脸上被苇叶划的口子,看他身上新换的衣。
“黑夫,回来了?” 有人喊他,他没应,只点了下头。有人端了碗水递过来,他接了喝了水是凉的,凉得他喉咙一紧;喝到一半他停了,把碗里的水倒了几滴在地上,泼进泥里。旁人看着,没问。
他把碗还回去,继续走,那些人的目光跟着他,一直跟到帅帐前的空地。帅帐在营中,帐前立着戟,戟上的缨子被风吹得抖。帐门口两个卫士看见他,认得没有拦。
黑夫在帐前站定,把甲片从怀里摸出来攥着,甲片的棱硌着掌纹。帐前的地是硬的,踩实了。他单膝跪下,膝盖落地,一声闷响:“先锋营屯长黑夫,求见将军。”
帐里静了一下,传出王翦的声音:“进来。”
黑夫进帐帐帘落下,帐里的光暗了几分。王翦坐在案后,案上摊着舆图,压着一把短刀。涡河那一段画着几道新墨线,王翦的手压在墨线上,指节上有旧茧。他须发半白,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攥着甲片的手上停了一停,又落回舆图。烛火在舆图上投下一道影,正压在涡河上。
“先锋营,回来了。” 王翦说。
“回来了。”
“脸上,是新伤?”
“苇叶划的。”
“身上的?”
“下水,划的。”
“几时回的?”
“晌午。”
“过河四十,回来几多?”
“十三。”
“十三。” 王翦重复了一遍,“渡河,又折了?”
“又折了一个,叫石头的卒子,被水流卷走了。”
“你伸手了?”
“伸手了,没拉住,只捞着一片甲。他殿后盾举着,水冲了他一个趔趄,人就没了。”
“水流急?”
“急。涡河的水看着平,底下有暗流。”
“弩手呢?”
“景离的弩手,三十个,替我挡箭,挡到最后。”
“三十个,回来几个?”
“回来的,都在营里。”
“弩手,是谁的?”
“景离的。军正署的。”
“景离肯把弩手借你?”
“他借了。”
“他倒信你。”
黑夫把甲片放在案上。“这一道刀痕,是石头砍盾的时候砍的。” 他把甲片往前推了推,“这是石头的甲。他被水卷走,我只捞到这一片。他家里还有老娘,等仗打完了,我把他这片甲送回去。”
“他老娘在哪儿?”
“北边,淮水边上。他说过。”
“仗,还在打。”
“我知道。等仗打完。”
王翦拿起甲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放回黑夫面前,手指在木胎上停了一下。
“你请什么罪?”
“先锋营折了二十八个人,粮也烧了,请将军治罪。”
“粮,是你烧的?”
“是。”
“烧得好。” 王翦重复了一遍,“粮是活命的东西,你舍得烧,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是断了楚军的念想。”
“烧粮的时候,我数着,一车,一车,三车。烧完烟起来我才带人走。”
“烧了,不心疼?”
“心疼。烧完,就不心疼了。”
黑夫抬起头。王翦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高一个矮。
“三百人,是怎么来的?”
“项缠的哨一响,芦苇里就钻出来三百个。他们过河不用桥,是项缠养的死士。”
“你早知道有这三百个?”
“不知。”
“不知,你还敢接他?”
“接的时候,是接降。降,是假的。我上当了。”
“上当,认不认?”
“认。”
“楚军三百人围你,你不降,不溃,烧粮断后,渡河回来。败了没溃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败而不溃,方为将才。”
“这一仗你败了,可你把败,败得清清楚楚。谁围你多少人你怎么退你心里有数。”
“有数。”
黑夫没有说话,手还攥着案上的甲片,指节发白。
“甲片,拿回去。”
“是。”
他把甲片从案上拿回来,攥在手里。
“你怨吗?”
“怨什么?”
“怨我让你当这个先锋,让你拿命去试楚军。”
“将军让我当先锋,我就当先锋。将军让我过河,我就过河。命是我自己的,怨不着将军。”
“说得好听。”
“不是好听,是实话。将军让我探陵,我探了;让我当先锋,我当了;让我拿命去试,我试了。命试没了,那是命;试出什么,那是给将军的。”
王翦看了他很久。帐外风把旗吹得响一下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要?”
“将军给的,我收。将军不给的,我不要。”
“这话,好。” 王翦起身,从案后取出一只酒囊,倒了一碗酒,推到黑夫面前。
“喝了。”
黑夫看着那碗酒,酒是浊的晃着光,酒面上浮着一层细沫;端起来之前,他先看了看碗沿,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便就着缺口喝,一口喝干。酒辣,辣得喉咙发紧,辣得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压下去,放下碗,看着王翦。
“这酒,是赏你的,也是试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黑夫把碗拿起来,又倒满,举起来:“这碗,敬石头,敬先锋营折的二十八条命。这仇,我记下了。” 他仰头喝干,把碗掷在地上。碗是木碗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发出一声闷响。
王翦看着他,没有动。帐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你这仇,记在哪儿?”
黑夫指了指胸口:“这儿。”
“记在心里,不算。记在刀上,才算。”
“刀上的,早记下了。”
“将军,先锋营还剩下十二个。我请将军再给我一支人马,我回涡河,把项缠的债讨回来。”
“项缠,是什么人?”
“项氏旁支,项燕的人。”
“项燕是要拿这涡河钉死我。” 他顿了顿,“你讨债,也得项燕肯放。”
“将军的意思是?”
“涡河不是给项缠的,是给项燕的。你讨的是项缠的债,项燕不认。”
“那,我就连项燕一起记着。”
王翦看着他:“好。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样子。”
“是。将军,早些安歇。”
黑夫退出来,帐帘在身后落下。他站的地方正对着戟,戟上的缨子还在抖。日头晒着他,怀里的甲片硌着胸口,硌得生疼。他站了一会儿,把背挺直往回走。
景离在营门口等他。日头把景离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等的时候一直看着帅帐那边。见黑夫过来,景离从栅栏上直起身,手里攥着一块干饼,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攥着甲片的手上停了一停,又挪开。
“将军说了什么?”
“赐了我一碗酒。”
“只赐酒?”
“还说,败而不溃,方为将才。”
“没责你?”
“没责。”
“没责,就是赏了。”
“赏,我喝了。责,我也认。”
“你认了,就好。”
景离没有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泥干了,裂开一道缝。
“怎么了?”
“我方才在帐外。”
“你在帐外?”
“军正署的,常在帐外候着。”
“你听见什么?”
“听见他说,败而不溃。”
“将军赐酒,不是赏你。”
“我明白。”
“你可知道,方才那碗酒喝下去,你的命就押在将军手里了。”
“我的命,早押在军里了。”
“他试你。你若怨他,怨他让你当先锋,怨他让你拿命去试楚军,你就废了。” 他顿了顿,“将军试过的,不止你一个。试过的留下的,都成了将军的人。”
“你,也是?”
“我不是将军试的。我是自己留下的。”
“我不怨。”
“将军,在等你说这句。”
黑夫没有说话,低下头看怀里的甲片。甲片露出一角湿的旧的。
“你方才若在帐里说一句怨怼的话,将军就会弃了你。”
“我省得。”
景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里的干饼递过去:“吃了吧。晌午没吃。干饼是晌午发的,你没领。”
黑夫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干饼是硬的,嚼着费劲。他嚼着,把干饼咽下去,掉下的渣落在泥里,被风吹走。
“项缠那边,伍三还在。”
黑夫停住嘴:“伍三?”
“你过河那夜,我放他回楚营探虚实。他报过一回,说项缠要降。后来你打了这场仗,伍三还在项缠那边,没回来。他报的那一回,是项缠自己放他回来报的,项缠让他带话,说想降。后来项缠翻脸,伍三就被扣住了。”
“他知道你派了他?”
“知道。”
“那他还敢回去?”
“他欠我一条命,拿命还。”
“一条命,还一条命。”
“还清了,就不欠了。”
黑夫没有接话。他把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把甲片又往怀里按了按。
“他若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再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比伍三更稳的人。”
“你等得到?”
“等得到。”
黑夫看着他。景离站在日头下,影子很短,影子里有一片甲片的轮廓。黑夫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伍三要是能回来,替我敬他碗水。”
“记下了。”
黑夫往营里走。景离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风把营旗吹得哗哗响,把他的衣角也吹起来。日头落山了,营里的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照着那道往营里走的背影。
日头落山了,营里的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照着那道往营里走的背影。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营里走的这一刻,伍三从项缠那边,冒死凫水游回来了。伍三爬上岸,一句话没说,先呕出一口黄水,然后才说了四个字:项缠要降 —— 假的。
第74章 伤愈请命,再探涡河
赵七左胳膊吊着布,右手还天天替黑夫擦刀。他擦刀的时候嘴里念叨:“刀擦亮了,才好收债。”刀便擦得亮。
黑夫的伤养了三日。头两日他躺着,躺不住,第三日便下了地。三日里他天天去伤兵营,看那十二个人:刘老幺的咳嗽好了些,偶尔还咳;剩下几个,有的能下地,有的还躺着。
黑夫挨个看过去,看他们的伤,也看他们碗里的饭。他蹲在一个伤兵跟前,那伤兵腿断了,夹着板,咧嘴道:“屯长,我这腿,还能走。”
“养好了再走。仗,有得打。板是木的,绑得紧。”
他给石头刻的木牌刻好了。木牌是自己削的,削得不平,边上有毛刺,扎手放在案头,又收进怀里。木牌上没刻字,他不认得字,只刻了一道横,是记石头的。刻完,他摩挲着那一道横,摩挲了很久。那一道横,是石头留给他的。
营里的日子过得慢。伤兵营里,药味混着血味霉味,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日头上来下去,一天一天过去。黑夫的伤也在好,左臂的刀伤结了痂,痂是黑的。他试着抬疼,便咬着牙一点一点抬高,每抬高一分,汗就下来一层,可他抬着不放下,直到臂平了才放下来。
第四日,黑夫换了整甲,整甲是军需官新发的,甲片上涂着桐油,亮。他走到帅帐前站定,报了名,单膝跪下:“先锋营屯长黑夫,求见将军。”
帐里静了一下。王翦:“进来。”
黑夫进帐。帅帐里,王翦在案后,案上还是那张舆图,涡河那一段,墨线又添了几道。王翦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那道结痂的口子上,又落在他左臂上。
“伤,好了?”
“好了。”
“谎话。”王翦看了一眼他的左臂,“那条胳膊,还抬不起来。”
“抬得起来。”
“抬一个,给我看。”
黑夫抬起左臂,臂抬到一半,疼他咬牙,又抬高了一寸,抬平了。臂在抖,抖得厉害。王翦看着他,没说话。帐外的风,把旗吹得响。
“说吧。”王翦把舆图往前推了推,手压在涡河那一段。
“将军,再给我一支人马。我回涡河,把项缠的债讨回来。”
“你,讨过一回了。”
“那一回,是项缠欠我的。”
“上回你讨债,讨了一身伤。”
“伤养好了。债,没讨。”
“你怨不怨?”
“不怨。”
“不怨,你还去?”
“去。将军让我去,我去。将军不让我去,我也要去。”
“胆子不小。”
“命都押给将军了,胆子还留着做什么。”
“为什么?”
“项缠欠我二十八条命,欠石头一条命。欠债的,要还。”
“还,怎么还?”
“拿他的头还。”
“他的头,值几个钱?”
“值我这几条命。”
“你还得出?”
“还不出,拿命抵。”
“拿命抵债,抵得完?”
“抵多少,是多少。”
王翦看了他很久,久到帐外的旗又响了一声。王翦从案下取出一卷木简,扔给黑夫,黑夫接住。
“涡河以北,是项燕的地盘。”他顿了顿,“你这一去,项燕会来找你。”
“来,就接着。”
“你去了,就是扎进他肋下的一根刺。拔他疼;不拔他也疼。”
“刺,扎进去,就不拔了。”
“拨给你一百精锐。够不够?”
“够。”
“这一百个,是我从各营抽的。”
“谢将军。”
“景离随你军。他记功记阵亡,记项缠的一举一动。”
“景离记功,我杀敌。”
“是。”
“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上回你烧了粮,断了后路。这一回粮我给你备足。你过了河就地扎营不接仗先站稳。项缠的债,不急在一时。”
“是。”
“去吧。”
黑夫领命出来。日头晒着,他怀里还揣着那卷木简,木简硌着胸口。木简是王翦给的,上面写着什么,他不认得。他认得,木简比刀重。重,是将军给的分量。
景离已经在帐外等他,靠在栅栏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的油纸,油纸捏皱了。油纸是晌午分干饼时留下的,他捏着没有扔。
“百人,够?”
“够了。”
“百人过河,扎进项燕的地盘,你不怕回不来?”
“回不来,就不回了。”
“项缠三百人围你,你百人,够?”
“够不够,过了河才知道。”
“你就这么信自己?”
“不是信自己。”他顿了顿,“是信涡河认我。”
“涡河认你,项缠不认你。”
“那就让它认到认。”
“项缠欠你的债,项燕可不欠你。”
“项燕欠涡河。涡河欠我。”
“绕。”
“绕,就绕。”
“这话绕,你可记牢了。”
“记牢了。”
队伍第二日出营。天亮集合点卯,一个一个点到,点到的应一声。一百人,先锋营的十二个也跟在后头:赵七走在前头,左胳膊吊着,还扛着黑夫屯的旗,旗上没字,就一道黑边,旗角擦着他的脸;刘老幺跟在队尾,咳着,走一段咳一声,还背着半袋干粮。黑夫走在队前,景离在他旁边,一前一后,像一支探路的。
景离背着简,简是空的等着记,简上系着绳,绳是麻的,磨得发亮。
出了秦军大营,往北,过涡河的方向走。营门口的哨兵认出了黑夫,敬了个礼,黑夫还了个礼,没停。官道上车辙很深,是运粮车压的,车辙里留着干了的马粪和压扁的草。
沿途有散卒。先是两个,蹲在路边抱着腿,看见黑夫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是先锋营的,上回被冲散,没跟上,在野地里躲了几日,饿得没力气。他们认得黑夫,见了黑夫腿一软差点跪下,黑夫一把扶住。
“跟上。”
两人入队,走得摇摇晃晃,走两步喘一口。黑夫放慢了步子,等他们喘匀。再走一里,又收了三个,是渡口的掉进水里爬上岸走了半天走丢了,脚上全是泥。
“跟上。”又入队。
他走一段等一段,等后头的跟上来。一路走一路收有蹲着的有躺着的,有拄着棍子的。有一个坐在沟边,头埋在两膝间,黑夫走过去,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跟上。”
他站起来跟上走在队尾一句话没有。黑夫一个一个看过去,认得的就喊名字:“陈四,跟上。”“李五,跟上。”不认得的,也收。到涡河边时,一百人收成了一百二十个,个个都带着伤、泥、一股说不清的味。
景离拿简记着:“收三个,收两个,收一个……”笔蘸着墨,墨在简上洇开。他记着,抬头看黑夫:“你这一路,倒是收得顺手。”
“都是上过阵的。”
“上过阵的,也分收不收得住。”
“收得住就收,收不住不硬收。”
“你不怕收到一个项缠的人?”
“收到项缠的人,也算他自己送上门。”
景离看着他,没有接话,手在简上按了按,把简收进怀里。简上,又添了几行字。
夜里,队伍在涡河边扎营。火沿着河滩排开,火光照着水,水面上光影一丛一丛地晃。散卒们围着火,有的熟有的生。黑夫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也看他们握刀的手、吃东西的样子,还看他们的碗,看碗里有没有藏起来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人,目光停了一下。那人坐在火堆边,低着头不说话,火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脸晒得黑,颧骨高眉骨也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紧。握刀的手,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那是杀过人的手。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阴恻恻的,盯着自己的刀,不看黑夫,也不看别人。
众人都在火边说着话,骂着楚军,只有他一个人不搭话,也不笑,一个人占着一个角落,像是把自己从人群里割出去了。割出去的人,心也在外头。
黑夫记住了那张脸。他没问,只多看了一眼。
夜里黑夫起夜,不是要解手,是睡不着,起来巡营。他走了一圈,经过那个角落,那人还在火边,没睡。他背对着黑夫,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几下,又抹掉;画几下,又抹掉。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黑夫站住,看了一会儿。火光照着那人的手,指节粗,是握刀的手,也是画过图的手。
黑夫没有出声,走了。
次日天亮,队伍渡涡河。天边刚泛白,雾还没散,罩在河面上,把对岸罩得模模糊糊。水还是那个水黄浑急。黑夫带头涉水,水漫过腰。那人跟在队中,低着头涉水,一声不吭,水打在他胸口,他没有躲。他过河不像别的卒子弯着腰,直着身过。
过了河,黑夫命人扎营,营选在一处高坡上,坡下是河,坡后是芦苇,芦苇,还是那片芦苇。他站在河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是秦军大营的方向。这一回,他这根扎进项燕肋下的刺,要自己立住了。
黑夫正看着,河风吹过来,吹得衣角响。景离走到他身边。
“队伍里,有一个人,不对。”
“哪一个?”
“坐在火边,那个画地的。”
“他怎么了?”
“他画地,画的是粮道。”
黑夫回头,看景离。景离的眼睛在日头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画的那几道,是粮道的走向。他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粮道画几道,是记路;画了又抹,是不想让人看见。”
“对。不想让人看见,才有事。”
“你是说,他是楚军的人?”
“不知道。但一个秦军卒子,深更半夜画粮道,不该。”
“你盯上他了?”
“盯上了。”
“什么时候?”
“过河,渡水,他没有躲。别的卒子都躲,他不躲。”
“一个敢直身过河的人,不是一般的卒子。”
“先别动。”
“不动,就看着?”
“看着。”
“看着,他能自己跳出来?”
“能。”他顿了顿,“我认得他那张脸。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同袍。”
“那像什么?”
“像是看一个欠了他债的人。”
“你欠他什么债?”
“不知道。”他顿了顿,“可我总觉着,在哪见过他。”
夜里,那人又在火边画地。这一回火小了,火光忽明忽暗。他画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黑夫的帐。目光穿过火,落在帐上落了一下又收回。火光映着他的眼,阴恻恻的。他低下头,又画。这一回,他画的不是粮道,是一柄刀。
黑夫后来才知道,这人是那个画图孩童的兄长。他弟弟被押回营后,军正审出了下家,依军法斩了。他恨秦军,恨那道军令,恨那个把弟弟押回来的屯长。他把那截树枝攥在手里,攥得像是攥着一柄刀。刀,是画给谁看的?他画给黑夫看,是想让黑夫记得,他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弟弟死的时候,才十一岁。死,是秦军杀的。
风吹过来火晃了一下。他把那截树枝丢进火里,树枝烧起来,火苗窜了一下。他回帐,睡了。
夜还长,账还没算。账记在刀上。刀在,人就在;刀不离人,人不离刀。
风吹过来火晃了一下。他把那截树枝丢进火里,树枝烧起来,火苗窜了一下。他回帐,睡了。夜还长,账还没算。账记在刀上。刀在,人就在;刀不离人,人不离刀。黑夫不知道,就在陈九睡下的这一刻,景离站在坡顶,看着对岸——对岸楚营的方向,有一骑快马,正连夜往项燕的大营赶。
第75章 暗哨布防,夜擒画卒
过了涡河,营扎在高坡上。扎营那天日头好,卒子们脱了甲,露出满身的汗。坡是硬土夯了三遍,木桩是河里捞来的,泡过水不怕潮,打进去结实。黑夫把哨排了一圈,坡前、坡后、河滩都放了人。
“屯长,夜里还放双哨?”哨卒问。
“放。双哨,一明一暗。”
“明哨好放,暗哨藏哪?”
“芦苇里。”
扎了营,黑夫才让人把火生起来,火一生烟就起,烟往对岸飘。他站在坡顶看了半日,把河上下游都看了一遍。
夜里他睡不着,站在坡顶看河、看对岸。河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泥腥,吹得衣角响,也吹得脸干涩。对岸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项缠、有楚军,还有那一夜烧起来的粮。对岸的芦苇一动,他分不清是风还是人,握刀的手没有松;芦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黑夫站直了身,把刀在靴上蹭了蹭,刀口沾了露水。
景离走到他身边:“你还在看那个人?”
“看。”
“我也盯着。”
“他的手指节粗,是干过活的手。”
“干过活的手,多了。”
“画地的手,不多。”
“他这几夜,画地,画得越来越勤了。今夜,他必出手。”
“画,就是在记。记,就是要送出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他?”
“等他,把要画的,都画完。”
“画完,他就不画了。”
“画完,他就要动手了。”
黑夫回头,看景离。景离的眼睛在夜里亮着,像两粒泡了水的黑豆,湿了发亮。
“今夜,该收了。”
“收他的时候,别伤他。”
“你还要他?”
“要。他是一把没开刃的刀,磨一磨能用。”
“要一个画营图的人?”
“他是个能画图的人。”
“能画图的人,多了。”
“能画咱的营图的人,不多。”
“他画的图,能画咱的营,就能画楚军的营。”
过了河已经三日。三日里,黑夫带人把坡上、坡下、河滩都摸了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能伏兵,心里都有了数。
楚军没有动静,对岸静得像没有人。可黑夫知道,没有人是假的,项缠在某处看着这条河,他的粮烧了,不会咽下这口气。
“太静了。”黑夫说。
“静,是在憋劲。”景离说,“项缠不是个能忍的人。他的粮烧了,他憋不了几日。”
“憋劲的虎,比叫唤的狗可怕。”
景离点了点头。
入夜,营里的火灭了,只留几丛守夜的,帐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是黑夫让留这几丛的,留多了,陈九不敢动。
景离没有睡,伏在一处草窝里,盯着那个角落。他趴到后半夜,露水把半个身子都打湿了,袖子贴在胳膊上;胳膊趴麻了,不敢动,怕惊了帐里的人。他数着那帐里的灯一下灭了。灯灭,人就要动了。
陈九的帐在营角,离放草的地方近。蚊子围着他的脸转,他没有拍,后腰别着一截绳,绳是收人用的。
后半夜,陈九的帐帘动了一下,景离睁开眼。陈九钻出帐,猫着腰往营边摸,贴着帐的阴影走,走几步停一下,听听没有动静,再走走得轻,像猫踩在泥地上,没有声。
景离跟着他,跟到营边一处土坡下。陈九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截炭,在地上画。他画得快,几笔一条线,几笔一个圈,画的时候手不抖,稳得像裁衣的针。景离凑近看,他画的,是营的布局,是粮草的位置,是哨位的空隙,连放水缸的地方都画了。景离的心沉了一下——画这么细,是要送出去的,他这是把命押上了。
景离直起身:“陈九,你画够了。”话音落,土坡后又钻出两个卒子,是景离早埋下的。
陈九猛回头。没有火,他只看清景离身后站着两个黑影。
“拿下。”
陈九被按在地上,挣了两下不挣了。土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粗了,可他没有求饶。他被反剪着手押起来,押往黑夫的帐;押他的卒子推了他一把,他没有哼一声,低着头不看人。他脚上还有泥,是河边的泥。路过一丛火,火光照见他下巴上一道旧疤。他手里还攥着那截炭,炭黑染了他的手,染黑了他的掌纹。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凉的。
景离把陈九押到黑夫帐里。两个卒子把陈九按在帐中,退到帐口守着。黑夫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皮,皮上是他们营的草图。景离把陈九推在地上,陈九跪着低着头不吭声。
“他画的,是这个。炭,还在他手里攥着。”
黑夫看那炭画的图。图上的线粗的细的拐着弯,他看不懂;可他看得懂那人的眼睛。那眼睛在火光下阴恻恻的,盯着地面不看他。帐里的火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你画什么?”
“你心里有数。”
“我心中的数,是你的命。”
“命在你手里,拿去。”
“你画的是营里的布防。”
“是。”
“画给谁?”
“画给楚军。”
“你是楚军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我是报仇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跟着秦军的败兵走。走到涡河边,听说有个屯长收散卒,我就来了。”
“你来的时候,就想好要画图?”
“我来的时候,就想好要找我弟。找到了我弟死了,我就想要报仇。”
“报什么仇?”
“我弟,死在你们手里。他死的那天,我在涡河对岸,听见了鼓声。”
“你弟是谁?”
“我弟,画图的那个孩童。狗子。”
“狗子,画图?”
“是。他天生手稳画什么像什么。楚军看中的,就是他这双手。”
黑夫沉默了。
帐里的火光晃了一下,照着黑夫的脸。他想起那个孩子:那孩子瘦,矮,蹲在树皮跟前,手里捏着炭,画画得专心,黑夫走到跟前,他都没抬头。黑夫蹲下,问他:“你画的,是什么?”孩子没有怕他,抬头,眼睛亮:“猫。”黑夫看那猫,画得歪歪扭扭,可像。黑夫把干粮递过去,孩子接过,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他:“你,不吃?”黑夫:“我不饿。”孩子低下头,又画。黑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孩子还蹲在那里画,背影,小小的一团。他给过他半块干粮,那半块干粮,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的。孩子接过干粮的时候,眼里有光那光,不是假的。
“狗子。”
陈九抬起头:“你认得他?”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押过他。我,给过他干粮。”
“你就是押他回营的那个屯长?”
“是。那天我拦了刀,没拦住军正。”
“你就是杀我弟的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弦绷到了头。他挣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像野兽。他的眼睛瞪着黑夫,眼白都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黑夫没有动。他坐在案后,看着陈九,看着他那双要滴血的眼睛。
“我没杀他。”
“你押他回营,就是杀他!”
“押他回营,是要军正审他。斩他的,是军法。”
“军法?军法,就是你们秦军的刀!”
“军法,是斩该死的人。”
“他,该死吗?”
“他画了图。”
“画图,就该死?”
“你弟,是楚军拿他当探子的。他画图,是楚军教的。你弟才十一岁他懂什么?他画图,是楚军拿刀,逼着他画的。”
“是。楚军说他不画就砍他的手。他画了,又说他画得不好,打他。”
“楚军打他?”
“打。他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痕。”
陈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军害他,你们杀他,两笔账!”
“都算!”
黑夫看着他,看了很久。帐里的火烧着,噼啪一声。帐外,风把旗吹得响,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人心上。帐里的火跟着风一晃一晃。
“你弟死了。我也死了二十八个人,还有一个叫石头的。石头是会水的,家在淮水边上,还有一个老娘,等着他回去。”
“那是你们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是。命是命,私仇是私仇。你弟,死在战阵里。我的人,也死在战阵里。战阵,不认人。战阵只认刀认命。”
黑夫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眼。
“汝弟之死,吾亦痛。然战阵无情,非私仇可解。你要替你弟报仇,去楚军那边报。你弟,是楚军害的。”
陈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眼里的火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偏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炭黑。
“放了他。”
卒子愣了:“屯长,他画了咱们的营图。”
“图在他手里,就是图。放了他,图就是废纸。他若还去画,下一回,我不放他。”
卒子看看黑夫,又看看景离。景离点了点头。帐里静了一下。火在案上跳。卒子解开陈九的绳子。绳子是麻的,在陈九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陈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跪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指节发白。他看着黑夫眼里的光一下一下闪。
“你不杀我?”
“不杀。”
“你不怕我再去画?”
“你画得出去,才算。你的图,只要出了这营,我就砍你的手。”
陈九看着他,转身走出帐,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黑夫。黑夫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火光里碰了一下。夜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夜里,走进营角那个帐篷。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营里的卒子,三三两两站在火边,看着他过去,没有人说话。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你放他走?”
“放了。”
“他会走的。”
“他会留下的。”
“为什么?”
“他弟,是楚军害的。他恨错了人,总有一天会想明白。”
“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他就走。走了,就是楚军的人。下一回见面,就是敌人。”
“你赌他想明白?”
“赌。”
“赌输了,他走了,你的图就漏了。”
“漏了就漏了,咱们再扎。”
“输了,就认。”
“认,是认什么?”
“认我看走了眼。”
景离没有说话。他看着黑夫,又看着陈九帐的方向。他掏出简,在简上记了一笔:陈九,夜画营图擒释。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景离回头,看了一眼营角的方向。
“景离。”
“嗯?”
“狗子,死的时候,我,没能,拦住。”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半句。
“我拦刀的时候,他眼睛,看着我。他不怕他以为,我是去救他的。”
“你拦了。”
“拦了,没拦住。”
“拦了,就够。”
“不够。他还是死了。我想保他的可军法不认人。”
景离没有说话。他站着,风吹着。夜,还长。风里夹着河水的味,和一点火烧过的焦味。营角那顶帐的灯还亮着。灯下陈九坐着,手里攥着一截炭,炭头黑。他没有画营图。他画的是一只猫,画得歪歪扭扭,可像他弟画的那只。他画了一夜。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吹灭了灯,灯芯红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吹灭了灯,灯芯红了。黑夫站在坡顶,看着那盏灯灭。他不知道,陈九画完那只猫,把炭一丢掀开帐帘,走了出来。他没有往楚营走。他走到黑夫帐前,单膝跪下,说了一句话:“屯长,我弟是楚军害的。这账,我跟你一起算。”
第76章 献图明志,破哨袭营
天蒙蒙亮,雾还没散。营里的火刚生起来,炊烟往上走,被雾压住,贴着地面散。黑夫蹲在营边擦刀,刀擦得亮,刀身映着雾气。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陈九站在三步外,衣摆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一截炭,炭头黑,是他的那一截。他站了一夜,衣上还有露水,眼下青黑。
“你,还没走?”
“走?走哪去?”
“你不是要去找楚军。”
“找楚军,杀你?”
“杀我,容易。”
“容易,我就杀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要走个明白。”
陈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他画得慢一笔一笔。画完,他抬起头:“这是楚军的暗哨,三个点,一前一后,一个在芦苇里。”三个点,他画了三个圈,圈画得圆。
黑夫看那图,又看陈九。图的线条粗他看得懂是河是苇是岗。
“你怎么知道?”
“我是陈家渡的人。楚军占了我们村,在河边设哨,我给他们送过粮。”
“送粮?”
“楚军抓壮丁。我爹我娘都死了。我弟,被他们带走。我被留下来送粮送了三年。”
“送了三年粮,你记得哨的位置?”
“我记得每一个哨的位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黑夫,看着那三个圈。
“你记得哨,你进得去?”
“进得去。我认得他们的暗号。”
“三年,你没想过跑?”
“跑?我弟还在他们手里。跑了,我弟就没命。”
“你弟,那时候,还活着?”
“活着。我送粮,还能看他一眼。”
“暗号,说给我听。”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记一辈子,用一辈子。可,我还要用。”
黑夫看着他,看了很久。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聚拢凉,沾在两人的眉上,谁都没有擦。黑夫先开口,声音不高。
“你为什么献给我?”
“你放了我,又跟我说,战阵无情。”
“那话,你听进去了?”
“听了一半。”
“放你,是为了收你的心?”
“收没收到,是你的事。我弟是楚军害的,这笔账,我要去楚军那边收。”
“你弟,也死在秦军手里。”
“我弟是楚军逼着画图,才死的。秦军斩他,是军法。楚军逼他,是人祸。军法,我恨不得。人祸,我杀得到。”
黑夫沉默了。他看着陈九,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三个点。
“这图你画给我,我就信你。”
“信,不是说的。”
“信,是做出来的。”
“夜里,你就知道了。”
“好。”
“信不信,你夜里跟我走一趟。”
“走哪?”
“芦苇里那个哨。我进得去,你们跟在后头。”
“进得去,怎么说?”
“进得去,我喊你们。进不去,你们砍我的头。”
黑夫点了点头。
景离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他走上前,看那图。
“三个点,是三个哨?”
“是。一前一后一隐。前头的哨在渡口,后头的哨在土岗,隐的哨在芦苇里,专盯河面。”
“你的意思是,先拔隐哨?”
“隐哨,盯河面,是楚军的眼睛。”
“拔了隐哨,前哨后哨,不就都瞎了?”
“前哨,夜里没人。后哨,靠隐哨传信。”
“那你,会传信?”
“会。”
“拔隐哨,谁带路?”黑夫问。
“我。”
“你带路,你还要领我们回来。”
“回不来,就不回来。”
当夜,雾比晨里还重,压得人喘不上气。黑夫带了二十个人,跟在陈九后头,摸出营。二十个人都换了黑衣,刀上裹着布,怕反光。陈九走在最前,他走得熟哪里坑哪里刺,他都绕得开。到了芦苇边,陈九蹲下,指指前头。
“哨在苇子深处,一个土台上,两个人。”
“你怎么进?”
“我学苇鸡叫。他们听得懂。”
“苇鸡?”
“河边的苇鸡,夜里叫得最勤。”
“你学给我听。”
陈九学了一声苇鸡叫,叫声低哑,在夜里传出去,像真的。黑夫听了一声,没有说像,也没有说不像。他懂那一声是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
“你进去,他们要是认出你?”
“认出我,我就喊。你们冲进来杀。”
“你的命?”
“命在你手里,拿去。”
黑夫看他一眼,挥了挥手。陈九没有犹豫,猫着腰就钻了进去,几下就没了影。黑夫看着那片苇子,晃了几下,又归于静。黑夫带人伏在苇边等。苇子里静极了,只有水声虫声。蚊子围着人脸转。二十个人伏在泥里,谁也没有动。
忽然,苇子里传出苇鸡叫,叫了两声又一声,是陈九的暗号。
“走。”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进了苇子,别出声,谁出声,砍谁。”
二十个人钻进芦苇,摸到土台下。土台上两个楚军哨兵,一个被陈九捂住嘴按在地上,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黑夫的刀已经到了。
两个哨兵都被制住,没发出一点声。土台上插着一面小旗,也被拔了。
陈九从哨兵身上摸出一支铜哨,递给黑夫:“这是传信的哨。他们一个时辰吹一次。”
“你会吹?”
“会。”
“吹给后头的哨听?”
“吹了,他们就以为这边没事。”
“然后?”
“然后,我带你们摸后头的哨。”
“再然后?”
“再然后,我带你们去曲侯的营。”
“今夜,就动手?”
“今夜不动手,明夜,楚军就换哨了。”
“曲侯?”
“曲侯是管这一段河的楚军头目。他的营在土岗后头一个村里,村里二十来户,都是他的兵。”
黑夫听了,眼睛亮了。
“你连他的营都知道?”
“送了三年粮,我连他睡哪间屋,都知道。”他顿了顿,“他是个贪杯的,夜里喝得多,睡得死。”
景离凑上来,压低声音:“曲侯营里,多少人?”
“曲侯的兵,常驻的三十来个。夜里,睡着大半。”
“营在哪,怎么进?”
陈九蹲下,又在地上画。他画得比刚才还细,画了村子的轮廓,画了村口的路,画了曲侯住的那间屋。屋后有片菜地菜地后头是条沟沟能通到村外。
“走沟。沟是干的,能过人。进了村先堵村口再堵屋后。曲侯的屋,是村里最大的那间,门口挂着旗。”
“旗?”
“楚军的旗。黑底红边上头一个‘楚’字。”
“夺了旗,斩了曲侯,这一段的楚军,就没了眼睛。”
“曲侯没了,项燕,就该过来看了。”景离说。
“他来他的,我扎我的。”
“是。没了曲侯,楚军要过河,得重新摸路。”
黑夫看着陈九,看了半晌。
“你真不怕死?”
“怕。谁不怕死。可有些事,比死重。死,我见过。我弟,就是死给我看的。”
“这一趟,你走前头。”
“我走前头。”
“你要是走岔了路。”
“岔了,你们杀我。”
“你记着。”
“记着。”
黑夫点起二十个最利索的卒子,又点了赵七,刘老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赵七的胳膊还吊着,他摇头:“我这样,跟不上。”他抬了抬左臂,疼,咧了咧嘴。
“你留下看营。”
“营里,留几个?”
“留下五个。其余,跟我走。”
“五个,看一百二十人的营?”
“营在高坡上,坡陡。五个,够了。有人来挡一挡,我们就回来了。”他顿了顿,“要是有人来打营,点火为号。”
赵七还想说什么,黑夫已经走了。
夜里,黑夫领二十人,加上陈九,共二十一个,出了营。天黑,没有月。陈九在前,一路摸到土岗。土岗后头的哨,是两个楚军,靠在树上打盹。陈九学苇鸡叫,叫了两声。两个哨兵睁开眼,见是陈九,骂了一句:“半夜,你乱跑什么?黑灯瞎火的,摔沟里,没人捞你。”
陈九:“换岗,走岔了。”
“岔哪了?”
“土岗后头的沟,我以为是河。”
哨兵笑了骂着转过身。黑夫从暗处扑上一刀一个。另一个还没回神,陈九从后头捂住他的嘴,赵七的副手补了一刀。两个哨兵无声无息没了。
黑夫把铜哨递给陈九:“吹。”
陈九接过吹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和刚才一样。
“走,曲侯的营。”他把铜哨别在腰上。
二十一个人,贴着土岗的阴影,摸向村子。村子静,狗也没叫。一只狗趴在墙根动也不动。陈九走在前,到了村口,他蹲下,指了指村口那间屋:“这是守村口的两个兵住这。”
“堵上。”
两个卒子猫过去,守在了屋门口。
陈九领着黑夫,绕过村口,走到村中。曲侯的屋在村中央,门口挂着旗。旗在夜里垂着,没有风吹它。黑底,红边,一个“楚”字,在夜里,看不大清。
“旗,我要了。旗在人在旗是楚军的胆。”
“屋后,是沟。”
“绕到屋后。”
陈九领路,绕到屋后。屋后果然是片菜地,菜地后头,是条干沟。沟沿,长着草。黑夫翻过沟,贴到屋后墙下。屋里的灯还亮着,传出说话声,夹着酒气。
黑夫听了听,压低声音:“几个?”
“曲侯,和他一个亲兵,住里间。外间,睡四个。”
“进屋,先按外间的。里间的,我来。”
“屋后那扇窗,能进。”
“窗?”
“曲侯怕热,夏天,窗不关。”
黑夫抬脚,踹开门。屋里的灯,晃了一下。外间四个楚军有的醒了有的没醒。黑夫身后的卒子涌进来,一个按一个。里间的门,被踹开。
曲侯从榻上坐起来,手去摸枕边的刀。他摸到了刀,刚拔出半截,黑夫的刀就到了,架在他脖子上。
“你是谁?”他的手还握着刀,没有松,刀半出鞘。
“秦军,先锋营屯长,黑夫。”
“黑夫?你就是那个烧粮的黑夫?”
“是。”
“你怎么摸到这里?”
“你的哨瞎了。”
“你拔了我的哨?”
“拔了。”
“你们多少人?”
“够用。”
“你带了多少人?”
“够杀你的。”
曲侯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笑得眼睛都红了。
“你杀了我,项燕会来收你的头!”
“项燕,我等着。”
“你等不到他,他先等到你。”
“那就看谁的刀快。”曲侯还想说什么,黑夫没给他机会。
“项燕必报此仇!”他喊的时候,喉咙里咕咕作响,像灌了水。
他最后一声,是喊出来的,喊得又高又亮,在夜里传出很远,河谷里都是回声,一声撞着一声。惊起一滩夜鸟扑棱棱飞走。
黑夫手起,刀落。
曲侯的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瞪着他。
黑夫弯腰,捡起那面旗。旗上的血还热,黑底染成了紫红。
天快亮了。黑夫带人撤出村子。陈九走在前头领路,一路没有回头。回到营里,天大亮了。营里火烧得旺,粥的味飘出来。他把旗插在营门口。旗插进土里,插得深,风吹不倒。风一吹旗展开。
景离站在旗底下,看那面旗,又看黑夫。旗上的“楚”字染了血,像一道伤口。
“曲侯临死,喊的是项燕。”
“喊给谁听?”
“喊给河两岸的人听。”
“听见了,就好。”
“他要是来了,咱们第一道关,是河。”
“河,在咱手里。”
“项燕,会来的。”
“来,就来。”他顿了顿,“他来他的,我守我的。”
“这一回,咱们是真的扎进他肋下了。”
“刺,扎进去,拔不出来了。”
“那就让它扎着。”
“扎着,疼的是项燕。”
风吹着旗旗猎猎地响。营里的卒子,三三两两,站在旗下看。河谷里,那句“项燕必报此仇”,像是还在飘着。黑夫站在旗下,没有动。他的手在旗杆上攥着,像攥着一截烧火的木。
河谷里,那句“项燕必报此仇”,像是还在飘着。黑夫站在旗下,没有动。他不知道,就在他站着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一盏灯亮了一整夜。灯底下,项燕把那面被夺的楚旗的残片,放在案上,看了三遍。
第77章 强敌压境,弩阵退敌
斩了曲侯的第三日,探子回营,带回来一个消息:项燕,动了。那面夺来的旗还插在营门口,风一吹哗啦响。黑夫刚巡完营,手里的刀还没入鞘。
探子跑得急,一进营,先灌了半瓢水,才喘匀:“项燕亲率精锐,从郢都方向南下,奔涡河来了。”
黑夫站在旗下,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旗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多少人?”景离问。
“看着,起码三千。”探子咽了口唾沫,“三千是打眼估的,可能还多。”
“三千。”
“项燕这是要亲自来收我的头。”
“项燕,打仗厉害,也阴。”景离说。
“阴?”
“他不会跟你硬碰硬,他会绕。”
“绕,也绕不过这座山。”
“山是死的,他是活的。”
“活,也要过山。”
“斩了曲侯,夺了旗,这是打在项燕脸上。”
“他来他的。”
“他是项燕。”
“项燕,也是人。”
“可他的人马多。”
“多,也是人。”
“人也分,厉害不厉害。”
“厉害的人,也会死。”他顿了顿,“可项燕,不是一般的人。”
“三千人,咱们一百二十个。”景离的声音没有起伏,“差着二十多倍。”
“一百二十个守高地,三千人,攻不上来。”
“高地也会被围。”赵七说。
“围了就守,围不了就走。”
“走,往哪走?”
“往山深处走。”
“守得住?”景离问。
“守不住,就守不住。能守几日,守几日。”
“守几日,然后呢?”
“然后,就是天意。”
“天意,是咱们自个儿挣的。”赵七的话,没有人接。
黑夫下令撤营。河边的高坡不要了,退回后头一座更高的山。撤营的时候,卒子们把锅碗、干粮都背上山,能带的,一样没落。山上树密坡陡,只有一条路能上,那条路窄,只能容两人并行。黑夫把营扎在山腰,又把弩手集中起来。山腰的营扎在一块平地上,平地不大,够一百二十个人睡。平地前头是一道石坎,石坎后头能藏人。
先锋营有弩手。一百精锐里,也挑了弩手。挑弩手的时候,黑夫一个一个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手稳的眼睛亮的才要。黑夫数了数,共二十七张弩。弩,是从死的同袍手里捡的,有的弩臂上,还有血。他把二十七张弩分成三队,一队在路口,一队在崖上,一队作后备。
“弩,够?”赵七问。
“二十七张,顶半个弩队了。”
“够顶用了。”
“够用,不够守山。”
“山上的箭,够?”
“弩箭,搬了一半上山。”
“够射几轮?”
“三轮箭,人就到山脚了。”
“三轮之后呢?”
“三轮之后,他们的人倒下一片,攻势就缓了。”
“缓了之后呢?”
“缓了之后,咱们再射。”他顿了顿,“弩是死的,人是活的。弩打完了,人还能退。”
项燕的兵来得快。第二日晌午,河对岸,烟尘起来了。烟尘是马队踏起来的,远远看去,像一堵黄墙压过来。黑夫站在崖上,看见对岸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项燕的旗在最前头,又高又大,旗上一个,大大的“项”字。旗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片一片数不清。
“项燕亲自来了。”景离说。
“看见了。”
“他们的弩也不少。”
“咱们的弩少,可咱们的弩准。”
“准,是练出来的。”
“他们要过河。”
“过不过得来,看他们的本事。”
“河,不是他们的河,是咱们的河。”
“河,是两边的河。”
“可咱们比他们熟。”
“熟,也挡不住三千人。”
“熟,能挡住三千人。”
项燕的兵没有马上过河。他们在对岸停下来,扎营架桥,又放下船。黑夫看着他们忙活,没有动。他看见对岸的兵列队,像梳头一样整齐,看见他们的旗一面接一面,从这头排到那头。
“他们过河要多久?”赵七问。
“架桥加渡船,半日到一日。”
“那咱们不趁他们过河的时候打?”
“打不动。他们过河的时候,箭多。”
“那咱们就干看着?”
“看着。等他们上了岸再说。”
“那咱们守得住?”
“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往山里退。”
“退进山里,粮从哪来?”
“山里有野菜,有水。”
“野菜顶不了几日。”
“顶一日,是一日。”
日落的时候,项燕的兵开始过河。河水被船搅浑了,日头沉下去,天黑下来。先头的船靠了岸,一队人爬上来,黑甲黑旗。走在最前的是一个黑脸的百将。他们上了岸,整队,往山脚下逼过来。队伍压得低,盾举在前头,一步一步往上推。
黑夫伏在路口的石后头,等。他数着楚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弩手们的呼吸。
“第一队弩手,准备。”他的声音不高,可崖上崖下都听得清。
弩手们拉开弩,箭搭上弦等着。弩弦绷紧的声音咔咔响,一声接一声,像柴火裂开。
楚军走到半山腰的路口。黑夫:“射。”
二十七张弩齐发,箭如飞蝗。楚军前排倒下一片,后头的人往后退,踩着倒下的人,一时乱了。有的人被箭钉在地上嚎叫,有的人丢了旗往回跑。
“第二队,换上。”
第二队弩手上前,又射一轮。这一轮楚军学乖了,前排举盾,箭射在盾上,叮当响,只倒下几个。楚军丢下一地尸首,退回山脚。
黑夫数了数,楚军倒下的,至少三十个。三十个,换咱们一根箭都没损。
“一轮三十个,三轮就是九十个。”赵七说。
“他们三千人,九十个,不算什么。”
“可他们上不来。”
“上不来,他们就会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也上不来。”
“想法子的人,比攻山的人难对付。”
果然到了夜里,楚军不再强攻山路,改从山后的崖底摸上来。崖底黑,楚军摸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慢可是多。黑夫早在崖上埋了一队弩手,崖底的人刚露头,箭就到了,又丢下十几个尸首,退回去。
一连三日,项燕的兵攻了三回,丢了一百多人,没有上得山。三回攻山,一回比一回凶,一回比一回死的多。山上的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手都磨破了。
第四日,项燕的兵不攻了。他们在山脚下扎营,围住了山不攻不退,就那么耗着。山下的火一夜一夜烧,山上的火,一夜一夜熄。山下的鼓一阵一阵擂,山上的鼓不擂。
“项燕不攻了。”景离说。
“他在等。”
“等咱们乱。”
“咱们不乱,他就白等。”
“可卒子们心里慌。”
“慌,是慌吃不上饭,不是慌打仗。”
“可饭也快没了。”
“没了,就打。”
“粮还有几日?”
“省着吃,还能撑五日。”他顿了顿,“水呢?”
“山上有泉水,够喝。”
“有水没粮,也熬不住。”
“五日之后呢?”
“五日之后,我们就得想办法。”
“五日,够项燕饿死咱们了。”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他的手在简上敲了敲,“这办法,险。”
“险,才是办法。”
“我遣人散布你已降楚的谣言。”
“谣言,是要骗楚军?”
“骗楚军,也骗秦军。”
“骗秦军做什么?”
“秦军里,有人盯着你。”
“谣言说你已经降了楚军,楚军就会以为你这座山是个空壳,他们就会派人来劝降。劝降的人一进山,咱们就能抓个活的,问出项燕的部署。”
“要是楚军不来劝降呢?”
“不来劝降,咱们也没亏。”
“可这谣言,要是传回秦军大营呢?”
“传回去也不怕。将军信你。”
“将军信我,别人不信。”
“别人不信,是别人的事。”
“要是那个人来夺我的兵权呢?”
“将军不会让他夺。”
“将军远。”
“你去办。”
“你就这么信我?”
“你是我的书吏。”
“书吏,也会骗人。”
“你不会。”
“我去办。”
景离当夜派了两个机灵的卒子,下山摸到楚军营外,散布谣言。两个卒子装成楚军的散兵,在营外跟楚军的哨兵搭话,说黑夫已经降了,愿意开山门。楚军营里果然乱了一阵,乱了一阵就平了,项燕的令压得住。这乱平之间,项燕的心思,咱们看不透。项燕派了一个说客上山来劝降。说客是个白面的文人,摇着一把扇。
说客走到半山腰,被黑夫的人按住,捆了押上山。说客吓得腿软,一路喊:“饶命,我是来说好话的。”黑夫:“说吧,项燕让你带什么话?”
“项燕说,你若降,封你做都尉。”
黑夫审他,问出项燕的兵力部署,又把他放回去,让他带话:“告诉项燕,黑夫不降。”
说客磕头谢恩,连滚带爬下了山。楚军知道黑夫不降,第二日又攻山。这一回楚军学精了,分三路,从山路、崖底,还有一路,从山侧的林子里摸。
这一回,黑夫的弩箭快用完了。山上的箭也快没了,弩手们把射过的箭一支一支捡回来,掰直了再用。
“弩箭还剩多少?”赵七问。
“还剩不到一百支。”
“一百支,够射几轮?”
“够射三轮。”
“三轮之后,楚军还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也要上山。”
“他们上山,咱们就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
“守不住,还守?”
“守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人,也要站着。”
“上山了呢?”
“上山了,就是刀对刀。”
“箭呢?”
“刀。”他拍了拍刀鞘,“刀在,人在。”
正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急得像擂鼓。一队秦军骑兵冲到山脚下,为首的是一个百将,穿着秦军的甲,举着秦军的旗。骑兵的马喷着粗气,马上的人,甲亮得刺眼。
“是秦军?”
“是秦军的旗。”赵七说。
“自己人?”
“是自己人。”
“自己人的马蹄声,这么急?”
景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后方大营的百将,成虎。”
“成虎是谁?”
“王翦帐下的百将,管后方粮草的。”
“管粮草的,来夺我的兵权?”
“管粮草的,手里有人有马。”
“他来干什么?”
“他的马队停在山脚下,没有上来,在等你下去。”
“等我下去做什么?”
“交兵权。”
“他带的是谁的令?”
“他自己的令。他是百将他说话管用。”
“他不是王翦派的,是自己信了谣言,带人来的。”景离说。
“他们信谣言,不信我。”
“信谁,是谁的事。”
“我的事,是打仗。”
“可你,先得过了成虎这关。”
“将军呢?”
“将军在大营,离这儿远。成虎,先到了。”
“成虎带了多少人?”
“看着,五十骑兵。”
“五十骑兵,够干什么?”
“够夺一个屯长的兵权。”
“他敢吗?”
“他是百将,他敢。”
黑夫站在崖上,看着山下成虎的骑兵,又看着对面楚军的营,黑压压一片。他把刀从鞘里拔出一寸,又推回去拔出一寸,又推回去。前有楚军,后有自己人,来夺权。
“屯长,怎么办?”赵七问。
黑夫没有说话。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的手,按在刀上。山下,成虎的骑兵在叫喊,要黑夫下山交兵权,喊声一声比一声急。对面,楚军的营里,又响起了号角。黑夫最后说:“让成虎上来。”
“上来干什么?”
“上来看看,谁是屯长。”
“你真让他上来?”景离问。
“让他上来,他就知道谁是主。”
“让他上来。”他说。他不知道,成虎上山的时候,身后跟着五十骑兵,马背上驮着的不只是传令旗——还有王翦的密令,要他看住黑夫,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第78章 夜骑叩营,诱敌入伏
夜,黑夫巡完营,刚要睡,赵七急匆匆进来:“屯长,山下有马蹄声,奔咱们这儿来的。”
“多少人?”
“听着,几十骑。”
“旗呢?”
“秦军的旗。”
黑夫披上甲,出了帐。景离跟上来,压低声音:“半夜上山,来者不善。”
“善不善,见了才知道。”
“要不要,叫醒弩手?”
“叫醒了,他看咱们戒备,倒显得心虚。等他开口。”
山道口,火把照着一队人马,成虎上山的时候,身后跟着十个兵,都佩着刀。黑夫站在营前,没有让路。
成虎打量黑夫:“你就是黑夫?”
“是。”
“有人告你,降了楚军。”
“告我的人,见着我降了吗?”
“见没见着,是你的事。我奉令,收你兵权。”
“奉谁的令?”
“我的令。我是百将。”
“百将的令,管得着屯长?”
“管得着。兵权是军中的不是你的。”
“兵权,是我拿命换来的。”
“命?谁的命不是命?”
黑夫看着他,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两个人中间跳。成虎带来的十个兵,手都按在刀上。黑夫身后的卒子,也往前压了半步。他转身走进帐。帐角,那面旗卷着,旗杆上还缠着楚军的丝绦。黑夫解开丝绦,把旗抖开。旗,黑底,红边,一个“楚”字。旗角的血,已经发黑。
“认得吗?”
“楚军的旗。”
“这旗,是曲侯的。曲侯,是我杀的。那夜我摸进他的营,他贪杯,醉在屋里。我砍了他他倒下去还在喊项燕必报此仇。”
“你摸进曲侯的营,就为夺他一面旗?”
“旗,是顺手。命,是他自己送的。”
成虎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要是降了楚军,这旗,会在谁手里?曲侯,会是我杀的吗?”
“旗,可以捡。人,可以是假的。”
“那,这个呢?”
黑夫把曲侯的甲,也拎了出来。甲上还带着血迹,甲片缺了一块,是刀砍的。
成虎伸手,摸了摸那甲,又摸了摸旗,指腹在甲片上蹭了一下,沾了血。
“曲侯的甲,曲侯的旗,都在我手里。我黑夫要是降了楚军,这些东西,该在项燕手里。”
成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看旗又看看甲,指头在旗角的血上,搓了搓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抬起头,说:“你,真没降?”
“降没降,你看我手底下的卒子,认不认我。”
黑夫回头,喊了一声:“兄弟们,百将要收我的兵权,你们说,交不交?”
营里的卒子呼啦围过来,站成一片。火把照着他们的脸,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都握着刀。刀,有的豁了口,有的卷了刃,都朝着成虎。
赵七:“百将,我们屯长杀楚军,夺楚旗,斩曲侯。这兵权,是打出来的。”
成虎看着那一片卒子,又看着黑夫,把甲放回黑夫手里。
“我,先退。可我的话搁在这儿。你要是真降了楚,我头一个来收你。”
“我等着。”
成虎带着兵下了山。他退到山脚下,没有走远,就地扎了个小营,盯着黑夫。营里的火生得亮像是在说我盯着你。
“成虎退了,可他没走。”景离朝山下努了努嘴。
“他盯着我。”
“盯着就盯着。他这一退,咱们倒能腾出手来了。”
“他要是回去,把谣言坐实了呢?”
“他坐不实。他亲眼见了旗,见了甲,见了卒子认你。他回去,反而会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那他还盯?”
“他是百将,他说了退,不能空着手回去。”
“腾出手,做什么?”
“你忘了,咱们散布的谣言?”
“楚军,信了?”
“信了一半。项燕派的说客,被你赶回去了。可楚军的兵里传开了,说你的山门,虚掩着。”
“虚掩着?”
“虚掩着。咱们就让这扇门虚掩着。”
“你是说,诱他们进来?”
“诱他们进来。进了谷口,咱们关门。”
“关了谷口,他们三千人,能踏平咱们。”
“不是关谷口,是引他们进山里的死谷。”
“死谷?”
“这山里有一条死谷,谷口窄,谷里宽,两边是陡崖。他们进去了,滚石一下弩箭一下,三千人堵在里头,跑不出来。”
“死谷,你也敢引他们进?”
“死谷,是他们的死谷。咱们的人,从崖上走。”
“滚石,够?”
“谷口堆着,够填半个谷。”
黑夫听了,眼睛亮了:“你连这条谷都知道?”
“看地先看水,看水先看谷。这山我上来的第一天,就把谷摸清了。”
“怎么诱他们进谷?”
“夜里把山上的火灭了,留谷口一盏灯。他们以为那是暗号,会以为你要投楚军,开谷放他们进来。”
“项燕会信?”
“项燕不信。可他手下的百将,想立功。五百人进谷试探,出不了大事,这一功,有人抢着领。”
“五百人,不够。”
“是诱饵。先试你投不投,试出你投,他后头的大队,才会跟着进来。”
“那,大队进谷,怎么收?”
“灯在谷口,滚石也在谷口。进得来,出不去。”
“他们要是不上当?”
“不上当,咱们也没亏。火灭了灯留了,事儿就在谷口。”
“办。”
当夜。黑夫下令,山上的火全灭,只留谷口一盏灯。卒子们把火堆一个一个踩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山黑下来,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上。黑夫坐在崖上,背靠石头,看着那盏灯。灯影晃一下,他就看一眼。灯挂在一棵树上,风一吹晃悠悠。崖上,弩手们已经伏好,弩弦上都搭着箭,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风。
谷口,滚石堆了半人高,用草盖着。谷口两侧,各埋了五个人,一人手边一块石头。
山脚下成虎的营里看见了。成虎派人上山问:“你灭火干什么?”
“省柴。”
成虎的人下山回话。成虎将信将疑。
对面楚军的营里也看见了。楚军的哨兵爬上树,看见谷口一盏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打暗号。哨兵溜下树,一路跑回营,报给百将。
“黑夫降了?”
“灯在谷口,像是开门的意思。”
百将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抢这功,得趁黑。天亮,项将军的令就到了。”
他点了五百人,出营,扑向谷口。
五百人进了谷,谷口窄,一个接一个往里走。黑夫伏在崖上,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百,他摆了摆手,让弩手们再等。数到三百谷里的人,已经拉了长线。谷里黑,他们点了火把,火把照着谷壁,光秃秃的没有人。
走到谷中央,忽然头顶一声响,滚石从两边崖上砸下来,火把照见满天的石头和箭。石头砸在盾上,咚咚响,砸在人头上,闷响。火把掉在地上,滚出去,燎着了前头人的衣角。有人被砸倒,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踩上去,谷里乱作一团。
楚军乱了往谷口跑,谷口已经被乱石堵住了。乱石堆了半人多高,堵得严严实实。前头的人撞上去,又被后头的人挤着,贴在石堆上,动弹不得。
黑夫的人从两边崖上往下射箭,往下砸石头。五百人堵在谷里,进不得退不得,死了一大半,余下的跪在地上,缴了械。
黑夫站在崖上,喊:“项燕的兵听着,你们的百将呢?让他出来说话!”
谷里乱了一阵,有人抬头,喊:“百将被石头砸死了!”
“死了?那就没人领你们出去了。降,活。不降,填谷。”
谷里安静下来,只有喘气声。有人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叮当一声。有人还攥着矛,手在抖。黑夫没有再喊退后一步等。风从谷口灌上来,带着血腥气。
黑夫带人下谷清点。谷里,尸首叠着尸首,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楚军死伤三百多,余下一百多个,跪在地上抱着头。黑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靴底沾了血。
“绑了。”
卒子们把楚军绑了,押回山上。押到半路一个楚军腿软跪下磕头。黑夫伸手,把人拉起来:“起来走。到了山上,有饭。”
卒子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到了山上,黑夫让人把粟熬成粥,先给俘虏喝。俘虏端着碗,不敢喝。黑夫:“喝。喝了,才有力气走回去。”
一个俘虏问:“走回去?”
“放你们回去,给项燕带句话,这山,他上不来。”
第二日,项燕又派一千人马,再来攻山。这一回黑夫不用弩了,直接把谷口的乱石清出一条缝,让楚军看见谷里的尸首。
楚军看见那一谷的尸首,军心散了,项燕的令再压也压不住,退了。退得急,旗都扔了几面。
黑夫领着卒子下山追杀,追了三里。前头的楚军回身,拼了几下,被弩箭射回去。黑夫追到他们不敢回头,斩首百级才收兵。
首级,用绳子穿成一串,拖回山上。山道口,卒子们数着,数到一百,手都数酸了。黑夫站在一旁,看着。有卒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接着数。数完了,黑夫说:“都累了,睡。明日,还有事。”
回到山上,景离拿简记功。简上,先记着这几日的仗:三日守山,楚军死伤过百。谷中一战,又填三百多。追杀出去,再斩百级。记到黑夫的名下,他顿了顿。
“斩首百级,按军功爵制,你该晋爵公士。”
“公士?”
“爵位最低的一级。可是,爵。”
“爵,管饭吃?”
“爵,管卒子们抬起头。”
“抬起头,靠的是仗,不是爵。”
“那,这功,还报不报?”
“报。”
“报了,爵就下来了。”
“爵下来,发给死伤的人。”
景离看着他提笔在简上一笔一笔写。写的是斩首百级黑夫晋爵公士。
黑夫:“爵不爵的,先放着。死的那三百多个楚军的尸首,挖坑埋了,别让野狗啃。”
“埋楚军?”
“埋的是人。”
“人,也是楚军。”
“楚军,也是人。”
景离没有接话,转身去传令。卒子们挖了一个大坑,把楚军的尸首一个一个抬进去,摆正了盖土。埋完,天已经黑了。
“你不先接了这爵?”景离问。
“接不接,都是你记的。埋尸,是我的事。”
景离没有接话。他在简上又记了一笔。
山下成虎的营里,看见了这一仗。成虎派人上山传话:“黑夫斩首百级,我成虎佩服。这兵权,我不收了。”
来的人,还牵来一匹牲口,驮着两袋粟:“百将说,山上的粮,省着吃,这是他的。”
“替我谢百将。”
来的人又说:“百将还说了,想上山,看看那条谷。”
“让他来。”
第二日成虎上山站在谷口看了半天没说话。他数了数埋人的坑,又抬头看了看崖,这才开口。下山的路上,他对随从说了一句:“这山,是座刀山。”
那人走了。卒子们把粟卸下来,谷里,多了两袋粮。
“成虎这是认了你。”景离说。
“他认的不是我,是那一谷的尸首。”
“尸首,也能让人服气。”
“服气,是一时的。要让成虎服你,得再打一仗。”
“那,就再打。”
风吹过山谷,谷里的血味还没散。黑夫站在崖上,看着山下楚军退去的方向。
“项燕,会再来的。”
“会来。他丢了一个谷,会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也绕不过这条谷。”
“绕不过,就来硬的。”
“换法子,咱们也换。”
“灯,还留谷口吗?”
“留。他要是再来,灯还在。”
“来了,再打。打完,还有下一仗。”
“那就打到项燕不敢来。”
黑夫说完转身往营里走。那盏灯,还挂在谷口的树上。灯下,没有楚军。
那盏灯,还挂在谷口的树上。灯下,没有楚军。黑夫不知道,就在那盏灯晃了第三夜的时候,项燕亲自来了。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一个亲随,站在山脚下,看了那盏灯一夜。天亮时他对亲随说了一句话:“这灯,不是引降的。是引我死的。”
第79章 辞爵让功,立营黑字
晋爵的文书,是第三日晌午到的。头一日,消息先到了:有人斩首百级,王翦要升他的爵。营里的卒子,一夜没睡好,都在等。那日,黑夫把楚军那面旗,重新钉在营门上。
王翦帐下的小吏,骑着马,翻过两道岭,才找到这座山。马累得直打响鼻,小吏也累得,下了马,腿先软了一下。他抖了抖袍子上的土,问:“谁是黑夫?”
“我。”
“升爵,公士。这是文书,这是印。”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印,又掏出卷着的竹简,递给黑夫。印是铜的不大方方正正。竹简卷得紧系着绳。
黑夫没有接。营门口的卒子,都看着。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答。
“接啊。”小吏说。
“我接着,这爵,就不是我的了。”
小吏愣住:“什么意思?”
“这爵,是斩首百级换的。百级,不是我一个人砍的。”
景离在一旁,替他接了文书和印,又替他谢过小吏。小吏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黑夫,说了句:“王将军,等着你的捷报。”
“捷报,有。尸首,也有。”
小吏一愣翻身上马走了。景离把文书卷好,收进怀里,又把印翻过来,看了一遍:“公士印,黑夫。你该收着。”
“收着做什么?”
“升了爵,日后能领俸,能分田。”
“领俸,分田,都是活人的事。死的人,领不了。”
“死的人,有抚恤。”
“抚恤,谁发?发的够不够?我砍一百个首级,升一个公士。我手底下死了的人,谁来给他们升爵?”
景离没有说话。他把印放在石头上,又把文书展开,看了一会儿。文书上字一列一列是官样文章。他看了半天,说:“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你刚才也听见了。”
“阵亡的,一个一个,查出来。石头赵老四张二狗,还有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新兵他家住哪,家里还有谁。”
“查这个,做什么?”
“爵,我不升了。这功折成钱折成粮分给他们的家。”
“粮,从哪儿来?”
“我的俸。我不领,折成粮。”
“你的俸,没多少。”
“没多少,也是一份。”
“军功爵,是按你的斩首记的。你让出去,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就从我这里,开个例。”
“开了例,往后,人人都学你,军功,还怎么记?”
“军功,记在死人身上,还是记在活人身上?”
“记功,记的是斩首。”
“斩首,是活人砍的。死了的,砍不动了。”
“那,军功,就乱了。”
“乱不了。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景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我记。”
景离真的去查了。他翻行军笔记,翻阵亡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过去。阵亡的人里,有先锋营的老卒,有百人队的新兵。他把他们的名字,家住哪,家里几口人,都写在一卷新简上。
查到一个,他就用炭笔在简尾点一个点。点,越点越多。简,越写越长。写到半夜,火盆里的炭,灭了一回,他又续上一回。黑夫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他看着景离的笔在简上一划一划。他不认得字,可他认得那些,是活生生的人。
赵七给他端来一碗水,他没接,只说了句:“放下。”眼睛,没离开简。
查到石头的时候,景离顿住了。他放下笔把那卷简,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简,递给黑夫:“你,看看。”
“我不识字。”
“那,我说,你听。”
他一个一个,念给黑夫听。念到“石头”两个字,两个人,都安静了。
“石头,淮水边的人家,家里,一个老娘。”
“石头,是我看着淹死的。他的甲在我那儿,我还没送回去。”
“甲,留着?”
“留着。等他娘百年甲跟人一起埋。”
“你是说,甲,算作他,回家?”
“甲在,人在。甲回去,就当人回去了。”
“他娘的岁数,不小了。”
“不小了。白发送黑发。”
“那,他的那份,多给些?”
“多给。他是被水卷走的。”
“卷走的时候,他还年轻。”
“年轻,也回不来了。”
景离没有再问。火哔剥响着。
“那,你的爵,还是留着。”景离说。
“留着?”
“你的爵留着,你的俸,分给石头他娘。爵,是你的名。俸,是石头的命换的。”
黑夫想了想,说:“行。”
“那,阵亡的其余人,按名册,各分一份。”
“赵老四,家里几口人?”
“一个婆娘,两个小的。”
“张二狗呢?”
“爹娘,都在。还有个妹妹,没出嫁。”
“那个新兵,没记住名字的?”
“叫豆子,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弟。他,是最小的。”
“最小的,也死在头里。”
“分。一个都不能漏。”
“漏不了。我记的东西,漏不了。”
“你记的,不止是名字。”
“还记什么?”
“你记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记着。石头,是水卷的。赵老四,是箭穿的。张二狗,是刀砍的。豆子,是烟火呛的。”
“都记着。”
“忘了谁,谁,就白死了。”
夜里,黑夫坐在火边,把石头那块木牌,翻出来。木牌上,刻着一道横。那是他刻的,他不识字,只刻了一道横,算是石头的记号。
木牌,是他在河边,用捡来的木片削的。削了一夜手磨出泡。那一道横他刻了又刻怕刻浅了水一泡就没了。
赵七走过来,看见那木牌:“石头?他娘,有人送信去吗?”
“景离派人了。粮,也送了。”
“送了,他娘,能吃几顿饱饭。”
“粮,是送到人手里的吗?”
“景离派的,是营里的人,认得石头他娘的门。”
“认得门,就好。别让粮,落到旁人手里。”
“不会。景离记了册子,送一份画一道。”
“送到谁手里,画一道。送不到的也画一道画个叉。”
“叉?”
“送不到的,记下,回头,再送。”
景离在旁,接了一句:“画叉的,我数着。一个叉,就是一个人,没见到粮。”
“几顿饱饭,顶不了一个儿子。”
赵七没有再说话。他挨着黑夫坐下,看着火。卒子们议论:“屯长把爵,分给阵亡的了。”
一个接话:“咱死了,也有人管。”
第二日,王翦的使者又来了。这一回,来的不是小吏,是一个都尉。都尉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兵,还牵着一面旗。旗卷着看不到字。
都尉下马甲擦得锃亮。他环顾了一圈,看了看这山,看了看山口的营,又看了看黑夫:“你就是,斩了曲侯,又斩首百级的黑夫?”
“是。”
“黑夫,上前接令。”
黑夫上前。
都尉展开一道竹简,念:“王翦令:黑夫,斩首百级,晋公士。今命黑夫为屯长,统百人。百人,即黑夫所率之卒。命其驻涡河,守要地。”
念到“屯长”两个字的时候,营门口的卒子,呼啦,都站直了。
都尉念完,把竹简递给黑夫。
黑夫接过来,没有看。
“你不看看?”
“我不识字。”
都尉愣了一下:“你不识字,怎么当的屯长?”
“屯长,靠的不是认字,是认人。”
都尉又愣了一下,笑了:“有意思。我回去得把这话,告诉王将军。”
“将军,该听的是仗,不是话。”
都尉收了笑,看着黑夫,半天,说:“你这人,心里,有杆秤。”
都尉带来的那面旗,递给黑夫:“这旗,是你的屯旗。旗上是你的姓黑。”
黑夫接过旗。旗,黑底,黑字,一个“黑”字。和黑夫的名字,一样。黑夫看了那字半天:“黑,是我的姓。”
“认得?”
“它长在我脸上。”
“王将军说了,你这支百人,叫黑字营。”
“黑字营。”
“黑字营,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有事,直接报王将军。”
“直接报将军?”
“直接报。这是王将军给你的脸。”
黑夫握着旗杆,没有说话。风,把旗吹开,黑底上一个“黑”字,猎猎响。
“旗上,是王将军亲自提的字。”
“替我,谢将军。”
“谢,要当面谢。王将军说了,你交接完,去大营一趟。”
“什么时候去?”
“明日。你营里的事,交给副手。”
“我营里,没有副手。”
“那就,交代一个。”
都尉走了。黑夫把旗,插在营门口。旗,和那面楚军曲侯的旗,并排立着。一面是夺来的,一面是自己的。
卒子们围过来,看那面新旗。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赵七:“黑字营。往后,咱们就是黑字营的人。”
一个老卒:“黑字营,黑字营。屯长姓黑旗也黑连心都是黑的。”
另一个卒子接话:“心黑,是对楚军黑。”
卒子们,笑了一阵。
黑夫没有笑。他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谷口。有人低声道:“黑字营,这名硬。”
一个卒子问:“屯长,咱们的旗,跟楚军的旗,并排插?”
“楚军的旗,是夺来的,插这儿,给项燕看。咱们的旗插这儿,给咱们自己看。”
一个卒子又问:“那,楚军看见咱们插楚旗,不生气?”
“气,是他们的。旗,是咱们的。”
景离走过来,站在旗底下,抬头看了看:“黑字营。这,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是这百来号人的。”
“百来号人,认你。这,就是你的。”
“认我,是把命交给我了。”
“命,交给你,你得还他们一条活路。”
“活路,不是给的,是打的。”
“带他们,活下去。你,想好了怎么带?”
“想好了。”
“怎么带?”
“仗,打真的。饭,吃热的。死,埋直的。”
“还有呢?”
“粮,分匀的。功,记明的。伤,抬回来的。”
“记功,我在行。”
“记功,别记漏了。活着的人,也记。”
景离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说:“黑夫,你这样的人,该当将军。”
“当将军,先得当活人。”
“你,重义轻爵。这份心,是当将军的料。”
“料,得用血浇。”
“那就,浇。”
“浇了血,人,就长在这山上了。”
“长在这儿,就守这儿。”
“将军,也是从屯长来的。”
“屯长,是将军的第一步。”
“踩实了,再走。”
黑夫站在旗下,影子,拉得很长。
景离没有走。他看着那面新旗,又看了看黑夫,说:“王将军让你去大营,你,去不去?”
“去。”
“屯长,你去大营,营,谁看着?”赵七问。
“你看着。”
“我看着?”
“你看着。弩,别松。谷口,别开。楚军来了先守别接仗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你守不住,就退。退进山里,等我回来。人,比山要紧。”
“山里,没有粮。”
“山里,有野菜,有水。先活,再等。”
“活?”
“活。”
赵七把话咽了回去。
“去,见将军,说什么?”景离问。
“谢他,给这支人,一个名字。”
“然后呢?”
“然后,回来,守涡河。”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项燕,过不了河。”
“过不了河,河,就是你的了。”
“河,不是我的。河,是活着的人的。”
“那,河,是谁的?”
“河,是死在这河里的人的。”
景离没接话。
风,又吹起来。两面旗一面楚一面黑并排响着。
黑夫伸手,碰了碰那面黑旗的旗角,说:“明日起,这支人,有名有姓了。”
“有名,就有魂。”
“有魂,就守得住。”
黑夫说完,转身。他站在风口处,衣角被风扯着。山下的火把连成线,那是大营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天边露出一线白。该走了。他回身进帐。灯还亮着。他吹了吹灯,火苗跳了一下,帐里暗下来。他合上眼没有睡意,睁着眼等天亮。数着更声一声两声三声。又过了不知多久,天光照进帐来。他起身,把甲系紧。门外的马嘶了一声。
他起身,把甲系紧。门外的马嘶了一声。他不知道,就在他系甲的这一刻,王翦的中军帐里,又收到了一封咸阳密函。密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样:查黑夫。
第80章 谒帅领赏,名震涡河
山口的哨,先看见了他。唿哨一声,传进营里。黑夫从大营回来,是第四日傍晚。马的嘴上起了白沫。黑夫下马站定,先把手按在刀上,才进营。他骑的马,是大营牵回来的,马背上驮着一捆箭,一袋盐,还有一卷新的军令。
赵七迎上去,接过缰绳:“见着将军了?”
“见着了。”
“大营,什么样?”
“大营,人多。帐,一排一排。将军的帐在最中间最大。”
“你,怕不怕?”
“怕。见将军,不怕是假的。可将军,没架子。”
“将军,什么样?”
“须发,半白。说话,慢。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能看进人骨头里。”
“你,在将军帐里,待了多久?”
“不长。可他说话的时候,帐里,没有别人。”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他说涡河是个硬骨头。咬得动黑字营就是牙。”
“牙,也得有人,拿着啃。”
“牙,是咱们。手,是将军。”
“那,将军,对你,说了什么要紧的?”
“要紧的,就那两句。剩下的,是将军自己说的。他说兵不在多在带兵的肯不肯拿命护着兵。”
赵七,不说话了。
“将军说的两件事:一,涡河,交给黑字营。二粮草军械按月拨。”
“将军,没提别的?”
“提了。他说,涡河这地方,卡着楚军往北的路。守住它项燕就得绕道。”
“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黑字营,是将军给的名字,不能丢。”
“不能丢。”
“不能丢。”
“这是好事。”
“好事,得拿命换。”
“粮草军械,按月拨。这是将军把黑字营,当嫡系了。”景离说。
“嫡系,是拿仗换的,不是拿嘴换的。”
“那,咱们,拿什么立住?”
“拿一场像样的仗。将军还说项燕,迟早要再打涡河。”
“将军,信咱们?”赵七问。
“信。他把涡河,整个交给咱们,就是信。”
“那,咱们,拿什么还?”
“拿守。守住涡河,就是还。”
夜里,黑夫把营里的人,都叫到火边。一百多号人,围了一圈。火烧得旺照着每个人的脸。黑夫清了清嗓子,站在那里,先看了看每一个人,才开口。
“从今往后,黑字营,不是一个屯,是一支队。队里,要有人管。”
卒子们,都看着他。没有人出声。黑夫:“管的人,我点了三个。”
“陈九,上前。”
陈九从人堆里走出来。他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楚军那边带过来的。他站到火边,没有说话。
黑夫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手。陈九的手指节粗指腹上有茧。那是常年画地,磨出来的。
“你画图,画得准。”
“眼睛看过的东西,手,记得住。”
“陈九,懂楚军的哨,懂楚军的路,懂楚军的规矩。从今往后,他是斥候长。”
陈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斥候长,管的,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他说往东,别往西。”
“我,我是个降卒。”
“你降的是楚军,跟我打的是楚军。你画的图你认的哨,救了全营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黑字营的斥候长。”
陈九低下头,说:“谢屯长。”
他退后一步,站进黑夫身后。火把他的影子和黑夫的拉在一起。
“常满,上前。”
常满从人堆里走出来。他是先锋营的老卒,年纪最大,脸上有风霜,一条腿,走起路来有点跛,那是旧伤。他走到火边,先朝黑夫拱了拱手,又朝卒子们,点了点头。
“先锋营的老底子。屯长当伍长的时候,我就跟着他。”
有卒子,认得他,喊了一声:“满叔。”
“常满,跟着我从先锋营活下来的。他认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每一个人的名。从今往后,他是伍长。”
“屯长,我这条腿,跑不快。”
“伍长,不用跑得快,要用得准。你认人你分粮,你看着兄弟们的后背。”
“我记下了。”
他转向卒子们,一个一个,看了过去:“黑蛋,你娘的眼睛,是左眼不好。铁柱你家的牛是条黄牛。”
卒子们,都愣了。
“记人,记家,记牛,是我在先锋营,就练出来的。人认得全才带得动。”
“景离,上前。”
景离走出来,手里还夹着那卷简。
“景离,是军正署的书吏。他记功记过记粮记命。从今往后,他是咱们的谋士。”
“谋士,不敢当。我认字认地认人。”
“你认的,还有一样。”
“什么?”
“人心。”
景离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认字,认地,认人,这就是谋士。”
“屯长,你把三样,都压在我身上,不怕压塌?”
“塌不了。你有简有笔有我。”
景离,怔住。
火,噼啪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从今往后,黑字营的规矩,三条。”黑夫伸出三根手指。
“一,哨,三班轮。夜里哨上的眼睛不许闭。”
“二,号,听金听鼓。金声,是收。鼓声,是进。谁误了号,军法处置。”
“三,粮,按人头分。功过,记在简上。到月按功领赏按过受罚。”
有卒子问:“赏,赏什么?”
“赏粮,赏布,赏爵。打出来的,都有份。”
有卒子又问:“罚,罚到哪?”
“罚到,谁也不敢误号。”
卒子们,都竖起耳朵听。
“屯长,犯了错,怎么罚?”常满问。
“轻的,罚粮。重的,打军棍。临阵脱逃的,砍头。”
卒子们,有人咽了口唾沫。
“规矩,是给活人立的。守得住规矩,才守得住命。”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们怕我。是要你们,活着。”
卒子们,散了。三三两两回帐躺下。营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火还在烧。
第二日起黑字营开始操练。天不亮,营里就有人起来了。陈九带着几个斥候,每天天不亮就下山,摸楚军的哨,画楚军的路。回来的时候,他的鞋,总是湿的。他带回来的简上,画着河画着林子,画着楚军的营。他画完把简递给黑夫。黑夫不识字,可看得懂图。
常满管着百来号人,编成十人一什,数人头练列队。练队列,常满不喊口令,只喊名字。喊到谁,谁答一声。谁站错,他就走过去,把人,拨到该站的地方。
景离管着账,管着功过管着粮。他立了一个规矩:出操,报数。谁到了,画一道。谁没到,画一个圈。圈的账月底一起算。
黑夫自己,盯着弩手。二十七张弩,他一张一张,过手。弩弦松的,换。弩臂裂的,补。他把每张弩的弦,上了油拉了三回试松紧。他还教卒子们射箭的时候屏住气瞄准了再放。有卒子,手抖,他就走过去,按住那人的肩:“手抖,是因为心里没数。心里有数,手就稳。”
练了五日弩手们的手稳了。靶,是陈九用草扎的,插在山口外。箭一支一支钻进草靶。第五日的夜里,陈九回来,身上带着露水,脸色却不好。
“屯长,楚军,动了。”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夜。
“你跑回来的?”
“跑回来的。路上,没歇。”
“先喝口水。”陈九接过水,灌了一口,才接着报。
“多少人?”
“一队,看着,百把人,还有几十匹马。夜里摸黑顺河沿往咱们这儿来。”
“马,在哪儿?”
“马,在河沿后头,拴着。人,先摸上来。”
“马,是接应的。偷成了,骑着跑。偷不成,也骑着跑。”
“那,马,也拦?”景离问。
“拦。弩手分出一半,盯着河沿后头的马。”
“人,和马,都堵?”
“都堵。一个,都别放回去。”
“百把人,夜里来,想干什么?”
“想偷营。他们以为,咱们得了军令,会松懈。”
“领兵的,是个什么人?”
“是个军候。老楚兵带兵有点章法。”
“军候的兵,夜里行军,火把,压得低。这是老兵的规矩。”
“屯长,眼毒。”
“毒,是被打出来的。”
“楚军这回来的,是探路的。探路的,贼精。咱们得防着他后头才是真的。”景离说。
“防。哨,加一班。”
“加一班,人就少了。”
“少睡,不少命。”
“他们算错了。”
“楚军夜里偷营,是试探。咱们,打不打?”景离问。
“打。”
“打,怎么打?”
“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们摸黑来,咱们,在路上等他们。”
黑夫连夜,把弩手调上山口。又让陈九,带着几个斥候,摸到河沿,等着楚军。
“楚军夜里偷营,图的是快。他们从河沿来,退路,也在河沿。堵住两头,他们就跑不了。”景离说。
“河沿,堵得住?”
“河沿窄,只容两人并行。两头一堵中间的,就是瓮里的。”
“瓮里的,也得防着,他破瓮。”
“破瓮,得有锤。他,没带锤。”
“那就,收瓮。”
下半夜,楚军到了。他们摸黑顺河沿,一步步往山口来。火把压得低光只照着脚前的路。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探路的走走停停听一听。
黑夫伏在山口,等着。他数着楚军的脚步声。一二三。数到一百,楚军的前队,进了山口。他数数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身后的弩手,都屏着气。
“射。”
二十七张弩,齐发。火把照见的楚军,一排倒下去。弩弦,咔咔响。箭嗖嗖地钻进黑里。楚军乱了丢了火把往后退。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挤在河沿上。
“鼓。”
鼓声一响,黑字营的卒子,从两边冲出来,截住楚军退路。冲在最前头的,是常满。他一条腿跛,可手里的刀,举得最高。
楚军被堵在河沿,进不得退不得。有人想泅水,被弩箭,钉在水里。
这一仗,打到大半夜。楚军退了三回,又摸回来两回,都被弩箭,堵了回去。天亮的时候,清点,楚军丢下一百多具尸首,跑了。黑字营伤了三个,没有一个死的。黑夫没有睡。他沿着山口走了一圈,查了一遍哨,才回营。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他站在帐门口,看了那面黑旗一眼。黑旗在山口还挂着。
常满带着人,把楚军的尸首,拖到河沿,扔进河里。黑夫看着,没有说话。
河水一时都浑了。没有人说话。这一仗打得快,可谁也没觉得,快是轻巧。
景离过来,说:“斩首,能数出来的,三十。其余的,让水冲走了。”
“伤的呢?”
“伤了三个。一个,箭穿了大腿。两个刀口在胳膊上。都不重。”
“伤药,够?”
“够。从大营带回来的。”
“药,紧着伤的人用。”
“紧着用。”
“三十个,够了。”
“这一仗,黑字营,一百多人,打退一百多楚军,斩首三十。这话传出去涡河两岸,都要知道黑字营。”
“记功。斩首的,记上。伤了箭的,记上。守哨的,记上。”
“都记。”
“记全了,别漏。”
“知道黑字营,是好事。项燕,也就知道了。”
“项燕知道,会派更多的人来。”
“来,就打。”
“打了这一仗,涡河两岸,都知道黑字营了。”
“知道,是名。守住,是实。”
“名,也要。实,也要。”
“实,要紧。”
风吹过河沿,河水,带着血腥气,往下游流。黑夫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去的方向。
“这一仗,打得快。”
“快,是因为人齐,号准,哨灵。”
“人齐,号准,哨灵,靠的是规矩。”
“规矩,是你立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立给活人守。”
“那,死的人呢?”
“死的人,记在简上,记在心上。规矩替他们守着活人。”
景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回了帐。黑夫还站在河边。山口那面黑旗,被风扯着,猎猎地响。
山口那面黑旗,被风扯着,猎猎地响。景离转身回了帐。黑夫还站在河边。他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河边的这一刻,项燕的先锋官已经点齐了两千人。这一回,项燕不要探路,不要试探——他要的是,把黑字营,连根拔了。
第81章 名动楚营,反擒刺客
黑字营的名声,是七天之内传出去的,先传到对岸的楚军营,再传到项燕的耳朵里。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涡河边有个黑字营,百把人,斩了三十个楚军,一个没伤。
传话的人,是溃回来的楚军,他说完,头压得低低的。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项燕听了,没有发火。他手里捏着一块玉,转了三圈才放下。
项燕心里清楚,涡河那道口子,是他往北的一扇门,如今被黑夫拿身子堵上了。
“黑夫?”
“是。先锋营出来的,王翦新封的屯长。”帐下的人说。
“一个屯长,能斩三十个,还能全身而退?”
“他手底下,有个会画图的降卒,有个认人的老卒,还有个书吏,管着账。”
“会画图的,是陈家渡那个?”
“是。他原是我军送粮的,后来投了黑夫。”
“一个送粮的,都能反。这涡河,是要乱的。”
“是。他画图画得准哨摸得清。”
项燕把那块玉又捏起来,指腹磨着玉上的纹。
“百把人,杀我三十个兵,还夺了我的旗,占了我的谷。这个黑夫,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说:“叫阿福来。”
帐下的人应了一声,退出去。
项燕走到帐口,站了一会儿。夜色,把涡河吞了。
阿福,是项氏的家奴。项家养他,养了二十年。他夜里走路,脚不沾灰,杀人的时候,脸上不带相。他原是项氏田庄里的孤儿,五岁起被项家收进府里,学刀学弩,学在夜里看东西。项家的老仆同他说过一句话:家奴,是主家的刀。刀,不能有鞘。阿福记住了。
阿福来的时候,低着头,站在帐下。
“涡河边,有个屯长,叫黑夫。我要他,活不过这个月。”项燕说。
“是。”
“他身边,有个会画图的降卒,有个认人的老卒,还有个书吏。你要绕开他们,只取黑夫。”
“是。”
“那个会画图的,叫陈九。别伤他留着兴许还能用。”
“是。”
阿福出了帐,没有带兵。他只带了一把短刀,一把弩,还有一包干粮,往涡河的方向去了。
走的时候,天还亮着。他顺着官道走了一段,就拐进林子。林子里有一条小路,通涡河。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离涡河只剩半日的路。
他找了一棵大树,靠着坐下,拿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他没有生火等着等更深再动身。
黑夫这边,第七日的夜里,陈九摸黑回营,脸色不好。
“屯长,楚军营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
“项氏的一个家奴。他平时不露脸,可夜里,总在项燕帐外头站岗。今儿个,没见他露脸。”
“一个家奴,不见了,你急什么?”
“项氏的家奴,养的,是杀人的。他不见了,不是回老家。”
黑夫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项燕,派他来杀屯长?”景离问。
“八成是。”
“他来杀我,是从河里来,还是从山上来?”
“水路,他熟。夜里,他能从河底潜过来。”
“那,咱们,就在岸上,等他。”
“等他?怎么等?”景离问。
“夜里,我在帐里,点着灯。他来了看见灯就知道我在。”
“那是,拿命等他。”
“不是拿命,是拿鱼饵。”
黑夫的意思是,让景离穿他的甲,坐在帐里的灯下,扮他,黑夫自己藏在帐后头。
他让陈九在河沿埋了两个人,听水响;又让常满带十个卒子守在山口。真出了事山口一堵,刺客就是瓮里的。
陈九带人,在河沿挑了个草深的地方趴下,草没到脖子。他听着水响,一有动静,就学一声苇鸡叫。河静着,苇鸡叫了三声,又停了。陈九把耳朵贴着地。水声,由远及近。
常满带十个卒子守在山口,把人分两拨,一拨盯着河沿,一拨盯着山口。他挨个拍了每个人的肩,说:“都醒着。”十个卒子都趴在山口两边的草里。夜黑,他们睁着眼。
“我扮你?”景离问。
“你身形,和我差不多。灯下隔着几步他看不清。”
“他要是看清了呢?”
“看清了,你就喊。我就在后头。”
“这一刀,要是扎在我身上呢?”
“扎在你身上,我拿他,还你一命。”
“那,万一,他不上钩呢?”
“他不上钩,咱们,就白等一夜。值。”
“你拿我,当饵,拿这一营,当网。”
“是。”
“那你,这一夜,在哪儿?”
“帐后。离你,一臂。”
“一臂,够不着,刀,先到。”
“够不着,我,就扑。”
景离看着黑夫,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黑夫的甲前,拿起那身甲,掂了掂。甲片碰着甲片,响了一声。
“我穿。”
他穿上那身甲。甲重,压得他肩膀沉了沉。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甲片。
“甲,是凉的。”
“穿上,就不凉了。”
“你穿过,你说了算。”
当夜,营里比往常安静,火压低了,哨都换成了老兵,连河沿的苇丛里都趴着人。帐里的灯亮着。景离穿着黑夫的甲,坐在灯下,翻着一卷简。灯把影子投在帐壁上,大大的,像一个人。
黑夫藏在帐后头,贴着帐布,手里握着刀,刀没有出鞘。夜深了,帐外的火烧得只剩一堆红炭,偶尔爆一声。远处涡河的水声低低的一阵一阵。黑夫贴着帐布,能闻见河风里带过来的湿气。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又从头数。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景离翻简的手停了一停,又翻过去。他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后半夜,帐外有风声,风卷着几片草叶,滚过帐角。
黑夫听见,帐布动了一下。
然后,一柄刀从帐布缝里捅了进来,刀尖擦着景离的肩,扎在灯座上。灯晃了一下,没有灭。景离的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有动,手仍按着那卷简。
黑夫在帐后,听见刀尖扎进木头的声响。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谁?!”
帐布被划开,一个人钻了进来。他动作很快,一进来,就朝景离扑过去。
黑夫从帐后撞开帐布,扑了过去。那人听见声响,回头,刀已经来不及收。
黑夫一掌劈在那人的腕上,刀脱手,掉在地上。黑夫趁势一脚踹在那人膝弯,那人跪下还想挣。黑夫用膝盖压住他的背,伸手按住他的后颈。
陈九从帐外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绳。
“绑了。”
陈九把人绑了,押到火边。
刺客是个黑瘦的男人,下巴尖,眼睛却亮。被绑着,他一声不吭。
景离过去,搜他的身,搜出一把短刀,一把弩,弩上上了弦,还有一块腰牌,木的,上头刻着一个“项”字。
“项氏家奴,腰牌,做不得假。”
“是项燕的人,没错。”
“项燕,派你来杀我?”黑夫问。
“是。”
“你杀不了我。”
“杀了,是命。杀不了,也是命。”
“你这条命,项燕,买定了?”
“项家养我二十年。二十年一天一天算下来这条命早就是项家的。”
“项家养你,是拿你,当刀。刀用完是要收回去的。”
“收回去,也是我的命。”
“你替项家,杀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那些人,可有,欠你命的?”
刺客没有说话。
“你欠项家的,是养命之恩。项家欠你的,是一条条,你替他杀的命。这笔账,你算过?”
“奴,不记账。”
“不记账,那就,白活二十年。”
“刀,也有,想歇的时候。你可想过,不替项家杀人的日子?”
“没想过。”
“那,这一夜,想一想。”
“他嘴里,撬不出字。”景离说。
“撬不出,就不撬。”
火映着他的脸。他蹲下去,看着刺客的眼睛。
“你姓什么?”
“项家的奴,没有姓。”
“那你,总有个名。”
“阿福。”
“阿福。项家养你二十年,你替项家杀人。我问你一句话。”
“问。”
“项燕,让你杀我,是怕我坏他的事。他要办的那件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项燕让你杀我,却不告诉你为什么?”
“奴,不问主家的事。”
“你这条命,都卖给项家了。可项燕,连要办什么,都不告诉你。”
刺客没有说话。
“你回去,告诉项燕,就说,黑夫,没死。”
“你不杀我?”
“我杀你,项燕,再派一个。我放你回去,你就知道黑夫,不是项燕说的那种人。”
刺客沉默了很久。
“陈九,放了他。”
陈九解开了绳子。
刺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勒过的地方,两道红印。他走到帐口,又停住。
“黑夫,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挡不住项燕的兵。”
“挡不挡得住,你回去,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知道项燕,要断秦军的粮道?”
黑夫愣了一下。
“断粮道?”
“项燕,往西边,派了一队兵,去截秦军运粮的路。他怕你把这事报给王翦。”
“那队兵,多少人?”
“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是西边那条道。秦军的粮从那边往前线送。”
“你,还知道什么?”
“项燕说,断了粮,秦军,不战自乱。”
“他倒是,算得准。”
他蹲下去,把刺客的腰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断粮道,断的是,前线的命。”
“也是,黑字营的命。”景离说。
“所以,更不能让他,断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黑夫问。
“你放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是项家的奴吗?”
“我是项家的奴。可我也,欠你一条命。”
刺客说完钻进夜色走了。风把帐口吹开,又合上。火映着刺客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说的是真的?”景离问。
“粮道的事,编,编不出来。他一个家奴编这个图什么?”
“那,他回去,项燕,会饶他?”
“他回不回得去,是他的命。咱们得把粮道的事当回事。”
火边,只剩下黑夫、景离和陈九。
“断粮道。项燕,好大的手笔。”
“粮道一断,前线的秦军,都要饿肚子。”
“那,咱们怎么办?”
“明早,我去见王翦。”
“你去?这一趟来回又要几日。”
“这一趟,来回,少说,四五日。可粮道,是十万大军的嘴。”
“那,涡河呢?”
“涡河,留给常满。他认人守营稳。”
“楚军,要是趁你不在,来打呢?”
“来打,他就守。守不住,退进山。等我回来,再夺。”
“你走,我留下?”
“你留下,帮我看着涡河。粮道的事,我去说。”
“天亮,我就走。涡河,交给常满。营里的事,景离你管着。”
“管到什么时候?”
“管到我,回来。”
“那,粮道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怎么说?就照实说。项燕,要断粮道。王将军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信,咱们,就多一个指望。他不信咱们就自己护着涡河。”
“你记住,不管他信不信,涡河,不能丢。”
“记下了。”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风把帐布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风,吹过山口。那面黑旗在夜里猎猎响。黑夫站在火边,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那面旗,旗上的“黑”字,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涡河,不能丢。粮道,也不能断。”
他转身回帐。帐里的灯还亮着,那是景离替他点的,灯芯还红着。他吹了灯躺下眼睛还睁着。他数着帐外的风,数到三更才闭上。帐外的风还在吹着,涡河的水声没有停。
帐外的风还在吹着,涡河的水声没有停。他不知道,阿福走回楚营的路上,把那枚刻着项字的腰牌攥了一路。他到了项燕帐前,没有跪下,只是把腰牌放在案上,说了一句:黑夫,已经知道粮道的事了。项燕的手在案上停了很久。
第82章 密筹粮道,星夜西行
天没亮透,黑夫就出了涡河。河上的雾还没散。他只带了两个人赵七陈九。赵七牵马,陈九背着他的简。黑夫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上,刀鞘磨得发亮。出了山口,风一下就凉了,贴着脖子,往衣领里钻。
走之前,他把营里的事都交给了常满和景离。两人送到营口,常满又送了一程,送到坡上。
“屯长,粮,够撑到你回来。”常满说话的时候,手按在弩上。
“营里,弩别松,哨别撤。楚军来了先守别接仗。”
“记下了。”
“涡河,交给你们了。等我把粮道的事说成。”
黑夫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马蹄踏着晨露,一路往西。涡河还在睡着,晨雾贴着地皮,身后的山口,黑旗立着不动。
大营,离涡河有三日的路。路不近一路上坡。黑夫夜里不歇,只在马上啃两口干粮。赵七在后面跟着,一声不吭。
第一日,过了两处河。河水浅马蹚着过,水没过马膝,水花溅到马腹。陈九在前头探路。他画图画得准,哪里有弯坎,都先看一遍。
第二日,路过一片林子。林子里有野鸡,扑棱棱飞起来。黑夫勒住马听了听,又走。
第三日晌午,他们到了大营。营门前立着几辆车,营墙是土的,夯得结实。大营的旗,老远就看得见,旗上绣着斗大的字,风一吹哗啦响。那字黑底白边绣得齐。
营门口,卒子拦下他。他下马站着。马喷着鼻,蹄子刨着地。
“什么人?”
“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有要事,求见王将军。”他说完,站直等回音。营门口的卒子,一共五个。
“屯长,也配见王将军?”话里带着刺。
“配不配,你通传了,才知道。”
卒子看了他一眼,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说:“将军,让你进。”黑夫整了整甲,跟进去。
黑夫进了中军帐。帐里点着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过火旺,照着案上的图。王翦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图,是涡河一带的。他抬头,看了黑夫一眼。
“涡河的屯长,不好好守涡河,跑大营来干什么?”
“将军,涡河,有黑字营守着。粮道,要出事了。”
“粮道?”
“项燕,派了兵,往西边,去截秦军运粮的路。”
王翦没有说话。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是凉的。他放下杯看着黑夫,半晌才问。茶气,散在帐里。
“项燕,截粮道?”
“是。断粮,兵不战自乱。”
“这个道理,项燕,懂。我也,懂。”
“所以,粮,不能断。”
王翦的手在图上停住,指头按着涡河。涡河在图上只是一道弯。弯外,是楚地。
“你从哪儿,听来的?”
黑夫没急着答。
“项燕派刺客,来杀我。刺客被我擒了供出来的。供得干净。”
“刺客呢?”
“放了。”
“放了?你不杀他,还信他的话?”
“他,是项氏的家奴。他供出粮道的事,是拿命赌的。”
“涡河的兵,也这么看你?”
“他们看我,是拿命认出来的。”
“好。”
王翦站起来,走到帐口,看着西边。西边,是前线。
“粮道要是断了,前线的兵就得饿肚子。”
“所以,我来了。”
王翦转身看着黑夫。他看了很久。帐里安静。灯花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你来得,正好。有一批粮,要往前线送。本来我正愁派谁护。”
“我护。”他往前,站了一步。
“你护?”
“粮送到前线,比什么都强。”他站得直直的。
“你要是把粮送到了,我就升你做五百主。五百主领五百人,管一个营盘。”
黑夫还是没接话。五百主这三个字他听过没当过。
“怎么,不敢接?”
“不是不敢。是我,先护粮。升不升粮送到了再说。”
“五百主,是拿粮,换来的。”
“是。”他说完,没再多说。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王翦拨了二十辆粮车。粮车一字排开。护粮的,除了黑夫带的人,王翦又拨了三十个卒子。三十人带弓带刀带盾。领头的是个百将叫郑平黑脸膛话少。
“将军,我们听屯长的?”郑平问。
“听他的。粮,是他护。”
郑平应了一声。粮车,他熟。
粟米一袋一袋码在车上。腌肉用麻绳串着,挂在车帮上。盐,包在油布里,压在粮袋下头。盐是细的白有些潮。粮袋码得齐整,手拍上去硬邦邦。
“这批粮,是前线的口粮。你送到了前线的兵,就有饭吃。”王翦说。
“送不到呢?”
“送不到,前线的兵,就要饿着,打仗。”
“那我就,送到。”
他抬头,看了看那二十辆粮车。车装得满,沉。
“好。这一趟,就看你的。”
“粮车,走夜路,白天歇,夜里赶,避开楚军的耳目。”
“我懂。”
“到了前线,有人接应。接应的口令,是‘河清’。”
“河清。我记住了。”
黑夫领了粮车,没有停。当天夜里,他就带着粮车出了大营。营门在身后合上。出营前,他把那捆干柴放到车尾,又拍了拍粮袋。干柴,是出营时问伙房要的,码在车帮上,伙房的老兵看他一眼,多给了他两捆。
出营的时候,天刚擦黑。卒子们把粮车一辆一辆赶出来,车轱辘新上的油,黑亮。黑夫骑在马上,看着他们。
有卒子是王翦拨的,不认识黑夫。他凑过来,问:“屯长,咱们,走哪条道?”黑夫看了他一眼。
“走山道。夜路。”
“山道,夜路,难走。”
“难走,才没人,抢粮。”
卒子点了点头。
郑平从后头赶上来,和黑夫并着马。
“屯长,走了两夜,才六十里。照这个走法,到前线,还得两日。”
“急什么?”他看郑平,不语。
“粮,越早到,越好。”
“粮,到得了,才是好。走急了翻车粮就白送了。”
“你带你的兵,我押我的车。出了事,听我的。”
“听你的。”
两匹马并着走了一程。蹄声得得响。谁都没有再说话。
二十辆粮车,一辆一辆排开,头尾都看不见。夜色吞着车,吞着人。车上插着火把,压得低低的。黑夫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数着车轮。赵七压着车尾。陈九走在粮车中间,他看路看水看林子。
夜里风凉。车轮碾着土路,吱呀吱呀响。黑夫听着车声数着路一步一步。
第一夜,走了三十里。粮车重走一段,卒子们就要歇。黑夫不催,让他们喘匀了气,再走。
第二夜,又走了三十里。月亮圆,车影子拉得长长的。有卒子走着走着栽了跟头,黑夫走过去扶起他。卒子的脸白,汗亮。
后半夜,粮车停了。黑夫下马蹲下摸了摸地。车辙是新的,不是咱们的车压的。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后半夜,走慢些。”
第三夜,粮车进了山道。山道窄两边是林子林子不透光密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夜静得发沉。
进了山道,黑夫让火把全灭了,车摸黑走。赵七想说话,黑夫压了压手。火灭了,楚军就看不见咱们,路,看前一辆车的影子。
进了山道,黑夫让人把车拉得近一些,车与车之间只留半个车身的空。
“近了,好守。远了,好跑。这会儿,是守的时候。”
有卒子轻声应着。
有卒子:“屯长,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声音,发颤。
“不是怕。粮,不能有一点闪失。”
陈九忽然勒住马。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风,过林子。
“屯长,不对。”
“怎么了?”
“咱们进山道,有两里了,连一声鸟叫都没有。鸟,被人惊走了。惊鸟的,是不少人。”
“多少人?”
“听不出来。只多,不少。”
黑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上。
赵七从车尾赶上来,压低声音:“屯长,怎么办?”
“粮车,围起来,围成圈,人进圈里。楚军冲出来,就拿粮车当盾。”
“盾,是死的。他们,会冲。”
“冲,就撞在盾上。粮在,人在。粮没了人也得在。”
赵七没有再问。他挥手,让卒子们把粮车一辆一辆往一起赶。车碰着车,咚咚响。二十辆粮车围成一个圈,车贴着车,粮袋堆在车中间,人趴在粮袋后头。
黑夫跳下马,走到圈中央。他看了看四周,说:“都趴下。箭,上弦。”
声音不高,可圈里都听见了。
卒子们都趴下。弩一支支上了弦,弦绷紧,发出细响。
黑夫走到粮车边上,摸了摸粮袋。粟米隔着麻袋硬硬的硌手。他拍了一下粮袋,说:“这一袋,是前线的饭。楚军想吃拿命来换。”
有卒子低低地应了一声:“换。”
“都听清了。粮是命人也是命都不能丢。”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黑夫单膝压着地。他盯着林子,等着。然后一声唿哨响起来。
“来了。”
唿哨过后,林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片黑影。
“人,不少。”
“怕有,两百往上。”陈九说。
“要粮,也要命。有二十辆车,挡着。”
“射。”
弩箭一支支从粮车后头飞出去。冲在前头的黑影,倒了一片。
“弩,省着用。人近了,再射。”
有卒子手抖。黑夫按住他的肩:“手稳,弩才准。你身后,是粮。”
卒子吸了一口气,手稳了。箭搭在弦上,眼盯着。
可黑影太多。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冲。
“第二排,射。”
又一轮箭飞出去。黑影又倒了一片。可他们还在冲。
“楚军认死理。为了粮,敢拿命填。咱们是守,不是填。”
他说话的时候,又一轮箭从粮车后头飞出去。
“楚军,是要粮。粮,不能给他们。”
他抬头看火把后面那一片黑影。
“这一拨,不是散兵。”
“领头的,在哪儿?”陈九问。
“火把最密的地方。”
陈九看了看,点了点头。
“看清了,就好,打。”
“屯长,围成圈,咱们,动不了。”赵七说。
“动不了,就守。守到他们退。”
可楚军不退。他们一波一波往上冲。
“点火。”
“点哪儿?”赵七问。
黑夫看着那二十辆粮车,没有马上开口。
“点粮车。”
“那是咱们的粮!”
“烧了粮,烟火挡住他们,人能活。”
“屯长,你舍得?”
“舍得。”
“那兄弟们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活着,才能把粮再运回来。”
他的声音,沉。
赵七没有再说话。他回头,看了看那排粮车。
赵七看着黑夫,没有动。
“烧。”
赵七咬了咬牙,从粮车上抽出一捆干柴,扔到车前头点着了。火舔着车帮,一下子就蹿起来。粮袋烧着,噼啪响。烟火滚滚,漫进林子里。
楚军被烟火一熏,乱了。他们捂着嘴,往后退。有人撞着人,倒在地上。
“趁乱,往西,撤。”
卒子们跟着黑夫,趁着烟火,往西冲出去。粮车留在原地,烧着。
冲出烟火,有楚军追出来,想截。黑夫勒马回头一刀砍翻一个。刀抡圆了,重。
“别恋战。”赵七喊。
“不恋。走。”
赵七跟着黑夫,往西跑。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烧着的粮车。火还红着,烫眼。
“别看了。”
“没看。”
“看了,也烧了。走了。”
陈九赶上来,说:“屯长,粮车,烧了,前线的粮,怎么办?”
“人,活着,粮,还能再运。人没了粮送给楚军。”
“那,王将军那儿,怎么交代?”
“交代的事,回去,再说。”
他带着人走。没有人再说话。夜还黑着。西边,是前线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黑夫把刀收回鞘里。刀入鞘,咔一声。黑夫没有再回头。粮,会再有的。人,也还在。
黑夫没有再回头。粮,会再有的。人,也还在。他不知道,就在他往西走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又点齐了一千人。这一回,项燕不要散兵,不要曲侯——他要的是,把黑夫连人带粮,一口吞下去。
第83章 焚车阻敌,趁乱夺粮
黑夫带着人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火还在身后烧着,烟滚滚追着人跑。有人跑不动了,黑夫让人架着走;架人的人胳膊也在抖,走两步歇一步。跑出去的人不少,鞋都跑掉了,有卒子光着脚踩着烫地,嘶嘶吸着气。黑夫回头喊:“丢了鞋的跟上,别停。停就落在火里。”那人咬着牙跑,黑夫让人从车上扯了一块破布丢给他,那人接住,裹在脚上。
又走了一段,黑夫才让停下。他回头看,烟隔着林子漫成一片,火是红的烟是黑的风一吹烟就歪,火烧得正旺。黑夫站在高处看了半晌。身后卒子们七倒八歪喘着气,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树干呕。
一个胳膊上带伤的,咬着自己的腰带自己缠,黑夫走过去看了一眼,伤不深,没说话走开;又一个腿上擦伤的,坐在地上扯下衣角绑,黑夫看了一眼,没停;又一个额头上划了一道,血顺着脸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没吭声。
赵七喘着气扶着膝,嗓子哑:“屯长,还追?”
“等一等。”
他让陈九回头去看。陈九解下弩,只带一把短刀,钻进林子。脚步声远了,没了。黑夫靠着一棵树,闭了一下眼。眼皮沉。
陈九去了半晌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是灰,是烟熏的。他喘着气说:“屯长,楚军,没追。”黑夫睁开眼:“没追,就有鬼。”
“没追?”
“他们停在粮车那儿。”
“粮车都烧了?”
“烧了一多半。剩下的,他们在抢。”
黑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上。
郑平从后头赶上来,脸上也带着灰,嘴角一道口子,是冲出来时擦的。他咬着牙说:“屯长,楚军,在抢粮?”
“嗯。”
“二十辆车烧了十几辆。剩下的,他们当宝了。”
“粟米一袋,压死一片人。”
“他们,会把粮,抢光。”
“抢光了,才好。”
郑平看着他。黑夫:“抢光了,他们,就只顾着扛粮。兵,就不是兵了。”
“可咱们,粮,也没了。”
“粮,烧了,就没了。人还在粮还能再运。”
“他们会抢。”
“抢就得乱。乱了就好打。”
赵七直起腰,喘匀了气:“屯长,咱们,刚跑出来。又回头?”
“不是回头。是趁他们乱,砍一刀。”
“粮已经没了。”
“粮没了。人还在。楚军抢了粮,回头还得打咱们。不如现在打他们。”
“屯长说得对。他们抢粮,兵不听号令。这会儿是最好打的时候。”郑平说。
“可咱们人少。”陈九说。
“人少不打正面。趁乱摸上去,砍翻了就走。”
赵七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身后的火。火还在烧。他没再说话,把手里的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握回去。陈九从林子回来,站在黑夫身边,低声:“屯长,路,我,熟。”
“陈九前头带路。郑平,你带三十个,压住阵脚,别让楚军合围。赵七跟着我。”
“我跟着你。”
“跟紧。别走散。”
“嗯。”
“都听清了。这一趟不是抢粮,是杀人。杀几个,让他们往后缩一缩。粮烧了,人得把气挣回来。”
没人说话。风吹着烟往这边漫,有人咳嗽。黑夫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进出鞘,一声脆响。他看了一圈身后的人,一个个都站起来握刀:有人把断了的刀把缠上布条,有人把箭重新插回箭囊。
他们摸回烟火边缘。烟呛人火噼啪响,隔着烟能看见人影晃。黑夫蹲下,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土是烫的。他回头看身后的人,一个个都蹲着,都抹了脸。赵七抹完看黑夫点了点头。陈九在前头招手。
楚军乱成一团。烧剩的粮车还立着几辆,有人为半袋粟动了刀,一声惨叫,人群炸开;有人扒着粮袋往怀里塞;有人为一袋粟推搡起来;有人低头捡地上的粟米,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塞得急了噎住咳起来,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瘦兵扒到半袋没烧透的粟,抱在怀里不撒手,谁碰他跟谁瞪眼。
又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把撒了的粟一把一把往布兜里装,装得急布兜破了,粟又漏一地。
领头的一个是个曲侯,黑甲,腰里别着刀。他扯着嗓子喊:“别抢!都别抢!抢了也是军里的!”
没人听他的。粟米撒了一地,人踩着人往前挤,有人踩到烧红的木炭,嗷一嗓子跳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撞倒。
黑夫蹲在烟火后头看了一会儿。烟一阵一阵漫过来,呛得人眯眼。黑夫不眨眼。
“屯长?”赵七压低声音。
“等。”
又等了一会儿。楚军越抢越乱,后头的挤前面的,前面的踩倒在地的,有人滚在火边,衣裳烧着,打滚灭火。
“走。”
他第一个冲出烟火。刀在手里抡圆,抢粮的楚军正低头抱粮,没防住背后挨了一刀,栽倒,粟米从裂口淌出来,撒在黑夫脚边。黑夫没看,跨过去。
陈九学苇鸡叫一声两声这是信号。赵七跟着冲出去,他嗓子哑不喊只挥刀。郑平带着三十人从另一头包上来,三十人一字排开,刀都出了鞘。
楚军更乱了。有人丢下粮想跑,有人抱着粮跑不动,有人喊:“秦军来了!”喊声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往两头挤,挤不开就踩着自己人。
黑夫不喊。他一刀一个,刀刀见血,不追跑远的,只砍挡路的,刀起刀落像劈柴。刀口砍在人身上,是钝的闷响。黑夫不看倒下的人,只看下一个。一个楚军抱着半袋粟往林子跑,黑夫追上去,一刀砍在腿上,那人倒了,粟米撒一地。
黑夫没看粟米。他提刀往前走,人群往两边让。
那个曲侯还在喊:“结阵!结阵!”
黑甲的他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喊声被抢粮的哄乱淹没,他推开抢粮的兵往前走,脚下踩着粟米打滑。
黑夫隔着人群看着他。曲侯也看见了黑夫,把怀里半袋粟扔在地上,拔刀冲过来。粟米滚了一地。
黑夫迎上去。两刀交在一处,火花溅起,火星子落在两人脚边。曲侯退了一步,又扑上来。
“你烧了粮!”
“烧了也不给你。”
“粮是军里的!”
“秦军的粮,不是你楚军的粮。”
曲侯不再说话,一刀横扫,黑夫弯腰躲过,刀擦着他头顶过去。
曲侯挥刀砍,黑夫架住。两个人在粮车边打起来,脚踩着散落的粟米打滑。曲侯一个趔趄,黑夫抓住空当。
赵七从旁边冲过来想帮手。黑夫:“别过来。”
赵七退后守着。他握着刀,眼睛不离那两人,刀在手里攥得关节发白。
曲侯的刀,快。黑夫的刀,沉。三招过去,曲侯的刀虚了。黑夫一刀劈在他肩上,曲侯惨叫倒在地上刀脱手,滚出老远。黑夫上前,按住他的肩。曲侯肩上的血渗出来,染了黑甲。
黑夫一脚踩住他的刀:“你带了多少人来截粮?”
曲侯喘着气:“二百。二百零一。”
“都在这儿?”
“一半,追你们去了。”
“追我们的人呢?”
“抢粮。都回来抢粮了。”
黑夫看着他,不说话。曲侯别开眼。
“你们,贪粮。”
曲侯咧开嘴,笑:“人,不贪,吃什么?”他嘴上笑着,眼睛却盯着黑夫手里的刀。
黑夫没说话。他一脚踢开曲侯的刀:“你活着回去。告诉项燕秦军的粮,他截不断。”
“你,放我?”
“放。你回去,把今天的事,说给项燕听。”
曲侯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臂发软又趴下。黑夫没伸手扶。
曲侯爬起来,瘸着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烧着的粮车。火映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他没再回头,一头扎进林子里。
黑夫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到粮车边。身后楚军的喊声远了。
烧剩的粮车还有四辆。车上的粮袋,有的破了口,粟米漏出来;有的还扎着口,是整袋的;还有两袋半边焦黑,火烧过边角。风一吹,焦味更重。黑夫伸手摸了摸焦黑的那袋,粟米隔着焦布还是硬的;他又摸了摸完好的那袋,扎口是紧的;他又拍了拍车板,车板没焦还结实,车轮也没散。
黑夫拍了拍一袋完好的粟:“这车还能走。”他又拍了拍另一辆。
郑平赶过来,说:“屯长,楚军退了。抢走的粮不多。烧剩的还有四车。”他脸上灰一道,血一道。
“二十辆车,烧了十六辆,剩四辆?”
“是。粮损了三成多。”
“人呢?”
“伤了三个。没死人。”
黑夫没说话。他蹲下,看着那四辆粮车。车破的破,焦的焦。风吹过来带着焦味。他伸手捻了捻地上的粟米。
“屯长,粮,损了三成。王将军那儿,怎么交代?”赵七问。
“交代什么?”
“他,让你护粮。粮,损了。”
“人,没损。”
赵七愣了一下,不说话了。他蹲下,摸了摸焦黑的粮袋,又站起来。
黑夫站起来:“粮,损了三成。人,一个没少。功过相抵。”
“可粮还是要送。”郑平说。
“送。四车也是粮。前线等着。”
他说完走到车前,拍了拍车辕。车辕是完好的。车轴也没断。
他让人把烧剩的粮车重新整队。破口的粮袋,换到车底完好的码在上头,焦了边角的,放最底下。整队的人动作麻利,三下五下码好,又用麻绳把粮袋捆了一圈,免得路上颠散。粟米撒地上的,没捡,那是楚军抢剩下的。有卒子想捡,黑夫摆手:“别捡。捡了车更重。”
卒子把手缩回去,退开。
陈九走过来,低声:“屯长,那个曲侯,放走了。”
“嗯。”
“他会带人来。”
“他带人来,正好。粮送前线,路还得走。他拦一次,我打一次。”
“那,咱们,往哪儿走?”
“往前线。绕道,走。”
陈九看了看西边:“前线的路,还有两日。”
“两日,就两日。”
“绕道,道,不好走。”
“道越不好走,楚军越想不到。”
天快亮了。东边泛白。火还在烧,烟还往天上飘。黑夫看着那四辆粮车,粮车装得半满。他看了看烧尽的那片地,又看了看西边。天边有鸟飞起来一只一只。
他拍了拍粮袋:“走。”他声音不高。
四辆粮车一辆接一辆往西走。车轮碾着烧过的地,吱呀吱呀响。黑夫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上,走一步,尘土起一步。身后卒子们跟着,一个一个脚步声杂但齐。日头升起来,照着烧过的地,一片白。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烟火气和粟米的焦味钻鼻子。有卒子咳嗽,又忍住。车前一匹老马,耳朵一下一下扇,赶着飞虫。
郑平赶上来,和他并着马:“屯长。”
“嗯?”
“你烧了粮,又放了曲侯。回去,怎么跟王将军说?”
“照实说。”
郑平张了张嘴,又闭上。马蹄踏着灰一下一下。
“粮,损了三成。”
“人,没损。”
“功过相抵。”
黑夫看了他一眼:“相抵,是将军说的。我说的是粮还得送。”
郑平不说话了。两匹马并着走。天,大亮。
前线的方向,在西边。粮车往西走。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火已经小了。烟还立着往天上直直地升。
他没有再回头。四辆车,驮着三十几袋完好的粟,往前线走。轮印留在烧过的地上,一直往西。日头升起来,照着那道轮印,明晃晃一条。风从西边来,裹着土腥气。
风从西边来,裹着土腥气。黑夫没有再回头。他不知道,那道往西的轮印,已经被陈九画在了简上。简上还画了另一条线——那条线从烧粮的地方往北,一直通到项燕的大营。项燕,已经把这一仗,算在了黑夫头上。
第84章 送粮犒军,分赏固心
黑夫带着四辆粮车绕道走了两日,第二日晌午到了前线。前线的营盘在一片高地上,旗插在营门口,风吹着哗啦响。营盘外挖了壕沟,插了尖木。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眼睛盯着来路。
营门口有卒子拦下,卒子手里的戟横过来挡住路。黑夫勒住马,报了口令:“河清。”
卒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辆粮车,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军候,黑脸膛短须,身上甲没穿齐,看了看四辆粮车,又看了看黑夫。
“粮,就这四辆?”
“路上,遇了楚军。烧了十六辆。”
军候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粮车。粮车有的边角焦黑,有的车辕裂了,用麻绳绑着。军候回头:“烧了?”
“烧了,挡楚军。人,没损。”
军候没再说话。他让人把粮车赶进营里,又让人搬粮。搬粮的卒子动作快,一袋一袋往下卸。卸下来的粮袋码在营里空地上,一堆一堆。有卒子摸了摸粮袋,笑了:“有饭吃了。”
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郑平站在他身边。
“屯长,粮,送到了。”
“送到了。”
“王将军,那儿,怎么说?”
“还没说。”
正说着,营里出来一个小吏,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小吏走到黑夫面前,行了一礼。
“黑夫屯长,王将军,有令。”
黑夫跪下听令。
小吏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念:“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护粮遇楚军焚车阻敌趁乱反击斩敌若干。粮损三成,人无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命黑夫再护粮往返前线不得有误。”小吏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
小吏念完,收起竹简。
黑夫磕了一个头:“遵令。”
小吏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沉,递给黑夫:“这是王将军赏的钱,五十算慰劳。”
黑夫没接。他看着那布包,看了半晌。
“屯长?”
“钱我不要。分给护粮的卒子。阵亡的给家里。受伤的给养伤。出力的给喝酒。”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楚。
小吏愣了一下,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郑平。郑平也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屯长,这是王将军赏你的。”
“我知道。分给他们,一样。”
小吏没再劝。他把布包递给郑平:“那你拿着分。”
郑平接过布包,看了看黑夫。黑夫没看他,只看着营里搬粮的卒子。
小吏走了。郑平走到黑夫身边,低声:“屯长,五十钱不少。”
“不少。”
“你,一分不取?”
“不取。”
“为什么?”
“粮是他们护的。命是他们拼的。我一个人拿不安。”
郑平看着他,半晌,说:“屯长,你这是把人心攥在手里。”
郑平没再说话。他把布包揣进怀里。
黑夫在前线待了半日。半日里他看了看前线的营盘,又看了看前线的兵。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甲破了用麻绳绑。他一声不响。第二日带着人回涡河。
回涡河的路上,陈九走在前头探路。他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赵七走在黑夫身边,手里提着刀,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握在柄上。
“屯长,五十钱,真分了?”
“分了。”
“我那份,也有?”
“有。你护粮,出了力。”
赵七挠了挠头,手上还有一道疤,是护粮时划的:“屯长,你自己不留?”
“不留。”
“为什么?”
“钱够吃饭就行。多了没用。”
赵七想了想,又问:“屯长,你不攒钱娶媳妇?”
“仗没打完,娶什么媳妇。”
赵七没再问。他低着头走了一段,又抬头:“屯长,我跟着你值。”
黑夫只看了看前面的路。路还长。路边有枯树,树上蹲着一只乌鸦,叫了一声飞了。
第三日晌午到了涡河。营门口常满带着人接着。常满看见黑夫脸上灰一道血一道,衣服破了几处,迎上来。他身后几个卒子也迎上来,帮着牵马接刀。
“屯长,回来了。”
“回来了。”
“粮,送到了?”
“送到了。”
“王将军,那儿,怎么说?”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命再护粮。”
常满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这几日天天在营门口等。就怕你出事。”
黑夫进了营。营里卒子们看见他都站起来行礼。黑夫略一颔首,没停,径直往自己的帐走。景离在帐里等着。景离看见黑夫,站起来行了一礼。他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景离坐下来,看了看黑夫,半晌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黑夫脸上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看一件东西有没有坏。
“你有话说。”
“屯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屯长这一趟烧粮阻敌,趁乱反击,斩敌放俘,名声又大了。我在涡河都听见了。前线的兵都在说,涡河有个黑夫屯长,烧了自己的粮,还把楚军打了回去。”
“名声大了,不好?”
“名声大了,有好,有不好。”
“怎么说?”
“好的是卒子服你,楚军怕你。不好的是上头有人会忌你。”
“忌我?”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屯长听过没有?”
“听过。”
“王翦将军是老将,心胸宽,不忌你。可他手下那些百将、千人主,未必不忌。他们带兵几年十几年没升上去。你一个屯长,几个月就名声大了,他们心里不舒服。”
“他们忌什么?”
“忌你升得快。忌你兵强。忌你名声大。”
黑夫坐下来,手按在膝上。膝上的甲破了一道口子,是护粮时砍的。他没管,只看着景离。
“屯长,我劝你一句。”
“说。”
“低调。功让给别人。赏分给卒子。自己不出头,不争功,不露锋芒。”
“低调?”
“低调。树大招风。人高招忌。”
黑夫想了想,手指在膝上敲了敲,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屯长愿意听?”
“愿意。”
景离松了口气,端起案上的水喝了一口:“那就好。我还怕屯长年轻气盛听不进去。”
“我已经把王将军赏的五十钱分了。”
景离愣了一下:“分了?”
“分了。阵亡的给家里。受伤的给养伤。出力的给喝酒。我一分没留。”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说:“屯长,你这已经在低调了。”
“不是低调。是该分。”
“该分,也是低调。”
黑夫没再争。他站起来走到帐口,看了看外面。外面日头正高,照在营里空地上。卒子们围在一起,郑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布包,在分钱。卒子们一个个领了钱,有的笑,有的红了眼,有的攥着钱不说话。
一个受伤的卒子,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领了钱,走到帐口,跪下,磕了一个头:“屯长,谢屯长。”他的声音哑,带着哭腔。
“起来。”
卒子不起来,头磕在地上,砰一声:“屯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钱又给我养伤。我以后跟着屯长,刀山火海不皱眉。”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黑夫走过去,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按在卒子肩上,用了点力:“刀山火海不用。粮护好就行。”
卒子站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没抹掉:“屯长,我记住了。”
又一个卒子过来跪下。又一个。又一个。不一会儿,帐口跪了一片。有老卒有新卒有受伤的有没受伤的都跪着头低着不说话。
黑夫看着他们,没作声,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动。
景离站在他身后,低声:“屯长,这就是人心。”他的声音轻,像怕惊了跪着的人。
“人心?”
“人心。你拿真心待他们,他们拿命报你。”他顿了顿,又说,“这比升爵还管用。”
黑夫看着跪着的卒子们,看了半晌,说:“都起来。”
卒子们,不动。
“起来,听令。”
卒子们这才一个个站起来。站起来的人有的擦眼泪,有的攥着钱不说话。
“粮还得护。路还得走。都回去歇着。明日操练。”
卒子们应了一声,散了。散的时候脚步轻但齐,像有一根线把他们串在一起。
黑夫站在帐口,看着他们散去。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卒子的背影消失在营里的帐篷后面。
景离走到他身边:“屯长,这一队人心齐了。”他也看着卒子们散去的方向,眼睛里有光。
“齐了?”
“齐了。以后打仗他们会拼命。”他顿了顿,又说,“这一队人以后就是你的嫡系。谁也拉不走。”
黑夫没应声,目光往西边掠了一眼。粮还得往那边送。西边的天红了一块,是晚霞还是火光,看不清。
“屯长,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趟粮怎么护。”
“下一趟?”
“王翦命我再护粮。下一趟楚军还会来。”他的声音沉,像在跟自己说。
“那屯长,打算怎么护?”
“还没想好。”
“屯长慢慢想。”他看了看黑夫,又说,“有这一队人在,什么粮都护得住。”
黑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帐。帐里灯点着灯芯剪过火旺。他坐下来,手按在案上。案上摊着一张图。图是涡河到前线的路。路上标着几处弯道,几处林子,几处渡口。
他看着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手指在图上慢慢移,从涡河移到前线,又移回来。灯花爆了一声。他没抬头。帐外有卒子走过,脚步轻。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灯又暗了些。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就起了。他出了帐营里静,卒子们还没起。他走到营门口,看了看外面。外面雾大,看不见远处。雾里有鸟叫一声一声远一声近一声。
常满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弩,弩上着弦。常满:“屯长起得早。”他的声音哑,是夜里守哨喊哑的。
“今日操练。”
“操练什么?”
“护粮。”他顿了顿,又说,“从今日起,每日操练护粮。粮车怎么围弩怎么放人怎么撤都练。”
常满应了一声,把弩往肩上一扛:“我去叫人。”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屯长,早饭吃不吃?”
“吃。操练完再吃。”他看了看天,东边泛白了一点。
不一会儿,营里响了号角。号角是陈九吹的,陈九会吹号角,吹得响传得远。卒子们从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但动作快,不一会儿就在营里空地上站齐了。站齐的人一个个挺着胸,看着黑夫,眼睛里有光。
黑夫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他们一眼,说:“今日操练护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卒子们应了一声:“是!”声音齐,响,震得营里的旗子都动了一下。
黑夫开始操练。他让卒子们把粮车推出来围成圈,又让一部分人扮楚军从林子里冲出来。弩手在粮车后放弩,刀手在两侧护粮车,撤的时候怎么断后,怎么点火,怎么趁乱反击,一样一样练。练了一遍又一遍,从早上练到晌午,卒子们一个个汗流浃背,但没一个人喊累。
晌午操练完。黑夫站在营里空地上,看着卒子们一个个喘着气,但眼睛亮。他一声未吭,只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他走进帐坐下来,手按在案上。案上那张图还摊着。他看着图,看了很久。灯灭。
他看着图,看了很久。灯灭。他不知道,就在灯灭的这一刻,咸阳那第三道密函,已经到了王翦案头。王翦看完密函,只说了一个字:查。
第85章 护粮遇伏,阵斩司马
操练了七日。七日里,卒子们每天天没亮就起,练到晌午,吃完饭接着练。粮车围圈弩手放弩刀手护车,撤的时候断后,点火趁乱反击,一样一样练,练了一遍又一遍。第八日,王翦再派粮。三十辆粮车,从涡河出发,往前线。
黑夫带队。陈九在前探路。常满带弩手。赵七带刀手。郑平带三十卒护车。景离留在涡河,守营。出发前,景离把黑夫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翻身上马。
三十辆粮车,一辆接一辆,在山道上走。车轮碾在石上,咯吱响。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湿了衣领,又顺着腰往下流。拉车的牛喘着气,舌头伸出来,走一段停一下。赶车的卒子,手里拿着鞭子,但不抽只吆喝。
陈九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第三日晌午走到一处弯道。弯道两边是林子,林子密,看不见底。弯道口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被踩掉了一块。
陈九勒住马,回头,打了个手势。他的手势是右手握拳,举过头顶。这是他们操练时定的暗号,意思是前面有情况。黑夫看见抬手队伍停了。粮车一辆接一辆停下来,牛叫了一声,被赶车的卒子按住。
“怎么?”
“林子里,有鸟,飞了。”
“几只?”
“一群。”
黑夫看了看两边的林子。林子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腥气,是血的腥气,还是人的汗气,分不清。他的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
“弩手,上前。粮车,围圈。”
常满应了一声,带弩手跑到粮车两侧。弩手一共二十个,每人手里一把弩,腰上挂着两袋箭。郑平带卒子把粮车推到路中间,一辆接一辆,围成圈。三十辆粮车,围成一个大圈,圈里是卒子和粮袋。粮车之间留了三个缺口,每个缺口两个刀手守着。
刚围好,林子里响了号角。号角声闷沉,从林子里传出来,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楚军冲出来。黑压压一片,从两边林子里涌出来,手里举着刀,喊着冲过来。他们的喊声大,震得林子里的鸟都飞了。
“弩,放!”
常满抬手,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像一群马蜂。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有的中箭倒在地上,有的被箭钉在树上,有的箭穿了甲,从后背露出来。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脚踩在血上,滑了一下又站稳继续跑。
“再放!”
又一轮弩。又倒了一片。楚军冲到粮车前,被粮车挡住。他们爬车砍车想冲进来。有的用刀砍车辕,车辕被砍出一道一道口子。有的爬上粮车,想从车上跳进来,被弩手一箭射下去,摔在车外,又被后面的楚军踩过去。
赵七带刀手,守在粮车缺口。楚军爬上来一个,砍下去一个。赵七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他的左胳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用牙咬住布,撕了一条,缠在胳膊上,继续砍。旁边一个刀手被楚军砍倒,赵七扑上去,把那个楚军按在粮车上,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常满的弩手,弩箭放完了。常满把弩往地上一扔,拔出刀,守在粮车边。他的腿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一个楚军爬上车,他一刀砍在楚军的腿上,楚军倒在车上,他又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守。
黑夫站在粮车圈中间,看着。楚军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的喊声大,震得粮车上的布都在抖。粮车圈被冲得晃,有几辆粮车被推得挪了位置。一辆粮车的车辕被砍断,粮袋从车上滚下来,滚在地上,被楚军的脚踩破,粟米撒了一地。
“刀手,补缺口!弩手捡箭再放!”
卒子们动了。刀手跑到缺口,挡住楚军。弩手趴在地上,捡楚军射过来的箭,再放回去。一个弩手捡箭的时候,被楚军一箭射在手上,箭穿了手掌,钉在地上。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把箭拔出来,血喷在地上,他把箭搭在弩上,又放了出去。
一个楚军爬上粮车,跳进圈里,举刀砍向一个弩手。弩手来不及躲,用胳膊挡。刀砍在胳膊上,血溅出来,溅在弩手的脸上。弩手疼得叫了一声,但没倒,他用另一只手拔出腰刀,砍在楚军的腿上。楚军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一个卒子扑上去,把楚军按在地上,用刀捅。捅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楚军不动了。
又一个楚军跳进来。又一个。圈里乱了。楚军和卒子混在一起,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粮袋被踩破,粟米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红色的泥。
黑夫拔出刀,冲上去。他一刀砍翻一个楚军,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脖子肚子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楚军看见他冲过来,有的怕了往后退,但后面的人往前挤,退不回去,被黑夫一刀砍倒。
赵七看见黑夫冲上去,也带着刀手冲上去。两个人背靠背,挡住跳进来的楚军。赵七的刀砍在一个楚军的肩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弃了刀拔出腰刀继续砍。黑夫一刀砍翻一个楚军,回头看了赵七一眼,赵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砍。
陈九从前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他不说话,只砍。他的刀短但快,专砍楚军的腿。楚军腿一软,倒在地上,旁边的卒子补一刀。他的动作快,像影子,楚军看不见他的刀,只觉得腿一疼,就倒了。他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脚下全是楚军的腿,全是血。
常满守在粮车边,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上,一箭在腿上,但没倒。他用刀撑着地,站着,看着楚军。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一个楚军冲过来,他一刀砍在楚军的头上,刀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他弃了刀拔出腰刀继续守。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粮车圈外全是楚军的尸体,一层叠一层,血顺着车辙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楚军退了。退到林子边,重整队伍。他们的鼓声停了,号角也停了,林子里静,只有伤兵的**声,一声一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黑夫站在粮车圈里,喘着气。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看了看周围。卒子们一个个喘着气,有的受伤了,坐在地上,用布缠着伤口。有的在哭,抱着死去的同伴的尸体,眼泪掉在尸体的脸上。但没人跑。没有一个人跑出粮车圈。
“粮,没失?”
“没失。三十辆,一辆没少。”郑平说。
“伤了多少?”
“伤了七个。死了两个。”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那两个死了的卒子。一个是弩手,一个是刀手。两个人的尸体躺在粮车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弩手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弩,弩上还搭着一支箭,没来得及放出去。刀手的刀插在一个楚军的肚子里,拔不出来,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
“把他们,抬到车上。带回去。”
郑平应了一声,让人抬尸体。
正说着,林子里又响了号角。这一次的号角声不一样急快像催命。楚军又冲出来。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甲将军。将军骑着一匹黑马,马的身上也披着甲。将军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长宽,在日头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楚军,一个个举着刀,喊着冲过来。
“是司马。”陈九说。
“司马?”
“楚军司马。比曲侯高。”
黑夫看着那个司马。司马骑着马,冲到粮车前,一剑砍在粮车上。粮车被砍出一道口子,木屑飞出来。
“秦军的粮,今天,截定了!”
黑夫翻出粮车圈,冲向司马。
司马看见黑夫冲过来,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司马一剑刺向黑夫,剑快带着风,刺向黑夫的胸口。黑夫侧身躲开,剑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黑夫反手一刀,砍向马腿。马腿被砍断,马嘶了一声,倒在地上,把司马压在下面。司马从马上跳下来,站稳,举剑砍向黑夫。
司马又一剑。黑夫又挡。又一剑。又挡。司马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砍在黑夫的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黑夫的手震得麻,虎口裂了血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没松手,握得更紧。
黑夫退了两步。他的左臂被剑划了一道,口子长,从肩膀到胳膊肘,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管,只看着司马的剑。他的眼睛跟着剑走,剑往左,他的眼睛往左,剑往右,他的眼睛往右。他在等,等司马的剑慢下来,等司马的呼吸乱了。
司马又一剑刺过来。黑夫侧身,剑从他的腰边擦过去。他反手一刀,砍在司马的肩上。司马的甲被砍开,血渗出来。
司马退了一步,看着肩上的血,血从甲的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剑上。他的眼睛红了,像要吃人举剑又冲上来脚步快剑更快一剑接一剑砍头砍胸砍腿。
黑夫没退。他迎着司马的剑,冲上去。司马的剑刺进他的左肩。黑夫的刀砍进司马的脖子。
司马的眼睛瞪得大。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
司马倒了。
黑夫站在原地,左肩插着剑,剑穿了甲,从后背露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他看着司马的尸体,看了半晌。司马的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冒血,血泡从口子里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黑夫伸手,把司马手里的剑拔出来。剑沉,比他的刀重,他用两只手才拔出来。
剑柄上刻着一个字。字刻得深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黑夫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字。那个字,他在铜符上见过,在陵壁的徽记上见过,在阿福的腰牌上见过。那个字像一个人弓着腰背着东西在走。
“项。”
陈九走过来,看了看剑柄,又看了看黑夫,没说话。
黑夫把剑插在腰上。他看了看林子里。楚军看见司马死了,乱了。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往林子里钻。
“追!”
赵七带刀手追上去。楚军溃了,跑得满地都是。赵七追了一里地,砍了几个回来了。
黑夫站在粮车边,看着司马的尸体。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常满走过来,撕了一块布,给他包扎。
“屯长,伤得不轻。”
“没事。”
“这剑?”
黑夫看了看腰上的剑,没说话。
陈九走过来,低声:“屯长,这司马,是项氏的人。”
“项氏?”
“剑柄刻项字。铜符陵壁徽记都是这个字。项氏核心。”
黑夫没应声,只把目光投向西边。粮还得往那边送。
“整队。继续走。”
“屯长,你的伤?”郑平问。
“没事。走。”
队伍整好了。三十辆粮车,一辆接一辆,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山石,咯吱作响。日头偏西,照在粮车上,照在黑夫的背上。
黑夫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的手按在腰上的剑上。剑柄上的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
剑柄上的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前走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灯底下,项燕把司马阵亡的军报,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把军报摔在案上,只说了一句:黑夫——我要他的头。
第86章 负伤还营,受命前锋
黑夫把粮送到前线,又在前线待了一日。一日里,他看了看前线的营盘,又看了看前线的兵。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甲破了用麻绳绑,但眼睛亮看见粮车都围上来笑。第二日,带着人回涡河。
回去的路上,黑夫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一动就裂,又渗出新的血。他的手按在腰上的剑上。剑柄上的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晃得他眼睛疼。他不看那个字,但那个字一直在他的余光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
陈九走在他身边,不说话只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但这一次,他不看脚印,也不看刀痕,只看黑夫的脸。黑夫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赵七走在后面,扛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壳,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也就不擦了。
第三日晌午到了涡河。营门口,常满带着人接着。常满的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他看见黑夫肩上的布,布上渗着血,迎上来伸手想扶又缩回去,只说了一句。
“屯长,受伤了?”
“没事。”
“景先生,在帐里等。等了两日了。”
黑夫点了点头,往自己的帐走。景离在帐里,看见黑夫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他的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他这几日整理的涡河布防图。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看着黑夫,眼睛在黑夫的脸上、肩上、腰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屯长,回来了。”
“回来了。”
“粮,送到了?”
“送到了。三十辆,一辆没少。”
“伤了多少?”
“伤了七个,死了两个。”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看黑夫肩上的布,又看了看黑夫腰上的剑。
“这剑?”
黑夫把剑解下来,递给景离。景离接过剑,剑沉,他用两只手才接住。他拔剑出鞘,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剑身在日头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刃口上还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刃口的纹路里,擦不掉。
景离看了看剑身,又看了看剑柄。剑柄是黑木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字,字刻得深填着金,金在日头下明晃晃,像一团火。那个字笔画多结构紧像一个人弓着腰背着东西在走。
景离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日头移了位置,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他都没动。他的呼吸慢了,轻了,像怕惊了那个字。
“认得?”
“认得。”
“什么字?”
“项。”
黑夫没说话。他知道这个字。他在铜符上见过,在陵壁的徽记上见过,在阿福的腰牌上见过。
“屯长,这把剑,是楚军司马的?”
“是。我阵斩了他,夺了剑。”
景离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案上。剑放在案上,剑柄对着黑夫,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他坐下来,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看着黑夫。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望着黑夫,半晌没说话。
“屯长,这事,大了。”
“怎么大?”
“楚军司马,剑柄刻项字。这说明这个司马,是项氏的人。”
“项氏的人?”
“项氏嫡系。不是旁支不是家奴是嫡系。”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剑,目光沉了沉。剑鞘是黑皮的,磨得发亮,鞘口上有一道划痕,是司马死前握剑时指甲划的。他看着那道划痕,又看着剑柄上的那个字,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屯长,你想想。之前,楚军袭粮道,领头的是曲侯。曲侯的剑柄没有字,甲是普通的甲没有纹,刀是普通的刀没有记号。这一次,领头的是司马,剑柄刻项字。司马的甲是黑甲上面有纹。司马的剑是好剑刃口锋利。这说明什么?”
“说明,项氏,派人了。”
“对。项燕,遣嫡系参战了。之前,项燕不派嫡系,只派旁支的将领,旁支的兵。旁支的将领,死了就死了,项燕不心疼。旁支的兵,败了就败了,项燕不着急。这一次,他派嫡系的司马来,说明他心疼了着急了。”
“项燕?”
“项燕,楚国大将,项氏的族长,手握楚国兵权,在楚国说一不二。之前,楚军和秦军打,项燕不亲自来,只派旁支的将领。旁支的将领打了败仗,项燕也不罚,只换一个。这一次,他派嫡系的司马来,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说明,涡河对他重要。”
“急了?”
“涡河之战,对项氏来说,不是普通的仗。是存亡之战。”
“存亡之战?”
“涡河若失,楚军的粮道就断了。粮道断了,楚军就没饭吃。没饭吃,兵就跑。兵跑了,楚军就败了。楚军败了,楚国就亡了。楚国亡了,项氏就完了。项燕不傻,他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涡河是项氏的命根子。所以他派嫡系来拼命。”
黑夫没有吭声。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膝上的甲破了一道口子,是护粮时砍的,他没管,只看着案上的剑。剑放在案上,剑柄对着他,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心跳得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撞得他喘不过气。
“屯长,这把剑,得给王翦将军看。”景离说。
“给王翦看?”
“对。王翦将军看了这把剑,就知道,项燕急了。他就会调整战法。”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去大营。”
“大营离涡河,三日路程。”
“我知道。”
“带谁去?”
“陈九,赵七。再带五个卒子。”
“营里?”
“常满守营。你,也留下。”
景离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黑夫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融进夜色。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就出发了。他骑着马,腰上挂着那把剑,剑沉,坠得他的腰往下歪。陈九和赵七骑马跟在后面,五个卒子步行,背着干粮和水,走得快不说话。天还黑星星在天上一颗一颗亮得刺眼。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了三日。三日里,他们白天走,夜里歇不进村子不找客栈,只在野地里歇。陈九在前探路,赵七在后断后,黑夫走在中间,不说话只看路。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大营在一片平原上,远远看去,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像一片白色的海。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看见黑夫过来,拦下。
“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求见王翦将军。”
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布,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军候,带着黑夫往里走。
大营里人来人往。运粮的推着粮车,一车接一车,车轮碾在土上,咯吱响。操练的在空地上喊着口号,一刀一刀砍,砍得尘土飞扬。巡营的骑着马,手里持着矛,慢慢走,眼睛扫着两边。黑夫跟着军候,走了很久,绕过几座帐篷,穿过一片空地,到了一座大帐前。大帐比别的帐篷大,顶子高,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王”字。大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卫,手里持戟甲亮,眼睛盯着黑夫,像要看穿他的甲。
军候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说:“将军,让你进去。”
黑夫整了整甲,走进大帐。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城池、营盘,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王翦坐在案后,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像鹰的眼睛。他穿着一身布袍,没穿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
他看见黑夫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刀,刮在黑夫的脸上。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案前。
“你护粮,阵斩楚军司马?”
“是。”
“夺了他的剑?”
黑夫把剑解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一个亲卫走过来,接过剑,递给王翦。
王翦拔剑出鞘,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看剑身,剑身亮刃口锋利,上面还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用拇指擦了擦刃口,血没擦掉,嵌在刃口的纹路里。他又看了看剑柄,剑柄是黑木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字刻得深填着金。他的手停在剑柄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腹慢慢摩挲。大帐里静,只有灯花爆的声音,一声一声。
“项字。”
“是。”
王翦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案上。他望着黑夫,半晌没言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项燕,遣嫡系参战了。”
王翦点了点头:“涡河之战,是项氏的存亡之战。”
“是。”
“项燕急了。他急了,就会拼命。他拼命,我们就有机会。”
黑夫看着王翦,等着。
王翦站起来,走到大图前,手指在图上移,从涡河移到楚军中军的位置。
“楚军的中军,在涡河以南三十里。中军是项燕的嫡系兵精粮足甲好。之前,我们不碰中军,只截粮道。现在,项燕把嫡系派到粮道上,中军就空了。”
“空了?”
“空了一半。”
王翦转过身,看着黑夫。
“黑夫。”
“在。”
“我命你,为前锋,破楚中军。”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王翦,没说话。
“你带黑字营,再拨你五百卒,一千石粮,三日的箭。你从涡河出发,绕到楚军背后,偷袭中军。中军一破,楚军就乱了。楚军一乱,我们就全线出击。”
“将军。”
“说。”
“楚军的中军,有多少人?”
“八千。”
黑夫没答腔。八百人,对八千人。十比一。
“你怕了?”
“不怕。”
“不怕就好。”
王翦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案上的剑,看了看又放下。
“这把剑,我留下。你,回去准备。三日后,出发。”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遵令。”
黑夫站起来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口,王翦叫住他。
“黑夫。”
黑夫回头:“将军。”
“此战,九死一生。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就好。去吧。”
黑夫转身,走出大帐。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南边。南边是楚军的方向,是中军的方向,是八千人的方向。
陈九和赵七在营门口等着,看见黑夫出来,迎上来。
“屯长,将军,怎么说?”
黑夫没说话。他翻身上马,勒住马,看了看南边。
“屯长?”陈九问。
“回去。”
“回去?将军,没说什么?”赵七问。
“说了。”
“说什么?”
黑夫看了赵七一眼,没说话。他一抖缰绳,马往前走。陈九和赵七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马走在大营的路上,蹄子踩在土上,咯吱响。黑夫坐在马上,腰上空了,那把剑留在了王翦的案上。他的手按在左肩上,肩上的布还在渗血。
他知道此战九死一生。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不去。
他知道此战九死一生。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不去。他不知道,就在他往回走的这一刻,王翦中军帐里那盏灯还亮着。灯底下,王翦把那把项字剑放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对亲卫说了一句话:传令——黑字营,只进不退。
第87章 奇袭中军,弩阵破甲
黑夫从大营回来,走了三日。三日里他白天走,夜里歇不进村子不找客栈,只在野地里歇。左肩还在疼,一动就疼,疼得他睡不着,他不吭声,只咬着牙走。第三日晌午,到了涡河。
营门口,常满带着人接着。常满的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景离也在,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画着图,图上密密麻麻写着字,画着线。他的眼睛红,是熬夜熬的,眼圈发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黑夫下了马,把王翦的将令说了。景离听完没说话,把竹简摊在案上。
“这是楚军的布防图。我这几日派人探了画了。”景离说。
黑夫看了看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楚军中军在涡河以南三十里,周围有三座营盘,互为犄角。中军的大旗,在图上画得大,写着“项”字。三座营盘分别在东、西、南三面,每座营盘之间有壕沟相连,壕沟里插着尖木。
“楚军的中军,八千人。周围三座营盘,每座两千人。加起来,一万四千人。”
“我们多少人?”
“黑字营,三百人。王翦拨的五百卒,明日到。加起来,八百人。”
“八百,对一万四。”
“对。但我们不是正面打。我们绕到楚军背后,偷袭中军。中军一破,楚军就乱了。”
黑夫指着图:“从哪儿绕?”
景离的手指在图上移,从涡河移到楚军背后的一条小路。小路在两座山之间,窄,只容一人通过。路的两边是陡崖,崖上长着荆棘,荆棘密,看不见底。路的尽头是一片平原,平原上就是楚军的中军。
“这条路,楚军不设防。路窄,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从这儿走。”
“走多久?”
“两日。第一日走到山口,第二日过山,到楚军背后。”
“过山的时候,如果被发现?”
“那就打。但这条路,楚军不派斥候,因为路太窄,他们觉得没人会从这儿走。”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百卒,谁带?”
“王翦派了一个百将,叫李固。明日到。”
“李固?”
“李固,四十来岁,老卒,打过仗,话少。”
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日,五百卒到了,排成五排,每排一百人,一个个挺着胸。领头的是李固,黑脸膛短须,身上穿着甲,甲上有旧划痕,划痕里嵌着血,干了,变成黑色。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李固看见黑夫,行了一礼腰弯得低头低着,不看黑夫的脸。
“百将李固,见过屯长。”
“起来。”
李固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五百卒在他身后,站成五排,一个个挺着胸,看着黑夫。
黑夫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固。五百卒,一个个年轻,二十来岁,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亮,没见过血。他们的甲是新的,亮,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大,挡不住箭。他们的刀也是新的,刃口锋利但没有血,没有见过阵仗。
“明日,出发。”
“是。”
“带三日的干粮,两日的水。弩每人一张箭每人五十支。刀,每人一把。”
“是。”
“常满,带弩手。赵七,带刀手。陈九,在前探路。李固带五百卒在中间。我,在最后。”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准备。
第三日天没亮队伍出发了。八百人排成一条长队,在山道上走。队伍走得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石上、落叶上。陈九在前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
黑夫走在最后,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的手按在刀上,看着前面的队伍。队伍走得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走了一日,傍晚到了山口。山口在两座山之间,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山陡,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滑,踩上去脚一滑,就会摔下去,摔下去就没命。山风从山口里吹出来,冷,吹在脸上生疼,吹在甲上,甲发出嗡嗡的响。
黑夫下令扎营。八百人在山口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不点火不说话只吃干粮喝冷水。
夜里,黑夫没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山口。山口黑看不见底,只有风从山口里吹出来,冷,吹在脸上生疼。左肩还在疼,疼得他睡不着,他不吭声,只咬着牙坐着。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刺眼,但照不亮山口,山口还是黑,像一张嘴,等着吃人。
陈九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屯长,睡不着?”
“嗯。”
“怕?”
“不怕。”
“那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过山的时候,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那就打。”
“八百人,在山口里,展不开。如果被发现,就是死。”
陈九没说话。他看着山口,看了很久。
“屯长,我带十个斥候,先过山。如果没事,我发信号。如果有事,我喊。”
“你一个人,危险。”
“我路熟。”
黑夫想了想,应了一声。
第二日天没亮,陈九带着十个斥候,先进了山口。十个斥候一个个轻装,不带甲,只带刀和弩,腰上挂着水袋,脚上穿着草鞋,草鞋底厚,踩在青苔上不滑。陈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短但快,专砍人的腿。黑夫带着大队,在山口外等着。八百人蹲在山口外的一片林子里,不说话只喘气,喘气声压得极轻。
等了一个时辰。山口里没有声音,没有信号,也没有喊声。
赵七急了,走到黑夫身边。
“屯长,陈九,会不会出事了?”
“再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山口里传来一声鸟叫。一声两声三声。
“是信号。走。”
大队进了山口。山口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山陡,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滑,踩上去脚一滑,就会摔下去,摔下去就没命。队伍排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慢慢走。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拿着刀,砍开荆棘,荆棘上有刺,刺扎在手上,血渗出来,但没人吭声,只往前走。走在后面的人手里扶着前面的人的腰带,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半日。半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石上、青苔上、荆棘上。中午出了山口。山口外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楚军的营盘,远远看去,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盘上插着旗,旗上写着“项”字,旗在风里,哗啦响。
黑夫下令停下,躲在山口外的一片林子里。
陈九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屯长,楚军的中军,在南边十里。周围三座营盘,东边一座西边一座,南边一座。每座营盘两千人,互为犄角。我们在北边,北边没有营盘。北边是山他们觉得,没人会从山那边来。”
“北边为什么没有营盘?”
“北边是山,他们觉得,没人会从山那边来。”
黑夫点了点头,看着南边。南边,楚军中军的大旗,在日头下明晃晃。
“走。”
队伍出了林子,往南走。走得快但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洇得甲缝发亮,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往前走。陈九依旧在前,十个斥候跟着,走一段停一停,看树看水看路。
走了五里。前面出现了一支楚军,一百人穿着重甲,甲是黑铁的,厚挡得住刀,挡得住箭。他们手里拿着长矛,矛长一丈二,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排成方阵,十排每排十人慢慢走脚步声齐,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重装步卒。”陈九说。
“多少人?”
“一百。”
“弩手,上前。”
常满应了一声,带弩手跑到队伍前面。弩手一共一百人,每人手里一张弩,腰上挂着两袋箭。
“弩阵,三段射。”
常满应了一声,把弩手分成三排。第一排跪上弦手稳不抖弦拉满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前面。第二排蹲瞄准眼睛眯着,看着前面的楚军呼吸慢轻像怕惊了箭。第三排站准备,手里拿着弩,腰上挂着箭袋,箭袋里的箭一支一支排得齐。
楚军越来越近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他们的矛尖越来越亮,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楚,一个个年轻,二十来岁,脸上没有表情。
“放!”
第一排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楚军身上。楚军的重甲挡住了一部分箭,箭撞在甲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叮当响。但有一部分箭,从甲的缝隙里穿进去,射到肉里、脖子里、腋下、腿弯里。前面的楚军倒了十几个,倒在地上,矛掉在一边,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喊,喊不出声。
第二排放弩。又倒了十几个。
第三排放弩。对面又栽下去十几个。
楚军退了几步,但没退远。他们的方阵乱了,但很快又整好了,前排的人把后排的人推到前面,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人的尸体,往前走。他们重整队伍,又冲上来,脚步声更响,矛尖更亮,喊杀声更大。
“再放!”
又一轮弩。又倒了一片。
楚军的重装步卒,甲厚但弩箭密,一轮接一轮,射得他们抬不起头。箭撞在甲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叮当响。箭从甲的缝隙里穿进去,射在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甲、矛和地。前面的楚军倒了一层又一层,尸体堆成山,血顺着尸体往下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
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但冲不动——尸体太高,爬不上去爬上去,又被箭射下来,摔在尸体上,不动了。
打了半个时辰。楚军的重装步卒退了,退的时候丢下了五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兵,在地上爬爬不动喊,喊不出声。
黑夫站在弩阵后面,看着楚军退了,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脸色,不好看。
常满走过来,低声:“屯长,我们,伤了多少?”
“你数。”
常满数了数,回来,脸色也不好看。
“死了,七个。伤了,三个。”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七个秦军的尸体,躺在弩阵前面,有的中箭,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肚子,有的被踩死了。
“把他们,抬上。带回去。”
李固应了一声,让人抬尸体。
黑夫看了看南边。南边,楚军中军的大旗,还在日头下,明晃晃。
“走。”
队伍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黑夫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血在日头下,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还有八千人、三座营盘、无数的矛和箭。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往前走,也是死。但往前走也许能活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他不知道,前面的平原上,楚军的三座营盘已经在等他了。而项燕的中军大帐里,那面写着项字的大旗,正在风里,猎猎地响。
第88章 破卡逐北,单骑斩侯
黑夫带着残部,继续往南走。
残部七百九十人。折了十个七个死了,三个伤了。死的抬在粮车上,身上盖着布,布上渗着血,跟着走。伤的骑在马上,身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跟着走。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喊累,只管闷头走。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楚军中军的大旗,没有退。
日头偏西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冷。黑夫走在队伍前面,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一动就裂,又渗出新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积成一个小水洼。他不吭声只管走,手按在刀上,刀柄被汗泡湿了,滑,但他握得紧,指节发白。
眼睛看着南边,南边十里外,是楚军中军的大旗。
大旗在日头下明晃晃,写着“项”字。
陈九走在前面,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
走了五里。五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前面出现了楚军的哨卡。哨卡在路两边的土坡上,有二十人拿着矛,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看见黑夫的队伍,喊了一声声音大传得远,随即放箭。箭飞过来嗡嗡响,射在队伍前面的卒子身上,前面的卒子倒了三四个,倒在地上,矛掉在一边,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弩手,放!”
常满带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哨卡的楚军身上,二十个楚军倒了十五个,剩下五个往回跑,边跑边喊。
“追!”
赵七带刀手追上去,砍了三个,剩下两个跑了,跑进了前面的营盘。
黑夫的队伍冲到了楚军的营盘前。营盘有壕沟,壕沟宽深,壕沟里插着尖木,尖木上有血,是之前的秦军的血,干了,变成黑色。营盘上插着旗,旗上写着“项”字,旗在风里,哗啦响。营盘里有楚军,喊着跑着拿着刀拿着矛,往营门口冲,脚步声齐,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营盘上的楚军放箭,箭飞过来,射在黑夫的队伍身上,又倒了几个。
“弩手压阵。刀手跟我冲!”
黑夫拔出刀,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冲向营门,脚步快重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赵七带刀手跟在后面,刀手们一个个举着刀,喊着冲上去喊声大,震得营盘上的旗都在抖。常满带弩手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营盘上的楚军身上,营盘上的楚军倒了一片又一片,剩下的躲在营盘的墙后面,不敢露头。
黑夫冲到营门口,一刀砍在营门上。营门是木头的厚但被砍了一刀裂了。黑夫又一刀又一刀营门裂了倒了。
黑夫冲进营盘。营盘里楚军涌上来,密密麻麻拿着刀拿着矛刺向黑夫,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黑夫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喷在他的脸上,他没擦,又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在肚子上,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没看又一刀。他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脖子肚子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
赵七带刀手冲进来,跟楚军混在一起,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
常满带弩手冲进营盘,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楚军倒了一片又一片。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营盘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营盘里的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中军的方向,跑的时候刀、矛、甲、鞋掉了都不捡,只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站在营盘里喘着气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地上的血积成了溪,红色的溪从营盘里流到营盘外,流在路上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追!”
队伍往南追。追了五里,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帐。大帐比别的帐篷大,顶子高,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项”字,字大,在日头下明晃晃。
大帐周围有楚军,不多几十个,但一个个精壮,穿着重甲,甲是黑铁的,厚挡得住刀挡得住箭,手里拿着刀,拿着矛,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守在大帐门口,站得齐,像一堵墙。看见黑夫的队伍冲过来,喊了一声声音大,震得大帐的顶子都在抖,随即冲上来,脚步声齐重,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弩手压阵!”
常满带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几十个楚军倒了一半,剩下一半往大帐里跑。
黑夫翻身下马,动作快稳,脚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卒子,卒子接住牵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拔出刀,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冲向大帐,脚步快重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的眼睛盯着大帐的门口,盯着门口的楚军,没有退。
“屯长,我跟你去!”赵七喊。
“你带刀手守住帐外。我一个人进去。”
“屯长,危险!”
“没事。”
黑夫冲进大帐。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大帐里有一个人,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灯下明晃晃。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灯下亮得刺眼,他站在案后,看着黑夫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黑夫站住了,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黑脸膛,短须胡子拉碴,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是旧伤疤长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肩膀上有一道疤,是旧伤,从肩膀到胳膊肘,是刀伤刀口宽深,是被人一刀砍的,砍的时候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没倒只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反杀了那个人。
黑夫认得他。
护粮路上,黑夫擒住的那个楚军曲侯。黑夫放了他,让他带话给项燕:秦军的粮,截不断。
曲侯也认得黑夫。他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看着黑夫,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握着剑,握得紧指节发白手在抖剑也在抖,抖得剑刃碰在甲上,叮当响。
“是你。”
“是你。”
“你带的话,项燕,听了?”
“听了。”
“他怎么说?”
“他说,秦军的粮,截不断,那就,截秦军的人。”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曲侯,看了很久。
“黑夫屯长,你放了我一次。这一次,我也放你一次。你,走。”
“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
“死就死。”
曲侯盯着黑夫,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叹了一口气气长重。他拔出剑,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剑在灯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剑刃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刃口的纹路里,擦不掉。
“那就,打。”
黑夫也举起刀。
两个人在大帐里打起来。大帐里灯多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投在案上投在图上影子大黑动缠在一处。剑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灯上,灯爆了一声,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大帐里暗了,但两个人还在打,还在砍还在杀。
曲侯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砍在黑夫的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黑夫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向曲侯的要害脖子肚子肋下。
打了二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里,剑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溅在两个人的身上,溅在案上溅在图上,溅在竹简上。曲侯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刺向黑夫的胸口、喉咙、肚子。黑夫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向曲侯的脖子、肚子、肋下。第二十个回合,曲侯的剑刺向黑夫的胸口,剑快带着风,刺向黑夫的心脏。
黑夫侧身躲开,剑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黑夫反手一刀,用尽全力,砍在曲侯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
曲侯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得高喷得远,溅在案上、图上、竹简上,又溅到灯上,灯爆了一声,灭了。血把图染红了,把竹简染红了,把案染红了,把大帐染红了。
曲侯倒了倒在案边,手还握着剑,剑掉在地上,叮当响。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肋下在流血,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曲侯的血混在一起。
他望着曲侯的尸体,半晌没动。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大帐。大帐里空了,除了曲侯的尸体,没有别人。案上的图还摊着图上的血还在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
黑夫走到案前,看了看图。图上,楚军中军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项”字,字大,填着红。但圈的旁边,有一个箭头,箭头是用朱笔画的,粗,长,指向南边,南边,写着两个字:“撤退”,字是草书,写得快,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箭头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留曲侯断后”,字小,但清楚,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眼睛里。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
项燕,撤了。
他冲出大帐。赵七守在帐外,看见黑夫出来,迎上来。
“屯长,怎么样?”
“项燕,撤了。”
“撤了?”
“撤了。中军帐,空了。”
“那,我们?”
黑夫看了看南边。南边是楚军撤退的方向路上有楚军的脚印脚印大深乱。路上有,丢弃的甲甲是黑铁的厚有的破了有的裂了有的沾着血有的沾着泥。路上,有丢弃的矛,矛长一丈二,矛尖有的断了,有的弯了,有的沾着血,有的沾着肉。路上,有丢弃的旗,旗上写着“项”字,旗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泥,被风一吹,哗啦响。
“追。”
“追?”赵七问。
“追。项燕,跑不远。”
“屯长,景先生说过,不要追。”
“景先生,不在这儿。”
“屯长!”
黑夫没理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往南跑。
陈九和常满,看见黑夫跑了,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赵七站在原地,望着黑夫的背影,咬了咬牙,也翻身上马,跟上去。
七百九十人,跟着黑夫往南追。他们的脚步快重齐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们的刀举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矛举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楚军逃跑的方向,没有退没有怕,没有犹豫。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矛上,明晃晃。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黑夫更不知道,那片等着他们的林子里,项燕已经埋了八千人。
第89章 穷追中伏,敌兵四起
黑夫带着七百九十人,往南追。
追了一日。一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血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追。他们的嘴干裂了,渗出血,但没人喊渴,只管追。他们的腿酸软了,发抖,但没人喊累,只管追。
陈九在前,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脚印看车辙,看丢弃的甲和矛,看血,看折断的箭,看被踩倒的草。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他能看出是多少人走了多久,穿的什么鞋。树上一道刀痕,他能看出是多高的人,用的什么刀,走得急不急。
“屯长,楚军,没跑远。脚印,还是新的。”陈九说。
“多远?”
“十里。最多,二十里。”
“追。”
赵七走在黑夫身边,扛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壳,壳裂了,又渗出新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左胳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在刀上淌在手上但他没管,只扛着刀走。他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南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只咬着牙走。
常满走在队伍后面,带着弩手,弩手们一个个喘着气,呼吸急重,但没人喊累,只管闷头走。他们的弩挂在肩上,箭袋挂在腰上,箭袋里的箭一支一支排得齐,但他们的肩膀被弩压红了,压肿了压破了血渗出来,但没人喊疼,只管闷头走。
李固带着五百卒走在中间,五百卒一个个年轻,二十来岁,脸上还有稚气,有的嘴上还没长胡子,有的脸上还有青春痘,但眼睛亮看着前面,看着黑夫的背影,跟着走。他们的甲是新的,亮,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大,挡不住箭。他们的刀也是新的,刃口锋利但没有血,没有见过阵仗。他们的腿在抖,但他们不跑,只跟着黑夫走。
追了二十里。二十里里他们没歇,没吃没喝,只闷头追。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深水绿绿得发黑看不见底水流急,急得水面上全是漩涡,漩涡转,转得人头晕。河上有一座桥,桥是木头的,旧木头裂了,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滑桥窄,只容两人并行,桥板有的断了,有的翘起来,走在上面晃,咯吱响。
“屯长,楚军,过河了。桥上,有脚印。”陈九说。
黑夫看了看桥。桥上有脚印脚印乱大深是很多人跑过去的。有车辙车辙深宽是粮车压过去的。有丢弃的甲和矛,甲是黑铁的,厚有的破了有的裂了矛是长的一丈二,矛尖有的断了,有的弯了。还有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木头的纹路里,擦不掉洗不净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眼睛里。
“过河。”
队伍上了桥。桥窄,只容两人并行,七百九十人,排成两条线,一个接一个,慢慢过。桥晃人也晃但没人停只过。
过了河,前面是一片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粗的两个人抱不过来,细的也有碗口粗,树枝交错在一起,树叶密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血上、丢弃的甲和矛上。林子里有楚军的脚印,有丢弃的甲和矛,还有血血是新的还没干红亮,像刚流出来的。
“屯长,楚军,进林子了。”陈九说。
黑夫看了看林子。林子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一股冷气从林子里冒出来,吹在脸上生疼,吹在甲上,甲发出嗡嗡的响。林子里有一股味,是血的味,是人的汗味,是马的粪味,是火的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他觉得,不对劲。
但他没停,只说:“进林子。”
队伍进了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血上、丢弃的甲和矛上,照在人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队伍走得慢,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落叶上,咯吱响踩在血上啪响,踩在断箭上,叮当响。
走了五里。林子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脚下的落叶咯吱响。
陈九停住了回头看着黑夫脸色白。
“屯长,不对。”
“怎么不对?”
“林子里,太静了。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人。楚军如果跑了林子里应该有鸟有虫有他们丢下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树密看不见底,只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冷,吹在脸上生疼,吹在甲上,甲发出嗡嗡的响。他的心跳得快,重,撞在胸口上,喘不过气,头也发晕。他看着陈九,盯着他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陈九的眼睛,亮急怕但没有退,只剩下急和担心,还有一句话:不能追。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马蹄声。马蹄声急快从北边来从黑夫的背后追上来马蹄踩在,落叶上咯吱响踩在断箭上叮当响踩在血上啪响。马嘶了一声,声音尖厉,从北边传过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黑夫回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北边冲过来,马跑得急喘着气,舌头伸出来,马上的人穿着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景离。
景离冲到黑夫面前,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马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口水顺着舌头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景离跳下马动作急快脚踩在,地上差点摔倒他扶住马稳住跑到黑夫面前脸色白嘴唇也白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说不出话只指着南边指着林子指着黑夫手在抖指节发白。
“景先生,你怎么来了?”
景离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干:“屯长,不能追。”他说完,又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但脸色,还是白。
“为什么?”
“项燕走,是诱你深入。”
“诱我深入?”
“对。项燕故意留下脚印留下车辙留下丢弃的甲和矛让你追。他把你,引到林子里,引到他的埋伏圈里。林子里树密路窄你的人展不开弩放不开刀砍不开。他的人,躲在树后面,躲在草丛里,躲在土坡后面,等你进来,等你走到中间,等你走到他的刀口上,他就放箭就冲杀,就把你围在中间,杀光,一个不留。”
黑夫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树密林深望不见底,林子里吹出来的风又冷又硬,扑在脸上生疼。
“屯长,你想想。项燕楚国大将,打了几十年仗杀人如麻用兵如神他会这么容易就撤了?他会这么容易,就丢下甲和矛?他会这么容易就让你追上?不会。他是,故意的。他是,诱你。他是把你当饵当猎物当死人,引到他的刀口上,引到他的埋伏圈里,引到他的手掌心里,然后一握,就把你捏碎,捏死捏成泥。”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快重,撞在胸口上,喘不过气头也发晕,耳朵嗡嗡响。他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我在涡河,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怕,越想越急。项燕如果真撤应该烧营毁粮杀俘虏断桥梁填水井但他没有,。他,只留下脚印,留下车辙,留下丢弃的甲和矛,留下血留下断箭,留下被踩倒的草。这不是撤这是诱。这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做给你追的做给你死的。我不放心带了,两个亲卫抄近路追上来马跑了一天一夜没歇没吃没喝只跑只追只赶终于赶上了还好赶上了再晚一步你就进了他的埋伏圈就死了就回不去了。”
黑夫仍没应声,只往南边看了看,又环顾一圈。四下的树密得望不见底,风从林间钻出来,冷飕飕地扑脸。
“撤。”
“撤?”赵七问。
“撤。马上撤。出林子过河回涡河。”
“是。”
“常满,带弩手,断后。李固带五百卒在前。陈九带斥候探路。赵七带刀手护左右。”
众人应了一声,动了。队伍转身往北走,往林子外走,往河边走。
走了一里。一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落叶上,咯吱响踩在血上啪响,踩在断箭上,叮当响。林子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突然,响了号角。号角声急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从树后面从草丛里,从土坡后面,传过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黑夫的心跳都停了。
“伏兵!”
林子里,楚军涌出来。黑压压一片从树后面从草丛里从土坡后面涌出来手里举着,刀拿着矛喊着冲过来。他们的喊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震得黑夫的耳朵嗡嗡响。他们的人多多得看不见边多得数不清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压过来压过来。
“结阵!弩手,放!”
常满带弩手,在队伍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爬,爬在尸体上,爬在树上,爬在草丛里,继续冲。
赵七带刀手护在,队伍左右楚军冲上来砍下去砍翻一个又一个但楚军太多砍不完杀不尽涌上来涌上来。
李固带五百卒,在前,挡住楚军的正面,五百卒,一个个举着矛,刺向楚军,楚军冲上来,被矛刺倒倒在地上,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用刀砍,砍矛杆砍矛尖砍人的手砍人的头,砍人的肚子。
陈九带斥候,探路,但林子里,全是楚军,全是刀,全是矛,全是喊杀声,探不出路,只能退回来,退到黑夫身边,说:“屯长,四面,全是楚军。”
黑夫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周围。周围全是楚军全是刀全是矛全是喊杀声全是血全是尸体。林子里着火了,楚军放了火,火从南边烧过来,烧在树上烧在草上,烧在尸体上,火大烟浓,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夫的队伍被,围在中间七百九十人围成一个圈圈外是楚军是刀是矛是火是血。圈内是伤兵是尸体是断矛是折刀是哭喊是**。
黑夫站在圈中间,手按在刀上,目光扫过周围:火、血、楚军,还有自己的人。
他知道,他中了埋伏。
他知道,景离说得对。
他知道这一次九死一生。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他只能打只能杀冲出去。
黑夫拔出刀,刀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环视一圈——楚军、火、血——大喊了一声。
“跟我冲!”
跟我冲。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劈了。他不知道,就在他喊的这一刻,林子里的楚军已经从四面合拢了。火从南边烧过来,烟从东边漫过来,他的人,被围在中间,像一个口袋,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扎紧。
第90章 困于重围,血书遭截
黑夫喊了一声“跟我冲”,拔出刀,冲向楚军。
赵七带刀手跟在后面喊着冲上去。常满带弩手,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爬,爬在尸体上、树上、草丛里,继续冲。
李固带五百卒,在队伍前面,挡住楚军的正面,五百卒,一个个举着矛,刺向楚军,楚军冲上来,被矛刺倒倒在地上,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用刀砍砍矛杆砍矛尖,砍人的手、头、肚子。
黑夫冲在最前面,刀砍在楚军身上,砍在脖子上、肚子上、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他的刀快准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带出血放倒一个。
但楚军太多杀不完砍不尽涌上来。黑夫砍翻一个,又上来一个;砍翻十个,又上来一百个。
打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林子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黑夫的队伍被压回来,压回到林子里的一片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圈外是楚军,是刀是矛是火,是血;圈内是伤兵,是尸体是断矛是折刀是哭喊是**。
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天。尸体堆在圈的角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成一条红色的溪,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
黑夫站在圈中间,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他不松手,握得紧,指节发白。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肩上的布被血浸透了,红亮。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喘着气,说:“屯长,不能再冲了。”
“为什么?”
“人太少了。楚军太多了。再冲就是死。”
“不冲也是死。”
“不冲还能守。守还有救。冲就全完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全是楚军,全是刀全是矛,全是喊杀声,全是血,全是尸体。林子里着火了,楚军放了火,火从南边烧过来,烧在树上、草上、尸体上,火大烟浓,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
“结阵。”景离说。
“结阵。弩手在外。刀手在中。伤兵在内。粮车围圈。”
众人应了一声,动了。常满带弩手在圈外,拿着弩,箭袋里的箭不多了,每人只剩十几支。赵七带刀手在圈中,拿着刀,刀有的卷了刃,有的断了。李固带五百卒在圈的四周,拿着矛,矛有的断了,有的弯了。伤兵在,圈内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天。
粮车被推到圈的四周,围成一个圈,粮车上的粮袋被搬下来,堆在圈内,堆成一堵墙,挡箭挡矛挡刀。
楚军冲上来,冲在粮车上,粮车晃咯吱响,粮袋被砍破了,粟米撒出来,撒在地上、血上、尸体上,被踩被碾,踩成了泥。冲在弩箭上,弩箭飞过来,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爬。
冲在刀上,刀砍在楚军身上,砍在脖子上、肚子上、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但楚军的人海杀不尽、砍不完,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冲在矛上,矛刺在楚军身上,刺在胸口、肚子、腿上,楚军倒了又冲,倒了又冲,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只往前。
打了一日。一日里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林子里更黑,只有火、烟、血和喊杀声。楚军冲了十几次,每次都被打回去,每次都丢下几十具尸体,每次都不退,只重整队伍,又冲。他们的鼓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号角也是一样。他们的喊杀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黑夫的耳朵嗡嗡响,震得他的腿软了,差点摔倒。
黑夫的队伍也在减员。弩手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刀手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个。五百卒死了五十几个,伤了一百多个。圈内伤兵越来越多,尸体越来越多,血越来越多,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
矢尽了。弩手的箭放完了,每人只剩两三支,有的一支都没有了,箭袋空了瘪了挂在腰上晃。常满把弩扔了,弩掉在地上,叮当响他拔出刀,刀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守在粮车边,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楚军冲上来,他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快准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带出血,放倒一个。
粮绝了。粮车上的粮袋被搬下来,堆在圈内,堆成一堵墙,挡箭挡矛挡刀,但伤兵要吃,卒子要吃马要吃,粮越来越少,一袋一袋被打开,被分吃,最后只剩几袋,只够吃一顿。卒子们坐在地上,吃着干粮喝着血不说话只吃,有的噎住了,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血都出来了,但还是吃。
马没有,粮吃啃树皮啃草根啃尸体啃得满嘴是血但还是饿有的马倒了倒在地上喘着喘着不动了死了卒子们围上去拔刀割马肉生吃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水也尽了。林子里没有水,只有血、火和烟。卒子们嘴干裂了渗出血但没人喊渴只守只打只杀。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脸色白,嘴唇也白,嘴唇裂了,渗出血,他舔了舔,说:“屯长,得求救。”
“求救?”
“对。派人突围,去大营找王翦将军求救。”
“派谁?”
“陈九。他路熟脚快能突围。”
“陈九!”
陈九走过来,脸色白,但眼睛亮,说:“屯长。”
“你突围,去大营找王翦将军求救。”
“是。”
“等等。我写血书。”景离说。
景离咬破手指,手指是左手的食指,咬得深咬得狠血渗出来,滴在一块布上,布是白色的,是从他的内衣上撕下来的,布软薄但结实,血滴在布上,渗开,变成一朵红色的花。他用手指沾着血,在布上写写得快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字是草书写得潦草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布上。
他写写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字手指血干了又咬又写血又干了又咬又写直到写完直到手指咬得稀烂直到布全染红了。
写完,景离把布递给陈九,说:“带上。给王翦将军。”
陈九接过布,揣在怀里,揣在最里面,贴着胸口,说:“是。”
“带几个人?”
“五个。够了。”
“小心。”
“是。”
陈九带了五个斥候,从圈的北边冲出去。北边楚军少火小烟淡是唯一的缺口。
陈九冲在最前面,刀砍在楚军身上,砍在脖子上、肚子上,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五个斥候跟在后面喊着冲上去砍杀冲。
楚军没想到秦军会从北边冲,愣了一下,就被陈九冲开了一个口子。陈九带五个斥候冲出去,冲进林子里,冲进黑暗里,不见了。
黑夫站在圈中间,看着陈九冲出去,冲进林子深处,不见了,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景离走过来,说:“屯长,他能到。”
“能到。”
“王翦将军会来救。”
“会来。”
“我们守得住。”
“守得住。”
两个人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半晌无言。
林子里火还在烧,烟还在冒,楚军还在冲,喊杀声还在响,血还在流,尸体还在堆。
陈九带五个斥候在林子里跑,跑了一夜。一夜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跑。他们跑过了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
跑过,了河河不宽但水深水凉凉得刺骨他们脱了甲举着刀举着血书举着衣服涉水过河水没到腰没到胸没到脖子他们咬着牙往前走终于过了河上了岸冷抖但没有停只跑。跑过,了山山陡高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滑他们手脚并用爬上去又爬下来继续跑。
跑过了楚军的哨卡,哨卡有二十人,拿着矛守在路口,他们绕过去,绕到哨卡的背后,绕到黑暗里,没有被发现。跑过了楚军的巡逻队,巡逻队有十人,骑着马拿着刀,在林子里来回走,他们趴在地上,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过去,走远了才爬起来继续跑。
跑过了楚军的埋伏圈,埋伏圈在一片林子里,有几百人,躲在树后面,躲在草丛里,躲在土坡后面,他们绕过去,绕到埋伏圈的背后,绕到山那边,没有被发现。
但他们没跑过楚军的主力。
天亮的时候,陈九带五个斥候跑到了一片平原上。平原上全是楚军,全是帐篷,全是旗,旗上写着“项”字,字大,在日头下明晃晃。
陈九站住了,望着平原上楚军的“项”字旗,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没有退,没有怕,只有一句话:得跑出去,得求救,得让王翦将军来救。
但楚军太多,围上来。
陈九拔出刀,喊了一声“跟我冲”,冲向楚军。
五个斥候跟在后面,呐喊着冲上去,砍杀。
可楚军实在太多,杀了一个涌上来一片,怎么也杀不完。
打了半个时辰。五个斥候死了四个,伤了一个。陈九也中了箭,中了三箭,一箭在肩上,一箭在腿上,一箭在肚子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陈九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按着怀里的血书,按着不松手。
楚军围上来,盯着陈九的手和他的怀里。一个楚军伸手扯开陈九的衣服,掏出了血书。
血书红亮,字是血写的。
楚军拿着血书跑了,跑向平原跑向大帐,跑向项燕。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项燕坐在案后,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灯下明晃晃。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也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楚军跪在案前,双手举着血书,举过头顶,说:“将军,秦军斥候被擒,搜出血书。”
项燕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的亲卫。亲卫走过来,接过血书,递给项燕。
项燕接过血书,看了看。血书红亮,字是血写的,笔画连在一起,写得急。
他盯了半晌,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
然后他笑了。
笑声低沉,冷。
他把血书扔在案上,扔在图上,说:“竖子不足虑。”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大图前,手指在图上移,从涡河移到黑夫被围的林子,移到秦军的大营,移到王翦的位置。
他望了片刻,才开口:“传令,围不攻。饿死他们。”
亲卫应了一声,退了。
项燕站在大图前,目光在图、黑夫被围的林子、秦军的大营与王翦的位置之间移动,良久,脸上没有表情。
大帐外火还在烧,烟还在冒,楚军还在围,喊杀声还在响,血还在流,尸体还在堆。
林子里,黑夫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陈九被擒了。
他不知道血书被截了。
他不知道项燕说了“竖子不足虑”。
他只知道守,只知道打只知道等,等王翦将军来救。
但王翦不会来了。
但王翦不会来了。他不知道。他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等。他等的那个救兵,已经被项燕,用一道围而不攻的令,困在了大营里。
第91章 伪降惑敌,斩将破围
项燕站在大图前,看着黑夫被围的林子,看了很久。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图上黑夫被围的林子,画着一个红圈,圈里写着“黑夫”两个字,字是朱笔写的,红亮。
亲卫站在旁边,低声说:“将军,秦军困在林子里三日了。”
“三日,够了。”
“将军的意思是?”
“攻。围歼,不留活口。”
“是。”
“斩了黑夫,头,挂在营门上,让秦军,看。”
“是。”
项燕转过身,看着亲卫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楚军,士气,低了。需要一场大胜,振士气。黑夫是秦军的新锐斩了他楚军士气就回来了。”
“是。”
“传令,明日攻林。四面合围。不留活口。”
“是。”
亲卫退了。项燕站在大图前,目光停在黑夫被围的林子上。他的手指在图上移,从黑夫被围的林子,移到秦军的大营,移到王翦的位置,移到涡河,移到前线。他盯了半晌,笑了。笑声低沉,冷。他笑了很久,笑完了,说:“黑夫,竖子也。敢深入楚军腹地,真以为自己,是白起?”
林子里,黑夫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目光沉沉。
三日了。
三日里楚军围在林子外不攻只围只喊只骂只放箭。箭从林子外飞进来,射在树上,射在粮车上,射在尸体上,射在伤兵身上。伤兵中了箭哼叫哭但没人喊疼只忍只等。
三日里,黑夫的队伍减员减得快。弩手死了三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刀手死了四十几个,伤了五十几个。五百卒死了一百多个,伤了两百多个。圈内伤兵越来越多,尸体越来越多,血越来越多,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天。
尸体堆在圈的角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成一条红色的溪,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
三日里,粮尽了。马杀了,吃了。树皮啃了,吃了。草根挖了,吃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卒子们坐在地上嘴干裂了渗出血但没人喊渴只忍只等。
三日里,水尽了。林子里没有水,只有血、火和烟。卒子们喝血,喝自己的血,喝伤兵的血,喝尸体的血,喝得满嘴是血,眼睛发红头晕,但没人喊渴,只忍只等。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嘴唇裂了,渗出血,他舔了舔,说:“屯长,不能再等了。”
“王翦,不会来了。”
“我知道。”
“陈九,被擒了。血书,被截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全是伤兵全是尸体全是血全是火全是烟。他盯了半晌,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才开口:“假降。”他的声音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黑夫耳朵里。
“假降?”
“对。假降,诱敌。”
“怎么诱?”
“我们,举白旗,出林子,投降。楚军以为我们真降会轻进会靠近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突袭斩他们的将领冲出去。”
“楚军,会信?”
“会。我们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人伤了大半。楚军以为,我们走投无路,只能降。”
“斩谁?”
“斩他们的百人将。斩了百人将楚军乱我们趁乱冲出去。”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伤兵、尸体、血——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他。尸体堆在圈的角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成一条红色的溪。火从南边烧过来,烧在树上、草上、尸体上,火大烟浓,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沉默片刻,才说:“好。”他的声音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伤兵心上。
“我去准备白旗。”景离说。
“赵七,常满,李固,来。”
赵七常满李固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看着黑夫。
“明日,假降。”
“假降?”赵七问。
“对。举白旗出林子投降。楚军靠近我们突袭斩百人将冲出去。”
“弩箭,没了。”常满说。
“用刀。用矛。用拳头。用牙。”
“五百卒,能打的,只剩一百多。”李固说。
“一百多,够了。”
“屯长,我跟你冲。”赵七说。
“我也跟。”常满说。
“我也跟。”李固说。
黑夫扫过他们一张张脸,片刻后,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亮了。林子里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火、烟、血和伤兵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血上、伤兵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林子里有一股味,是血的味,是人的汗味,是马的粪味,是火的烟味,是尸体的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夫站在圈中间,穿着甲,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他的刀挂在腰上,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景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面白旗。白旗是用一件白内衣撕下来的,布软,薄,但结实,上面没有字,只有血,血是景离的,咬破手指,写的,写了一个字:“降”。
黑夫接过白旗,看了看便举起来,举过头顶。
“走。”
黑夫举着白旗,走出圈子走出林子,走向楚军。
赵七常满李固,带着一百多个能打的卒子,跟在后面,一个个拿着刀,拿着矛,有的刀断了,有的矛弯了,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拿着一块石头,一根木棍但眼睛亮,看着前面楚军的动静和黑夫的背影,跟着走。
伤兵留在林子里,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望着黑夫的背影——看着他走出林子,走向楚军,看着他举着白旗,走向死亡,或者生存。
楚军看见黑夫举着白旗走出林子,愣了一下随即喊叫笑欢呼。他们的喊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他们以为秦军真降了,以为黑夫真降了,以为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的秦军,只能降只能跪只能死。
楚军的百人将骑着马走过来,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百人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百人将勒住马,看着黑夫手里白旗上的“降”字,笑了。笑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秦军,降了?”
“降了。”
“早该降了。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不降就是死。”
“是。”
“王翦不会来救你们。他不会为了几百人冒险。”
“是。”
“把刀,扔了。”
黑夫没动。
“把刀,扔了!不然,放箭!”
黑夫看了看百人将,看了看他身后的楚军,楚军密密麻麻,手里举着刀,拿着矛拿着弩弩上着弦,箭搭在弦上,对准黑夫对准赵七对准常满对准李固,对准一百多个卒子。
黑夫慢慢,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扔在地上。刀掉在地上叮当响。
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也慢慢把,刀把矛把石头把木棍扔在地上。
百人将笑了,笑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好。好。好。来人把他们绑了。”
楚军走过来十几个,拿着绳子走向黑夫走向赵七走向常满走向李固,走向一百多个卒子。他们的脚步轻快慢得意像猫捉老鼠。他们的脸上带着笑,轻蔑的得意的胜利的。他们的手里拿着绳子,绳子粗长结实,是用来绑俘虏的,绑秦军的,绑黑夫的。他们的眼睛盯着黑夫、赵七、常满、李固和那一百多个卒子,扫过他们手里的刀、矛、甲,扫过他们身上的血和伤。
黑夫看着楚军走过来,看着他们手里的绳子和脸上的笑,随即他动了。
黑夫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还是刀,还是能杀人。
黑夫喊了一声:“杀!”
黑夫冲向百人将,刀砍向百人将的脖子、肚子、肋下。
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也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捡起地上的矛,捡起地上的石头,捡起地上的木棍,喊了一声:“杀!”冲向楚军,砍杀,冲。
楚军愣了,没想到秦军假降,没想到他们会突袭,愣了一下,就被砍翻一片,倒了一片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溅上百人将的脸和甲。
百人将愣了一下,随即喊叫拔刀,刀砍向黑夫的头、胸口、肚子。
黑夫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黑夫反手一刀,砍在百人将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
百人将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百人将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但刀已经杀不了人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楚军看见百人将死了,乱了喊叫跑,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林子里跑,有的往平原上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喊了一声:“冲!”
黑夫带着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冲向楚军砍杀冲,冲出了林子,冲出了楚军的包围,冲向了北边,冲向了涡河。
林子里,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望着天,望着黑夫的背影冲出林子,冲向北边。
日头偏西,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跑,只知道冲,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跑,只知道冲,只知道活下去。他不知道,就在他冲出林子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还亮着。项燕把手中的茶碗放下,对亲卫说了一句:黑夫跑了。跑了好。跑了,他就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
第92章 溃敌突围,浴火重生
黑夫带着残卒,冲出林子,冲向北边。
楚军看见百人将死了,乱了喊叫跑,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林子里跑,有的往平原上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喊了一声:“冲!”带着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冲向楚军,砍,杀,冲。
楚军没了将领,没了指挥没了士气乱撞逃,被黑夫砍翻一片,倒了一片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尸体上。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林子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平原跑向大营跑向项燕,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他们的背影在日头下明晃晃,跑得没了队形,没了指挥,没了士气。
跑在前面的人把甲脱了,扔在路上把矛丢了把刀丢了,把旗也丢了,跑得赤条条,跑得只剩一口气,也要跑也要逃也要活。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红色的溪从他的脚下流到林子口,流到平原上,流到楚军的脚下。
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他不松手,握得紧,指节发白。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肩上的布被血浸透了,红亮。他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嘴唇裂了,渗出血,他舔了舔,说:“屯长,楚军,会回来。”
“我知道。”
“项燕,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派更多的兵,追我们。”
“我知道。”
“得走。马上走。”
“走。”
黑夫喊了一声:“整队!走!”
残卒动了,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从血里爬出来,有的扛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拿着一块石头,一根木棍,但都跟着黑夫走,往北走,往涡河走。爬起来的卒子互相搀着,扶着,有的伤了腿,拄着断矛走,有的伤了胳膊,把刀夹在腋下走,有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疼,没有人问还要走多远,只跟着黑夫的背影走。
走了一里。一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血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走。
后面传来马蹄声,马蹄声急快从南边来,从楚军的方向来,马蹄踩在土上,咯吱响,踩在石子上,叮当响踩在血上啪响,马嘶了一声,声音尖厉,从南边传过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景离回头,看了看,脸色更白了,说:“楚军,追来了。”
黑夫回头,看了看。后面尘土飞扬,楚军的骑兵冲过来,黑压压一片,手里举着刀,拿着矛喊着冲过来。
“多少?”
“至少,五百。骑兵。”
“我们,多少?”
景离数了数,说:“能走的,八十几个。伤的,二十几个。”
“八十,对五百,骑兵。”
“打不过。”
“跑不过。”
“那,怎么办?”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是一片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血上。林子里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只有风从树梢上过去,呜呜的响像哭。
景离也看了看周围。他看了看林子,看了看树,看了看地上的落叶,看了看树上的枯枝,看了看林子里的草,片刻后开口:“火。”
“火?”
“对。火油,焚路。”
“火油?”
“我身上,有火油。”
景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陶罐,陶罐小巴掌大塞着木塞,罐里装着火油,黑亮。他用手掂了掂罐子,罐子沉,火油在罐里晃,晃出沉闷的响。
“你带火油干什么?”
“备用。没想到,真用上了。”
“怎么焚?”
“把火油倒在落叶上,倒在枯枝上,倒在草上,点火,烧林子,烧路,阻楚军追击。”
“好。”
“赵七,常满,带人捡枯枝,落叶,草,堆在路上,堆在林子口,堆成一堵墙。”景离说。
赵七常满应了,一声带人动了捡枯枝落叶草堆在路上堆在林子口堆得高堆得厚。他们弯腰捡,一把一把抱,枯枝扎手落叶霉烂草根带泥,他们不吭声,只捡只堆,堆成一道墙,横在路中间,横在楚军追来的方向。
景离把火油倒在枯枝上,倒在落叶上,倒在草上,火油渗进去,渗得深渗得透。火油味浓呛鼻他咳了一声又忍住。
“屯长,走。我点火。”景离说。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你们走往北走往涡河走。”
“不行。”
“屯长,时间紧。楚军马上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黑夫望着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走。”
黑夫带着残卒,往北走,往林子深处走,往涡河走。
景离站在林子口,看着黑夫的背影走进林子深处,消失在黑暗里,随即他转身,望向南边楚军的方向,尘土飞扬,骑兵正冲过来。他的手握着火折子,握得紧,指节发白。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的衣角烧焦了一角,焦黑卷着。他没有动只站着等着。
楚军的骑兵冲到林子口,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马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口水顺着舌头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骑兵的将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看着景离一个人站在林子口,又看着他手里的火折子,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景离的脸和他手里的火折子。
“你什么人?”
“秦军军正,景离。”
“一个人,挡我们?”
“一个人,够了。”
将领笑了笑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竖子,也敢挡我?”
景离没说话。他把火折子凑近枯枝,凑近落叶凑近草凑近火油随即点火。
火,着了。
火从枯枝上烧起来,从落叶上烧起来,从草上烧起来,从火油上烧起来,烧得快烧得猛,火苗窜起来,窜得高窜到树上,窜到枯枝上,窜到落叶上,窜到草上,烧得林子口一片红,一片亮。火舌舔着,树干舔着枝叶舔着草根噼啪响浓烟腾起来黑密遮天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照在景离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黑,像一根柱子。
楚军的骑兵愣了,随即喊叫退,有的勒住马往回跑,有的从马上跳下来往回跑,有的被火烧着了,在地上打滚,喊叫哭,但火越烧越大,烧得楚军的骑兵退了,退得远退得快退得乱。火光照在楚军的脸上、他们的甲上、他们的马上,明晃晃红亮亮热烘烘。
楚军的马惊了,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有的马把骑兵甩下来,摔在地上,摔在火里。骑兵们喊着,叫着往回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景离站在火边,看着火烧起来,楚军退了跑远了看不见了,随即他转身,往北走,往林子深处走,往黑夫的方向走,往涡河走。
他的衣服被火烤焦了,他的脸被火烤红了,他的头发被火烤卷了,但他没管只管走。
走了一夜。一夜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管走。天黑夜黑林子黑,只有火、烟和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林子里有一股味,是血的味,是人的汗味,是马的粪味,是火的烟味,是尸体的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景离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火折子,火折子灭了,只剩一点红,一点热一点光,像一只眼睛。衣裳焦了,脸被火燎得通红,头发烤得卷曲发黄,可他没管只管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踩稳不晃不歪像踩在,自家的田埂上。
天亮的时候,黑夫带着残卒,到了涡河。
涡河的水流着,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清得能看见底底上有石头有沙有鱼鱼游着游得慢游得静。河边的芦苇立着,穗子白了风一吹晃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黑夫站在河边,看着水里的鱼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的脸白,嘴唇白眼睛红。
景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水里的鱼和自己的倒影。
“数了吗?”
“数了。”
“多少?”
“二十。”
“二十?”
“二十。能走的能打的二十。”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水里的鱼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八百人出来,只剩二十。
二十人站在,河边一个个穿着甲甲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有光有神有命有魂。他们的脸一个个不同,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黑脸膛,有的白脸膛,有的有胡子,有的没胡子,但他们的眼睛一样亮,亮得扎眼。
他们的刀一把把不同,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卷了刃,有的裂了口,有的断了尖,有的沾着肉,但他们的手握得一样紧,紧得指节发白。他们的甲一件件不同,有的破了有的裂了,有的断了带,有的丢了扣,但他们的背挺得一样直,直得像树。他们的影子落在,河水里跟着水流晃碎又聚像二十条命死过一回又活过来。
黑夫扫过他们一张张脸,片刻后说:“都是精锐。”
“都是精锐。”景离说。
“嫡系小队,浴火重生。”
“浴火重生。”
黑夫转身,望着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才说:“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营。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黑夫带着二十人,往涡河营走,往北走。
日头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二十根钉子,钉在地上钉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浴火重生。
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土的气息。二十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血上,投在河水里。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浴火重生。他们不知道,涡河对岸的楚军,已经把这条河,画在了项燕的地图上——项燕要的,不是黑夫的命,是这条河。
第93章 残兵归伍,仁名广传
黑夫带着二十人回到涡河营。二十个人排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走在回营的路上,脚步沉重,心也沉重。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过脖颈淌进甲里,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走。二十个人,二十道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拖在血里,拖在尘土里。营门口,常满带着几个老卒接着。
常满看见黑夫,看见他身后只有二十个人,脸色白了,嘴唇也白了,但没说话只迎上来,行了一礼。他的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像一堵墙。
“屯长,回来了。”
“回来了。”
“多少人?”
“二十。”
常满没说话。他看着黑夫身后的二十个人,一个个穿着破甲,甲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有光有神。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紧得指节发白。常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在数人,又像在找人,找那个没回来的人。
营门口静着,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响,只有二十个人粗重的喘气声。八百人出去,回来的路,只有二十双脚踩过,剩下的脚印,都留在了南边的林子里。
“景先生?”常满问。
“在。”
景离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脸色白嘴唇也白,衣服被火烤焦了,脸被火烤红了,头发被火烤卷了,但眼睛亮看着常满,点了点头。
“赵七?”
赵七从队伍里走出来,扛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
“李固?”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队伍,队伍里没有李固。李固死了,死在林子里,死在楚军的刀下,死在假降的突袭里,死在突围的路上,死在黑夫的眼前。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里没有泪,只有血丝。
常满没再问。他知道没出来的就是死了。
“王翦将军,有令吗?”
“有。王翦将军传令,让屯长去大营见他。”常满说。
“什么时候?”
“现在。马,已经备好了。”
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身,看了看景离、赵七、常满和二十个精锐,目光一一扫过。风从营门口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景先生,跟我去大营。赵七带二十人守营。常满,协助赵七。”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南,往大营,往王翦的方向走。马走得不快,蹄子一下一下落在土路上,扬起细尘。黑夫坐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两旁。景离跟在半匹马的距离后面,也不说话。
走了三日。三日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管走。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林子里更黑,只有火、烟和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马也乏了,走一阵喘一阵但不敢停人也一样腿沉了眼皮也沉了但不敢停只管走。
渴了,就着河沟里的水喝两口;饿了,啃一口干粮,咽下去继续走。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
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看见黑夫过来,拦下。
“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求见王翦将军。”
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破甲,看了看他脸上的血,看了看他手里的卷刃的刀,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营门开了。王翦亲自走出来,亲迎。
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布袍,没穿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军报是战况,是黑夫的消息。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亲卫,手里持戟甲亮,戟尖在日头下泛着光,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脸上的血,盯着他手里的卷刃的刀,一步不松。
王翦看见黑夫,看见他身上的破甲,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卷刃的刀,看见他身后只有景离一个人,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拍了拍黑夫的肩膀。他拍得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黑夫的骨头里。
“黑夫。”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王翦面前。
王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走,进帐。”
黑夫跟着王翦,进了大帐。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还有一坛酒,两个碗。
王翦坐在案后,指了指案前的席子,说:“坐。”
黑夫坐下,景离站在黑夫身后。
“多少人,回来?”
“二十。”
“八百人出去,二十人回来。”
“是。”
“李固?”
“死了。”
“陈九?”
“被擒了。”
“血书?”
“被截了。”
王翦没说话。他盯着黑夫。帐里静着,灯花爆了一声。片刻后他拿起案上的酒坛,倒了一碗酒,递给黑夫。
“喝。”
黑夫接过酒碗,看着碗里的酒。酒清亮。酒碗是陶的,粗的旧的,碗口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酒,嵌着血。酒在碗里晃。黑夫的手握着碗,握得紧指节发白,碗在手里晃,酒在碗里晃,他的手在晃。
黑夫没喝。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把酒慢慢倒在地上。酒泼在营门口的土上,渗下去,渗在阵亡卒子的名字上,渗在八百人的血里,渗在黑夫的脚下。
酒渗进土里渗得深渗得透。酒的味道散开来,漫开来是酒味是土腥味是血味,是八百人的味道。
黑夫跪下,磕了三个头,一个给阵亡的八百人,一个给李固,一个给陈九,给所有死在林子里的人——死在楚军的刀下,死在假降的突袭里,死在突围的路上,死在黑夫眼前的人。他的头磕在地上,磕得响磕得重磕得深,磕得地上的土都动了,磕得帐外的卒子都住了声。
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背在抖,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哭没叫没喊只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土沾在他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第三下磕完,他没有立刻起身,额头抵在土上,停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腰来。
王翦站在大帐里,看着黑夫倒酒、跪下、磕头,目光久久未动。帐里静得很,只有磕头的声音,一声一声砸在案上,砸在王翦心里。他盯了半晌,久到灯花又爆了一声,才叹了一口气。
“仁将。”
黑夫站起来转身看着王翦没说话。
“黑夫,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烧了自己的粮,烧了十六辆粮车,烧了三成粮,烧了王翦的钱,烧了秦军的命。”
“是。”
“你放了楚军曲侯,放了敌人,放了项燕的人,放了秦军的仇。”
“是。”
“你阵斩楚军司马,夺了他的剑,剑上有项字,有项氏的血,有项燕的命。”
“是。”
“你带八百人深入楚军腹地,偷袭中军,中了埋伏,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假降诱敌,斩百人将,突围出来,只剩二十人。”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是人才。意味着,你是将才。意味着,你是仁将。意味着你能带兵能打胜仗能得人心能成大事。”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王翦的眼睛、脸、布袍,又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目光沉了沉。
“黑夫,我命你为五百主,统五百人。”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遵令。”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面前。
“五百人,我已经给你备好了。都是精锐都是老兵,都是打过仗的人。你带他们回涡河,整队练兵,等我的将令。”
“是。”
“还有,陈九被擒了,血书被截了,项燕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但没关系,计划可以改,将令可以变,只要人在只要兵在只要心在,就能打胜仗,就能灭楚国,就能成大事。”
“是。”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往大帐外走。
走到大帐门口,王翦叫住他。
“黑夫。”
黑夫回头:“将军。”
“酒祭了阵亡的卒,好。但你自己也得喝一碗。”
“将军?”
“活着的人,得喝酒,得吃肉,得活下去,得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得替他们打胜仗,得替他们灭楚国,得替他们成大事。”
黑夫望着王翦,片刻后点了点头,走回案前拿起酒坛,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酒辣烧但暖热。酒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得急流得快流到胃里,流到心里流得暖流得热。黑夫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没叫没喊,只放下酒碗,只看着王翦。
黑夫放下酒碗,看着王翦,说:“谢,将军。”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
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望了望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无言。风吹过来,带着平原上的土腥气,带着营里的烟火气。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五百人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北,往涡河,往二十个精锐的方向,往五百个新兵的方向走。马走得不快但蹄子落得稳一下一下像鼓点。黑夫坐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肩上多了一副担子,五百人的担子,他挑得动也得挑。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两根钉子,钉在地上钉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
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土的气息、远方的味道。二十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血上,投在河水里。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他们更不知道,王翦帐中那盏茶还没凉,咸阳第三道密函已经压在案底。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模一样:查黑夫。
第94章 晋秩五百,整军砺卒
黑夫带着景离回到涡河营。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营的路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得衣领发深,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赶路。马蹄踏着土路,扬起细尘,尘落在甲上,落在脸上没人拍。营门口,赵七带着二十个精锐接着。赵七看见黑夫,看见他身后只有景离一个人,脸上有了光,眼睛亮。
他的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像一堵墙。二十个精锐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穿着破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有光有神。他们站成两排,像两道破墙,风一吹就要倒,却没有人倒。
“五百主。”赵七说。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短快像刀光一闪。
“谁告诉你的?”
“王翦将军的传令兵先到了。说,五百主升了,统五百人;景先生升军司马,掌谋略。”赵七说。
黑夫看了看景离。景离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
“五百人,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王翦将军拨的,都是精锐都是老兵,都是打过仗的人。”
“多少?”
“五百。一个不少。”
“带我去看。”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黑夫,往营里走。营里新兵正在收拾兵器,看见黑夫过来,都住了手。
营里,五百个新兵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方阵整整齐齐,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望不到边。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看着黑夫身上破甲、脸上的血和卷刃的刀。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紧得指节发白,脚站得稳。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五百个新兵,看了很久。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旗子飘了一下。他扫过一排排年轻的脸,有的脸晒得黑,有的脸还白净,有的眉上有一道旧疤,有的下巴刚刚冒出胡茬。五百张脸,五百双眼睛,都在看他,等着他开口。
“我叫黑夫。”
方阵里静着,没有人应声。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五百主。”
还是没有人吭声。
“你们可能听说过我。也可能没听说过。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们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
五百双眼睛看着他,没人接话。
“我不识字。”
方阵里有人动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低快冷。
黑夫听见了,但没管。他继续说。
“我不识字,但我会打仗,我会带兵,我会让你们活下去。我打过涡河之战,斩过楚军司马,夺过项氏之剑,烧过自己的粮,放过楚军的曲侯,带过八百人深入楚军腹地,偷袭过中军大帐,中过埋伏困过三日粮尽水尽矢尽假降过诱敌过,斩过百人将,突围过,出来只剩二十人回来。”
没人说话。五百个新兵看着他身上的破甲、脸上的血、卷刃的刀,谁也不出声。
“那二十人都活了,都是精锐,都是嫡系,都是浴火重生的人。他们跟我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
营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厩里的马嚼草料。
“你们五百人,我要把你们都练成精锐,都练成嫡系,都练成浴火重生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
“有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仍无人作声。
“有谁不服,现在站出来。我不罚他。我只和他比一场。比刀比矛比弩比什么都行。他赢了我走他当五百主。他输了他留下听我的令。”
方阵里,静了很久。一阵风过,旗子飘了一下。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高壮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冰。他的肩膀宽背厚胳膊粗手上有茧茧厚硬。他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的刀新亮快。他的腰上挂着一个弩弩是新的亮黑。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箭壶,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箭是新的亮快。他的脚上穿着靴靴是新的亮黑。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但有光有神。
他走到方阵前,站在黑夫面前,行了一礼,但腰没弯到底,头没低到底,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脸上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
“我叫周虎。”
“周虎。”
“我以前,在李固将军的营里当百将。”
“李固死了。”
“我知道。”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不服你。”
“为什么?”
“你不识字。你年轻。你只带过八百人,还死了七百八十。你凭什么当五百主?”
黑夫没说话。他盯着周虎,半晌才说:“比什么?”
“比刀。”
“好。”
两个人走到操场中间,面对面站着,手里拿着刀。中间空出一大片地,五百人都往后退了退。日头正毒,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缩在脚下,短而黑。风停了,操场上一丝风也没有,只有五百道呼吸,粗的细的,都在两个人身上。
周虎的刀新亮快。
黑夫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还是刀还是能杀人。
赵七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开始!”话音一落,围着的五百人都住了呼吸。
周虎先动。他冲向黑夫,脚步快重心低,刀砍向黑夫的头、胸口、肚子,砍得快砍得猛。刀风呼啸,吹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刀光明晃晃,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周虎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脸上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
黑夫没动。他站在原地,等着,等周虎的刀砍到面前,等刀风吹到脸上,等刀光晃到眼睛里,随即他动了。
黑夫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方阵里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周虎收刀,反手又是一刀,砍向黑夫的腰。黑夫退了一步,刀尖贴着腰划过去。周虎不给他喘息,抢步上前,第三刀又到,砍向黑夫的脖子。黑夫矮身,刀从头顶掠过,削下一绺头发。
围着的五百人都静了,没人说话,只有刀风一下一下地响。有几个新兵,手心里全是汗,把刀柄都攥湿了。
黑夫站定,不退了。他看了看周虎的脚,又看了看周虎的刀。周虎的刀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刀路是直的,收刀时胸口露出来。
黑夫反手一刀,砍在周虎的手腕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筋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
周虎的刀掉了,掉在地上叮当响。刀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黑夫的脚边,停了,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手垂了,垂在身边,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骨头白血管红筋断了。周虎的脸白了,嘴唇也白了但他没叫没喊没哭只站着只看着黑夫。
周虎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黑夫收了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输了。”
周虎没说话。他望着黑夫,片刻后跪下,磕了一个头。操场上静着,谁也没动。
“五百主。”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
“你的手,我砍了,但没砍断筋,还能握刀,还能打仗。”
“是。”
“我不罚你。你还是百将,还带你的一百人。”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五百主。”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但腰弯了头低了,眼睛不再盯着黑夫,只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黑夫转身,望着方阵里的五百个新兵,目光一一扫过。
“还有谁不服?”
方阵里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应声。
“可还有人上前?”
依旧无人上前。
“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
没人说话,但五百个人一起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黑夫的心都跳了。五百个人的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响磕得重磕得深,操场上腾起一片土。五百个人的头磕在地上,磕得响磕得重磕得深。
“五百主!”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五百个新兵跪下磕头,半晌才说:“起来。”
五百人站起来,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甲片碰在一起,哗啦响成一片。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但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眼睛亮有光有神。操场上腾起的土还没有落尽,被日头一照,金闪闪的落下来落在甲上落在刀上,落在每个人的肩上。没有人拍没有人动五百个人,像五百棵树,栽在操场上。
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五百个新兵手里的刀和他们站直的背,片刻后说:“五百主,成了。”
“成了。”
“嫡系二十人为核心,五百人为羽翼,军司马掌谋略,五百主掌军令,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灭楚国,能成大事。”
黑夫望着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练兵。”
“是。”景离说。
“从今天起,每日练兵,练刀,练矛,练弩,练阵,练到他们都是精锐,都是嫡系,都是浴火重生的人。”
“是。”
黑夫转身往营里走,景离跟在身后,赵七跟在景离身后,二十个精锐跟在赵七身后,五百个新兵跟在二十个精锐身后,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营里走往操场走,往练兵场走。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龙。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练兵,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土的气息、远方的味道。五百人的脚步声踏过营门,一声一声齐整像擂鼓。这鼓声,涡河听见了,南边的楚军,也该听见了。
暮色下来的时候,营里点起火把,火光映着操场,映着新兵们一张张绷紧的脸。风从涡河上过来,带着水汽,把火把吹得呼呼响。
风从涡河上过来,带着水汽,把火把吹得呼呼响。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五百人操演的背影。他不知道,就在他站着的这一刻,项燕的斥候已经把黑夫升五百主的消息,送进了楚营。项燕看完军报,只笑了一声:五百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五百主,能活多久。
第95章 与卒同食,以少胜多
黑夫和卒子们一起吃饭。
饭是粟米粥稀清但热暖。
黑夫端着碗,坐在地上,和卒子们坐在一起,没有区别没有高低没有上下,只有一碗粥,一双筷子一张嘴,一个肚子。粥的热气升起来,飘在脸上,暖烘烘的。有人吃得快,呼噜呼噜,有人吃得慢,一口一口。卒子们看着他身上的破甲、脸上的血、卷刃的刀,半晌才低下头喝粥。
有几个卒子,原先端着碗站着,见黑夫坐下,也跟着坐下,围成一圈。圈越围越大,人越坐越多,不多时,饭场上的人,都端着碗坐了下来,一圈套一圈,像湖面的涟漪。
周虎坐在黑夫旁边,端着碗,看了黑夫半晌。
“五百主,你和我们一起吃?”周虎问。
“一起吃。”
“你是五百主。”
“五百主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打仗也要活也要死。”
周虎别开目光,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喝粥。
黑夫也喝粥。他喝得慢一碗粥喝到见底,碗底还剩几粒粟米,他用指头刮了,吃了。他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
吃完了,黑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夜巡。”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亲卫,跟在黑夫身后,往营里走。夜风凉,吹得甲片响。
夜黑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营里静只有卒子们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慢沉。只有巡夜的卒子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只有远处的风声,吹过树林吹过帐篷,吹得帐篷晃,吹得旗子飘。
黑夫走在营里,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看,一个卒子一个卒子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甲,看他们的刀,看他们的伤。他走得很慢不催不喊只看。走到一个帐篷前,他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动静,掀帘看了一眼,两个卒子挤在一处睡得正沉,他放下帘子,又往前走。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周虎的帐篷,黑夫停了。帐篷里有一股味,是汗的味是血的味,是刀的铁腥味,混在一起。帐篷里点着一盏灯灯小暗黄。周虎没睡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刀面上映着灯,一晃一晃,但他没看刀,只看着帐篷顶,看着黑暗。他的手腕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他没管只坐着。
黑夫掀开帐篷帘,走进去,坐在周虎对面。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了一礼:“五百主。”
“坐。”
周虎坐下低着头,坐在黑夫对面。
“手,怎么样?”
“好多了。景先生给上了药,包了布,不流血了。”
“能握刀吗?”
“能。”
“能打仗吗?”
“能。”
黑夫盯着周虎,半晌才唤:“周虎。”
“在。”
“你以前,在李固的营里当百将。”
“是。”
“李固死了,死在我的眼前,死在我的刀边,死在我的血里。”
周虎没应声,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你恨我吗?”
周虎垂下眼,看了黑夫半晌,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李固将军是战死的。不是你杀的。是楚军杀的。”
“那你为什么不服我?”
周虎没说话。他盯着黑夫,半晌才说:“我以为,你是靠运气升的五百主。我以为你不识字不会带兵不会打仗。我以为,你只会拼命,只会送死,只会让卒子们死。”
“现在呢?”
周虎望着黑夫半晌跪下磕了一个头。
“五百主,我错了。”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
“你,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仗,一起活,一起死。你不摆架子,不耍威风,不拿我们当狗,当马。你拿我们当人,当兄弟。”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周虎,看了很久。
“我周虎,从今天起,誓死效命五百主。你让我死,我就死。你让我活,我就活。你让我打谁,我就打谁。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黑夫看了周虎半晌,才嗯了一声。
“好。”
周虎又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站在黑夫面前,腰弯了头低了,眼睛不再盯着黑夫,只看着地上,但有光有神。
黑夫站起来,拍了拍周虎的肩膀,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夜黑深。月光照下来,落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景离站在,那里等着黑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军纪是赏罚是功过是伤亡是粮饷是甲兵是练兵是巡夜是战时是退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
“五百主。”景离说。
“军纪整得怎么样?”
“整好了。”
“说。”
“嫡系二十人为核心,五百人为羽翼,分五队,每队一百人,设百将一人,伍长五人,什长十人。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功过记清,伤亡报实粮饷发足甲兵配齐,练兵每日不辍,巡夜每夜不缺,战时听令不乱,退时听令不逃。”
“好。”
“还有周虎的事。”
“他誓死效命了。”
“我知道。我看见了。”
黑夫没应声,看了景离半晌,才说:“走,回帐。”
两个人往中军帐走,走在夜里,走在月光下,走在卒子们的呼吸声里。
走到中军帐,黑夫停了。他站在帐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目光投向南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久久没移开。
“景先生。”
“在。”
“楚军会再来吗?”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多少人?”
“至少一千。”
“我们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
“够了?”
“够了。嫡系二十人为核心,五百人为羽翼,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功过记清,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以少胜多,能名震全军。”
黑夫没应声,目光落在南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第三日,楚军来了。
楚军一千人,从南边来从平原来,从项燕的方向来,黑压压一片,手里举着刀,拿着矛喊着冲过来。走在前头的是骑兵,马蹄扬起尘土,遮了半条路。马蹄声急快,从南边传过来,马蹄踩在土上,咯吱响,踩在石子上,叮当响踩在血上啪响,马嘶了一声,声音尖厉,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楚军的喊杀声大,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震得黑夫的耳朵嗡嗡响。
黑夫站在营门口,盯着逼近的楚军,猛地喊了一声:“结阵!”
五百人动了,一个个从帐篷里跑出来,排成方阵,站在营门口,甲片哗啦响,脚步咚咚响,转眼间排好了。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看着楚军。有几个新兵手在抖但没退。
黑夫站在方阵前,盯着楚军的队形,猛地喊了一声:“弩手放!”
弩手一百人站在,方阵前手里拿着弩弩是新的亮黑箭是新的亮快。他们蹲下上弦搭箭动作齐整。
弩手放箭箭飞出去飞得快飞得猛射向楚军,射在他们身上,射在他们的脸上,射在他们的胸口。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
楚军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冲得又急又乱,冲向黑夫的方阵。冲在最前面的楚军,举着矛喊着,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黑夫喊了一声:“刀手上!”
刀手四百人从方阵里冲出来冲向楚军砍杀冲砍得快砍得猛。黑夫冲在最前面,刀砍向楚军,砍向他们的头、胸口、肚子,砍得快砍得猛。赵七冲在黑夫身边,刀砍向楚军。常满冲在赵七身边,刀砍向楚军。周虎冲在常满身边,刀砍向楚军。二十个精锐冲在周虎身边,刀砍向楚军。
五百人一起砍,一起杀一起冲,砍得楚军倒了一片,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
打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双方绞在一处,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喊杀声、刀碰刀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赢。楚军多围上来又被杀退退了又围。黑夫的方阵像一块石头,楚军冲上来,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又退回去。
退到后面的人喘着气,又被人推着往前冲;冲在前面的人脚下踩着尸体,站不稳,又被砍倒。黑夫自己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只觉得虎口发麻,刀柄黏滑全是血。
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平原跑向大营跑向项燕,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喘了好一阵,才把呼吸压下去。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看着黑夫,说:“五百主,胜了。”
“胜了。”
“楚军一千人,死了三百,伤了四百,逃了三百。”
“我们呢?”
“死了二十,伤了三十。”
黑夫望着地上的血、楚军的尸体、自己人的尸体,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久到日头往西偏了一截。
“收尸。”
“是。”
卒子们应了一声,散开去抬尸体。楚军的尸体堆在营外,自己人的抬回营里,排成两排。
黑夫转身往营里走,景离跟在身后,赵七跟在景离身后,常满跟在赵七身后,周虎跟在常满身后,二十个精锐跟在周虎身后,四百五十个新兵跟在二十个精锐身后,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营里走。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龙。
消息传得快,传得远,传到王翦的大营,传到秦军的每一个营,传到每一个卒子的耳朵里,传到每一个将领的耳朵里。
黑夫五百人破楚军一千人,以少胜多,名震全军。夜里,营地的火堆边,老兵把这一仗讲了一遍又一遍,讲黑夫如何结阵,讲周虎如何低头认错,讲到日头偏西,讲到火堆里的柴烧成了白灰,听的人还围着不散。
听的人还围着不散。老兵把黑夫的名字,越传越远。传到咸阳的时候,那道密函上的四个字,已经改成了另一句话:黑夫,不可不除。
第96章 召对入幕,赐剑试心
王翦的传令兵,到了涡河营。
传令兵骑着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传令兵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王翦的将令,召黑夫入幕,问他何以胜。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看,但他不识字,只看了看竹简的纹路,看了看竹简的颜色,看了看竹简的重量,便递给景离。竹简上的字他是认得的,只是认不全,那几个字他见过,在军令里见过,在奖状里见过,在阵亡名册上见过——“召”字,是王翦的字。
景离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开口:“王翦将军召你入幕。”
“什么时候?”
“现在。马已经备好了。”
黑夫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身,把赵七、常满、周虎、二十个精锐和四百五十个新兵挨个看了一遍,目光久久才收回来。看罢了,他才开口:“景先生跟我去大营。赵七带四百五十人守营。常满协助赵七。周虎协助常满。”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南,往大营,往王翦的方向走。这一走便是三日,白日里赶路,夜里也赶,人马都不曾歇息,渴了喝一口冷水,饿了啃半块干粮,困了在马背上打个盹又醒。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林子里更黑,只有火、烟和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
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看见黑夫过来,拦下。
“涡河五百主黑夫,求见王翦将军。”
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甲,看了看他脸上的血,看了看他手里的刀,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营门开了。王翦亲自走出来,亲迎。
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布袍,没穿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王翦看见黑夫,看见他身上的甲,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他身后只有景离一个人,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拍了拍黑夫的肩膀。他拍得不重,但拍了三下,像在掂量什么。
“黑夫。”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涡河五百主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王翦面前。
王翦看着他,半晌,说:“走,进帐。”
黑夫跟着王翦,进了大帐。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图上黑夫被围的林子画着一个红圈,圈里写着“黑夫”两个字,字是朱笔写的,红,亮。图上楚军的大营画着一个蓝圈,圈里写着“项燕”两个字,字是蓝笔写的,蓝,冷。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还有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剑鞘是黑的,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剑鞘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大帐里有一股味,是墨的味,是竹简的味,是布袍的味,是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翦坐在案后,指了指案前的席子,说:“坐。”
黑夫坐下,景离站在黑夫身后。
王翦看着黑夫,片刻后开口:“黑夫。”
“在。”
“你五百人破楚军一千人,以少胜多,名震全军。”
“是。”
“我问你,何以胜?”
王翦的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他的心肝。大帐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花爆响,帐外的风声,两个人的呼吸声。
黑夫看着王翦,半晌才开口:“以卒为心,以信为甲。”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看了半晌。
“以卒为心?”
“是。以卒为心,就是把卒子的心当自己的心,把卒子的命当自己的命。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仗一起活一起死。不摆架子不耍威风,不拿他们当狗,当马。拿他们当人,当兄弟。我带八百人出去,只剩二十人回来,但那二十人都活了,都是精锐都是嫡系,都是浴火重生的人。他们跟我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周虎以前不服我,跟我比刀,我砍了他的手腕,但我没罚他,还让他当百将,还带他的一百人。他现在誓死效命我。这就是以卒为心。”
王翦盯着黑夫。
“以信为甲?”
“是。以信为甲,就是把信当甲,穿在身上,穿在心里。说了的话算数,许了的诺兑现,定了的令执行。不欺骗不耍诈不玩阴谋。以信待卒以信待敌,以信待天下。我放了楚军的曲侯,让他带话给项燕,说秦军的粮截不断。我说了就做了。我假降诱敌,斩了百人将,我说了降就降了,我说了杀就杀了。我不识字,但我说话算数,我许了诺就兑现,我定了令就执行。这就是以信为甲。”
王翦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好。”
黑夫望着王翦,目光沉静。
王翦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光有神。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表情,不是笑不是怒只是认可是赞许是看重。他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说:“黑夫,你知道你说的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是人才,是将才,能带兵,能打胜仗,能得人心,能成大事。”
黑夫仍没应声,只静静望着王翦。
王翦拿起案上的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剑鞘是黑的,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剑鞘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剑在王翦的手里沉得稳。王翦的手握着剑柄,握得紧指节发白但稳。他看着剑,又看着黑夫,良久才开口:“黑夫,这把剑,赐你。”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楚。
“黑夫。”
“在。”
“这把剑,赐你。”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谢,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面前。
王翦把剑递给黑夫黑夫接过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剑柄上缠着旧布,布磨得光滑,是王翦握了一辈子的剑柄。黑夫的手握上去,刚好握住不松不紧,像天生就该他握的。
“这把剑,是我年轻时用的。跟我打过仗杀过敌立过功。现在赐你。”
“谢,将军。”
“你要好好用它。用它带兵,用它打胜仗,用它灭楚国,用它成大事。”
“是。”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
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看了望了望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声不响,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五百人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北,往涡河,往二十个精锐的方向,往四百五十个新兵的方向走。
走了一日,到了一个林子,两个人停下来,歇脚。
黑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林子里的风从树梢上过去,呜呜的,像有人说话。他看着剑,目光落了一阵,唤了一声:“景先生。”
“在。”
“王翦将军赐我剑,是什么意思?”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才问:“五百主,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王翦将军赐剑,实为试你,能否统大军。”景离的声音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他的眼睛亮,像是看穿了大帐里那盏灯下的每一道影子。他看着黑夫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半晌,叮嘱道:“五百主,你要小心。”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
“试我?”
“是。试你。”
“怎么试?”
“赐你剑,看你骄不骄。”景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清楚。他看着黑夫,半晌,才续道:“五百主,王翦将军是老狐狸了。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立了一辈子功。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他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是人才还是庸才,是将才还是兵才,是忠臣还是奸臣,是可用还是不可用。他赐你剑,不是随便赐的,是有深意是有目的是有算计,是有考验的。”
“骄了,怎么样?”
“骄了,则弃之。”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弃之?”
“是。弃之。王翦将军不会用一个骄的人,不会用一个傲的人,不会用一个拿了赐剑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人。”
黑夫看着剑,半晌才说:“我不骄。”
“我知道你不骄。但王翦将军不知道。他要看要试要等要察。”
“察什么?”
“察你回涡河后怎么带兵,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待卒,怎么待敌,怎么待天下。察你拿了赐剑后,是骄了,还是更谦虚了,是傲了,还是更谨慎了,是忘了自己姓什么,还是更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黑夫看着剑片刻后把剑挂在腰上剑沉重压手但暖热。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五百人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两人再次翻身上马,依旧往北往涡河,朝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的方向去。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黑夫腰上的剑上,明晃晃。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又带着远方的土腥气。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的一步一声,像数着什么。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两条长钉,钉在地上,钉在生死线上。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以卒为心,以信为甲,只知道手里的剑是王翦给的,是沉的是重的是暖的。晨雾未散,天边泛着青灰,露水打湿了靴面,一行人的脚步声踏过营门,往涡河的方向去了,远了,一路蹄印没入晨雾里。涡河的水声还远,隐隐约约,像在应他们的脚步。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以卒为心,以信为甲,只知道手里的剑是王翦给的,是沉的是重的是暖的。他们不知道,王翦赐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咸阳。咸阳那道密函上的四个字,已经改成了另一句话:黑夫,可用亦须防。
第97章 楚使议和,拒降砺兵
黑夫带着景离,回到涡河营。
营门口,赵七领着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赵七一眼瞧见黑夫,瞅见他腰上挂着王翦赐那把剑——剑身阔,刃口淬得雪亮,日头底下晃眼,剑鞘漆黑,鞘身上錾着一个“王”字,嵌在鞘身正中,金线闪闪,脚步便停了一下,眼里有光一闪。
“五百主。”
“嗯。”
赵七盯着黑夫腰上的剑,半晌才问:“这是王翦将军赐的?”
“是。”
赵七没说话。他看了剑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剑鞘上的“王”字,金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黑夫看着赵七,片刻后开口:“赵七。”
“在。”
“把所有人集合到操场。”
“是。”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人,往操场走。
不一会儿,四百五十个新兵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看着黑夫身上破甲、脸上的血、卷刃的刀和腰上的剑。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四百五十个新兵,片刻后解下腰上的剑,剑沉重压手。
黑夫举起手中那口剑,剑身阔长,刃口雪亮晃眼,剑鞘黝黑,鞘心錾着“王”字,填了金,日光一照明晃晃。
“这把剑,是王翦将军赐我的。”
没人说话。
“王翦将军赐我剑,是试我骄不骄。”
还是没人应声。
“我不骄。”
火把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无人接话。
“这把剑,我不留。我赏给有功的卒。”
方阵里,有人动了一下,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眼睛亮了一下,有光有神。
“周虎。”
周虎从方阵里走出来,站在黑夫面前,行了一礼腰弯了头低了,眼睛不再盯着黑夫,只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在。”
“你跟我比刀,我砍了你的手腕,但我没罚你,还让你当百将,还带你的一百人。”
“是。”
“楚军再袭,你冲在最前面,砍了楚军三个什长,伤了楚军一个百将,自己也受了伤,但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
“是。”
“你有功。”
周虎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黑夫把剑递给周虎周虎接过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剑柄上的旧布还带着王翦的掌温,传到周虎手里,热烘烘的。他握着剑柄,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一把将军的剑,如今到了他的手里。
“这把剑,赏你。”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谢,五百主。”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手里拿着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他握着剑柄,握得紧指节发白,像是怕它飞了。
黑夫看了周虎半晌,转身望向方阵,四百五十个新兵。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我黑夫的规矩。”
没人说话,但四百五十个新兵一起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五百主!”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四百五十个新兵跪下磕头,看了很久,才说:“起来。”
四百五十人站起来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但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眼睛亮有光有神。
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四百五十个新兵,片刻后低声道:“五百主,成了。”
“成了?”
“成了。你不骄,反以剑赏有功卒,这是知进退。”
“知进退?”
“是。知进退。王翦将军赐剑试你,你不骄反赏卒,这是进而不骄,退而不馁知进知退,知取知舍。这是大将之风,这是统大军之才,这是成大事之人。”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才问:“嫡系稳固了?”
“稳固了。二十精锐为核心,四百五十新兵为羽翼,周虎为先锋,赵七为亲卫,常满为后勤,我为军司马掌谋略,你为五百主掌军令,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以少胜多,名震全军能灭楚国,能成大事。”
黑夫没接话。他望着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第三日,王翦的传令兵到了涡河营。
传令兵骑着马,一路扬尘而来,马身上汗津津的,蹄子还没站稳,人已经翻身下马。那传令兵身披一副崭新的亮黑甲,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简上是王翦的将令,楚军遣使议和,命黑夫为使者探其虚实。
黑夫把竹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他认不全字,只掂了掂简的分量,瞅了瞅简的色泽,摸了摸编简的绳,转手递给了景离。
景离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沉声道:“五百主,楚军遣使议和了。”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议和?”
“是。议和。”
“项燕议和?”
“是。项燕遣使来议和。”
“王翦将军怎么说?”
“王翦将军命你为使者,探其虚实。”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一时没有应声。
“我为使者?”
“是。你为使者。”
“探什么虚实?”
“探楚军的虚实。探项燕的虚实。探议和的虚实。看他们是真议和还是假议和,是真退还是假退,是真弱还是假弱,是真怕还是假怕。”
黑夫的目光越过营地,投向南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久久未动。
“什么时候走?”
“现在。马已经备好了。”
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过身,把赵七、常满、周虎,连同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从头到脚挨个打量一遍,半晌才收回目光。
“景先生随我去楚营。赵七领四百五十人守营。常满给赵七打下手。周虎给常满打下手。”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散开的人脚步不乱,各归各位,像一把刀收进了鞘。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南,往楚营,往项燕的方向走。
走了一日,到了楚营。
楚营扎在一片平野上,毡帐一顶挨着一顶,一眼望不到头。营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戟楚卒,见黑夫走近,横戟一拦。
“秦军使者黑夫,求见项燕将军。”
那楚卒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瞅了瞅他的甲、他脸上的血、他手里的刀,转身跑进去通报。
没多一会儿,营门开了。项燕亲自走出来,亲迎。
项燕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项燕一眼瞧见黑夫,目光扫过他的甲、他脸上的血、他手中的刀,又看他身后只跟着景离一人,脚下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在黑夫肩头拍了两下。他拍得不重,却连着两下,像在掂黑夫的分量。
“黑夫。”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秦军使者黑夫,见过项燕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项燕面前。
项燕看着他,半晌,抬步道:“走,进帐。”
黑夫跟着项燕,步进大帐。
帐中灯烛通明,一盏挨着一盏,照得四下亮如白昼。案上摊着一幅大图,山川、河道、营盘,画得密密麻麻。案边还堆着几卷竹简,搁着笔砚,还有一坛酒,两个碗。
项燕在案后坐定,朝案前的席子一指,道:“坐。”
黑夫依言坐下,景离垂手立在他身后。
项燕看着黑夫,片刻后才开口:“黑夫。”
“在。”
“你杀了我的曲侯、司马和百人将,烧了我的粮,截了我的道,困了我的兵,名震了我的全军。”
“是。”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以杀了你吗?”
“知道。”
“那你还敢来?”
“敢。”
项燕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笑了。笑声低沉冷。
“好。好。好。黑夫,你是个人才。”
黑夫没接话,望着项燕,目光沉静。
“我项燕爱才。你若投我,我给你一千人、一千石粮、一千金,还有将军的位子。”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项燕半晌,摇了摇头。
“不。”
“不?”
“不。我是秦军的人,是王翦将军的人,是涡河的人,是黑字营的人,是五百主的人。我不投楚不投项不投你。”
那笑声又低又沉又冷。
“好。好。好。黑夫,你是个忠臣。”
黑夫仍只望着项燕,眼神静得出奇。
“议和的事,你做不了主。回去告诉王翦,我项燕愿意议和、退兵、割地、称臣,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黑夫,你来我楚营当将军。”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项燕随即,摇了摇头。
“不。”
“不?”
“不。我不来楚营,不当楚军的将军,不投项不投你。”
项燕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收起了笑,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黑夫,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
“去吧。回去告诉王翦我项燕的话。”
黑夫撩袍叩首,起身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日头正毒,晒在他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立在帐门口,仰脸看了看天,又朝北边北边秦军的方向、王翦的方向,良久。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告诉王翦将军项燕的话。”
“是。”
两人拨转马头,一路向北,往涡河去,往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的方向去。
日头已经偏西,斜光打在二人背上、刀上、甲上,明晃晃一片。
两道影子被拖得老长,落在地上、落在血上,活像两根长钉,钉在这条生死线上。
前头等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赶路,只知道要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兄弟把路走下去,只知道以卒为心、以信为甲,只知道不投楚,不投项不投敌。
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土的气息、远方的味道。楚营的方向尘土飞扬,像一场大战在等着他们。黑夫没有回头。项燕的笑声,他记在了心里。黄昏的时候,营里开饭,新兵们端着碗,蹲在操场边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赵七在营门口来回走了几趟,腰上的剑鞘磕着甲,发出轻响。
夜色落下来,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火光映着河面,映着操场上沉默的人影,映着南边那条尘土未落的路。河水声一夜未断,像有人在低声数着日子,数着楚营那边的动静。
河水声一夜未断,像有人在低声数着日子,数着楚营那边的动静。黑夫不知道,项燕回到大帐后,把那坛酒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泼在地上。他泼的不是祭天,是祭那个被黑夫斩了的百人将。项燕对着空碗说了一句话:黑夫,你不投我,我就杀你。
第98章 项燕相激,立志为将
黑夫带着景离,回到涡河营。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营的路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湿了衣领,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赶路。到了营门口,赵七正领着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赵七一眼瞧见黑夫,瞧见他脸上未干的血,瞧见他手里那口刀,瞧见他腰上空空——剑不在了——剑赏给了周虎——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行了一礼。
他的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像一堵墙。四百五十个新兵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有光有神。
“五百主。”
“嗯。”
“楚营怎么样?”赵七问。
“项燕议和是假。”
“假?”
“假。他要我投楚当将军,我拒了。”
赵七没出声。赵七盯了黑夫半晌,眼皮一垂,瞅着脚边那摊血、那口刀,又瞅了瞅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王翦将军那边,可有军令?”
“有。”黑夫道,“王翦将军召我回大营。”
“这就动身?”
“这就动身。马已经备下了。”
黑夫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过身去,把景离、赵七、常满、周虎,连同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从头到尾一一打量了一遍,半晌才把目光收回来。
“景先生随我去大营。赵七守营,四百五十人归你节制。常满帮着赵七。周虎帮着常满。”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黑夫两腿一磕马腹,景离也催动马匹,两人一路向南,往王翦大营赶去。
这一走便是三日。白日赶,夜里也赶,马不停蹄。人困马乏,谁也不敢松一口气。到了第三日正午,才远远望见大营的幡旗。
王翦正在大帐里候着他。
帐内燃着数盏灯,照得四下透亮。案上摊开一幅舆图,山川、河流、营盘,标注得密密麻麻。边上还搁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王翦坐在案后。他须发半白,年约五十,一身布袍,没有披甲,那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用线缝过。脸上皱纹一道压着一道,眼角也见纹路,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面上没有半分表情,沉沉地冷着。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军报是战况,是黑夫的消息,是项燕议和的消息。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亲卫,手里持戟甲亮,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像要看穿他的心肝。帐中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墨香、竹简的腥气、布袍的汗气、人身上的血气,搅在一处,呛得人胸口发闷。
黑夫撩衣跪倒,磕了个头:“涡河五百主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案前。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盘桓了好一阵,然后说:“黑夫。”
“在。”
“项燕议和的事,你探得怎么样?”
“项燕议和是假。”
“假?”
“假。他要我投楚当将军,我拒了。他说议和的条件是让我来楚营当将军,我拒了。”
王翦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黑夫望着王翦,目光沉静。
“黑夫,你再去一趟楚营。”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再去?”
“再去。”
“为什么?”
“第一次你去,项燕只说了议和的条件,没说真话。第二次你去,他会说真话,会露虚实,会显弱点。”
“将军怎么知道?”
“我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立了一辈子功。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我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是真议和还是假议和,是真退还是假退。项燕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是楚国的名将,项氏的嫡系,灭秦的急先锋,我们的死对头。他不会真议和,不会真退兵。他议和是假,是缓兵之计,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等待时机,等待我们犯错、松懈、骄傲,等待我们内部出问题,等我们自己乱起来。”
黑夫仍没应声,只静静望着王翦。
“你去探他的虚实。看他的兵有多少,粮有多少将有多少心有多坚胆有多大谋有多深,弱点在哪里。看他的营盘大小、帐篷多少、战马多少、粮草多少、兵器箭矢多少、伤兵逃兵多少,看他的士气高不高,军心稳不稳,将令严不严,赏罚明不明,练兵勤不勤,巡夜密不密。”
“是。”
“还有,项燕会问你话。你要答得好,答得妙,让他看不透你,摸不清你,猜不着你。”
“末将领命。”
“退下吧。”
黑夫俯身叩首,站起身,转身出了大帐。他走到帐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翦一眼。王翦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卷竹简,眼睛送着他,一直送出门外。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热烘烘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又又朝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位望了半晌。
景离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一声不响。
“走。”
“走?”景离问。
“走。再去楚营。”
“是。”
黑夫两脚一磕马腹,景离也跟着催马,两人一路向南,又往楚营去,往项燕那里去。这一路黑夫心里转着王翦的话,转着项燕的脸,转着那一声低沉的冷笑。马走得不快,蹄子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像在数着什么。
走了一日,远远望见楚营的幡旗。
楚营扎在一片平野上,毡帐挨着毡帐,一眼望不到头。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名持戟楚卒,见黑夫近前,横戟一横。
“秦军使者黑夫,求见项燕将军。”
那楚卒上下打量他,瞅了瞅他这身破甲,瞅了瞅他脸上的血污,又瞅了瞅他手中那口刀,转身飞跑进去通报。
没多时,营门吱呀一声开了。项燕亲自步出营门,相迎。
项燕须发半白,年约五十,身披一副玄铁重甲,甲叶沉厚,胸口錾着一个“项”字,填了金,日头底下刺眼得很。脸上皱纹深,眼角也见纹路,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冷沉沉地。
项燕一眼瞧见黑夫,目光从他的破甲扫到他脸上的血,又落到他手里那口卷刃刀上,见他身后只跟着景离一人,脚下便顿了顿,随即迈步上前,抬手在黑夫肩上拍了两下。
“黑夫,你又来了。”
黑夫撩袍跪倒,叩了个头:“秦军使者黑夫,见过项燕将军。”
“起来。”
黑夫起身,垂手立在项燕跟前。
项燕把他端详了片刻,抬腿便走:“随我来,进帐说话。”
黑夫跟在项燕身后,步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一盏接一盏,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地图,山川、河流、营盘画得密密麻麻。案角还堆着几卷竹简,搁着笔砚,旁边一坛酒,两只粗碗。
项燕在案后坐定,下巴朝案前的席子一抬:“坐。”
黑夫依言坐下,景离依旧垂手立在他身后。
项燕盯着黑夫看了一阵,才慢悠悠开口:“黑夫。”
“在。”
“你又来了。”
“是。”
“王翦让你来的?”
“是。”
“他让你来干什么?”
“探将军的虚实。”
项燕先是一怔,随即盯着黑夫,忽地笑出了声。那笑又低又沉,带着几分寒意。
“好。好。好。黑夫,你实在。”
黑夫望着项燕,目光沉静。
“我问你一个问题。”
“将军请问。”
“秦卒何以不怕死?”
黑夫看了项燕半晌,才答:“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项燕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为活命?”
“是。为活命。秦卒上了战场就是为了活命。活了命才能回家,才能见老娘,见老婆见孩子,才能过日子。当初我带八百人出去打这一仗,回来时只剩二十个,可这二十个一个没倒下,个个是淬过火的、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平日里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草铺,上阵同生共死。他们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他们。石头死了,死在淮水边,他家里有老娘,我让人给他老娘送了钱,送了粮送了布。李固死了,死在林子里,他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我让人给他老婆送了钱,送了粮送了布。陈九被擒了,被楚军抓了,他家里有弟弟,我让人给他弟弟送了钱,送了粮送了布。这就是为活命。为自己活命,为同袍活命,为家人活命。”
项燕盯着黑夫。
“为爵赏?”
“是。为爵赏。秦卒打了胜仗就有爵赏,就有田有地有钱粮有衣有食有尊严,有出头之日,有光宗耀祖之时。”
项燕仍没开口,只盯着黑夫。
“更为同袍?”
“是。更为同袍。秦卒上了战场,身边的人就是同袍,就是兄弟就是命。同袍死了,自己就要替他活下去,替他打胜仗,替他回家见老娘,见老婆见孩子。同袍在,自己就不怕死,就敢冲锋就敢杀敌,就敢拼命。同袍在,自己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一支队伍在战斗,是一个国家在战斗。”
项燕看了黑夫半晌,默然了。帐中一时寂然,只听得灯芯噼啪爆了个响,帐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两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项燕的目光倏地一亮,精光一闪。那张脸上也松动了一线,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怒是认可是赞许是看重,还有一点畏惧,一点警惕,一点算计。他看着黑夫,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久到灯花又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风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
项燕打量了黑夫片刻,才开口:“黑夫。”
“在。”
“你可以走了。”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项燕。
“将军?”
“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王翦我项燕的话。”
“什么话?”
“汝将非卒也。”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项燕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将军。”
“去吧。”
黑夫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的日头高悬,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极目北望,望向秦军的方向、王翦的方向,良久,那目光才慢慢收回来。
景离立在旁边,看着他没有作声,风从大帐那边卷过来,把他肩头的尘土吹落。
“走。”
“这就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去。把项燕那句话,带给王翦将军。”
“是。”
两人一拨马缰,一路向北,往涡河的方向去,往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等着的方向去。
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打在二人背上、刀上、甲上,晃得人眼晕。
两道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投在地上、投在那一片片未干的血迹上,活像两根铁钉,死死钉在这条生死线上。
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赶路,只知道要活下来,只知道得替那些死了的兄弟把路走下去,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汝将非卒。夜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灯芯一暗一明。黑夫坐在案后,把项燕的话又想过一遍,才吹了灯躺下。帐外的风还在吹,涡河的水声没有停。
帐外的风还在吹,涡河的水声没有停。黑夫不知道,项燕说汝将非卒也这句话,已经被王翦的斥候一字不漏记了下来,送进了王翦的中军帐。王翦看完,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又说:好是好,可他越厉害,咸阳那边就越坐不住。
第99章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黑夫带着景离,从楚营回来,先到了涡河营。
营门口,赵七带着四百五十个新兵接着。赵七看见黑夫,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他腰上没有剑,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行了一礼。
“五百主。”
“嗯。”
“楚营怎么样?”赵七问。
“项燕说我非卒也。”
赵七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非卒也?”
“非卒也。”
赵七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王翦将军有令吗?”
“有。王翦将军传令,让你去大营见他。”
“这就走?”
“这就走。马已经备下了。”
黑夫没有马上答话。他转过身,把景离、赵七、常满、周虎,连同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从头到尾挨个打量一遍,半晌才收回目光。
“景先生随我去大营。赵七领四百五十人守营。常满帮着赵七。周虎帮着常满。”
众人应了,散去。
黑夫两脚一磕马腹,景离也催马跟上,两人一路向南,往王翦大营去。
走了三日。三日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管走只管追只管赶。马乏了人也乏了,但谁也不敢停。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
王翦在大帐里等着黑夫。
帐里灯火通明,照得四下透亮。案上摊着一张大地图,山川、河道、营盘,画得密密匝匝。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王翦坐在案后,须发半白年约五十,一身布袍,不曾披甲,那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拿线缝着。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眼角也有纹路,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面上没有半分表情,沉沉地冷着。
黑夫撩袍跪倒,叩了个头:“涡河五百主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直起身,垂着手,立在王翦案前。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看了很久,才说:“黑夫。”
“在。”
“项燕的话,你探得怎么样?”
“项燕说我非卒也。”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大喜了。
“好!好!好!”他的声音大,震得大帐里的灯都晃了,震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他的脸上有,了笑是真笑是大喜是认可是赞许是看重是期待。王翦站起来,走到黑夫面前,拍了拍黑夫的肩膀,拍得重拍得响,拍得黑夫的肩膀都疼了,但黑夫没动,只站着,只看着王翦。大帐里的四个亲卫都愣了,他们从没见过王翦这样大笑,这样激动,这样失态。他们望着王翦,又望着黑夫,久久无言。
“黑夫,你知道项燕说你非卒也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他说我不是卒,是将。”
“对!对!对!他说你是将,不是卒!他说你有将才,有大将之风,有统大军之才,有成大事之人!”
黑夫望着王翦,目光沉静。
“黑夫,我命你为先锋,直逼蕲南!”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先锋?”
“先锋!”
“直逼蕲南?”
“直逼蕲南!”
“多少人?”
“你的五百人,加我拨的一千人,共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直逼蕲南?”
“对!一千五百人直逼蕲南!蕲南是楚军的后方,是粮道是心脏是命门是魂魄。你直逼蕲南,就是直逼楚军的命门,直逼项燕的命,直逼项氏的根,直逼楚国的本!”
王翦的手指在大图上移,从涡河移到蕲南,又移到楚军的大营,移到项燕的位置。他的手指点在蕲南上,点了几下。他看着大图,目光久久才移开,又看着黑夫,良久才说:“黑夫,蕲南是关键,是要害,是命门。拿下蕲南,楚军就乱了,项燕就慌了,楚国就危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王翦半晌,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重,土都震了。
“遵令。”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面前。
“一千人,我已经给你备好了。都是精锐都是老兵,都是打过仗的人。百将叫王贲是我的族侄能打仗能带兵能听令能成事。你带他们回涡河整队练兵然后出发直逼蕲南。”
“是。”
“还有,蕲南的地图,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景离是,军司马掌谋略他会看图会看地会看水会看山会看路会看敌。你听他的谋略,听他的分析,听他的判断,听他的部署。”王翦说着,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黑夫。竹简旧卷着,系绳磨得发亮,是用了多年的东西。
王翦看着景离,目光沉了沉。景离站在黑夫身后,不吭声,但站得直。王翦略一颔首,才说:“景离,你是人才,是谋才,是军师,是智囊。你跟着黑夫,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分析判断,帮他预测规划,帮他部署指挥。”
景离跪下,磕了一个头,说:“遵令。”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景离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帐的门。大帐的门帘放下来,把灯影和话音都隔在了里面。
帐外日头毒得很,晒在他面皮上,晃得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抬头望了望天,又朝南边楚军的方向、蕲南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久到日头往西偏了一截。蕲南两个字,他记下了,像记一道坎,一道要迈过去的坎。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和背影,一声不响,风卷着他的袍角。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一千五百人整队练兵然后出发直逼蕲南。”
“是。”
两人一拨马缰,一路往北,奔涡河去,奔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的地方,奔一千个老兵的方向去。
走了三日,到了涡河营。
营门口,赵七带着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赵七看见黑夫,看见他身后跟着景离,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他腰上没有剑,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行了一礼。
“五百主。”
“嗯。王翦将军拨的一千人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百将王贲带着在营里等着。”
“带我去见他。”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黑夫,往营里走。
营里,王贲带着一千个老兵,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方阵整整齐齐,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望不到边。王贲高壮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冰。他的肩膀宽背厚胳膊粗手上有茧茧厚硬。他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有光有神。
一千个老兵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旧的磨破了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手里拿着刀刀是旧的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血痕有沧桑有疲惫有坚毅有杀气。
黑夫走到方阵前,盯着王贲。王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操场上静着,只有一千个老兵粗重的呼吸声。
“王贲。”
王贲跪下,磕了一个头:“末将王贲,见过五百主。”
“起来。”
王贲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
“王翦将军命我为先锋,直逼蕲南。你带一千人,归我统辖。”
“是。”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
“是。”
黑夫看了王贲半晌,转身望向方阵,一千个老兵,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整队!练兵!”
一千个老兵动了,一个个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开始练兵练刀练矛练弩练阵练得快练得猛喊声震天。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一千个老兵练兵,良久无言。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站在他身旁,看着操场上练兵的老兵,半晌才唤道:“五百主。”
“嗯。”
“我有话说。”
“说。”
“直逼蕲南,是孤军深入。”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
“孤军深入?”
“是。孤军深入。我们一千五百人直逼蕲南,离王翦将军的大营有三日路程,离涡河营有五日路程,离后方有十日路程。我们是孤军,是深入,是生死存亡。”景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他看着黑夫,片刻后说:“五百主,你要想清楚。孤军深入不是闹着玩的。后援不继粮道不通伤兵不治,退路不保。”
黑夫没应声,望着景离,目光沉静。
“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
“兵家大忌?”
“是。兵家大忌。孤军深入后勤不继粮道不通,援军不到伤兵不治退路不保,死路一条。”
黑夫的目光停在景离脸上,沉静如水。
“我劝你缓进。”
“缓进?”
“是。缓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急进不冒进不孤进不深进。”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五百主,你听我的?”
“听。”
“为什么?”
“王翦将军说听你的谋略,听你的分析,听你的判断。而且,你说得对。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缓进稳扎稳打是对的。”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重,土都震了。
“谢,五百主。”
“起来。”
景离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肩头还沾着土,膝盖上还有磕出的印子。
“传令,缓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是。”
黑夫转身往营里走脚步不快但稳。景离跟在身后,赵七跟在景离身后,常满跟在赵七身后,周虎跟在常满身后,王贲跟在周虎身后,二十个精锐跟在王贲身后,四百五十个新兵跟在二十个精锐身后,一千个老兵跟在四百五十个新兵身后,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操场走,往练兵场走,往蕲南走。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根长钉,钉在这生死线上。
前头等着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往前走,只知道得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兄弟把路走下去,只知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千五百人的脚步声踏过操场,踏过营门,往南边的土路上去。那脚步声不快,但沉一步一步,像把路踩实了。路边的草被踩倒一片,露水沾在靴上,干了,又沾上新的。风从南边来,带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那是蕲南的方向,也是楚军的方向。
风从南边来,带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那是蕲南的方向,也是楚军的方向。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蕲南走的这一刻,蕲南城墙上,项燕的斥候已经把秦军先锋的人数、旗号、路线,一笔一笔记了下来。项燕看完军报,只说了一句:一千五百人?好。我等他很久了。
第100章 进兵蕲南,斩逃之儆
黑夫率部从涡河出发,缓进,往蕲南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湿了衣领,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赶路。脚下的土干硬,踩上去扬起一阵黄尘,尘落在甲上、刀上、脸上,和汗混在一起,变成泥。路边的草枯了,黄了,踩上去咯吱响。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只有一条模糊的线横在天边。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刀鞘晃动声、呼吸声。
黑夫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
景离走在黑夫身边,骑着马,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战况。赵七走在队伍中间,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常满走在队伍后面,腿还有点跛,是旧伤。周虎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有王字,填着金。王贲走在队伍中间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
二十个精锐走在黑夫身后,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背挺得直。四百五十个新兵走在后面,穿着新甲拿着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一千个老兵走在最后,穿着旧甲拿着旧刀,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血痕,但眼睛亮。
走了一日,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小,破烂。村子里没有人,只有破屋烂墙、碎碗破锅,地上散着碎布破鞋、烂草碎土。墙上有破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的响。井干了,井里只有泥和烂草,辘轳歪在井边,绳子断了,垂在井里。田荒了,田里只有草和石头,草枯了黄了,石头白惨惨的,像死人骨头。
路上没有脚印,只有车辙、马蹄印、血印、泥印,车辙深马蹄印乱血印黑泥印干。村子里有一股味,是霉味是臭味是血腥味,是烧焦的味,是死人的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黑夫站在村子口,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黑夫站在村子口,望着村子,半晌才唤:“景先生。”
“在。”
“村子里没有人。”
“是没有人。”
“人都去哪了?”
“逃了。”
“逃了?”
“逃到山里林子里,逃到河边路边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村子,目光久久才收回来,吐出一个字:“找。”
“找?”
“找。找流民找逃民,找楚地的百姓,带他们回来,给他们粮给他们衣,给他们药。”
“是。”
“赵七带人找流民,常满带人支锅煮粥,周虎带人守村子口防楚军偷袭,王贲带人整队练兵。”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赵七带着人往山里往林子里往河边往路边找流民。找了半日,找回来了三百多个流民。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期待。
他们站在村子口,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片刻后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一个老太太跪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一个孙子的玩具,是一个木头刻的小木马,粗糙简陋,但她攥得紧,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都抖了。
她的身后跪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瘦得只剩骨头,脸小得像拳头,眼睛大得像铜铃。孩子不哭不闹,只睁着大眼睛,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
“谢将军。”
黑夫站在村子口,看着他们跪下磕头,看了很久,才说:“起来。”
流民站起来,站在村子口。他们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
黑夫看着流民,片刻后问:“常满,粥煮好了吗?”
“煮好了。”
“给他们盛粥。”
“是。”
常满带着人支锅煮粥。锅是铁锅大,支在村子口的空地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米下进去翻几滚,粥就成了。粥稀清但热暖。
流民接过粥,一碗一碗喝。他们喝得急,满嘴都是粥,眼泪都流了。一个老人喝着喝着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一个孩子喝得太急,呛了咳了半天,母亲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下来。粥的热气升起来,飘在脸上,暖烘烘的。粥的味道淡但热暖有米味有烟火味。一个年轻人喝完了,把碗舔干净,舔得碗发亮。他把碗还给常满,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说:“谢将军。”常满接过碗,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盛了一碗,递给下一个流民。
黑夫站在村子口,看着流民喝粥,半晌,唤了一声:“景先生。”
“在。”
“民心得了吗?”
“得了。”
“真得了?”
“真得了。”
黑夫的目光在流民脸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
“五百主,我还有一计。”景离说。
“说。”
“遣人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秦军不杀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秦军不杀降?”
“是。秦军不杀降。遣人到楚军里散布这个谣言,瓦解楚军斗志。”
“怎么散布?”
“遣细作、流民、俘虏、商人,分头到楚军里散布谣言。”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点了下头。
“好。”
“是。”
景离遣人散布谣言:秦军不杀降。谣言散布到楚军里,散布到楚地。谣言传得快,传得远,传到楚军的每一个营,传到楚军的每一个卒。
一个细作混进楚军的伙夫营,在做饭时跟旁边的卒子说:秦军不杀降,投降了还给粮,给衣给药给命。那个卒子听了没说话,但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把这话告诉了同帐的三个卒子。三个卒子听了也没说话,但吃饭时都吃得少了。第三天,这三个卒子又把这话告诉了其他营的卒子。谣言在楚军里一夜传一夜,越传越广。
一个商人到楚军的营里卖布,卖盐卖药卖酒。他在喝酒时跟楚军的百夫长说:秦军不杀降,投降了还能回家,还能见老娘,还能见老婆,还能见孩子。百夫长听了没说话,但喝酒时手都抖了。
楚军的卒听了谣言,动了心摇了志。他们的刀卷了矛弯了气泄了胆散了。
一个卒子晚上偷偷把刀埋了,换了便服,从营墙的缺口爬出去,跑了。他跑了一夜,跑了五十里,跑到一个村子里,躲起来,躲在人家柴垛后头,大气也不敢出。另一个卒子带着三个同伴,趁夜溜出营,往南跑了。他们跑了半夜,被巡逻队截住,杀了两个,跑了两个。跑掉的两个一直往南跑,跑到天亮,跑到一条河边,跳进去游到对岸跑了。一个百夫长带着五十人连夜叛逃,被巡逻队截住,杀了三十个,跑了二十个。跑掉的二十个一直往南跑,跑到秦军的营里,投降了。秦军给他们粮,给他们衣给他们药,给他们命。他们跪在秦军的营门口,磕了三个头,说:“谢将军不杀之恩。”
另一个什长带着全什投降秦军,被楚军追兵射死一半。逃卒越来越多。营门口每天都能抓到十几个想跑的卒子。
项燕怒了。项燕在大帐里听了逃卒的消息,怒得脸白手抖拍了案拔了剑。
项燕下令:斩逃卒,以儆效尤。楚军的将领带着人抓逃卒,成百地抓。抓了一千多个逃卒,押到营门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一千多个逃卒押到营门口,一个一个斩首。刀砍下去头掉下来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墙上、旗上、人身上。第一个逃卒被按在木桩上,刀砍下去,头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第二个逃卒吓得尿了裤子,跪着求饶,刀还是砍了下去。第三个逃卒闭着眼,咬着牙没喊一声,头就掉了。
一千多个逃卒斩了首。头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小山。血流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河。尸体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大山。苍蝇嗡嗡飞过来,落在头上、尸体上、血上。乌鸦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尸体上,啄眼睛啄肉。一个刽子手砍了一百个头,刀都卷了刃,砍不动了。他换了一把刀,继续砍。
砍到第二百个时,他的手都抖了,砍歪了,砍在逃卒的肩膀上。逃卒疼得叫了一声,刽子手又补了一刀,才把头砍下来。砍到第五百个时,刽子手累了,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站起来继续砍。砍到第一千个时,刽子手的刀又卷了刃。他把刀扔在地上,坐在血里不动了。另一个刽子手接过刀,继续砍。砍完最后一个逃卒时,天已经黑了。
营门口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头上、尸体上、血上,明晃晃红亮亮。
楚军的卒看见一千多个逃卒被斩了首,都怕了慌了抖了。他们站在营门口,看着头堆成小山、血流成小河、尸体堆成大山。一个卒子看着看着,吐了。另一个卒子看着看着,腿软了,跪在地上。第三个卒子看着看着,眼睛直了,嘴里念念有词。
楚军的卒不敢逃了,不敢叛了。他们站在营里,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动。一个卒子晚上翻了个身,想起逃卒的头,吓得再也睡不着。另一个卒子吃饭时想起逃卒的血,吃不下饭,把碗放下了。第三个卒子巡逻时经过营门口,看见头堆,吓得绕路走。营里的气压着,像一块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项燕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一千多个逃卒被斩了首,目光久久没收回来,随即转身,走回大帐。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动一下。他的靴子踩在血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帐外的火把还亮着,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一明一暗。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把头堆,把一千多个逃卒的命,都挡在外面。
日头偏西,照在项燕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斩逃卒以儆效尤,只知道稳定军心,只知道打胜仗,只知道活下去。帐里的灯又亮了一夜,灯下的人,一夜没有合眼。
帐里的灯又亮了一夜,灯下的人,一夜没有合眼。项燕不知道,就在他斩了一千多个逃卒的这一刻,黑夫的谣言已经在楚军的营里扎了根。第二天早上,楚军又跑了三百人。项燕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三百个空出来的帐篷,手按在剑上,半天没有说话。
第101章 士气愈衰,楚命将尽
项燕斩了一千多个逃卒以儆效尤。头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小山。血流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河。尸体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大山。楚军的卒站在营里,看着头堆、血流、尸体堆,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动。
一个卒子晚上翻了个身,想起逃卒的头,吓得再也睡不着。另一个卒子吃饭时想起逃卒的血,吃不下饭,把碗放下了。第三个卒子巡逻时经过营门口,看见头堆,吓得绕路走。第四个卒子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被斩了头,吓醒了,一身冷汗。第五个卒子看着同帐的卒子一个一个少了,心里发慌,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
楚军的士气愈衰。卒子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吃饭睡觉都不安稳。训练时刀砍不动,矛刺不准,弩拉不满。巡逻时脚步轻,眼神乱手发抖。打仗时冲得慢,退得快喊得低。一个百夫长看着自己的一百个卒子只剩下七十个,心里发慌,晚上喝酒喝得大醉,醉了哭,哭完又喝。
另一个百夫长看着自己的一百个卒子只剩下五十个,心里发慌,晚上写信给家里,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把信烧了。
黑夫在村子里驻扎了三日。三日里,收拢了五百多个流民。三日里,景离遣人散布谣言:秦军不杀降。三日里,黑夫整队练兵。三日里,景离遣细作打入楚军探听消息。
第三日晚上,细作回来了。细作是个年轻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他跪在黑夫面前,说:“五百主,楚军士气愈衰。”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细作,半晌没说话。
“怎么愈衰?”
“项燕斩了一千多个逃卒以儆效尤,营门口人头堆成小山,血淌成小河,尸首码成大山。楚军的卒子们站在营里,看着那一堆,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动。士气愈衰。”
黑夫没接话,看了看细作,又看了看景离,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楚军士气愈衰,是机会。”景离说。
“机会?”
“是机会。楚军士气愈衰,卒子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吃饭睡觉都不安稳。操练时刀举不起来,矛刺不准,弩拉不满;巡哨时脚步发飘,眼神发乱手发抖。打仗时冲得慢,退得快。这是突袭的机会,是斩将的机会,是取胜的机会。”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
“是。”
“传令,今夜突袭。”
“是。”
“赵七带两百人从左边突。常满带两百人从右边突。周虎带两百人从正面突。王贲带两百人断后路。我带三百人冲中军,斩千人将。”
“是。”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黑夫带着人,从村子出发,往楚营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声。
走了半夜,到了楚营。楚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没看见黑夫,也没看见一千五百人。
黑夫挥了挥手。赵七带着两百人从左边突。常满带着两百人从右边突。周虎带着两百人从正面突。王贲带着两百人断后路。黑夫带着三百人冲中军。
赵七带着两百人从左边突入楚营。他们砍翻了营门口的卒子,冲进营里砍帐篷砍卒子砍马砍粮。楚军的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有的没穿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赵七带着人砍杀冲。
常满带着两百人从右边突入楚营。砍翻营门口的卒子冲进营里砍帐篷砍卒子砍马砍粮。楚军的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常满带着人砍杀冲。
周虎带着两百人从正面突入楚营,一路砍翻营门守卫,突进营中,见帐篷就砍,见卒子就砍,见马就砍,见粮就砍。楚军的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愣怔片刻,随即喊叫着四散奔逃。周虎带着人砍杀冲。周虎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百夫长,百夫长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
王贲那两百人守在楚营南边断后,拦住逃跑的楚军卒。楚军的卒往南跑,跑到王贲的面前,被砍翻被射死。王贲带着人砍杀冲。
黑夫带三百人直扑中军。中军在楚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中军的卒穿着甲,拿着刀,站在帐篷前。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黑夫带着人砍杀冲。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中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中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
黑夫冲到中军大帐前。大帐前站着一个将领。将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月光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他的头发半白,胡须半白,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背挺得直。
黑夫看着将领,半晌才说:“千人将。”
将领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黑夫。”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将领,半晌没说话。
“你认识我。”
“认识。你斩了我的曲侯、司马和百人将,烧了我的粮,截了我的道,困了我的兵,名震了我的全军。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黑夫没接话,望着将领,目光沉静。
“黑夫,你今夜突袭,是来斩我的。”
“是。”
“好。好。好。我等你很久了。”
黑夫怔了怔,望着将领,一时没有应声。
“黑夫,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刀有多快,手有多狠,心有多硬。”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将领半晌,随即冲了上去。他的刀砍向将领的头、胸口、肋下。将领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将领反手一刀,砍在黑夫的肩膀上,砍断了甲砍断了肉,砍断了骨头,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
黑夫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他反手一刀,砍在将领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将领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将领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但刀已经杀不了人了,因为他已经死了。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黑夫蹲下来,看着将领。将领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黑夫看着他,半晌才问:“你还有什么话。”
将领看着黑夫,嘴动了动,发出了声音。声音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黑夫看着将领,半晌没接话。
“你说什么?”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项燕老了,头发白了胡须白了背驼了眼花了手抖了脚慢了胆小了谋浅了赏轻罚重恩薄怨深心散了志摇了气衰了命短了。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黑夫的目光落在将领脸上,沉静如常。
将领看着黑夫,嘴又动了动,发出了声音。声音更低更哑更干但更清楚。
“黑夫,你是人才。你斩了我的曲侯、司马和百人将,烧了我的粮,截了我的道,困了我的兵。你今夜突袭斩了我,你还会斩更多的人,还会烧更多的粮,还会截更多的道。你会灭了楚国,灭了项氏,灭了项燕。我死在你的刀下不冤,是荣幸。”
将领说完了,眼睛便闭上了,嘴合上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他死了,死在黑夫的刀下,死在楚营的中军,死在月光下。
黑夫蹲在地上,看着将领的尸体,看了很久。他的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他的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尖的血也一滴一滴砸下来。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将领的话:项燕已老,楚命将尽。他想起项燕的样子,须发半白穿着黑甲,甲上有项字。他想起项燕的眼睛亮冷。他想起项燕的话:竖子不足虑;汝将非卒也。
黑夫默然。他知道,将领的话非虚。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黑夫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他看着楚营里的火、烟和血,目光久久没收回来,随即转身走了。他走在血里,走在尸体上,走在火里。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明晃晃,像一条长钉,钉在地上,钉在生死线上。
景离走过来,看着黑夫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半晌,才唤道:“五百主。”
“嗯。”
“千人将死了。”
“死了。”
“他说了什么?”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半晌没说话。
“五百主,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黑夫传令收兵。景离应了一声。黑夫带着人往回走,往村子走往涡河走,往蕲南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踏过土路、草路,踏过浸血的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声、呼吸声。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收兵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亮了一夜。灯底下,项燕把千人将的阵亡军报,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把军报摔在案上,只说了一句:黑夫——我要他的命。
第102章 报捷大营,领命总攻
黑夫带着人从楚营撤回来,往村子走往涡河走,往大营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黑夫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闷头走,只闷头骑。
景离走在黑夫身边,骑着马,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千人将的遗言,是项燕已老,楚命将尽。赵七走在队伍中间,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常满走在队伍后面,腿还有点跛,是旧伤。周虎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有王字,填着金。王贲走在队伍中间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
走了三日,到了大营。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看见黑夫带着一千五百人过来,脸都白了。
黑夫下马,往大帐走。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都挡在外面。
王翦坐在大帐里。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黑夫的战绩,是千人将的死讯。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黑夫跪在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才说:“黑夫。”
“在。”
“你斩了楚军千人将。”
“是。”
“千人将临死说了什么?”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王翦看了黑夫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的地图前。地图挂在墙上,上面画着楚地,画着楚军,画着秦军营,画着蕲南画着涡河画着大江,画着大山。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秦军营移到楚军营,移到蕲南移到涡河,移到大江。
王翦说:“黑夫。”
“在。”
“总攻。”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总攻?”
“是。总攻。明日总攻。你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是。”
“你怕吗?”
“不怕。”
“为何?”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等你很久了。”
黑夫从大帐出来,往自己的营走。靴底的血印一路拖进帐里,帐帘一放,把外头的灯火、血腥,都隔在了外头。
景离在帐里等着。景离看见黑夫进来,便唤道:“五百主。”
“在。”
“上将军怎么说?”
“总攻。”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总攻?”
“是。总攻。明日总攻。我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只嗯了一声。
“好。好。好。我等这一天,等得久了。”
黑夫传令召集嫡系。景离应了一声。黑夫说:“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四百五十新兵、一千老兵,都召集到帐前。”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众人站在帐前。他们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们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
黑夫站在帐前,看着众人,片刻后说:“明日总攻。”
众人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我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众人又是一静,望着黑夫,没人应声。
“你们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为了活命,为了爵赏,更为了同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众人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等你们很久了。”
众人散了。他们回到自己的帐里,收拾甲、刀、矛、弩、箭,收拾粮、水、药,动作又快又猛,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着。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黑夫坐在帐里。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看着刀,目光落了一阵,随即把刀插回鞘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
景离走过来,看着黑夫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半晌,才问:“五百主。”
“嗯。”
“明日总攻,你怕吗?”
“不怕。”
“为何?”
“活命,爵赏,同袍。”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
王翦站在大营的高台上。须发半白五十来岁,黑甲上有王字填金,明晃晃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唇也发白眼睛却亮,面上无波无澜,冷沉。
王翦举起剑。剑在日头下亮得刺眼,明晃晃。王翦喊:“总攻!”声音洪亮,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黑夫的心都跳了。
秦军动了。十万秦军排成一条长队,从大营出发,往楚营走,往蕲南走。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他们的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震得地上的草都伏了。
黑夫率嫡系为前锋。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秦军的最前面,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黑夫策马走在最前面。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又落下。他一身旧甲沾着血,手里握着卷刃的刀,脸上的血早干了,结成暗红的壳,唯独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闷头走只闷头骑只管冲只管杀。
景离策马随在黑夫身侧,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简上记着地图、军报、千人将的遗言,记着项燕已老、楚命将尽。赵七走在队伍中间,左胳膊缠着布,渗着血,却站得稳稳当当。他的肩上扛着黑字营旗,旗是黑底黑字,王翦亲题,在风里飘着、展着。
常满拖着一条跛腿走在后面,旧伤未愈。周虎走在最前头,手里握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的王字填着金。王贲夹在队伍中间,黑脸膛短须,眼睛亮而冷。二十精锐走在黑夫身后,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背挺得直。四百五十新兵走在后面,穿着新甲拿着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
一千老兵走在最后,穿着旧甲拿着旧刀,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血痕,但眼睛亮。
走了半日,到了楚营。楚营扎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连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立着两个持戟的卒子,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抬眼看见黑夫,看见一千五百人,看见十万秦军,脸都白了。
黑夫挥了挥手。一千五百人冲了上去。他们砍翻了营门口的卒子,冲进营里砍帐篷砍卒子砍马砍粮。楚军的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有的没穿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楚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楚军的卒,卒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黑夫带着人往中军冲。中军在楚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中军的卒穿着甲,拿着刀,站在帐篷前。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黑夫带着人砍杀冲。
赵七带着人从左边突。常满带着人从右边突。周虎带着人从正面突。王贲带着人断后路。黑夫带着人冲中军。他们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楚军的卒,砍翻了一面又一面楚军的旗。
项燕在中军大帐里。须发半白五十来岁,黑甲上有项字填金,明晃晃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脸色发白嘴唇也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沉。
一个卒子跑进来,跪在项燕面前,说:“上将军,秦军总攻了。”
项燕愣了一下,望着卒子。
“秦军总攻了?”
“是。秦军总攻了。十万秦军从大营出发,往楚营来了。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项燕看了卒子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营里火光、烟气、人声搅成一片,到处是仓皇的影子。他看见秦军,看见十万秦军,看见黑夫,看见一千五百人,看见黑字营旗。
项燕看着黑字营旗,看了很久。那旗黑底黑字是王翦亲题在风中飘着展着卷着抖着。
项燕又望着黑字营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声低沉。他说:“此子,吾之克星也。”
他的声音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他的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黑字营旗、黑夫、一千五百人和十万秦军,目光久久没收回来,随即转身,走回大帐。
他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靴子踩在血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外头的喊杀声、火光、血腥,都挡在了外面。
日头偏西,照在项燕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此子吾之克星也,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此子吾之克星也,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项燕不知道,就在他退回大帐的这一刻,黑夫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蕲南城下。城墙上的楚军,看着黑字营旗,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
第103章 前锋遇袭,死士伏击
项燕在中军大帐里听了卒子的报告。秦军总攻了。十万秦军从大营出发,往楚营来了。黑夫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项燕没说话。他看了卒子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他看见秦军,看见十万秦军,看见黑夫,看见一千五百人,看见黑字营旗。
项燕看着黑字营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声低沉。他说:“此子,吾之克星也。”
项燕转身,走回大帐。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都挡在外面。
项燕坐在大帐里。项燕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项燕说:“传令。”一个卒子跪在项燕面前,说:“上将军。”
“亲率精锐迎战。”
卒子愣了一下,望着项燕,半晌没说话。
“上将军,你亲率精锐迎战?”
“是。我亲率精锐迎战。我要斩了黑夫,斩了这个克星,斩了这个竖子。”
卒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项燕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营里火光、烟气、人声搅成一片,到处是仓皇的影子。他看见精锐,看见一千精锐,看见黑甲看见黑刀,看见黑旗。
项燕翻身上马,那马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又落下。他一身黑甲,甲上的项字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手里那把刀长宽刃口锋利亮得刺眼。脸色发白嘴唇也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沉。
项燕带着一千精锐从楚营出发,往秦军走,往黑字营走。一千精锐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他们的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马在喘人在吼,刀在鞘里响,一千人的杀气压过来,压得路边的草都伏了。
黑夫带着人往中军冲。中军在楚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中军的卒穿着甲,拿着刀,站在帐篷前。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黑夫带着人砍杀冲。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楚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楚军的卒,卒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黑夫正带人往中军冲,突然看见前面来了一队楚军。一队精锐。一千精锐。黑甲黑刀黑旗。项燕亲率精锐迎战。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一时没有应声。
“景先生。”
“在。”
“项燕亲自领军迎战了。”
“是。项燕亲率精锐迎战,一千精锐,甲刀旗俱黑。”
“怎么办?”
“弩阵。”
“弩阵?”
“是。弩阵。以弩阵破之。”
黑夫传令弩阵。景离应了一声。黑夫说:“弩手在前,刀手在中,伤兵在后,粮车围圈。”“三段射。”“第一段射,第二段射,第三段射。”景离一一点头应下。一千五百人动了,像一台磨盘转起来,弩手上前刀手押后,粮车推过来围成一圈,车上插着盾牌,盾牌后面蹲着人。动作不乱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弩手在前。他们拿着,弩弩是黑铁的厚上面有弦弦是牛筋的紧上面有箭箭是铁的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
黑夫喊:“第一段射!”弩手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飞向楚军,飞向精锐。箭射倒了一片楚军的卒,血喷出来,喷在地上。
黑夫喊:“第二段射!”弩手拉弦、上箭、瞄准、放箭,箭矢再度飞出,射向楚军精锐,又倒下一片。
黑夫喊:“第三段射!”第三排弩手拉弦、上箭、瞄准、放箭,箭矢如雨,直扑楚军,扑向项燕。
一支箭射中了项燕。箭射中了项燕的肩膀。项燕的肩膀中箭,倒在马上血喷出来,喷在甲上、马上、地上。项燕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
项燕的精锐看见项燕中箭了,都慌了乱了抖了。他们站在原地,盯着项燕肩头的血。
一个精锐跪在项燕面前,说:“上将军,你中箭了。”
“我知道。”
“上将军,你退守蕲南。”
项燕愣了一下,望着精锐,半晌没说话。
“退守蕲南?”
“是。退守蕲南。你中箭了需要治伤需要休息,需要养伤。楚国的仗还要你打,项氏还要你撑。”
项燕没说话。他看了精锐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退守蕲南。”
精锐应了一声,扶着项燕,往蕲南走。项燕带着精锐,往蕲南走。
黑夫看见项燕中箭了,退守蕲南了。他勒住马望着景离,半晌无言。
“景先生。”
“在。”
“项燕中箭,退守蕲南了。”
“是。项燕中箭,已经退回蕲南。”
“追击。”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半晌没说话。
“追击?”
“是。追击。我要斩了项燕,斩了这个克星,斩了这个竖子。”
“五百主,不要追击。”
黑夫看着景离,没有接话。
“为什么?”
“项燕虽中箭退守蕲南,这是诱敌深入,是埋伏,是陷阱。”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摇了摇头。
“我要追击。我要斩了项燕。”
“五百主。”
“我意已决。”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跟你追击。”
黑夫带着人追击。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黑夫策马走在最前面,马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又落下。他一身旧甲沾着血,手里握着卷刃的刀,脸上的血早干了,结成暗红的壳,唯独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管走只管骑只管冲只管杀。
走了半日,到了一片林子。林子大树多草密路窄。黑夫带着人走进林子。突然,林子里响起了喊杀声。伏兵四起。楚军从林子里,从树上从草里,从路边冲出来。他们挥刀砍杀,直冲过来。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喊:“结阵!”景离应了一声。黑夫说:“弩手在外,刀手在中,伤兵在内,粮车围圈。”“死守。”景离应下。
黑夫带着人结阵死守。弩手在外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飞向楚军飞向伏兵。刀手在中砍杀冲。伤兵在内躺着坐着喊着叫着。粮车围圈挡箭挡刀挡矛。伏兵一波一波冲上来,像浪头打在礁石上,撞碎了,又涌上来。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把草都染黑了,人踩上去打滑。黑夫一边砍一边喊:“顶住!顶住!”声音哑了,但还在喊。
楚军一日冲锋十几次。矢尽。粮绝。水尽。黑夫带人死守,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折损百人。
他带着人继续死守,突然看见一队楚军。一队死士。项氏死士。他们穿着黑甲,甲上的项字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手里的刀长宽刃口锋利亮得刺眼。那张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唇也发白眼睛却亮,面上无波无澜,冷沉。脊背挺直,握刀的手攥得紧紧的。
项氏死士冲向黑夫。他们砍杀冲。黑夫挥刀迎上,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死士,死士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死士,死士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死士,死士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死士一个接一个冲上来,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他的尸体冲,刀砍在盾上、甲上、人上,火星迸溅。
突然一个死士拉弓上箭瞄准黑夫发射。箭飞向黑夫,飞向黑夫的胸口。黑夫愣了一下,盯着那支箭。他没躲没逃没喊疼只等死。
景离冲了过来。景离以身挡箭。箭射中了景离的胸口。景离的胸口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刀上。景离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笑,只看黑夫,只说:“五百主,我替你挡了这一箭。”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你中箭了。”
“是。我中箭了。我替你挡的。”
“你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随即,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的脸上,滴在景离的甲上。
黑夫喊:“撤退!”赵七应了一声。黑夫抱着景离,带着人撤退。一千五百人剩下一千四百人。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景离重伤。黑夫抱着景离,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急但不乱。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景离的甲上,又滴到地上。他不敢停不敢慢怕一停,景离的命就断了。他带着人往回走,往村子走往涡河走,往大营走。
日头偏西,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黑夫抱着景离,一步没停。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干柴,热得像一块火炭,血已经把黑夫的甲染透了大半。他不看只往前走,怕多看一眼,脚下就慢了。
风声、蹄声、脚步声混在一处,天边的云压得低,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这一路往回走,往回退,每一步都踩着血印。远处有乌鸦叫,叫得人心烦,他听见了,也没听见。他只知道景离替他挡了一箭,只知道景离重伤,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景离替他挡了一箭,只知道景离重伤,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抱着景离往回走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还亮着。项燕把肩上的箭拔出来,看了看箭杆上的刻字——是秦军中军弩。项燕笑了一声:王翦,你终于出手了。
第104章 挡箭护主,守候三日
景离倒在地上。箭射中了景离的胸口。景离的胸口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刀上。景离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笑,只看黑夫,只说:“五百主,我替你挡了这一箭。”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你中箭了。”
“是。我中箭了。我替你挡的。”
“你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滚过脸颊,滴落在景离脸上、甲上。
黑夫蹲下来,抱起景离。景离的身体轻热软。轻得像一把干柴,热得像一块火炭,软得像一团烂泥。黑夫抱着他,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黑夫抱着景离往回走。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管走只管抱。
赵七带着人跟在黑夫身后。赵七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他的手里扛着黑夫的旗。旗是黑底黑字,王翦亲题的黑字营旗。旗在风中飘着,展着。常满带着人跟在赵七身后。常满腿还有点跛,是旧伤。周虎带着人跟在常满身后。周虎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有王字,填着金。王贲带着人跟在周虎身后。王贲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
一千四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景离重伤。他们的脚步声轻。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声、呼吸声,还有景离粗重的喘气声。
走了半日,到了一片空地。空地大树少草稀路宽。黑夫抱着景离,蹲下来。他把景离放在地上。
景离睁开眼睛,看着黑夫,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我快死了。”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你不会死。”
“我会死。我中箭了。箭射中了我的胸口。我的血快流干了,命快没了。”
黑夫望着景离,眼泪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景先生,你不会死。我带你回营。我找医,找最好的医,找王翦上将军的医,找天下的医。”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五百主,勿追。”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勿追?”
“是。勿追。项燕走了。楚必亡。”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景离。
“项燕走了,楚必亡?”
“是。项燕走了,楚必亡。项燕中箭了,退守蕲南了。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项燕走了,楚必亡了。你勿追追了会中埋伏会死。”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才道。
“好。好。好。我勿追。”
景离望着黑夫,笑了一下。
“五百主,你是人才,是将才。你会灭了楚国,灭了项氏,灭了项燕。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
黑夫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景先生,你不是楚军。你是秦军。你是我的军正署书吏,是我的谋士,是我的同袍,是我的兄弟。”
景离又笑了,目光还是亮的。
“五百主,我是秦军。我是你的军正署书吏,是你的谋士,是你的同袍,是你的兄弟。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也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没应声。他望着景离,泪又落了下来,落在景离脸上、甲上。
“景先生,你死不了的。我带你回营。我找医,找最好的医,找王翦上将军的医,找天下的医。”
黑夫站起来,抱着景离。靴底的血印一步一个,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管走只管抱。
黑夫喊:“退兵!”赵七应了一声。黑夫带着人退兵。一千四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踏过土路、草路,踏过浸血的路。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景离重伤。脚步放得轻,脊背挺直,手攥得紧。
走了三日,到了大营。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看见黑夫,看见一千四百人,看见黑夫怀里的景离,脸都白了。
黑夫下马,往大帐走。靴子踩在血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都挡在外面。
王翦坐在大帐里。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黑夫的战绩,是景离的重伤,是项燕中箭退守蕲南。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黑夫跪在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才说:“黑夫。”
“在。”
“你斩了项燕的精锐。”
“是。”
“项燕中箭了,退守蕲南了。”
“是。”
“景离重伤了。”
“是。”
“景离替你挡了一箭。”
“是。”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景离替你挡了一箭?”
“是。景离替我挡了一箭。景离重伤了。景离快死了。”
王翦看了黑夫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的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他看见景离,看见黑夫抱着景离,看见景离的胸口,看见景离的血。
王翦说:“遣医。”一个卒子跪在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遣最好的医。”
“是。”
“遣秦国的医。”
“是。”
“遣天下的医。”
“是。”
“遣任何能救景离的医。”
“是。”
卒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医来了。医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黑木药箱,箱上刻着药字,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老人的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冷沉。
医蹲下来看着景离,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医的手放在景离的胸口上。医的手凉,抖。医看着他,良久才说:“箭射中了胸口。箭离心脏只有一寸。血快流干了,命快没了。”
黑夫怔了怔,望着医。
“医,你能救他吗?”
医看着黑夫,片刻后说:“能。”
黑夫看着医,半晌没有作声。
“真能?”
“真能。我能拔箭能止血能敷药能包扎能救他。但他需要养伤,需要休息,需要三日不眠不休,需要有人守着他。”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医随即郑重颔首。
“好。好。好。我守着他守三日不眠不休。”
医看着黑夫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我救他。”
医拔箭。医的手放在景离的胸口上,凉抖。医抓住箭杆。医用力拔。箭拔出来了,血喷出来,喷在医的脸上、手上、药箱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
景离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笑只看黑夫。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眼泪夺眶而出,滚过脸颊,滴落在景离脸上、甲上。
医止血。医拿出药。药是黑的苦的涩的。医敷药。医把药敷在景离的胸口上。医包扎。医拿出布。布是白的软的轻的。医把布包扎在景离的胸口上。
医站起来,看着黑夫,半晌才说:“我救了他。但他得养伤,得歇着,三日之内不能没人守着。”
黑夫望着医,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好。好。我守着他守三日不眠不休。”
黑夫蹲在景离身边。他的手握着景离的手。景离的手凉,抖。黑夫看着他,低声道:“景先生,你死不了的。我守着你守三日不眠不休。”
第一日。黑夫蹲在景离身边。他还握着景离的手,那只手凉发抖。黑夫看着景离,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景先生,你死不了的。我守着你守三日不眠不休。”
第二日。黑夫没合眼。他攥着景离的手。景离的手还是凉的。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把话咽下。
第三日。黑夫没合眼。他还攥着景离的手。那只手依然凉着。黑夫望着景离,半天没作声。
大帐里灯火昏黄,医的药香、血腥气混在一处。黑夫跪坐在景离身边,甲也没卸,刀也没离手,就那么守着。外头的更鼓敲过一更,敲过二更,敲过三更。他听着景离的呼吸,一会儿匀一会儿促,心也跟着一起一伏。帐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头黑沉沉的夜,他又伸手把帘角掖好,怕风灌进来,吹冷了伤处。
天亮前那一阵,他实在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又猛地惊醒,先看景离的胸口还动不动,看见那点起伏还在,才把一口气咽下去。营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更漏滴答,一夜将尽。他数着景离的脉,一下两下,数到一百就乱了,从头再数。
第三日夜。景离睁开眼睛,看着黑夫,看了很久。
“五百主。”
“在。”
“我没死。”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随即,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的脸上,滴在景离的甲上。
“景先生,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景离看着黑夫,嘴角动了动,笑了。那笑声低哑干涩,字字清楚,像针一样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五百主,我没死。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斜斜地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景离没死,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营里响起号角,一声接一声,是开拔的号令,催人上路。
黑夫把景离背上肩,一步一步,走进晨光里。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背着整个营的分量。号角声远了,脚步声还在一路向南,一路向着蕲南,一路向着不知名的战场。
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背着整个营的分量。号角声远了,脚步声还在一路向南,一路向着蕲南,一路向着不知名的战场。黑夫不知道,就在他背着景离走进晨光的这一刻,医站在帐外,对王翦的亲卫说了一句话:景离的伤,不是箭伤。是肺伤。他活不过三年。
第105章 军师醒转,暗伤堪忧
第三日夜。景离睁开眼睛,看着黑夫,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我没死。”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随即,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的脸上。
“景先生,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
“五百主,我没死。我替你挡了这一箭。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望着景离,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好。好。好。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他的手里拿着景离的手。景离的手凉,抖。黑夫的手热,也在抖。
医走过来看着景离,目光沉了沉。医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药箱。药箱是黑木的,厚上面有纹纹是药字,刻在药箱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医蹲下来看着景离,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医的手放在景离的胸口上,凉抖。医看着景离,片刻后说:“你醒了。”
“是。我醒了。”
“你命大。箭离心脏只有一寸。血快流干了。命快没了。但你醒了。你命大。”
景离看着医随即笑了。
“医,我命大。”
“是你命大。但你留了暗伤。”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医。
“暗伤?”
“是暗伤。箭伤了肺,伤了心。你留了暗伤。你命不久矣。”
黑夫怔了怔,望着医。
“医,你说什么?”
医看着黑夫,半晌才说:“他留了暗伤。他命不久矣。”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医,你能救他吗?”
医看着黑夫,片刻后说:“能。”
黑夫看着医,半晌没有作声。
“真能?”
“真能。我能救他。但他留了暗伤。他命不久矣。他需要养伤,需要休息,需要不打仗、不冲锋、不挡箭、不拼命。”
黑夫看了医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我让他养伤,让他休息。我不让他打仗,不让他冲锋,不让他挡箭,不让他拼命。”
医看着黑夫随即郑重颔首。
“好。好。好。我救他。”
第二日。王翦遣使。使者是个年轻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他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王翦的命令,令黑夫正式为五百主,是嫡系小队正式成军。
使者走到黑夫面前,说:“黑夫。”
“在。”
“王翦上将军命。”
黑夫怔了怔,望着使者,一时没有应声。
“上将军有命?”
“是。王翦上将军命。正式命你为五百主。命你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
黑夫看着使者,半晌没有作声。
“我为五百主?”
“是你为五百主。你的嫡系小队就此成军。”
黑夫看了使者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我为五百主。我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
使者看着黑夫,略一颔首。
“好。好。好。你为五百主。你的嫡系小队成军了。”
使者把竹简递给黑夫。黑夫接过竹简。黑夫不识字。他接过文书不看。他说:“我不识字。”
使者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你不识字?”
“是。我不识字。”
使者看了黑夫半晌,才开口。
“好。好。好。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使者念竹简。使者的声音洪亮,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王翦上将军命。命黑夫为五百主。命嫡系小队正式成军,为黑字营,统五百人。旗为黑底黑字,王翦亲题。营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直接报王翦。营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斩项燕灭楚国。”
黑夫仍是不作声,看了使者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我为五百主。我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为黑字营统五百人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直接报王翦,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斩项燕灭楚国。”
使者望着黑夫,也点了下头。
“好。好。好。你为五百主。你的黑字营,成了。”
使者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出大营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把头堆都挡在外面。
黑夫站在大营前。他的手里拿着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王翦的命令。黑夫不识字,接过文书也不看,只说他不识字。但他知道竹简上写着什么。“我不识字。”但他知道竹简上写着什么。他知道他为五百主,知道嫡系小队成军,知道黑字营的名字,知道驻涡河,直报王翦。
黑夫传令召集嫡系。赵七应了一声。黑夫说:“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四百五十新兵、一千老兵,都召集到大营前。”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众人站在大营前。他们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们看着黑夫,看着他的甲、他的刀、他的脸。
黑夫站在大营前,看着众人,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为五百主。我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为黑字营统五百人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直接报王翦,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斩项燕灭楚国。”
众人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众人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谢将军。”
黑夫站在大营前,看着众人跪下磕头,良久才说:“起来。”
众人站起来,站在大营前,目光都落在黑夫身上。
黑夫看着众人,片刻后点名:“赵七。”
“在。”
“你为百将。你统一百人。”
赵七怔了怔,望着黑夫。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你统一百人。”
赵七望着黑夫,片刻后,重重颔首。
“好。好。好。我为百将。我统一百人。”
“常满。”
“在。”
“你为百将,统百人。”
常满看着黑夫,半晌没有作声。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统百人。”
常满没应声。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为百将,统百人。”
“周虎。”
“在。”
“你为百将,领百人。”
周虎愣在原地,望着黑夫,半天没作声。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领百人。”
周虎垂着眼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为百将,领百人。”
“王贲。”
“在。”
“你为百将,带一百人。”
王贲望着黑夫,眉头动了动。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带一百人。”
王贲没言语,望着黑夫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好。好。好。我为百将,带一百人。”
“二十精锐。”
“在。”
“你们为屯长。你们各统五十人。”
二十精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着黑夫,半晌没人接话,营外远远传来一声更鼓,沉闷悠长,像敲在人心上。
“我们为屯长?”
“是。你们为屯长。你们各统五十人。”
二十精锐望着黑夫,半晌齐齐点头甲叶相碰,哗啦一声。
“景离。”
“在。”
“你为军司马。你掌谋略。你不打仗不冲锋不挡箭不拼命。你养伤休息活命存魂。”
景离看着黑夫,笑了。那笑声低哑,干涩。
“五百主,我为军司马。我掌谋略。我不打仗不冲锋不挡箭不拼命。我养伤休息活命存魂。”
夜黑了。天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营门口的火把噼啪地烧,照出一圈昏黄,圈外就是化不开的黑。卒子们三三两两蹲在帐前,压着嗓子说话,说几句就停,怕惊着谁。
远处涡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有人在低低地哭。岸边泊着的船影黑魆魆的,随水一荡一荡。
黑夫蹲在景离身边。他握着景离的手。那只手凉抖,指节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黑夫看着他,唤了一声:“景先生。”
“在。”
“你留了暗伤。”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我留了暗伤?”
“是你留了暗伤。医说你命不久矣。”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笑了,笑声低哑干涩。
“五百主,我命不久矣。”
“是你命不久矣。”
黑夫望着景离,眼泪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脸上,景离的睫毛颤了颤。
“景先生,你命不久矣。我忧。我忧你命不久矣。但我不敢言。我怕你知道,怕你难过怕你绝望,怕你放弃。”
景离看着黑夫,笑了一下。
“五百主,你忧我命不久矣。”
“是我忧你命不久矣。但我不敢言。”
“五百主,你不敢言?”
“是。我不敢言。”
“五百主,你为什么不敢言?”
“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怕你难过,怕你伤心怕你痛苦怕你绝望,怕你放弃。”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我知道你忧我命不久矣。我知道你不说出口,是怕我难过,怕我绝望,怕我放弃。”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你知道。你知道我忧你命不久矣。你知道我不敢言。”
景离看着黑夫,嘴角动了动,笑了。那笑声低哑干涩,字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五百主,我这命,怕是熬不长了。但我不怕。我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没应声。他望着景离,泪又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景离留了暗伤,只知道景离命不久矣,只知道他忧却不敢言,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动他甲上的旧血。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卷刃的刀,刀还沉还冷,像这漫漫长路。风把营里的旗吹得猎猎响,旗上那个“黑”字,在晨光里一展一收,像一句话,说了又咽回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又扬起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又扬起来了。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片尘土。他不知道,那片尘土不是楚军——是咸阳来的第二道密使。密使手里拿着一封帛书,帛书上四个字:查黑夫。
第106章 兵临寝城,察墙觅隙
王翦大军抵达寝城外围。十万秦军排成一条长队,从大营出发,往寝城走。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喊杀声连天上的云都像要震散。
寝城在一片平原上。城墙高厚是夯土的。城墙上有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他们看见秦军,看见十万秦军,看见黑夫,看见一千四百人,看见黑字营旗。
楚军坚壁清野。城外十里,无粮可掠。田里没有庄稼,只剩草和土。村子里没有人,只剩下破房子和碎碗破锅。路上没有人,只剩下车辙和马蹄印。野地里偶有几只瘦狗刨食,见人也不吠,夹着尾巴钻进枯草里。农舍的门板都卸走了,灶台是冷的,缸是空的,井口压着石头。十万大军吃的是随营的粮,一粒也添补不上。
黑夫带着人在城南高地扎营。城南高地在寝城的南边,高地上树少,草稀路宽。黑夫的营在高地的中间,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目光越过平原,落在寝城的城墙和城头的楚军身上。
黑夫奉命监视楚军南门动向。黑夫站在高地上,望着寝城的楚军南门和城墙上的卒子,看了很久。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看只想。
景离在后方观察地形。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城墙的结构、裂缝的位置。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说:“五百主。”
“在。”
“寝城城墙夯土结构存在裂缝。”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裂缝?”
“是。裂缝。城南的城墙夯土有缝。裂缝在城南,在南门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裂缝可以破城。”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随即应了一声。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裂缝。我留意城南。”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营里的火堆烧得不旺,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又暗下去。巡逻的卒子踩着甲片声走过,脚步压得低,像是怕惊了地上的影子。
风从寝城那边过来,带着城头的烟火气,也带着说不清的凉意。远处城头的火把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熬红的眼。
黑夫坐在帐里。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沫。他看着刀,目光落了一阵,随即把刀插回鞘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
突然,营门口响起了喊杀声。楚军试探性出击。楚军从寝城的南门出来,从城墙的裂缝出来。他们砍杀冲砍得快砍得猛。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个。他们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月光下明晃晃。他们的手里拿着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黑夫喊:“结阵!”赵七应了一声。黑夫说:“弩手在外,刀手在中,伤兵在内,粮车围圈。”赵七应下。“反击!”赵七一拱手,转身传令。
黑夫带着人反击。弩手在外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飞向楚军。箭射倒了一片楚军,血喷出来,喷在地上。
黑夫带着人砍杀冲。刀手在中砍杀冲砍得快砍得猛。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楚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楚军的卒,卒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黑夫斩首三级。三个楚军的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溅上黑夫的脸、甲和刀。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突然,一个楚军的卒拿着长矛冲向黑夫。长矛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楚军的卒喊杀冲。黑夫一瞬不瞬,盯着那支长矛。他没躲没逃没喊疼只等死。
老陈冲了过来。老陈是同伍的一名老卒。老陈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
老陈以身挡矛。长矛贯穿了老陈的腹部。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老陈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他反手一刀,砍翻了那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
老陈倒在地上。长矛还贯穿在他的腹部。血喷出来,喷在地上。黑夫蹲下来,看着老陈,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老陈。”
“在。”
“你被长矛贯穿了腹部。”
“是我被长矛贯穿了腹部。我快死了。”
黑夫怔住了,望着老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老陈的脸上。
老陈望着黑夫,咧嘴一笑。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
“五百主,我快死了。”
“是你快死了。”
“我替你挡了这一矛。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老陈从怀里拿出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家中妻儿住址。竹简上染着血,是老陈的血。老陈把染血的竹简塞给黑夫。
“五百主,这是家中妻儿住址。我死了以后,你帮我看看他们。你帮我给他们送点粮,送点衣送点药。”
黑夫接过染血的竹简。黑夫不识字。他接过竹简不看。他说:“我不识字。”
老陈看着黑夫,又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干涩。
“五百主,你不识字?”
“是。我不识字。”
“没关系。你帮我把竹简交给景离。景离识字。景离会帮我照看他们,送粮送衣送药。”
黑夫看了老陈半晌,重重颔首。
“好。好。好。我帮你把竹简交给景离。景离会帮你照看他们,粮、衣、药都不会缺。”
老陈抬起眼,冲黑夫笑了笑。笑声还是低哑干涩的。
“好。好。好。我死了不冤。我死了值了。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
老陈闭上眼睛,合上嘴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他就这么死在黑夫面前,死在寝城的城南高地上,死在月光下。
黑夫蹲在地上,看着老陈的尸体,半晌没动。他脸上全是血,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眼睛却亮。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上的血也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他手里攥着那卷染血的竹简,上头写着家中妻儿住址。
景离走过来,看着老陈的尸体,沉默良久。他胸口的布还渗着血,人却站得稳。手里那卷竹简上,写的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城墙的结构、裂缝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无波无澜。
“五百主。”
“在。”
“老陈死了。”
“是老陈死了。”
“他替你挡了一矛。”
“是他替我挡了一矛。”
“他把染血的竹简塞给你。”
“是他把染血的竹简塞给我。上面写着家中妻儿住址。”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家中妻儿住址?”
“是。家中妻儿住址。我不识字。你帮我照看他们,送粮送衣送药。”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只嗯了一声。
“好。好。好。我帮你照看他们,粮、衣、药,一样不缺。”
景离接过染血的竹简。他识字看着竹简,目光久久没收回来。简上写着家中妻儿住址,染着老陈的血。
“五百主,老陈的家在淮水边。老陈的家有老娘,有老婆有孩子。老陈的孩子三岁。老陈的老婆二十五。老陈的老娘五十。”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淮水边?”
“是。淮水边。老陈的家在淮水边。”
黑夫望着景离,片刻后,只应了一声。
“好。好。好。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淮水边。我记住了老陈的家。”
“五百主,寝城的城墙,有裂缝。”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裂缝?”
“是。裂缝。那缝在城南,在南门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裂口足以破城。”
黑夫望着景离,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裂缝。我留意城南。”
突然,寝城城头响起了号角声。号角声低沉,冷。黑夫猛地抬眼,望向寝城城头。城头点燃了狼烟,狼烟升起来,升得高升得远。
狼烟腾起,直指北方。北方是援军的方向,是项燕的方向,是蕲南的方向。黑夫盯着狼烟,目光一寸不移。
“景先生。”
“在。”
“狼烟。”
“是。狼烟。狼烟信号直指北方。似有援军动向。”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景离。
“援军?”
“是。援军。似有援军动向。楚军的援军,项燕的援军。”
黑夫没应声。他望着狼烟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狼烟。我留意北方。我留意援军。”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留意。你留意狼烟。你留意北方。你留意援军。”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老陈死了,替他挡了一矛,把染血的竹简塞给他,竹简上写着家中妻儿住址,在淮水边。他只知道城墙有裂缝,狼烟指北,似有援军。
他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看着狼烟的时候,寝城城头上,项声也在看着那道狼烟。项声身边的亲卫问:将军,援军几时到?项声没有回答,只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说了一句:秦军水寨被烧了。他来的比我想的快。
第107章 军议定策,夜袭水寨
王翦召集诸将议事。大帐在大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诸将坐在大帐里。他们一个个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们的手里拿着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黑夫作为五百主列席末座。黑夫坐在大帐的最末座。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坐只听只想。
王翦坐在大帐的主座。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楚军的动向、援军的动向。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王翦说:“诸将。”
“在。”
“寝城坚壁清野。城外十里,无粮可掠。楚军粮草充足。楚军守将项声,性格刚烈,但缺乏变通。”
王翦看着诸将,看了很久。大帐里静着,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案上的竹简摊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躺着,像一头睡着的兽。灯花又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王翦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宽宽的一道。诸将都不吭声,等王翦往下说。
“我决定以围困为主,强攻为辅,消耗楚军粮草。”
诸将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围困为主,强攻为辅,耗其粮草?”
“是。围困耗其粮草,强攻为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黑夫坐在末座,亲耳听见攻心为上这四个字,怔了一下,望着王翦。
“攻心为上?”
“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围困耗粮。三日内楚军必乱。”
诸将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人出声,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诸将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百将皱着眉头,说:“上将军,楚军粮草充足,围困恐需时日。”
王翦看着百将,片刻后说:“楚军粮草充足,但水源在城外。断其水源,三日内必乱。”
百将愣了一下,望着王翦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断其水源,三日必乱。”
诸将说:“好。好。好。围困耗粮,攻心为上。”
王翦看着诸将,目光缓了缓。
“好。好。好。散了。”
诸将站起来,走出大帐。靴子踩在地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帐帘放下,把里头的灯火、烟气,都隔在了里头。
会后,景离向黑夫分析。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上,写的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楚军的动向、项声的性格、水源的位置、水寨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
“五百主。”
“在。”
“寝城守将项声,性格刚烈,但缺乏变通。”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项声性格刚烈,但缺乏变通?”
“是。项声是项氏的旁支。项声的父亲是项燕的族弟。项声从小在项家长大。项声练过武打过仗杀过人。项声的性格刚烈,缺乏变通,听不进别人的话,只听项燕和项氏的。若断了水源,楚军三日必乱。”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断其水源,三日必乱?”
“是。断了水源,三日必乱。寝城的水源在城外。寝城的水寨在城外的南边。水寨有一百个楚军把守。水寨有粮草有水有药。水寨一破,寝城就是一座渴城、干城、死城,不攻自乱。”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嗯了一声。
“好。好。好。我断其水源。我夜袭水寨。”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你要夜袭水寨?”
“是。我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夜袭城外楚军水寨。”
景离望着黑夫,片刻后,缓缓颔首。
“好。好。好。你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去。”
黑夫主动请缨。黑夫走到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才说:“黑夫。”
“在。”
“你有什么事?”
“我主动请缨。我率敢死队夜袭城外楚军水寨,断其水源,楚军三日必乱。”
王翦怔了怔,盯着黑夫,一时没有开口。
“你去夜袭水寨?”
“是。我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去。”
王翦没说话。他盯着黑夫。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帐里的烛火跟着那三声,跳了三跳。
“黑夫,你确定?”
“是。我确定。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去。”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没有作声。
“你需要多少人?”
“我需要五十人。”
王翦仍是沉默,盯着黑夫。
“五十人?”
“是。五十人。敢死队。五十个人。”
王翦望着黑夫,半晌,微微颔首。
“好。好。好。五十人。敢死队。你挑选士卒,夜袭水寨,断其水源。”
黑夫看了王翦半晌,应了一声。
“好。好。好。我挑选士卒,夜袭水寨,断其水源。”
黑夫转身,走出大帐。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出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把头堆都挡在外面。帐外的风灌过来,带着土腥味,他站了站,让眼睛适应了夜,才往营里走。五十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回到帐里,他先把刀擦了。血在刃上结了壳,擦了三遍才露出铁色。
他又把甲带紧了紧,伤了的那条胳膊活动了两下,酸,但使得上劲。他躺下盯着帐顶,把夜袭的路又过了一遍:出营,绕城南,过那片洼地,摸到水寨边上,先放火再夺栅,得手就往回撤,一刻不恋战。五十个人的名字,他一个挨一个默念过去,念到阿戎停了停,想着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
黑夫挑选士卒。黑夫站在大营前,看着众人,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众人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们看着黑夫,看着他的甲、他的刀、他的脸。
黑夫说:“我要五十个敢死队员。”
众人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人应声。
“我率敢死队夜袭城外楚军水寨,断其水源,三日之内,楚军必乱。”
众人看着黑夫,还是没人接话。
“你们谁愿意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人作声。
赵七站出来,说:“我去。”常满跟着站出来:“我去。”周虎也跨出一步:“我去。”王贲上前:“我去。”二十精锐齐声:“我们去。”众人轰然应道:“我们去。”
黑夫看着众人,随即,重重颔首。
“好。好。好。你们去。你们都是敢死队员。你们都是我的同袍。”
黑夫挑选士卒。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脸,脸上有血有皱纹有伤疤有疲惫,也有杀气;看眼睛,眼睛亮有光,有神;看手,手粗大有茧,是练刀、杀人磨出来的;看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看他们的甲。甲是旧的,厚的。他挑定了五十个人: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二十个老兵。
黑夫挑选士卒时,发现一名沉默寡言的巴蜀弩手阿戎。阿戎站在众人的最后面,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弩。弩是,黑铁的厚上面有弦弦是牛筋的紧上面有箭箭是铁的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的脸黑,是巴蜀人的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异常冷静,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他像一块石头,戳在人群最后头,不挪窝也不出声,只有一双眼睛在甲片底下转着。
黑夫看着阿戎,目光沉了沉。
“你叫什么?”
阿戎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阿戎。”
黑夫看着阿戎,一时没有作声。
“阿戎?”
“是。阿戎。巴蜀弩手。”
“你是巴蜀人?”
“是。巴蜀人。弩手。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我从巴蜀来。我走了三个月。我杀了十个人。我练了十年弩。我百发百中。”
黑夫看了阿戎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你去。你是敢死队员。你是我的同袍。”
阿戎没言语。他望着黑夫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去。我是敢死队员。我是你的同袍。”
阿戎站到敢死队的队伍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说话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他手里还是那架弩,黑铁的厚重,弦是牛筋的,紧箭是铁的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的弩上刻着一个字。一个巴字。巴蜀的巴。他的手指在弩上摩挲了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指粗大,有茧,是练弩、杀人磨出来的。
黑夫看着面前这五十个人,目光一一扫过。五十个人站着,没人吭声,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一张张脸都绷着,像上了弦的弩。
“今夜夜袭水寨。”
五十个人都怔住了,望着黑夫,没人应声。
“我率你们夜袭城外楚军水寨。断了水源,三日必乱。”
五十个人望着黑夫,还是没人接话。
“你们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望着这五十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等你们很久了。”
日头偏西,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地上的土干硬,踩上去,扬起一阵黄尘。尘落在甲上、刀上、脸上,和汗混在一起,变成泥。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今夜要夜袭水寨,断其水源,楚军三日必乱;只知道攻心为上;只知道阿戎眼神异常冷静;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他吹了灯,帐里黑下来,只有风在帐外一遍一遍地走。黑暗里,他的刀靠在枕边,刃口映着一点月光,冷得像水。
他合上眼,耳里是远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河,哪一声是风,只混着更鼓的余音。帐外传来更鼓,敲了三下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合上眼,耳里是远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河,哪一声是风,只混着更鼓的余音。帐外传来更鼓,敲了三下梆梆梆,三更天了。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合上眼的这一刻,水寨的方向,楚军的援军已经提前出发了。援军不是一百人——是三百人。他们比黑夫的敢死队,早出发了半个时辰。
第108章 破寨断后,阿戎死亡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黑夫率三十人趁夜色摸近楚军水寨。三十个敢死队员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黑夫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
阿戎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手里拿着弩。弩是,黑铁的厚上面有弦弦是牛筋的紧上面有箭箭是铁的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黑,是巴蜀人的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异常冷静。他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不说话。
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走在队伍的后面。他们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背挺得直,手攥得紧。
走了半夜,到了楚军水寨。楚军水寨在寝城的南边。水寨在一片水边。水边有栅栏。栅栏是木头的,厚,上面有尖刺,尖刺是铁的,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水寨里有帐篷。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
黑夫蹲在水边,望着水寨,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阿戎。”
“在。”
“哨兵。”
“是。哨兵。水寨门口有两个哨兵。水寨栅栏上有三个哨兵。水寨帐篷里有五个哨兵。”
黑夫怔了怔,望着阿戎。
“你能射杀他们吗?”
阿戎看着黑夫,片刻后说:“能。”
“真能?”
“真能。”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阿戎半晌,点了点头。
“你射杀他们。”
阿戎望着水寨,片刻后举起弩。弩是,黑铁的厚重弦是牛筋的紧箭是铁的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阿戎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
箭射中了水寨门口的一个哨兵。哨兵的胸口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栅栏上。箭射中了水寨门口的第二个哨兵。哨兵的肩膀中箭,倒在地上,血淌下来。箭射中了水寨栅栏上的三个哨兵。三个哨兵一中肚子,一中脖子一中眼睛倒在地上,血喷出来。
阿戎以连弩精准射杀哨兵。五个哨兵都死了。血喷在栅栏上,溅上阿戎的脸和甲。阿戎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弩还举着,弩上的血顺着弩身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黑夫喊:“翻越栅栏,纵火!”
“你们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望着三十个敢死队员,随即,重重颔首。
三十个敢死队员翻越栅栏。他们爬过栅栏。木栅栏厚实,尖刺是铁的,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们的手、甲、脸被尖刺划破了,血顺着口子往下淌。但他们没喊疼没叫苦只爬只翻。
三十个敢死队员翻进了水寨。他们拿出火油。火油是黑的稠的粘的臭的呛人的。
三十个敢死队员纵火。他们把火油倒在帐篷、栅栏、粮车、水车上,倒在任何能烧的东西上。他们拿出火折子,吹亮了,扔在火油上。
火油烧起来了。帐篷、栅栏、粮车、水车都烧起来了。火是红的橙的黄的明的。烟是黑的灰的浓的。
楚军大乱。楚军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有的没穿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沾着血。他砍翻了三个楚军的卒。三个卒的头、肚子、肩膀被砍开,血喷出来。
黑夫在混战中斩杀一名百将。百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火光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
黑夫冲上去。他的刀砍向百将的头、胸口、肚子、肋下。百将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百将反手一刀砍在黑夫的肩膀上,砍断了甲砍断了肉,砍断了骨头,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身上、甲上。
黑夫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他反手一刀砍在百将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百将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百将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但刀已经杀不了人了,因为他已经死了。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甲上、脸上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和地上的血混在一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
突然,一支流矢飞向黑夫。流矢射中了黑夫的左臂。左臂被流矢擦伤,血渗出来,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黑夫疼得叫了一声,脚步却没停,也不躲也不喊疼,刀照样抡起来往前砍。左臂的布早被血浸透,他也不管,只管砍杀。
黑夫喊:“撤退!”又喊:“阿戎,断后!”
“是。我断后。”
黑夫看了阿戎半晌,把话咽下。
“好。好。好。”
黑夫带着人撤退。二十九个敢死队员排成一条长队,踏着土路、草路往回走。阿戎断后。阿戎站在水寨的门口,手里还是那架弩,黑铁的厚重弦紧箭利,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黑,是巴蜀人的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异常冷静,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楚军追上来了。楚军从水寨里追出来,甲也没穿齐,刀也没拿稳,鞋也没顾上。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他们的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阿戎以弩机连发压制追兵。他拉弦、上箭、瞄准、放箭,箭矢飞出。箭射中了三个楚军的卒。三个卒的胸口、肩膀、肚子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地上。
阿戎射了一箭又一箭。他射了一百箭。他的箭快射完了。
楚军冲上来了。三个楚军拿着长矛冲向阿戎。长矛长宽刃口锋利,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三个楚军喊杀冲。阿戎愣了一下,盯着那支长矛。他没躲没逃没喊疼只等死。
三支长矛钉在阿戎的身上。一支钉在胸口,一支钉在肚子,一支钉在腿。阿戎被钉在木桩上。血喷出来,喷在木桩上。阿戎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射。
阿戎咬牙射断追兵马腿。他举起弩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箭射中了一匹马的腿。马的腿断了,马倒在地上,血喷出来。马背上的楚军摔下来,摔在地上,血喷出来。
黑夫折返欲救。他跑回来,靴子踩在血地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他跑到阿戎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阿戎被钉在木桩上,三支长矛贯穿了身体,血顺着矛杆往下淌。阿戎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看黑夫只笑只说。
阿戎以口型示意走。阿戎的嘴动了动。他的嘴型是走。黑夫看着阿戎,半晌没作声。
“阿戎。”
阿戎看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
“五百主,走。”
黑夫仍是没有言语,望着阿戎。
“我不走。我救你。”
阿戎看着黑夫,随即,摇了摇头。
“五百主,你走。我走不了了。我被钉在木桩上了。”
阿戎拿出火油。火油又黑又稠粘臭呛人。阿戎把火油倒在自己的身上,倒在木桩上,倒在任何能烧的东西上。
阿戎拿出火折子。火折子是黑的小的轻的薄的。阿戎吹着火折子。火折子亮了。阿戎把火折子扔在自己的身上。
火油烧起来了,阿戎也烧起来了,木桩烧起来了,但凡能烧的,都烧起来了。火舌舔上来红的橙的黄的。烟柱腾起黑的灰的浓的。
阿戎在火中笑。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还是那两个字,走。”
黑夫怔住了,望着阿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火里,滴在阿戎的脸上。
“阿戎。”
阿戎在火中看着黑夫,随即,抬了抬下巴。
“五百主,走。”
黑夫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咯吱作响,一步一个血印。他走出水寨,把火把尸体,把阿戎的命,都挡在身后。他的手里拿着楚军水寨布防图。布防图卷着,染着血。布防图上写着字,是楚军水寨的布防,是哨兵、栅栏、帐篷、粮车、水车和地道入口的位置。
黑夫带着人回到大营。景离在大营里等着。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上,写的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楚军的动向、项声的性格、水源的位置、水寨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
“五百主。”
“在。”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阿戎呢?”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阿戎死了。他断后。他被三支长矛钉在木桩上。他死于火中。”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才开口。
“好。好。好。阿戎死了。阿戎死得不冤。阿戎死得值了。”
黑夫拿出楚军水寨布防图。
“景先生,这是楚军水寨布防图。”
景离接过布防图。他识字看着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图上标注着楚军水寨的布防,哨兵、栅栏、帐篷、粮车、水车和地道入口,一应俱全。景离看着图,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黑夫,半晌没有作声。
“五百主,布防图上标注有地道入口。”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地道入口?”
“是。地道入口。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地道入口可以破城。”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重重颔首。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地道入口。我留意水寨的南边。我留意三尺宽、一丈深的地道入口。”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把话咽下。
“好。好。好。”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阿戎死了,断后被三支长矛钉在木桩上,死于火中;只知道布防图上标注着地道入口;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回到大营的这一刻,水寨的火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寝城城头上的项声,把那张被烧掉的水寨布防图的残片,从灰里捡了出来。残片上,还能看见几个字:地道入口,三尺宽。
第109章 截断地道,名册留痕
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写着楚军水寨布防图,标注着哨兵、栅栏、粮车水车的位置,以及地道入口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背挺得直,手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
景离看着布防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楚军正在挖掘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地道?”
“是。地道。他们在挖一条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向军侯汇报。”
景离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有应声。
“你向军侯汇报?”
“是我向军侯汇报。他们正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军侯是个中年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他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军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坐在大帐里,案上摊着军报,眼皮抬也不抬。帐里的炭火烧着,烟气缭绕他不说话,只等黑夫开口。
黑夫跪在军侯面前,说:“军侯。”
军侯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黑夫。”
“在。”
“你有什么事?”
“楚军在挖地道,通往秦军大营。”
军侯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有开口。
“地道?”
“是。地道。楚军在挖一条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黑夫,你贪功冒进。”
黑夫怔了怔,望着军侯,一时没有应声。
“我贪功冒进?”
“是你贪功冒进。你刚斩了楚军百将,刚烧了楚军水寨,刚缴获了楚军布防图,你就想再立一功。”
黑夫看着军侯,半晌没接话。
“军侯,我没有贪功冒进。”
军侯看着黑夫,半晌没接话。
“你没有贪功冒进?”
“是我没有贪功冒进。那地道,确实在挖。”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摇了摇头。
“黑夫,你走吧。我不予采信。”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军侯。
“军侯。”
“你走吧。我不予采信。”
黑夫没接话。他看了军侯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走。”
他转身掀开帐帘,一步迈出去。风兜头灌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的门帘。帘子还晃着,里面传来军侯跟旁人说话的声音,压着听不真。他抿了抿嘴,把刀别正,朝自己的营走去。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黑夫不服。黑夫回到自己的营。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坐只想。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夜黑了。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灭了,只剩几支还亮着,光在风里晃。黑夫坐在帐里,布防图摊在膝上,他看不懂字,但看得懂画,画上的那几条线,从水寨的南边一路往北,一直伸到秦军大营底下。他盯着那几条线,良久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走出帐去。
黑夫连夜带亲信在营地外围挖设反地道。黑夫、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在营地外围挖设反地道。他们拿着锹、镐、锄、铲。土一锹一锹甩出去,甩到后半夜,手上磨出了泡,泡又磨破了,血渗进锹柄里,没人吭声。帐里的油灯快尽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缩一缩的。他们挖得快,挖得猛,一直挖到十丈深。
三更时分。黑夫在反地道里听到地下挖掘声。挖掘声低沉,闷,像有人隔着几层土在凿墙。他怔了怔望着赵七,一时没有应声。
“听到了?”
赵七看着黑夫,半晌没作声。
“听到了?”
“是。听到了。地下挖掘声。他们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赵七望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听到了。地下挖掘声,是挖向大营的。”
黑夫截断楚军地道。黑夫带着人在反地道里挖了一个洞,洞通向楚军地道,洞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挖通的那一瞬,一股湿冷的土气从洞里扑出来,夹着楚军地底的火油味、汗味、人味。黑夫侧耳听了听,地底的挖掘声更清楚了,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回过头,低声吩咐:“烟。”几个亲信抱来湿草捆,点着了,又把草灰和干椒皮覆在上面,浓烟立刻顺着洞灌了进去。黑夫带着人把毒烟灌入楚军地道。毒烟是黑的稠的粘的臭的呛人的。毒烟顺着洞灌进楚军地道,在地道里蔓延,翻滚。毒烟在地道里嘶嘶作响,呼呼作响。
毒烟灌入楚军地道。楚军在地道里闷死十余人。楚军的卒在地道里咳嗽,喘气窒息。他们的脸紫了,嘴唇青了眼睛白了,舌头伸出来了,手抓着喉咙,脚蹬着地。他们的身体僵硬了,冰冷了。
地道口守着的秦卒都屏着气,谁也没说话。火把的光照进去,照见洞口那段土壁上,几道指印深深浅浅,是抓出来的。有人别过头去,不看。黑夫始终盯着洞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没了,才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了两个字:埋了。地道里的声音渐渐歇了。先是咳嗽声断了,随即是喘气声低了,最后连闷响也没了,只剩土腥味顺着洞往上冒。
黑夫蹲在洞口,听了很久,没再听到一声动静。风从洞口灌下去,呜呜地响,像空管子。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把锹插回土里,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黑夫站在反地道里,看着毒烟灌入楚军地道,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转过头望着赵七,半晌没说话。
“成了?”
赵七仍是没有言语,望着黑夫。
“成了?”
“是。成了。楚军地道被截断。楚军反被灌入毒烟。楚军闷死十余人。”
赵七看着黑夫,点了下头。
“好。成了。地道截断了,毒烟灌进去了,闷死了十余人。”
军侯因此事被王翦申饬,召进大帐。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楚军地道的消息,是毒烟的消息,是闷死十余人的消息,是军侯的消息,是黑夫的消息。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王翦看着军侯,片刻后说:“军侯。”
“在。”
“你斥黑夫为贪功冒进。”
军侯怔了怔,望着王翦,一时没有开口。
“是我斥黑夫为贪功冒进。”
王翦愣了一下,望着军侯随即,摇了摇头。
“军侯,你错了。”
军侯看着王翦,半晌没接话。
“我错了?”
“是你错了。黑夫没有贪功冒进。楚军确实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黑夫向你汇报,你斥他为贪功冒进,不予采信。黑夫不服,连夜带亲信挖设反地道,果然在三更时分听到地下挖掘声,截断楚军地道,反灌毒烟,闷死十余人。军侯,你错了。”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王翦随即,点了点头。
“是我错了。”
王翦愣了一下,望着军侯,半晌才说:“军侯,你被申饬。”
军侯垂着眼,半晌没有作声。
“我被申饬?”
“是你被申饬。你被降职被罚俸被记过被警告被训诫被训斥。”
黑夫因功升为百将。王翦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开口:“黑夫。”
“在。”
“你因功升为百将。”
黑夫怔了怔,望着王翦,一时没有应声。
“我因功升为百将?”
“是你因功升为百将。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
黑夫看着王翦,半晌没接话。
“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
“是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作为核心嫡系。”
黑夫望着王翦,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因功升为百将。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作为核心嫡系。”
黑夫接手队伍时,发现前任百将留下的名册中,有三人的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黑夫拿着名册。名册是旧的,黄的卷着的,纸边卷了毛,沾着油污和血渍。名册的纸是黄的旧的破的。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个卒子的名字,墨有浓有淡,其中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刮痕一道压着一道,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字。
刮痕很新,像是临交接前才动手刮的,指头蹭上去,还能感到纸面的毛刺。
黑夫看着名册,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抬起头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名册中有三人的名字被刻意刮过。”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没接话。
“名册里三个人的名字,被刮过?”
“是。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三个名字,墨迹模糊。”
黑夫没有作声。他看着名册,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脸上全是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眼睛却亮有光有神。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上的血也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他手里攥着那卷名册,旧的黄的卷着毛边,沾着油污和血渍。上头写着一百个卒子的名字,三个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字。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名册中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只知道楚军的地道被截断,毒烟闷死十余人,军侯被申饬,他因功升为百将,正式接手百人队伍;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晨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名册的边角,吹得那三个被刮过的名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念。
晨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名册的边角,吹得那三个被刮过的名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念。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升为百将的这一刻,王翦的中军帐里,那第三道密函已经压在了案底。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样:查黑夫。
第110章 立规明纪,杖责立威
日头升到营帐顶上的时候,黑夫把一百个卒子召到校场。土台是夯实的,还带着前夜露水的潮气,踩上去脚底发黏。一百人列成十排,站的站蹲的蹲,歪着肩膀的、抠指甲的、交头接耳的,乱糟糟一片。有人抱着长矛打呵欠,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土,还有人把头盔解下来,在手里转着玩。
黑夫站在土台上。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直。他的手里拄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刀身上沾着干透的血壳。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目光停在几个熟面孔上——赵七站在前排,常满靠着一根旗杆,周虎抱着胳膊,王贲叉着腿站在最后。
黑夫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战时听令,平时互保,私斗者斩。”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地下。
“三条铁律,我上任头一天,说清楚。听令的有口饭吃有命回家。不听的——”他拍了拍刀柄,“刀认不得人。”
队列里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偷看他,有人撇了撇嘴。靠后头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像是压着嗓子,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三条?那私斗是什么时候兴的规矩?”另一个声音接了句:“管他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那议论飘到黑夫耳朵里,他没动,只当没听见。一个瘦小的卒子往后缩了缩,被前排的高个子一把拽住,又拉回队列里。常满站直了身子,王贲也把叉着的腿收了回去。只有赵七,直直地迎着黑夫的目光,站得比谁都稳。他身后那几个黑字营的老卒,也跟着挺直了腰板,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垂在腿侧。黑夫认得他们——那二十个从涡河一路拼杀出来的兄弟,伤还没好利索,却一个个站得像铁铸的桩子。
“说得轻巧。”一个粗嗓门从队尾炸开。
众人齐刷刷回头。一个高壮的汉子拨开人群走出来,黑脸膛络腮胡,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他走到台前,仰头看着黑夫,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抬得老高。
“老子在百将麾下混了三年,还没人敢跟老子立规矩。”他拍了拍胸口,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赵四。前任百将的亲兵。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管老子?”
他这话一出口,队列里响起几道低低的哄笑。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冲赵四使眼色。赵四得了这个架势,腰杆挺得更直了,又往前逼了一步,踩在土台边上,靴子上的泥蹭了一地。黑夫没说话,只上下打量他:这人身形壮,手上茧子厚,腰里的弯刀磨得发亮,是个见过血的。
可他话里那股虚,藏在嗓门底下,黑夫听得出来——真正的心腹,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只会缩在暗处看风向。
黑夫没动。他低头看着赵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刚才叫我什么?”
赵四一愣:“叫你——新来的。”
“我问你,该叫我什么。”
赵四的脸色变了几变,梗着脖子道:“叫你百将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我赵四在这营里三年,刀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都多。你一个扛着伤胳膊的,也配跟我讲军法?”
黑夫点了点头。他抬手一招。
“赵七,取军棍来。”
赵七应了一声,转身从营帐后拖出一根黑木棍。那棍子有小臂粗,一头磨得发亮,另一头还沾着暗褐色的旧印子。他提着棍子走到台前,往地上一杵,尘土溅起,落在赵四的靴面上。
黑夫接过军棍,掂了掂,看着赵四。
“军法第三十七条,当众抗命,杖责三十。你自己趴下,还是我帮你?”
赵四的脸涨得通红,腰里的弯刀抽出一半:“你敢!你信不信我——”
黑夫没答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军棍横扫,打在赵四的刀柄上。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那把弯刀脱手飞出去,哐当落在三步外的地上,刀鞘上的布条被尘土盖住。赵四还没回过神,黑夫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赵四扑通跪倒,被赵七和常满一左一右按在地上,脸贴着土。
“三十。”黑夫举起军棍,重重落下。
一棍两棍三棍。棍子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压过风里的杂音。赵四起初还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打到第十棍,他开始闷哼,手指抠进土里;打到二十棍,他已经疼得直抽气,后背的衣裳被血水洇湿了一片;打到三十棍,他趴在地上,后背一片青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校场里静得能听见风。一百个卒子,谁也没敢动。方才那几声哄笑,早就没了影。有一个年轻的卒子,大约是赵四的旧相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拽住,冲他摇了摇头。老兵的眼神往黑夫那边一瞟,又飞快收回来,那年轻的卒子便缩了回去,再不敢抬头。
黑夫把军棍丢在地上,蹲下身,看着赵四。赵四的脸贴着土,眼睛半睁,喘着粗气。
“服不服?”
赵四的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服……服了。”
“好。”黑夫站起身,“从今天起,你负责清理营中茅厕,三日。干完了,再来找我领差事。”
赵四趴在地上,没说话。周围的卒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但黑夫看见,赵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常满冲他偷偷竖了根拇指,王贲也把叉着的腿收直了,站得端端正正。
散队之后,景离跟着黑夫走进帐里。景离的胸口缠着布,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像鹰的眼睛。他走到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赵四,是前任百将的人。”景离放下碗,抬眼看黑夫,“你今天打了他,不怕他记恨?”
“我怕他记恨,就不当这个百将了。”黑夫把刀靠在帐角,坐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再说,他要是真有种,早就该跟着他主子走了,何必留在这儿挨我的棍子?”
景离喝了口水,看着他:“你倒看得透。”
黑夫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名册,放在案上。名册的纸发黄发旧,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三处被刮得毛糙,墨迹模糊成一团,像被人反复抹过。
“景先生,名册上那三个刮掉的名字,查到了吗?”
景离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简,递给黑夫。
“查到了。我私下问了营里的老卒,又对了对粮册。那老卒姓钱,是这营里年纪最大的,从前任百将接手这队人马起就在。我起初问他,他只摇头说不知道;我提了一壶酒,又说了句‘人死不能复生,可总得有人记得’,他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压低了,“那三个名字,粮册上也没有,只在一个老卒的记性里。”
黑夫接过木简,看了半天,又递回去:“我不识字。你直接说。”
景离看着他,手指在木简上点了点:“那三人,是楚地降卒。去年投过来的,编在这支队伍里。前任百将嫌他们降卒出身,不给他们发足口粮。”
“降卒怎么了?”
“每人每月应领的粟,被扣去大半。”景离顿了一下,“三人撑了两个月,饿死在营里。”
黑夫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名册呢?为什么刮掉?”
“前任百将让人把三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刮掉,又改了粮册,说是三人逃了。”景离把木简收回袖中,“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
帐里静了很久。黑夫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外面的风把帐布吹得鼓起又落下,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黑夫盯着案上那卷名册,目光落在三处被刮毛糙的地方,手指按在上面,指腹来回蹭了两下,像是要摸出那三个名字本来的样子。名册的纸又薄又脆,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响。景离也不催他,只把水碗里剩下的水,慢慢喝完。
过了半晌,黑夫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埋哪儿了?”
“营后那片荒地,乱葬坑。”景离顿了一下,“前任百将没给他们立碑,连个记号都没留。我查的时候,老卒说,那三人死的时候,皮包着骨头,瘦得不成人形。”
黑夫没说话。他转身,从帐角摸出一把短锹,又找了块木板。
“我去看看。”
景离站起来:“我陪你。”
“你身上有伤,别去了。”黑夫把木板夹在腋下,“天黑前回来。”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黑夫蹲在营后那片荒地上。土是新翻的,坑里的尸骨已经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散在枯草间,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举着火把,火光跳动着,照出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他蹲下身,一根一根把散落的骨头收拢,摆进坑里,指尖碰到冰冷的人骨,停了一瞬又继续。
他先把自己的外甲解下来,铺在坑边,把最后几块大的骨头归拢到一起,摆得齐整,像是怕它们再散开。土里混着枯草根和碎石子,他用手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扔到一边,才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土压实,又堆了个小小的坟包,顶上压了块半圆的石头,免得夜里的风把土吹散。然后他跪下来,把那块木板插在坟前。
木板上没有字——他不识字,刻不了名讳。他只借着火把,用刀尖在木板上划了三道横,一道一个,为那三个饿死的降卒。
他烧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按秦礼。
“对不住。”他对着坟头说,“你们是降卒,可也是人。我管不到前任百将,管不到已经死了的人。但你们三个,得有个坟。”
风从荒地上吹过,火把的光摇摇晃晃,香头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黑夫跪在坟前,很久没起来。露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肩甲。
他回到营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帐门口蹲着一个人影,见了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是赵四。他后背的伤还肿着,走一步呲一下牙,却一手捂腰,一手捧着一卷黑布包着的东西,站在帐外。
黑夫站住:“你来干什么?”
赵四咬着牙,把黑布包递过来:“百将,这个……是前任百将走的时候,藏在我铺底下的。他让我看着,别让任何人碰。”
黑夫没接:“什么东西?”
“我拆开看过。”赵四的声音低下去,左右看了看,又压低了三分,“是……楚军的密信。从前任百将那儿漏出来的,他从没给上头发过。”
黑夫伸手接过黑布包,掀开一角,里面是几片卷着的竹简,绳结还系得紧紧的。
“你白天还跟我拼命,晚上给我送这个?”黑夫抬眼看他,“你打的什么主意?”
赵四咧嘴一笑,牵动背上的伤,嘶了一声:“百将,白天那是我不识相。可你打完我,又让我清茅厕,我反而想明白了。”他抹了把脸,手上的泥蹭到下巴上,“前任百将那套,克扣口粮、篡改名册,老子跟了三年,早看够了。你给那三个降卒立碑,我看见了。这营里,头一回有人把卒子当人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楚军的密信,你拿去。要杀要罚,凭你处置。”
黑夫看着手里的黑布包,又看着赵四,很久没说话。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他没有答话,只是侧身,让开了帐门。赵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犹豫了一瞬,才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黑夫在帐里背对着他,把黑布包放在案上,没有急着拆。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伤衣贴紧,又松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伤衣贴紧,又松开。黑夫站在案前,看着那个黑布包,半天没有动手。他不知道,那几片竹简上,写的不是楚军的密信——是咸阳的密令。密令上四个字:杀黑夫。
第111章 密信藏机,赐酒赠符
赵四走后,帐里只剩下两个人。黑夫把那卷黑布包放在案上,没有急着拆,先吹熄了油灯,只留火盆里那点炭光。帐外的风呜呜地响,火盆里的炭火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帐布上,又暗下去。黑夫又走到帐角,把两片挡风的旧帘子放下来,才回到案边。景离会意,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帐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个巡夜的卒子提着灯笼,火光一明一灭。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影,才放下帘子,回身在案边坐下。坐下时他压了压胸口,那道箭伤的旧痛又泛上来,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呼吸放匀了,才抬手去解黑布包上的绳结。
“说吧。”黑夫把黑布包推过去,“我不识字,你念。”
景离解开绳结,把几片竹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竹简的系绳是新的,纸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取出来没多久。他凑到炭火边,就着那点红光,一行一行往下看,指腹顺着竹面滑过去,遇到笔迹潦草的地方,又退回来,重新认一遍。他的眉头先是拧着,渐渐地,那拧着的眉又松开,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楚军的求援信。”景离抬起头。他指着一处落款,凑近炭火让黑夫看,“寝城守将项声的手笔,笔迹我认得——从前缴获的楚军文书里,见过他写的字。这个项字起笔重、收笔急,是他惯用的写法,旁人仿不来。”
“他写什么?”
“他说,楚王已派景驹率三万援军北上,十日内可至。他求寝城方向的楚军拖住秦军,等援军到了,里应外合,把秦军围死在城下。落款的日期,就在半个月前。”
黑夫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把火盆里一根烧得发红的柴火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黑夫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他左臂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布条已经洇透了,他却像是没觉着疼,只盯着那几片竹简:“三万援军?”
“十日内可至。”景离把竹简放回案上,“问题是——这封信,是怎么落到前任百将手里的?”
黑夫抬眼看他。
“前任百将是秦军百将,楚军的求援信,怎么会在他铺底下?”景离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一个可能:这信是楚军故意放出来的。他们想让这封信被秦军截获,好让秦军分兵去拦那三万援军。”
“分兵怎么了?”黑夫追了一句。他不懂那些弯弯绕,可他听得出来,景离的话里,藏着没说完的半截。
“寝城被围,项声缺的是时间。”景离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他指尖蘸了水,在案面上画了几道:一道横的是城墙,两道竖的是南北两条道,又在那两道竖线中间点了一点,“秦军若分兵去拦景驹,围城的兵力就薄了,寝城的围就解了一半。楚军要的,就是让秦军自己把阵脚拆散。”
黑夫沉默了。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跳起几点火星,又落回灰里。他伸手把竹简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不懂字,可他能掂出分量。几片竹简轻得很,却压得他半晌没出声。他抬起头,盯着那几片竹简看了很久,然后问:“信,是真的?”
“字是真的,军情也对得上。”景离点头,“景驹是楚王的亲信,手握重兵,十日内北上,这话楚军不敢乱说。信是真的——但故意让我们截到。”他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那几片竹简会自己长了耳朵。
“那我们怎么办?”黑夫看着景离,“按信里说的去拦援军?”他嘴上这么问,眼睛却一直盯着景离,像是早就知道景离心里有别的答案。
景离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水碗在案上磕出闷响,声音不大,却把黑夫的视线引了过来。黑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追问:“你倒说呀,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将计就计。”他说,“你率队佯装去拦截援军,声势越大越好。楚军看你分兵走了,以为计策成了,寝城守军就会松一口气。可你这队人马,走不远就折回来——绕到寝城东面的那片高地,把通往城门的岔路卡死。”
黑夫的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说,我明着是去拦援军,实则去封寝城的退路?”他嗓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劲。
“对。”景离点头,“主力趁楚军松懈,完成对寝城的合围。你那一队,看着是中了楚军的计,实则堵的是楚军的命门。这叫将计就计。”
黑夫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三万援军呢?要是真来了呢?”
“十日内可至,是楚军自己说的。”景离把竹简卷起来,“景驹真要来,走的是大路,过的是要道。咱们把寝城围死了,他三万援军也进不了城。他要么来硬的,要么退回去。”景离把手里的水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轻轻一声,“真打起来,王将军的主力在,怕他?”
黑夫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把案上的竹简重新卷好,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把竹简包了一层,才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干布是旧衣裳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裹得仔细,像是裹一件要紧的东西,又怕勒着伤口,只轻轻贴住胸口。他拍了两下,确认妥当了,才抬头看景离。
“明日一早,我去见王将军。”黑夫说着,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左臂的伤布露出来,渗着一片暗红。他没多管,只把布重新掖好。
王翦召见黑夫,是在次日清晨。黑夫在帐外解下刀,交给帐前卫士,又掸了掸甲上的土,才掀帘进去。大帐里点着两盏灯,灯芯烧得发黑,王翦坐在案后,面前的舆图摊开,一角压着一块镇石。他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看黑夫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那封信,景离念给你听了?”王翦开门见山。案上那盏灯把王翦的影子拉在舆图上,他抬眼,目光落在黑夫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
“听了。”黑夫在案前站定,“楚军想诱我们分兵。”
“你怎么看?”
“将计就计。”黑夫把景离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王翦听完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舆图。舆图上,寝城东面那片高地画着一道细细的线,那是条岔路。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按了按,又顺着线往北推了半寸,像是把黑夫说的每一步都重新走了一遍,才抬起头。
“你第一次独自领命,就挑这么险的活儿?”王翦抬眼看他。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像是要把黑夫看穿。
“险的活儿,总得有人干。”黑夫说,“我带的都是老卒,干得了。”
王翦看了他很久。帐里的灯芯又结了个花,他没急着掐,只看着黑夫站在案前,不卑不亢。半晌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提起案边的酒壶,亲手倒了一碗酒。酒是温的,壶嘴淌出的细流,在灯下晃着一道亮,稳稳落进碗里,一滴没溅出来。他端着碗,递到黑夫面前。
“喝了它。”
黑夫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浊酒。碗里那点酒浊得很,底上沉着米渣。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带着一股糙米的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眶一热,又压下去。
王翦看着他喝干,没急着接碗。他先是看了黑夫一眼,看他喉头滚了一下,把那股辣劲咽下去,才伸手接过空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黑夫。”他说,“你听令、会算、敢赌,还拿卒子当人看。这不叫匹夫之勇。”
他顿了顿。
“你当为将帅之材。这一趟,好好回来。”王翦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低头去看舆图,像是已经把事情放下了。
黑夫愣了一下。他见过王翦用兵,见过王翦断粮道、设埋伏、调万人如臂使指,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话会落到自己头上。他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谢将军。”
“去吧。”王翦摆了摆手,“人马你自己挑,粮你自己备。三日内动身。”王翦说完,从案上抽出一块令牌,隔案扔过来。黑夫伸手接住,令牌入手,带着铜的凉意。
黑夫起身,退出大帐。掀帘的一瞬,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日头刚升起来,照在他的甲上,明晃晃一片。他在帐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已经落下,只听见里面翻动舆图的声响。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营里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是景离。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左肩的伤让他走路比往常慢了些,可他还是赶到了黑夫前头,手里攥着一枚铜符。他的指节发白,攥得紧,像是怕这符会自己飞了。
“给你。”景离把那枚铜符塞进黑夫手里。
黑夫低头一看:一枚楚地制式的铜符,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有几个字。他不识字,只看得出这符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
“这是什么?”
“楚地的过路符。”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楚军降卒那里收来的,跟真的一模一样。你这一趟要绕过寝城,走的是楚军的道。真到了绝处,把这符亮出来——楚军的哨卡,认这个。”
黑夫把铜符攥紧,指腹在云纹上蹭了蹭,又看了看景离:“你哪来这东西?”那符入手沉,不是铁,是青铜,掂着比寻常的符重一些。
“军正署的书吏,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景离说完,转身往营里走。他的步子不快,胸口那道伤让他走一步,肩膀就塌一下。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活着回来,把这符还我。”
黑夫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符,云纹在日头下泛着暗光。他没有答话,把铜符贴着胸口收好,转身大步朝营里走去。风从背后吹来,甲上的旧伤结的痂被风吹得发紧。身后的校场上,赵七已经带着人开始点卯,列队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在清晨的土上。一百个卒子,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再歪着肩膀蹲在地上拨土。
黑夫走到队前,站定。他把令牌别在腰间,又把怀里的竹简按了按,确认那枚铜符还贴着胸口,才抬眼。那卷竹简的来路、那枚铜符的分量,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都听好了。此去寝城,我只有一句话——活着跟来,活着回去。出发。”
他没有说什么,只抬手,往前一挥。队伍跟着他,朝营外开出去。日头越升越高,照在一百个卒子的背上,影子整整齐齐,踏着土路一步一步,朝着寝城东面的方向。走出一箭之地,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口,景离还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看见景离抬手,朝他挥了一下。黑夫没有回头,只把腰间的刀往正了别了别,大步跟上队伍。
黑夫没有回头,只把腰间的刀往正了别了别,大步跟上队伍。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一箭之地的这一刻,景离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胸口那道旧伤上,半天没有放下。景离心里清楚:那枚铜符的另一半,不是从楚军尸体上捡的——是楚军故意放在那儿的。项声要他看出来,要他知道景离的身世。
第112章 伏兵三日,截斩援师
黑夫率百人队绕到寝城东北三十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这一路他们白天宿在山林里,夜里才赶路,避着大路,专走猎户踩出来的小径,三天两夜,没遇见一个活人。两座山夹着一道谷,谷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草浪一层层翻过去,露出底下褐色的土。谷底的空气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枯草的干气,吸进肺里,又干又涩。
谷底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路两侧是高坎,坎上生着密匝匝的灌木,正好藏人。
黑夫蹲在坎上,扒开一丛灌木,往下看。他扒得小心,只把枝条拨开一条缝,人贴在坎后,不露头。这种功夫是跟景离学的——景离说过,藏身的人,死就死在露头的那一下。土路弯弯曲曲,一直伸到谷口外头。他把目光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百个卒子,贴着灌木蹲着,大气不出。
赵七在左常满在右,周虎带人伏在最前头,王贲殿后。二十个老卒把弩架在灌木枝上,箭已经搭好,只等他一声令下。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是捂在袖子里压着声音,人人屏着气,只等那一挥手。
“这儿能藏多久?”赵七压着嗓子问。
“藏到他们来。”黑夫把灌木枝放回去,拨了拨,“都机灵点,听见动静别抬头。”
这一伏,就是三日。三日里,黑夫把斥候放出去两拨,一拨守谷口,一拨绕到山脊上,盯着大路。他自己没合过几次眼,困了就在灌木底下靠着,刀横在膝上,睡一炷香就醒。第三日的凌晨,山脊上的斥候摸回来,压低声音报了一句:“景字旗,千人,往这边来了。”黑夫一骨碌坐起来,推醒赵七,又挨个把几个屯长摇醒。
头一日,谷里只有风声。有卒子腿蹲麻了,想直起身,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按回去。第二日,下了一场小雨,枯草淋得湿透,贴在身上,冷得人打哆嗦,也没人敢生火。到了第三日晌午,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谷口,一条黄尘从远处腾起来。
赵七最先看见,用胳膊肘捅了捅黑夫。黑夫抬眼,顺着那条黄尘看过去——一支人马,打着旗,正朝谷里开来。旗是黑底的,上面一个斗大的“景”字,在风里猎猎翻卷。
“来了。”黑夫眯起眼。
队伍越走越近。黑夫数了数:打头的是斥候,后头是步卒,再后头是车马,约莫千人上下。风把旗角吹开,又卷上,黑夫盯着那个景字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认错。他趴得更低,灌木的枝条扫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可是越看,黑夫心里越觉得不对。这支队伍走得不急,阵型不乱,步卒的步伐整齐,没有半点长途赶路的疲态。
斥候放得远,前后呼应,分明是行军的老手。
“千人偏师,阵型严整。”赵七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疑惑,“这是往救援去的架势?看着倒像是等着挨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埋了三天的坑,要是打一群过路的,倒也不亏。”
黑夫没答话。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很久,目光从旗号移到步卒的甲上,又移到车马的空当上。车马的空当不对——押粮的车只有几辆,拉车的马却膘肥体壮,不像赶远路的样子。更怪的是,队伍里没有家眷,没有辎重,干净得像是刚从校场上拉出来的。那些步卒的甲,虽然沾着土,可甲片排得齐整,没有一件带锈。
真走了三天的路,不会是这个样子。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他压低声音,“这是诱饵。”
“什么?”
“你看他们——打的是景字旗,可走的这条路,绕得远,走得慢。”黑夫的声音又快又低,“真要急着去寝城解围,该走大路,一天就过去了。他们偏往这山谷里钻,像是专门来探咱们的。”
赵七的脸色也变了:“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黑夫的眼睛盯着那支队伍,咬了咬牙,“他们拿自己当诱饵,咱们就将计就计。传令下去,弩手听我号令——射完三阵,立刻撤,谁也不许恋战。”
队伍进了谷。黑夫盯着打头那面旗,等它走到灌木正下方,猛地直起身,手一挥。
“放!”
一百张弩同时松开。箭矢破空的声音压过风声,黑压压一片,扑进楚军的队伍里。打头的斥候应声栽倒,马匹惊嘶,队形瞬间乱了一角。可是黑夫看见——乱了那一角,很快又被填上了。步卒举盾护住两侧后队收拢,没有溃散。
“果然。”黑夫心里一沉。
他不恋战。第二阵、第三阵箭放出去,箭镞撞在盾面上,发出噼啪的脆响。趁着楚军举盾压低头的时候,他低声吼了一句:“撤!”他吼完没有立刻走,先看着楚军那队形又乱了一下,才转身。话一出口,他先看了一眼赵七——赵七会意,回身一招手,把队伍里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卒拽到中间,护着往坡上跑。黑夫自己留在最后,又补了一箭,才跟上。
一百个卒子从灌木里窜出来,顺着山背的坡,头也不回地往北跑。楚军果然追了上来——步卒在后,斥候在前,喊杀声一路追着他们的脚后跟。黑夫跑在最前面,脚下不停,心里默数着路。
“再往前三里,就到了。”
他记得那地方:山背往下,有一片缓坡,坡底被人挖了几道深沟,覆上枯草。那是他们伏下来之前,连夜挖的陷马坑。那夜黑夫带人挖到后半夜,一人一把短锹,轮流换手,挖了六道深沟,又用枯草和浮土覆上,从外头看不出一点痕迹。挖完,王贲还蹲在坑边,用手把坑沿的浮土抹平,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才点点头。
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黑夫跑到坡顶,回头看了一眼——楚军已经追到半坡上,战马嘶鸣,蹄子踏得土块四溅。他站定转身举刀。
“停!”
一百个卒子同时刹住脚,回身列阵弩手架弩,刀手横刀。楚军见他们停下,追得更急,呼喊着冲上来,一头扎进那片覆着枯草的缓坡。
蹄下的土,忽然塌了。
跑在最前的战马一脚踩空,前蹄陷进坑里,马身向前栽倒,马上的人被甩出去,砸在坑壁上。后头的马收不住,接二连三踩进坑里,人仰马翻,惨叫混着马嘶,在谷底炸开。被陷马坑拦住的中段,还没回过神,黑夫已经一挥手,弩手齐射,箭雨压过去。
“杀!”
黑夫带着人冲下坡,刀起刀落。他冲到坑边,一个楚军刚从坑里爬出来,满身是土还没站稳,就被他一刀劈在肩上。另一个楚军举矛刺来,黑夫侧身,刀顺着矛杆削过去,那人手指一松,矛脱了手。赵七在他左翼,常满在他右翼,三个人并排往前推,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步子跟上,把溃散的楚军一段一段切开。
楚军被陷马坑撕成了两截,前头的人陷在坑里挣扎,后头的人被弩手压住,中间散乱一片,顾头不顾尾。这一冲,直杀到日头偏西。黑夫砍翻最后一个楚军,拄着刀喘着粗气,扫了一眼满地尸体——斩首百余,剩下的溃散逃了。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冲山脊上喊了一声:“点火!
”山脊上应声冒起一股浓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的天里,老远都看得见。那是出发前和景离约定的信号:烟起,人平安。
烟升起来的时候,三十里外的秦军后营,景离正站在了望台上。他扶着木栏,胸口那道伤让他站久了就喘,可他没有下去。他盯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直到那一股黑烟笔直地升起来,又过了好一阵,才松开扶着木栏的手,转身下了台子。
“黑夫平安。”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往王翦的大帐走去。
王翦正在看舆图。景离进去,没有多礼,直接开口:“将军,援军是虚的。”
王翦抬眼:“怎么说?”
“黑夫在山谷截了那支景字旗的队伍。”景离的声音不高,但稳,“千人偏师,阵型严整,走得不急不慢——那不是赶路的援军,是楚军放出来探路的诱饵。他们想看看,秦军会不会上当分兵。”
王翦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
“景驹的三万援军,十日内可至,是信上说的。”景离接着说,“可楚军连诱饵都放出来了,说明他们自己也不确定援军能不能到。信是真的,援军却未必会来——或者说,来了,也未必赶得及。”
“你的意思?”
“寝城,可以攻。”景离说,“楚军的底牌,已经被我们自己掀开了一半。趁他们等援军的心还没死透,合围寝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翦看着景离,又低头看了看舆图,良久,才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寝城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没有再问。
“清点伤亡。”黑夫把刀在靴底蹭了蹭,“再看看,有没有活口。”
卒子们散开,翻检尸体。赵七挨个点人数,点完,回来报:“死了七个,伤了十来个,都不重。坑里坑外,楚军至少躺了一百二十具。”他顿了顿,“抓了三个活的,都伤了,押在后头。”黑夫蹲下身,正要歇口气,忽然瞥见脚边一具楚军尸体的腰带上,系着一枚黑乎乎的东西。他伸手扯下来,入手一沉——是一枚铜符,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有几个字。那符用一根粗麻绳系在腰带上,系得紧,像是贴身的东西。黑夫捏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
黑夫的手,僵住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自己怀里那枚掏出来,并排放在掌心里。两枚放在一起,他举起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端详:同样的云纹,同样的磨痕,连边角磕碰的位置,都几乎一样。他试着把两枚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一对。两枚铜符,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样的云纹,一样磨得发亮的边角。
只是胸口这枚,是他出发前景离塞给他的;地上这枚,是从楚军尸体上摘下来的。
黑夫盯着两枚铜符,又翻过来看背面。景离给的那枚,背面也有字;地上这枚,背面也有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他认得出来——那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百将?”赵七走过来,见他蹲着不动,“怎么了?”
黑夫把手里的铜符握紧,又松开,把那枚从尸体上摘的塞进怀里,和景离给的那枚并排放着。
“没事。”他站起身,把刀别回腰上,“收拾一下,撤。天黑了,别在这儿多留。”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停了一瞬。掌心里那枚铜符的云纹,在日头最后一缕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把那枚铜符在掌心又攥了一下,大步朝山背走去。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身后,百人队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着暮色。
他走出一段,又抬手,隔着衣料摸了那两枚并排的铜符,步子没有停。暮色从山尖漫下来,把队伍吞进去,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往北边的山背,一直延伸下去。黑夫没再回头。他心里那点疑云,却像那枚铜符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久久未散。
黑夫没再回头。他心里那点疑云,却像那枚铜符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久久未散。他不知道,就在他往山背走的这一刻,山脊上那个点火的斥候,已经被楚军的暗哨盯上了。暗哨没有动手,只把斥候的位置记了下来,连夜送进了寝城。项声看完军报,只笑了一声:黑夫,你果然来了。
第113章 铜符印证,景氏身世
黑夫归营那天,日头已经偏西。一百个卒子走了一路,灰扑扑的,甲上沾着土和干涸的血。黑夫先把队伍安顿好,让赵七带人去领粮、换甲,又吩咐常满看着那几个俘虏,不许人审、也不许人打。自己连甲都没解,就径直往景离的帐子走。他走得不快,心里揣着那两枚铜符的事,脚下却一步没停。
掀帘进去的时候,景离正坐在案边,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炭火映着他的脸,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眼窝陷下去,像是又熬了夜。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黑夫放下竹简,撑着案角慢慢站起来——胸口那道伤,让他起坐都比从前费力。
“回来了。”景离放下竹简,抬眼看他,“烽烟我看见了。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斩了一百二十个。”黑夫在案边坐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一旁。刀鞘上还沾着干血,他没有急着擦,先开口,“抓了三个活的,押在后营,嘴还硬着。楚军的诱饵,让我截了。”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就是那支景字旗的千人队,阵型严整,走得却不急——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没恋战,引他们进了陷马坑。”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等他继续说。黑夫却沉默了一瞬。他先解开领口的扣子,从贴身处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那东西在掌心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放在案上。
是一枚铜符。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有几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景离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符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伸手,只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件久别重逢又不敢认的东西。火盆的光映在云纹上,那纹路他认得,刻了十几年都没忘。他的手在膝上捏了一下,才伸出去,指尖触到铜符的边缘,又缩回来。
“我从楚军尸体上捡的。”黑夫说,“跟你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我放在一块儿对过,严丝合缝。”
景离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那枚铜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几个字,又放回去。
“是楚地景氏的符。”他说。
黑夫等着他往下说。景离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那枚铜符的云纹上蹭了蹭。
“我本名不叫景离。”他开口,声音不高,“我原是楚地景氏旁支。”他说完这句,像是怕黑夫听不懂,又补了一句,“楚地,就是咱们正打的那个楚。”景氏是楚国的老族,和昭氏、屈氏并称,王族之后。我这一支是旁出的,排不到嫡系里去,可在楚地,也算有头有脸。我小时候族里祭祀,我站在外圈,隔着老远看嫡系的人进祠堂。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扇门高,后来才知道,门里门外,是两样人。
黑夫没有说话,只听着。
“十几年前,我因一桩族中旧事,与宗族闹翻了。”景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们要我做的事,我不肯做;我做的选择,他们不认。那时候,族里长辈把话说得绝,说我背了祖宗的根,就不再是景氏的人。后来我离开楚国,流落到秦地,改了名,入了军正署,做了书吏。从那以后景氏的门,我再没踏进过一步。”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十几年,我从没跟人提过这些。”
他停了一下,指尖摩挲着铜符的边缘。
“这枚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她走的那年,我年纪还小。她把符塞在我手里,只跟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勿忘根本’,一句是‘亦勿困于根本’。那时候我小,只记得她手是凉的,话说得慢。她没来得及跟我解释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走了。后来我大了,在楚地待不下去,离开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枚符。”
帐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静下去。黑夫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他不太会接这种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母亲,走的时候,你多大?”
“我记着她的第一句,记了半辈子,直到离开楚地那天,那枚铜符还贴在我胸口,焐得发烫。”景离抬起头,看着黑夫,“可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第二句,才是要紧的。根本要记着,不能忘;可若被根本捆住手脚,那根本就成了枷锁。”
黑夫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没有读过书,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可他能听懂一个人话里的分量。他想起江边那些日子,想起景离跟着他出生入死,记功、记阵亡、替他想对策,从没喊过一声苦。这样一个把命都搭进来的人,原来也有放不下的根。景离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手却把铜符握得紧,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这些,”黑夫开口,“不怕我多心?”
“怕。”景离说,“可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与其让你从我嘴里问出来,不如我自己说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黑夫,像是把底牌摊开了,等黑夫接。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只伸手,把案上那枚铜符又推回景离面前。他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可这一个动作,比话都明白。
“收着吧。”他说,“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该在你身上。”
景离一愣,抬头看他。黑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景先生。”黑夫说,“我不识字,读不懂你那些书里的道理。我爹死得早,我从小在江边讨生活,见惯了兵荒马乱,也见惯了人来人往。可有一句话,是我在江边当兵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
“吾辈从军,所守者非一姓之国,乃天下之序。”
景离看着他,眼睛忽然有些发亮。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把那枚铜符握在掌心,又松开,过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母亲那句话,我记了半辈子,总想着哪一天有人能懂。今儿,倒让你一个不识字的人,替我解开了。”
“黑夫。”他说,“这句话,我记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松了些,像是压了多年的那块石头,被人帮着挪开了一角。他低头,把那枚铜符重新挂回自己腰间,系绳的时候,手稳了很多。铜符贴上腰侧,隔着衣料,凉意渗进来,又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按了按那个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铜符的事。炭火慢慢地暗下去,景离起身,添了一根柴,又坐回来。这一夜,两个人谁也没睡,一个说一个听,说的说的都是旧事,听的听的记在心里。说到后半夜,景离才收住话头,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你这一仗,打得正是时候。”景离说,“楚军放诱饵出来,是想看秦军分不分兵。你截了他的诱饵,又斩了一百二十个,这消息传回寝城,项声的心就得乱。”
“乱了好。”黑夫说,“乱了,才好攻。”
“我已把这个判断报给王将军了。”景离说,“援军为虚,寝城可攻。你这一仗,不光斩了人,还断了楚军的念想。项声在城里等着景驹,等来等去等不到,心就慌了。”他顿了一下,“人心一慌,城,就好打了。”他说着,用手指在案上寝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城里的项声,脾气倔,可越是倔的人,越听不得坏消息。
景驹来不了,这消息一传进去,他就要坐不住了。今日将军召我问过,我把你截到的信、斩的人、挖的坑,都说了。将军听完,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楚军的心,已经虚了。虚了,就该攻。将军的意思,是趁楚军等援军的心还没死透,主力合围寝城,一鼓作气拿下。
”景离说着,用手在案上比了个合拢的手势,“主力分三路:一路堵北门,一路堵南门,一路压着东面那片高地。你截了诱饵,东面的路,楚军已经松了。
黑夫直起身:“那我的队伍?”他这一问,声音不大,可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盯着景离,等他说下文。
“你的队伍,是这支偏师里最硬的。”景离看着他,“将军说了,合围的时候,你的百人队,打头阵。”
黑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没有急着应声,只低头,把案上的刀重新握在手里。刀柄是旧的,缠着的布条磨得起了毛,他握着它,像是在掂一件趁手的家伙。过了几息,他才开口:“打头阵,行。我带的兵,不怕死。”他顿了顿,又问,“合围是什么时候?攻城怎么个打法?我好让弟兄们提前备着。”
“不是不怕死。”景离纠正他,“是知道为什么死。”他这话说得郑重,不像劝,倒像叮嘱。黑夫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应一声“好”,而是站住了,回头看着他。
黑夫看着他,没有反驳。他站起身,把刀别回腰上,走到帐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景离一眼。
“景先生。”他说,“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根本也好,枷锁也好——我记下了。你放心你信我我也信你。”
景离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喝,看着黑夫:“你是楚地人,如今又知道我是楚地的——你怎么就敢信我?”
“你跟我一起出生入死。”黑夫说,“我黑夫认人,不看他是哪国人,看他对兄弟怎么样。你在江边救过我,在项燕手里也救过我,这就够了。”
景离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景离没有答话,只端起水碗,朝他举了举。碗里的水映着炭火的光,一晃一晃。他没有说什么承诺的话,可这一举,比什么话都重。黑夫掀帘走出去,帐外暮色四合,营里的火把一处处亮起来。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已经落下,里头那点炭火的光,透过帘缝亮着。
巡夜的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有人蹲在帐边磨刀,有人低声清点箭囊,没有人说话。整个营,都像绷着一根弦,等着天亮。
他转身,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风从营外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吹得他甲上的旧血壳发干。走出十几步,他忽然站住,没有回头,只对着夜色说了一句:“景先生,你信的那个天下之序,我也信。”他说完,没有等回答,又大步走了。身后的夜色里,寝城的方向,隐隐有一点火光,在远天边一闪又一闪,像是那边也有什么人,一夜没睡。
黑夫站在帐门口,看了那点火光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转身进去。帐里黑着,他没有立刻躺下,先借着火折子的光,把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放回鞘里。磨刀声在夜里响,一下一下,压过帐外的风声。他一边磨,一边把今晚景离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根本,枷锁,天下之序。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
他把磨刀石放回原处,躺下来,慢慢合上眼。这一夜,睡得比往常都沉。帐外的风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是也在赶路一般。他知道天一亮,合围寝城的号令,就要传下来了。
他知道天一亮,合围寝城的号令,就要传下来了。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合眼的这一刻,景离的帐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景离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枚铜符,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两句话:勿忘根本,亦勿困于根本。他现在懂了——根本要记着,可若被根本捆住手脚,那根本就成了枷锁。他把铜符放回腰间,吹灭了灯。
第114章 备梯待发,三更火起
秦军大营一夜没歇。天还没黑透,营里的火把就一处处点起来,照得通明。伙房、铁匠铺、木作棚,三处的火口轮着烧,人歇火不歇。木作棚里,几个木匠蹲在地上,用凿子一下一下剔着云梯上的木刺,剔完一节,翻过来再看下一节。云梯一列列靠在校场边,梯身比一人都高,用铁箍钉得结实,抬起来要四个人。
冲车的木架已经拼好,蒙着生牛皮,牛皮下塞着湿泥,防城上的火油。掩体成排堆在营门口,是厚木板钉的,斜着立,板面上还抹着一层湿泥,防城上泼下来的火油。有个卒子蹲在掩体边,拿手指去抠那层泥,抠下来一块,又抹回去,像是怕泥不够厚。铁匠铺的火烧了一整夜,锤声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老铁匠光着膀子,抡着锤,铁花溅在他胳膊上,他连躲都不躲,只一下一下,把箭头砸得尖。伙房也没歇,大锅里炖着干饭,热气从帐顶的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管伙的老卒端着一大盆咸肉,挨着帐子走了一圈,见谁碗空了,就补一块。他一边补,一边念叨:“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爬梯子。
黑夫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排云梯。云梯是新伐的木头做的,还带着树皮的潮气,梯身用铁箍钉得结实。他伸手按了按最粗那根,木头在他掌下纹丝不动。他蹲下,顺着梯身看了一遍箍铁的位置,又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他当兵这些年,爬过云梯,也见人从云梯上摔下来过——梯子砸了,人就没了一半。
所以他看这排云梯,看得格外仔细,从梯脚看到梯顶,又从梯顶看回梯脚。确认没有一根是坏的,他才收回手。
“今晚,就让它动起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营里走。
他召集全屯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一百个卒子列成两排,火把照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谁也没说话。有人手里攥着干粮,没吃;有人把矛头擦了一遍又一遍。风从营外灌进来,把火把的焰吹得东倒西歪,照得每个人的脸,明明暗暗。黑夫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叫出名字。
“赵四。”
“在。”
“王三。”
“在。”
“刘七,李五,陈四,赵二……”
他叫得慢叫一个,那人应一声。他叫的不只是名字,还顺着看一眼那人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记牢。有的卒子被他看得低下头,有的挺了挺胸。叫到王三的时候,王三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百将,俺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俺吃得好,睡得好。”叫到一半,他停住,看着一个年轻的卒子,那是上个月才补进屯里的,才十六七岁,下巴上还没长齐胡子。
“狗剩。”
“在。”那少年应得响,声音却有点发颤。
黑夫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叫。他记得这孩子,上个月补进来的时候,连矛都端不稳,练了半个月,才勉强像个样子。明儿这一仗,也不知他能不能扛过去。明儿上城,这样的孩子,最叫人心疼。叫完最后一个,他回到队前,站定。
“都叫了。”黑夫说,“叫得出名字,就是记在心里了。明儿上了城,谁回不来,我黑夫记得他叫什么,家在哪,家里还有谁。”他说着,把手里那杆矛往地上一顿,“话就这一句,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卒子们这才动起来,有的转身回帐,有的蹲下系鞋带,没有人说话。
队伍里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矛。风从火把上掠过,把焰苗压得一低,又弹起来。黑夫把话说完,没有人应声,可那沉默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
“家里有老娘有老婆的,把话捎给军需官,让他记下来,仗打完了,托人带回去。”黑夫的声音不高,“要是回不去,那话就替他带。军需官那儿,我打点过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家没口的,也一样——你们记着我黑夫的名字,我要是不在了,也有人替我记着。”
“百将。”赵四忽然开口,跨出一步,“我想打第一梯队。”
黑夫转头看他。赵四站在火把底下,脸上的络腮胡子映得通红,腰里那柄弯刀,刀鞘上的旧布条已经解了,露出黑亮的刀身。
“你是伤过的人。”黑夫说,“第一梯队,是要拿命垫的。”
“正因为我伤过,我才去。”赵四说,“我这条命,是百将从军法下救回来的。明儿我要是死了,也算把命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眼睛没躲。周围的卒子看着他,没有人出声,可好些人把矛握得更紧了些。
黑夫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几息,他开口:“行。第一梯队,你带队。但你记着——上了城,别逞能活着下来,比什么都强。”
赵四应了一声,退回队里。他身后,跟他一起请缨的几个人,也往前迈了半步,被黑夫一眼扫过去,又站住了。黑夫没有多说,只把第一梯队那几人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队伍散后,黑夫没有回帐,径直去找景离。景离的帐子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几张舆图和几封竹简,炭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坐。”景离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刚得到消息。”
黑夫坐下:“说。”
“寝城守将项声,把主力调往东南角了。”景离放下手里的竹简,“我前些日子收买了一个楚军逃卒,今儿他托人带话回来,说城里的兵,昨夜一队一队往东南角挪,把南门和西门的守备都抽薄了。”他说着,用炭笔在舆图上东南角画了个圈,“那逃卒还说,项声亲自在东南角的城楼上督了一整夜,天亮才下去。”他顿了一下,“逃卒是咱们的人引出来的,人在城外,消息不会假。他图的就是进城之前,把城里的部署卖给咱们,换一条活路。”
“东南角?”黑夫皱眉,“那是咱们主攻的方向。”
“正是。”景离抬眼看他,“项声以为,秦军围城,东南角地势最平,是突破口。他把宝都押在那儿了。”
黑夫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东南角那个位置,他在图上看过——地势平,墙却厚,是块硬骨头。项声把主力押在那儿,说明项声铁了心要在那儿跟秦军硬碰。
“他押错了。”黑夫说。他盯着舆图上东南角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项声那个人,他听景离说过,脾气倔认死理。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个方向,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把兵押在东南角,就不会轻易撤。
“不一定。”景离说,“他押在那儿,那儿的兵就厚。咱们要真往那儿砸,砸不动。”
“那怎么办?”
景离没有说话,只把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移到旁边的城墙裂缝处,停住。那是之前探过的那道裂缝,城南南门左边三尺宽一丈深。
“项声把兵都调去东南角,南门这边就空了。将军的意思,明儿正午,主力佯攻东南角,拖住他的兵;咱们这一路,从南门那道裂缝动手。佯攻那边,王贲带一千人,抬着云梯冲车,摆出要硬攻的架势。项声的兵在东南角,看见那阵仗,不敢撤。”他说着,在舆图上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那道裂缝,之前探过,城南,南门左边,三尺宽,一丈深。要是把裂缝撬开,塌一角,城就破了。”
黑夫的眼睛亮起来。他没有多问,只盯着舆图上那道裂缝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那我回去,让弟兄们吃饱睡足,养足精神。”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景先生,那裂缝,今夜能不能先派两个人,摸过去看一眼?”
“我已经派了。”景离说,“天黑前出的营,两个人,都是斥候营的老手。要是裂缝还开着,明儿就按计划走;要是被填了,得另想辙。”
“你不紧张?”景离问。
“紧张什么。”黑夫说,“明日之战,不在力,在气。气足了一鼓作气就破了。”
他说完,大步出了帐。回到营里,他先让伙夫把好饭好菜端上来——干饭管够,一人两块咸肉,一勺豆酱。卒子们围着火堆吃,吃的满头汗。有人用衣角抹嘴,有人把碗底的豆酱刮得干干净净,有人舔了舔筷头。黑夫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火堆边,就着咸肉,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得慢,像是要把这顿饭嚼出滋味来。
旁边一个老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咸肉拨了一块,悄悄搁到他碗边。
“吃完了都睡。”他把碗一放,“谁也不许再磨刀,不许再说话,养足了精神,明儿有的是力气使。”他说完,自己却没先睡,提着盏灯,一顶帐一顶帐地走过去。到狗剩那顶帐的时候,他掀开帘,见那孩子合着眼,眉头还皱着,他伸手,把那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出声又走了。他走回自己帐里,放下灯,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凉,他把甲拢了拢,才进去。
一夜安静。营里的火把灭了多半,只留几处巡夜的火光。更鼓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前,营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马嘶。黑夫把查营那盏灯提回帐里,吹灭了,帐里陷进一片黑。黑夫躺在帐里,合着眼,却没有睡着。他听着帐外的风,想着明儿那一仗,又想起那些被他叫过名字的卒子——赵四、王三、刘七、李五、狗剩。
一个名字,一张脸。他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点数家当一样。他翻了个身,又合上眼,慢慢睡沉了。帐外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刮,火把的焰苗在风里晃,把帐子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谁也没有想到,城头那边,弓已经悄悄拉满了。
三更时分,黑夫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摸刀,帐外已经炸开了——无数道火光,带着尖啸,从城头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是箭,箭头包着火油,点着了,落在营里。
第一根火矢扎进粮垛,火苗腾地窜起来,转眼烧成一片。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一蓬一蓬的火雨,兜头浇下来。营里的火把全亮了,喊声四起,人影乱窜。有人抱着水桶往粮垛跑,半路被一根火矢撂倒,桶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马厩里的马惊了,嘶叫着挣断缰绳,踏着火苗往外冲。
黑夫冲出帐,火光映着他的脸,通红的。他把刀往腰上一别,一边走一边扣甲。他一把抓住跑过去的赵四:“甲呢!甲穿上!别乱!”赵四被他一扯,稳住脚,喘着气:“粮垛那边烧起来了,好几个人倒了。”
城头方向,又是一阵弦响,密密麻麻的火矢,遮天蔽日地飞过来。火矢落进帐子,落进水缸,落在人身上,惨叫声被火烧的噼啪声盖住。黑夫抬眼看向城头——那火光里,隐约看得见城墙上站着密密的人影,正一轮一轮地开弓。他把刀抽出来,迎着火光,朝最近的粮垛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吼了一声:“都别慌!跟着我!”整个大营,在一瞬间,被拖进一片火海之中。
整个大营在一瞬间,被拖进一片火海之中。黑夫不知道,那阵火矢不是项声放的——是项燕。项燕亲率三千精锐,连夜从蕲南赶来,就是要在合围之前,烧掉秦军的攻城器械。火矢落完的时候,项燕站在中军帐前,看着秦军大营的火光,说了一句:黑夫,你不是要合围吗?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合围。
第115章 架梯强攻,垛口搏杀
三更的火,烧到天明才见弱。秦军大营一夜之间,被楚军那阵火矢烧掉了一半——粮垛烧了,帐子烧了,靠在校场边那排云梯,也烧塌了好几架。天亮的时候,营里到处是焦黑的东西,冒着青烟人踩上去,嘎吱作响。有的帐子烧得只剩几根柱子,杵在灰堆里,像是烧剩下的骨头。有人蹲在灰堆边,把还能用的箭一根根拣出来,用衣角擦去灰。
黑夫一身烟灰,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排烧坏的云梯,脸色发青。昨晚他带人救了一夜的火,嗓子喊哑了,甲上糊着泥和灰。他一夜没合眼,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可他没有坐下来歇。铁匠铺连夜赶出来的梯子,一夜全毁了。
“百将。”赵四跑过来,甲都没穿齐,“王将军传令,让您去大帐。”
黑夫没有多问,大步往大帐走。掀帘进去,王翦站在舆图前,一夜没睡,眼睛布着血丝。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被人用炭笔重重圈了三道。景离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云梯烧了。”王翦没有拐弯,“楚军那一把火,烧的是咱们的攻城家伙。可城,还得攻。”
“怎么攻?”黑夫问。
“东南角。”王翦用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按,“项声把主力都押在东南角,以为咱们不敢从那儿打。偏要打那儿。火矢烧得了一排梯子,烧不了人心。你带人,把备用云梯架上去。”
黑夫看着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没有立刻接话。那位置他熟悉——地势最平,墙最厚,是块硬骨头。项声把兵都压在那儿,等于在那儿摆了一面墙。
“备用云梯,还剩几架?”黑夫问。
“三架。”景离接过话,“两架烧坏了,一架是好的,在木作棚底下,拿湿毡盖着,没淋着雨。”
“一架。”黑夫重复了一遍,又看向王翦,“一架梯子,能上几个人?”他没有等王翦回答,自己先接了一句,“一个垛口,一条命,够了。”
王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三个垛口,从东数。城上的兵,都聚在前两个垛口那边堵王贲,第三个垛口,人最薄。”
“一个垛口,够用了。”王翦说,“你只要把那一架,架到东南角第三个垛口,梯子立住,人上去,城上站住脚,后头的人就能跟着上。”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将军,这一架梯子,我拿命去架。”
王翦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黑夫领命出来,赵四已经在帐外等着。他一夜没睡,胡子拉碴,可腰板挺得直。黑夫把军令说了一遍,赵四听完,没有多问,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一梯队,我去。”
“你去。”黑夫说,“我跟你并肩。”
队伍重新集结。一百个卒子,一夜没睡眼都红了,可没人喊累。黑夫让人把湿毡扯出来,一人一块,裹在身上。毡子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身上发冷,可火矢落上来,一时烧不透。黑夫自己也裹了一块,又弯腰,把毡子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紧了紧系带。
“都记住了。”黑夫站在队前,“咱们就一架梯子。梯子立起来,人往上冲,谁也不许回头。我黑夫打头,赵四第二,狗剩第三。”他说着,扫了一圈,“这一趟,上得去,寝城就破了;上不去,咱们这一百条命,就交代在墙根底下。话我说明白,谁要现在退,我不拦。”
没有人动。一百个卒子,裹着湿毡站在烟里,一个也没有退。
他说着,看了狗剩一眼。那孩子裹着湿毡,脸色发白可咬着牙,没有吭声。
东南角的战事已经打起来了。王贲带着一千人,抬着烧剩的云梯,一波一波往城下冲,城头的滚木礌石跟着一波一波往下砸,砸得地上到处是坑,到处是血,喊杀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项声的兵,果然都聚在东南角,城墙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层又一层。
黑夫带着百人队,绕过主战场,贴着城墙根,借着烟和乱,往第三个垛口摸过去。火还在烧,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他裹着湿毡,猫着腰,一步一停。城头的喊杀声、滚木的闷响、箭矢的尖啸,搅在一起,从头顶压下来。黑夫不敢抬头,只盯着前头赵四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贴着墙挪。城头的楚军,注意力都被王贲那边牵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墙根底下这一队人。
摸到第三个垛口正下方,黑夫一挥手。赵四和几个老卒从背上卸下那架备用云梯,四个人抬着,无声无息地往城墙上一靠。梯身贴着墙,发出一声轻响,又静下去。黑夫按住梯身,不让它再晃,抬头又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那两个楚军,还在朝王贲那边射箭,没有回头。
黑夫踩住梯脚,抬头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两个楚军正在往王贲那边射箭,背对着这边。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赵四,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上。”黑夫低声说。
赵四第一个蹿上梯子。他爬得飞快,手脚并用,几下就到了半空。黑夫在梯脚压着,两只手死死握着梯柱,把梯子稳住。城头正下方,滚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王贲那边的方向上,没有往这边来。黑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他能听见赵四的脚在梯板上一级一级地响,那声音又急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赵四爬到垛口,正要翻身——城头那个楚军,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一回头,看见了梯子,张嘴就要喊。
赵四不等他喊出声,一刀劈过去。那楚军栽下城头。赵四翻上垛口,可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声闷响——一根滚木,被人从垛口旁的墙垛上推下来,夹着风声,正砸在赵四身上。
赵四整个人被滚木砸中,闷哼一声,从垛口上直直栽下来,坠下城墙。他坠落的速度极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就砸在城根下的土里,溅起一片尘土。黑夫在梯脚,看着那一片尘土腾起来,脑子嗡的一下。
“赵四!”
黑夫的声音,撕破了烟。他眼看着赵四坠下去,砸在城根下的土里,一动不动。他没有犹豫,一脚踩上梯子,往上爬。梯身在晃他没有停手脚并用,一口气冲到垛口。梯子的木刺扎进手心,他感觉不到疼,只一下一下,往上攀。城下的卒子们,看着他像一道黑影一样蹿上去,没有人喊,可十几双手,同时扶住了梯柱,把梯子死死钉在地上。
垛口上,两个楚军正举着滚木,还要往下砸。黑夫翻上城头,抽出短剑迎面一剑,劈开左边那个楚军的喉咙。右边那个举着长矛刺来,黑夫侧身,短剑顺着矛杆削过去,一剑砍在那人手背上,那人松了手,黑夫反手一剑,捅进他胸口。
两个楚军,倒在了垛口上。黑夫一脚把左边那个踢开,腾出垛口的位置,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城头。这一眼,他看清了形势——他站的这个垛口,是一个豁口,两边的楚军,正呼喊着往这边围过来。他握着短剑,不退反进,往人最多的地方,冲了过去。
黑夫刚站稳,面前又涌上来一队楚军,当先一个是个百将黑甲提着刀,直奔他而来。黑夫没有退,握着短剑迎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刀剑交加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楚军百将的刀沉,一下压下来,黑夫的短剑短,吃不住力,剑身被压得往下弯。黑夫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握住剑柄,硬顶住那一下。两人脸对脸,隔着剑锋,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凶光。
楚军百将力大,一刀劈下来,黑夫举剑架住,虎口发麻。两个人贴在一起,推来搡去,谁也没法退。黑夫的左臂旧伤,被这一撞扯得生疼,血又渗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两人角力,谁也奈何不了谁。黑夫感觉脚下踩到了血,滑了一下又稳住。楚军百将忽然撤刀,想抽身后退,黑夫瞅准这个空当,把心一横,一头撞过去——脑袋撞在那百将的面门上,撞得他自己眼前也一花。
那百将没料到他来这一手,被撞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黑夫不等他站稳,又是一头,撞在他胸口,那人仰着身子,被撞出垛口,从城头栽了下去。
黑夫扶着垛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下去——那百将摔在城根下,和赵四躺在一起,一动不动。他把手里的短剑换了个方向,剑尖上的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滴。他喘了几口气,才把呼吸压平,直起腰,迎向下一个冲过来的楚军。
“上来了没有!”黑夫回头吼。
城下,卒子们正沿着梯子往上爬。狗剩爬在最前面,咬着牙一步一蹬,额头上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爬到垛口,黑夫伸手,一把把他拽上来。后头的人跟着,一个接一个,翻上垛口,在城头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城头,黑夫百人队的人越来越多,和楚军搅在一起,刀来剑往,杀声震天。
黑夫站在垛口上,一边抵挡,一边喊着名字,把上来的人一个个安排到位置上,有人守垛口,有人挡巷道,有人护着伤卒往后退。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日头偏西。东南角的城头,秦军慢慢站住了脚。王贲那边的兵,也趁着黑夫这边撕开的口子,一波一波涌上城。城头上秦军的旗,终于立了起来。旗是湿的沾着血,在风里展开的时候,啪的一声响,像是替这一仗吼了一声。
黑夫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扫了一眼四周——他这一百人,城头上站着的,已经不到一半了。有的人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人蹲着给伤处缠布,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他数不清也看不得,只把目光移开,落到城下的楚军阵中。
“赵四呢?”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人回答。
黑夫没有再问。他扶着垛口,站直身子,往城下看了一眼。城根下,赵四躺着的地方,已经被人盖上了一张破草席。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城下的楚军阵中,一阵骚动。一队人马黑甲黑旗,从城里冲出来,当先一骑须发半白,手中一杆长戟,直直指向城头。他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精兵,甲胄齐全脚步整齐,一看就是项家的嫡系。他们冲过城下的空地,朝东南角这边压过来,马蹄踏起的尘土,腾起老高。
那是项声。他的长戟,正指着黑夫所在的垛口。黑夫盯着那杆长戟,又顺着戟身,看向那个骑马的人。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把短剑握紧,站直了身子,迎着他看过去。城头,风卷着烟和火,从两人之间,呼地一下卷过去,又散了。黑夫没有挪开眼,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半步。
黑夫没有挪开眼,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半步。他不知道,项声身后那乌压压一片精兵,不是来守城的——是来突围的。项声知道城守不住了,他要的不是守,是杀出去,杀到黑夫面前,和他同归于尽。
第116章 城头对戟,甲缝一剑
项声没有骑马登城。他到了城下,翻身下马,把那匹马的缰绳随手扔给亲卫,又抬手,整了整肩上的甲,才提着那杆长戟,一步一步,踩着城梯往上走。他走得不快,可每走一步,城上的楚军就退开一步,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没有人敢挡他的道。那杆长戟,戟刃上沾着血,一路走一路滴,在城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黑夫站在垛口上,看着他上来。
“那就是项声?”他问身边一个楚军降卒——不,那是他队里的老卒。
“是他。”老卒的声音发紧,“寝城的守将,项氏的旁支。他上了城城上的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又说,“百将,我听人说过,他年轻时在项燕帐下,一个人,一杆戟,在城头上守过一整夜,没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项声走到城头,站定抬眼,直直看向黑夫。他身上那副黑甲,甲片上的漆,有的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可那甲擦得干净,没有一处缺口。他没有说话,只把那杆长戟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城砖都跟着震了震。然后他动了。
黑夫看着他动,没有上前。不是怕,是他在看——看项声的戟路,看他的腰,看他的脚。三招之内,他要把这个人的路数,看进眼里。
第一个秦卒,刚迎上去,被他一戟扫在胸口,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垛口上,再没起来。第二个举矛刺他,他侧身让过,长戟回手一挑,那卒子的矛脱了手,被他一戟拍在脑袋上,栽下城头。第三个,从侧面扑上来,他一戟横扫,那人连人带甲,被扫下城墙。三戟,三个人。
城头一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长戟落地的闷响,和风刮过的声音。黑夫身后的秦卒,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谁都知道这种时候退了就全完了。
黑夫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盾——那是死去的秦卒留下的,盾面还砸着一个凹坑,边角崩了一块。他试了试分量,又紧了紧握盾的手,把短剑换到左手,右手举盾一步一步,迎着项声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项声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等黑夫走到一戟之内,他忽然发力,一戟直刺。黑夫举盾一挡,铛的一声,巨力透过盾面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一热,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盾沿滴下来。盾面被那一戟,砸得往里凹了一块。黑夫没有低头看伤,只把盾举得更高,挡住了脸。
他没有退。
项声又一戟,横扫。黑夫举盾硬接,盾面被划出一道深痕,火星四溅,几片碎铁崩落。这一戟的力道,比前一戟还重,黑夫的双脚在城砖上往后滑出半尺,鞋底都磨得发烫。可他还是没有退,腰一沉,把重心压下去,硬生生吃住了这一下。他脚下一滑,往后踉跄半步,又咬着牙站住了。
虎口的血越流越多,他握着盾的手指,几乎要握不住,只能换了个握法,把盾带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退开。”项声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条命,我留不住。”
“我也没打算让你留。”黑夫说。他把盾往前推了推,又握紧了短剑。
“秦军里,没有你这号人物。”项声盯着他,“你是哪一支的?”
“黑字营,百将黑夫。”
项声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过这个名字:“黑夫。绕到楚军背后、截了项燕粮道那个黑夫?”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甘,“项燕在蕲南,提过你。他说秦军里,出了个不要命的卒子。”
“就是我。”
两人对峙着。城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黑夫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阵声音——密集的、压着风声的弦响,是弩。他握着盾的手,又紧了一分。他没有回头去看,可他知道,那是景离在城下。一排弩箭,从城下的秦军阵中射上来,不是对着城头的兵,而是对着项声身后那匹拴在城下的马。城下,景离站在一辆冲车的车顶,一手扶着车沿,一手举着,正指挥着一队弩手。车顶被血浸得滑,他脚下垫着一块破布,才勉强站稳。他喊了一声:“射马!别管人!射马!”弩手们一排一排,轮流放箭,弦响一声接一声,像是给城头的黑夫添着一把力。
第一箭,射在马臀上。马受惊,嘶叫着人立起来,挣断缰绳。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一箭射在马颈上,一箭射在马腿上。那马彻底疯了,拖着断缰横冲直撞刨着蹄子,一头撞向项声。城下,景离的喊声混在弩响里,又急又亮:“再放!压住它!”
项声正全神贯注盯着黑夫,没料到身后有变。马的冲力,从背后撞上来,撞得他一个趔趄,踉跄着往前扑。他脚下的城砖,经过一夜的战火,早被血浸得滑腻,他的一脚踩上去,打了一个滑,整个人仰面栽倒,长戟脱手铛啷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黑夫等的就是这一下。他看得清楚,项声仰面栽倒的那一刻,肩甲和颈甲之间,拉开了一道缝。他放下盾,整个人扑出去,短剑直刺项声——刺向他的肩甲缝隙,那是黑甲唯一露出皮肉的地方。这一剑,他没有留力,短剑没入甲缝,一穿到底又抽出来,血跟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听到项声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黑夫自己,也被这一剑耗尽了力气,连着退了两步,背靠上垛口,才没有倒下。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项声闷哼一声,捂住肩膀,滚倒在城头。他身边的亲卫,呼啦一下围上来,几个人架住他,几个人举刀拦住黑夫。
“走!”有人喊,“护着将军走!”
亲卫拖着项声,连滚带爬,往城梯的方向退。项声被拖下城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黑夫,只看了一眼城头上那杆被遗落的长戟,又看了一眼黑夫肩头正在渗的血,什么也没说,被亲卫们架着,消失在城梯下。他经过的地方,秦军的卒子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开,没有人拦,也没有人再砍。他一下城,城头上残留的楚军,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有人扔了刀,有人蹲在墙根,抱着头。城梯口,几个楚军的百人将,扯着嗓子喊:“撤!撤!护着将军退进内城!”喊声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慌乱。
项声一倒下,城头的楚军,像被抽了主心骨,阵脚大乱。有人开始往城梯挤,有人扔了武器,有人转身就跑。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往前推,城头顿时乱成一团。黑夫没有追,他弯腰,捡起那杆长戟,拄着它,站在垛口上,深吸了一口气。戟杆上还残留着项声掌心的汗和血,握在手里,又滑又沉。
他握着那杆戟,站直了身子,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他没有立刻喊,先等那口气喘匀了。
“东南破了!”他嘶哑着嗓子吼,“寝城东南,破了!”他吼完,胸口一甜,一股腥气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扶着戟杆,把腰直起来,不让城下的人看出他受了伤。城下,景离听见那一声吼,握在冲车扶手上的手,这才松了劲。他低头,在车顶的破布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城下,秦军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呜呜的,从东头传到西头。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秦军如潮水一般,从黑夫撕开的这个口子,涌上城头。黑字营的旗,顺着人潮一点一点,往城里挪。楚军的溃退,从东南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面城墙。
黑夫在垛口上,把秦军的旗,从怀里掏出来,系在那杆长戟上,往垛口上一插。那旗是出发前从营里领的,一直贴身揣着,揣得又皱又热。他系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那一戟震的,虎口还裂着。他使劲系了两次,才把旗系牢。旗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黑底上的字,迎着光,看得清清楚楚。城下,有人认出了那面旗,喊了一声:“黑字营的旗!上去了!”那一声喊,像是给整支攻城的队伍添了一把火,后头的人,爬得更快了。
“寝城东南已破。”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城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正要转身,城下忽然又飞上来一片箭雨。是溃退的楚军,慌乱中回头放的乱箭,没有准头,可胜在密。黑夫躲闪不及,一支流矢噗的一声,贯穿他的右肩——箭镞从前头进去,从后头穿出来,带着血,钉在肩胛骨上。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晃,差点栽下垛口。
黑夫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单膝跪在城头。狗剩从垛口那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百将!”他伸手要碰那支箭,又缩回来,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箭,得拔出来!我去叫医官!”他伸手,握住那支箭杆,想拔,又停住——箭还穿在肉里,拔出来,血就止不住了。
他咬着牙没有拔,只把旗杆扶正,又扶着它一点一点,站直了身子。那支箭,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每晃一下,都扯着肉。他没有低头看,只把目光放远,落在城门口那一面面旗上。风从城头掠过,吹得那些旗,一面一面地翻,像是也在跟着欢呼。血顺着他的右臂,流到手肘,又滴在城砖上,汇进脚下那一片暗红里。
狗剩在旁边,看着那支箭,嘴唇抖了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黑夫没有看他,只望着城门洞的方向——那里,秦军的旗,正一面一面地,往城里进去。他抬手,想擦一把脸上的血,右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右肩那支箭,扯得他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他换了左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花的。
城下,秦军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头上,楚军丢下的武器,散了一地,没有人再去捡。寝城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撞开,沉重的门扇,咣当一声,砸在门洞两侧的墙上,扬起一片尘土。秦军的步卒,从门洞涌进去,像决了堤的水。东南,彻底破了。黑夫站在垛口上,看着那一片涌入的人潮,忽然觉得,自己握着戟杆的那只手,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黑夫在垛口上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城。他把那杆戟从垛口上拔下来,拄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城梯口走。每一步,都扯着右肩的伤口,他没有回头。城下,秦军的号角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替这场血战,收着尾。他走着那支箭在他肩头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走着那支箭在他肩头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黑夫不知道,就在他下城的这一刻,项声被亲卫背着,已经跑出了十里。项声趴在亲卫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寝城的火光,只说了一句:城丢了。可项梁,还在。
第117章 拔箭疗伤,刻牌送卒
黑夫是被人从城头抬下来的。他右肩那支箭,一路走一路晃,等他被放到城下的担架上,血已经浸透了半边甲,把担架的木面都染红了。军医蹲在他身边,先拿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冲掉,才把箭杆旁边的甲片剪开,露出伤口。箭头扎得很深,倒钩嵌在肉里,军医用手指探了探,皱起眉,又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把肉里的箭头剜出来。
黑夫咬着一条木棍,一声没吭。军医揭开一坛烈酒,酒味冲上来,他直接把坛口对准伤口,浇了下去。烈酒浇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灼着肉,黑夫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按住他。”军医说,“这箭头带倒钩,拔出来,得再剜一刀。”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包麻沸散倒进碗里,兑了水,搅开,递到黑夫嘴边,“喝了。喝下去这刀就不那么疼了。”
狗剩蹲在一旁,死死按着黑夫的肩膀。他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手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军医又剜了一刀,黑夫的身子猛地一挺,木棍在他嘴里,咬出一道深印,一声不吭。狗剩看着那伤口,眼眶红了一圈,手上的劲,又压紧了一分。麻沸散的劲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前一黑,没了知觉。他倒下之前,最后听见的,是军医说了一句:“箭头出来了。”声音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照得人影一明一暗。黑夫动了动右手,右肩被布缠得严实,动不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缠伤口的布,一层一层包得很细,血已经止住了,只在布上洇出一点暗红的印子。
“醒了?”旁边一个声音。
黑夫转头,是景离。景离坐在他床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见他醒来放下竹简,给他递了一碗水。那碗水是温的,碗沿还沾着一点药味。黑夫接过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才压下去一点。
“多少人了?”黑夫没有接水,先问。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全屯,不足四十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伤得重的,有七八个,还在发着烧。能不能挺过去,难说。”
黑夫没有说话。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一百个人的队伍,出发的时候,一个不少;打完了寝城,回来的,不足四十个。
“都带伤?”他问。
“都带伤。”景离说,“轻的,还能自己走;重的,还躺着。”
黑夫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他右肩的伤,这一撑,扯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床沿,缓了一下,才开口:“赵四的名字,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景离说,“赵四、王三、刘七、李五、陈四,还有后头补上来的几个。名字都在我这儿,一个没漏。”他说着,把手里的竹简展开,给黑夫看——竹简上,一行行,列着名字,有的名字后面,还注着家在哪。
“刻木牌。”黑夫说,“跟之前那三个降卒,排在一起。我一个一个,给他们送。”他说着,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送完,城门口那片空地,摆一排,面向南。他们生前是往南走的,死了,也别让他们找不着方向。”他顿了顿,又说,“我不识字,名字你替我念,我听着。刻的时候,一字不许错。刻错了人在那边,就找不着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狗剩站在一旁,听得眼眶又红了一分。景离没接话,只把竹简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给黑夫听。黑夫听着没有打断,只在那一个又一个名字之间,偶尔点一下头。
景离看着他,没有劝他别动,只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你伤着,先躺着。”他说着,把竹简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木牌我让人去削了。刻完了送到你帐里你过目。”
“我不识字。”黑夫说,“你念给我听。”
“好。”景离应了一声。
“躺不住。”黑夫说,“城里头,还乱着。”他顿了顿,“赵四他们,躺在了城头上。他们回不去了,可城里的百姓,还得活下去。我这个当百将的,不能光躺着养伤。”
景离没有再劝。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还有一件事。寝城的守将,项声昨天夜里,弃城逃往蕲南了。”
黑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伤成那样,还能跑?”黑夫问。
“有人背着他跑。”景离说,“他逃了,城里的楚军,没了主心骨,散的散,降的降。”他停了一下,“他往蕲南去,那是项燕的地盘。他这一走,把寝城三万户百姓,扔给了咱们。”
“王将军怎么说的?”
“王将军已经下令,入城之后,严禁扰民,违者斩。”景离说,“他说,打仗是咱们当兵的跟楚军的事,跟百姓无关。谁要动百姓一根指头,军法处置。”他顿了顿,“这话,是说给全军听的。您这一路,也得照这个规矩办。”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挣扎着站起来,趿上鞋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往帐外走。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狗剩在外头,见他出来,赶紧上来扶,又要拦:“百将,您这伤,医官说了,不能动。”
“百将,您这伤——”
“扶我去城里。”黑夫打断他,“看看,城里的百姓,安置得怎么样了。”
寝城的街道,一片狼藉。城破后的战场,到处都是断墙残瓦,地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秦军的士卒,正一队一队,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藏在家里的百姓叫出来,告诉他们别怕。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孩子吓得直哭。黑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孩子,又看着那妇人,开口:“别怕。我们是秦军,不伤人。你家男人呢?
”那妇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被、被征走了。说是守城,三天没回来了。”黑夫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人说:“记一下,这家,发双份的粮。”有的人家,门是撞破的,里头的老人在抹眼泪;有的人家,门从里头插着,怎么敲都不开。
黑夫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幕,没有催,只吩咐身边的人:“敲不开的,别硬闯。堵在门口喊两嗓子,让他们知道外头是秦军,不是来抄家的。
黑夫扶着狗剩的肩,一步一步,走在街上。他走得很慢,右肩的伤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可他没有停下来。街两旁的断墙,有的还在冒着余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右肩的伤跟着震,疼得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他扶着狗剩的肩,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又迈步。他看到有士卒往路中间拖尸体,他停住,吩咐:“别拖到路边堆着,抬到城外去,挖坑埋了。掩埋之前,先记下身份。”
“是。”那士卒应了一声,带人去了。黑夫看着他们抬着尸体走远,又补了一句:“记身份的时候,分不清是秦军还是楚军的,先问俘虏。别把自家兄弟,当成楚军埋了。”
黑夫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又看到有士卒推开一扇门,要往里闯。黑夫喊住他:“干什么?”
“搜。”
“搜什么?”黑夫走过去,“王将军有令,严禁扰民。你这一脚踹开门,里头的人,得吓成什么样?”
那士卒愣了一下,收回脚,站直了:“百将,是属下莽撞。”
“要搜,敲门,让人自己开。”黑夫说,“开了门,说明白,咱们是来安民的,不是来抢的。”他说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谁要是仗着手里有刀,进人家屋里翻东西——那是给秦军丢人,也是给我黑夫丢人。让我撞见,军棍不饶。”
士卒应了一声,退开了。黑夫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的府库门口,他停住。府库的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他让狗剩打着火把,走进去看了一圈——粮仓的米,还在;库房里的铜钱、布匹,也都在。米袋一袋一袋码得整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他伸手,从袋口探进去,抓了一把米出来,在手心里看了看——米是干的,好米。
“封起来。”黑夫说,“派两个人守着,谁也不许动。等王将军来清点。”他顿了顿,又说,“粮仓里的米,先别全封。城里的百姓,家里断粮的,按人头发——每家领多少,记了账,将来还上。”
他正说着,一个老卒从府库后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灰扑扑的,像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老卒跑得急,袖子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捧着竹简,像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百将!”老卒跑过来,“您看这个——从后头那堆瓦砾底下刨出来的,是楚军的户籍简!”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把竹简递还给老卒,又看向景离。
“念。”黑夫说,“上面写了什么?”
景离接过竹简,借着火光,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记进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来,指尖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又往下移。
“这上面,记着寝城三万户百姓的去向。”景离抬起头,看着黑夫,“每一户,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姓什么,迁去了哪里——都在上面。三万户,一个不少。”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有些发沉,“楚军退得急,这东西,没来得及带走,也没来得及烧。”
黑夫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伸手,从景离手里接过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尽管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他握了握那卷竹简,像是握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风从府库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卷竹简的边角,沙沙地响。黑夫没有松手。他想着这三万户百姓,想着他们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样子,又想着赵四他们,躺在城头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在这会儿,是连在一起的。
“收好。”他说,“这东西,比打下一座城还金贵。”他把竹简递还景离,转身,扶着狗剩的肩,往府库外头走。外头的街上,秦军的士卒还在忙碌,搬尸体的、敲门的、记名的。他站在府库门口,看着这一片忙碌,忽然说了一句:“城,是打下来了。可这三万户人,才是这城的地基。”他说完,没有等谁接话,转身,朝城门口那片空地走去。那里,士卒们正在挖坑,一排木牌靠墙立着,等着他一个个,亲自送下去。他走到木牌前,站住,看着那上面刻的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他认得每一个名字的笔画——那是他一个一个,叫出来过的名字。他伸手,抚过第一块木牌,手指停在刻痕上,停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那排木牌,发出细碎的响。黑夫站在木牌前,没有走。过了很久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往营里走。右肩的伤,扯得他走一步,停一下。他走到帐门口,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风里那排木牌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站着的人,守着一片夜。
风里那排木牌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站着的人,守着一片夜。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木牌前的这一刻,景离在帐里,把那卷户籍简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百姓的名字——是楚军的布防图。图上画着七个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暗桩。
第118章 开仓赈民,惊见项梁
那一夜,景离的帐子,灯一直亮到天明。户籍简摊了满案,一卷一卷,堆得案上都放不下,又摞到地上。景离一卷一卷地看,又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竹片上记,记完一张,搁在旁边。黑夫坐在一旁,右肩的伤还缠着布,他不识字插不上手,只听着景离念,一句一句,听到天亮。
那些名字那些街巷那些人家,在景离的声音里,一个接一个地活过来。黑夫不识字,可他能从那些念出来的名字里,听出一个城的样子。
“不对劲。”景离忽然停住,手里的竹简,悬在半空,“这简上,缺了一块。”
“缺什么?”黑夫问。
“青壮。”景离把竹简往前推了推,“三万户的户籍,都在,可各家各户的青壮男丁,十有八九,被单独挑出来,记在另一卷上。楚军退的时候,把城里的青壮,强征走了。”他放下炭笔,补了一句,“我数了数,被征走的,怕有两千多口。都是能扛能走的年纪。”他顿了顿,“楚军走得急,连青壮都要现征,说明他们的兵,也缺人了。寝城这一仗,项声是把城里的血,都抽干带走了。人带走容易,可这些人,心里装着的,还是寝城的家。早晚,他们会想回来。”
“强征?”黑夫直起身,“征去做什么?”
“打仗。”景离说,“或者,押着当苦力。简上记着,寝城的青壮,被编成几队,跟着楚军往南走了。”他停了一下,“可那些老弱妇孺——老人、孩子、走不动的——被楚军丢在了城外,没人管。”景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被丢下的人,不是楚军心软放过的,是带不走的,就扔了。
黑夫的眉头拧起来。他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右肩的伤扯着,他也没停。
“城外,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景离说,“楚军走得急,丢下他们的时候,连口粮都没留。”
“开仓。”黑夫说,“府库里那些粮,先拿出来,救城外的老弱。”
景离看着他:“那是军粮。王将军那儿,得有个交代。”
“军粮,也是给人吃的。”黑夫说,“打完了仗,粮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救人。”他停了一下,“将军那儿,我去说。他要是怪我,我担着。可他要是看见城外那些老人孩子,他也会开仓。”
景离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粮,我让人去搬。可有一件事,得先办妥——百姓不敢要。”
“为什么?”
“秦军刚打进城里,城外的人,不知道咱们是来安民的,还是来抢的。”景离说,“得有个说法,让他们敢接这个粮。”
“什么说法?”
景离想了想:“贴告示。以‘秦吏安民’的名义,告诉他们:归家者,免赋一年;从军者,厚赏。人回来了,才有家;家安了,城才稳。”他说着,提起炭笔,在竹片上写,“告示这么写:寝城已归大秦,百姓各安其业。离城者速归;在乡者勿惧。有归家者,免赋一年;有从军者,赐爵厚赏。秦吏安民,秋毫无犯。”
黑夫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点了头:“你写。写完,我带着人去贴,也带着人去城外,把那些老弱,接回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告示贴到城门口,还有几条大街上。贴的时候,让认得字的,在边上念给不认得字的听。”他说完,想了想,又说,“还有,念的时候,声音放平,别吓着人。就说:秦军不抢粮,不征人不拆房。归家的,免赋一年。”
天亮的时候,黑夫带人出了城。他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南走。狗剩跟在后面,几次想劝他回去,看他脸色,又咽了回去。出了十里,在一片河滩边上,他看见了那些人。
老人、孩子、妇人,挤在一起,乌压压一片,几百口人,蜷在河滩上。有的老人靠着树,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起不来了;有孩子趴在娘怀里,哭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他们身上,都脏兮兮的,有的还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口子。河滩上,散着几口破锅,锅底朝上,像是有人试着生过火,又灭了。
黑夫带着人走过去。他让身后的人,先把刀收进鞘里,又把甲上的血擦了擦。走到那群人跟前,他先蹲下来,把靴子上的泥拍了拍,又放轻了步子,像怕惊着他们。那些人看见秦军,还是吓得往后退,挤成一团,有人把老人孩子护在身后,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握在手里。
黑夫没有让人靠近,自己先走过去,站定,当着那些人的面,把腰里的刀解下来,递给了狗剩,又摊开双手,让他们看见——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有个老妇人,护着一个孩子,缩在最前头,浑身发抖。
“别怕。”黑夫站住,没有往前,“我们是秦军。城破了王将军有令不扰民。你们,是寝城的百姓吧?”
没有人应声。那老妇人,抖得更厉害,搂着孩子,像是要把孩子藏进怀里。
黑夫没有再多说。他回头,让人把背上的粮袋卸下来,摆在河滩上,又让人支起锅,烧水。水是拿河滩上破锅接的,混着泥沙,他用衣角滤了一道,才倒进锅里。滤出来的泥沙,积在衣角里,厚厚一层。他抖了抖衣角,又把衣角拧了拧,水挤进锅里,一点也没糟蹋。水开了,他把一把米倒进锅里,搅了搅,熬成稀粥。
粥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飘过那一片蜷缩的人。
那老妇人,闻到粥的香气,抬起了头。她的嘴唇干裂,裂出几道血口子。她看着黑夫,又看着那锅粥,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落在土里。她怀里那孩子,也醒了,嗅着粥的香气,直往她怀里钻。
“秦……秦人?”她颤着声音,问了一句,“秦人,也有人心?”
黑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扶起来。那老妇人瘦得皮包骨,扶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黑夫扶着她,让她站直,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天下之人,皆吾民也。”
那老妇人愣住,看着黑夫,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楚军征粮,见过秦军打仗,没见过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谢。”她忽然两腿一弯,又要往地上跪,黑夫一把托住她,没有让她跪下去。他的手,隔着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能摸到她的骨头,一根一根,都硌着手。他扶得稳,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倒下去。
“别跪。”黑夫说,“跪,是给楚王的。我们秦军,不受这个。您坐着喝碗粥,等家里的人回来。”
他让人把粥一碗一碗盛出来,递给河滩上的人。起初,没有人敢接。后来一个孩子先伸手接了一碗喝了又抬头看着黑夫。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河滩上,渐渐有了人声,有了哭声,也有了喝粥的声音。黑夫让狗剩清点人数,又派人回去,叫了几辆车来,把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先送回城去。
车来得慢,他就让人先在河滩上搭了个棚,遮着日头等着。棚是拿几根树枝和旧布搭的,不结实,风一吹就晃,可好歹挡一挡日头。黑夫让人把烧水的锅挪到棚边,又添了一把柴,让粥一直温着,谁饿了,就盛一碗。有的老人捧着碗,手抖得喝不进去,黑夫蹲下去,把碗端稳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那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动米粒,黑夫就把粥在勺底压一压,碾碎了再喂。那老人喝了几口,忽然抓住黑夫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黑夫没有抽手,只让他攥着,等他松了,才把碗放回他手里。
黑夫蹲在河边,看着这一片人。他忽然想起,赵四他们,躺在了城头上;又想起,那卷户籍简上,三万户的名字;又想起,被楚军带走的那些青壮,他们的爹娘,正坐在这河滩上,等着他们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可喝下去,胃里暖了。
他蹲在河边,河滩上的人,围着他一圈一圈,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没有了先前的怕。
“百将。”狗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景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他说户籍简上还有一卷,是单独记青壮的,让您看看。”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他认不得字,又递回去:“念。”
狗剩凑到竹简前,借着晨光,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怕看错,又看了一遍。他忽然停住,声音发紧:“百将……这上面,有个名字,叫项梁。”
“项梁?”黑夫没听过这个名字,皱眉,“是个人名,怎么了?”
狗剩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我听老卒说,项燕这一辈,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被楚军征走了,往南去了,那项燕身边,就多了一个能打仗的帮手。”
黑夫没有接话。他握着那卷竹简,指腹在竹简的边缘上,来回蹭了两下。一个项声,已经让寝城守到那个份上;项燕的儿子,又在往南走。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名字,先记着。往后的仗,说不定就跟他碰上。”
黑夫站在河滩上,握着那卷竹简,久久没有说话。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他肩上的布,轻轻晃动。他想起项声,想起项燕,想起那一杆一杆被挑落的长戟。项家的血脉,正在往南往蕲南,往项燕身边聚拢。他握着竹简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把竹简慢慢卷起来,揣进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那群正在喝粥的百姓。粥的香气,还在风里飘着,那一片人,围坐在锅边,比天亮的时候,多了几分人气。粥已经分完了,老人孩子围着锅,坐了一地。有人抬起头,看着他和狗剩,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惊恐,只有一点说不清的、试探着的东西。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捧着空碗,走到黑夫面前,把碗递给他,又缩回手,像是不敢。黑夫接过碗,又盛了一碗粥,递回去。孩子接住,喝了一口,抬头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坏人。”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孩子把粥喝完,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回城。”黑夫对狗剩说,“把这卷,交给景先生。他认得字,知道轻重。”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河滩上的人,“都跟紧了。回城,给你们找住处。”
他转身,朝城门口走。城门口,告示已经贴上了,一张一张,贴得整齐。一个老卒,正站在告示底下,扯着嗓子,给围着的百姓念:“归家者,免赋一年;从军者,赐爵厚赏……”黑夫走过的时候,那老卒认出他,停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黑夫也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右肩的伤随着步子,一抽一抽地疼,他没有停。走出老远他才抬手,按住怀里那卷竹简,又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才抬手,按住怀里那卷竹简,又往前走。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按住竹简的这一刻,河滩上那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他走远,转身跑回了人群。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项。孩子把木牌攥在手心,塞进了一个老妇人的怀里。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木牌,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119章 旧吏吐实,项梁匿伍
“项梁被征,不是随军。”景离把竹简摊开,指给黑夫看,“你瞧,这上面记的,项梁的名字,是落在‘征发’那一栏里,不是‘从军’那一栏。”
黑夫凑过去看。他认不得字,只看着景离的指尖,在竹简上那两个位置,各点了一下。
“有区别?”黑夫问。
“有。”景离说,“从军,是项燕带走的兵,编在营里,有名有册。征发,是楚军撤退时,临时抓的壮丁。项燕要是真想用他这个儿子,会把他编进嫡系,不会让他跟征发的壮丁混在一起。”他停了停,“一个主帅,把儿子塞进壮丁堆里,要么是怕他死在阵前,要么是怕他太显眼,被秦军盯上。”
黑夫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要么,是保全。”景离的声音放低,“项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知道自己这一仗,凶多吉少。他不让项梁跟着他,是想给项家留一条血脉。要么,是留作后手。”他停了停,“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项燕对这个儿子,看得比他的兵还重。”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也说明,项燕心里清楚,楚这口气,还没咽完。他这一仗败了可项家,不能跟着一起败。”
“后手?”黑夫皱眉,“你是说,项燕留着项梁,还有别的用?”
“说不准。”景离说,“可项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接着。”
“项家在楚地,根基深。项燕就算败了,项梁只要还在,楚地的旧部,就还有个盼头。”景离说,“他把项梁放在征发的人堆里,不显眼,谁也想不到,项燕的儿子,会在那群壮丁里头。”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项声,想起那些在城头拼死的楚军,又想起那卷户籍简上,三万户的名字。一个守将,能战到被亲卫拖着走;一个主帅,敢把自己的儿子藏进壮丁堆里;一个儿子,能说走就走,潜回故地,重新聚人。这父子三辈人,一个比一个难缠。这样的对手,不是打一场仗,就能连根拔掉的。
黑夫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在江边当兵,只想着活命、立功、回家。如今站在这打下来的城里,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整片土地打仗。
“这么说,”黑夫开口,“灭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项氏在楚地的根,还扎着。”他这话,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景离听。他记得他最开始,只想护着一车粮,活着回去。如今,他站在这座打下来的城里,想的却是地底下那一条条连着的根。
“扎得深。”景离说,“寝城这一仗,是拔了一棵草。可地底下的根,还连着。”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胸口那道旧伤上,按了一下,又放下,“项燕在蕲南,项梁在集结旧部。这根,不光是扎在楚地的土里,还扎在楚人的心里。”
黑夫没有接话。他在帐里走了两步,右肩的伤,让他走得慢。他停住,转身:“这事,得报给王将军。”
景离看着他:“报他做什么?这是咱们查出来的,立功的事。”他说这话,没有邀功的意思,可他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光,是替黑夫盘算过好处的。
“立什么功。”黑夫说,“项梁是项燕的儿子,他在哪儿,关系着后面仗怎么打。这种事瞒着将军是害他。”他停了停,“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攒功劳的。功劳攒多了,人心就偏了。”
景离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行,你去报。”
黑夫去到王翦大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甲,把右肩的伤,用布缠紧了些,免得在王翦面前失态。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才让守帐的卒子通报。王翦正在看舆图。黑夫把话说完,王翦没有立刻开口,只把舆图上的蕲南,看了很久。帐里很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王翦的指尖,在舆图上一点一点地点着,从寝城一路往南点到蕲南又停住。他没有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项燕的儿子,不跟着他打仗,反倒让他潜回蕲南……”黑夫站在案前,没有催,也没有退,等着王翦开口。
“项梁。”王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项燕的儿子,被征了,没跟着他?”
“是。”黑夫说,“景先生查了户籍,项梁的名字,落在征发那一栏。”
王翦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黑夫:“你能从一卷户籍简里,看出这个——汝能察此,已非卒伍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黑夫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百将。
黑夫愣了:“将军?”
“没夸你。”王翦说,“是告诉你,你眼里,装的已经不是一仗了。”他顿了顿,“项梁的事,我记下了。你回寝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寝城那些百姓,你安顿好。城是打下来的可稳不稳看的是人心。”
黑夫应了一声,退出帐。回城的路上,他没有坐车,一步一步走回去。他在想王翦那句话——“非卒伍之见”。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听过的夸,都是“敢打”“不要命”“带兵狠”。没有一个人,说他“看得远”。他想着这四个字,走一路想一路,想得眉头越皱越紧。
“卒伍之见”,是什么?他不太明白。可他记得,赵四死的那天,他在城头,想的不是下一仗怎么打,是那些名字,那些家,那些被楚军带走的青壮。也许,这就是王翦说的“非卒伍之见”。他想了一路,也没有想透,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只想着护粮活命的日子了。
回到寝城,他先去了医馆。医馆是临时搭的,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摆上床板,躺满了伤卒。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熬着药,药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锅边的地上,堆着一摞洗过的布条,晾在绳上风一吹,摆成一排。一个老卒蹲在锅边,拿着勺子,一圈一圈地搅,搅得药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黑夫走进去,先数了数床板——一张一张,躺满了还有几个靠在墙角,等着空位。他让人在门口又支了一口锅,熬上粥谁饿狠了,先喝一碗垫着。粥是拿府库的米熬的,稠得很。他找到医官,问:“伤卒的药,够不够?”
“不够。”医官摇头,“城里的药铺,被楚军搬空了,连止血的草灰,都得现去找。”
“我去想办法。”黑夫说,“城外的山上,有草药,我派人去采。”他说着,蹲在一个伤卒床边,看那伤卒腿上缠着的布,已经透出血来,他伸手,替他把布解开,露出底下翻着肉的伤口。那伤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想缩腿又不敢动只咬着牙,偏过头去。黑夫没有催他,只把动作放轻,一点一点,把旧布从伤口上揭下来。布和肉粘在一起,他揭一下,那伤卒的腿就绷一下。
“忍着。”黑夫说。他拿过一碗水,把伤口冲了冲,又撒上药粉,重新缠上布。那伤卒咬着牙,一声没吭。黑夫缠完,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成了。养几天,又能上阵。”那伤卒咧嘴想笑,牵动伤口,又抽了一下。黑夫站起身,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去看下一个。他换药的动作,说不上熟可稳,一下是一下,没有多余的。医馆里那些躺着的兵,有的睁着眼看他,有的闭着眼,可没有一个,喊疼喊得大声。
“百将……”伤卒看着他,“您这手,是握刀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刀是杀人的,布是救人的。”黑夫说,“我这两样,都干得。”
医馆里,躺着的伤卒,一个接一个,看着黑夫蹲在地上,给这个换药,给那个缠布。没有人说话,可那些躺着的兵,握着床沿的手,一个比一个紧。有一个伤卒,等黑夫给他缠好布,忽然开口:“百将,我这命,是您捡回来的。往后刀山火海您一句话。”黑夫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又去看下一个。
夜里黑夫回帐,景离已经等着他了。案上点着灯,灯下摊着几片竹简,墨迹还是新的。
“有消息了。”景离说,声音压得低,“我联络了几个城里的楚地旧吏。有一个,以前在项家当过差。”他顿了顿,“我让他认了认户籍简上的名字,又让他想了想,项家在城里,还有哪些人脉。那旧吏开始不肯说,后来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他才开了口。”他说着,把案上那几片新竹简往黑夫面前推了推,“那旧吏记得牢。
项家在城里,有几家铺子、几个庄子、几个替他们办事的管事,他都说了。我一个一个,记下来了。”他顿了顿,“那旧吏还说,项家那些铺子、庄子,明面上是买卖,暗地里,是传消息、藏人的地方。楚军一撤那些地方十有八九,还留着人。
”景离说着,从案上拈起一片竹简,“我让那旧吏,把那些铺子、庄子的名字和位置,都写下来了。回头让人一家一家去探。
黑夫坐到他对面:“说什么?”
“项梁。”景离看着他,“那个旧吏说,项梁被征之后,根本没有跟楚军北上。他半路,悄悄脱离了队伍,潜回蕲南去了。”
“蕲南?”黑夫心里一沉,“那是项燕的地盘。”
“是。”景离说,“而且,不是一个人回去的。那旧吏说,项梁一到蕲南,就开始四处联络旧部。项家的旧部、散兵、还有楚地的豪强,一个接一个,往蕲南聚。”他停了一下,“那个旧吏还说,项梁做事,比项声有耐心。他不急着打先聚人先屯粮先等着。”
帐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黑夫看着案上那几片新写的竹简,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王翦那句话——“非卒伍之见”。也许王翦早就知道项氏的根拔不尽。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把这根一寸一寸地摸清楚。黑夫把那几片竹简,又看了一遍——他不识字,可他知道,这几片东西,比一座城还重。城是砖石垒的,这几片竹简上记着的,是人心。砖石会塌人心一时半会儿塌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景离:“接着查。项家的根埋多深就摸多深。”他这话说得轻,可景离听得重。景离把案上那几片竹简,一卷一卷收好,又吹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夜深了。”他说,“您伤还没好利索,先去歇着。查的事,交给我。”
黑夫没有立刻走。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景离把竹简码齐,忽然又说了一句:“景先生,项家这根,要是连着楚王呢?”
景离收竹简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可那个停顿,本身就是回答。黑夫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帐。他走到帐外,夜风一吹肩上的伤,凉得他一哆嗦。他站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又低下头,朝自己的帐子走。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这一夜景离的灯,又要亮到天明了。
他回到帐里,躺下右肩的伤,压得他只能侧着睡,左臂那道旧伤,也隐隐发酸。他身上,新旧伤叠着,像一张补了又补的网。他合上眼,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卷户籍简上,项梁的名字,和蕲南那一片黑沉沉的方向。他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才又合上眼。
他想着项梁,想着蕲南,想着那些还没摸清的一条条根,在帐里躺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这一夜睡梦里,眉头还拧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这一夜睡梦里,眉头还拧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睡过去的这一刻,蕲南城里,项梁站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面前跪着七个人。项梁把一封信放在案上,对那七个人说了一句话:回寝城去。秦军在查你们,可你们不能断。传消息,比命重要。
第120章 暗桩七处,纵线钓鱼
景离把那几片竹简,摊在黑夫面前的时候,天刚擦黑。他一根手指,点着竹简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案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壁上。景离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得比别的都久。
“七处。”景离说,“城里,项氏暗桩,一共七处。三处是铺子,两处是庄子,还有两处,一处是巫祝的庙,一处是替人算命的摊子。”他一根一根,点完,又数了一遍,“那旧吏说,这几处,有的在项家名下,有的挂在旁人名下,可底下的伙计、香火、算命的幌子,都是项家养着的。”
“巫祝?”黑夫皱眉,“算命的,也是暗桩?”
“最像暗桩的,就是这种。”景离说,“铺子、庄子,来往的人多,容易露;巫祝和算命的,坐着不动,听人说话,传消息,最不显眼。”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那巫祝,在庙里挂了十几年的招牌,城里的老人都认他。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找他。他经手的事,比官府还多。”他停了停,“项家养这种人,养了几十年。城一破他们没走,还留在原地,等着项梁回来。”
黑夫听完,站起身:“那就抓。七处一处不留全端了。”他这话说得利落,手已经摸上腰间的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烦的就是这种藏在暗处的蛇——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在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谁输谁赢明明白白。可暗桩不是,它藏在人群里,藏了几十年,你连它是谁,都分不清。
“慢。”景离抬手,拦住他,“抓,容易。可抓了七处,城里的暗桩,就断了?”
“断了不是正好?”
“断了这一拨,还有下一拨。”景离说,“项梁在蕲南,正等着消息。你这一抓,等于告诉他:秦军已经盯上暗桩了。他立刻就会另起炉灶,把线,埋得更深。”他抬起手,作势往案上一按,“抓七处,容易;可城破了,项梁还会派人回来。到时候埋的,就不是铺子、庄子了,是你看不见的地方。”
黑夫停住,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打草惊蛇,不如纵其联络。”景离说,“暗桩,是活的。你抓了它它死了,项梁换一条;你不抓它,它就得替项梁传消息——传得越多,露得越多。咱们就看着,让它传,记下它传给谁,谁来找它。”
“养着?”
“养着。”景离说,“养到它把项梁的底,都摸清了,再一网打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像钉子,“暗桩这东西,喂着不咬人,饿急了才咬人。咱们把它喂饱,让它替咱们把线头,一根一根,送到眼前。”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七处暗桩的名字,又看了看景离,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可监视的人,得挑得稳。别让暗桩发现。”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监视归监视,该记的记。可谁也不许惊动他们——哪怕看见他们接头,也只当没看见。”
“挑好了。”景离说,“都是斥候营的老手,扮成货郎、脚夫、买菜的,就守在那几处铺子、庄子外头。谁进谁出见了谁说了什么能记的都记下来。”他顿了顿,“连那处巫祝的庙,我也安排了一个人,扮成去求签的,蹲在庙门口,听香客说话。”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又想起一件事:“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他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从前,他哪里想过什么百姓。江边那些年,他眼里只有粮、只有仗、只有怎么活下去。他这几日,天天在街上走,见惯了百姓看他时的眼神——有怕的,有躲的,也有试着跟他说话的。有一回,一个孩子在街边看他,被他看见,转身就跑,又跑出几步,回头,冲他喊了一声:“秦军,不抢人!”喊完,一溜烟钻进了巷子。他知道,暗桩藏得住,可三万户的百姓,藏不住。
“百姓?”景离看着他。
“暗桩,是藏在城里的。可城里,还有三万户的百姓。”黑夫说,“光靠监视,盯得住暗桩,盯不住那么多人家。得让百姓,自己把暗桩认出来。”
景离想了想:“你是说,连坐互保?”
“是。”黑夫说,“十户一保。保里的人,谁家窝藏了楚军的暗桩,十户同罪;谁家举报了,赏。这样每一户,都替咱们盯着自己的邻居。”
景离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灯下黑夫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道从额头一直斜到下巴的旧疤,在火光里,格外清楚。这人不光会打仗,还会治城——他想。
“这法子,”景离开口,“狠。可也实。”他没有再说别的,可他那句话里,听得出,他对这个黑夫,又敬了一层。
“安民,不只是给粥。”黑夫说,“得让百姓知道,秦军在这儿,是长住的;也得让暗桩知道,这儿,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他说着,在案上比划了一下,“这城,就像一口锅。百姓是水,暗桩是锅底的渣。水得烧开渣才浮得上来。”
景离点了点头。他连夜把告示的内容拟好,写了两份,一份送王翦那儿报备,一份留在自己案上。第二日,告示贴了出去。城门口大街上十户一保连坐互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有人认出字,念给旁人听;念到“举报暗桩者赏”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悄悄问了句“赏什么”,又问“举报谁”。念到“窝藏者同罪”的时候,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
那几天,城里的百姓,走动得明显多了。有偷偷找保长问的,有夜里敲邻居门的,也有两户人家,因为一句话起了争执,最后,被保长劝开了。保长们一个个,从早到晚,被问得口干舌燥,可谁也不敢撂挑子——十户连坐,保长是头一户。黑夫巡到保长那儿,见他们嗓子都哑了,让人给他们送了水,又说:“你们辛苦。
等城里清静了,我记你们一功。”有几户人家,原本藏着从城外逃回来的亲戚,一听连坐,连夜把人送去了官府,说:“不是我们不收留,是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也有两户人家,因为一句闲话,闹到保长跟前,一个说对方窝藏了楚军,一个说对方诬告。保长两头劝,劝到天黑,才算把两家的火,压下去。
监视暗桩的人,回来报:那几处铺子、庄子,往来的脚步,比从前密了。有个扮成货郎的斥候,蹲在巷口,一连蹲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可手里那卷记事的竹片,写得密密麻麻。那些字,黑夫认不得,可他知道那上头,记着的都是暗桩的一举一动。
景离接过竹片,蹲在墙根一张一张,念给黑夫听:哪家的铺子,几时开的门,谁进去待了一炷香,谁又空着手出来。
“有动静了?”黑夫问景离。
“有。”景离说,“那处巫祝的庙,连着三天,夜里有灯。可进去的人,进去之前,都在庙门口,转了三圈。那灯,不是点的香火,是点的油灯,窗户拿黑布蒙着,不透亮,只从门缝里,漏一丝。”监视的人学给黑夫看,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又回头看了一眼。黑夫看着,没有笑,只说:“记住了。这动作,就是他们接头的暗号。”
“在接头?”黑夫问。
“在试探。”景离说,“暗桩也是人,也会怕。他们知道城里在查,可查的人,又没查到他们头上。他们怕这是个套,可又不敢不动——项梁在等消息,他们不传,就是失职。”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就好比钓鱼。线放得越长,鱼咬得越狠。他们越怕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露。”
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水是凉的喝下去,压了压喉咙里的干。他放下碗,手在碗沿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就让他们动。”黑夫说,“他们动得越多,咱们看得越清。”他说着,想起什么,“那些保长,也不能闲着。让他们把保里的人口,重新清一遍——谁家多了一口人,谁家少了一口人,都得报。”
又过了几日。夜里,监视的人急急忙忙来报:那处巫祝的庙,灯亮到三更,可天亮之前,庙里的人,忽然不见了。
黑夫连夜叫醒景离。景离披着衣裳,听完,脸色沉下来。
“走了。”景离说,“那庙里的暗桩,不见了。人走灯灭,连香炉里的灰,都被人清理干净了。走得急可走得干净是行家。”
“去哪儿了?”
“蕲南。”景离说,“他摸不准城里的底,干脆走,把消息,直接送到项梁那儿去。”他停了停,“他这一走,说明项梁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黑夫站在灯下,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久久没有说话。他想着那个连夜逃走的暗桩,想着他往蕲南去的路上,会带去的消息——寝城破了,秦军进城了,十户连坐,正在查暗桩。他原以为放长线,能钓上大鱼。可这线,才刚放出去,就断了一根。
“他逃得掉吗?”黑夫问。
“逃得掉,就报信;逃不掉,就死在路上。”景离说,“可不管他逃不逃得掉,消息,迟早会到项梁耳朵里。”他停了停,看着黑夫,“他这一走,咱们的线,就少了一根。可也说明,项梁那边的网,要收了。他急着知道城里的情况,好定下一步的棋。”
黑夫没有说话。他把那几片竹简,又看了一遍,虽然一个字也不认得。他吹熄了灯,帐里陷进一片黑。“追。”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在黑暗里,又沉又稳,“派两个人,顺着往蕲南的路,追下去。别让他知道,可也别让他把消息,平安送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追上了,别急着动手。先看看他这一路,见了谁歇在哪。他走的路,就是项梁的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好像已经看见那个暗桩,趁着夜色,出了城门,往南走。他走一步,就是替项梁,多送一步消息。黑夫又补了一句,“派出去的人,带足干粮和水。这一趟说不准要走好几天。”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他们记着——那暗桩认得路,咱们的人,也得认得路。走丢了,就追不上了。”
景离应了一声,披上衣裳出去了。帐外夜色沉沉,城里的更鼓,正敲过三更。黑夫没有回帐里睡,他披着衣裳,在帐门口站了许久,夜风灌进衣领里头,看着城北那一片黑沉沉的屋脊。他知道,那七处暗桩,还有六处还亮着灯,还等着替项梁传消息。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少了的那一处,正连夜往蕲南赶,赶着去送信。
他站在风里,肩上的伤被夜风一激,又疼起来。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帐吹熄了灯。帐里黑下来,他躺下,却没有立刻睡,右肩的伤压着床板,又麻又疼。他数着剩下的六处暗桩,想着他们各自亮着的灯,又想着那个往南逃的暗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翻了个身,又想着景离那句话——“项梁那边的网,要收了”。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网要收了”——可他不知道,这网,是项梁的,还是自己的。他想着想着慢慢睡过去。这一夜睡梦里,他好像又听见了那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过去。这一夜睡梦里,他好像又听见了那庙门,吱呀一声开了。黑夫不知道,那个连夜逃出城的暗桩,并没有往蕲南走。他出了城,往北走了十里,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穿着秦军的甲,手里拿着一封帛书。帛书上四个字:查黑夫。
第1章 频阳点兵,别故赴营
暮春的渭北原野,风卷着黄土掠过频阳的乡聚。田地里的麦苗尚青,阡陌之间,断断续续传来吆喝声,县亭长身着短褐,腰间悬着竹制的符传,身后跟着两名持戈的亭卒,踏着泥土,挨家逐户核验户籍简册。
秦法征发材士,优先选取身七尺以上,体魄健壮的丁男,北击楚国的诏令已经传至内史各县,乡中每一户的傅籍,都要被摊开核对。
亭长走到一处土坯院墙之前,抬手叩响朽木院门。木门“吱呀”一声向内敞开,李黑夫正蹲在院中磨一把柴斧,脊背宽阔,肩膊隆起,身形高出寻常乡人半个头,裸露的小臂布满常年劳作磨出的厚茧。
“李黑夫,傅籍在册,年二十一,征为材士。”
亭长摊开手中竹简,竹片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亭卒上前一步,戈矛的木柄重重顿在地上,尘土扬起。
院中妇人,也就是黑夫的母亲,手中正攥着半匹粗麻布,指尖骤然收紧,麻布边角被掐出几道褶皱。她没有哭喊,只是垂下手,默默转过身,走入低矮土屋。
黑夫放下手中柴斧,手掌在衣襟上来回蹭了两下,目光扫过院外成片的农田,田里还有他开春种下的粟苗。
不多时,乡啬夫也赶到此地,一身制式的小吏袍服,怀里抱着一卷抄录好的秦律条文。院坝之中,陆续聚拢了同里被征发的四五名青壮男子,人人面色沉郁,周遭邻里扒着土墙门缝,悄悄向外张望,无人高声言语。
乡啬夫将秦律简册摊放在一块石墩上,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传遍小小的院落。
“《徭律》《军律》明写,材士征发,逾期不到,罚二甲;逃亡者,籍没妻儿连坐。从军有功,授爵赐田宅;临阵退怯,戮于阵前,罪及同伍。”
简册被风掀动一角,啬夫伸手按住竹简,目光扫过面前每一个丁壮的脸。
“尔等皆是频阳子弟,奉王令赴营,家中田亩,由乡中代为照管,然,若人死军中,若无首级军功,抚恤薄寡,家中只能依律领取些许粟米。生死功名,尽在尔等自己手中。”
几名同乡的身子微微发抖,有个年少的后生嘴唇哆嗦,想要开口,身旁的老者伸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头。
黑夫立在人群当中,指尖攥紧。他见过乡中往年从军归来之人,有人带着爵位文书,分得良田宅院;也有一去不回,家中老母守着空屋,年年只能领到少得可怜的粮谷。
回到自家屋内,土屋光线昏暗,土灶余烬尚有余温。母亲坐在土榻边,手中穿针引线,正赶制一件粗麻布短褐。麻线拉扯,“嗤嗤”的声响在寂静屋内格外清楚。她不说话,只低头飞针走线,白发零散垂落在额前。
黑夫站在一旁,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暮色一点点浸进窗缝,短褐缝制完毕。母亲把粗布衣递到黑夫怀里,又伸手从陶罐底部摸出一枚斑驳的半两铜钱,铜钱边缘磨损,铜锈斑驳,她不由分说,把钱币塞进短褐内侧的夹层,针脚飞快缝上一道小口,将钱币封在布里。
“路上用。”母亲的嗓音干涩,再无多余言语。
第二日天尚未亮,里中被征召的材士尽数在乡亭外集合。乡里的百姓纷纷赶来送行,妇人低声啜泣,孩童扯住父兄的衣摆不肯松手。有人递过干粮,有人塞来干肉,没有鼓乐,没有祝祷,只有渭北旷野吹过来的冷风。
黑夫背上简单的行囊,那件新缝的粗布衣裹在身上,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钱隔着麻布抵在脊背。他朝母亲躬身一拜,母亲立在人群后面,远远望着,不曾上前。
亭长清点人数,核验傅籍竹简,点完名,挥了挥手。
“出发,赴频阳大营。”
一队青壮踏着晨霜,踏上通往北方频阳县城外大营的土路。道路两旁,一片片田畴向后退去,村落、土垣、坟冢次第掠过。路上不时能遇见其他乡聚征发的材士,一股股人流汇在官道之上,脚步纷乱,络绎不绝。
途中有同乡与黑夫并肩行走,那人一路唉声叹气。
“此去伐楚,楚地千里,江河纵横,多少秦人埋骨江南。”
黑夫只是迈步赶路,目光望向前路遥遥可见的营垒轮廓,没有答话。
正午,队伍行至一处驿站歇脚。驿卒分发少量粟饭,饭食粗粝,混着不少沙土。不少材士捧着陶碗,默默吞咽。道边有退伍的老卒倚着土墙坐着,缺了半条腿,衣衫褴褛,看见一队新征材士走过,抬眼望过来,眼神空洞,一言不发。
短暂歇息过后,队伍再度开拔。日头向西倾斜,赤金色的日光铺洒大地,频阳大营的轮廓终于完整出现在视野之中。夯土筑起的高大营墙连绵起伏,旌旗竖立,营门两侧持戈的卫士肃然伫立,甲叶在落日余晖下泛出冷硬的光泽。
官道上,来自各个乡的征丁源源不断向营门涌去,人声嘈杂,竹简登记的碰撞声、士卒喝令声混杂在一起。
黑夫随着人流缓缓靠近大营正门。
转过营墙外侧的土坡,一大片露天堆放的货物突兀闯入眼帘。
成千上万双粗麻编织的军鞋,胡乱堆叠,高高堆起数座小山,麻鞋的绳缕散乱,不少已经受潮,沾着泥土,层层叠叠,一直铺向远方。负责转运的役夫来回奔走,搬抬麻鞋,可堆积如山的鞋子依旧还有大半不曾运入营垒之内。
一名督运的军吏站在麻鞋堆旁,对着往来役夫高声呵斥。
“快搬!今夜之前,务必多运一部分入营!后续还有大批物料自咸阳发来,莫要耽搁!”
役夫们埋头弯腰,双手抓起一双双粗麻鞋,往来奔走不息。夕阳落得更低,巨大麻鞋堆投下长长的、沉沉的阴影,笼罩住大营外的整片空地。
第2章 编伍入营,险隶辎重
频阳大营的营门处,长戈如林。新征的材士按着乡籍次序列队,尘土被无数双脚掌踏得漫天飞扬。甲胄齐全的屯卒分列两侧,手中兵器斜斜朝下,冰冷的铁刃映着将暮的天光。几座竹木搭建的核验棚子顺着营墙一字排开,棚下案几堆叠如山,成捆的傅籍竹简用麻绳捆扎,案角摆放着陶砚、墨丸与削简用的铜削。
黑夫随着人流踏入营门,行囊压在肩头,粗布短褐内侧那枚半两铜钱隔着布料,硌着后背皮肉。
棚下坐有数名军吏,皆是头戴板帻,手握着登记简牍。每一名新兵上前,都要报出姓名、年岁、乡邑,军吏对照自乡中递送来的傅籍竹简逐一核对。亭长移交过来的户籍簿册堆在最外侧,竹简表面沾着路途带来的泥渍,小吏伸手,拿湿布细细擦拭简面。
一名材士报完名姓,军吏抬手示意,旁边的士卒便上前,伸手丈量其身长,翻看手掌上劳作生出的茧疤,又查看脖颈、手臂有无旧创暗疾。若是身有隐疾,便要被分拣一旁,划入辎重兵卒的序列。
“李黑夫,频阳某乡,二十一。”
黑夫跨步上前,报出自己的名籍。掌事军吏取来对应的傅籍简,指尖划过简上刻写的隶书,抬眼看向黑夫。
“手伸出来。”
黑夫伸出双手,掌心里厚茧层层叠叠。军吏又打量他的身量,点了点头,取过一片空白竹简,准备录下他的归属部曲。
“可会读写?”
军吏捏着削刀,等待应答。
黑夫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竹简密密麻麻的刻痕之上,那些弯转直行的字符如同纠缠的乱麻。他自小在乡野耕田,只认得寥寥几个简单符号,整套秦隶文书,全然不通。他缓缓摇头。
军吏握着削刀的手顿住,笔尖蘸好的墨滴坠落在案上,在泥土地洇开一小团黑渍。
“不识字。”军吏侧过头,对着身后记录的小吏开口,“归入辎重队,负责转运器械粮草。”
站在队列侧方的伍长赵广闻声,脚步挪动,从一旁的人堆里走了出来。赵广也是频阳本地人,此番在大营充任伍长,方才核验之时,便认出同乡的黑夫。他腰间挂着一块木质伍长的信符,身上的甲片有几处磕碰凹痕,那是之前戍守乡亭留下的旧伤。
“吏君,此人乡中我识得。力能扛石,耕田可独挽二牛,只是不曾就学。”赵广拱手,声音压得不高,刚好传入案前军吏耳中,“不识字,军中可慢慢习学。辎重多是羸弱老卒,这般身骨,浪费了材士的名额。”
掌事军吏抬眼打量赵广,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伍长木符。案几上堆着待处理的简牍,源源不断的新兵还在棚外等候,核验事务繁杂,他不愿过多纠缠。
“不入辎重,便要录名于行伍简册,需本人画押为凭。”
黑夫不识文字,无法亲手刻写名姓。赵广取过一片小简,把黑夫的姓名刻在简的下端,再递来一块烧硬的陶泥。黑夫将拇指按入陶泥之中,指腹的纹路完整留在泥坯上。陶泥印鉴被取走,与傅籍简捆在一处,归入步卒的名册堆。
军吏提笔,在简上做了标记,摆了摆手。
“归伍。”
赵广朝黑夫偏了偏头,转身穿过人潮,黑夫拎着行囊紧随其后。大营之内阡陌纵横,一道道夯土隔墙把偌大营垒分割成无数大小均等的营地。遍地皆是新掘的土坑,士卒们挥舞木锨铲土,修筑临时庐舍,泥土的腥气混杂着马粪、干草的气味四处弥漫。号角声自营中高台悠悠荡开,此起彼伏。
什的驻地处,已经站定另外八名新卒。
最靠前的一人肩宽膀圆,面皮晒成赤褐,下颌生着粗硬的短须,腰间悬一柄短戈,指节粗大,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泥垢。旁人只是安分垂手站立,唯独此人双脚不停轮换跺地,脖颈微微绷紧,周身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意。
“田虎,关中栎阳人。”汉子斜眼扫过走近的黑夫,声音粗嘎,“别拖全什后腿,若是临阵腿软,我一拳打断你的肋骨。”
田虎说话之时,肩头肌肉微微绷紧,眼神带着一股桀骜的戾气。他方才因为抢占一处干燥的铺位,已经和另外一名新兵发生过推搡,旁边地上还留着被踩碎的草垫。
黑夫没有接话,将行囊搁在地面,目光转向站在角落的另一人。
那人身形也算高大,脊背微微佝偻,一身衣袍残破,布料边缘多处撕裂,脖颈与手腕留着几道浅淡的黥痕。他垂着脑袋,眼皮半耷,一言不发,双脚并拢,安安静静立在墙根,周遭喧嚣好似与他全无干系。
“陈阿牛,来自巴蜀,罪徒充军。”赵广低声向黑夫交代,声音压得很低,“军中刑徒,戴罪赴战,斩敌可除罪籍。少招惹,也别欺辱。”
陈阿牛听见自己的名字,眼皮稍稍抬起,飞快瞥了黑夫一眼,随即再度垂下头颅,嘴唇紧闭,没有吐出半个字。
什长尚未抵达,九名士卒原地待命。周遭其他什的新兵吵吵嚷嚷,有人议论家乡,有人担忧前路,也有人对着手中简陋的麻布甲唉声叹气。田虎依旧焦躁难安,抬脚踢向脚边一块土块,土块翻滚,正好砸到陈阿牛的脚面。
陈阿牛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抬头,也没有争辩,只是把脚向后缩了半尺。
田虎嗤笑一声,还想再开口呵斥,远处传来甲叶碰撞的声响。什长手持木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两名传令的小卒。营地里嘈杂的人声一点点沉降,附近各个什的新兵尽数聚拢过来,层层围拢,听候军令。
什长登上一处半人高的土台,手中木牍展开,目光扫过下方黑压压的新兵队列。
“诸材士听令。”
他的声音借着旷野的风扩散开来,周遭的喧闹彻底归于沉寂。
“自今日编入行伍,十日内,全员操练走阵。鸣鼓则进,鸣金则止,行列不得散乱,进退不得逾矩。”
台下新兵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不少人脊背悄然绷紧。
什长握着木牍的手指微微用力,木牍边缘被指尖捏出浅浅凹痕,继续高声宣读。
“十日之后校阅考核。走阵不协,行列错乱,不能依号令进退者,黥面,仍留军中为役。”
话音落下,台下起了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身躯止不住发抖。黥面之刑,墨刺面颊,印记终身无法消去,一旦受刑,无论生或者死,这个烙印都会伴随人的一生。
田虎脸上的桀骜收敛几分,双拳紧紧攥起,指节泛白。角落之中,一直默不作声的陈阿牛,肩膀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面颊上旧有的刺痕。
黑夫立在队列之中,手掌不自觉探向行囊,隔着粗麻布,触到那枚半两铜钱的轮廓。
土台之上,什长将木牍合拢,目光凛冽,再度看向底下密密麻麻的新兵。
“各什归舍,即刻整备甲械,日暮便要初练。”
第3章 什伍相拘,夜演苦操
暮色漫过频阳大营的夯土垣墙,天边残霞褪成灰紫,巡营的士卒举着火把,一束束跳动的火光沿着营垒甬道次第铺开。新卒的庐舍是就地掘出的半地穴土屋,屋顶苫着干草,地面铺一层混杂沙砾的枯草,九人挤在狭小的空间之内,戈矛、麻布甲、革鞮沿着土墙依次排开。
什长王贲踏入庐舍之时,革靴碾过地上枯草,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此人年岁已过四十,脸上沟壑纵横,鬓角生出霜白,头顶的武帻边角磨得发毛,身上的皮甲遍布大小划痕,左肩一处旧伤留下的疤痕撑开甲片边缘。他并非领兵伐楚的大将王贲,只是一名戍边多年、辗转郡县的老兵,因同名被营中吏卒偶尔拿来说笑。
王贲手中握着一卷竹简,竹绳捆缚得紧实,竹简表面印着营府钤记。他走到土屋正中,将竹简重重顿在一块充当案几的石块上,石块震颤,碎屑簌簌落下。
庐舍之内九名新卒尽数站起,垂手立在墙边,呼吸放得极轻。田虎双拳垂在身侧,脚掌不住碾踏着脚下干草;陈阿牛依旧缩靠在屋角,黥过的面颊在火光之下明暗交错;黑夫脊背挺直,目光落在那卷刻印军律的简册之上。
“入我什,先明什伍之法。”
王贲的嗓音粗粝,带着长久风沙打磨出来的沙哑,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摇晃不定。他解开捆住竹简的麻绳,指尖划过简上刻写的秦隶。
“同什十人,休戚相连。一人临阵退却,十人同罪;一人逃亡,余下九人连坐受罚。逃亡者捕回,腰斩于军门。同什之人知情不举,与逃犯同刑。”
竹简被他翻转,竹片互相磕碰,发出脆响。
“若见同伍有异,当立刻告于什长、伍长。隐匿不报,莫等刑具上身,方知悔憾。”
王贲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每一张面孔,从躁烈的田虎,掠过角落里缄默的陈阿牛,最后落回黑夫身上。
“军中不讲乡谊,不讲怜悯。法摆在简上,命握在自己手里。”
田虎喉结滚动,想要开口,对上王贲冰冷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喉咙。陈阿牛肩头微微向内收拢,头颅埋得更低,火光把他的影子死死压在土墙之上。黑夫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革带,革带上还留着白日核验画押时陶泥的残余。
屋外号角长鸣,呜呜声响穿透沉沉暮色。庐舍之外传来屯卒的呼喝,夜间操演即刻开拔。众人抄起各自兵甲兵器,鱼贯走出半地穴庐舍。
夜色彻底笼罩大营,遍地火把连成蜿蜒的火龙。各个什、伍的新卒被驱赶到校场,地上被白灰画出纵横交错的行阵标线。今夜科目为负重行操,每人背负装满干草的革囊,囊重三十余斤,手持短戈,循着标线往复奔走,不得乱序。
鼓声自校场高台传来,咚咚震响地面。一众新卒背起革囊,迈开脚步。
田虎体魄强悍,负重之下依旧大步向前,短戈握在手中,步伐稳实,跑过黑夫身侧之时,还侧目扬了扬下颌。黑夫肩背被革囊压出沉实的下坠感,麻布短褐被汗水浸透,紧紧贴住脊背,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铜钱,随着跑动一下一下撞击皮肉。
陈阿牛跟在队伍的后列,才跑完两圈,呼吸已然粗重浑浊。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汗水顺着脸颊淌过旧的黥痕,顺着下颌滴落。脚步渐渐拖沓,膝盖不住打颤,每抬一步,身子便摇晃一分。背上革囊的绳索深深勒进肩头破旧衣料,皮肉隐约透出血色。
又一圈转过,陈阿牛脚下一踉跄,身子歪斜,险些重重栽倒在地。他咬牙强行稳住身形,肩头的革囊几乎要滑脱,双手死死攥紧囊带,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落后队伍越来越远。
监操的屯卒手持长鞭站在校场边缘,目光来回扫视,只要看见步伐迟滞、行列散乱的士卒,便扬鞭作势恐吓。
黑夫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放缓脚步,借着阵型变换,挪到陈阿牛身侧。二人并肩奔跑,黑夫腾出一只手,伸手托住陈阿牛那只沉重革囊的底部,将大半重量挪到自己肩头。革囊内干草摩擦,沙沙作响。
陈阿牛侧过头,一双眼睛在火光下满是错愕,嘴唇翕动,却没有吐出半个字,只是拼尽全力迈动双腿跟上队列。
这一幕落入田虎眼中。田虎刚刚跑完一圈,喘息着从斜旁跑过,目光扫过二人相托的革囊,嘴角扯出一抹嘲弄。他没有放慢脚步,一边奔跑,一边扬声开口,声音足够让近旁数人听得清清楚楚。
“自家的负重,便该自家担着。刑徒身子骨虚,是他自己的事,何须旁人多费气力。若是来日此人逃亡,连坐受刑,你这一番相助,换来的便是枷锁与鞭杖。”
话音落地,田虎不再多言,发力加速,冲到队列的前侧。
黑夫没有回头答话,手臂依旧稳稳托住革囊底部,脚下步点不乱,跟着鼓点节奏继续奔走。汗水顺着他下颌不断坠落,砸在脚下被无数人踩踏过的泥土里。
一轮的操演完毕,鼓声没有停歇,传令小卒高声喊话,命愿意加练者继续负重巡校场三圈,不强求全员参与。
不少新卒卸下革囊,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息,胳膊肩膀被勒出一道道红紫的印子。田虎抹了一把满脸汗水,走到一旁取水,冷眼旁观。陈阿牛踉跄着退到场边,扶着土墙弯下腰,剧烈咳嗽。
黑夫将肩上革囊重新背好,调整肩带,再度踏入跑动的队列,独自顺着白灰标线一圈一圈奔走。火把的光映出他孤单的剪影,汗水浸透的粗布短褐,在夜风之中微微晃动。一圈,又一圈,革囊重压之下,他的腰杆始终没有弯折。
校场边角的阴影之中,什长王贲并未退去。他没有靠近校场的灯火,就立在土垣投下的黑暗里,身体大半隐于夜幕,手中拄着一杆短戈,戈尖杵在泥土。
他的视线牢牢锁在校场中央,看着托举革囊的片段,看着田虎出言讥讽,再看着黑夫独自留下来完成加练。火光跳跃,映在王贲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一双老眼之中,情绪层层翻涌,混杂着审视、权衡,又藏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王贲没有出声喝止,也没有上前搭话,只是静静伫立在暗影之内,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黑夫奔跑的身影。
第4章 阵惊校阅,粟罚同什
校场的白灰标线被连日操练的士卒踏得斑驳残缺,晨霜覆在泥土之上,泛出一层惨白薄光。大营各处的号角接连鸣响,长短错落的呜呜声穿透朝雾,各什新卒披挂麻布甲,持短戈负革囊,列队向校场汇聚。
主持走阵考核的军吏携数名佐吏坐于校场北侧的木台,案上摊开各什的名籍简册,铜削、墨丸整齐排布,两名执鞭的刑卒立于台侧,皮鞭盘在腰间,鞭梢沾着旧的褐色血痕。周遭一排排什伍按乡部次序立定,戈矛林立,寒芒刺破缭绕的白雾。
王贲领着自己的什走到指定位置,九人成列,脚跟对齐白灰划出的界绳。田虎攥紧戈柄,指节绷得泛白,下颌的短须上凝着细碎霜珠;黑夫束紧腰间革带,粗布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铜钱被晨冰浸得透凉;陈阿牛立在队列末位,呼吸比平日急促,肩头被革囊勒出的伤痕还未消褪,黥过的半边脸埋在低低的武帻之下。
木台之上,主考军吏抬手挥动一面赤色小旗。
鼓声轰然响起,擂鼓的士卒挥起鼓槌,重重砸下牛皮鼓面,沉厚的鼓波震荡地面。
“鸣鼓——行阵!”
传令小卒高声呼喝。
整座校场数十个什同时启动,戈矛斜举,脚步踩着鼓点向前齐步推进。鞋底碾过带着薄霜的冻土,整齐的踏步汇成一片隆隆闷响。白灰标线之间,行列进退必须分毫不差,偏出半尺,便算作违阵。
起初半程,整什步点相合,戈矛俯仰齐整。王贲游走在阵侧,持短戈压低声音喝令校正位置,目光来回扫过每一名士卒的脚步。白雾缓缓消散,朝阳斜斜洒落,校场上人影被拉得狭长。
行阵折转,需要猛然变向,横向横移三丈,再复直行。
就在变向的一瞬,队列末尾传来一声闷响。
陈阿牛脚下踩在一块冻胀凸起的土疙瘩上,脚踝骤然一崴,身体失去平衡,背上沉重的革囊猛地向后坠扯。他整个人重重向前扑倒,膝盖狠狠磕在冻土,革囊摔落出去,干草自裂口四散滚出。
倒地的躯体直接撞乱末排的队列,身旁两名士卒脚步被绊,身形歪斜,整什的尾部阵型顿时崩开一道缺口。
旁侧相邻什的士卒依旧按着鼓点稳步推进,戈矛如墙,径直朝着缺口冲撞过来,矛尖距离乱阵的众人不过数步。
王贲瞳孔骤缩,手中短戈挥起,正要厉声喝止。
黑夫身处在队列靠中,眼见侧翼的矛阵直逼缺口,来不及等待什长号令。他猛地侧身,肩膀肌肉绷紧,整个人俯身疾冲,厚重的肩胛狠狠撞向两列行阵之间那道松散的缝隙。
砰的一声闷响。
黑夫的躯体硬生生楔入乱掉的位置,肩头抵住己方偏斜的士卒,后背扛住邻什逼近的戈矛阵的冲势,脚下死死钉在白灰标线之上。
“稳住!归位!”
黑夫吼声从齿缝挤出来,脖颈青筋贲起。
被撞得摇晃的同什士卒被这一股蛮力顶回标线之内,慌忙调整脚步,仓促收拢散乱的队列。王贲立刻上前,挥动短戈呵斥,逼迫倒地的陈阿牛挣扎爬起,连滚带爬冲回自己的位置。陈阿牛膝盖破了,裤布撕裂,皮肉渗出血珠,他咬着牙,强忍脚踝钻心的疼,跟上鼓点的步幅。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濒临溃散的什,硬生生把歪斜的行列重新拼合。戈矛再度齐平,脚步重归鼓点,只是不少人的呼吸已经完全乱掉,额头上冷汗混着晨霜往下淌。
邻什的阵列被黑夫一撞,也出现短暂的扰动,主考军吏在木台之上看得一清二楚,手中木尺重重敲在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鼓声持续,余下的半段走阵,众人皆拼尽气力。陈阿牛一瘸一拐,每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阵痛,全靠身旁士卒暗中用胳膊肘轻抵搀扶,才没有再度脱离行列。黑夫肩胛被戈矛的柄端撞出大片青紫,麻布甲的肩垫被戳出一道裂口,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前方标线,踩着鼓点不停迈步。
几番折转、进退、回旋,整套走阵科目终于走完。
鸣金之声响起,铜铙震荡,清脆的声响传遍整个校场。
各个什停止行进,纷纷立定,戈矛拄地,士卒大口喘着白气。
王贲的什站回初始的界绳以内,队列看着还算完整,可地上散落的干草、冻土上的摔砸痕迹,还有陈阿牛膝盖处渗出的血迹,都历历在目。
主考军吏自木台起身,带着佐吏走下高台,沿着一排排队伍巡阅。他走到王贲这一什面前,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干草碎料,又看向依旧微微跛足的陈阿牛,再落到黑夫肩头开裂的甲胄。
佐吏捧着简册,持铜削等候记录。
“走阵中途,什伍溃乱,因人力相搏强挽阵型,未致大崩。”军吏的声音冷硬没有起伏,“不予黥面之罚。”
周遭同什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肩头绷紧的力道稍稍卸下。
话音一转,军吏指尖点向简册。
“然阵有崩坏之实,依营规,罚本什,扣减两日军口粮。”
佐吏俯下身子,铜削在竹简之上飞快刻下处罚记录,简屑簌簌坠落在地。
两日军粮被扣除。这意味着接下来两日,每人每日所得粟饭要减半,饥寒将追着这一什所有人,不因是谁摔倒、是谁奋力补救而有所宽宥。
没有人争辩。军律摆在眼前,连坐的重量在此刻落进每一个人的身上。陈阿牛垂着头,肩头不住颤抖,双手攥住破烂裤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田虎脸色铁青,下颌紧绷,狠狠瞪了一眼脚边的冻土。黑夫肩胛的伤痛一阵阵传来,他垂落双臂,目光扫过身旁一张张疲惫晦暗的面孔。
考核完毕,各什依次解散,返回庐舍。
回半地穴土屋的路上一路沉默,没有人高声言语。众人怀里只领到分量微薄的当日口粮,陶制饭块个头瘦小,捏在手里轻飘飘。
庐舍之内,干草铺地,火光微弱。众人各自坐下,把干硬的粟饼掰碎,小口啃食。陈阿牛缩在屋角,膝盖的伤口简单拿破布条缠裹,他捧着自己那一小块口粮,迟迟没有向嘴边送去。
田虎坐在离门不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比旁人略大些的干粮。他低头盯着粟饼,拇指反复摩挲饼面粗糙的纹路。片刻之后,他手臂向前伸出,手腕微微用力,将干粮从中掰开,碎屑簌簌落在枯草上。
半块干粮被他递到黑夫面前。
田虎没有看黑夫的眼睛,视线偏向着土墙的方向,粗嘎的嗓音压得很低。
“今日,亏你撞上去。”
第5章 爵望刀头,木记公士
被扣除口粮的两日,频阳大营的半地穴庐舍始终笼罩在一种饥馁的沉郁之中。土屋屋顶苫盖的干草被夜风撕扯,细碎草屑顺着缝隙簌簌坠落,落进铺满地的枯草褥上。营中依军法削减本什两日食份,每一名士卒每日配给的粟饭都被折半,陶碗之中米粒稀疏,大半是混着谷壳的汤水。操练结束归来的众人,腹中饥鸣此起彼伏,不少人为了减少体能消耗,归来之后便蜷卧在草堆之上,尽量少动弹,连交谈都压到最低的音量。
白日的校场依旧重复着严苛操演,鼓声朝暮不绝。走阵、负重奔袭、戈矛击刺轮番往复,冻土被千百双脚掌碾成泥泞,士卒的麻布短褐终日被汗水浸透,晚风一吹便冰凉地贴在皮肉之上。黑夫肩头那片被戈矛柄撞出来的青紫色瘀伤还在持续作痛,每一次抬臂挥戈,都有一阵阵钝痛顺着肩颈蔓延开来。他时常趁着操练间隙,抬手按一按伤处,粗布夹层里面那枚母亲塞给他的半两铜钱,隔着织物硌着后背,铜钱的边角,已经把粗麻布磨出一处浅浅的凹痕。
田虎依旧是什中最为悍勇的那一个,操演之时永远冲在队列靠前的位置,戈矛挥舞虎虎生风。只是口粮减半之后,他往日里那份动辄斥骂旁人的气焰收敛不少。每回分到那份分量微薄的粟食,他都会盯着陶碗沉默许久,拇指反复摩挲陶碗粗糙的边沿。那日考核之后分给黑夫的半块干粮,几乎耗尽了他自己额外留存的私藏。面对被扣除口粮的处境,他心中积着一股火气,却清楚军律如山,无处可以宣泄,只能尽数倾泻在操练的击刺之上,木戈劈砍木桩,砰砰的闷响常常从校场的一角传出来。
陈阿牛的脚踝扭伤还没有痊愈,膝盖上摔倒时磕破的伤口裹着肮脏的麻布布条,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渍浸成暗褐。每一趟负重行军,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每迈出一步,受伤的关节便传来钻心的钝痛。操演之时,他依旧落在队伍末尾,呼吸粗重浑浊,额角的汗水顺着面颊划过面颊上旧有的黥痕。只是经过那日走阵惊魂一事,同什的人不再刻意排挤他,偶尔变换阵型,身侧的士卒会不动声色放慢半步,留出余地,却也无人主动多言语,军中人人自顾尚且不暇,多余的善意本就稀薄。
暮色再度向西沉降,天边残霞褪作灰蓝,巡营士卒手持火把,一束束跳动的火光顺着大营纵横的甬道依次点亮。火把的红光摇曳,把夯土营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什长王贲结束了漫长的巡哨,一身风尘踏进半地穴庐舍。他肩头的旧皮甲蒙着一层薄薄尘土,甲片之间卡满枯草细沙,进门之后便解下甲胄,随手斜靠在土屋的土墙之上,甲缝抖动,沙土簌簌落在地面干草堆。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短戈,戈柄被手掌摩挲得油亮,被他搁放在充当案几的粗石块上面。
土屋内九名士卒陆续结束晚间操演,陆续退回庐舍。有人疲惫地直接瘫坐在草褥上,肩头、手臂布满操练磨出来的红肿勒痕;有人拿着陶碗,小口抿着稀薄的粟米汤,沉默吞咽;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腥气与伤口草药淡淡的苦涩气味。土屋中央的火塘燃起一小堆干柴,干木在火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四面土墙上投下众人摇晃不定的影子。
王贲就地在石块案几旁盘坐下来,伸手自腰间革囊取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木牍。木牍经年累月被反复摩挲,四边棱角都已经磨得圆钝,板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是他数十年行伍间隙,亲手刻记下来的军爵律法条目。他把木牍平放在石块之上,火塘跳动的火光,照亮木牍上一道道弯转直行的刻字。
庐舍之内原本细碎的响动一点点归于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汇聚到那一方老旧木牍之上。连日饥寒、严苛校阅、连坐罚粮,死亡的阴影时时刻刻悬在每一名新卒头顶,所有人都想知道,熬过这一切之后,前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尔等自乡野应征到此,日日闻鼓而行,闻金而止,受什伍连坐的拘管,承受校阅的苛责。”王贲沙哑低沉的嗓音在低矮土屋内缓缓散开,盖过柴火噼啪的轻响,“抛家离土,离了田亩,别了亲人,于刀戈之下搏命,说到底,所求不过两件:其一,能够活着从沙场走回去;其二,搏得军功爵位,改换自家门户。”
田虎原本靠在土墙,手指不停摩挲戈刃,金属摩擦发出细碎嗡鸣。听见这话,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盯住石块案几上的木牍,粗重的呼吸放轻下来。
“大秦行二十等军爵之法,自下而上,一级一级攀升。”王贲枯老布满厚茧的指尖,缓缓抚过木牍上一道道刻痕,“最底层便是公士,往上依次是上造、簪袅、不更,一直递进至五大夫。五大夫,已经算是军中高爵。再往上关内侯、彻侯,那是天大的殊遇,寻常行伍的卒士,百千人之中,也未必能出一人。”
火塘火星向上跃动,映照王贲沟壑纵横的脸庞。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掠过躁动的田虎,掠过角落沉默垂首的陈阿牛,最后落在黑夫身上。
“想要得爵,靠的不是操练场上的奔跑击刺,靠的是战阵之上实打实的斩获。”
“战阵交锋,亲手斩下敌军甲士首级一枚,便可受爵公士。朝廷赐田一顷,赐宅一处。家中若是没有成年男丁戍守,田宅便可交由你的妻儿老母守业。”
这一句话落,庐舍之内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黑夫脊背微微一僵。频阳乡里,寻常一户农家,所能耕作的田地不过数十亩,终年披星戴月在泥土里面讨生活,尚且要应付赋税徭役,勉强糊口。一顷良田,一处完整宅院,那是无数频阳黔首,穷尽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光景。他脑海之中闪过自家土坯院墙,闪过母亲在灯下缝制粗布短褐的模样,若是这份田宅文书能够送回频阳,母亲便再也不用日日在田中劳苦,不必再为衣食终日忧心。
“但是首级,绝非割下来便可以算作功劳。”王贲话锋陡然一转,指尖重重叩击木牍表面,发出“笃、笃”两声闷响,“战后所有斩获,尽数要交由军正署核验。军正手下佐吏,要查验首级身上兵刃创口,核对甲胄形制,比对战场交战方位。要辨明你斩下的,究竟是上阵对敌的甲士,还是无辜百姓,或是已经战死的同袍,用来冒功骗爵。”
“核验勘定属实,才会把军功录入简册,爵位赏赐方能生效。若是弄虚作假,杀无赦。”
屋角蜷缩的陈阿牛听到此处,肩头不易察觉地颤动。他是戴罪充军的巴蜀刑徒,秦律写明刑徒战阵斩敌,可以抵消身上罪籍。可获取首级何其凶险,阵前刀戈相向,想要取敌人头颅,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垂着眼帘,黥过的半边脸隐在火光投出的阴影里面,一言不发。
田虎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开口发问,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胸中热切:“若是多斩敌首,便可向上晋爵?”
“正是。”王贲缓缓颔首,“斩获两枚甲士首级,晋上造。家中可以减免部分徭役。爵位越往上,田宅、仆役、赋税减免的优待便越多。可世上从没有白拿的功劳。”
说着,王贲抬起右手,扯开肩头旧甲,露出肩背之上一道狰狞虬结的旧伤疤。皮肉翻卷扭曲,是早年沙场兵刃劈砍留下的印记。旧伤被火光映照,触目惊心。
“你想要割下敌人的头颅,敌人手中戈矛,同样想要你的性命。”王贲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是陈述冰冷的事实,“我从军数十年,见过太多。昨日还在一处草庐分食干粮,一同操练说笑的同什袍泽,隔日对阵,便被长矛洞穿躯体,倒在沙场泥淖之中。尸身躺倒之后,自己的头颅反倒被敌军割走。姓名只留在一卷阵亡简册,家中只能拿到微薄抚恤,半分田宅赏赐都得不到。”
土屋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火塘木柴持续燃烧的噼啪声响。
“我见过有人,眼睁睁看着身旁同袍倒下,不做援救,只顾冲上前抢夺敌首,侥幸活着归来,受爵得赏。我也见过,有人为掩护同伍袍泽,拼死挡下兵刃,就此埋骨荒野,半分军功都没有留下。爵禄摆在你的眼前,可每一级爵位的底下,堆积的都是死人骸骨。”
讲完这番话,王贲不再继续言语,重新把皮甲拢好,将那方刻满律条的木牍收回革囊,短戈靠在土墙,便闭起双目,倚着土壁休憩。
火塘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柴薪快要燃尽,土屋之内光线越发昏沉。饥馁依旧啃噬众人的肚腹,可比腹中饥饿更加沉重的,是方才那一番话语带来的震荡。关于爵位、田宅、功勋,也关于沙场之上无处不在的死亡。
草褥之上传来辗转反侧的动静。田虎攥紧手中木戈,背靠土墙,望向庐舍门外沉沉的夜幕,久久无法入眠。陈阿牛缩在角落,手掌轻轻按压膝盖还在作痛的伤口,胸膛起起伏伏,呼吸杂乱不稳。
黑夫坐向火塘残余的余烬旁边。白日整理营地废料的时候,他从一堆废弃木料堆里面,捡来一片打磨得还算平整的小木片。木片不大,长宽不过两掌,边缘还算齐整。他伸手把这片木片取出来搁在膝头,又摸出腰间随身携带的一小柄青铜削刀。铜削是大营之中新卒配发的小器具,平日里用来修整木简、削去简上错字,锋刃锋利。
周遭其他人或是闭目休憩,或是兀自出神,没有人留意他的动作。黑夫低头,借着火塘仅剩的微弱火光,铜削的锋刃抵在浅黄褐色的木片板面。
刀刃用力,在木面之上划动,细碎卷曲的木刨花一层层剥落,簌簌掉落在身下的枯草褥上。刻划木头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土屋里面格外清晰。
一笔一画,两道质朴简劲的隶书刻痕,慢慢浮现在木牍之上——“公士”。
刻完之后,黑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拇指,慢慢摩挲两道凹陷下去的刻痕。新刻出来的刻纹边缘还带着尖锐毛刺,木片本身带着木料冰凉的触感。
他把这片刻了字的小木牍折拢,抬手掀开粗布短褐的内侧夹层。母亲塞给他的那枚半两铜钱安放在夹层之中,铜锈斑驳。黑夫把刚刻好的木牍塞进去,木牍便和那枚半两铜钱上下叠在一起,紧紧贴住他的脊背。夹层的粗布,被木牍的毛刺轻微勾出几根线头。
做完这一切,黑夫把衣襟重新拢好。
庐舍外面,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戈矛敲击盾牌的清脆钝响,顺着敞开半扇的土屋木门,一点点飘进昏暗的屋内。沉沉夜幕笼罩住整座频阳大营,无数新卒躺在各自的草褥之上,怀抱着各不相同的念想,等待着尚不可知的沙场前路。
第6章 书佐初立,绑绳误结
频阳大营的军吏署设在营垒中部,一圈夯土高墙围出院落,院内搭起数座竹木廊棚,成捆竹简沿着木架层层堆叠,麻绳捆缚的简册堆积如山。春日的风沙时时席卷营盘,尘土落在简面,值守的小吏每隔半日光景,便要用麻布细细拭去浮灰。伐楚的调令层层下传,傅籍、军功、粮草、器械各类文书往来激增,案几之上简牍溢出来,顺着桌角垂落,营府人手捉襟见肘。
晨时的号角响过,传令卒手持木檄穿行各个庐舍,高声传布募选书佐的号令。募选告示写在大木版上,由两名亭卒扛着,巡行于各什驻地区域。书佐,专责抄录军中文书,通晓律令、书写工整者优先征调,入选之后,不必参与校场高强度负重操演,依旧隶于行伍,受军法管束。
消息传开,各个半地穴庐舍内外顿时起了骚动。新卒之中大多是乡野耕作的黔首,粗通文字者寥寥无几,能写得一手工整隶书的更是屈指可数。不少士卒围拢在木版告示下方,伸头张望,看过简上刻字,又垂下手,默然退回到队列后面。
黑夫所在的什结束晨间戈矛击刺操练,士卒收兵返回庐舍,汗水浸透麻布短褐,脚下革鞮沾满校场的黄泥。田虎把木戈往土墙一靠,粗布袖子抹一把满脸汗水,目光扫过扛木版的传令卒,喉间哼出一声闷响。
“不用跑阵负重,整日对着竹简,倒是一桩轻差。只可惜,不识简上文字,再好的去处,也沾不上边。”
田虎说完,便蹲下身,动手擦拭自己革鞮上的泥垢。陈阿牛立在一旁,依旧缄默,手掌抚过还在隐痛的膝盖,眼皮半垂,对募选之事无半分念想。黑夫抬手按了按肩头早已消去大半的瘀伤,粗布短褐内侧,木牍“公士”与那枚半两铜钱紧紧贴住脊背。
什长王贲听完传令卒宣告,便令什内之人,凡粗通书写者,自行前往军吏署廊棚应试。
不多时,营吏署的廊棚之下便聚了数十名前来应试的士卒。有人捏着削刀,手便不停颤抖,刻出来的字迹歪扭歪斜;有人认得几处字句,却无法完整抄录军律片段,只得窘迫退至一旁。主考军吏坐在案后,面色倦怠,案边已经摞起数份不合格的试写简牍。
人群靠外侧的位置,立着一名青年。身量中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外面套上秦军士卒制式短褐,袖口细心向内卷折,腰间悬一柄小巧铜削与一卷折叠帛书。面皮白净,不同于终日在泥土校场滚打的行伍卒士,指腹带着握笔磨出的薄茧,不见劳作生出的厚硬老茧。此人便是景离。
轮到景离应试,军吏抽出一枚空白竹简,令其抄录《军爵律》片段。
景离屈膝跪坐于案侧,取过削刀与墨丸,以石砚研墨,手腕平稳,隶书写得方正匀净,一笔一划排布齐整。简牍之上字句没有错漏,律令条目熟稔,无需反复翻看原本,便可径直往下誊写。一旁核验的佐吏俯身,目光顺着简面一行行移动,频频颔首。
主考军吏伸手拿过写完的竹简,指尖抚过简上工整字迹。
“简律熟稔,书迹周正。”军吏抬眼看向景离,“出身何乡?”
“楚地,旧景氏旁支,家道败落,应募从军。”景离躬身应答,声音平和,不见张扬。
军吏不再多问,取来印玺,在简牍钤下营府印记。
“录为书佐,自此入军吏署,专司抄录文书。”
应试之人陆续散去,廊棚下堆着如山待搬运的竹简,捆扎沉重,书佐只管书写抄录,转运搬抬简册还需人手。佐吏环顾阶下待命的士卒,目光扫过一众身形,最终落在立在阶下的黑夫身上。
“你,身强力壮,识字几多?”
黑夫上前半步。
“认得寥寥数符,不识全篇简文。”
“便做景离随从,专司搬抬、递送竹简帛书,听书佐调遣,仍属本什兵籍,操演点卯不得缺席。”佐吏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头处理案头堆积的簿册。
黑夫拱手应下。
自此,每日操演结束之后,黑夫便要赶赴军吏署廊棚。成捆竹简分量沉实,绳索勒紧手掌,掌心原有的劳作老茧被麻绳磨得发烫。他往来于各个案几之间,搬运、堆叠、传递简牍,廊棚之内到处都是削刀刻划竹简的沙沙声响。
景离跪坐在自己的案前,埋首抄录各类军报、名籍、律条。他抬眼的间隙,时常望向院外校场方向。不少时候,黑夫结束文书差事,便要折返校场参与什伍操练。景离隔着竹木廊柱,远远观望。
校场上鼓声隆隆,士卒们奔走进退。不少新卒在负重奔袭之时,神色惶急,脚步错乱,或是遇变阵便乱了方寸。唯独黑夫,纵然肩背负重,躯体被革囊压得微微下沉,依旧稳住步点,听鼓点进退,遇阵型扰动,也不慌乱叫嚷,先寻自己所处的位置归位,再伺机稳住身旁同伍之人。汗水顺着下颌不住滴落,却不见他有半分躁狂失态。
一日操演罢,黑夫满身尘土,革鞮沾满黄泥,回到军吏署交还搬运器具。
景离刚好搁下手中铜削,案上摊开数卷抄录完毕的军律简册。他目光扫过黑夫双腿,视线落向黑夫小腿上缠绕的麻布绑腿。麻布布条层层绕在胫部,缠绕的走向上下颠倒,布条端头胡乱塞在裹布缝隙,行军奔走之间,布结时时松垮,边角摩擦踝骨与小腿皮肉,脚踝处已经磨出一片泛红的血痕。
廊棚外尚有其他小吏往来走动,竹简被搬抬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景离没有起身,坐在案几边,目光没有离开黑夫的小腿,开口,话语平平淡淡,如同随口闲谈。
“绑腿缠法错了。自上而下收束,布扣压于外侧,长途行军,方能少磨皮肉。你这般系法,走上百里,胫踝便要磨破溃烂。”
黑夫低头垂目,看向自己双腿缠绕的麻布绑腿。被反复摩擦的皮肤,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顺着皮肉往上蔓延。
第7章 律如寒锋,南征预闻
频阳大营的月度军伍大搜检如期开启。按照秦军营规,士卒入营之后,个人钱币财物必须全数登记上交营库封存,待战事结束返乡方可领回;私自隐匿、不登簿册者,按军律治罪,意在杜绝营中私相贿赂、聚众赌博等弊病。
各什按照既定次序,逐座搜查半地穴庐舍。执戈的营卒手持木牍名录,掀开草褥,翻检行囊,连粗布衣袍的夹层也要伸手探摸。尘土与干草碎屑被不断掀扬,在庐舍昏暗的光线里四下浮动。什长王贲带队走进黑夫所在的土屋,屋内九名士卒尽数垂手靠墙站立,田虎按捺着心底的不安,脚掌不住碾动脚下枯草;陈阿牛缩在角落,受伤的膝盖依旧隐隐作痛,始终缄默不语。
营卒逐一审视每个人的随身物件,革鞮、麻布甲、木戈一一清点登记。轮到黑夫,士卒伸手探进短褐内侧夹层,指尖同时触碰到两样硬物,一片刻着“公士”的小木牍,还有那枚母亲临别缝入、铜锈斑驳的半两铜钱。木牍属于士卒自行刻记的私物不在禁限之列,可那枚没有在营库登簿的铜钱,当即被从夹层之中掏取出来。
铜钱被营卒举在手中,币身被岁月磨得轮廓温润,边缘布满磕碰留下的凹痕。
“私藏钱币,未曾登簿。”
营卒的声音在低矮土屋内响起,庐舍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田虎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住那枚古旧的半两钱;陈阿牛肩膀微微向内蜷缩,头颅埋得更低。王贲眉头紧紧拧起,上前接过铜钱,指腹反复摩挲钱币锈蚀的表面。
“何时收纳,可曾上报伍什登记?”
黑夫脊背绷得笔直。应征离家仓促,母亲连夜将铜钱缝进衣料夹层,他只想着贴身留存这份念想,乡中乡啬夫宣读的律令多聚焦逃亡、临阵退却重罪,并未细致讲解营中私财收缴细则,自己从未向什伍申报此物。他正要开口陈述缘由,那名营卒已经握着铜钱,转身快步走出庐舍,径直前往军正署呈报案情。
没过多久,持传令木檄的小卒赶到庐舍,传唤黑夫前往军正署听勘问罪。黑夫跟随传令卒穿行大营甬道,往来操练结束的士卒纷纷侧目。粗布短褐内侧,刻着“公士”的木牍依旧安放在夹层,唯独母亲赠予的那枚半两铜钱,已经被带到执掌军法的公堂。途经军吏署的竹木廊棚,景离正跪坐案前,埋头以铜削誊抄军律简册,望见被传唤的黑夫,他当即搁下手中器具,跟随着一行人的背影,向军正署行去。
军正署院墙夯筑得高大厚重,大门两侧肃立执戈刑卒。公堂之内,地面铺压夯实的青灰土砖,靠墙立着各式刑具,一排排律令简册层层堆叠在案几之上。军正头戴武冠,面容冷峻,正坐主位,掌心把玩那枚自黑夫身上搜获的半两铜钱,佐吏手持铜削侍立一旁,静待录下口供判词。
黑夫被引至堂下,随身戈矛已经被收缴,身上只剩沾满尘土的麻布短褐。
军正抬眼,目光落在阶下的黑夫身上,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在空旷堂宇缓缓荡开。
“军律明定,士卒入营,私财必登营库。私匿钱币,不纳簿籍,论罪当赀盾一具。”
赀盾之罚,意味着受罚者需要缴纳一副皮盾充作军资。寻常农家子弟本就薄产寥寥,军中士卒并无私财,罚金往往要千里传书,逼迫家乡亲人变卖田产器物凑齐;若是家中贫弱无力缴纳,便要折算成苦役,长期劳作抵偿罪责。黑夫的手掌不自觉攥紧,频阳家中老母孤守薄田,一旦摊下这笔责罚,便要承受莫大的煎熬。
“吏君,容某申辩。”
景离跨步自堂外步入公堂,躬身立于案前,身上士卒短褐还沾着廊棚搬运竹简沾染的细微尘沙。
军正把视线转向这名年轻书佐。
“汝有何说辞。”
“此人乃是新征材士,自乡仓促奉召入伍。乡啬夫宣读法令,只申明逃亡、临阵奔逃重罪,并未逐条宣讲营中私财收缴细则。”景离双手捧起一卷刚刚摘抄完毕的简牍,递送至案台,简面工整的隶书抄录着《军爵律》相关条文,“《军爵律》载,新卒初入军,未熟晓军中条令,触法而无奸恶之心,可察其情由,训诫替代实物刑罚。”
他指尖顺着竹简刻痕缓缓移动,把简上的限定条目一一念诵,字句清晰,分毫不差。
“此钱乃是其母临别所赠,为乡野旧传家物,并非用来行贿、聚赌牟利,本无犯禁的歹意。只因不通营规,才隐匿未报。依律之情理,当以训诫惩戒,不必施以赀盾重罚。”
公堂之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佐吏手中铜削划过竹简,簌簌落下简屑的细碎声响。军正拿起那卷摘抄简牍,逐行细读上面的律文,又低头反复端详掌心里那枚半两铜钱。钱币表面只有民间世代流传留下的磨蚀痕迹,不见市井赌坊、商贾交易沾染的污垢,确是普通百姓家中留存的旧物。
长久的沉默过后,军正缓缓开口。
“新卒不通军法,虽无作恶之心,违律已是事实,不可全然宽宥。”他将铜钱搁置在案角,“免去赀盾之罚。此钱没入营库,专记于你的名下,待战事结束归乡之时,原样归还。当堂诵读三条军中禁令,以此训诫。若再有触犯,绝不姑息。”
佐吏俯身,铜削飞快在审讯记录简册之上刻写下全部处置结果,卷曲的竹屑散落在砖面。一场足以拖累整个频阳家室的责罚,就此化解。
走出军正署,落日斜斜垂落,暖金色的霞光铺遍大营的夯土甬道,将往来士卒的影子拉扯得颀长。二人并肩缓步朝军吏署廊棚返回,沿途搬运简册的役夫、往来传令的小卒络绎不绝。
黑夫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景离。方才公堂对峙,执掌生杀刑狱的军正就在眼前,景离神色镇定从容,引律举证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张畏缩。煌煌军律条目繁多,绝大多数行伍士卒连通读一遍都难以做到,他却可以随手调取对应法条,辨析案情轻重。
“何以通晓如此繁多的军律简文?”黑夫出声问道。
景离脚步不曾停顿,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军帐,落日的红光涂抹在他半边面颊。
“我本楚景氏旁支。宗族家运败落,族人四散流离,家中仅余下数箱世代传下的简册。少年时日,终日埋首诵读诗书律令。”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悲戚或者愤懑。
“如今旧家门庭零落,无寸土基业安身立命。投身行伍,一则求保全性命活过乱世,二则,借沙场军功换取爵位,重振倾覆的宗族门楣。”
话音落下,二人已经行至竹木廊棚之下。木架之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层层叠叠几乎要漫出架板。一名传讯小卒怀抱着一卷赤色泥封的军檄,脚步匆匆跑过廊下,封泥尚且完好,显是刚刚从前线递达大营的机要文书。
景离伸手拦下小卒,小心拆开外层泥封,目光飞快扫过简内文字。浏览完毕之后,将军檄交还来使,转身面向站在身侧的黑夫。
“大将军王翦的大军,不久便会拔营南下,兵锋直指楚国。”
第8章 高台誓师,别频阳故
频阳大营中央,夯土筑起一座数丈高的誓师大台。黄土一层层夯砸夯实,台面铺厚麻布,台侧竖立数十根长杆,各色旌旗在料峭春风里猎猎翻卷。大营内外,六十万征调而来的士卒,依照部曲、什伍排布阵列,戈矛如密林一般,顺着原野一直铺向远方的渭水河岸。
晨时号角接连鸣响,长短号角之声穿透旷野。黑夫跟随本什士卒,踏入浩瀚人潮。密密麻麻的士卒肩挨肩、踵接踵,脚下泥土被千万双革鞮踩成坚实硬土。黑夫身处在阵列靠后,身前层层叠叠尽是甲胄与后脑勺,高台之上的人物,大半被前排将官的旗幡遮蔽。只能望见一杆杆巨大的将旗高高扬起,旗面绣着不同将官的徽记,风卷旗角,呼啦啦作响。
田虎站在黑夫身侧,周身血气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手中木戈,指节泛出青白,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他不停踮起脚尖,竭力想要望向高台方向,粗重的呼吸混着周遭成千上万士卒的吐息,在春风之中蒸腾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陈阿牛垂手立在队列之中,膝盖旧伤尚未完全平复,身形微微佝偻,黥过的面颊埋在武帻之下,双目盯着脚前一寸的土地,纹丝不动。
景离身为书佐,不在步卒阵列之内,被安排在誓师大台侧下方的书吏群中。一身士卒短褐,腰间悬铜削与帛卷,他没有抬头仰望台上,目光越过人潮,落向大营南侧的粮车驻地。
那里数千辆粮车密密麻麻排布,牛马拉拽的重车首尾相连,车轮木辐粗大,车上堆叠麻布封裹的粟米包、干草捆。役夫、辎重兵往来穿梭,驱赶牛马,捆扎粮袋,绳索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一辆又一辆大车接连不断自后方乡邑驶来,又有序编入庞大的车队,尘土在粮场上空久久弥漫。景离的视线顺着车队绵延的轨迹一路向南,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帛卷的边缘。
高台之上,甲胄铿锵的脚步声响起。王翦一身厚重的大将皮甲,腰间悬王剑,缓步登上夯土高台。身侧一众裨将、军正、长史分列左右,甲叶相撞,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着春风往下扩散。
一名传令裨将跨步上前,手中捧起一卷钤盖御玺的黑色诏檄,高举过头顶。
旷野之上数十万士卒的喧闹,一点点沉降下去。近处的人声一层层往远处传导,直至辽阔原野之内,只剩下风吹旌旗的呼啸。
裨将扯开诏檄外层绳束,声音借由铜制传声筒,滚滚铺展向无边无际的阵列。
“大王诏命!楚负秦约,屡生衅端。今起大军六十万,南征伐楚,讨逆定疆!”
话音落下,前排的将官举戈高呼。
“伐楚!定疆!”
呼喝声从前排轰然爆发,一波一波向后滚涌,数十万士卒的呐喊汇聚一处,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震颤。赳赳的呼号此起彼伏,戈矛纷纷向上斜举,密密麻麻的铁刃迎着春日天光,泛起连片冷白寒光。
田虎仰头,双目赤红,举戈奋力嘶吼,吼声从胸腔迸发出来,喉咙震得微微沙哑。他胳膊上的肌肉贲张,木戈被他握得几乎要裂开,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处在亢奋的状态,胸膛不停大幅度起伏。
黑夫夹在人海之中,跟着周遭的人一同举戈。身前尽是晃动的戈柄与翻飞的旌旗,高台之上王翦的面容被重重旗幡遮挡,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的甲胄轮廓。震天的呐喊拍打耳膜,尘土被万千嘶吼的气流卷动,漂浮在人潮上空。他没有跟着田虎那般狂烈呼号,只是手臂稳稳托住戈杆,目光扫过沸腾的同伍袍泽,又越过人潮,再度望向南侧绵延无尽的粮草车队。
誓师的号令一遍一遍传布高台,军吏们轮番宣读行军禁令、功赏条例。竹简被不断展开,铜削磕碰,简片哗啦作响。宣告完毕,高台之上旌旗挥动,各部曲的传令旗官,挥动各色信号旗,一道道旗语越过人头,传递向大营四面八方。
誓师集会缓缓解散。庞大的人潮依照什伍次序,缓缓分流,回归各自驻营庐舍。士卒的脚步声汇成滚滚洪流,大地不停震颤。
返回半地穴庐舍的路上,田虎依旧没有平复亢奋,手中戈矛不停挥舞,边走边同身旁士卒说话,嗓门依旧高亢。
“六十万大军,黑云压境。楚地之人,何敢相抗!此番南下,斩得敌首,便可搏爵得田,衣锦还乡!”
他说话之时,唾沫随着呼吸飞溅,眼中满是对军功爵禄的热望。
陈阿牛依旧沉默,只是行走之时,受伤的膝盖每一次落地,身子便极细微地踉跄一瞬。
景离处理完誓师现场的文书记录,抄录完诏檄副本,抱着帛卷与简册,顺着人流回到庐舍。路过田虎身侧,对方还在高声畅想战后的光景,景离没有接话,只是抬眼,又一次望向南方地平线。那里,粮车的滚滚尘土还没有消散,车队牛马的嘶鸣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飘来。
回到土屋庐舍,所有人开始整理行装。麻布行囊摊开在枯草地面,革鞮、绑腿、短褐一一归置。黑夫拆开短褐夹层,取出那片刻着“公士”的小木牍,又取出营库登记凭证——那枚半两铜钱已经收归府库,凭证木片被他妥帖收好。两样物件一并裹进包袱内层。庐舍内外,到处都是收拾行装的响动,戈矛磕碰、革囊捆扎、牛马嘶叫,交织成一片。
什长王贲拿着部曲传下的木檄,踏入土屋。木檄之上刻写着拔营时辰。
“鸡鸣之后,全军开拔,出函谷关,南向楚地。”
消息传开,庐舍内外的动静更甚。
夜色缓缓笼罩频阳大营,一座座营帐灯火连绵如同星河。巡营火把连成长长的火龙,绕着连绵营垒往复游走。辎重车队彻夜调度,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整夜不绝于耳。
鸡啼破晓,东方天际渗出淡淡的鱼肚白。
号角骤然长鸣,呜呜的声响刺破拂晓薄雾。
各什各伍依次列阵,甲胄齐整,行囊背负肩头。黑夫跟随本什踏出驻留许久的营区,汇入浩荡无边的行军洪流。
大队人马缓缓挪动,戈矛如林,旌旗蔽野。黑夫走在队伍之中,肩头革囊沉甸甸压下来。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身旁数不尽的士卒肩头,回头向后望去。
频阳方向,故乡的原野平铺在身后。乡聚的土垣、田畴林木,在晨雾之中朦朦胧胧。
脚步不停,整支六十万大军,一步步朝着函谷关的方向向前推进。身后频阳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里,一点点被越甩越远。
第9章 函谷东出,泥途馈粮
六十万大军的行伍连绵不绝,人马、甲仗、辎重顺着驰道向东铺展,队伍的首尾相隔数十里。函谷关高大夯土关墙横亘在两山隘口之间,关门洞开,黑色旌旗悬于城头,一队又一队部曲鱼贯穿过关隘。马蹄、革鞮、车轮碾轧石板关道,轰鸣声响昼夜不息。关外便是旧日韩地,原野之上,被大军踩踏出来的岔道纵横交错,尘土终日飞扬不散。
大军出函谷关之后,营府便开始重新调拨士卒。各部曲抽调人力补入运粮行伍,保障千里馈粮的通道。传令卒持木檄逐什传告,点选身强力壮者编入辎重队伍。黑夫所在的什接到调令,王贲领受文牒,将黑夫、田虎、陈阿牛三人名录划进运粮队。
收拾行装之时,田虎把木戈斜挎肩头,手上用力勒紧革囊的绳带。往日他一心盼上阵斩敌夺爵,得知要去押运粮草,眉头拧作一团,指节攥得革囊皮带吱呀作响。
“弃戈推车,不去阵上搏首级,反倒和粟米麻袋打交道。”
田虎低声吐出话语,粗嘎嗓音裹着几分愤懑,脚下狠狠踢开路边一块碎石,碎石滚落在驰道的泥尘之中。
陈阿牛背上捆扎好麻布垫肩,膝盖旧伤尚未痊愈,每挪动一步,皮肉之下便传来钝痛,他依旧一言不发,弯腰将捆粮用的麻绳收拢,盘成整整齐齐的绳圈握在手里。
黑夫把那片刻着“公士”的木牍稳妥封在包袱内层,肩头搭上一块厚麻布,用来缓冲推车时的摩擦。驰道之上,数千辆粮车首尾相连,牛畜喘息,役夫吆喝,麻袋层层堆叠在车厢,粟米的淡腥气息混着牛马粪味弥漫整条道路。源源不断的粮草自关中后方输送出关,再由运粮士卒接力向东转送。人马消耗浩大,后方转输的压力一日重于一日,路旁随处可见耗竭倒地的耕牛,士卒就地挥斧拆解,尸身丢弃在道旁荒草里。
白日烈日暴晒,尘土扑面;入夜就地露宿旷野,只能够扯起麻布帐幕抵挡夜露。黑夫三人轮班,或挽牛、或推车、或捆扎修补麻袋。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路面,颠簸震荡,麻袋缝隙不断漏出细碎粟粒,落在泥土里,转瞬便被万千脚步踩进土层。田虎力气强横,双手攥住车辕,闷头发力,只是心中郁结,时常对着慢吞吞的牛畜厉声呵斥。陈阿牛不善言辞,专做捆扎、垫木、加固车板一类杂活,手掌被麻绳磨出层层新的血泡,血泡破了,血水浸透绳股,也不见他有半分抱怨。黑夫兼顾推挽,还会时时查看车轮轴木,寻干草、烂麻布填进轴缝,减少木轴摩擦发热损毁。
行军数日,天际云层越积越厚,铅灰色云团压在原野上空。狂风卷过,远处地平线上翻涌过来灰蒙蒙的雨幕。不多时,大雨倾盆而下,瓢泼雨柱狠狠砸落大地。尘土顷刻化作泥泞,驰道被雨水泡软,坚硬的路面迅速变成粘稠的泥潭。雨水顺着士卒的武帻、短褐往下流淌,全身衣料尽数浸透,冰冷地贴在皮肉之上。
雨水冲刷之下,粮车的木轮不断打滑。一辆满载粟米麻袋的重车车轮猛然陷进路面被水泡开的深坑之中,轮轴深深没入黄褐色烂泥。牛畜拼命蹬踏四蹄,泥浆飞溅,蹄子越刨越深,车厢纹丝不动。驾车的辎重兵挥鞭抽打牛身,牛畜哀鸣连连,浑身糊满泥浆,再也不肯向前挪动半步。后续粮车被迫停下,长长的辎重行列就此被阻断,后方的车马不断聚拢,车铃、牛哞、雨中人的呼喝嘈杂地搅作一团。
若是长久困在此处,粮米麻袋经雨水浸透,便会发热腐坏。带队的百将身披蓑衣,在雨幕之中来回奔走,高声喝令就近的士卒上前合力推车。
黑夫、田虎、陈阿牛恰好就在近旁。
田虎见状,一把甩掉肩上多余的麻布行囊,大步踩进没到脚踝的烂泥。泥浆溅起,糊满他的小腿。他将肩膀死死抵在车尾横木,双腿深深蹬进泥地,腰背绷成一张满弓。
“用力!”
田虎吼声穿透哗哗雨声。
黑夫紧跟着踏入泥潭,侧身把肩胛顶住车厢侧后,脚下寻到硬土落脚点,全身气力尽数压上去。冰冷泥水灌进革鞮,鞋袜泡得透湿,每一寸皮肉都浸在寒意之中。
陈阿牛沉默地绕到另一侧,受伤的膝盖在泥水里微微打颤,他咬着牙,肩头也狠狠靠住木板车厢。三人分据车尾两侧,泥水顺着鬓角、下颌不住往下淌,视线被瓢泼大雨打得模糊。
周围数名辎重兵也纷纷上前,臂膀一齐抵住车体。
泥浆在车轮周围不停翻滚,车轮被厚重的泥死死咬合。众人肩背肌肉隆起,脖颈青筋根根暴起,粗重的喘息混在滂沱雨声之内。
“喝——!”
田虎再度嘶吼一声。
众人同时发力,脚掌在泥地里划出深深的沟槽。木质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怪响,淤泥顺着轮辐哗哗往下掉落。沉重的粮车先是微微晃动,随即一点点向上挣脱泥坑,车轮缓缓转动,碾开厚厚的黄泥,重新回到尚且坚实的驰道之上。
车刚脱困,车厢边缘堆叠的一只麻袋被雨水泡得发胀,袋口缝线崩裂,金黄的粟米顺着裂口哗哗倾泻,淌进黄褐色泥浆。陈阿牛见状,不顾满地泥水,当即俯身,徒手去收拢淌落的粮谷。黑夫飞快扯出身上备用的麻绳,扑上去捆扎裂口。田虎则退到一旁,抬手抹掉脸上的雨水与泥浆,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息。
雨势稍歇,天地间笼罩着一层湿漉漉的水雾。运粮队伍重新缓缓开动,车轮碾压泥泞,继续向东绵延行进。道旁到处是被大雨冲垮的土坎,断裂的绳索、残破的麻袋随处散落,还有几头溺毙的牛畜横卧在路边积水洼地。
黑夫抬手拧了拧短褐衣角,雨水顺着布料绞拧出来,落在脚下泥地。田虎擦拭戈柄上的泥浆,陈阿牛手上新磨出的血泡被雨水泡得发白。
就在此时,数名骑士披雨疾驰而来,马蹄踏起大片泥水。骑士胯下战马浑身淌水,甲胄滴水,手中高举赤色的传讯羽檄。骑士穿过辎重队伍,直奔前方将官的车驾,口中高声呼喊,声音穿透湿漉漉的空气,一路向后传到运粮士卒的耳中。
“探马急报!楚军游骑出没侧方山野,有袭扰粮道之迹!”
消息顺着队列一节一节向后传扬,原本嘈杂的辎重行伍,喧闹声一点点沉降下去。雨中,牛马的鼻息、车轮滚动的声响,听上去都带上了几分紧绷。
第10章 韩土流离,废卡遗踪
秦军六十万的行军驰道横贯旧韩国故地。曾经烟火稠密的韩邑城郭,多处夯土城墙在过往战火中崩坍开裂,城墙豁口疯长出齐腰的荆莽杂树。郊野阡陌沟渠大半淤塞,田畴久无人耕,遍地荒茅蔓草。浩荡行伍绵延数十里,车轮碾轧、马蹄轰鸣,黑夫所在的运粮队夹在辎重洪流之间缓缓东行。道旁旷野,随处可见颠沛流离的韩地百姓。
几场骤雨刚刚停歇,原野遍布大小水洼,浑黄积水映着铅灰色天幕。大批衣衫褴褛的流民沿着驰道两侧的土坡缓慢挪动。男人肩头扛着烧得残缺的陶瓮与朽坏草席;妇人把孩童紧紧搂在怀中,稚子面黄肌瘦,身上破碎麻布勉强蔽体。他们畏惧浩荡秦军,不敢靠近主路,尽数蜷缩在道边荒草丛,一双双眼睛默默注视络绎不绝的甲士与粮车,没有哭喊,也没有乞告,只是蜷起身子,把自己藏进土坎投下的阴影里。
黑夫推着沉重的粮车,手掌牢牢攥住被泥浆泡得湿滑的木辕,目光不时飘向道边。一名面色枯槁的妇人跪在积水坑旁,指尖在泥土里细细抠寻士卒沿途遗落的细碎粟米,怀中幼儿气息微弱,脑袋软软耷拉在她肩头;几名脚掌磨得血肉模糊的青壮,扛着断折的木耒,漫无目的向着东南方向跋涉,每踏出一步,泥地上便留下浅浅血印。更远处,一座座被兵火焚毁的村落静静横亘郊野,屋舍木梁焦黑坍塌,瓦砾碎片铺满院落,野树荒草从屋基缝隙肆意滋长,杳无人迹。
田虎斜坐在粮车横木上,手握擦拭干净的木戈,视线扫过那群流离百姓,嘴唇开合数次,终究没有吐出只言片语,而后把头重新转向前方行进的大路。陈阿牛双手控住车轮,膝盖旧伤遇湿隐隐作痛,他眼皮半垂,不看道旁景象,全部心神都放在脚下泥泞的道路,稳稳把控粮车前进的方向。
行伍之间,往来驰骋的传令骑士时不时扯开嗓子,把军中宣谕反复播撒向四方。
“秦师伐乱,一统四海,除苛暴,安黔首!”
呼喊声顺着湿冷的晚风四散飘荡。道旁蜷缩的流民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再度向内缩了缩身体,更深地埋进荒草与土坎的遮蔽之下。
日头缓缓向西沉落,残霞把积水洼染成一片暗红。大军就地选了一处废弃乡聚安营扎寨。士卒砍伐枯木搭建临时帐幕,庞大的粮车环绕营地外围排布,执戈岗哨分立各个出入口。一簇簇营灶炊烟袅袅升起,草木烟火的气息混杂着泥土、牛马的腥臊,弥漫整座临时营盘。
夜幕缓缓笼罩旷野,薄云遮蔽月色,天地间朦朦胧胧。黑夫结束轮班推车的劳作,寻到一处营灶余烬尚未完全冷却的土坡坐下。他卸下肩头用来缓冲摩擦的麻布垫肩,指尖反复摩挲肩背被粗麻绳勒出的大片红肿,长途推车的酸胀顺着筋骨一阵阵漫上来。
脚步声踏着湿软泥土由远及近。景离一身书佐短褐沾满一路风尘,腰间铜削、帛卷一应齐备。今夜他奉军中文吏的命令,抄录大军途经乡邑的见闻简册,将沿途城邑残破、百姓流散诸事逐条刻写在竹简之上,文书完工之后,便走出帐幕,来到营地外围。
景离挨着黑夫,在土坡就地盘坐,伸手拨弄灶堆残存木炭,几点赤红火星跳跃而起,转瞬又沉沉黯淡。营地深处,巡哨甲士戈甲碰撞的脆响、牛马断续的低鸣,断断续续顺着夜风飘过来。
“自函谷关东来,一路行过韩土,你所见何物。”景离压低嗓音开口,周遭只有二人能够听清话语。
黑夫抬眼望向营外沉沉夜色,荒野之中,散落着星星点点微弱的火光,那是流民们就地燃起的篝火,散落在黑暗原野的各个角落,零零碎碎,遥远而单薄。
“军中文告声声,言说一统四海,安抚天下黔首。”黑夫的嗓音沉实,在晚风之中微微发颤,“可目之所及,家园焚毁,生民颠沛。王师过境,不见安居乐业,唯见遍地流离。”
景离随手捡起一截干透的枯炭,指尖用力,在脚下湿润的泥地上缓缓勾画出三晋列国的简略疆界,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炭痕在湿泥上延展铺开。
“三晋数百年,征伐从未断绝。韩、魏疆土之上,城池年年反复易手,田亩屡遭兵燹。父子兄弟死于战阵,乡邑毁于攻伐,早已不是一日之祸。”
枯炭继续滑动,旧韩国大小城邑的位置被一一标记在泥图之上。
“大秦举倾国之师东出,要将纷乱列国合而为一,大势已定,无可逆转。可一统,从来不是一纸檄文、几句宣告便能落到实处。戈矛兵锋扫过之处,城池破碎,乡聚倾覆,寻常百姓,便要先去承受战火带来的苦楚。”
他把手中枯炭丢回灶堆,火星腾起一瞬,旋即被冷夜晚风吹灭。
“想要终结列国无休止的厮杀战乱,便先要掀起这一场空前大战。日后天下归于安定的结果,需要万千血肉尸骨来交换。征伐之师,本意是求万民止戈安身,可兵戈挥舞之时,又必然残害无数无辜。两件事纠缠缠绕,很难截然拆开。”
黑夫默然不语,目光依旧投向营外那一片片零散的萤火。自频阳应征启程,他心中所求,原本简单而直白:熬过严苛校阅,在沙场搏得公士爵位,拿到田宅文书,让远在家乡的老母得以温饱度日。操练、负重、走阵、千里运粮,一路上所思所想,大多围绕一己的生存与家人的归宿。当双脚踩在饱经战乱的旧韩土地,一遍遍听闻“一统四海”的宏大宣告,再亲眼目睹荒野流离的芸芸生民,那些仅仅关乎个人生死荣辱的念头,在寒凉夜风的吹拂之下,向外缓缓延展。
营地更远处,巡夜的号角呜呜低鸣,悠长的声响穿透沉沉夜幕。
景离忽然挺身站起,抬手指向斜前方数百步开外。夜色掩映下,一道低矮残破的夯土断垣横亘在半人高的荒草丛里,数根腐朽发黑的木柱歪歪斜斜戳立土台,地表散落不少锈蚀的青铜箭镞,还有半片朽烂殆尽的麻布旗面,碎布条挂在枯枝之上随风轻轻晃荡。
“那是一处废弃的楚军哨卡。”
晚风卷动荒草,丛叶簌簌喧响。断垣残柱隐没在无边黑暗,四下死寂,看不到半分人影。
第11章 斥候之警,生擒之功
天边泛青,雾还压在官道上。旧韩地的土路被秋雨泡烂了,陷在枯草与烂泥之间,像一条泡胀的麻绳。黑夫蹲在牛车边打火,火镰敲了两下石头,火星落进干草,腾起一股青烟;他伸手把火按灭,指尖沾了露水,搓了搓,搓出一股草灰的涩味。
驮粮的牛打了个响鼻,尾巴扫开腿上的蚊蚋,粪水顺着车板往下滴。田虎倚着车轭啃干饼,嚼一口骂一句:“这路,走得比牛还慢。”
“慢才不出错。”黑夫站起来,把火镰别回腰间,朝雾里望了一眼。
前头还有几辆车,押粮的卒子三三两两缩在车后避风,有人生火,有人补鞋,没人说话。雾里忽然起了风,卷着烧焦的秸秆灰往人脸上扑,黑夫眯了眯眼,把衣领紧了紧。
远处传来马蹄声,两匹,很快。田虎把饼咽下去,手按上刀柄;黑夫没动——蹄铁落在石子上,钉掌的声响,是秦军前队的探马。
两骑从雾里钻出来,马鞍后横着一条捆得结实的黑影:披褐色皮甲,甲上有破口,血结成了黑痂。人被摔下马背,面门磕在车辕上,闷哼一声,又咬住了牙。
为首的斥候翻身下马,朝黑夫一抬下巴:“中军要活的。你带回去。”
“我?”
“运粮队回程过中军,顺路。”斥候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前队还要往前探。人放你这儿,跑了,拿你是问。”
黑夫没接话,低头看那俘虏——年轻,腮边一道旧疤,颊上刺着楚军的黥字,被血糊住了一半;两只手腕捆在背后,绳结是军中的活扣。俘虏抬了抬眼皮,看了黑夫一眼,又垂下去。
那一眼黑夫记下了:目光在马、刀、路之间扫过,不像个将死之人该有的眼神。
陈阿牛从车后绕过来,不吭声,把俘虏拖到车辕边,又给他脚踝拴了一道绳。黑夫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两圈,对田虎说:“走。”
田虎朝俘虏啐了一口:“费那事。一刀的事。”
“军吏要活的。”黑夫说,“死了,拿什么问。”
田虎骂了一声,跟上来。
官道两侧是烧过的田,去年秋天的秸秆还立在地里,被雨沤成了灰黑色,一串鸟脚印从田埂上踩过去。黑夫牵着马走在最前,俘虏被拴在马鞍后的横木上,脚步拖沓,像被抽了筋;陈阿牛走在他右侧,矛杆抵着地面一下一下点着,不催他,也不让他慢。
走了小半个时辰,前头路边立着半截木桩,桩顶斜斜插着几根枯草——是楚军的哨卡,废了。木桩底下压着一只破草鞋,鞋尖朝南。黑夫想起昨夜景离在火堆边说过的话:楚军没走远。他把这话咽回去,只是多看了那木桩一眼。
又走一程,路边露出一片烧过的屋基,梁柱塌进灰里,只剩半截烟囱立在瓦砾间,焦味混着土腥气,隔老远就呛人。俘虏走到这儿脚步顿了一下,又走。黑夫看在眼里,没问。
俘虏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去平舆?”
黑夫没答。
“押我回去,好领赏。”俘虏咳嗽两声,嘴里带出一口血沫,笑了笑,“秦军赏,是什么价?”
“你话多。”田虎在后面喝了一声。
俘虏不说话了,脚步却慢了下来,一步,两步,渐渐落到马后。黑夫回头看时,他正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在哭。
黑夫放慢马步,又看了他一眼。
陈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的手,在动。”
黑夫脚下一顿,回头去看。俘虏两只手被捆在背后,看不见,可他肩膀耸动的样子不像哭,倒像是把什么往腕上蹭——在磨绳。
黑夫没喊,把马头一勒,让马慢下来,不着痕迹地退到俘虏身侧:“走快些,前头有村子,到那儿歇脚。”
俘虏抬头,眼里的湿意一瞬就收住了:“多谢。”
黑夫认得那种眼神,村里偷过鸡的娃儿被抓住时就是这么看人的。他没作声,把缰绳又在手上绕了一圈。
走了几步,俘虏又开口:“前头那个村子,我认得。里头有口甜水井。”
黑夫不接话。
“你不信?”俘虏侧过头,嘴角牵了一下,“我在这边放了三年的哨,哪条沟能蹚,哪口井能喝,闭着眼都摸得着。”
“你认得路,正好。”黑夫说,“带我们走近道,省得绕。”
俘虏的笑僵在脸上,过了半晌才挤出一句:“……好。”
村落比官道更破,半面土墙塌在路边,门板被拆走了,屋梁斜支着,像一具没合上盖的棺;野狗在断墙后刨食,见人来,夹着尾巴钻进柴堆。黑夫把马拴在村口半截石磨上,让田虎去井边打水,自己蹲在俘虏面前,解他腕上的绳。
“解了?”田虎端着水回来,一愣。
“解了让他喝水,渴死了,拿什么领赏。”黑夫说着,把水瓢递到俘虏嘴边。
俘虏低头喝水,喝得很慢,喉结一滚一滚。他喝完,把嘴一擦:“多谢。”眼睛却越过黑夫,落在马背的刀囊上。
黑夫看见了,没作声,重新把人捆好——这次捆在石磨上,打了个死结,又绕了两圈。
“歇一炷香。”他说。
他蹲下要搜车底——随车的割草刀插在车板缝里,喂牛割草用的。手摸进去,空了,刀不见。
黑夫一愣,回头看陈阿牛。陈阿牛站在车边,也看见了那道空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黑夫再看俘虏——他垂着眼,像是睡着了,嘴角却藏着一道看不见的弯。
刀,早被他顺走了。什么时候?黑夫想不起来,只记得他方才“带路”时笑的那一下,记得他那一路的目光,始终不离路、刀、马三者。
黑夫没点破,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对田虎说:“你看着他。我去修车轭。”
车轭的木头,是先前轧断的一根木楔子松了。黑夫蹲在车边,低头刨木楔,耳朵却竖着。
身后的俘虏忽然出声:“你们几个,押我一个,不嫌多?”
“嫌。”田虎啃着干饼,“你一个,还不够老子一顿打的。”
“那你们可看紧点。”俘虏说,声音忽然有了活气,“我这种人,一松手,就是条鱼。”
黑夫手里的木楔子一顿。他回头,俘虏正冲他笑,露出一口黄牙。
村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半堵残墙塌了,尘土腾起来。驮粮的牛受惊,猛地挣断缰绳,往村巷里冲。田虎骂着去拦牛,陈阿牛去抓车。
黑夫回头,石磨上,人没了。绳结断口齐整——割草刀割的。
他奔村后而去。马,他抢了马!
黑夫把木楔子一摔,绕过土墙,从另一侧翻上断墙,墙皮在他手里簌簌往下掉。他滚落在墙后的淤泥里,抬眼——楚骑正跨上一匹惊马,缰绳还没攥牢。
黑夫扑上去,一把抓住马嚼子。马仰头嘶鸣,把他带得一个趔趄,他没松手。楚骑拔刀,刀光劈下来,黑夫侧身,刀锋擦过他肩头的皮甲,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不管。
他两手握住楚骑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拧,两个人从马背上滚下来,跌进路边的水渠。渠里是半尺深的浑水,烂泥溅了他一脸。楚骑用膝盖顶他的腰,他反手用额头撞对方的面门,血从楚骑鼻子里涌出来,糊了半张脸。
楚骑闷哼,不吭声,另一只手去摸靴筒。黑夫眼快,一把按住他那只手,肘部压下去,把那手钉在泥里,另一只手抄起渠底一块石头,砸在楚骑持刀的手背上。
刀脱手,沉进泥里,连个泡都没冒。
黑夫把楚骑按在泥里,膝盖压住他胸口。楚骑还要挣,黑夫把石头抵在他喉结上,喘着气说:“再动,你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楚骑盯着他,眼里的火一点一点矮下去,不挣了。
黑夫还压着他,胸口一起一伏。渠水浸过他的腰,冷得刺骨,他这才觉出肩头火烧似的疼,低头一看,皮甲上那道口子翻着白肉,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把渠水染红了一片。
田虎和陈阿牛赶到了。田虎一看,骂着要拔刀补一下,黑夫抬脚拦他:“要活的。”
他喘着气,把楚骑从泥里拎起来,反手重新捆紧。这次,他当着楚骑的面,把割草刀踢进渠里,又在他身上搜了一遍,搜出靴筒里那把短匕,一并扔了。
楚骑被捆在牛车边,垂着头,再没说话。他的脸在泥水里泡过,黥字被冲得发白,腮边那道旧疤还在。
黑夫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很久,问:“平舆?”
楚骑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了。黑夫没再问,转身去收拾车辕。
回到歇脚处,军吏的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绕着俘虏转了一圈,又转回来,指着黑夫的鼻子:“押个人,你让他跑了半条村!”
“抓回来了。”黑夫说。
“抓回来就没事了?这是失职!”军吏一挥手,“回去,军正那儿,你自己说!”
“军正那儿,我去说。”一个声音从车后传来。景离从一辆粮车后转出来,肩头搭着个布褡,里头露出卷竹简的边。他看了看俘虏,又看了看黑夫肩上那道口子,转向军吏,“他抓回来的人,功过相抵,该记捕虏。”
军吏盯着他:“你是哪边的?”
“中军文书,景离。”景离说着,走到俘虏面前蹲下,眼睛在他靴子上停住。他抽出腰间的割刀,挑开楚骑靴帮内侧,那里缝着一卷薄薄的绢。
绢展开,上面写满了字——楚军的哨位、口令、换防的时辰。
景离把绢卷在指间转了一圈,看着楚骑:“游骑,不假。可探路的游骑,不带这个。”
楚骑的面色,白了下去。
几个押粮卒围过来,伸着脖子看。一个年长的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这小子,是条汉子,差点让他跑了。”
军吏不说话了,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黑夫一眼,哼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木简,提起笔,蘸了蘸墨:“黑夫,生擒楚军游骑一名……记捕虏一次。赏酒一斗。”
他写完,把木简往黑夫手里一塞,又推过来一坛酒,嘀咕:“便宜你了。”
黑夫握着那卷木简,指节发白。景离站起来,把绢卷塞回怀里,看了他一眼:“头一回?”
黑夫没答,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磨破了皮,指节淤着青,指甲缝里嵌着泥和血。这双手,在频阳的时候,握的是锄头。
“头一回,手会抖。”景离说,“抖过了,就习惯了。”
黑夫抬起手,张开,又攥紧。手还抖。
田虎把那坛酒抱过来,陈阿牛也围过来。黑夫把酒坛子往车辕上一放:“分了。”
“你不喝?”田虎瞪眼。
“我喝凉水。”黑夫蹲到井边,掬起一捧水,洗手上的血。水凉,血在水里散开,洇出一层薄红。他把水泼了,又掬一捧,搓着指缝里的泥。
陈阿牛撕了条布带,给他裹肩上的口子。布带缠过两圈,渗出血来,他又缠了一圈,系紧。黑夫由他摆弄,没吭声。
入夜,火堆烧起来,风从旷野上过来,把火苗压得倒伏,火星子噼啪往上蹿。
景离蹲在火边,拨了拨柴,说:“他开口了。”
黑夫往火里添了根柴,没抬头。
“楚军主力在平舆,坚壁清野,把城外十里都烧光了。”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的应该是真的。平舆那种打法,粮道一断,谁先饿死,谁就输。”
黑夫问:“那咱们还送粮?”
“送。越快越好。”景离把火堆里一根歪柴掰直,丢进去,“楚军要是知道咱们粮道吃紧,会提前动手。”
他把那卷绢凑到火边烤了烤,又收进怀里:“他供的哨位,和绢上对得上。这个人,留得住。”
风又过一阵,火苗一矮,又一亮。远处,秦军前队的灯火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撒在水里的星子。
黑夫把拴俘虏的绳子又在牛车辕上紧了紧。俘虏缩在车影里,闭着眼,脸冲着平舆的方向。
黑夫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手上的绳头打了个死结。
他没说话。
第12章 刀口之诬,捕虏之实
日头升到旗杆顶,辕门外的车队才挪了窝。黑夫蹲在车影里,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回怀里。田虎蹲在他边上,啃着另一半,腮帮子一鼓一鼓:“进去说清楚就是,腿抖什么。”
“没抖。”黑夫把手往裤缝上蹭了蹭,“是不知道说啥。”
“有啥不知道的?”田虎把饼咽下去,“你抓的,是活的。活的,就是兵。”
“那要是有人说,不是兵呢?”
田虎噎住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远处,陈阿牛蹲在墙根,正用一块磨石蹭矛尖,蹭一下,看一眼这边,又低下头。
日头往西偏了一寸,帐前还没动静。黑夫蹲得脚麻,换了个姿势,又把那半块饼摸出来,掰下一角含在嘴里,不敢嚼出声。过路的粮车碾起土,落在他的草鞋上。他盯着那层土,数着车轮,一辆,两辆。
土是干土,风一过就扬起来。黑夫眯着眼看车队尽头,前几日那一带还立着楚军的哨卡,现在空了。景离说,楚军没走远。他信,可这话不能跟田虎说,田虎会骂他晦气。
帐里出来一个书吏,抱着卷牍,路过他身边时瞥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带好恶,像看一件刚入库的器物。黑夫又等了一炷香,才听见那声传。
“传——李黑夫——”帐前终于传来一声喊。
黑夫站起来。日头正毒,晒得他肩上的旧伤发烫。他朝那顶大帐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田虎还蹲在原地,手里捏着半块饼,朝他扬了扬。黑夫没回头,掀帘子进去了。
军正署搭在一顶大帐里,门前立着两杆戟。守门的甲士伸手一拦:“佩刀,解了。”
黑夫解下腰间的短刀递过去,甲士接过,挂在门侧的刀架上,那里已经挂了一排,刀刃朝外。黑夫又迈一步,甲士再拦:“鞋上泥,蹭干净。”
黑夫把脚在门框上蹭了两下,土簌簌往下掉,这才跨进门槛,脚底一凉——帐里铺了沙,走一步一个脚印。
帐内三排木架,堆满卷成筒的牍,筒口用麻绳扎着,一筒挨一筒,像码得齐整的柴垛。几个书吏垂着头,笔在牍上沙沙走,没人看他。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眉骨很高,两颊削进去,一双眼睛陷在阴影里,像两口枯井;他面前摊着一卷牍,手边搁着一方墨,墨块边角磨得圆了,是常年在案上滚的。
“李黑夫?”那人问,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帐的笔声。
“是。”
“频阳人,材士,编入运粮队。”那人念着牍上的字,眼皮没抬,“三日前,你擒了一名楚军游骑?”
黑夫站着,听那人念自己的来历,像听别人家的事。频阳,材士,运粮队——这几个字他见过,听过,可凑在一起,不像他。他在频阳扛过三年活,进了营,成了一粒粮。
“是。”他应道。
“说说,怎么擒的。”
黑夫把经过说了一遍:斥候交接,押送途中俘虏磨绳逃脱,抢马,他在村后水渠把人按住,用石头砸了手背,用额头撞了面门。他说得很慢,一件一件,像数自己手上的茧子。他没说勇,也没说险,只说做了什么。
“那俘虏,穿的什么?”那人忽然问。
“褐皮甲,破了口。里头是布衣,灰的。”
“马呢?”
“枣红的,左前蹄有白斑。蹄铁是新打的。”
“他跟你说话没有?”
“说了。问小的,是不是去平舆。”
那人笔尖在牍上顿了一下,又落下去。他没有抬头,可黑夫看见,他握笔的手,松了松。黑夫以为他要接着问,他却把笔搁回墨块上,盯着牍面看了片刻:“你说的这些,都在这卷牍上。一字不差。”
“搜过身么?”那人又问。
“搜了。”黑夫说,“靴帮里缝着卷绢,写着字。被文书景离收走了。”
“什么字?”
“小的不认得。”黑夫低下头,“小的不识字。”
那人没接话,放下笔,拿起案头另一卷牍,展开,推到黑夫面前:“认得么?”
黑夫看那牍上的字,黑的白的挤成一片,一个也不认得,摇头。
“这是你的申报牒。”那人说,“上头写着,搏斗之中,汝以刀伤俘,遂擒之。可你方才说的是,用石头,用额头,没用刀。”
黑夫愣住:“小的没用刀。”
“可有人告你,杀了人。”
帐里静下来。书吏的笔停了。黑夫觉得后颈一凉,像有根针抵着。
“告的什么?”他问。
“告你杀良冒功。”那人把牍翻过来,反面贴着一张纸,墨色比旁的浅,“说你擒的不是楚兵,是平舆城外的良民;说你先以刀杀了人,再把尸首认作军功。按秦律,杀良者,反坐。”
黑夫盯着那张纸,想看清上面的字,可他一个字也认不出来。那些墨点在他眼里挤成一团,像一窝蚂蚁。
“小的没杀人!”他向前半步,声音发紧,“那人还活着!”
“活着不假。”那人终于抬眼,正眼看他,“可活着的,也不见得就是兵。”
黑夫说不出话。他想起那个俘虏,想起他颊上的黥字被泥水冲得发白,想起他腮边那道旧疤,想起他一路看路、看刀、看马的眼神。那是个兵,黑夫知道,可他没法让面前这双枯井似的眼睛相信。
“你擒他那日,”那人问,“可有人证?”
“同行的卒子,田虎、陈阿牛。”
“他们是你同什。”那人摇头,“连坐连的是罪,不是证。”
黑夫喉咙发堵。他这才明白,什么叫百口莫辩。案上的牍,一行行墨字压下来,比十车的粮还重。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军正。”帐帘一掀,景离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牍,最上面一卷散着绳头,“核验的文书,小的送来了。”
那人——军正——目光在景离脸上停了停:“你是?”
“中军文书,景离。前日录过那俘虏的口供。”景离把牍放在案角,没有退,反而往前站了半步,“军正若问人证,小的也算一个。斥候交人的时候,小的在场。”
军正没说话,只看着他。
景离伸手,从那摞牍里抽出最下面一卷:“这是斥候的交接牒。何日何时,何地,何人捕获,何人来接,上头写得明白。”他又抽出一卷,“这是那俘虏的口供录。他供了什么,小的记了什么,一字未改。”
他把两卷牍并排放好,指尖点了点交接牒上的一行:“斥候赵大、钱五,于旧韩地,捕获楚军游骑一名。‘游骑’二字,是斥候亲笔所书,画押在此。”景离顿了顿,“斥候是前队的人,不认得黑夫,犯不着替他做假。”
军正拿起交接牒,凑近看了片刻,又放下。
“伤口呢?”他问。
景离没有立刻答,走到黑夫面前,上下打量他,忽然开口:“黑夫,把你当日用的东西,再说一遍。”
“石头。”黑夫说,“还有额头。”
“石头砸在何处?”
“他右手手背。”黑夫比了一下,“他要拔刀,我砸他手背,刀就脱了手。”
“他脸上呢?”
“我撞的。鼻子。”黑夫说,“流了不少血。”
景离转身,面向军正:“军正,那俘虏身上的伤,小的看过——右手手背一处砸伤,皮肉凹陷,是钝物所伤;鼻骨一记撞伤,是硬物迎面撞的;咽喉一道压痕,是被人压着脖子按在泥里。三处伤,没有一处是刀口。”
军正的手,在案上停住了。
景离接着说:“申报牒上写‘以刀伤俘’,可黑夫手上没有刀,俘虏身上也没有刀伤。刀是那楚骑的,被他夺了,沉在渠里。当日打捞出来的,还有一把短匕,一并造册在案。”他指了指那摞牍,“军正可查勘验录。”
军正抬手。一个书吏捧着一只木盘上来,盘里搁着一把刀、一把短匕。刀身沾着泥,刃口有一道崩口。军正看了一眼:“就是这两件?”
书吏垂头:“是。刀是渠里捞的,匕是靴筒里搜的。”
军正没碰刀,只问:“刀上的崩口,哪来的?”
书吏答:“验过,是磕在石头上崩的。”
军正“嗯”了一声,让书吏把盘端下去。
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掀着帘角,啪嗒、啪嗒。
景离又从怀里取出一物,摊在案上——是一卷绢。绢角卷着,边上有磨痕,像是常年贴身缝着的东西。“军正,这是从那俘虏靴帮里搜出来的。上面记着楚军的哨位、口令、换防时辰。”他顿了顿,“良民,不揣这个。”
军正把绢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很久。帐里没有人说话。黑夫看见,军正看绢时,眉骨底下那两口枯井,终于动了一下。
“这绢上的字,谁写的?”军正问。
“楚军写定的。”景离答。
“你认得?”
“认得。”
军正不再问了,把绢放在案角,又拿起那卷告发状,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纸背:“这墨,色浅而新,是近两日才写的。”
景离接话:“黑夫擒俘,已是三日前。真见了他杀人,何必等三日再告?”
军正没应,放下告发状,看向景离:“告发状上说的‘刀’,和申报牒上说的‘刀’,是同一样东西?”
景离摇头:“申报牒的刀,是书吏照旧例填的——生擒一卒,惯例写上‘搏而伤之’,未必真有刀。告发状上的刀,却咬死了黑夫杀人。两处都提刀,可俘虏身上,没有刀伤。军正,一张纸能造假,伤口不能。绢上这些字,假不了。”
军正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他起身,绕过案桌,走到黑夫面前。黑夫站着没动,看着他一步步走近。军正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他肩上的伤,落到他裤脚上的泥,又落回他脸上。
“你肩上的伤,”军正问,“是那楚骑砍的?”
“是。”
“他砍你,你砸他。你没还刀?”
“小的不会使刀。”黑夫说,“在频阳,小的只会使锄头。”
军正站住了。他盯着黑夫,目光沉了下来,久到黑夫以为他要说什么,他却只“嗯”了一声,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
“告发状,”他说,“不实。”
书吏们抬起头。笔又响起来,沙沙的,像下了一场雨。
“李黑夫,生擒楚军游骑一名,核实无误。”军正提笔,在申报牒上落下批语,墨很重,“记捕虏一次。”
他把牒推过来,又补了一句:“告发之事,着书吏存档待查。诬告者,秦律不赦。”
黑夫接过那卷牒,手是抖的。他攥紧了,又松开,指节发白。景离在旁边,把那一摞牍重新抱起来,一样一样归好,绳头系紧。
“记完了。”军正把笔搁下,“下去吧。”
黑夫站着没动,像没听清。军正抬眼看:“还有事?”
黑夫喉头动了动:“谢军正。”他笨拙地弯了一下腰。军正没应,已经低头去翻下一卷牍了。
黑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军正已经埋下头,把那卷告发状叠起来,压进一摞牍底下。他没看黑夫,可那摞牍顶上,摊开的正是黑夫的傅籍牒——频阳,李黑夫,材士。
门口的甲士把刀还他。黑夫接过,刀柄上还带着他自己进门时握出的汗。他把刀别回腰间,掀帘子出了帐。日头正毒,晃得他眯起眼。
田虎迎上来,嘴里的饼还没咽完:“咋样?”
“捕虏,一次。”黑夫说。
“我就说!”田虎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又疼得缩回手,“活的,就是兵!”
陈阿牛远远地,把矛收进鞘里,没过来,也没走。
黑夫把那卷牒塞进怀里,按了按。牒角硌着胸口,硬的。田虎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告发状,谁写的?”
黑夫摇头。
田虎哼了一声:“管他是谁,没得逞。”
黑夫没接话,把牒又按了按,想起军正压牍时的那只手——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景离站在旗影里等他,手里捏着一卷新抄的牍。
“定了?”景离问。
“定了。”
景离点头,转身要走。
“景离。”黑夫叫住他,“军正方才,多看了我一眼。”
景离脚步没停,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他看人,从不白看。”
第13章 粮道之袭,遗剑代将
暮色压下来的时候,运粮队才过那处长坡。黑夫跟在最后一辆粮车边上,缰绳绕在腕上,走得脚底发沉。王贲走在最前,腰里别着那把短剑,剑鞘磨得发白。他忽然勒住马,回头等黑夫走近。
“你,过来。”
黑夫快步过去。王贲没看他,看着前面的路:“昨儿那事,军正记了你捕虏。”
“是。”
“别当回事。”王贲说,“军功这东西,记在牍上,是字;死在路上,是土。你记住了。”
黑夫应了一声。王贲这才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肩头的伤上停了停:“伤没好利索,今儿你走车后头。”
“什长,我没事。”
“我说了算。”王贲把马头一拨,往前走,声音扔回来,“粮车没了,全什的命就没了。别逞能。”
黑夫退到车后头。田虎在后面,嗤了一声:“他倒会疼你。”
“什长是为粮车。”黑夫说。
“为粮车?”田虎把矛往肩上一扛,压低声音,“他那是怕你死了,没人替他挡箭。老兵都这样,嘴上说的是什伍连坐,肚里算的是自己那口饭。”
黑夫没接话。他想起王贲讲过的那些仗,想起他说“斩首一级,田一顷,宅一处”时,眼睛是亮的。王贲老了,快四十的人,在运粮队里熬着,那把短剑跟了他半辈子。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路上。
他想起王贲说过,自己十九岁入伍,打了二十年的仗,从频阳打到邯郸,从邯郸打到这儿;斩过首,领过赏,又全折在伤病里,最后落到运粮队,守着几车粮。王贲常说,运粮的兵不打仗,可死在路上,和死在阵上,是一样的。黑夫当时不懂,现在听着车轮声,隐隐品出一点味道。
车队拖得很长,前头看不见头,后头看不见尾。押粮的卒子走得散,有的拄着矛,有的把干粮袋吊在脖子上,边走边打瞌睡。没人说话,都赶着在天黑前出这片丘陵。
官道两侧是矮丘,长满半枯的蒿草,风一过,草叶子沙沙响,听不出有没有别的动静。黑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已经沉到丘脊下面,把那些草影子拉得老长。王贲又勒马了,这次他没回头,手按在剑柄上,耳朵侧着,听了一会儿。黑夫的心提起来,他也听——除了车轮、牛铃、草响,什么都没有。
“走快些。”王贲说,“天黑了。”
车马加快。就在这时,左侧丘后传来一声哨,短促,尖利。
黑夫还没反应过来,箭已经来了。第一支箭落下来的时候,他的腿先于脑子动了,整个人扑向车后,后背撞在车板上,震得闷响。一支,两支,十支,从草影子里钻出来,带着风声钉在车上;一支擦着黑夫的耳朵过去,钉在车板上,箭尾还在颤。黑夫闻见一股腥气,混着铁锈和土,说不清是箭上的还是自己身上的。牛受惊,拖着车往斜里冲,车夫滚下辕,抱住头,喊不出来。
“结阵!结阵!”王贲的声音炸开来,“都到车后头!别散!”
黑夫扑到车后,把蹲在地上的车夫拖起来,塞到车轮后面。他抬头找王贲——王贲已经跳下马,站在最前面,抽出了那把短剑,剑尖朝着箭来的方向;他把一个抱着头乱跑的卒子踹到车后,骂了一句什么。
丘上,楚骑露了头。七八骑,披褐甲,弯弓搭箭,马匹在原地打着转,蹄子刨土。又一排箭压下来。周三中箭,惨叫着倒在车与车之间的空地上,捂着腿,没人敢出去拉他。周八被射中后腰,踉跄着扑了两步,拖出一道血印,栽在车轮边上,也爬不起来了。
王贲回头吼:“护住粮车!”他看见楚骑拨转马头,直冲着粮车阵地的缺口来——方才被撞歪的一辆粮车,裂开一道缝。王贲骂了一声,抢上前去,用身子堵在那道缝前,喊:“把车顶回来!”
一支箭,正中他胸口。
王贲顿住了,低头看了一眼——箭杆没进去,只留一截尾羽。他晃了晃,又站住,像一棵被伐到一半的树,不肯倒。他抬起那把短剑,往前指了指,嘴里吐出一个字:“……车。”
他倒了下去。
黑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他只记得脚下是土,很干,鞋底打滑。他扑到王贲身边,看见那把短剑还攥在王贲手里,剑尖戳进土里,撑着地面;王贲瞪着眼,看着天,胸口那截箭尾还在晃,血从他胸口的破甲里渗出来,浸进土里,把干土洇成暗色。
“什长!”黑夫喊。
王贲的嘴唇动了动。黑夫把耳朵凑过去,听见他说:“剑……拿……拿去。聚人……用车……别散……”
说完,王贲喉咙里“咕”了一声,像咽下一口什么,胸口那一口气,散了下去。
黑夫伸手去接那把剑。王贲的手攥得很紧,黑夫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掰开一把锈死的锁。剑到了黑夫手里,剑柄还热着,沾着王贲掌心的汗和血。王贲的手垂下去,不动了。
黑夫握着那把剑,跪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他没哭,也说不出话。他听见身后乱成一片:喊的,哭的,骂的,牛在叫,箭还在来。
他把剑从土里拔出来,站起来。
这趟粮队,就两个什的人。王贲一死,剩下的人都乱了。
“都到我这儿来!”他吼。声音劈了,他自己都没听出来,“车!把车赶成圈!矛朝外!蹲下!都蹲下!”
乱着的人群顿了一下,有人还在跑,有人抱着头蹲在地上。黑夫嗓子干得发疼,咽了口唾沫,学着王贲的样子,把短剑举起来,剑尖朝天,像王贲平日那样,把所有人圈在剑底下,又吼了一遍。一个老卒张着嘴看他,像没听懂。田虎第一个反应过来,拖着长矛跑过来,把一辆歪了的粮车推正;陈阿牛从另一头跑过来,手上还拉着一个哭喊的卒子。黑夫一边吼,一边比划,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他只记得王贲平时怎么喊。
“车头朝外!车尾朝里!蹲下!矛从车底下伸出去!”
七八辆粮车被推着、拽着,歪歪扭扭围成一圈。卒子们蹲在车后,把矛从车底缝隙伸出去,矛尖朝外。楚骑又射了两轮箭,箭钉在车板上、插在土里,没伤到人。
黑夫蹲在圈子中间,一手握着那把短剑,一手按着一个吓瘫的卒子的肩膀,压着他别乱动。他数了数——躺着的不算,圈里能站着的,不够一什的数。
田虎蹲在他身边,喘着气:“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黑夫说,“王贲把剑给我了。”
田虎没再说话,把矛握紧了。
楚骑试探着靠近,马蹄声绕着圈子,越来越近。一骑冲过来,想从车与车的缝隙里突进来,那骑冲到近前,马头几乎顶进缝里,骑士伏在马背上,手里提着一杆短矛,朝车后一刺。矛尖擦着一个卒子的胳膊过去,划开一道口子,卒子惨叫着往后缩。黑夫站起身,把短剑往那一指:“戳他马腿!”
陈阿牛的长矛从车底捅出去,正戳在马的前腿上。马嘶鸣着人立起来,骑士没坐稳,栽下马背,滚出去两步,又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车里爆出一声喊,是欢呼,也是出气。
楚骑退远了一些,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忽然,两骑拨转马头,直奔车阵侧面那辆斜歪的粮车——那是方才没围拢的一角,留了一道缝。
“那边!”黑夫喊,“顶住!”
他自己先冲过去。田虎比他快,已经从车后窜出去,举着矛,迎着那两骑大喊:“来啊!爷爷在这儿!”
一骑的马蹄踏过来,田虎侧身,矛杆捅出去,戳在马颈上。马侧着撞过来,把田虎撞得倒退两步。另一骑的刀劈下来,田虎抬矛去挡,刀顺着矛杆滑下去,砍在他肩上。
血溅出来。田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又咬着牙站起来,还没站稳,那一骑已经回身,又是一刀。田虎往旁边一滚,躲开刀锋,却撞在车板上,起不来。
“田虎!”黑夫冲出去。
他跑过那截空地,箭从耳边擦过去,他不管。他一把抓住田虎的后领,连拖带拽,往车阵里拖。田虎骂着:“放手!老子没事!”黑夫不松手,拖着他撞进车阵,把他按在车轮后面。
“看着他!”黑夫吼,对身边一个卒子,“拿布,压住他肩上的口子!”
田虎躺在车轮后面,脸色白得像纸,咬着牙不出声。陈阿牛撕了条布,往他肩上缠,他疼得倒抽一口气,又骂:“轻点!”陈阿牛不理他,只管缠。
田虎还要挣,黑夫一把按在他肩上,血从指缝里涌出来:“别动!你这条命,是王贲用剑换来的!”
田虎不挣了。他仰着头,喘着气,盯着黑夫,忽然说:“……你行。”
黑夫没理他,站起身,把那把短剑横在胸前,站在车阵的缺口处。他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天光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和王贲倒下的地方重叠。
楚骑勒住了马。两骑试探着冲过来,又退回去——缺口那人横剑而立,身后车围成圈,矛尖朝外,一眼便知是块硬骨头。一个楚骑朝后方看了一眼,远处,尘土起来了。
那是秦军的旗。
楚骑呼哨一声,拨马便走。七八骑,转眼就消失在矮丘后面。蹄声远了,草叶子的沙沙声又回来了。
黑夫还站着,握着那把剑,直到听不见马蹄声,才蹲下去。他的手还在抖,剑柄上的血已经凉了。他把剑尖朝下,拄在地上,撑着身子,像王贲方才那样。他蹲在王贲身边,伸手,把王贲睁着的眼睛,合上。
“什长,”他说,“车,保住了。”
军吏赶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打着火把,围着粮车转了一圈,又让人清点——粮车损了两辆,人死了一个,伤了三四个。火把的光扫过田虎肩上的伤,扫过伏在车底的周八、躺在车影里的周三,最后落在黑夫脸上。
“是你指挥的?”军吏问。
“什长死了。”黑夫说,“我接的。”
军吏嗯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卷牍,提笔记:“运粮队什长王贲,战殁。卒李黑夫,临阵代将,护粮有功……”
“王贲的尸首,”黑夫打断他,“谁收?”
军吏的笔顿住:“上头会派人收。”
“什么时候?”
“急什么。”军吏把牍收起来,“先记功,回头收。粮不能误。”
黑夫站在那儿,没说话。军吏带着人走了,去清点前面的车。火把的光远了,留下王贲躺在路边,身上盖着一件破甲衣——是陈阿牛脱下来给他盖上的。没人再看他。
陈阿牛蹲在车影里,把王贲那把短剑的剑鞘擦了又擦,也不说话。黑夫走过去,他把剑鞘递上来。黑夫接过,别在腰间。陈阿牛这才开口,声音很轻:“他家里,还有谁?”
黑夫摇头。陈阿牛低下头,不问了。
田虎肩上的伤被布条裹住,他倚着车轮,朝王贲那边望了一眼,又别过头。
“走不走?”他哑着嗓子问。
“走。”黑夫把剑别在腰间,“他的东西,得给他家里捎回去。”
他低头看那把剑。剑鞘是旧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木纹;剑柄缠着麻绳,缠了很多层,最外面那层是新的,颜色发白——是王贲自己缠的。黑夫握着剑柄,指腹按在麻绳上,按出一个印子,又松开。
他站起身,走出几步,又回头。王贲的尸体躺在夜色里,像一截被伐倒的老树,没人挪,也没人说话。风过处,那件破甲衣的衣角,被掀起来,又落下。
前队的车灯亮起来,一辆接一辆,往中军的方向挪。黑夫没有跟上去。伤号走不得,得等后队的车来接;王贲的尸首,也不能就这么扔在路边。
他蹲回王贲身边,把那把短剑横在膝上。剑鞘磨得发白,是王贲用了一辈子的。风过处,远处车灯的影子在雾里晃。他不走,就守在这儿,等天亮。
第14章 遗物造册,名单如冰
天没亮透,雾气还压在车阵上空。黑夫蹲在王贲身边,手里攥着一块湿布,一点一点擦他脸上的泥。布凉,泥结了壳,擦一下,掉一块。王贲的眼睛已经合上了,是黑夫昨晚合的,合得很紧,眼皮压着,像睡着又像没睡。
他擦到王贲的左手,停住了。那只手的虎口,厚厚一层老茧,掌心有疤,横一道竖一道,是绳勒的、矛磨的、刀割的,叠在一起,分不清是哪一道留下的。黑夫把那只手翻过来,又翻回去,用自己的拇指,在那层茧上按了按。茧硬得像石头,硌手。
他想起王贲说过,绑腿系紧,行军不磨腿;夜里睡觉,刀枕在头下。王贲说过很多话,现在都没人应了。
黑夫给王贲擦身,擦到他后腰,那里有一道旧伤,斜着,从腰到肋,疤都褪成白色了。黑夫的手指停在那道疤上。他不知道王贲哪一年挨的这一刀,王贲从没提过。他只知道,挨过这一刀还能活到现在,是命硬。命再硬,也躲不过昨晚那一箭。
陈阿牛从车底拖出一张旧草席,铺在王贲身侧,又折回身,把王贲身上那件破甲衣解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甲衣上有那个箭洞,血已经干了,黑成一片。他蹲在那儿,看了那箭洞很久,又伸手,把它抚平,像是想把那个洞抹掉。
旁边一个卒子,端来一盆水,搁在地上,没说话,退到圈外。黑夫重新拧了布,从头到脚,给王贲擦了一遍。擦到脚,他发现王贲的鞋底磨穿了,露出脚趾。他想起王贲说过,这双鞋,缝了三回。
同袍们三三两两围过来,站成一圈,没人说话。有个卒子跪下来,往王贲面前放了一碗水,又退回去。另一个卒子去车底翻出半截麻绳,放在水碗旁边。田虎倚着车轮,肩上的布条渗着血,他别过头,不看这边。
“东西,”黑夫说,“都得记下来。军里要造册。”
陈阿牛没吭声,把甲衣放平,去摸王贲的腰带。腰带里别着几样东西:三枚铜钱,一枚是半两钱,磨得发亮;一小卷木牍,系着麻绳;还有一块干饼,硬得像石头。
田虎伸着脖子看了半天,哑着嗓子说:“那饼,他留了三天没吃,说是省着寄回家的。”
黑夫手里那块布停住了。他看那饼——干,硬,边角有牙印,是咬过又收起来的。他把饼拿起来,放在那卷木牍旁边,一并归到遗物里。
“都记上。”他说,“一样不少。”
有个卒子,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放在甲衣上。另一个,解下腰间的半袋盐。黑夫看着,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都归进遗物里。他忽然明白,王贲攒的那点东西,不是一个兵的全部;是一个兵,留给家里人活命的全部。
他把那卷木牍拿起来,掂了掂,没敢拆。麻绳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结上沾着汗渍,是常年贴身带着的。黑夫不知道里头写着什么。他只知道,王贲死前,这东西还别在腰上。
日头高了些,雾气散开。几个卒子在坡下挖了个坑,不深,齐腰。他们把王贲抬进去,放平,又把那块旧草席盖上去。黑夫蹲在坑边,最后看了他一眼——王贲躺在土里,像睡着了。他伸手,把王贲的衣襟理了理,盖住那个箭洞。
土填下去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土一层一层盖上去,盖过王贲的脚,盖过他的胸口,盖过他的脸。最后那一下,黑夫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土落的声音还响。
周三和周八,埋在旁边。周三没有草席,只用他自己的破衣裹着。周八的包袱里,翻出一封信,还没拆,上头落着灰。黑夫把那封信,放在周八的胸口,一起埋了。
填完土,卒子们散了。黑夫把最后一锹土拍实,又把那块旧草席的一角,从土里拽出来,展平,盖在坟头上。他一个人站在三座新坟前,站了很久。他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他把自己腰上的水囊解下来,在王贲坟前倒了一口,剩下的,又系回腰上。
景离来的时候,日头刚爬上旗杆。他抱着一卷牍,一支笔,一块砚,在车辕上摊开,问:“几个人?”
“王贲,一个。”黑夫说,“还有那个中箭的,姓什么来着……”
“周八。”田虎说,“倒在车底下的那个,是周三。两个都死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周三——那个倒在空地上,捂着腿,没人敢出去拉他的卒子。他想起昨晚箭雨里那声惨叫。他记得周三的脸,可他说不出周三长什么样,他只记得那声惨叫。
“周三,”黑夫说,“家里是哪儿?”
田虎摇头。没人知道。周三话少,平日里缩在车角,谁也没问过他从哪来。现在想问了,人没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周八——那个中箭后拖出一道血印的卒子。周八死在夜里,黑夫去看他的时候,他手里攥着一封信,还没拆,纸角磨得起了毛。周八不识字,黑夫也不识字,谁也没法告诉他,信上写了什么。现在信跟着他,一起埋了。
景离提笔,一行一行写。墨落在牍上,黑夫凑过去看——他不识字,可这一次,他看得很认真。景离写一个名字,他就在嘴边念一遍:王贲。周八。周三。念完,他发现自己在数——一个,两个,三个。
“就三个?”他问。
“运粮队死三个,伤四个。”景离头也不抬,“伤的不入名单,入医案。”
黑夫看着那卷牍,上头墨迹未干,三个名字,排成三行,像三粒晾在太阳底下的豆子。他忽然觉得不对——王贲不是豆子。王贲会讲军爵,会勒马听风,会把干饼留三天寄回家。可在这卷牍上,他就剩三个字。
景离念给他听:“王贲,行伍二十年,年三十九。周八,年二十七。周三,年约三十,籍里不详。”
黑夫听着,发现一个人活在世上几十年,在这卷牍上,就剩这一行。家里几口人,种几亩地,有没有等着他回去的人——牍上一个字也没有。
黑夫张了张嘴,想问景离,王贲那份抚恤折多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蹲在地上,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终究没问。有些数,问了,就收不回来了。
“这名字,”黑夫说,“寄回去,他家就认得?”
景离的笔顿了一下。他抬头看黑夫,看了片刻,又低下头:“认得。名字就是人。”
“那他家里,拿到这名字,就知道他死了?”
“军里会再发一份抚恤牒。”景离说,“名字上牒,抚恤照发。”
黑夫没再问。他看着景离写完最后一笔,把牍卷起来,系上绳。
“景离。”他忽然开口,“王贲的抚恤,能发多少?”
景离系绳的手停了。
他没有立刻答。他把牍放进怀里,又取出另一卷牍,展开,指给黑夫看:“你看这儿。王贲的籍贯,是这行。”
黑夫凑过去,看见一行小字。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那行字是王贲的来处。
“他家里,该拿抚恤。”景离说,“可这卷牍,是昨晚军吏随手记的。上头只有‘王贲,战殁’四个字。战殁的牍,要往上报,报上去的,才算数。”
“报上去的?”
“报上去,路上要过三道关。每一道,都有文书。”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文书这东西,过三关,丢一道,就少一成;丢两道,就少五成。全丢了,就没了。”
黑夫盯着他:“你是说,王贲的抚恤,可能拿不到?”
景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把那卷牍收进怀里,说:“看命。”
黑夫蹲下来,蹲在景离面前,盯着他:“三道关,是哪三道?”
景离没有瞒他:“第一道,营里记档。第二道,往郡里送。第三道,郡里核过,发回县里。王贲那份,第一道过了,第二道要是断了,后面就全断了。”
黑夫问:“怎么能不断?”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文书要有人跟着。跟到哪,断在哪。”他说完,低下头,把那卷牍重新卷好,系上绳,递到黑夫面前:“这份,是正本。你随身带着。到了中军,交到军正署,当着人的面,核过章,才算落定。”
黑夫站着,没说话。风从旷野上过来,把车阵里的灰扬起来。他低头,看自己手里那块布——王贲脸上的泥,擦完了。他把布叠好,放进口袋。
“短剑,”他说,“是他的。寄回去。”
景离看了他一眼:“秦律,阵亡卒私物,可由同袍代寄。你寄得回去。”
“还有那饼。”黑夫说,“还有三枚钱。都寄回去。”
“饼寄回去,都馊了。”田虎在后面说。
“馊了也是他的。”黑夫说,“他省了三天的,得让他家里人瞧见。”
田虎不说话了。黑夫把甲衣包抱起来,掂了掂,很轻。短剑,三枚钱,一卷木牍,一块干饼。这是王贲在世上留下的全部。他忽然想,抚恤那笔钱,王贲家里能不能拿到,他不知道;可这几样东西,他一定要送回去。钱是牍上的字,物是手里的人。
夜,火堆边。黑夫把遗物一样样包进那块甲衣里,打了个结。陈阿牛蹲在旁边,看着。田虎倚着车轮,肩上的布条渗着血。
黑夫蹲到田虎身边,把他肩上的旧布条解下来。天热,伤口捂了一日,肿得发亮,掀开一角,脓水混着血渗出来。黑夫把捣好的药敷上去,田虎咬着牙,额头上的汗珠子一粒一粒往下滚,硬是没吭声。
敷完,黑夫用新布条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行了。”
田虎喘了口气,盯着黑夫:“你那药,哪来的?”
黑夫蹲在火边,洗手上的药渣:“拿饼换的。”
“哪来的饼?”
“我那半天的口粮。”黑夫说,“你的伤,不换药,这条胳膊就废了。”
田虎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我家里,还有个老娘。我要是死了,也得有人给我寄东西回去。”
黑夫没接话,把火拨了拨。田虎又说:“我娘给我纳了双鞋,放我包袱里,我还没舍得穿。”
“怎么不穿?”
“新鞋,踩了土,就旧了。”田虎说,“留着,等回家再穿。”
“那你就得活着回家。”黑夫说。
田虎别过头,没再说话,火光在他脸上晃。
“你不会死。”黑夫说,“我还没还你那半块干粮。”
田虎愣了一下,想笑,牵扯到肩上的伤,又龇牙咧嘴地抽气:“你记着呢。”
“记着。”黑夫把甲衣的结又紧了紧,“都记着。”
火苗跳了一下。远处,运粮队歇息的车影,黑压压一片。风过处,有牛打响鼻,有卒子翻身,有人的梦呓。
景离走过来,蹲在火边,说:“牍,我封好了。”
黑夫点头。
“王贲那份,”景离又说,“我抄了一份副本,压在军正署的案底下。正本要是丢了,副本还在。”
黑夫愣了愣。他看着景离,景离没有看他,只拨着火。
“为什么?”黑夫问。
“战殁的人,该拿到他该拿的。”景离说,“别的我管不了,这个,我能记一份。”
黑夫把甲衣包抱起来,贴在胸口,紧了紧。甲衣里,有王贲的短剑、三枚钱、那卷木牍、那块干饼。
陈阿牛一直没走。他蹲在火堆边上,把那卷木牍上的麻绳,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来回好几遍。黑夫看他:“你想看?”
陈阿牛摇头,把木牍轻轻放回甲衣包上:“不看。看了,就寄不出去了。”
火堆里,一根柴“啪”地爆开,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去。风从旷野上过来,把灰卷起来,扬到半空,又落回地上。天边,有一颗星,亮了。
黑夫对着火,又说了一遍:“什长,你家里,会收到的。”
第15章 入卫中军,山川在握
平舆的地势,比黑夫想的还要平。官道尽头,秦军的营寨铺开去,一眼望不到边;帐幕连着帐幕,炊烟一道一道竖在天上,被风吹斜了,又散开。旗杆上的令旗猎猎响,换了三面,是三道令。黑夫数过,不懂,只知道中军那边,一直在动。
他从运粮队营地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新发的牍——调令。军吏把牍往他手里一塞,说中军护卫营缺人,点了他。黑夫把牍翻过来,看了半天,只认得个“李”字,还是自己描上去的。
这卷牍,和当初王贲带他入营那卷,一样重。他想起头一日,王贲把他领到车边,把缰绳绕在他腕上,说:“运粮的兵,不打仗。”如今王贲不在了,他要去护王大将军。他把牍贴身收好,和王贲那卷木牍挨着放。
田虎倚着车辕,肩上的布条还缠着,朝他扬了扬下巴:“护卫营?护谁?”
“王大将军。”黑夫说。
田虎“啧”了一声,没再说话。陈阿牛蹲在车边,把黑夫的包袱递过来,也没说话。黑夫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多了几样东西——半块干饼,是田虎塞的;一小包盐,是陈阿牛给的;还有那卷木牍,王贲的,系着麻绳。
“王贲的东西,”黑夫说,“等我寻着送信的人,托人捎回去。”
“你管好自己。”田虎说,“护卫营,刀尖上舔血的活,别替你什长操心。”
“我记着。”
“你记性太好,吃亏。”田虎骂了一句,别过头去,伸手去够车辕上的矛,够了两下,没够着,才想起自己肩上有伤,又骂了一声。
黑夫走过去,把矛递到他手里。田虎接了,没看他。
“王贲的剑,”陈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留着?”
“留着。”黑夫说,“等人捎回去,连着他的牍。”
陈阿牛点点头,不问了。
黑夫把包袱背好,朝中军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田虎还倚着车辕,陈阿牛还蹲在车边,两个人都没动。风从营地里卷过来,带起一片土,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黑夫没再回头,走远了。
中军护卫营,扎在王翦大帐的东侧。营门口立着两排甲士,铁甲上落了灰,却站得笔直,像栽进土里的桩子。黑夫报到时,守门的什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上的旧伤和裤脚的泥上停了一停:“运粮队的?”
“是。”
“会什么?”
“……扛粮。”
什长嗤了一声,让他进去了。营里的规矩,黑夫一件一件学:甲怎么穿,系带要横三道竖三道,松一分不行;令旗怎么认,红旗进,黑旗退,黄旗是原地待命;夜里怎么值更,半刻一换,换的时候口令要对,对不上,刀就出鞘。他学得笨,但记性好,同袍说一遍,他记一遍。同袍多是关中人,说话带腔,对他这个频阳人倒不算生分,就是没人跟他多话。头一日,有人问他:“听说你,在粮道上杀了人?”
黑夫说:“没杀人。什长死了,我接的剑。”
那人“哦”了一声,不问了。夜里,黑夫躺在草席上,听见帐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运粮队的,能有什么本事,赶巧罢了。”另一个声音说:“赶巧?人家把车围起来了,一什的人没白死。”黑夫没动,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睡。
黑夫也不问,每天把自己那份活干完。
报到第二日,什长让人给黑夫领了一副旧甲。甲是退下来的,胸口的皮子磨得发亮,系带断了两根,黑夫自己搓了草绳接上。他穿上甲,在营里走了两圈,步子比运粮时重了。同袍看了一眼,说:“像那么回事。”黑夫没答。夜里他躺在草席上,摸着甲上的铆钉,想起王贲那句“运粮的兵,不打仗”。如今,他不运粮了。他翻了个身,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报到第三日,黑夫第一次值中军帐前的夜更。
帐里亮着灯,透过帐帘,能看见一个身影,伏在案上,看一卷舆图。灯芯爆了一下,那身影没动,伸出手,把灯挑亮了些,又伏下去。黑夫不敢多看,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夜里的风从南边来,凉,带着土腥气,还有远处楚营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一声,又一声,像野兽在暗处磨牙。
后半夜,帐帘掀开,那人走出来。
黑夫第一次看清王翦。
他比黑夫想的要老,头发灰白,束在冠里,两鬓的霜色在火光下很清楚;可他的腰背是直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像丈量过一样,靴底落地的声音,闷,沉,一声是一声。他手里还捏着那卷舆图,走到黑夫面前,站住,看了他一眼。
“运粮队的?”王翦问。
“是。”黑夫应道,声音发紧。
“你叫李黑夫?”
“是。”
“临阵代将的,是你?”
黑夫的喉咙一干:“是。什长死了,我接的剑。”
“怎么接的?”
黑夫把那一夜说了几句:箭从草影子里钻出来,王贲堵在车缝前,剑递到他手里,他把车围成圈,矛从车底伸出去。他说得慢,一件一件,像数绳子上的结。王翦听着,没打断。
“车,护住了?”
“护住了。”
“人,少了几个?”
“死了三个。”黑夫说,“什长,还有两个卒子,伤重,夜里没了。”
王翦顿了顿,说:“车在,人少三个。值。”
黑夫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翦没有再看他的脸,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磨得发白的短剑上落了一落,才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营门口,站定,朝南边望。南边,楚军的营寨,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趴在夜色里的火蛇。火蛇的尾巴,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楚军,”王翦说,声音不高,“坚壁清野,等着咱们去撞。”
黑夫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风过处,王翦的袍角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粮道,”王翦又说,像是对着那一片灯火说,“是他们的命。也是咱们的命。”
黑夫想起运粮道上的那一箭,想起王贲堵在车缝前的背影,喉咙里那口气,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传令下去,”王翦说,像是跟黑夫说,又像不是,“全军,坚壁不出。”
“……是。”
王翦转过身,又看了黑夫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帐。帐帘落下,灯还亮着。黑夫站回原处,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湿了一块。他盯着那盏灯,灯芯又爆了一下,那身影又伏回案上,像没出来过一样。
下更的时候,换班的老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大将军,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了?”
黑夫想了想:“问我叫不叫李黑夫。”
老卒愣住:“就这?”
“就这。”
老卒咂了咂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声音更低了:“他记得你名字。这帐前值更的,一拨一拨,他能叫出名字的,没几个。”说完,他把火把往黑夫手里一塞,补了一句,“夜里站直些,别打盹。”
黑夫握着火把,应了一声。火把上的油,顺着杆子,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土里,洇出一点黑。
第二天,景离来了。
黑夫正在营里擦那把短剑。景离披着一件新的褐衣,肩上多了个布囊,掀开帐帘进来,第一句话是:“我要走了。”
黑夫抬头:“去哪儿?”
“斥候营。军情司。”景离说,“王大将军缺个通楚语的,我应了。”
黑夫放下剑:“你会楚语?”
“会一点。小时候,家里请过楚地的先生。”景离说着,从布囊里取出一卷绢布,展开,递过来,“这个,给你。”
黑夫接过,低头看——绢布上画着山川,河流,一座一座城,标着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描过好几遍,看得出画的人一遍一遍改过。河流的走向,用细线勾出来,绕着一座山,又绕着一座城,像一条爬在布上的蛇。
黑夫一个也不认得那些字,可他认得那些山的形状,水的走向。这是他走过的路,画在了布上。
“《楚地山川图》,我抄的。”景离说,“正本在军情司,这本,我留着没用,给你。”
黑夫把绢布卷起来,贴身收好:“为什么给我?”
景离看着他,看了片刻:“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一步,不看地。我怕你死得不明不白。”
黑夫没接话。
“平舆,”景离指了指南边,“是楚军的粮仓。城在河边上,河又通着湖。湖里的水,能走船,也能断粮道。”他顿了顿,“你看地,先看水。水在,路就在。”
黑夫点了点头。
“你去了军情司,做什么?”黑夫问。
“听。”景离说,“楚人说话,我听得懂。”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这双耳朵,在运粮队,听的是牛铃;去了那边,听的是楚人的梦话。”
黑夫没听懂。景离也没解释,把绢布又展了展,指着图上那个画得最密的圈:“这里是平舆。我画得最细。你没事,多看看这一页。”
“看什么?”
“看它怎么活。”景离说,“水怎么流,山怎么挡,人怎么走。看懂了,哪天你站在这块地上,就知道脚往哪儿踩。”
黑夫把绢布卷起来,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景离说,“你只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王贲的事,”景离又说,“那份正本,你送到军正署了?”
“送了。”黑夫说,“当着人的面,核的章。”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转身要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住:“楚军,粮道一断,撑不了多久。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你信王大将军的,就少死几个人。”
“我信。”黑夫说。
“你信的,是王大将军,还是那卷图?”景离说,“都一样。别死在别人看漏的地方。”
他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营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黑夫坐着,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按到那卷木牍,王贲的。他把绢布和木牍叠在一起,贴身收好,才把剑拿起来,接着擦。
傍晚,黑夫跟着护卫营的人,登上一处土岗。岗是运粮的卒子们夯起来的,土还新,踩上去,陷进半个脚背。岗上,能看到楚军的营寨——连绵的帐篷,一层一层,像退潮后留在滩上的贝壳,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楚军的旗,在风里晃,旗杆挨着旗杆,数不清。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土腥气,还有焦味——楚军把平舆城外都烧了。黑夫看见,城外的田里,只剩焦黑的茬子,一根一根竖着,像烧过的骨头。远处的河,被日头压成一条亮线,静着,不动。
黑夫站在岗上,手按着怀里的山川图,看着那片连绵的营寨。他想起景离说的“看水”。他顺着那条亮线,往南看,看到湖——湖太大,看不出边际,只能看见水面上,有一点一点的黑,是船。
一个护卫营的卒子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怀里露出的一角绢布:“写得啥?”
“不认得字。”黑夫说。
“不认得字,你天天揣着?”
黑夫把绢角按回去:“看山,看水,不看字。”
那卒子愣了愣,没再问,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南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那边,是楚军的船。听说船一多,粮就断不了。”
“断不了?”黑夫说,“河是死的,湖是活的。活的,总归有法子断。”
卒子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也没再问。
王翦的令,已经传下去了。全军,坚壁不出。
风又过一阵,把他腰间的剑鞘,吹得碰着腿。那是王贲的剑鞘,麻绳缠着,漆早磨没了。
黑夫没说话。他把那卷绢布,从怀里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墨线在暮色里,淡下去,又深上来。他看了很久,直到岗上的风把绢角吹起来,才卷好,收进怀里,转身下了岗。
他下了岗,一脚一脚踩在夯土上,陷下去,又拔出来。走出几步,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回那条河的方向。
第16章 坚壁筑垒,以逸待劳
平舆入秋,日头还毒。王翦的令从大帐里出来,一条一条落进各营:筑垒,挖壕,立栅,禁出战。中军护卫营也分了活,东段百步的墙,轮着上。有人说,护卫营护的是大将军,哪用得着去搬土。百将把令旗往地上一插:“大将军说了,护军,先护垒。垒不牢,护谁?”没人再吭声。黑夫报到第五日,第一次领了筑垒的活。
天亮透的时候,他跟着一队人出了营。扛着夯,提着筐,赤脚踩进新翻的土里,土还带着昨夜的凉气,一踩,陷进半个脚面。远处,楚营的旗在风里晃,像趴在原上的一条兽,安静着,也盯着这边。百将把线一拉,喊一声“起”,两排人抡起夯,一上一下,号子从嗓子眼里憋出来:“嘿——哟!”夯砸进土里,闷响,土沫溅起来,扑在脸上,又落回脚面。
黑夫分在填土。他蹲下去,把筐里的土一锹一锹填进模子里,填一层,夯一层。填土的活,看着轻省,干起来最磨人:土要匀,不能夹着草根石块,夹了,夯出来就空,楚军一箭,就能射击进去。黑夫头一回知道,垒墙的土,还得拿筛子过一遍。他过筛的时候,土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咳两声,又接着筛。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偏,他的腰弯得直不起来,手心磨出两道水泡,破了,又结住。有人递给他一瓢水,他灌下去,水是浑的,带着土味。他喝了两口,剩下半瓢,浇在夯土上,嗤的一声,土冒了股汽,又干回原样。
夯土的卒子们,喊着号子,一递一声。有人偷懒,夯抬得低,百将看见了,也不骂,走过去,把那人的夯接过来,自己抡了两下,又还回去。那人脸一红,再不偷懒。黑夫在旁边看着,记下这一手——管人,不靠骂,靠自己做给他看。
歇晌的时候,黑夫蹲在垒基边上,看那道线。他想起景离说的,看地,先看水。这块地,靠东,地势高,土是干的;靠西,有一片洼,草长得密,底下的土,一锹下去就泛潮。他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说。
“歇会儿。”那人说。
黑夫抬头,是田虎。
田虎站在壕沿上,肩上缠的布条没了,露出肩头一道结了痂的疤。他手里拄着一把铁锹,上下打量黑夫,咧嘴:“老子伤好了。军吏说你这缺人,老子就来了。怎么,不认得了?”
“你怎来了?”黑夫问。
“护卫营,吃得多,活得久。”田虎跳下壕,踩了两脚新土,“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别让人欺负了去。陈阿牛还蹲在运粮队,守着那几辆车,替他什长守着。”
黑夫把锹递给他:“伤,全好了?”
田虎活动了两下膀子:“你看。”他抡了两下铁锹,虎虎生风,“姓田的,一条命,硬着呢。”
黑夫收回目光。田虎抡起来就干,一边干一边骂:“六十万大军,躲在这挖土,给楚人看笑话?”
“王大将军的令。”黑夫说。
“王大将军?”田虎把锹往土里一杵,杵得梆梆响,“老子在运粮道上的时候,就听人说了,王翦这仗,打得窝囊。六十万兵,千里迢迢围一座城,到了城下,反倒不打了。这不是打仗,这是蹲坑。”
“蹲坑,也是仗。”黑夫说。
田虎瞪他:“你替他说话?你什长死那天,你不是也想冲出去?”
黑夫停下手里的活。他想起王贲堵在车缝前的背影,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剑柄上还沾着汗和血。他把锹头按进土里,踩实:“想。可冲出去,车就没了。”
田虎没话了,闷头夯了几下土,又说:“那你说,这土,要挖到什么时候?”
黑夫想了想,把锹拄在地上:“景离说过,楚军的粮,从湖上来。平舆的城,在河边,河又通着湖。湖里的水,能走船,也能断粮道。”
田虎:“断粮道?粮道在人家手里,咱们断谁去?”
“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黑夫说,“楚军十万人,平舆一城的粮,撑不过这个秋。咱们有后方,一车一车往前送。他们,断一顿,就少一顿。等到他们饿得拿不动矛了,这墙,就是咱们的。”
田虎闷头夯了两下:“那楚军,不会也学着筑垒?他们围城,咱们也围城,谁也不动弹?”
“他们不敢。”黑夫说,“他们城外,没粮。围一天,就少一天的粮。咱们的粮,在后方,在车上,源源不断。耗,耗不过咱们。”
田虎沉默了一会儿,把锹提起来,又夯下去:“……这话,是景离说的?”
“嗯。”
“你信他?”
“信。”黑夫说,“他看地,看得准。平舆的地,他画在布上,我看过,河绕着城,湖连着河。粮从湖上来,路,就这一条。”
田虎没再问。他夯土的手劲,比方才大了些。号子声又起来,两个人跟着号子,你起我落,夯土在脚下,一寸一寸,高起来。
当天夜里,黑夫领田虎认了营,认了帐,认了水缸和茅厕的位置。田虎边走边看,咂着嘴:“护卫营,连茅厕都比运粮队的齐整。”黑夫只往前走。走到垒墙边上,田虎站住,看着那道只到腰高的土墙,问:“这墙,挡得住楚军的马?”
“挡得住。”黑夫说,“墙在这,马过不来。”
田虎又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回到帐里,田虎坐在草席上,把锹立在墙边,问:“你那个景离,还教了你啥?”
黑夫想了想:“教我看地。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
“看人?”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黑夫说,“地看得懂,就知道人往哪儿走。”
田虎咂了咂嘴:“听不懂。”
“不用懂。”黑夫说,“记住就行。哪天你站在地上,就知道脚往哪儿踩。”
田虎躺下去,半晌,嘟囔了一句:“……跟那个景离一个腔调。”
黑夫没接话。他躺在草席上,摸着怀里的绢布,睡。
又过了几日,垒墙起了半人高。黑夫跟着百将看线,发现西段有一处洼地,正对着楚军的营。他指了指那片洼地,对百将说:“这处,是不是该垫高些?”
百将瞥他:“你懂筑垒?”
“不懂。”黑夫说,“可这洼,一下雨就积水。水一泡,墙就松。楚军要是从这打,一脚就能踩塌。”
百将蹲下去,抓起一把洼里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楚营的方向,没说话。半晌,他喊了一个什长:“这处,垫两尺土。”
那什长应了一声,带人过去。黑夫也跟着,一筐一筐,把土垫进洼里。垫到一半,百将又喊住他:“你,叫什么?”
“李黑夫。”
百将上下打量他,没再问,摆摆手,让他接着干。
田虎在旁边看着,嗤了一声:“行啊,会看地了。”
“景离教的。”黑夫说。
“那他教没教你,这墙,到底修来干什么?”田虎问。
黑夫直起腰,看着那道墙。墙不高,夯得结实,齐着人胸。墙后头,是壕,壕后头,是营。他想了想:“墙在这,楚军要攻,就得爬墙。爬墙的人,半道上,力气就用了一半。咱们在墙后头歇着,等他们爬到一半,再动手。”
“……”
“这就是以逸待劳。”黑夫说,“王大将军,不急着打,是等着楚军自己耗空。”
田虎没说话。他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忽然把手里的锹,往土里一插,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头一回觉得,挖土也有挖土的道理。”
黑夫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夯碎的土块,在手里捻碎。土是干的,细的,像磨过的粉。他想,这墙,一尺一尺夯起来,夯的是土,也是日子。日子拖得越久,楚军越撑不住。
那之后,楚军开始叫阵了。
头一日,天刚亮,营外就响起来。楚军骑卒列成一排,举着长矛,齐声喊:“秦军缩头!秦军缩头!”喊了几遍,又换成楚语,唱一支小调,词是辱骂的话,一句一句,顺着风送进来。营里的卒子,攥着拳头,低着眉,有人把矛往地上插,有人红了眼想往外冲,被什长一把按住。
田虎站在垒墙后头,看着营外那些叫骂的楚骑,牙齿咬得咯咯响:“孙子!有种你进来!”
黑夫靠在墙后,从垛口看出去。叫骂的楚骑,换了三拨。头一拨,喊声足,中气旺;到了第三拨,马也慢了,人也蔫了,喊出来的话,带着喘。黑夫数了数,那拨骑卒,不过十来骑,来来回回,绕着营跑。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没再看了。
田虎:“你看啥?”
“看他们的马。”黑夫说,“跑不动了。”
田虎探出头,看了一会儿,也蹲回来:“……是跑不动了。”
“饿的。”黑夫说,“马都饿了,人还能撑多久?”
田虎没话。
“别喊。”黑夫拉住他,“喊了,就上当了。”
“上什么当?”田虎甩开他的手,“他们骂咱们,咱们就这么受着?”
“他们骂,是骂给咱们听的。”黑夫说,“真想打,早打过来了,用得着骂?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
田虎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把矛往地上一插,蹲下去,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楚军的叫骂,一日比一日难听。起初还只是“缩头”,后来骂秦军的祖宗,骂关中,骂秦王,一句比一句毒。营里的卒子,起先还能忍着,后来有人摔了碗,有人跟什长顶嘴,说“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受气的”。什长把军法往他脸上一拍:“大将军的令,禁出战。你要出战,先问过军法。”
到了第七日,有楚骑骑着马,绕着秦营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秦军某个屯长的名字,说他“贪生怕死”“老婆偷人”。营里的卒子,脸都黑了。夜里,黑夫听见隔壁帐里有人翻来覆去,低声骂楚人的祖宗。还有一帐,起了争执,吵了几句,被人拉开。
白日里,也有人凑到黑夫跟前,压着嗓子问:“李黑夫,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你听没听过大将军怎么说?是不是真打算一直缩着?”
黑夫说:“大将军没说缩。他说的是,等。”
“等啥?”
“等楚军饿。”
那人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
“睡不着?”田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你听,楚人又骂了。”田虎说,“骂得这么凶,我他娘真想出去,跟他们拼了。”
黑夫躺在草席上,看着帐顶:“拼了,然后呢?”
“……”
“他们盼着咱们出去。”黑夫说,“出去,就中了他们的套。”
田虎沉默了很久,翻了个身:“你变了。”
“嗯?”
“以前,你就知道扛粮,躲箭。”田虎说,“现在,你说话,都带股子文书的味儿。跟那个景离学的?”
黑夫没答。他摸着怀里的绢布,那是山川图,压着王贲的木牍。他把绢布按了按,说:“睡吧。”
“睡不着。”
“那数夯声。”黑夫说,“墙修起来,是等着他们来撞的。”
远处,楚营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叫骂,在风里,断断续续。黑夫闭上眼,听着那声音。土腥气从帐缝里灌进来,混着夯土新翻的味道,还有夜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王翦说的那句“车在,人少三个,值”。又想起景离说的,粮道一断,楚军撑不了多久。他想,这些垒,修起来,就是等着楚军来撞的。撞一次,少一次;撞完了,就轮到秦军了。
“黑夫。”田虎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咱们在这挖土,挖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黑夫想了想:“挖到楚军不来骂,换咱们去骂他们的时候。”
田虎“嘿”了一声,像是笑了,又像是骂:“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等着就是。”黑夫说,“墙在,粮在,天时就在咱们这边。”
帐外的叫骂声,又响了一声,像是骂到一半,被风噎了回去。楚营的火,在天边,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熬红的眼。
黑夫没睁眼。他想,这些墙,修得越高,站在墙后的人,就能少死几个。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绢布上——绢布底下,是王贲的木牍。
第17章 射书营前,焚书砺射
楚军骂了七天。到了第八日,他们不骂了,改了射。
头七日,营外的叫骂,一日比一日凶。起初还只是喊“缩头”,后来连秦军祖上三代都骂了进去。骂到第七日,营里的卒子,耳朵都磨出了茧子,骂声一起,该吃饭的吃饭,该夯土的夯土,没人再抬头。可就是那日夜里,黑夫听见邻帐有个新卒,把矛在地上磨了一宿,磨得火星子直迸。
“再磨,矛就没了。”黑夫隔着帐说。
那边静了半晌,传来一声闷响——那人把矛插回了地上。
次日天亮,楚军换了打法。
天刚亮,营外响起蹄声,一队楚骑冲到百步外,马不停,箭先到。黑夫正在垒墙下凿壕,听见风声,一抬头,第一支箭已经钉在墙头的木桩上,箭尾嗡嗡地颤,箭杆上缠着一卷帛。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落在墙根,插进土里,箭尾的羽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黑夫放下凿,走过去,把墙根那支箭拔起来。箭杆是新削的,木茬还白,可箭头的铁,卷了刃——不是射在墙石上卷的,就是反复用过的旧箭。他捏着那卷了刃的箭头,看了片刻,没说话。
护墙的卒子愣住,伸手去拔,被什长喝住:“别动!当心箭上有毒!”
箭杆拔下来,帛还缠着。卒子们围过来,一个识字的扯开帛,念了两行,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把帛往地上一摔:“他娘的!”
“念!”什长说。
“骂王大将军,说他是……老不死。”那卒子捡起帛,抖着手,“骂咱们,是六十万只缩头龟,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还骂关中,骂秦王。”
营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有人骂,有人摔东西,有人把矛往土里戳。田虎一把抓过那卷帛,扯开,盯着上面的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像一把撒过来的沙:“孙子!有种站到老子面前骂!”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没挤进去。他看着营外那些射书的骑卒:马还没停,人已经调头往回跑,像是怕秦营里射出箭去;射完就走,连头也不回,也不看箭中没中。他数了数那队骑卒,比头几日又少了两骑。领头的那个,背上斜挎着弓,马鞍后头鼓鼓囊囊,像是还揣着什么;射完了,也不恋战,一夹马腹,往回跑,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朝秦营啐了一口,才走。
“慌什么。”黑夫说。
“什么?”田虎回头。
“射书的,射完就跑,连看都不看中没中。”黑夫说,“怕咱们追出去?还是怕别的?”
田虎没听懂。黑夫也没再解释。他蹲下去,把那卷被揉皱的帛捡起来,展平,看了几眼。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这卷帛,楚军花了一夜的工夫写,又花了一早的工夫射——为的,就是让秦营里的人看见。
看见,就恼;恼,就乱;乱,就出战。
可王大将军不恼。
黑夫想起那夜在大将军帐前值更,看见他伏在案上看舆图,灯芯爆了,他也不抬头,伸手把灯挑亮,又伏下去。那样的人,一宿一宿地熬,熬的不是气,是日子。楚军骂得再凶,他那边,连灯火都不晃一下。骂声从营外传进大帐,要绕过三重帐幕、两排甲士,传到案前,早就散了。王翦听到的,大约只是一阵风。
帛书传遍了半个营。白天,有人把帛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一半,把帛揉成一团塞进怀里,骂一句,接着干活。有人把帛钉在帐柱上,路过就看一眼,看一次,脸色黑一分。什长走过来,把帛扯下来,卷了卷,塞进怀里:“别看了。看多了,火气上来,压不住。”
夜里,黑夫听见隔壁帐里有人低声骂,骂到后半夜,声音哑了,还在骂。田虎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帛上,还写了啥?”田虎忽然问。
“我哪认得字。”黑夫说,“你不是听人念了么。”
“念的那些,不够。”田虎说,“我想知道,他们骂得这么狠,到底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想让你恼。”黑夫说,“恼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烦;烦了,就想出去打。”
田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睡不着,是不是就中了他们的道?”
黑夫没答。他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绢布底下,是王贲的木牍。他想了想,说:“睡不着,就数数,这墙,又高了几寸。”
“数墙?”田虎嗤了一声,“墙又不会说话。”
“墙不说,可它一天比一天高。”黑夫说,“高的,是咱们的命。”
又过了两日,楚军挑着一件女人的红裙,竖在了秦营外。长矛插进土里,裙摆被风鼓起来,一荡一荡,像一面不正经的旗。楚骑在营外勒着马,笑,笑完就喊:“秦军的衣裳,早该换成这个了!”
营墙后头,有人把牙咬得咯咯响。田虎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甩开手里的锹,去够墙根的长矛,够到一半,被黑夫一把按住。
“松开!”田虎挣,“老子出去,把那条裙子扯下来,塞回他们嘴里!”
“你出去,正中他们的套。”黑夫按着他的肩,“他们巴不得你出去。”
“那就让他们巴望着!”田虎吼,“老子受够了,天天缩在这土墙后头,让楚人拿裙子扇脸!”
吼声在墙后炸开,围过来几个卒子。有人攥着拳,指节发白;有人把矛往土里戳,戳得土沫四溅;有人隔着墙朝营外啐了一口,啐完,又蹲回去。一个老卒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地说:“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
“没长牙,可它扎眼!”田虎甩着肩膀,“你受得了,老子受不了!”
“受不了,就闭上眼。”老卒说,“眼不见,心不烦。”
田虎还要吼,黑夫一把把他按回墙根:“别嚷了。你越嚷,外头笑得越欢。”
田虎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半晌,闷声骂了一句,不嚷了。黑夫抬眼,看见营外的楚骑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可那笑,看着就假——笑的人,眼睛一直在往秦营的墙上瞟,瞟一眼,又躲开。
黑夫把田虎按实了,压低声音:“你看他们的马。”
田虎还在挣:“看什么马!”
“肋骨,支棱着。”黑夫说,“射书的箭,一日比一日软。头几日,箭能钉进木头三寸;今日,连裙子都挑得歪歪扭扭——手抖了。”
田虎的挣动,慢了下来。他顺着黑夫的视线看出去,看了一会儿,不挣了。
“他们急。”黑夫说,“骂了七天,射了书,送了衣,咱们一步没动。急的人,才会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用完了,就没法子了。”
田虎蹲下去,胸口一起一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咱们,就真不出?”
“出。”黑夫说,“出在楚军饿垮的时候。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饿垮?”
“平舆一城,养不活十万兵。”黑夫说,“城外烧光了,地里的粮,进不了城。他们现在,一顿是一顿。景离说过,粮从湖上来,路就一条。那条路,现在是他们的命,往后,就是咱们的靶子。等哪天,楚营的烟烧不起来,就是咱们出的时候。”
田虎没完全听懂,可他听懂了“断粮”两个字。他看了黑夫一眼。
他盯着营外那条红裙,看了很久,忽然说:“那条裙子,别让他们收回去。”
“嗯?”
“留着。”田虎说,“等哪天出营,老子亲手把它扯下来,当旗举。”
那卷帛,连同后头又射来的几卷,被一并呈到了王翦的案上。听说是呈上去了,营里的卒子都在等——等大将军发兵,哪怕只出一队,出去把楚人的气焰打下去。
焚书那日,营中摆了一只火盆。帛书一卷一卷,被丢进火里,火苗腾起来,把上面的字烧得卷曲、发黑、化灰。围观的卒子站了半圈,看着那火,没人说话。有人想伸手去抢一卷,被旁边的人拉住:“烧的是书,不是你的气。”
火盆旁,王翦站了一会儿,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只看着火,把一卷帛用火钳拨了拨,让它烧透。
有请战的屯长挤到前头,抱拳:“大将军,楚人欺人太甚,末将愿领一队,出营挫他们锐气!”
王翦没看他,看着火:“楚人送衣,是替咱们省布。”
屯长愣住。
“衣,收下。”王翦说,“人,不出。”
屯长还要说,王翦已经转身,走进帐里。帐帘落下,一句话扔出来:“传令,全军加练射术。每人,每日五十箭。”
“练箭?”田虎听见令,直了眼,“射谁?”
“射靶子。”黑夫说。
“射靶子有啥用?”
“把火,射出去。”黑夫说,“火在肚子里烧,烧久了,烧的是自己。射出去,靶子受着,人就好了。”
田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拿起弓,掂了掂,拉了个满月,手稳。
练射那日,日头很毒。箭道设在垒墙后头,一排靶子立在地上,离着五十步。黑夫跟着全营,站在箭道边,一箭一箭地射。他头一回正式练射,拉弓的姿势不对,弓弦在臂上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第一箭出去,偏了三尺,扎进靶边的土里,箭尾斜着,像一根没立稳的草。
旁边有人笑:“运粮队出来的?会扛粮,不会射箭?”
黑夫没管,重新搭箭,又射,偏了两尺。再射,偏了一尺。他一支一支地射,不抬头,也不听那些笑,只盯着自己的箭,看着它一箭比一箭挨得近。
田虎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腿,分开些。胳膊,别抖。”
黑夫照做。这一箭,钉在靶沿上。田虎“嘿”了一声:“还行,再练几天,能上靶心。”说完,回去射自己的。
田虎的箭,又快又狠,一支接一支,全钉在靶心周围。他射完五十箭,把弓往肩上一甩,朝黑夫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活儿,比扛粮有意思。”黑夫没答,又搭上一支箭。
黑夫看着自己那支钉在靶沿上的箭,箭尾还在颤。他想起王贲说过的话——运粮的兵,不打仗。可如今,他在练射了。他把弓又拉满,虎口磨得发红,渗出一丝血,他不擦,松手,箭又出去。这一箭,钉在靶心外一指的地方。
日头往西沉,箭道两边的地上,插满了断箭。练到后来,人的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可没人停。那卷帛上的字,烧了,还在每个人心里烫着。射出去,才舒坦。
黑夫射完最后一箭,放下弓,手心的皮磨红了。他往楚营的方向看了一眼——楚营的烟,比前几日淡了。风从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说不清是楚营灶火的,还是焚书那日,火盆里剩下的。
田虎也放下弓,喘着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啥?”
“看他们,还能骂多久。”黑夫说。
“骂不动了,就改饿。”田虎说,“饿不动了,就改跑。”
黑夫没接话。风又过一阵,把箭道上的土末卷起来,扑在两人脸上。黑夫眯起眼,没动。那把短剑别在他腰间,剑鞘磨得发白,被夕阳照着,泛着一点暗红。
他想起景离说过,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想起王翦说过,车在,人少三个,值。
这两句话,一句压着一句,压在他胸口,像垒墙的夯土,一寸,一寸,压实了。
田虎把弓收好,又问了一句:“你说,他们那条裙子,还挂在营外?”
“挂着。”黑夫说。
“挂着好。”田虎说,“挂一天,就是提醒咱们一天,别急。”
黑夫没接话。箭道两边的土被踩得实了,留下密密匝匝的脚印,一个挨着一个,像一道墙的影子。他背好弓,最后看了一眼楚营的方向——那里的烟,又淡了一分,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线。
第18章 营中百态,一绳归乡
坚壁过了第三十日,营里闲下来,人心就散了。
白日里,练射的练射,夯土的夯土,干完活,人就围到营帐后头去了。黑夫头一回看见,几个卒子蹲在地上,中间摆着一只破碗,碗里扣着几粒骰子,有人掷,有人押,押的是口粮——半块干饼,一捧盐。输了的人,把干饼掰下一角,递过去,脸黑着,第二天饿着肚子干活。赢了的,也不见得笑,把干饼揣进怀里,又去掷下一注。
“押!押盐!”有人把一撮盐拍在碗边,“老子就不信,回回输!”
骰子滚出去,碗边围着的脑袋齐刷刷低了。等骰子停住,有人叹,有人骂,有人把盐往回一划,咧嘴。黑夫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没再看。
“军法不管?”黑夫问田虎。
“管不过来。”田虎嗤了一声,“百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吃饱了没事干,不赌,就得打架。”
果然,没过几日,营里打了一架。两个卒子为了一瓢水,在井台边动了手,一个把另一个按在泥里,另一个挣起来,抄起扁担。围观的没人拉,都在看,还有人吆喝:“打!打!谁赢了,谁先打水!”等什长赶到,两人都见了血。什长把两人各打了二十军棍,才算完。打完,井台边又安静了,可黑夫知道,过不了几日,还会再打。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看着那场架,没上去拉。他想起景离说过的话:坚壁,坚的是城,耗的是人心。墙一天比一天高,人的心,一天比一天空。
那日傍晚,陈阿牛来了。
他背着个包袱,站在护卫营门口,也不说话。黑夫认了半天,才认出是陈阿牛——他瘦了,腮帮子陷进去,肩头的甲是别人的,大了两号,甲叶子耷拉着,像一件借来的衣裳。黑夫走过去,陈阿牛把包袱往他手里一塞,说了一个字:“调。”
“调来护卫营?”
陈阿牛点头:“运粮队,没车可运了。”他顿了顿,“军吏说,护卫营缺人,让我来。田虎呢?”
“巡营去了。”黑夫说,“一会儿回来。”
“他伤,好了?”
“好了,能打能骂。”
陈阿牛“嗯”了一声,再没话。黑夫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除了干粮,还有一小卷麻绳,是陈阿牛自己搓的。他把包袱收下,拍了拍陈阿牛的肩:“来了就好。”
当晚,三人在黑夫的帐里,摆了一顿“席”——其实就一罐水,两块干饼,还有田虎不知从哪儿弄来的一小撮盐。田虎把盐撒在干饼上,掰了三份:“别客气,老子藏的。”
“哪来的?”黑夫问。
“赌来的。”田虎咧嘴,“赢了一注。输了就没了,趁早吃了,别让军法没收。”
陈阿牛没说话,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放回黑夫手里。
“干啥?”黑夫说。
“你夜里值守,费力气。”陈阿牛说。
黑夫看着那半块饼,没再推。三人围着那罐水,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田虎抹了抹嘴,说:“往后,咱们仨,一个值守,一个巡营,一个管账。轮流来,谁也不吃亏。”
“管账?”黑夫问。
“分东西。”田虎说,“你心细,你管。我管巡营,镇得住那些赌鬼。阿牛管值守,他熬得住。”
黑夫没答,算是应了。
打那日起,三人搭了伙。夜里值守,陈阿牛一站就是半宿,眼睛都不眨,换他下来,他躺下去就睡,连梦话都不说一句;巡营,田虎挺着胸脯在营里走,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赌鬼见了他,都把手里的骰子收了;分东西,黑夫把口粮、盐、柴火,一样一样分匀,谁也不多,谁也不少,分到最后,自己那份,总比另两人少一点。
旁人看着,说他们仨“抱团”,也有眼红的,说“运粮队出身的,就是抱得紧”。黑夫不答,田虎骂回去:“抱团怎么了?你不服,也来搭伙!”
“搭伙?分你那份干粮?”那人一噎。
“分就分。”田虎说,“搭伙的,分的是命。你舍得?”
那人没话,走了。
景离隔几日来一次。
他披着件灰褐的旧衣,不穿军甲,混在营里,像来串门。头一回来,他坐在黑夫帐里,从怀里掏出一卷竹简,摊开:“楚军的粮道,断了。”
“陆路断了?”黑夫问。
“嗯。”景离说,“咱们的斥候,烧了平舆城东的浮桥。楚军没法从陆路运粮了,往后,只能靠湖。”
田虎凑过来:“靠湖?湖上能走船,走湖不就完了?”
“湖上,水浅。”黑夫说,“走不得大船,只能走小舟。小舟一次,运不了多少粮。”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眼里有一点光。
黑夫又说:“粮道断了,还硬撑着,说明他们不想让咱们知道——他们急了。”
“你学得快。”景离说。
“是你教得好。”黑夫说,“看地,先看水。”
景离把竹简卷起来,收进怀里,起身要走。走到帐口,他又停住:“楚军昨日,杀了一匹马。”
“杀马?”田虎一愣,“马是宝贝,杀它做啥?”
“吃。”景离说。
帐里静下来。田虎没再问。黑夫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没说话。他想起营外那些楚军的马,肋骨支棱着,脊背塌下去。马都到了杀的地步,人,还能撑几顿?杀马,是缺粮的信号。他记下了。
过了几日,景离又来了。这回他什么也没带,只坐在黑夫帐里,接过黑夫递的水,喝了一口,说:“楚军这两日,夜里加巡了。”
“加巡?”黑夫问,“白日呢?”
“白日,反倒松了。”
黑夫想了想:“白日松,夜里紧……他们怕咱们夜袭?”
“也怕逃。”景离说,“这几日,楚营里跑出来三个逃卒,两个被捉回去,砍了头。”
“逃卒?”田虎凑过来,“逃到咱们这边了?”
“一个,被咱们的斥候接住了。”景离说,“供说,楚军的口粮,已经减到一日一餐。”
帐里又静下来。黑夫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没说话。
“一日一餐。”他重复了一遍,“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撑得住,看项燕。”景离说,“他要是急了,就会找咱们打一仗。他要是还沉得住气,就还有后手。”
“那他,急不急?”田虎问。
景离没答,看了黑夫一眼。黑夫想了想,说:“他送书,送衣,是急着激咱们出战。咱们不出,他就得另想辙。另想辙,就得调兵,调兵,就得动粮。一动粮,就有破绽。”
景离点了点头,起身:“你这话,该说给大将军听。”
黑夫一愣:“我?我够不着大帐。”
“够得着。”景离说,“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站直了,把话说明白,就是功劳。”他说完,没等黑夫再问,掀帘子走了。
夜里,黑夫躺下,睡不着。他躺在草席上,把景离带来的话,一样一样,摊开:粮道断了,只能靠湖;杀马,是缺粮;夜里加巡,是怕逃。这几件事,搁在一起,像一幅画,画到一半,露出了边角。他伸手,摸到怀里的绢布,展开,借着帐外漏进来的月光,看那条河、那片湖。景离说过,粮从湖上来。湖是平的,平的水走不了大船,走不了大船,就运不了大粮。他看了很久,把绢布卷好,收进怀里。
他想,楚军的湖,是一根线。线一断,粮就断了。粮一断,他们要么来打,要么就散。
又过了几日,黑夫去井台打水,听见有人念叨:“老周头,好几日没出帐了。”
“谁?”
“东帐那个,抽旱烟的。往日天天在帐门口晒太阳,这两日,影子都不见。”
“兴许是病了。”
“病了也得吃饭。帐里的饭,都原样搁着,没人动。”
黑夫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个老卒——那个在楚军挑红裙那日,磕着烟杆说“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的老卒。
那个老卒,在营里住了小半年,比谁都安生。他不赌,不打架,每日天亮起身,把帐里收拾利索,蹲在帐门口晒太阳,晒到日头偏西,回帐吃饭,睡。他抽旱烟,烟杆磨得油亮,谁问他抽的什么,他说:“自个儿种的,不值钱。”他从不提家里,可黑夫见过他几次,蹲在墙根,朝着北边,一看就是半晌。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云。云往北飘。”
黑夫放下水桶,往东帐走。
帐帘掀开,黑夫愣住。
老卒吊在帐梁上,脚下一只踢翻的矮凳。他身上的甲,整整齐齐,像是特意穿好的。他脸上很平静,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帐里收拾得干净:铺盖叠成方块,烟杆搁在枕边,碗筷洗得干净,摆成一排。
黑夫站在那儿,站了很久。他走过去,把老卒脖颈上那圈勒痕,看了一遍。他伸手,把老卒攥着的一样东西,慢慢掰开——是一块干饼,和一个布包。布包解开,里头是三枚铜钱,和一封没写完的家书。家书上,字歪歪扭扭,最后几个字,像是写到一半,笔顿住了:“……儿不孝,未能侍奉高堂,惟愿……”
字到这里,没了。
黑夫把那封家书捡起来,折好,收进怀里。铜钱,他数了数,三枚,用老卒的烟袋包好,也收起来。他回头,看见田虎站在帐口,脸白着,陈阿牛站在更后面,低着头。
“军吏知道了么?”黑夫问。
“去报了。”田虎的声音发哑,“说是……自己吊死的。”
“自己吊死的。”黑夫重复了一遍,“战死的,是军功;吊死的,是……”
他没说完。帐里没人接话。
田虎走过去,把老卒解下来,平放在铺上。陈阿牛去井台打了水,绞了块布,给老卒擦脸。擦到一半,他停住,把布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替老卒把脸擦完,把布叠好,搁在枕边。
军吏赶来,围着老卒转了一圈,验了验,在牍上记:“东帐卒,自缢。”又看了看老卒的遗物,问:“有家书?”
“有。”黑夫说。
“收好。”军吏说,“非战死,不登功。东西,你替他收了,回头托人捎回去。”说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个月,第三个了。”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军吏把牍合上,看着老卒被抬出去,盖上一张草席。他想起老卒那日说的话:“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老卒劝别人不急,自己却等不到家书寄到的那一天。
夜里,黑夫坐在帐里,把那封家书又看了一遍。他不认得几个字,可他认得那些字的笔画,认得最后那道没写完的墨痕——那一道墨,拖得老长,像是写的人,写到这儿,手停了,笔尖在牍上搁了半晌,才收起来。他把家书收进怀里,和王贲的木牍,挨着放。
“黑夫。”田虎在黑暗里开口。
“嗯。”
“他是不是……想家了?”
黑夫没答。帐外,风吹过来,把营帐的帘角掀起,又落下。远处,楚营的方向,有一星灯火,明明灭灭。
“想家。”黑夫终于开口,“谁不想。”
他顿了顿,又说:“明儿,我去寻个识字的,把老周头的家书,念全了,抄一份。原的,留着,等有送信的人,捎回去。”
“抄了,他能看见么?”田虎问。
黑夫没答。帐里又静下来。只有风,一茬一茬地,从营帐上刮过去,像有人在外面,来回地走。
第二日,黑夫寻了个识字的书吏,把老周头的家书念了。书吏念得慢,念到一半,停了下来。黑夫问:“怎么不念了?”
书吏把牍转过来,指着一处:“这里,字花了。像是……泪浸的。”
黑夫看着那团洇开的墨,没说话。他让书吏把能认的全抄了,原的,收好。那卷抄本,他贴身放着,和王贲的木牍、老周头的家书,挨在一起。他想,等哪天仗打完了,他得把这些,一样一样,送回家去——王贲的剑和木牍,送回王贲家;老周头的家书,送回他信上写的那个县,那个乡。
他摸了摸怀里那三样东西。帐梁上空荡荡的,那根绳子,军吏已经收走了。风钻进来,帐角簌簌地响,像有什么东西,还悬在那儿,一晃,一晃。
第19章 挑衅有时,帐前献谋
楚军的挑衅,又来了。这是这个月,第四回。
天刚亮,营外就响起来。一队楚骑冲到百步外,马不减速,先放了一排箭,箭落在垒墙前头的土里,插成一排,箭尾的羽,在晨光里抖。射完箭,骑卒勒住马,扯着嗓子骂,骂的是秦军某位屯长的名字,说他“贪生怕死,老婆偷人”。骂两句,又一夹马腹,绕着营跑半圈,回来再骂。
黑夫蹲在垒墙后头,数着那队骑卒:十一个。领头的人,换了,上回是个黑脸,这回是个瘦高个,嗓门也大,骂一句,脖子上的青筋绷起一道。马也换了,上回那匹枣红,这回是匹灰的,前胸有一块秃,像是磨的,跑起来,后腿有点沉。
他数完,又数日子:上回挑衅,是五天前;再上回,四天前;再再上回,六天前。没有一回,是挨着的。
他把这事,记在心里。
田虎蹲在他旁边,攥着矛,牙咬得咯吱响:“又来骂。骂的啥,你听清了?”
“骂屯长。”黑夫说,“上回骂什长,这回骂屯长。”
“越骂越大了。”田虎啐了一口,“骂到什长,是骂到咱们头上了。再骂,就轮到骂你了。咱就不能出去,撕了他们的嘴?”
“出去,就输了。”黑夫说,“你听——骂得再凶,他们不敢靠近墙。真敢打,早冲了。”
田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把手里的矛,往土里戳了戳。
黑夫没再理他,他盯着那队骑卒,看他们骂完,怎么走。骑卒骂了一刻钟,骂声渐渐低了,领头的瘦高个一挥手,十一个骑卒,拨转马头,往回跑。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看了一看,才走。
那一眼,黑夫记住了。
挑衅那日夜里,黑夫值夜。三更过后,湖上有了动静——水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桨划,又像是大鱼翻身。他扒着垛口看出去,湖面上有几道黑影子,一长条,一长条,贴着水面走,走得慢,也不点灯。影子过处,水纹荡开,又合拢,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咽了口长气。
同哨的卒子凑过来,也扒着垛口看:“那是啥?”
“船。”黑夫说。
“船?楚军的?”
“嗯。”
“大半夜的,运啥?”
黑夫没答。他数了数,那几道影子,一共七道。走得齐整,不快不慢,像是熟路。到天亮再看,影子全没了。湖面平得像一面镜,连水纹都看不出来。
第二日,挑衅准来。骑卒精神足,骂得中气十足,马也有劲,蹄子刨地,刨得土末飞扬。黑夫站在垒墙后头,看着那队骑卒,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
不挑衅的日子,楚营安静,炊烟照常,湖上不见船。
黑夫把这两样,搁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想:挑衅,隔几日一回;每一回挑衅的头一夜,湖上都有船。他起先以为是自己记岔了,又数了一回,还是这样。他把这事,压在心里,没跟人说。夜里睡不着,他摸着怀里的绢布,想着那条河,那片湖,想那些贴着水面走的黑影子——七道,不多不少,像七根手指,探进秦军的心口。
景离又来了。
这回来,他没带竹简,也没带话。他撩开帐帘进来时,黑夫正蹲着擦矛,抬头看见他,手里的布,停了一下。景离没客气,就着黑夫的碗,喝了半碗水,水是凉的,他喝得急,喉结滚了两下。喝完,他从怀里掏出几枚草茎,一根一根,摆在草席上,长短不一。
“挑衅,隔四天一回。”他摆下一根,“五天一回。”又摆下一根,“六天一回。”
黑夫看着那几根草茎:“你都记着?”
“记了一个月。”景离说,“你再看——挑衅的头一夜,湖上,有没有船?”
黑夫心里一紧。
“有。”他说。
“对。”景离说,“运粮的小舟,天黑进,天亮出。粮进了城,第二日,他们就有力气来骂。骂完了,歇几日,等下一趟粮。”
黑夫没说话。
“头一回,我也以为,他们只是骂得凶。”景离说,“可把日子一对,就明白了。他们不是来骂的,是来摸底的。”
“摸底?”
“骂完就走,不恋战。你见过他们恋战吗?”景离说,“他们骂,是骂给咱们听的,看咱们急不急;骂完就退,是看咱们追不追,追得快不快,换防换得勤不勤,熄灯熄得早不早。看一回,记一回,等着哪天,摸透了,一头撞进来。”
黑夫沉默。他想起那些骑卒,骂完就跑,连头也不回,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啐一口——那不是在骂,是在量。量秦营离他们多远,量秦军几时开门,量那扇门,缝有多宽。
“他们不但摸咱们。”景离又说,“他们还在挑时候。”
“挑时候?”
“挑咱们最松的时候。”景离说,“你留意过没有,挑衅来的那天,往往是咱们换防的头一日,或者开饭的时辰。他们掐着这些点来,就是要看,乱不乱,空不空。”
黑夫想了想,还真是。有一回挑衅,正赶上营里开饭,炊烟起了半天高,骑卒来得特别凶。
“他们在试咱们。”景离说,“试咱们急不急,试咱们的巡防,有没有破绽。”
“那咱们,就这么让他们看?”
“看,可以。”景离说,“看得太透了,就要出事。”他把草茎一根一根收起来,揣回怀里,起身,“这话,你该说给大将军听。”
黑夫:“我?”
“你值更。”景离走到帐口,回头,“记着,话,说明白,别绕。”他说完,掀帘走了。
黑夫当晚值更。
戌时,营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亥时,大帐前的灯柱上,火苗被风压着,一明一灭。黑夫站在灯柱下,握着矛,眼睛盯着帐帘。远处的楚营,也有几点灯火,零星地亮着,像撒在墨里的几粒豆。
帐帘动了。
王翦走出来,披着件旧袍,没带甲,也没带随从。他站在帐前,抬头,看天。天上有一弯月,不太圆,边上挂着一层毛边,像是起了雾。他看了半晌,又低头,像是把月影,同地下的什么,对了一遍。
黑夫没动。他等着。
王翦看了会儿月亮,忽然开口:“你有什么话说?”
黑夫手心里的汗,一下冒出来。他没想到王翦会先开口,把矛换到左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右手的汗,才把话递上去:“大将军,楚军的挑衅,有讲究。”
“说。”
“挑衅,隔四天一回,五天一回,六天一回,没有定数。”黑夫说,“可每一回挑衅的头一夜,湖上,都有运粮的船。七道影子,贴着水,天黑进,天亮出。”
王翦没接话。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又落下。
“粮进了城,第二日,他们就有力气来骂。”黑夫说,“他们骂完就走,不恋战。末将以为,他们不是骂,是看——看咱们几时换防,几时开饭,几时熄灯。”
“看这个做什么?”
“摸透了,好找破绽。”黑夫说,“他们在试咱们,急不急,松不松。试出来了,哪天,就要撞进来。”
王翦转过身,看着他。灯柱上的火,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黑夫站着,没躲。他想起景离教的,站直了,话说明白。
“你叫什么?”
“李黑夫。”
“黑夫。”王翦念了一遍,“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
“是。末将原是运粮队的,后来调进护卫营。”
“运粮队的。”王翦又念了一遍,没再说。他转回身,又看了会儿月亮,说:“换防,从今起,不按钟点。”
黑夫一愣:“那……按什么?”
“按天。”王翦说,“每日的换防时辰,头天夜里,才定。哨位,隔三日,换一回人。再加两道暗哨,放在楚军看不见的地方。”
“暗哨,放哪儿?”
“你去看地。”王翦说,“你知道哪儿能藏人。”
黑夫心里一热。他想起景离教他的: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他抱拳:“是。”
王翦摆摆手,进帐了。帐帘落下前,他扔出一句:“这法子,是你想出来的?”
“是景离看出来的。”黑夫说,“末将,只是递话。”
帐里没了声。半晌,传出一句:“景离。记下了。”
黑夫退下。走出十几步,他看见景离站在暗处,披着那件灰褐的旧衣,像是等了很久。
“说了?”景离问。
“说了。”黑夫说,“大将军改了换防,不定钟点,还加了两道暗哨。”
景离没说话,站了一会儿:“他让你去看地?”
“嗯。”
“那你就去。”景离说,“看仔细了。”
黑夫看着他:“这功劳,是你的。你怎么不上报?”
景离:“功劳,在大将军那儿记着就行。”他说,“黑夫,记住一句话——功高不赏,低调行事。你递上去的话,是大将军的见识;你揽下来的功,就是你的祸。”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王贲,那个堵在车缝前、死了连抚恤都可能打折的什长。什长临死,把短剑递到他手里,什么功也没留下。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剑,说:“什长死的时候,军正说他文书丢了,抚恤,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景离站住,没回头:“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黑夫说,“功,是拿命换的。换来的,要是都记在大将军头上,咱们这些拿命换的,图什么?”
景离半晌没说话。夜风过来,把他袍角吹起一角。他说:“图一个,活着的,替死了的,把该领的领回来。你要是想替什长把抚恤要回来,就得更能扛事,更得往上爬。爬得高了,有些话,才递得上去。”
黑夫没再说话。
“我不图功。”半晌,他说。
“不图,才走得远。”景离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住,“那两道暗哨,你也去看。地,是死的;人,是活的。别只看地,忘了看人。”
黑夫:“记住了。”
景离走了。黑夫站在夜里,把他的话,又过了一遍。
第二日,黑夫去看地。他绕着营走了一圈,又出营走了两里,蹲在一处坡上,朝楚营看。楚军看得见的地方,他都不记;楚军看不见的地方,他一个坑一个坡地看。东边有片苇子地,人蹲进去,半人多高的苇子,盖过头顶,离楚军的哨位,隔着两片洼地;西边有条干沟,沟底积着枯叶,沟沿塌了一角,正好能容两个人趴着。
他选了这两处,回来,报给百将。百将带人,把那两道暗哨,埋了进去。夜里,黑夫去看过一次:苇子地里的,一动不动,像一蓬枯苇;干沟里的,连呼吸都压着,像一块土。
隔了几日,楚军的挑衅,不来了。
起先有人松口气,说楚人骂累了。田虎也咂嘴:“骂够了?这倒清静。”黑夫没接话。他站在垒墙后头,看着空荡荡的营外,把矛在手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挑衅不来,未必是好事——楚军不骂了,是在憋,还是在等?
他把这疑惑,压在肚子里,没说。
几日后,王翦召景离入帐。黑夫正好当值,站在大帐外。
帐帘厚,声音闷。黑夫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句,像是景离在说话,王翦在问。问的多,答的少。末了,帐里静了一会儿。
然后,王翦的声音,从帐里透出来。不响,却清楚:
“楚可破矣。”
黑夫握着矛,没动。风从营外吹过来,带着楚营那边焦糊的气味,还有湖水的腥气。他把那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压住,没跟任何人说。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是那弯毛边月,挂在天上,像一只半阖的眼。远处的楚营,灯火比往日,又少了几个亮处。湖面上,起了薄薄一层雾,把对岸,遮得影影绰绰。
黑夫把矛握紧了些。他想起景离说的,别只看地,忘了看人。又想起那七道贴着水面走的黑影,想起楚军那匹前胸磨秃的马。他把这些话,和“楚可破矣”四个字,搁在一处,压进心里,一个字,也没漏出去。
夜风又起,吹得灯柱上的火苗,歪了歪。黑夫伸手,拢了拢火,火苗直起来,把他半张脸,照得亮了些。
第20章 口粮减半,分肉同饥
王翦改了巡防,又过了些日子,护卫营百将把黑夫叫到跟前,扔给他一块木牌:“你那个什,什长没了。从今起,你带着。”
黑夫接住木牌,愣了一下:“我?”
“你。”百将说,“大将军点了你的名,说你‘会看地’。会看地的人,带兵,不至于把兵带进沟里。”他说完,摆摆手,“去吧,你那什,就那几个人,好带。”
黑夫回去,把木牌给田虎看。田虎瞪大了眼:“什长?你?”
“嗯。”
“运粮队出身的,当什长?”田虎咂了咂嘴,忽然咧嘴,“行啊!什长,先给弟兄们弄口饱饭!”
“饱饭没有。”黑夫说,“饿饭,管够。”
黑夫回营,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点了名。九个人,加上他自己,十个。有熟脸:田虎、陈阿牛。也有生脸:一个叫刘五的,瘦高个,话少;一个叫赵七的,矮胖,爱笑;还有一个老兵,姓郑,右手缺了两根指头,是旧伤,干不了重活,黑夫让他管粮,管水。
点完名,黑夫说:“我叫李黑夫,运粮队出身。往后,咱们一个锅里搅食。有饭,一起吃;没饭,一起饿。”
刘五没说话。赵七咧嘴:“什长,头一句话,就说饿饭?不吉利。”
“吉利不吉利,看肚子。”黑夫说,“肚子饿了,话再吉利,也顶不了饱。”
赵七没话了。田虎在旁边,嗤了一声:“听见没,咱们什长,实在人。”
这句玩笑话,没成真。没过几日,真开始饿饭了。
入秋以来,后方的粮车,来得一日比一日慢。起初是三日一车,后来五日,再后来,七日不见一辆。军吏的脸,一日比一日沉。传下来的令,只有一句:口粮,减半。
口粮减半,是实打实的。原来一顿两张干饼,减成一张;原来一餐一碗稀粥,减成半碗。营里先静了一日,静得吓人。第二日,就有人吵起来,为一张饼,为半碗粥,为一粒盐。黑夫夜里巡过一圈,听见邻什有人饿得睡不着,翻来覆去,把草席磨得沙沙响;有人饿急了,去掏树皮,被什长骂了回来。
黑夫的什,十个人。他把每顿的口粮,分得清清楚楚,一张饼,切成十份,谁也别多,谁也别少。郑老兵管粮,分饼的时候,手抖,黑夫接过来,自己切。田虎饿得最快,他个子大,吃得多,减半的粮,不够他塞牙缝。头几日,他还能忍着,后来,他蹲在帐门口,眼窝都凹下去了,腮帮子塌进去,说话,都带着喘。
“什长。”田虎蹲着,盯着黑夫手里那张饼,“咱这粮,啥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黑夫说。
“那咱,就饿着?”
“饿不死。”黑夫说,“饿不死,就能等。”
田虎没话了。他盯着那张饼,喉结滚了滚,没再要。
饿到第七日,什里出了两桩事。
一桩,是刘五。他半夜饿醒,爬起来,摸到粮袋边,手伸进去,又缩回来。他蹲在粮袋边,蹲了半晌,又爬回铺上,睡。第二日,黑夫分粮,刘五接过自己那张饼,没吃,揣进怀里。赵七问:“你不吃?”刘五说:“留一顿。明儿万一发粮呢。”
另一桩,是赵七。白日里,他蹲在墙根,看见一只田鼠从墙角钻出来,他一跃,扑过去,把田鼠按在土里,攥着那只田鼠,愣了半晌,又松了手,让它跑了。田鼠钻进洞,赵七抹了把脸,说:“吃它,下不去手。”
黑夫都看在眼里。他没骂刘五,也没笑赵七。饿的时候,人做的事,都不作数。他要做的,是让这个什,别在饿里,散架了。
冲突,出在领粮那日。
每什派一个人去辎重营领粮。黑夫让田虎去。田虎去了一趟,回来,脸黑得像锅底,把粮袋往地上一摔,袋子口散开,几粒粟米滚出来,落在土里:“他娘的!克扣!”
“扣了多少?”黑夫蹲下去,把滚出来的粟米,一粒一粒,捡回袋子里。
“说好了十个人的粮,只给了八个人的!”田虎骂,“那个辎重兵,说路上损耗,说他娘的损耗!他嚼着干饼,老子闻着味儿,饿着肚子,跟他讲损耗!”
“粮呢?”
“他扣着,不给!”
田虎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往外冲。黑夫一把按住他的肩:“军法在上。你冲过去,打了他,你是夺粮,还是犯军法?”
“犯就犯!”田虎挣,“饿死是死,打死也是死!”
“饿不死。”黑夫按着他,声音压得低,“你冲过去,把辎重兵打了,军正先办你。你办了,什里的弟兄,更没粮。你一个人吃饱了,算饱?还是十个人都饿着,算饱?”
田虎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陈阿牛从后面,把他手里的扁担,轻轻抽走。田虎回头瞪了陈阿牛一眼,陈阿牛不说话,把扁担立在墙角。
半晌,田虎把气,从鼻子里哼出来:“那你说,咋办?”
“我去。”黑夫说。
黑夫去了辎重营。那个辎重兵,是个矮个子,正靠着粮袋,嚼着一块干饼,嚼得吧唧响。黑夫走过去,把木牌亮出来:“十个人的粮,给了八个。”
“损耗。”矮个子头也不抬,又咬了一口饼。
“损耗,有账。”黑夫说,“你写个条子,写清楚,损耗了多少,谁损耗的。我拿着条子,回去报百将。”
矮个子嚼饼的动作,停了:“你……”
“我按军法来。”黑夫说,“你不给,我报军正;你给了,我记账。两条路,你挑。”
“报军正?”矮个子把饼咽下去,站起来,“你一个什长,报军正?军正管得着你这个?”
“管得着。”黑夫说,“军正管军法,不管谁高谁低。你克扣军粮,写在军法里,是死罪。我不报,是我给你留了路;我报了,是你自己堵了路。”
矮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营门口,围过来几个看热闹的,都是各什来领粮的,饿着肚子,抱着粮袋,看着这边。矮个子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末了,他从粮袋里,又数出两份,摔在黑夫面前:“拿走!拿走!老子没见过你这么较真的!”
黑夫把粮接过来,没再说话。他拎着粮,往回走。走出辎重营,他看见田虎蹲在营门口,盯着他手里的粮袋,眼睛亮了一下。
“要回来了?”田虎问。
“要回来了。”黑夫说。
“那小子,没跟你动手?”
“他不敢。”黑夫说,“他手上有亏空,经不起查。”
田虎“嘿”了一声,把粮袋接过去,掂了掂:“够十个人吃的?”
“够。”黑夫说,“省着吃。”
当晚,黑夫把自己的口粮,又匀出半张饼,放进什里的粮袋。田虎看见了,没说话。陈阿牛看见了,也没说话。可第二日,黑夫领粮时,发现自己的那份,比旁人多了一角——田虎把自己的饼,掰了一角,搁在他的碗里。
“干啥?”黑夫问。
“你当什长的,不能先饿倒。”田虎说,“你倒了,什就散了。”
黑夫看着碗里那角饼,没再推。他把那角饼,又掰成两半,一半,放回田虎碗里:“你个子大,你更得吃饱。我饿惯了,扛得住。”
田虎瞪着他,瞪了一会儿,把那半块饼,塞进嘴里,嚼了,没再说话。
又过了几日,夜里,景离来了。
他披着那件灰褐旧衣,摸进黑夫的帐,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进黑夫手里。黑夫一摸,是肉,干肉。他捏着那油纸,手停了一下:“你?”
“军情司分的,我有富余。”景离说,“拿去,分了。”
“你留着。”黑夫把油纸推回去,“你比我瘦,你更缺。”
“我不缺。”景离说,“军情司不亏嘴。倒是你那个什——”他看了黑夫一眼,“十个人,饿着肚子,拿不动矛,怎么打仗?你当什长的,先把自己的兵喂饱,再说别的。”
他说完,没等黑夫再推,掀帘走了。黑夫追到帐口,景离已经走进夜里的黑影里,那件灰褐旧衣,晃了两晃,就没了。
黑夫握着那块干肉,坐回帐里。干肉不大,巴掌大小,油纸打开,一股咸香扑出来,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压住。十个人分,一人一口,塞牙缝都不够。他掂了掂,把干肉按在案板上,一刀一刀,切成十份,切得很薄,薄得透光。
他把自己那份,留得最小。
什里的卒子,围过来,一人一片,摊在手心里,没人急着吃。刘五把肉片举到灯下,看了看,又放下;赵七闻了闻,咽了口唾沫;郑老兵把肉片捏在缺了指头的掌心里,半天,没动。陈阿牛接过自己那片,看了看黑夫手里那片小的,没说话,把自己那片,又掰下一小块,放进黑夫碗里。
“干啥?”黑夫问。
“你那份,小。”陈阿牛说。
“我够。”
“你够个屁!”田虎在旁边,一把将自己那片掰成两半,塞给黑夫,“你嘴里,都淡出鸟来了,当我没看见?你当什长的,先吃,弟兄们才敢吃!”
黑夫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肉片,一片一片,摞着。他没再推。他把肉片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咸,干,带着烟熏的味道。他把碗推回什中间:“都吃。吃了,有力气。”
什里的人,这才动手。一张张脸,就着帐外的风,把那一小片干肉,嚼得极慢,像是嚼的不是肉,是别的什么。赵七嚼完,砸了砸嘴:“什长,这肉,哪来的?”
“景离送的。”黑夫说。
“景离?”赵七想了想,“军情司那个?他不怕军法?”
“他怕。”黑夫说,“所以他才夜里来。”他顿了顿,“记住了,这肉,吃了就吃了,别往外说。”
“为啥?”刘五问。
“军情司送肉给护卫营,传到军正耳朵里,是私相授受。”黑夫说,“景离担不起,咱们也担不起。”
什里静了静。郑老兵把肉片,又掰成两半,留了一半:“……什长,这肉,我留一半,明儿早上,给守夜的那俩。”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郑老兵把那半片肉,用油纸重新包好,压进铺盖底下。他想,这个什,往后,是一家人了。
又过了几日,营里传令,说是大将军向后方催粮,又派小股部队,出营“就食于敌”——就地取食,拿楚军的粮,填秦军的肚子。
“就食于敌?”田虎咂着嘴,“这是……要去抢楚军的粮?”
黑夫没答。他站在垒墙后头,看着营外。风从楚营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肉香——楚军也在杀马,也在煮肉,可那肉香里,没有底气。他想,楚军也缺粮,可楚军缺粮,是缺定了;秦军缺粮,是暂时的。王翦催粮,是补;就食于敌,是抢。补不上,就抢——抢的是楚军的命。
“要动手了。”黑夫说。
田虎看着他:“你说啥?”
“就食于敌。”黑夫重复了一遍,“粮,从敌人那儿来。这一步出去,就是拿楚军的命,填咱们的肚子。仗,快来了。”
田虎没懂,可他听懂了“仗快来了”四个字。他把矛往地上一拄,眼睛亮起来:“那敢情好!饿着肚子打仗,还不如吃饱了打!”
“吃饱了打?”黑夫说,“谁吃饱了?”
“咱们啊!”田虎说,“抢了楚军的粮,咱们不就吃饱了?”
黑夫没接话。他想起景离说的:坚壁,是等楚军自己饿。等来等去,等到秦军自己先短了粮——这仗,不能再等了。他转身,看见郑老兵蹲在墙角,正把那半片干肉,喂给一个守夜回来、饿得直不起腰的卒子。那卒子起初不肯吃,郑老兵把肉塞进他嘴里:“吃。什长说了,吃了,有力气。”
黑夫看着,没说话。他把木牌从怀里摸出来,在手里,攥了攥。木牌上,刻着一个“什”字,边角,被磨得圆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又下不下来。营里的炊烟,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散了。他想起什长王贲,想起那个堵在车缝前的背影,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他把木牌收好,转身,往营里走。木牌在他腰间,硌着皮肉,他走一步,它响一下。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要下雪的味道——就食于敌,仗,快来了。
第21章 就食入楚,绕伏夺粮
令下来那日,营里炸了锅。
“就食于敌”四个字从大帐传出来,一层一层往下传。传令的军吏念完就走了,营里的卒子围成一圈,嗡嗡地议论:抢粮,去哪儿抢?抢谁?抢回来,归谁?
“归谁?”有人咂嘴,“归王大将军。咱们,就挣个肚子饱。”
“挣个肚子饱,也行啊!”有人接话,“老子饿得前心贴后背,只要能吃顿饱的,让老子去楚军那儿搬粮,老子都干!”
“搬空?”有人嗤了一声,“楚军的粮,是那么好搬的?楚军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你。”
“那就不搬了?等着饿死?”
“将军自有安排。”一个老兵慢悠悠地说,“催粮,催不来;就食,食得着。”
黑夫站在人堆外头,没凑进去。他知道,这令,落到自己头上,只是迟早的事。
果然,当日下午,百将把他叫去:“大将军点了几个人,去‘就食队’。你,算一个。”
“我?”
“你会看地。”百将说,“就食,得往楚军的地盘上钻。不会看地的,进去是送死。你会看地,你带路。”
“带路?”黑夫问,“就食队,谁领队?”
“屯长郑虎。”百将说,“他带兵,你带路。你那个什,也去。能抢回粮的,回来记功。”
黑夫回到什里,把话一说,田虎第一个跳起来:“抢粮!好!老子饿了好几天,正想去楚军那儿,搬他几车!”
“搬粮,不是搬人。”黑夫说,“遇上楚军,能避就避,避不开,再打。”
“避?”田虎瞪眼,“咱们是去抢粮的,还能避?”
“就食,是吃粮。”黑夫说,“不是拼命。拼了命,粮也带不回来。”
田虎还想说,陈阿牛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田虎哼了一声,不说了。
第二日天没亮,就食队出营。
出营前,黑夫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一人发了一块干饼,半瓢水。干饼硬邦邦的,掰开掉渣。田虎啃了一口,硌牙:“就这点?”
“就这点。”黑夫说,“粮在楚军那儿。想吃饱,自己挣。”
“自己挣?”田虎啃着饼,“挣命还差不多。”
“挣粮,也是挣命。”黑夫说,“命挣回来了,粮就有了。粮有了,命,更硬。”
田虎不说话了,闷头啃饼。陈阿牛把饼掰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另一半,就着水,咽下去。
黑夫数了数,加上自己,连屯长郑虎,一共五十七人。郑虎是个黑脸汉子,骑着马,腰里挎着刀,话不多。他看了黑夫一眼:“你带路。走哪儿?”
黑夫蹲下去,借着一盏将灭的灯,把怀里的绢布在地上展开。那卷《楚地山川图》是景离画的,边角磨毛,有些地方被汗浸得发黄。他指着图上一条线:“走这儿。”
“这是河。”郑虎说。
“河边的路。”黑夫说,“楚军守大路,不守河边。河边芦苇密,人钻进去,看不见。”
“河边,万一碰上楚军的船?”
“碰上了,再说。”黑夫说,“总比走大路,让楚军一箭一个,强。”
郑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一挥手:“走!”
就食队出了营,天还黑着。脚下的土,冻得梆硬,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碎瓦上。风从北边过来,带着霜,扑在脸上,像砂子,刮得人脸皮发紧。黑夫走在最前头,深一脚,浅一脚,带着队伍,贴着河走。他走一步,数一步,心里记着河湾,记着苇子,记着哪一处能藏人,哪一处能跑马。
河边的芦苇,枯了,一片一片,立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蹲在里头,低声说话。人钻进去,芦苇没过人顶,只听得见脚步声,看不见人。黑夫压低声音:“跟紧了,别出声。苇子里,迷了路,就出不去。”
队伍静下来,只有脚步,沙沙,沙沙,跟着他,往楚境的深处,钻。
走了两个时辰,天亮了。黑夫让队伍停下,蹲在苇丛里,朝前看。
前面,是一片洼地。洼地边,有座土丘,土丘上,光秃秃的,一根草也没有。
黑夫盯着那座土丘,看了很久。他指着土丘:“那儿,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田虎问。
“太秃了。”黑夫说,“入秋的草,黄了,可没枯透。那土丘上,一根草也没有——是被人踩平了,又拔了。”
田虎伸长脖子:“那又咋样?”
“踩平了,是有人常上去。”黑夫说,“拔了草,是不想让人看见,上面有人。”
他蹲下,抓起一把地上的土,捻了捻。土是干的,松的,像是被人翻过。他抬头,又看了看土丘:“土丘后头,应该有条路。路两边,埋着人。”
“埋着人?”田虎吓了一跳。
“伏兵。”黑夫说,“楚军知道咱们要来抢粮,在路上等着呢。”
郑虎走过来,蹲下:“你确定?”
“七成。”黑夫说。
“七成,够了。”郑虎说,“绕?”
“绕。”黑夫说,“不走土丘,走东边那片苇子地。苇子地后面,有条干沟,沟底干,能走人。”
他带着队伍,绕开土丘,钻进东边的苇子地。苇子地又密又深,人钻进去,像钻进一片黄褐色的海里。走了小半个时辰,干沟到了。沟底铺着落叶,干透了,踩上去,沙沙响,不算响。
黑夫走在最前头,一步,一步,探着走。
忽然,他停住了。
沟底,有一串脚印。脚印是新的,鞋底的花纹,清清楚楚。那不是秦军的鞋——秦军的鞋底,是麻绳纳的;这脚印,鞋底宽,花纹细,是楚军的布鞋。
“有人来过。”黑夫说,“刚走。”
他蹲下,摸了摸脚印:“土还热乎,人走了,没多久。”
“那……前面有埋伏?”田虎低声问。
“不一定。”黑夫说,“可这条路,楚军也走。咱们,得快点。”
他带着队伍,加快脚步,穿过干沟。沟的尽头,是一片稻田,稻子早割了,只剩茬子,齐齐地立着。稻田边,有几间草屋,草屋旁,停着三辆大车,车上,垛着麻袋。
“粮!”田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黑夫没急着动,蹲在沟沿,盯着那三辆大车看了半晌。草屋里没有炊烟,车旁也没有看车的。
“没人?”田虎问。
“车是满的,人没了。”黑夫说,“要么,是运粮的,歇了脚;要么,是引咱们上钩的。”
“那……”
“看车辙。”黑夫说。
他走过去,蹲在车边,看地上的车辙。车辙深,压进土里,是重车。可车辙的方向,是朝着楚营的——这三辆车,是从楚境往楚营运的,不是给秦军留的。
“是楚军的粮车。”黑夫说,“车上的人,卸了货,走了。”
“卸了货?”田虎扒着麻袋,一摸,“不对,这麻袋,是满的!”
黑夫走过去,也摸了一把。麻袋里,是粟,满满的。他想了想,明白了:“粮车,运到这儿,人不见了——他们不是卸货,是躲起来了。人躲起来,车还在,是等着咱们搬了粮,好杀出来。”
田虎的手,一下缩回来:“那……撤?”
“撤?”黑夫说,“粮就在跟前,不搬,白来一趟。搬了,再来人,再说。”
他一挥手:“搬!”
五十多个人,呼啦一下,扑向三辆大车。有人解绳,有人抬麻袋,有人把粮往背上扛。麻袋沉,一袋,两个人抬。黑夫自己,也扛了一袋,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是粮食的分量。
刚搬了两袋,黑夫听见,草屋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碰翻了什么。
他猛抬头,草屋的门,晃了一下。
“走!”黑夫喊,“快走!”
五十多个人,扛着粮,撒腿就往苇子地跑。刚跑进苇子地,身后,传来一阵喊杀声——草屋里,冲出十几个楚军,举着矛,追了上来。
“追来了!”田虎吼,“跑!”
“不跑!”黑夫喊,“往苇子地里钻!苇子深,他们找不着!”
就食队的人,一头扎进苇子地。苇子又密又高,人钻进去,像鱼入水。楚军在苇子地外喊杀了几声,又不敢往里追——看不清路,追进去,反倒成了靶子。
黑夫带着队伍,在苇子地里七拐八拐,钻了大半个时辰,才从另一头钻了出来。
回头一看,楚军还在苇子地外头,骂骂咧咧,不敢进来。
田虎喘着气,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放,哈哈笑:“他娘的!抢了楚军的粮,还把他们耍了一顿!”
黑夫没笑。他数了数人:五十七个,一个不少。粮,抢回一大半。
“郑屯长呢?”黑夫问。
“在。”郑虎从后面挤上来,肩上,也扛着一袋粮。他看着黑夫,看了半晌,说了一句:“你行。这个向导,没选错。”
黑夫没接话。他把肩上的粮袋,放下来,喘匀了气。他想起景离教他的: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今天,他看水,看山,也看了人。
归营那日,军正核功。
黑夫站在军正署外,等着核功。他来得早,署门还没开,他就蹲在墙根,把肩上的木牌,解下来,擦了擦。木牌上那个“什”字,边角更圆了。
田虎陪着他,蹲在旁边,嚼着一根草茎:“你紧张个啥?”
“不紧张。”黑夫说,“就是……等。”
“等啥?”
“等一个结果。”黑夫说,“打了这么多回仗,就数这回,心里没底。”
“咋没底?”
“粮是抢回来了。”黑夫说,“可这功,记不记,记多少,不在咱们手里。”
田虎没话。他嚼着草茎,也蹲着。
署门开了。郑虎先进去,报功。黑夫在外面,看着那扇门,开着,又合上。营里有人路过,看他一眼,也有认得他的,压着嗓子议论:“就食队那个,带路的。”
“带路的?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
“可就是他,把五十多个人,活着带回来了。”
黑夫听见了,没接话。他蹲着,等着。
郑虎出来了。他走到黑夫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记了。你,捕虏,二次。”
“捕虏二次?”黑夫问,“我……没俘虏人啊?”
“夺粮,也算功。”郑虎说,“军正说了,你带路,绕开伏击,还保住了五十七个人,五十七个人的粮。这功,记你名下。捕虏,二次。”
黑夫愣了一下。他想起什长王贲,那个堵在车缝前、死了连抚恤都可能打折的什长。他想,如果什长还在,这功,该有他一份。他又想起景离说的,功高不赏,低调行事。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那把短剑,没说话。
田虎在旁边,倒是乐了:“捕虏二次!什长,你这功,攒着攒着,是不是能换个爵位了?”
“还早。”黑夫说,“军功,一功一功地攒。攒够了,再说。”
夜里,景离来了。
他坐在黑夫帐里,听完黑夫讲就食队的事,没夸他,只问了一句:“土丘上的草,你怎么看出,是被人拔了的?”
“拔了草,草根是白的。”黑夫说,“黄了的草,拔出来,草根是白的,过一宿,就干了。那土丘上的草根,还带着湿气——是今早拔的。”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看地,你出师了。”
黑夫没答。他问:“军正,真给我记了捕虏二次?”
“记了。”景离说,“不过,你记住了——这功,是抢来的。抢来的功,最招人眼红。低调,才走得远。”
黑夫:“记住了。”
两人正说着,帐外,传来一阵喧哗。田虎的声音,从外面挤进来:“什长!什长!就食队,带回来一个楚人!”
黑夫起身,掀开帐帘。外面,火把通明。两个卒子,押着一个楚军模样的人,往军正署走。那人灰头土脸,低着头,走两步,被推一步。他的甲,破了一角,露出来的肩,瘦得只剩骨头,两手被反绑着,绳子勒进肉里,勒出一道青印。
“楚军逃卒?”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那个被押走的人,声音,低了下去,“逃卒,最知道楚军里头的事。他要是肯开口,项燕的底,就要翻出来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那个楚卒的背影,消失在军正署的门里。那人走进去时,身子晃了一下,像是站不稳,又像是想回头。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夜风带着一股焦味——楚营那边,又有什么烧起来了。黑夫站在风里,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逃卒,最知道楚军里头的事。
第22章 逃卒之供,项楚生隙
那夜,军正署的灯,亮到很晚。
黑夫站在帐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消息。他本想走,可那盏灯,一直亮着。他站了半宿,灯不灭,他也不走。风从营外灌进来,把他身上的甲,吹得冰凉。
后半夜,他蹲下去,靠在帐柱上,眯了一会儿。梦里,他看见王贲,堵在车缝前,后背绷成一张弓。他惊醒过来,灯还亮着。
第二日天没亮,他披上甲,又去了一趟。军正署的门,还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影。他蹲在墙根,守着。
守到日头高起,门开了。两个卒子出来,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一个说:“审了一宿,那楚人,骨头倒是软,问一句,答十句。”
另一个说:“答得越多,越没底。真话假话,掺着,还得军正捋。”
黑夫听着,没动。他又等了一会儿,才见田虎,从营那头,一路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什长!什长!那楚人,招了!”
黑夫坐起来:“招了什么?”
“说是……项燕,跟楚王,不对付!”田虎压着嗓子,“项燕要打,楚王不让打;楚王要撤,项燕不肯撤。君臣俩,掐起来了!”
“君臣?”黑夫问。
“项燕是楚国的将军,楚王是负刍。”田虎说,“逃卒说,项燕想跟咱们打一仗,楚王怕,说要撤。两人在帐里吵过一架,连帐外的卒子,都听见了。”
帐外,赵七、刘五,也探进头来,听着。赵七问:“那楚王,不让打,项燕还敢打?他就不怕楚王砍他的头?”
田虎一瞪眼:“项燕是楚国的顶梁柱,楚王砍了他,楚国谁带兵?”
“那不正好?”赵七说,“楚王把项燕砍了,咱们不就不用打了?”
“你懂个屁!”田虎说,“项燕在,楚军还能撑;项燕一倒,楚军就垮了。可楚王要是把项燕砍了,楚军虽然垮,项燕也死了——咱们得的是个空壳,少的是个对手。划不来!”
赵七咂嘴:“那到底,是盼他们吵,还是盼他们和?”
“盼他们吵,越吵越好。”黑夫开口,“吵得越凶,楚军越乱。乱,咱们才有机会。”
田虎看着他,赵七也看着他。刘五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黑夫没说话。他起身,披上甲,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的帐里,景离正在看一卷竹简。见黑夫进来,他也没抬头,只招了招手:“坐。”
黑夫坐下,看着那卷竹简:“逃卒,招了?”
“招了。”景离把竹简推过来,“你自己看。”
黑夫摇头:“我不认得几个字。”
景离看了他一眼,把竹简收回去,念:“逃卒,楚人,姓陈,名阿土,原是项燕军中运粮的。供:项燕与楚王负刍不和,项燕主战,负刍主和,二人已生间隙。军中粮草,已欠三月。士卒,多有怨言。”
黑夫听着,没插话。他想起那个逃卒的样子——瘦,枯,两手反绑着,走路都在抖。那不是一个能说会道的人,是一个被饿怕了、吓怕了的人。这样的人,说出的话,假话有,可假话底下,压着的,都是真东西。
等景离念完,他问:“这些,可信?”
“可信七成。”景离说,“逃卒的话,一半真,一半假。假的那半,是他为了活命,编的;真的那半,是他藏不住的。粮欠三月,士卒有怨言——这个,骗不了人。你看他那双手,指节粗,掌心有茧,是常年搬粮的。他说话的时候,眼珠乱转,可一说到饿,声音就低下去,像是想起了什么。”
“你连这个,都看了?”
“军情司的活。”景离说,“人不只看嘴,看手,看眼,看腰板。腰板直的人,还有底气;腰板塌的,心里,早就垮了。那个逃卒,腰板塌着,是从骨头里,怕了。”
“他怕什么?”
“怕饿,怕死,更怕项燕。”景离说,“他怕项燕,可他还是逃了——逃出来的人,最知道营里的事。他说项燕与楚王不和,这话,他不敢编。”
“那项燕和楚王不和呢?”
“这个,更真。”景离说,“他不提,我也想得到。项燕是条老狐狸,他要打,早就打了,不会拖到现在。拖到现在不打,要么是他打不了,要么,是有人压着他不让打。”
“楚王压着?”
“嗯。”景离说,“楚王负刍,怕输。他怕输,就不让项燕打。项燕想打,又不能打,只能天天在营外骂,激咱们出战。骂不动,他就急。一急,就要出错。”
黑夫听着,若有所思。
景离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
“我想说。”黑夫斟酌着,“打仗,不是只靠刀矛。”
“那靠什么?”
“靠人。”黑夫说,“项燕的刀矛,在楚王手里,攥着。楚王不让他打,他再能打,也白搭。这就像——咱们的粮,在后方;楚王的兵,在项燕手里,可项燕的命,在楚王手里。”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半晌,他点了点头:“你开始懂了。”
“懂什么?”
“懂政治。”景离说,“打仗,是刀对刀,矛对矛;可打不打得起来,什么时候打,是上头的两个人,说了算。项燕想打,楚王不让打——这就是楚军的死穴。”
黑夫沉默。他想起王翦,想起那个在大帐里看舆图、一宿一宿熬的老将军。王翦也是听命于秦王的人。可秦王信他,让他带六十万兵,这就是“君臣相得”。
“那咱们呢?”黑夫问,“咱们的大将军,跟秦王,也是君臣。要是秦王也不让王大将军打呢?”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所以,王翦才要快。快,趁秦王还信他,趁楚军还乱,一战定胜负。拖,拖到秦王起疑,拖到后方断了粮,这仗,就打不成了。”
“那咱们,等得起么?”
“等得起。”景离说,“咱们的粮,马上就到;楚军的粮,已经断了。等,是等楚军垮。可王翦不打算等——他要的,是在楚军垮之前,亲手把它打垮。”
“为什么不等?”
“因为仗,不光是粮的事。”景离说,“还有朝廷。王翦带六十万兵,在外头,一年了。朝里的口水,够把他淹死好几回。他必须打,还得打赢——打赢了,功,是他的;打输了,罪,也是他的。可要是拖到朝里先动手,他连打的机会,都没有了。”
黑夫沉默。他想起那个俘虏招出的平舆坚壁清野,想起王翦那句“车在,人少三个,值”。那三个字里,有一个,是拿命换的。
他想,王翦那句“值”,是说给谁听的?是说给秦王听的,是说给朝廷听的,也是说给死去的王贲听的。可王贲听不见了。王贲的命,换来的,是那三个字。而他自己,李黑夫,站在这里,听景离讲政治——他忽然明白,这仗,打到最后,赢的,不一定是刀快的人,而是撑得住的人。
“撑得住”三个字,压在心里,像一块磨刀石。
“所以,”黑夫慢慢地说,“项燕也在等。等咱们拖不起,等咱们自己乱。”
“对。”景离说,“他骂,他射书,他送衣,都是在逼咱们出错。他也在赌——赌咱们的朝廷,先撑不住。”
“那到底,谁先撑不住?”
景离没答。他看着帐外,说:“看王翦。”
黑夫没再说话。他坐在帐里,看着景离把那卷竹简,收好,又铺开一张新图。他第一次觉得,打仗这件,比自己想的,深得多——刀矛之下,是粮草;粮草之下,是人心;人心之下,是庙堂。
午后,王翦的令,传下来了。
“全军,休整三日。”
“休整?”田虎听见,直了眼,“不打仗,休整?”
“休整。”传令的军吏说,“大将军说了,让各营,吃饱,睡足,磨好刀。”
“吃饱?”田虎摸着空肚子,“哪儿有吃的?”
“有。”军吏说,“就食队,抢回来的粮,分下去了。今日起,各营,按人头,领粮。”
田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当真?”
“大将军的令,还有假?”军吏说完,走了。
“休整三日。”田虎咂着嘴,“不打仗,白吃三日?”
“不白吃。”黑夫说,“吃饱了,是为了打仗。”
“那啥时候打?”
“打完就知道了。”黑夫说,“你把这三日,当歇脚,也行;当喂刀,也行。可别当——仗打完了。”
田虎没懂,可他听出黑夫话里,有别的意思。他问:“你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
黑夫没答。他看着辎重营后头那片空帐,看了一会儿,说:“没有。就是,刀,该磨了。”
田虎一蹦三尺高:“有粮了!吃饱了!什长,走,领粮去!”
黑夫没急着走。他站在帐门口,看着营里,陆陆续续,有人往辎重营的方向走。有人走着走着,跑起来。有人扛着粮袋回来,脸上的褶子,都松开了。
黑夫也去领粮。他排着队,前面的卒子,一个一个,扛着粮袋,从辎重营里出来。有人一边走,一边把干饼掰开,咬了一口,嚼着,眼泪就下来了:“半年了……半年没吃过这么饱的饼了。”
黑夫领了自己的那份,掂了掂,比往日,多出不少。他没急着吃,先把粮袋扛回什里,分下去。郑老兵接粮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捏着那张饼,看了半天,才舍得咬。分完,黑夫留了自己那份,才坐下,慢慢吃。饼是热的,是新烙的,嚼在嘴里,有麦香。他一口,一口,吃得慢。
赵七凑过来:“什长,这饼,是楚军的粮烙的?”
“嗯。”黑夫说。
“楚军的粮,烙成饼,给咱们吃。”赵七咂嘴,“这不是,吃着他们的肉么?”
“吃他们的粮,让他们饿着。”黑夫说,“这仗,就是这么打的。”
赵七没话了。他把饼,又咬了一口,嚼得格外响。
吃饼的时候,黑夫注意到,营里有些不对劲。
辎重营后头,有一片空帐。往日,那片空帐,没人。可这一日,他看见,有人在那片空帐前,来来去去,搬着什么。他凑近看了一眼——是甲,新的甲,还有矛,还有弓。有人把那些兵器,一件一件,搬进空帐,又用草席盖住。
黑夫脚步一顿,没再往前。他退回来,蹲在墙根,把那口饼,嚼完了。
休整三日,喂饱了兵,磨快了刀,又悄悄藏起一批兵器——这是要干什么,黑夫心里,有数了。
他回到帐里,把那把短剑,抽出来,磨。
磨刀石是凉的,剑是凉的,磨起来,石头上,起了一层铁锈水,暗红暗红的,像血。他把剑,一寸一寸,磨过去,磨得剑锋,映出他自己的眼睛。
田虎蹲在旁边,看着他磨:“你磨刀干啥?不是休整三日么?”
“磨刀,也是休整。”黑夫说,“刀磨快了,才吃得饱。吃饱了,才打得赢。”
田虎看着他,没懂,也把自己的刀,抽出来,跟着磨。陈阿牛也蹲过来,不声不响,磨自己的矛。什里的人,一个一个,都蹲在帐前,磨刀,磨矛,磨箭。
当晚,黑夫又去了军情司。
景离还坐在帐里,灯下,铺着一卷舆图。黑夫站在帐口,没进去:“辎重营后头,那些空帐,藏了兵器。”
景离没抬头:“你看见了?”
“看见了。”黑夫说,“新甲,新矛,新弓。”
“看见了,就当没看见。”景离说,“这话,别再往外说。”
“我知道。”黑夫说,“我就是……想问问,快了?”
景离停下手里的笔,抬头,看了他一眼:“快不快,不在咱们。”他说,“咱们要做的,是把刀磨好。刀好了,令一来,就能走。”
黑夫没再问。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磨刀声,此起彼伏,像一片低低的雨声。黑夫闭着眼,听着那雨声,心里,反倒安静了。他想起老周头,想起那封没写完的家书;想起王贲,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如今,短剑在他腰间,什里的兄弟,在他身后。
他磨完了,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锋上,映出帐外的天。天还是阴的,云缝里,透出一线光,白生生的。他把剑收了,站起身,往辎重营后头那片空帐,看了一眼。
远处,楚营的炊烟,又淡了一分。风过来,带着干冷的气息,像磨刀石上,铁锈水的味道。
他收回目光,把剑,一寸一寸,插回鞘里。满营的磨刀声,还响着。他站着,听那磨刀声,一声,一声,像要磨到天亮。
第23章 战地笔记,兵心可察
休整第二日,黑夫没闲着。
他蹲在帐里,把从旧韩地一路到平舆,这几十日的经历从头过了一遍。他想起旧韩地的水渠,想起那夜追游骑,水花溅了他一身;想起粮道上那支冷箭,王贲倒下去,短剑递到他手里;想起平舆城下,那几十日的坚壁,楚军天天骂阵,秦军天天挖壕;想起就食队那次,苇子地里,五十七个人,一口气没敢喘。这些事,一桩一桩,像水,在他心里,流过。
想了半日,他想记下来。可他认字不多,提笔写不成句,便取了一块木牍,又取了烧焦的炭条,在木牍上一笔一画,刻起来。
刻字他也不会几个。他刻了一个“什”,刻了一个“粮”,又刻了一个“垒”,余下的,全是圈圈点点。他刻得很慢,每刻一个圈,都先想一想这个人。
先刻田虎。田虎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可心里不藏事。他刻了个大圈,圈的边上,画了两道——两道,是记他领粮时,险些跟辎重兵动手那回。田虎敢跟人动手,是饿急了,也是护着什里那点粮。
再刻赵七。赵七话少,手巧,会补鞋,可夜里总翻来覆去。他刻了个小圈,圈上画一道,道下头,又画一道——一道是病,一道是想家。赵七的娘,还等着他回去。
又刻郑老兵。郑老兵年纪最大,腿上有旧伤,走路一瘸一拐,可从不喊累。他刻了个圈,圈下头,画了三道——三道,是记他三次把口粮,让给伤卒。
田虎蹲在旁边,看着,直乐:“什长,你这是在画画?”
“记事。”黑夫说,“怕忘了。”
“记啥?”田虎问,“记谁欠你粮?”
“记这一仗。”黑夫说,“记营里的人,怎么过的。”
田虎凑过来,看着满木牍的圈圈,一头雾水:“这圈圈,是啥?”
“是一个一个的人。”黑夫说,“圈大,是壮实;圈小,是瘦;圈上画一道,是病了;画两道,是想家。我想记的,是他们心里,在想啥。”
田虎不乐了。他蹲下来,看了半天,指着一个小圈:“这是谁?”
“赵七。”黑夫说,“他夜里,总睡不着,翻来覆去。我记下来,是想明白,他为什么睡不着。”
“他为啥睡不着?”
“怕。”黑夫说,“怕死,怕回不了家,怕捱不到明年春天。”
田虎沉默了。
黑夫把木牍收好,揣进怀里,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在整理舆图。见黑夫进来,他问:“又来看图?”
“不是。”黑夫把木牍掏出来,“我想记点东西,可字不够用。你教教我。”
景离接过木牍,看了一遍,半晌没说话。他把木牍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才问:“这是你写的?”
“嗯。”黑夫说,“圈是记人,道是记事,我不认得的字,画个叉。你看看,对不对。”
景离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木牍,抬起头,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说:“黑夫,这不是‘对不对’的事。这是——写得好。”
“好?”黑夫一愣,“都是圈圈道道,好在哪儿?”
“好在你看人。”景离说,“军中的文书,记的是粮草,记的是兵数,记的是攻守。没有人记——卒子夜里,睡不睡得着;想不想家;怕不怕死。你记了。这比十个斥候,都金贵。”
黑夫没想到。他低头,看着木牍上的圈圈道道,一时,不知说什么。
景离又说:“你说,你想记他们心里想啥。那你记出来,是啥?”
黑夫想了想,说:“坚壁这一个月,营里的卒子,先是憋着一股劲,想打;后来,见楚军天天骂,也不打,那股劲,就泄了。我夜里巡营,听见有人磨牙,有人翻来覆去,有人数着更数,一声,两声,数到天亮。白天,有人蹲在墙根,冲着楚营的方向,看一天,什么都不干。那不是歇,那是心里,空了。再后来,粮一少,人就慌了。慌起来,有人赌,有人打,有人半夜摸粮袋。我看,不是他们坏,是闲的,也是饿的。闲得发慌,饿得心焦,人就容易出岔子。”
景离听着,点了点头:“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说不上‘办’。”黑夫说,“我就是想着——人不能老绷着,也不能老饿着。老绷着,弦会断;老饿着,人会乱。该歇的时候,得让歇;该吃的,得让吃饱;有功的,要记;有过,要罚。赏罚分明,人心就稳。”
景离听完,又问:“你那个什,这一个月,没出岔子?”
“出过。”黑夫说,“赵七半夜摸过粮袋;刘五跟人赌过口粮。我骂过,也罚过。可罚完了,还得让他吃饱。我跟赵七说,你摸粮袋,是饿;饿,跟我说,我匀你。我匀了他半张饼,他再没摸过。”
“你舍得?”
“舍得。”黑夫说,“半张饼,换一个不偷粮的兄弟,值。再说,他偷粮,是饿的,不是贼。饿着的贼,喂饱了,就不偷了。”
景离看着他,没接话。他把木牍放下,又拿起,反复看,像在看一块稀罕的石头。
“这句‘赏罚分明’。”景离说,“你说的,不是兵法,是人心。”
“人心,就是兵法。”黑夫说,“刀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心里有劲,刀就快;人心散了,刀再多,也白搭。”
景离点了点头。他起身,从案上,取过一支笔,蘸了墨,先在一块废木上,写了四个字:“劳”“逸”“赏”“罚”。
“认得么?”景离问。
黑夫摇头:“认得一个。这个‘罚’字,我在军正署的告示上,见过。”
“记住这四个字。”景离说,“你的圈圈道道,绕来绕去,绕的就是这四个字。”
他把笔,递给黑夫:“你写一遍。”
黑夫接过笔,手是抖的。他这辈子,握过锄,握过矛,握过剑,没握过笔。笔杆细,滑,他攥得紧,像攥刀。他照着景离的字,一笔一画,描。“劳”字,他描歪了;“逸”字,少了半截;“赏”字,他干脆画了个圈。
他画完,看自己写的,自己也笑了:“不成样。”
“头一回,都这样。”景离说,“写下去,就成了。”
他取过黑夫那块木牍,在背面,一笔一画,写起来。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说:“你认几个字,我教你几个。你的这些圈圈道道,我替你,译成字。”
他写完,把木牍,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来,看。木牍背面,写着几行字。他认得的不多,可那几行字,方方正正,像一块块垒石。他认出其中两个字——“劳”和“罚”。
“念给我听。”黑夫说。
景离念:“军中士卒,坚壁日久,心易生疲。劳,则思息;逸,则思乱。当以劳逸相济,赏罚并行,则兵心可安,战志可固。”
黑夫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摩挲着木牍,摩挲了很久,说:“这些话,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景离说,“我不过,替你写成字。”
“那我说的,有这么……”黑夫找不着词,“这么齐整?”
“你心里有。”景离说,“字,只是把心里的,摆到明面上。”
“可我说的,是土话。”黑夫说,“‘饿得心焦’‘闲得发慌’,这些,是田虎赵七他们,蹲在墙根说的话。写下来,成了‘心易生疲’‘逸则思乱’,还像我们说的么?”
“像。”景离说,“一个意思,两种说法。土话说,是给卒子听的;成文,是给将军看的。卒子听得懂的,才是真;将军看得懂的,才有用。你这几句话,两头,都占着。”
黑夫把木牍,看了又看,揣进怀里。景离又取了一块新木牍,把方才那几行字,誊了一遍,收进案上的一只木匣里。
“你那份,你留着。”景离说,“这份,我先收着。往后,你到了上头,这话,或许能用上。”
黑夫没懂:“收着做什么?”
“做凭证。”景离说,“你说过的话,写下来,就是凭证。往后有人问起,你拿得出凭证,话,就站得住。”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景军正,这话,我能拿给什里的人看么?”
“能。”景离说,“可你要想清楚——这木牍,递出去,就不只在你怀里了。它到了上头,是好,是坏,不由你。”
“好就是好,坏就是坏。”黑夫说,“还有坏?”
“有。”景离说,“你在下头,说卒子怕死、想家,说粮少了、人心慌了——这些,是实情。可上头看,未必当是实情。上头要看的,是能不能打,是士气足不足。你说人心慌,万一被当成——动摇军心呢?”
黑夫一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不是。”景离说,“可到了上头,意思,就不由你了。所以我说,递不递,你要想清楚。”
黑夫没答。他低头,摩挲着木牍。
景离也没催他。他低头,继续整理舆图,半晌,说了一句:“你那个什,昨夜的粮,是足额领的么?”
“足额。”黑夫说,“这回,没克扣。”
“为什么足额?”
“因为……”黑夫想了想,“就食队抢回了粮,辎重营,不缺了。”
“缺不缺粮,是辎重营的事。”景离说,“足额不足额,是人心的事。你那个什,能足额领粮,是因为你,去过辎重营,报过军正。你不去,就是缺额。这就是‘赏罚分明’——它不在纸上,在事上。”
黑夫没说话。他站在帐里,把那块木牍,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从军情司出来,天已经擦黑。黑夫把木牍,揣在怀里,贴着心口。木牍是凉的,可他揣着,觉得热。他走回什里,什里的人,蹲在帐前,啃着饼,说着闲话。他走过去,没说话,也蹲下来,摸出木牍,看。
田虎凑过来:“那上头,写的啥?”
“写的咱们。”黑夫说,“写咱们这一个月,怎么过来的。”
“咱们有啥好写的?”田虎说,“不就是,饿着肚子,守着垒?”
“守垒,也是打仗。”黑夫说,“守住了,才有得打。”
赵七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圈,画了两道,是谁?”
“是你。”黑夫说,“一道病,一道想家。”
赵七没说话了。他蹲下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圈,看了半天,说:“这个圈,画得像我。”他顿了一下,“我娘,还等着我回去。”
黑夫没接话。他把木牍,又看了一遍,揣回怀里。
田虎嚼着饼,没懂。可他看见黑夫,把那块木牍,看了又看,宝贝似的,他也没再问。
夜里,黑夫躺在帐里,枕着那块木牍,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看着帐顶。他想着景离那句“它不在纸上,在事上”。他想,赏罚分明,这四个字,他认不全,可他懂。
帐里,什里的人,都睡下了。赵七的呼吸,匀了;田虎的鼾声,像打雷;郑老兵偶尔翻个身,压得腿上的旧伤,哼一声,又睡过去。黑夫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他木牍上那些圈圈道道,不是死的,是活的。每一个圈,都在这帐里,躺着,喘着气。
他把手按在心口的木牍上,终于合上了眼。
第二日,他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那块木牍。木牍还在,凉凉的,压在心口。他坐起来,把那块木牍,揣好,走出帐。
天是晴的。日头,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垒墙上,金亮亮的。营里的卒子,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晒着日头。有人啃着饼,有人补着鞋,有人闭着眼,打盹。休整的第三日,营里,松快下来。
黑夫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没说话。有人在墙根,把靴子脱了,晾脚;有人把发髻松了,重新挽。这几日,没人骂,没人催,日子,像自家的田埂,松下来。他想起自己木牍上那句——劳逸相济。他忽然觉得,王翦让全军休整三日,喂饱了兵,磨快了刀,也许,不只是为了打仗。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块木牍。木牍上的字,还是那几个,圈圈道道,还是那些。可他忽然觉得,那上头,不光是字,也不光是圈。那上头,是赵七的娘,是田虎的炮仗脾气,是郑老兵那条瘸腿,是这一帐子,活生生的人。
他把手,按在心口那块木牍上,站了很久。日头,晒在他背上,热烘烘的。远处,有人唱起一支秦地的歌,调子,粗粗的,含含糊糊的,像从土里长出来的。那歌声,悠悠的,绕在垒墙根,不肯散。黑夫听着,没动。
第24章 功罪之账,水清鱼浑
休整第三日,军正署核功。
营里的规矩,休整的时候,才腾得出手,把前些日子的战功,一桩一桩,捋清楚。该记的记,该赏的赏,该罚的罚。
黑夫本来不急着去。他的“捕虏”功,就食队那回记了二次,军正已经画过押。可这一日,郑虎派人来叫他,说军正署有事。
临走,田虎追出来:“什长,你那个功,可得催着点儿。这军里的账,不催,就烂在案上了。”
“烂不了。”黑夫说,“有卷宗,有印,烂不了。”
“卷宗?印?”田虎说,“卷宗是活人写的,印是活人盖的。活人的事,说不准。”
黑夫没答,走了。
军正署的门开着,门里一股墨味,混着炭火味扑出来。黑夫迈进去,脚踩在门槛上,先停了一下。这地方他来过——上回,他在这儿,被人问“杀良冒功”的事。案桌太高,气太沉,每回来,都像头一回。
里头,正闹着。
一个年轻卒子,跪在署里,头磕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军正,那不是我的功,是我什长的!那俘虏,是我拿下的,什长说,记在他名下,给我记个‘从’字就行!”
那卒子也就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灰,手缠着布,布上渗着血——那是拿俘虏时被楚军斥候咬的。他跪着,身子往前倾,额角磕出一块青。
“从”字,是军功里的一个说法——出了力,没占名。出力的人,记个“从”,功劳,归领头的。
军正坐在案后,没抬头,翻着卷宗:“你说的什长,是谁?”
“吕屯长。”年轻卒子说,“上回,平舆城外,我拿住一个楚军斥候,活捉的。吕屯长说,他指挥的,功,记他头上。”
军正翻了翻卷宗,半晌,说:“卷宗上记的,是吕屯长,捕虏一名。你,记‘从’。”
“可那人,是我捉的!”年轻卒子喊,“我一个打他三个,拿命换的!”
“卷宗上,是这么记的。”军正说,“你要是觉得不对,拿证据来。没有证据,卷宗就是证据。”
年轻卒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没有证据。证据,在吕屯长手里。
黑夫站在门边,没出声。
那年轻卒子失魂落魄地从署里出来,黑夫侧身让了让。那人低着头走过去,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了军正署一眼——那一眼里,全是恨。
黑夫看着他的背影,想起王贲。王贲死了,抚恤,还可能打折。这军功的账,一笔一笔,有人记,有人抹,有人顶。他想,要是哪天,轮到自己……
他摇摇头,没往下想。
军正署里,核功还在继续。黑夫被叫进去,核他那“捕虏二次”的旁证。军正问他,就食队那回,绕了哪条路,伏兵在哪,粮车几辆,他都一一说了。军正一条一条,对卷宗,对完,点了点头:“记着,捕虏,二次。”
“谢军正。”黑夫说。
“先别谢。”军正说,“你的功,还得等一个人画押。他的印,没到。”
“谁的印?”
“吕屯长的。”军正说,“就食队,归他那一屯带过一段,你的功,他画了押,才算数。”
黑夫愣了一下:“就食队,不是郑屯长带的么?”
“郑虎画了。”军正说,“可你那个‘捕虏二次’,有一笔,是连着吕屯长那一屯的。他画了,才算数。”
黑夫垂着眼。他想起方才那个年轻卒子,想起那句“卷宗上,是这么记的”。这军正署的案桌,比平舆的城墙,还高。
他从军正署出来,日头正毒。他蹲在墙根,等吕屯长的印。
没等到。
第二日,他再去。军正说:“吕屯长忙,还没画。”
第三日,他再去。军正说:“吕屯长病了,过几日。”
黑夫蹲在军正署外,看着那扇门,开了,又合上。他心里,明白了——这不是印没到,是有人,压着。
他去找郑虎。郑虎在营里,正晒着甲,听完,把甲往地上一摔:“吕麻子!他这是记仇了!”
“记什么仇?”黑夫问。
“你忘了?”郑虎说,“前几日军正署里那个年轻卒子,叫柱子,是吕麻子那个什的。柱子去告状,说吕麻子冒他的功。你当时在门边站着,是不是?”
“是。”
“吕麻子认准了,是你捅给军正的!”郑虎说,“他说那天只有你在门边,听见了柱子的状子。他查了三天,查到是你,就把他那个屯的印卡着不画。”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柱子那一眼,又想起吕屯长——瘦高,鹰钩鼻,走路带风,是个能打的屯长。这样的人,记起仇来,能把人磨死。
“我去找他。”黑夫说,“他画不画,说清楚。”
“你别去!”郑虎一把拉住他,“吕麻子那个人,你去求他,他更要拿捏你。你要去,就带着军正的令去。没有令,你去了,就是跪着求他,他也不画。”
黑夫站住了。他看着郑虎,看了半晌:“那怎么办?就这么等着?”
“等。”郑虎说,“军正那边,我再催催。你那儿,别动。你一动,就落他套里了。”
黑夫没答。他转身,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在给舆图添墨。见黑夫进来,他放下笔:“听说了。吕屯长,卡你的功。”
“你消息倒快。”黑夫说。
“军情司的活。”景离说,“你打算怎么办?”
“郑虎说,等。”黑夫说,“可我想,不能等。我这功,等得起;柱子那口气,等不起。吕屯长能卡我的功,就能卡更多人的功。今儿卡一个,明儿,就敢冒一个。”
“冒?”景离看着他,“冒什么?”
“冒功。”黑夫说,“我听说,前几日,军正署里,有人报功,报了五颗首级。那五颗首级里,有两颗,我认得。”
景离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认得?”他问,“你认得死人?”
“我认得活人。”黑夫说,“就食队路过平舆城外,有个村子,村口,有个老人,晒谷。我跟他问过路。他耳背,我喊了三遍,他才听清。后来,楚军来烧村,那村子,没了。”
景离没说话。
“那五颗首级里,有一颗,是他。”黑夫说,“我认得他那颗牙——他笑的时候,少一颗门牙,说话漏风。我喊他‘老丈’,他应我,应得很慢。”
景离放下笔,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想做什么?”
“我要去军正署,作证。”黑夫说,“那五颗首级,不是楚军的。是百姓的。”
“你作证,吕屯长就完了。”景离说,“他报的功,是五颗首级。你说是百姓,那就是杀良冒功——这是死罪。”
“我知道。”
“你跟他,有仇了。”
“仇,已经结了。”黑夫说,“他卡我的功,就是结了。我作不作证,他都记着我。与其让他记着,我躲着,不如——把话说清楚。他要的,是功;我要的,是理。”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帐帘,放下来,压低了声音:“黑夫,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水至清,则无鱼。”景离说,“这军里,谁的手,都不干净。你掀了吕麻子,是痛快了。可往后,谁还跟你共事?你作证,是守了理;可守理的人,在这军里,活不长。”
黑夫沉默。
“你当兵,不是一天两天了。”景离说,“这军里,冒功的,压功的,顶功的,你见过几桩?一桩两桩?我告诉你,桩桩,都有。你管得过来么?你管了一桩,剩下的,还压在案上。你管了一桩,你自己,反倒成了案上的‘卷宗’。”
“那就不管了?”黑夫问。
“不是不管。”景离说,“是分时候。杀人放火的,得管;冒功压功的,得掂量。你今日掀了吕麻子,是出了头。可出了头的人,要么,成了枪尖;要么,成了枪杆。枪尖,先折;枪杆,后断。你选哪个?”
黑夫不应声。
“我不是让你装看不见。”景离说,“我是让你想清楚——你这一刀下去,砍的是吕麻子,还是你自己?你砍了吕麻子,你的功,他更要压;你往后的路,他那一屯的人,都要踩。你图什么?”
“图理。”黑夫说,“图柱子那样的人,拿命换的功,不被白吞。”
景离看了他很久。半晌,他叹了口气:“那你去吧。可你记住了——你去作证,是守理;你去了,还能活着回来,是本事。这两样,你要都占着。”
黑夫没接话。他转身,走了。
第二日,军正署,黑夫作证。
他没带刀,没带甲,只带了那口气。军正署里坐了一堂的人:军正在案后,两个文书分坐两侧;吕屯长站在堂下,身后跟着他那一屯的什长。柱子也在,跪在角落里,抬头看他。
黑夫把怀里那颗首级的事说了——那老人是平舆城外的百姓,耳背,少一颗门牙,在村口晒谷;那村子楚军烧过,老人死在村里。那不是楚军的首级,是百姓的。
军正署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声。
吕屯长站在堂下,脸铁青。他盯着黑夫,盯了很久,说:“你说那是百姓,有什么证据?”
“我认得他。”黑夫说,“我跟他问过路。我喊他‘老丈’。他应我了。”
“认得?”吕屯长嗤了一声,“你认得他,谁知道?你说是百姓,我还说是楚军斥候呢。谁作证?”
“我作证。”黑夫说。
“你一个人,算数?”
“算数。”军正开口了。他放下笔,看着吕屯长,“你说那五颗首级,是楚军的。可前几日,楚军的斥候,出营几回,我都让人记着。那几日,楚军没出营。你的首级,哪来的?”
吕屯长的脸,白了。
“要么,你拿出楚军斥候出营的凭证;要么,这颗首级,作废。”军正说,“你那一笔‘斩首五级’,我去掉一颗。剩下的,再核。”
吕屯长站在堂下,半晌,没说话。他转身出去,靴子踩在地上,一下,一下,很重。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走。他心里,没有痛快。他看着吕屯长的背影,又想起景离那句“水至清则无鱼”。他想,鱼,他是得罪了;水,他也没清到哪儿去。
柱子从角落里爬起来,走到他跟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半晌,他朝黑夫拱了拱手,弯下腰去,久久没有直起来。
黑夫扶起他:“你的功,也是命换的。该是你的,跑不了。”
从军正署出来,郑虎在门口等他。郑虎看见他,竖起大拇指:“行,是条汉子!”
黑夫低着头。
“可你的功……”郑虎说,“吕麻子这一走,你那‘捕虏二次’,更没人画押了。”
“我知道。”黑夫说。
“那你图什么?”
黑夫没答。他蹲在军正署门口,看地上,一只蚂蚁拖着一粒米,一步一步往前挪。那粒米比蚂蚁的身子大两倍,蚂蚁拖一步,退半步,再拖一步,拖到墙根,卡在砖缝里,绕了三圈,换了个头,继续拖。
黑夫看了片刻,说:“图个明白。”
郑虎没懂:“明白啥?”
“明白这功,是怎么记的。”黑夫说,“明白这军里,谁是蚂蚁,谁是米。”
夜里,黑夫回帐,什里的人都睡了。他躺在帐里,枕着那块木牍,睡不着。他想起景离那句“水至清则无鱼”,又想起那个老人,那颗少了一颗门牙的牙。他翻了个身。
第二日一早,军正署来人,传话:黑夫“捕虏二次”的卷宗,未齐,暂缓核验。
田虎听见,炸了:“什么未齐!就是吕麻子搞的鬼!我去找他!”
黑夫一把,拉住他:“别去。”
“为什么不去?”田虎瞪眼,“他卡你的功,你还护着他?”
“我不是护他。”黑夫说,“我是……想明白了。这功,是我的,跑不了。他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我先把话,说清楚,功,慢慢等。”
田虎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不知道这案桌上的账,能压死人。”黑夫说。
他蹲在帐门口,把那块木牍,摸出来,看。木牍上,景离写的那几行字,还在。他认出了“赏罚分明”四个字。他想,赏,罚,分明——可这军里,赏罚,哪有分明的?
他把木牍,揣回怀里,没说话。风,从营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的土腥气,吹在他脸上。他按了按木牍,起身,回帐。帐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第25章 旁证入卷,爵得公士
黑夫的功,压了三日。
这三日,黑夫没闲着。他白日巡营,夜里值守,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可每回路过军正署,他都要朝那扇门看一眼:门开着,他就想,今日印到了没有;门关着,他就想,明日该到了吧。那扇门,他看了三日,门里的动静,一丝也无。
田虎看不下去,说:“你老看那门,看它作甚?它又不会开口。”
“我不看门。”黑夫说,“我看的是门里那点事。”
“那点事,又不归你管。”
“归我管。”黑夫说,“我的名,在那卷宗上。名不落地,我就睡不踏实。”
田虎没话了。
第二日,他去军情司,问景离:“我这功,就这么等着?”
“等。”景离说,“可等,不是干等。你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你越沉得住气,吕屯长那边,越沉不住。”
“他沉不住,会怎样?”
“会出错。”景离说,“压功的人,最怕被晾着。你一晾,他就急;他一急,手就松;手一松,卷宗就漏了。”
黑夫记住了。他回去,照常巡营,照常值守,照常把什里的事料理得井井有条。夜里躺下,他摸着怀里那块木牍,想王贲——王贲死那夜,军正署的人也是这样,一宿一宿核着功,算着抚恤。他想,王贲要是活着,他的功该记多少,也该有一卷写着他名的卷宗吧。
第四日一早,军正署来人了。
来的不是传话的卒子,是军正署的文书,姓韩,抱着三卷竹简,站在黑夫帐外。
“李什长,”韩文书说,“军正请你,去署里一趟。”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我的功,又怎么了?”
“不是又。”韩文书说,“是成了。军正请你,去署里画押。”
“成了?”黑夫一愣,“吕屯长的印,到了?”
韩文书笑了笑,没答,抱着竹简转身先走了。
黑夫站在帐门口愣了一会儿。田虎从帐里探出头:“成了?什长,你那功,成了?”
“文书说,成了。”黑夫说,“可我这心里不踏实。三日压着,怎么一宿就松了?”
“松了还不好?”田虎说,“走走走,画押去!”
黑夫没动。他想了想,先往军情司走。
军情司里,景离正伏在案上写着什么。见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去署里?”
“你怎么知道?”黑夫问。
“我让人,把你的旁证送到了军正署。”景离说,“你那份‘捕虏二次’,不是没人作证么?我替你,找齐了。”
黑夫走进帐,站在案前:“什么旁证?”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一根一根扳着指头:“三样。第一样,就食队那回,跟着你走苇子地的,不只有你们什——还有郑虎屯里另外三个什。他们的人,也都看见你绕开土丘,救了全队。这三个人,我请他们画了押。”
“第二样,”景离说,“楚军那三辆粮车,辎重营有登记的——车上装的什么粮,多少袋,从哪条路运的,有账可查。你那回抢回来的粮,数目对得上。账,就是旁证。”
“第三样,”景离说,“那个逃卒,还在军正署押着。他供的项燕粮欠三月,是当着军正的面录的口供。你抢回来的粮,是楚军的;楚军粮欠三月,是逃卒供的。这两样一对——你夺的是楚军的粮,楚军确实缺粮。你的功,站得住。”
黑夫听完,垂下眼。
“这旁证,”他说,“不是我找的,是你找的。”
“是你的功。”景离说,“功是你的,我不过替你,把路铺平了。”
“那吕屯长呢?”黑夫问,“我这功,要他的印。他压着,你怎么办?”
“他压不了了。”景离说,“我顺手,把他那几桩事,也一并送到了军正案头。”
“什么事?”
“一桩,是柱子那桩——他冒柱子的功。柱子的卷宗,军正署有底档,我让人翻出来了。那俘虏是柱子拿的,伤口是柱子那刀扎的,记功的名,却成了吕屯长。卷宗对不上,一查就穿帮。”
“二桩,”景离说,“是他报的那五颗首级。你说有一颗,是平舆城外的百姓。军正重查,把其余四颗也验了——有两颗,是病死的楚卒,叫楚军丢在野外的;剩下三颗,是百姓。五颗首级,一颗真楚军的都没有。他那一笔‘斩首五级’,全作废。”
“三桩,”景离说,“是他卡你的印。军正问了,就食队明明归郑虎带,凭什么他吕屯长画押。他一查,吕屯长根本没过问过就食队,那一笔,是他硬添上去想分功的。分功不成,就压功。这三桩,桩桩都是军正最忌的。”
黑夫听完,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这些,”他说,“什么时候查的?”
“你作证那日,我就让人查了。”景离说,“你说,你要图理。理这东西,不能光靠嘴,得靠卷宗。”
黑夫站着,眉峰动了动。他忽然想问一句,可又不知从何问起。
半晌,景离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怕见理被压死?”
黑夫摇头。
“我年轻时,也在战阵上拼过命。”景离说,“我拿过一个俘虏,报上去,功被别人顶了。我去军正署说理,没人听。那会儿,我也像柱子那样,跪在地上,磕头。”
黑夫没说话。
“后来,是王大将军路过,听见了。”景离说,“他问了一句:这人拿的俘虏呢?我说,在。他让人验了。验完了,他说了一句——功,是谁的,就是谁的。”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景离说,“可这一句,把我从泥里捞上来了。我这条命,是那一句换的。所以我看不得,有人再把别人往泥里按。”
黑夫看着他,半晌,说:“景军正,你这人,记仇,也记恩。”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抬头:“记仇,是防身;记恩,是活路。你记住了,往后,你也是这样。”
“可我,拿什么还你?”黑夫问,“我这人,要功没功,要钱没钱,就一条命,还欠着军里的。”
景离放下笔,抬起头,看着他:“谁要你还?”
“那……”
“我帮你,不是图你什么。”景离说,“我是看中你这个人。你这个人,值得帮。”
黑夫没话说了。
从军情司出来,日头正好。黑夫走回帐,换了件干净的短褐,又洗了把脸,往军正署走。
军正署里,韩文书已经备好了卷宗。黑夫站在案前,看着那卷竹简,上头密密麻麻,全是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案上一炉炭烧着,炭火的光一跳一跳,照在竹简上,照得那些字像活的一样。黑夫的手心出汗了,他在裤腿上蹭了蹭,还是湿。
“你认得么?”军正问。
“不认得。”黑夫说,“可我知道,这上头,记的是我。”
军正看了他一眼,拿起卷宗,念:“李黑夫,什长,旧韩地从军,历战有功。就食一役,绕伏夺粮,保得五十七人,抢回楚军粮车三辆,捕虏,二次。又,揭发杀良冒功,正军纪。合计,功,公士一级。赏田一顷,宅一区。田宅文书,暂存军中。”
黑夫听着,听到“田”和“宅”两个字,耳朵动了一下。
“田?”他问,“赏田?”
“赏田一顷。”军正说,“宅一区。等仗打完,你回籍,拿文书去县里领。”
黑夫站在案前,目光沉了沉。
“怎么?”军正问,“嫌少?”
“不是嫌少。”黑夫说,“我是……头一回知道,自己的名,能换田。”
军正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卷宗上盖了印,又让黑夫画了押。
黑夫画押,握笔,手是抖的。他画的那个“押”,是个圈,圈中间一道杠。杠,是他认得的——那是“什”字的头一横。
从军正署出来,黑夫怀里揣着一卷帛书,那是田宅文书。他走两步,摸一下,走两步,摸一下,像揣着一块烫手的炭。
路过营门口,他听见两个卒子蹲在墙根议论:“听说,吕屯长,叫人掀了?”
“掀了。”另一个说,“压功,冒功,还杀良冒功。军正查实了,革了。”
“谁掀的?”
“就食队那个带路的,叫李黑夫。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的,想不到,这么硬。”
“硬?硬有什么用。”另一个压低声音,“听说,吕屯长记上他了。往后,有他受的。”
黑夫听见了,没停步。他走自己的路,怀里揣着那卷帛书。
回到什里,田虎一眼看见他:“成了?”
黑夫点了点头。
田虎扑过来,一把把他抱住:“公士!什长,你是公士了!咱们什,出公士了!”
什里的人呼啦一下围过来。郑老兵挤上前,看着黑夫怀里那卷帛书,手抖着,想摸,又不敢摸:“公士……老李,你这一下,从泥里,跳到田里了。”
“田?”赵七问,“啥田?”
“赏的田!”田虎说,“一顷!宅一区!什长,你打完仗回去,就是有田有宅的人了!”
赵七挤过来,看了一眼那卷帛书:“什长,这田,在哪儿?”
“文书上写着,回籍领。”黑夫说,“领了才知道。”
“领了,得种。”刘五说,“种田,你会。种地,你拿手。”
“种地拿手,种田,一样。”郑老兵说,“土,都是一样的土。”
黑夫被他们围着,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卷帛书,摩挲了半晌,说:“这田,不是我一个人挣的。”
“那是谁?”田虎问。
“是王什长。”黑夫说,“要不是他,那回粮道,死的是我。我这条命,是他换的。这田,有他一半。”
什里,静了一下。
郑老兵叹了口气:“王什长……他没福气,享这田。”
“他享不了。”黑夫说,“可他的田,得有人记着。”
他走到帐里,把那卷帛书铺开,又折好,想了想,压在木牍下头,一起放进怀里。
当夜,景离来了。
他站在黑夫帐口,没进去,朝里招了招手。黑夫走出来,两人站在帐外的风里。
“田宅文书,领了?”景离问。
“领了。”黑夫说,“压在心口,热乎乎的。”
“热乎乎的,是好事。”景离说,“可你记住了——那上头,是田,是宅,也是命。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卷帛书眼红。你今日,从泥里上了田;明日,就有人想把你,从田里拉回泥里。”
“我知道。”黑夫说,“吕屯长,就是第一个。”
“吕屯长,已经贬了。”景离说,“军正今日出了公文:吕屯长,压功,冒功,革去屯长,降为什长,记大过。他那一屯散了,人,分到各什。”
黑夫别过脸。风从营外灌过来,吹着他怀里的帛书,一角翘起来,又落下去。
“你得罪了他。”景离说,“他降了,心里更恨你。他那种人,不怕升,就怕降。你一升,他一降,这仇,解不开了。”
“那怎么办?”黑夫问,“我总不能,为了他,不升了。”
“不能。”景离说,“该升,升;该防,防。你往后,走路别走墙根;吃饭别最后吃;夜里值守,多带一个人。”
黑夫听完,望向帐顶。他站了一会儿,说:“景军正,我这辈子,没几个能说这话的人。你算一个。”
景离看着他,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他忽然说:“你我,互为手足。”
黑夫一愣。
“我家里,也没人了。”景离说,“我在这军里,是独一份。你在这军里,也是独一份。你替我守着理;我替你铺着路。咱俩,互为手足。”
黑夫站在风里,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他忽然想起,自己从前是个种地的,家里那点薄田,还不够一顷。如今,他怀里揣着一顷田的文书,还有一个说“互为手足”的人。
“好。”他说,“互为手足。”
夜风一阵一阵。远处,军正署的门早就关了。可黑夫知道,那门里,今夜的案上,压着他的一卷卷宗,卷宗上,是他的名。
风又过一阵。黑夫转身回帐,帐里的灯还亮着,田虎的鼾声正响。他掀开帐帘走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他躺下,把那卷帛书按了按——往后这条路,更不好走。可他怀里压着田,压着宅,压着一条命换来的东西,不能退。
第26章 楚营后撤,涡河决战
休整的第五日,营里出了一件怪事——楚营那边,骂了十几日的阵,突然不骂了。
说来这十几日,楚营是一日不落地骂。先是骂王大将军“老不死”,后来骂秦军“缩头龟”,再后来连秦王都捎上了。黑夫听了几回,起先还当个热闹,听久了也就那样——骂来骂去,就那几句。可这一日天没亮,他就觉得哪儿不对劲。
安静。太安静了。
往日,天一亮,楚营那边就该传来骂阵的声音,粗的,哑的,扯着嗓子喊。今日,他披甲出门,耳朵里只有风声。他站了一会儿,才听明白——楚营,没动静了。
头一夜,还有楚军在营头挑着红裙,喊秦军的娘;第二日一早,黑夫值完更,爬到垒上朝楚营一看——旗,少了;红裙,没了;连那日日升起的炊烟,都稀了。
黑夫在垒上蹲了很久,数了数楚营的旗——往日是九面,今日剩六面;又数了数炊烟,往日是几十道,今日拢共七八道。他蹲在那儿,看着天一点一点亮透。楚营那边,静得像一座空营。
他看得久了,田虎爬上来,朝那边看:“楚营,退了?”
“像是。”黑夫说,“可退了,也不该这么静。退兵,是乱糟糟的;这儿,是齐整整的。齐整整地退,不是逃,是走。”
“走?上哪儿?”
“不知道。”黑夫说,“可这么齐整整地走,是有人,带着走的。”
中午,斥候回来报了:楚营后撤三十里,营寨拔了,人马往东南退了。
营里议论纷纷。有人说楚军是怕了,逃了;有人说是去抢粮;有人说是回去过年。说什么的都有。
田虎挤进人堆听了一耳朵,回来学着那些人的腔调:“楚军逃了!咱们赢了!回去过年喽!”
“赢什么?”黑夫说,“一仗没打,赢谁?”
“那……”田虎噎住,“他们不是退了么?”
“退了,是挪窝,不是认输。”黑夫说,“狗挪窝,是要换地方,接着咬。”
田虎没话了。
黑夫没再接话。他蹲在垒上,看着楚营撤走留下的那片空地——还有没拔净的桩,烧黑的灰,楚军丢下的破车。他数了数那些桩,桩眼密得吓人——那说明,楚军在这儿住得久,人,也多。这么多人,说退就退,说走就走,不是怕,是早有打算。
他看了一会儿,便去找景离。军情司里,景离正在看斥候的画图,见黑夫进来,头也没抬:“你也看见楚营退了?”
“看见了。”黑夫说,“旗少了,炊烟稀了,桩子都拔了。是真撤,不是假撤。”
“真撤,为什么撤?”景离问,“项燕打了这么多天,骂了这么多天,一仗没打就撤了?”
“我想不通。”黑夫说,“他要是怕,早该撤;他要是想打,更不该撤。这会儿撤,是……”
“是反常。”景离说,“反常,就有文章。”
“什么文章?”
“两种。”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一,诱敌。他撤,是引咱们追。追进去,进了他的套,他一回头把咱们包了。”
“二,”景离说,“等援。他撤到一处好守的地方,等楚国的援军来。援军一到,他守,援军攻,两头夹咱们。”
“那他,到底是诱,还是等?”黑夫问。
“看他的粮。”景离说,“他要是粮尽了,就是等——等援军,等不来,就是等死。他要是粮还够,就是诱——诱咱们过河打他。”
“那他的粮……”黑夫问,“还够么?”
“逃卒说,欠三月。”景离说,“可这话,是逃卒说的。信一半,留一半。他到底够不够,得看了才知道。”
“怎么看?”
“看他撤的时候,带了多少车。”景离说,“我让斥候数过了。他撤,带了九百多辆辎重车。九百多辆,不是小数目。要么,他还有粮;要么,他是故意多带车,做给咱们看。”
“做给咱们看?”
“做给咱们看,他不怕。”景离说,“他不怕,就是要咱们以为他还有粮,不敢轻动。可他越是不怕,越说明——他怕。怕,才要装不怕。”
黑夫听着,没插话。他蹲在舆图前,看着景离画的那张图:平舆在中间,楚营原先的位置画了个叉;东南方向,一条线弯弯的,像一条蛇,蛇头指向涡河。
“涡河,在楚地?”黑夫问。
“在楚地。”景离说,“过了涡河,就是楚国的腹地。项燕撤到涡河,退一步,是守;进一步,是反。”
“守,是守渡口;反,是……”黑夫看着那条蛇,蛇头,“是引咱们过河,进了楚地,他好关起门,打狗?”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糙。可理,就是这个理。”
“军正,”黑夫说,“楚军往东南撤了三十里?”
“嗯。”
“东南,是哪儿?”
景离伸手,在舆图上点了一点:“涡河。”
“涡河?”黑夫凑过去,看着那个点。
“涡河,是条河。”景离说,“河上有渡口。渡口,是南北的咽喉。楚军要退,退过涡河,就能守着渡口,把咱们挡在河西。”
黑夫盯着涡河那个点,看了很久,忽然说:“军正,我想去看看。”
“看什么?”
“看涡河。”黑夫说,“看地。你说过,看地,先看水。水在,路就在。我想看看,涡河的水,往哪边流。”
景离看了他一会儿:“去可以。带上人,别过河。”
“我知道。”黑夫说,“就看水。”
当日,黑夫带着田虎,出了营,往东南走了三十里。
涡河到了。
河水是浑的,黄黄的,打着旋往东流。河面不宽,可水流急。河这边是平野,河那边也是,隐隐约约,能看见楚军的旗。
黑夫蹲在河边,半晌没起身。他看水,看河岸,目光移到渡口,又落在河边的芦苇上——芦苇是枯的,黄黄地立着,风一吹,沙沙响。他蹲下去,抓起一把河边的土捻了捻,是湿的,松的,涨过水的。
“涨过水?”田虎问。
“嗯。”黑夫说,“前几日,这儿涨过水。水涨过,又落了。你看这岸,一层一层,是水痕。”
“那又咋样?”
“水涨过,河底就淤,淤了河就浅。”黑夫说,“浅了,就能过。楚军退到这儿,守着渡口,就是知道这河能过。他们等着咱们,从这儿过河。”
田虎看着他,像看一个会看地的人。黑夫没理他,又看了一会儿水,说:“水浑。”
“那是楚军?”田虎问。
“不知道。”黑夫说,“可这水浑,不是一日两日的浑。是这几日才浑的。上游,有人,大拨的人,过了河。”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河那边:“渡口在这儿。楚军守着渡口,是想让咱们在这儿过河。”
“过河?”田虎说,“过了河,打?”
“嗯。”黑夫说,“他们想让咱们,在这渡口过河。过了河,他们好……”他顿了一下,“把咱们堵在河滩上。”
田虎愣了一下:“那咱们,还过么?”
“过不过,是王大将军的事。”黑夫说,“咱们的事,是看明白——这河,能不能过。”
他沿着河岸走了几步,路被踩实了,车辙一道一道压得很深。他蹲下看那车辙:“这是楚军的车辙。他们过了河,又从河那边运东西过来。”
“运什么?”
“不知道。”黑夫说,“可车辙深,是重车。重车,拉的不是人,是货。货,要么是粮,要么是铁。”
他直起身,又看了一会儿渡口:“渡口前头是一片滩,草被踩平——是有人成百上千站过。他们站在这儿,等着。”
“等着干啥?”
“等着咱们,从河里爬上来。”黑夫说,“爬上来一个,砍一个。”
田虎倒吸一口凉气。
“可这河,能过。”黑夫又说,“水急,河底是沙。沙底,能走人。过河,要快,要齐,不能停。一停,水冲人,人就站不住。”
他蹲下去,伸手探了探河水——凉的,急的,冲得他手心发麻。
“水急。”他说,“可河底是沙,沙上立得住脚。”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往营里走。走了一路,没说话。
田虎跟在他后头,憋了一路,实在憋不住:“什长,你是不是,已经想好怎么过了?”
“没有。”黑夫说,“渡河,不是想出来的,是趟出来的。”
“那你……”
“我就记住一条。”黑夫说,“这河,能过。能过,就行。至于怎么过,到时候,水里见。”
田虎咂了咂嘴,没话了。他也蹲下去,学着黑夫探了探水。水凉,他缩回手,甩了甩:“凉的。”
“凉的,才醒。”黑夫说,“过河的时候,水越凉,人越清醒。”
田虎没懂。他甩着手上的水,跟着黑夫往回走。河风从背后一阵一阵,追着他们,往前推。
回到营里,天已经黑了。黑夫把看到的,一五一十报给景离:水浑,上游有人马过河;车辙深,是重车;滩上草被踩平;河底是沙,能走人。
景离听完,又问了几个细节:河宽多少?水流多急?河那边,楚军扎了几营?黑夫一一答了。景离听完,点了点头,说:“你这一趟,值了。”
“值什么?”黑夫问。
“值一个判断。”景离说,“项燕撤到涡河,不是怕,是引。他要把咱们引到涡河边,在渡口,跟咱们决一死战。”
“那咱们……”
“这仗,该打了。”景离说,“打了几个月,该到见真章的时候了。”
他站起身,把舆图卷好,夹在腋下:“我去中军。你说的这些,我得当面,报给大将军。”
黑夫一愣:“你去?”
“嗯。”景离说,“渡河,是大仗。大仗,中军说了算。你的话,我带到;带到了,怎么用,是大将军的事。”
他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黑夫,明日渡河,你那个什,兴许要打头阵。”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打头阵?”
“渡河,得有人先过。先过的,是探路,也是送命。”景离说,“你看了水,你那个什,最知道哪儿浅。王大将军要是知道了,八成,会点你。”
黑夫没说话。景离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走到帐口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活下来。”黑夫站在帐里,半晌没动。
当夜,中军的令传下来了:全军拔营,明日渡涡河。
令一下,全营像一锅滚水翻了起来。各营的什长扯着嗓子喊人;卒子们摸黑捆甲、系刀、装粮。火把一丛一丛亮起来,照得满营明晃晃的。有人撞翻了锅,有人踩了别人的脚,骂声此起彼伏。
黑夫蹲在帐门口,没动。他摸出怀里那块木牍,看着上头“劳逸相济”四个字,又揣回怀里。
什里的人,都醒了。田虎一边收拾,一边骂:“渡河!刚吃饱两日,又要玩命!”
“渡河,是去玩命。”黑夫说,“可渡河之前,得先看水。我看过了。河能过。”
“你看过了?”田虎说,“你什么时候看的?”
“今日。”黑夫说,“我站在涡河边,看了半日。水急,可河底是沙,站得住脚。”
“你……”田虎看着他,“你早知道了?”
“我不知道。”黑夫说,“我是看了,才知道的。”
田虎他们把东西都捆好了。黑夫走过去,一个一个看了一遍:甲,系紧;刀,别在腰里朝外;鞋,系好带子——渡河鞋掉了,人就得光脚踩沙,踩不稳就栽水里。
“记住。”黑夫说,“过河,别看水。看前头人的后脑勺。一步,跟着一步,别停。水冲你,你往前,别回头。回头,腿就软。”
“腿软了咋办?”赵七问。
“腿软了,就想想,河那边有粮。”黑夫说,“还有,河那边,是楚国的地。过了河,想抢多少,抢多少。”
什里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声音就小了。他们知道,过了河,能不能回来,两说。
他站起身,把短剑系在腰间。短剑是凉的,贴着腰,冰了一下。他系紧了,又摸了摸怀里那块木牍,才说:“走,拔营。”
风从东南来,带着水汽,凉丝丝的。黑夫吸了一口,尝到一股水的腥气,系紧腰带,扛起盾,踏进队伍。
队伍像一条长蛇,往东南游去。天边泛起一线白,那是涡河的方向。风里,水汽更重了。有人在前头喊了一嗓子:“涡河!涡河到了!”黑夫抬眼,看见一线白水,横在天边。
第27章 浮桥之备,上游伏影
大军到了涡河边,扎下营。当日,中军下令:搭浮桥,渡河。
令一下,河边就忙起来。几万人的军分作几路:一路伐木,一路编筏,一路在河滩上丈量水宽。河滩上人喊马嘶,木头滚地,锤子砸桩,咚咚咚,响成一片。
搭桥的活,落在了护卫营头上。护卫营是王翦中军亲卫里拨出来的一营,干的都是最险的活,搭桥,就是头一桩。
黑夫那个什,分了拆船的料。他领着什里的人去辎重营领木材,辎重营前排着长队,各什的人抬着木头出出进进。木材是粗木,一根要两个人抬,还沉。什里的人一趟一趟往河边扛,扛到河边,有人拿绳把木头一根一根串起来,浮在水上做桥面。
黑夫扛着第一根木头走到河边,扔进水里,砸起一片水花,漂在水上,晃了晃,稳住了。他看了那桥面一眼,又回头去扛第二根。
扛了几趟,桥桩开始往河里打。打桩的人站在浅水里抡着锤,一锤一锤往下砸。黑夫站在河边,看着那桩,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水,不对。”
“哪不对?”打桩的卒子问。
“河边的水,浅;河心的水,深。”黑夫说,“你看这桩,河边砸两尺就到底了;再往河心,砸三尺,还悬着。”
打桩的卒子抡着锤,抹了把汗:“那咋办?桩打不深,桥就浮不住。”
“打不深,就多串木头。”黑夫说,“水深的河心,木头多串几根,浮力才够。”
“你懂搭桥?”卒子问。
“我不懂搭桥。”黑夫说,“我懂水。水深的,得多垫;水浅的,少垫。跟种地一个理——地肥的,少施;地瘦的,多施。”
打桩的卒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他回头,真照着黑夫说的,河心多串了两根木头。
田虎力气大,一人扛一根,走得飞快。他扛到第三趟,脚下踩着一块湿泥,打了个趔趄,肩膀上的木头一歪,砸下来,正砸在他脚背上。
“嘶!”田虎闷哼一声,蹲下去,抱着脚,脸白了。
“砸着了?”黑夫扔下肩上的木头,跑过来。
“脚……脚背。”田虎咬着牙,“木头,压了一下。”
黑夫蹲下去,看他脚背。鞋面上渗出血,他伸手按了按,田虎“嘶”了一声,缩回脚。
“骨头,怕是裂了。”黑夫说,“这活,你别干了。回去,歇着。”
“歇着?”田虎瞪眼,“我这什,就我力气大!我歇着,谁扛?”
“我扛。”黑夫说。
田虎一愣:“你?”
“我。”黑夫说,“你歇着。你的活,我替你顶。”
“你扛得动?”田虎问,“你比我还瘦。”
“扛得动扛不动,试了才知道。”黑夫说,“你回去吧。找军医,包一下。”
田虎还想说,黑夫已经转身,弯腰,把那根砸了田虎的木头,扛上了肩。
木头压在他肩上,沉。他走了两步,腿有点颤,可没停,一步一步,往河边走。
什里的人看着他,都没说话。赵七走过来,伸手要帮他抬:“什长,我帮你。”
“不用。”黑夫说,“一人一根,快。”
他扛着木头走了。赵七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儿,也弯腰,扛起一根。
一上午,黑夫来回扛了六趟。到第四趟,他肩上压出血印子,渗在短褐上,一片暗红。他没吭声,换了个肩膀继续扛。第五趟,他脚下也是一软,差点栽倒,扶住旁边的树喘了口气,又直起身。
“什长!”赵七跑过来,“你歇会儿!我来!”
“我没事。”黑夫说,“你顾你的。田虎那一份,我顶了,就得顶到底。”
赵七看着他肩上那片暗红,没再劝。他弯腰,把黑夫肩上的木头接过来,扛到自己肩上:“那,我跟你轮着扛。”
黑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河边走。
扛到河边,别的什的人看见了,有人停下,指指点点:“那是谁?肩上都压出血了,还扛?”
“是护卫营那个什长,叫李黑夫。”
“什长?什长还扛木头?”
“他那个什,有人伤了,他替着顶。”
“什长替卒子扛木头……”有人咂嘴,“稀奇。”
“稀奇么?”另一个说,“这样的什长,咱们营,可不多见。”
黑夫听见了,没回头。他把木头扔进河里,溅起一片水花,又回头,去扛下一根。
晌午,搭桥的料备齐了。黑夫蹲在河边,吃着干粮歇口气。他肩上那两片血印子,被汗浸着,火辣辣地疼。他没管,一口一口,嚼着干粮。
田虎一瘸一拐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肩上的血印,半天没说话。半晌,他把自己的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什长,你吃这个。”
“我有。”黑夫说。
“你那口,不够。”田虎说,“你替我扛了一上午,比我扛一上午,还累。”
黑夫没接。他把自己那份,又掰了一块,递回去:“你伤了,才要多补。我扛木头,不吃亏;你养脚,才要紧。”
田虎捏着那块干粮,半天没说话,闷头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圈红了。
“咋了?”黑夫问。
“没咋。”田虎扭过头,“就是……想起我爹了。”
黑夫没再问。他嚼着干粮,看着河。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浑的。
景离沿着河岸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根树枝,边走边在河滩上画着什么,走到黑夫跟前,蹲下:“田虎,伤了?”
“脚背,叫木头砸了。”黑夫说,“骨头,怕裂了。”
“你替他扛?”
“嗯。”黑夫说,“我这什,少一个人,桥,也得搭完。”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手里的树枝,往河滩上一戳:“黑夫,你看这条河。”
“看了。”黑夫说,“看了两回了。”
“再看。”景离说,“看上游。”
黑夫抬头,往上游看。河往东流,上游在西边。他看了半天,没看出什么:“上游,怎么了?”
“你昨天说,水浑。”景离说,“今天,我更确认了。这水不是涨水浑的——是有人,在上游,搅浑的。”
“搅浑?”
“嗯。”景离说,“我今早沿着上游,走了二十里。我发现,上游的河滩上,有马蹄印。马蹄印是新踩的,密密麻麻,不是几匹马,是几百匹。”
“几百匹?”黑夫问,“几百匹,怎么认得出是楚军的?”
“看蹄铁。”景离说,“秦军的马,钉的是方蹄铁;楚军的马,钉的是圆蹄铁。那几百匹马,踩的,全是圆印。圆印,是楚军的马。”
黑夫蹲下去,看着景离画的那圈圆印,没说话。
“还有,”景离又说,“马蹄印旁边,有拖痕。拖痕,是船底刮的。船是木船,不是竹筏——竹筏轻,拖过去没这么深的痕;木船重,拖过去,船底犁出一道沟。”
“上游的芦苇丛里,藏着船。船是楚军的——我认得出楚军的船,翘头,窄身,快。那些船藏在苇子里,用草盖着。”
“有多少船?”
“我数了,数不清。”景离说,“可那些船,排成两排,船头都朝着下游。船头朝下游,是等着顺水放船。”
“楚军……在上游?”
“埋伏。”景离说,“他们要的不是咱们的桥——他们要的,是咱们的人。咱们在渡口搭桥,桥到河心,他们从上游放船,顺水下来,撞咱们的桥,杀咱们的人。”
“撞桥?”黑夫问,“船,能撞桥?”
“能。”景离说,“船头包着铁。顺水冲下来,撞在桥桩上,一根就能撞断。桥断了,桥上的人落水;落了水,船上的楚军拿钩子,一个一个勾。”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昨天看的涡河,想起河那边的楚旗。他以为楚军守在河那边,等他们过河,没想到楚军早在上游,埋了刀。
“你报了么?”黑夫问。
“正要报。”景离说,“我先来,告诉你一声。”
“告诉我?”
“嗯。”景离说,“你这什,是搭桥的。真要是打起来,你们,是头一排。”
黑夫没说话。他蹲在河边,看那浑水打了几个旋,往东流。那浑水里,像有刀。
景离站起身:“我去中军。你记住了——桥,搭,可搭的时候,耳朵得竖着。”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黑夫问。
“桥搭到一半的时候。”景离说,“桥太短,他们不动;桥太长,过了河,他们就来不及。桥搭到一半,人都在桥上,进退不得——那,就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那是……”
“照这搭法,明夜。”景离说,“明夜,桥搭到河心。明夜,他们放船。”
“那王大将军,还让咱们搭?”黑夫问,“搭到河心,叫楚军撞了,桥上的弟兄,白死?”
“搭。”景离说,“可搭,是给楚军看的。桥到河心,楚军放船,撞的是半截桥,死的是少数;可楚军一出船,就露了底——他们的伏兵,藏不住了。”
“藏不住,又怎样?”
“藏不住,就好打了。”景离说,“明处的刀,好躲;暗处的刀,才要命。王大将军等的,就是楚军的刀,从暗处亮出来。”
黑夫听出他话里的意思:“那……渡口,是个套?”
景离没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这话,出了我的帐,就烂在肚子里。桥,搭你的。别的,是大将军的事。”
黑夫心里一沉。他站起身,往什里走。
“都给我听着。”黑夫把什里的人叫到一处,“桥,接着搭。可每人,把刀别在外头。不别在腰里,别在顺手的地方。睡觉,也抱着刀。”
“咋了?”田虎一瘸一拐,走过来,“又要打?”
“兴许。”黑夫说,“兴许,就是今晚。”
什里的人,都看着他,没人再问。他们各自把刀,从腰里,挪到顺手的地方。
当夜,中军的令下来了:暂停渡河,全军改道上游。
令传下来,河边先是一静,接着又是忙乱。搭了一半的浮桥停了;抬到一半的木头放下了。可黑夫很快看出,这忙乱是做给人看的——各营悄悄捆好行装,灭了多半的篝火,只留河边几堆,照得人影幢幢。
“留火,不留人。”黑夫蹲在帐门口,看着那几堆火,“火,是留给楚军看的。”
黑夫知道,景离的话到了王翦耳朵里。王翦,信了。
三更,各营拔营,无声无息,往上游移去。黑夫那个什也在其中。他扛着盾,跟着队伍走。走了一程,他回头看了一眼渡口——河边那几堆火还亮着,人影晃着。那是留给楚军看的。
“火在,人走。”黑夫低声说,“等楚军摸黑来看,桥还是那半截桥;人,早不在了。”
田虎拄着树枝,跟在他后头:“那咱们,白搭了一天的桥?”
“不白搭。”黑夫说,“桥,搭给楚军看;道,改给楚军怕。今日,咱们搬了一天的木头,明日,楚军就要为那一船的刀,填一河的命。”
田虎没懂。他也不问了。他跟着黑夫,高一脚,低一脚,往上游走。
走了一夜,天亮,大军到了涡河上游。这儿河窄,水也缓。河这边是高地,河那边还是楚地,可楚军的旗,看不见了。
黑夫蹲在河边,捧起一把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清的——上游的水,不浑。
“水清。”他说,“水清是没人搅。这儿,还没有刀。”
他站起身,把那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就着晨光看了看,剑锋映着一点白。
“可刀,得先磨着。”他说,“这儿没刀,是刀还没来。刀来了,就晚了。”
什里的人都在河边放下行装,扎营。有人烧水,有人搭帐,有人分昨日的干粮。田虎瘸着脚,也帮着搬石头,垒灶。
黑夫没闲着。他绕着营地走了一圈,看了一遍地势:高地,河窄,芦苇稀,一里之内无遮无挡。
“好守。”他说,“也不好守。”
“啥意思?”田虎问。
“好守,是这地方一马平川,楚军来了,看得见。”黑夫说,“不好守,是这地方一马平川,咱们藏不住。楚军要打,在这儿打,谁也别想藏。”
他蹲回河边,把那把短剑搁在膝上,磨。
磨刀声,在清晨的河边,一声一声,传得很远。河声和着磨刀声,一高一低,像两支军,在远处对答。
黑夫磨完了,把剑举到眼前看了看。剑锋上,映着上游的水。水是清的。刀,快了。风从上游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
第28章 涡河前夜,彻夜推演
上游扎营的第二日,黑夫没闲着。
他把什里的防务重新排了一遍:河边架了两副拒马,上游派两人盯水面,下游也放两人看动静。田虎脚伤,黑夫让他守在高处,拿着弓,看全场。
“你看全场。”黑夫说,“河里的,岸上的,天上的,你都看,不对劲就敲锣。”
“敲锣?”田虎说,“敲锣,不就惊了楚军?”
“惊了,才好。”黑夫说,“楚军是要偷袭的,偷袭最怕被人发现。他一发现,咱们就知道了;知道了,他那一刀,就砍不实。”
田虎把弓放在膝上,点了点头。
白日,黑夫还让什里的人把渡河的绳子绑在腰上,一人一段。绳子是辎重营发的,粗麻,结实。
“过河,人挨着人,绳连着绳。”黑夫说,“一个人站不稳,前后的人拽一把。绳子,就是过河的命。”
赵七把绳子在腰上绕了两圈,打个结:“这绳子,比命还沉。”
“沉,才结实。”黑夫说,“河,会要命;绳,能救命。”
白日的河,是安静的。水清清地往东流,对岸楚军的旗看不见。可黑夫知道,看不见不等于没有。他看了一天的河,看了一天的对岸,把每一处能藏人的苇子、每一处能渡人的浅滩,都记在心里。
入夜,营里的火一堆一堆灭了,黑夫那堆还亮着。他添了两根柴,火苗蹿起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
对岸是楚地,黑灯瞎火,什么也看不见。可黑夫知道,看不见的地方才藏着东西。他望了半晌,忽然想起景离教的:看地,先看水;看水,先看暗。水里的暗,是漩涡;岸上的暗,是伏兵。
他守着火,看了一夜的水和对岸。
半夜,景离来了,披着斗篷,拎着一卷舆图,走到火堆旁坐下:“睡不着?”
“睡不着。”黑夫说,“明日要渡河,今夜,哪睡得着。”
“我也睡不着。”景离把舆图在地上铺开,“横竖睡不着,不如把明日的事再捋一遍。”
火光照着舆图,照得那条河像一条亮线。舆图是新的,边角还卷着,墨迹还新。图上,涡河从西到东画了一条粗线;河上标着三个渡口——西岸,东岸;河两岸画着高低不平的等高线,几片苇子,几处浅滩。
景离指着河:“明日,咱们从这儿渡河。河对岸是楚军的守军,可楚军的刀,不止在河对岸——上游,有他们的船;下游,说不定,也有。”
黑夫伸手,摸了摸舆图上那条河。纸是凉的,河是平的。可他知道,明日,这纸上的河,就要变成真的河,真的水,真的刀。
“下游也有?”黑夫问。
“说不准。”景离说,“项燕用兵,喜欢两头下套。他上游放船,下游未必不埋人。咱们渡河,最怕的,是渡到一半——”
“半渡而击。”黑夫接过话,“人在河里,上不去,下不来,前后都是水。楚军一冲,桥一断,人就成河里的鱼。”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到根上了。”
“我在河边种过地。”黑夫说,“河里的鱼,最怕的就是水浑。水一浑,鱼就乱;鱼一乱,网就好下。咱们渡河,人在水里,水一浑——楚军,就下网。”
“那怎么破?”
“破,得先懂水。”黑夫说,“我种地,懂一个理:河,不是一眼看到底的。河有深,有浅,有急,有缓。深的地方,人下去,没顶;浅的地方,人下去,齐腰。渡河,不能乱渡,得拣浅的地方渡。浅的地方,水浑也浑得浅;人站得住,楚军的网,就下不牢。”
“你选好浅处了?”
“选好了。”黑夫说,“昨夜,我探过。河心有一道浅梁,水只到胸口。从那儿过,人站得住。”
景离看着舆图,在河心画了一道:“这道浅梁,我记下了。”
黑夫又说:“过河,得快,才不给楚军下网的机会。还得分路——一条路过,楚军好堵;几条路过,楚军就堵不过来。”
“分几路?”
“三条。”黑夫说,“一路,在这儿正渡;一路,在上游绕渡;一路,在下游佯渡。楚军的兵,就那么多。堵住一路,堵不住三路。”
“正渡,怎么渡?”景离问。
“正渡,架桥。”黑夫说,“桥是明的,让楚军看见,把楚军的兵,都引到桥这儿来。”
“绕渡,怎么渡?”
“绕渡,渡筏。”黑夫说,“筏是暗的,从上游夜里放下去,人坐在筏上顺水到了对岸,人不知,鬼不觉。”
“佯渡呢?”
“佯渡,不渡。”黑夫说,“在下游点一堆火,敲一阵鼓,让楚军以为,咱们要从那儿过。楚军分兵去守,守的,是个空。”
景离盯着舆图,看了很久,伸手在图上点了三个点:“你这三条路,我记下了。可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火。”景离说,“渡河,不怕水,怕火。楚军要是把船点着了,顺水放下来——火船撞桥,桥断;火船撞人,人死。水里的火,最要命。”
黑夫心里一紧:“火船?”
“嗯。”景离说,“我今早看上游那些船,船头包着铁。铁,除了撞桥,还能载火——船头堆上柴草,浇上油,点着了顺水放下来。那是火船。”
“楚军,哪来这么多油?”黑夫问。
“楚地多水,多船。”景离说,“有船就有桐油。桐油,是漆船用的。楚军的船都是桐油漆过的,经水。漆船就得备油,一备就是几大缸。打仗前,把油从船上舀下来,浇在柴草上,就是火船的引子。”
“几大缸油……”黑夫念叨了一遍,“那点起来,一条河,都能烧红。”
“烧红了,就过不去。”景离说,“可油,也是从船上舀的。他舀了油,船就轻了;船轻了,撞桥,就撞不实。他放火,是赌;咱们破火,也是赌。”
黑夫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上游那些藏着的船——他以为那是撞桥的,没想到,还能放火。
“那怎么办?”黑夫问,“火船,怎么挡?”
“挡不住。”景离说,“火船是顺水的。水急,火船就快。你挡,挡不住;你躲,躲不开。唯一的法子——是让火船,烧不着东西。”
“怎么烧不着?”
“桥,不搭死。”景离说,“桥留几截活的。火船来,把活的那几截拆了,让火船从桥缝里穿过去。火船穿过去了,烧的是河,不是桥。”
“拆桥?”黑夫问,“桥拆了,咱们怎么过?”
“火船过了,再搭回去。”景离说,“火船就那么一阵。一阵过了,桥,还是桥。”
“那要是火船,不止一阵呢?”
“火船,烧的是船上的柴草。”景离说,“柴草烧完,就没了。楚军的船再多,柴草总有个数。他放得越多,烧得越快;烧完了,他的船也没了。”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桥,留几截活的?”
“留三截。”景离说,“火船来,拆三截;火船过,搭三截。拆得快,搭得也快。人要练。”
“练?”
“练。”景离说,“拆桥的人,得练熟了。火船一来,一声令,三截桥同时拆。拆慢了,火船撞上,桥就完了。”
黑夫看着他,片刻后问:“你这个法子,想了多久?”
“没多久。”景离说,“方才,你说话的时候,我一边听,一边想。”
“你想得比我快。”
“不是我快。”景离说,“是火船这事,我早就记着。你看地,我看船。你看见的,是地;我看见的,是船。咱俩看的不是一处,凑起来,才是完整的河。”
“那楚军,到底会从哪儿,先动手?”黑夫问。
“照项燕的脾气,他会从最想不到的地方。”景离说,“他退到涡河,不是退,是引。他引咱们到河边;咱们到了,他就要收网。收网,要趁咱们没站稳。”
“咱们现在,刚扎营,是没站稳。”
“对。”景离说,“所以,他动手,就在这两日。不是今夜,就是明晨。今夜的河,太平;明晨的河,就要见血。”
“你确定?”
“七成。”景离说,“另外三成,是他不来——他不来,就是咱们先过河。过河,是他输;他要是来了,就是他把这一仗,赌在这儿了。”
黑夫蹲在火堆旁沉默了一会儿,火苗跳着,照着他半边脸。
“赌在这儿。”黑夫重复了一遍,“他赌,咱们渡河,渡到一半,他冲出来,杀咱们一个措手不及。”
“对。”景离说,“他赌的,就是这个。”
“那他赌赢了,咋办?”
“赌赢了,是他的。”景离说,“赌输了,是咱们的。打仗,本来就是赌。赌的是,谁算得更远。”
两人都不说话了。火烧着,河水流着。远处,营里的更声,敲过一更又一更。
黑夫没接话。他的眼睛,落在舆图上那三个点上、那条河上。火光照着他,也照着景离。
“景军正。”黑夫忽然说,“我这辈子,没跟人这么说过话。”
“怎么说话?”
“推演。”黑夫说,“打仗的事,两个人坐在这儿,一条一条捋。捋完了,心里就亮堂了。往日,我一个人蹲在河边,看水,看半天,心里还是黑的。”
“你往日,一个人?”
“嗯。”黑夫说,“旧韩地,我一个人,看河,看地,看天。看懂了,也只是自己懂。打仗,一个人懂,不够。”
“要几个人懂?”
“咱俩懂,够。”黑夫说,“你说的,我接得住;我说的,你接得住。接住了,才是一条绳上的劲。”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舆图卷起来收好:“天快亮了。”
黑夫抬头,看天。天边泛起一线白,那一线白,比火还亮。
“该渡河了。”黑夫说。
“该渡河了。”景离说,“渡完了,这河,就过去了。”
两人站起身,各自回营。黑夫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景军正!”
景离停下,回头。
“火船的事,”黑夫说,“记住了。桥,留活口。”
景离在晨光里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说了一句:“黎明的河,最安静。可最安静的时候,刀,往往最快。”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线白里。
他转身往什里走,准备渡河。什里的人都醒了,田虎拄着树枝站在帐口:“什长,该渡河了?”
“该了。”黑夫说,“桥,昨夜留了活口。火船来,拆三截;火船过,搭三截。你脚上有伤,别上桥。你带着弓,守河滩,看见火船,先射火头。”
“火头?”田虎问。
“火船,靠船头的火。”黑夫说,“射灭火头,火船就是条没牙的船。你守在那儿,专射火头。”
“知道了。”田虎应了一声,攥了攥弓。
黑夫系好甲,又把短剑从怀里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剑锋是昨夜磨的,快。他把剑插回腰里,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还蒙着一层雾。雾里,河声一阵一阵。那雾是白的,贴着河面,像一匹布,把河盖住了。
“雾。”黑夫低声说,“这么大的雾,楚军要是来,咱们看不见。”
“雾,是咱们的,也是楚军的。”田虎说,“咱们看不见他,他也看不见咱们。”
“他看得见。”黑夫说,“他在上游埋伏了两夜,那儿的草他都踩熟了。咱们才来一夜。雾里,他认得路,咱们不认得。”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河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几十匹,几百匹。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片压过来的雷。
“是马蹄声。”田虎抓着弓,站起来,“是楚军的马!”
黑夫猛回头。上游,晨雾里冲出一片黑影。黑影骑着马,举着刀,刀光在雾里一闪一闪,像河面上跃起的白鱼。
“楚军!”黑夫喊,“楚军来了!”
什里的人都醒了,有人抄刀,有人抓矛,有人就地趴下,找掩体。田虎跛着脚,冲上高地,张弓搭箭,对准了上游。
“别慌!”黑夫喊,“都按夜里说的办!田虎,射火头!赵七,守拒马!刘五,把桥留的活口再查一遍!”
刘五应了一声,奔向桥头。赵七带着两个人,把拒马往河滩上又推了推。
黑夫抽出短剑,站在河滩上,迎着那片冲过来的黑影。雾,还在;刀光,也在。他的剑,是昨夜磨的,快。
“来吧。”他低声说,“这河,我昨儿,看过两遍了。”
第29章 突袭之乱,斩骑退锋
黑夫是让凉水浇醒的。
他守了一夜的火,后半夜实在撑不住,靠着粮袋打了个盹。惊醒他的不是火,是水——河滩上的露水浸湿了裤脚,凉,刺骨。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河那边黑黢黢一片。
“什长!”值更的刘五压着嗓子喊,“河那边,有动静!”
黑夫一个激灵,坐起来:“什么动静?”
“马蹄声。”刘五说,“远了听,像敲鼓;近了听,是马蹄。”
黑夫侧耳听了听,风里果然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连成片,像雷。
黑夫喊了一声“楚军来了”,什里的人全醒了。有人从帐里滚出来,衣裳都没系好;有人抓起矛往河滩跑;有人腿一软,跪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起来!”黑夫喊,“跪着,等死吗?”
他一把拽起那跪着的卒子。那卒子抖着站直了。
“刀,拿稳。”黑夫说,“抖,是砍不死人的。”
那卒子攥紧了刀,牙咬得咯咯响。
营里全乱了。有人喊“楚军!楚军!”,有人找不着鞋,光着脚踩在石子上跑。战马被蹄声惊了,在营里嘶鸣,乱窜。
黑夫的声音,在乱里像一根钉子:“赵七!拒马!刘五!把伙房的柴火,搬到营门!郑老兵!看着田虎!”
“我看着田虎?”郑老兵问。
“他腿有伤!”黑夫喊,“你把他,架到粮袋后头去!”
郑老兵应了一声,架起田虎。田虎不依:“我不走!我能打!”
“你能打个屁!”黑夫吼,“你脚上的伤,还没好!你给我,待在后头!”
田虎被郑老兵架着往后拖,挣了两下,挣不动,便不再挣。他站在粮袋后头,死死盯着黑夫的背影,手攥着那把弓。
“什长!”他喊,“刀,别硬接!躲着点!”
黑夫没回头。他举着剑,迎着冲过来的楚骑。
可楚军的马,比人醒得还快。眨眼的工夫,那片黑影已经冲到河滩上、营前。
领头的楚骑是个黑甲汉子,举着刀,直扑营门,身后还跟着两三骑,并排冲进来。
黑夫认得那马的步伐——快,急,不要命。这是楚军的老骑,敢打头,敢送死。
黑甲骑直冲黑夫,一刀劈头砍下来。黑夫侧身让过刀锋,回身一剑刺向马腿。剑刺进马腿的筋,马吃痛嘶鸣,前蹄一软,把背上的人掀了下来。黑夫没等那人落地,扑上去,一剑扎进他的喉咙。
那骑没来得及喊,就咽了气。血顺着剑淌下来,滴在河滩上。
后头两骑见头骑死了,一勒马,愣了一瞬。就这一瞬,黑夫拔出剑,指着他们:“来啊!下一个!”
那两骑对视一眼,拨马绕过拒马,从侧面冲。
“赵七!拒马!”黑夫喊,“别让马进来!”
赵七带着人,把拒马死死顶在营门前。拒马是粗木绑的,尖头朝外。第二匹楚骑冲过来,撞在拒马上,马被尖头扎进胸口,嘶鸣,人仰。马上的人滚下来,还没站稳,就被赵七一矛捅翻。
“好!”刘五喊。
可楚骑太多。一匹倒了,又一匹冲上来。第三匹绕过拒马,从侧面冲进营里,朝着黑夫就是一刀。
黑夫举剑架住。那刀沉,压得他手腕发麻。刀剑相碰,火星溅在他脸上。
“什长!”赵七喊,“我来!”
“别过来!”黑夫吼,“守好拒马!这儿,我顶!”
“什长!”田虎的喊声,从高处传来。
黑夫抬头,看见田虎从高地冲下来。
他腿上有伤,跑得踉踉跄跄,可一刻没停。跨过一具楚骑的尸体,绕过一口翻倒的水缸,直扑向那骑。
“田虎!”黑夫喊,“你回去!你腿上有伤!”
田虎不听。他张着手臂,挡在黑夫身前,像一堵墙。那骑的刀落下来,正砍在他肩上。
刀砍在肩上,砍进肉里。田虎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没倒。
“田虎!”黑夫吼。
田虎咬着牙,反手抓住那骑的刀,死死攥住:“什长!上!”
那骑抽刀,抽不动。田虎的手被刀刃割出血。
那骑再一刀,要砍田虎的脖子。黑夫红了眼,一剑从下往上,撩进那骑的肋下,那骑翻下马。
黑夫没管那骑,扑到田虎身边:“田虎!田虎!”
田虎肩上豁开一道口子,血淌下来,染红半边短褐。他咬着牙,撑着地:“没事……皮肉伤……那***,刀,歪了……”
“别说话!”黑夫撕下一块布,按住田虎的伤口。
又一匹楚骑冲进营里,朝躺在地上的郑老兵劈下去。郑老兵方才被马撞了一下,腿磕在拒马上。他见刀落下来,就地一滚,滚开。那骑追着再劈。赵七从旁边冲出来,一矛捅进那骑的马肚子。马惊,嘶鸣,前蹄腾起,把那骑掀下来。刘五赶上,一矛扎在那骑胸口。
“好!”黑夫喊。
他转过身,把田虎扶起来,靠在一口粮袋上。田虎肩上血还渗着,黑夫撕下布,重新按住伤口。
“你歇着。”黑夫说,“剩下的事,我们来。”
田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什长……楚军,不止这些。”
“我知道。”黑夫说,“可这儿的,得先杀干净。”
两匹楚骑,死在黑夫剑下。
“稳住!”黑夫站起来,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都别慌!楚军的人,就这么多!咱们人多!”
什里的人见了血,心里反倒稳了。有人把拒马又顶上去,有人抄起长矛,列成排。
这时,河滩上又传来一片马蹄声。黑夫抬头,看见景离站在高处,手里举着一面旗,身后是一排弓弩手,半蹲着,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上游。
景离没穿甲,只披着那件旧斗篷,站在风里,旗被吹得猎猎响。他像是早就在那儿等着楚军冲进箭程。
“弓弩手,听令!”景离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对准上游,放!”
一声令下,弓弦齐响。一排箭离弦射向上游,冲在最前的楚骑中箭,倒了一片。有的马中箭,惊了,把背上的人甩下来;有的人中箭,滚落马下,被后头的马踏过。
后头的楚骑,被射得勒马,缓了缓。
“再放!”
又一排箭。楚骑又倒了一片。箭钉在河滩上,密密麻麻,像一茬新长出来的苇子。
“三排,轮射!”景离喊,“别停!压住他们!”
弓弩手分作三排,一排射,一排搭箭,一排歇,箭一浪一浪射过去,压得楚骑抬不起头。楚骑冲上来的,倒下去;勒住马的,挨箭;乱了的,互相撞作一团;往回跑的,又被后头的堵回来。
“黑夫!”景离喊,“趁他们缓,冲!”
黑夫明白了。他举起剑,喊了一声:“护卫营的,跟我上!”
什里的人跟着他冲出去。赵七挺着矛走在头里;刘五端着刀护在侧翼;郑老兵瘸着腿也跟上来。黑夫走在最前,短剑横在身前。
“杀!”赵七吼。
“杀!”什里的人跟着吼。
喊杀声混着蹄声刀声,在河滩上炸开。楚骑被弓弩手射乱了,又见秦军冲出来,阵脚不稳。前头的楚骑拨马往回跑,后头的跟着也跑。跑得快的冲过了浅滩;跑得慢的,被秦军的矛捅翻在河里。
黑夫追出百步,勒住脚:“都停!别追了!”什里的人停住。
“追出去,就进了楚军的套。”黑夫说,“他们退,是退给咱们看的。”
楚军的先锋,退了。
“那,真不追?”赵七问。
“不追。”黑夫说,“你看他们退的——乱而不散,慌而不溃。真败的兵,不是这个退法。”
赵七看了看,果然。退的楚骑虽然跑,可阵形没散,一队一队还是齐的。
“他们……不是真败?”赵七问。
“不是。”黑夫说,“是探。探咱们,敢不敢追。”
他喘着气,蹲在田虎身边,看他肩上那口子:“疼不疼?”
“疼。”田虎咧嘴,“可值。那一刀,要是砍在你身上……”
“砍在我身上,我皮厚。”黑夫说,“你腿脚不方便,往后别往前冲。”
“我腿脚不方便,”田虎说,“可我肩膀还好使。那***,一刀砍在我肩上;我那一抓,抓得他,刀都抽不回去。”
“你那一抓,是拿命换的。”黑夫说,“往后,别这么干。”
田虎没答话。他按着肩上的布,看着河和上游。
“他们,退了?”田虎问。
“先锋退了。”黑夫说,“先锋,退了。”
他话没说完,就听见上游传来一阵沉闷的号角声——不是一声,是几十声,连成一片。号角声混着战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黑夫心口上。
黑夫站起来,望向上游。雾已经散了,河滩上黑压压站满了人。楚军的旗一杆一杆立起来;楚军的兵一列一列排开。刀,矛,盾,旗,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黑压压压过来。旗上,绣着一个大字——项。
“项字旗。”黑夫低声说,“项燕,来了。”
黑夫望着那片楚军,看着他们的阵——不是乱糟糟地挤着,是排得有章法:前头是盾牌手,举着盾,挡箭;盾牌手后头是长矛手,矛尖朝外;再后头是弓手,箭搭在弦上。旗在最前头,一杆一杆排开。
“这是要,真打。”黑夫低声说。
“嗯。”景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你看他们的阵,是冲阵。冲阵,是上来就拼命的。”
“冲阵?”
“冲阵,就是不管死活,一股劲往前压。”景离说,“他们把这涡河,当最后的战场了。”
黑夫看着那阵,看了很久,忽然说:“他们的阵,有个漏。”
“什么漏?”
“他们的盾,是举在前头的。”黑夫说,“盾挡住前头,挡不住后头。他们的后头是河,河水是他们的后路,也是死路。他们要是冲上来,后头就没退路。”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看出这个了?”
“看出来了。”黑夫说,“可看出来了,也没用。他们不冲,咱们冲不过去;他们冲,咱们守不住。这一仗是硬仗。”
景离站在他身后,望着那片楚军,片刻后开口:“他们不是来偷袭的。”
“不是?”
“不是。”景离说,“偷袭,是偷着来。他们是明着来。明着来,是要跟咱们,在涡河边,分个胜负。”
那不是先锋。那是楚军的主力。
“田虎。”黑夫低声说,“你说得对——他们,不是退了。”
“他们是,要来了。”
田虎拄着弓,撑着地站起来,站到黑夫身边:“什长,我跟你。”
“你伤着。”
“伤着,也能站。”田虎说,“站在这儿看楚军冲,总比躺在那儿看他们冲,强。”
黑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劝,也劝不住。
“行。”黑夫说,“你站着,可只许看,不许上。”
“看着,也成。”田虎攥了攥弓,“我那把弓,还没射呢。他要是敢靠近,我这一箭,就送他回去。”
晨光洒在涡河上。河滩上,两军隔着一条河,一南一北,站定。
景离收起旗,从高处下来,走到黑夫身边:“大将军,要来了。”
“王大将军?”
“嗯。”景离说,“他昨夜,就料定楚军要动手。他等的,就是今早。渡口那边,他留了人;上游,他也埋了队。楚军在咱们这儿,撞了个头破血流;他,正等着,收这份礼。”
“那咱们……”
“咱们,”景离说,“是饵。”
“饵?”黑夫一怔。
“饵。”景离说,“楚军冲着咱们来;咱们钉在这儿;大将军的大军,从后头压上来。到时候,楚军前有河,后有兵,两头堵死。”
黑夫握着短剑,半天没说话。他想了想,忽然觉得那河,那楚军,那身后的营,都亮堂了。
“饵,也得活。”他说,“咱们钉在这儿,可不能叫楚军吃了。”
“嗯。”景离说,“活,才钓得住鱼。”
黑夫握紧短剑。剑柄上还沾着方才的血。他看了一眼河,看了一眼楚军,看了一眼身后的营。
“守。”他说,“守到,大军压上来。”
话没落地,河那边的鼓就响了。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楚军的前排动了,盾举起来,矛端平,一步一步,朝着渡口压过来。
河,还是那条河;水,还是那条水。可黑夫知道,下一刻,这河,就要红了。
他横过短剑,剑尖朝着河那边。
“来吧。”他说,“这河,我昨儿,看过两遍了。今儿,再陪你们,看一遍。”
第30章 血战涡河,结阵自保
鼓声一沉,楚军的前排,动了。
盾牌手举着盾,一步一步,朝着渡口压过来。盾是木盾,涂着漆,在晨光里一片一片,连成墙。盾墙后头,长矛手端平矛,矛尖从盾缝里探出来,像一丛长满刺的苇。
再后头,是楚军的旗。旗插在阵中,一杆一杆,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旗上的字,黑夫不认得,可他认得那阵——那是要拼命的阵。
黑夫数了数楚军的旗——有旗,就有伍;有伍,就有阵。那一片旗立在河滩上,像一片插进土里的苇子。
“多少人?”赵七问。
“数不清。”黑夫说,“可他们的旗,比咱们的多。”
“那……打得过吗?”
“打得过。”黑夫说,“打仗,不看人多。看的是,谁的刀,先亮。”
黑夫站在营前,看着那片压过来的盾墙。他身边的什里人,一个个脸色发白。
黑夫又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地。
河滩是沙地,踩上去软。沙地立不稳,可也滑不溜——楚军的马在沙地上跑不快。马跑不快,就不敢硬冲。
“好。”黑夫低声说,“这地,是帮咱们的。”
“啥?”刘五问。
“沙地。”黑夫说,“楚军的马,在沙地上跑不快。他们只能下马,步战。下了马,他们就没了那个冲劲。咱们步战,跟他们磨。”
“磨?”
“磨。”黑夫说,“他们是远来的;咱们是守着的。远来的,耗不起;守着的,能耗。耗到他们没劲了,就是咱们的。”
刘五攥着矛,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那片压过来的盾墙,手不抖了。
“怕了?”黑夫问。
“谁……谁怕了?”刘五嘴硬,可声音发颤。
“怕,是正常的。”黑夫说,“怕了,手别抖,就成。手一抖,矛就歪;矛一歪,命就没了。”
刘五攥紧矛,咽了口唾沫:“我……我不抖。”
“那就好。”黑夫说,“跟着我,结阵。阵,护得住咱们。”
“结阵!”黑夫喊,“盾,顶前头!矛,从盾缝里,探出去!”
什里的人靠拢,结成一个方阵。赵七举盾,顶在最前;刘五端矛,站在盾后;郑老兵守着侧翼。黑夫站在阵心,短剑横在身前,看着那片压过来的盾墙。
“阵,不是站着不动的。”黑夫喊,“阵,是一块石头。楚军,是水。水冲过来,石头不动;水绕着石头流。石头,就不怕水。”
“可水,多了呢?”有人问。
“水多了,就分水。”黑夫说,“楚军分三路冲过来;咱们就守一路。守一路,咱们的人比他们多;他们,冲不动。”
“守哪一路?”
“守中间。”黑夫说,“楚军的盾墙,走中间。中间是最要紧的。中间破了,两边就都完了。”
“那咱们……就守中间?”
“守中间。”黑夫说,“守住了中间,楚军就过不了河。”
“都稳住!”黑夫喊,“盾,挨着盾,别留缝!矛,别乱捅,听我号令!”
盾墙近了,近到能看见盾后的楚兵的脸。
“顶住!”黑夫喊。
“杀!”楚军吼了一声,盾墙撞上来。
轰的一声,两边的盾撞在一起。黑夫只觉得耳膜嗡的一下,脚底震得发麻。脚下的地颤了,头顶的天晃了。盾挤着盾,木碰着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什里的人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黑夫用肩膀抵住盾:“顶回去!”
什里的人咬着牙,顶回去。有人脚在河滩上蹬出一溜深印;有人肩抵着盾,身子弓成一张弓。
“再顶!”黑夫吼,“一寸,都不能退!”
盾墙,顶住了。
可楚军不止一路。盾墙撞上来;盾墙后头,楚兵踩着同伴的肩,翻过盾墙,落进阵里。一个楚兵落在赵七面前,一刀劈向赵七。赵七举盾,挡。刀砍在盾上,木屑飞溅。
“矛!”黑夫喊,“刺!”
刘五一矛捅进那楚兵的肚子。那楚兵瞪着眼,倒下去。他倒下去还攥着刀,刀尖朝上,扎在沙里。
“踩着他的刀!”黑夫喊,“别让他,再起来!”
赵七一脚踩住那楚兵的手腕。那楚兵闷哼一声,手松了。
“好!”黑夫喊,“就这么打!”
可楚兵越来越多。一个倒下去,两个翻进来,三个四个翻进来。什里的方阵,像一块被水围住的石头,水一波一波拍过来。石头还在,可水越来越高。
黑夫在阵心,看着这一切。他看着赵七举盾,挡了三刀,虎口裂开;看着刘五一矛捅穿一个,拔出来,又捅穿一个;看着郑老兵腿上的伤,又被砍了一刀,血流了一腿,可他还站着。
就在这时,黑夫听见隔壁的什,传来一声惨叫。
他回头,看见隔壁的什长,姓孙,被一个翻进阵的楚兵一刀砍在脖子上。孙什长瞪着眼,捂着脖子,血从指缝里喷出来,人晃了晃,倒下去。
“孙什长!”有人喊。
“别喊!”孙什长倒在地上,还举着刀,“我死了,你们……守好阵……”
他说完,手垂下去,刀落了地。
黑夫看着孙什长,死了。他喉咙发紧。他认得孙什长——前几日筑垒的时候,孙什长还跟他借过一把锹。
“守住!”黑夫吼,“孙什长,守的是他的阵;咱们,守的是咱们的阵!守住,才对得起他!”
什里的人红了眼。有人喊:“为孙什长,报仇!”
“郑老兵!”黑夫喊,“你下去!”
“下不去!”郑老兵吼,“我下去了,这块盾,谁顶?”
黑夫喉咙一哽。他攥紧短剑,从阵心挤到阵前,挤到郑老兵身边:“你退半步,我来顶!”
“什长……”
“退!”黑夫吼,“这是令!”
郑老兵退后半步。黑夫顶上他的位置,举盾,挡了一刀。
刀砍在盾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黑夫顶着盾,往前撞了一撞。那楚兵被撞得,退了一步。黑夫趁他退,一矮身,从盾后闪出去,一剑刺进他腹下。
那楚兵瞪着眼,不信。黑夫抽剑,血溅了他一脸。
“什长,你……”有人喊。
“阵,是护命用的!”黑夫抹了把脸,“可光守,守不死人!该进的时候,就得进!”
他退回阵里,又举起了盾。盾上,多了一道新的砍痕。
“什长!”田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弓!弓来了!”
黑夫抬头。河滩上,景离指挥着弓弩手,已经列好了阵。他们举着弓,对准楚军的盾墙。
“放!”景离喊。
一排箭越过黑夫的头顶,射向楚军的盾墙。盾墙后头的楚兵中箭,倒了一片。盾墙,松了一瞬。
“趁这空!”黑夫喊,“矛,往前刺!”
什里的人端着矛,往前捅了一排。盾墙,又退了一线。
可就在这时,黑夫看见左边的什,撑不住了。那边的盾被撞开一个口子,楚兵正从口子里往里涌。
“赵七!”黑夫喊,“你带两个人,去那边,堵口子!”
“那咱们的阵?”
“咱们的阵,我来守!”黑夫喊,“你去,堵住那边,别让他们,把咱们的侧翼,撕开!”
赵七犹豫了一瞬。他看了黑夫一眼,带着两个人,冲向左边的什。
黑夫一个人顶在阵前。盾少了赵七那块,露出一道缝。一个楚兵瞅准那道缝,一刀捅过来。黑夫侧身让过,回手一剑,砍在那楚兵的手腕上。那楚兵惨叫,丢了刀。
“还有谁?”黑夫吼,“都给我,上来!”
片刻,赵七带着人回来了。他肩膀上挨了一刀,血洇开一片。
“堵住了?”黑夫问。
“堵住了。”赵七咧嘴,“捅翻了三个。”
“好。”黑夫说,“你歇歇,我来顶。”
“不用。”赵七把盾举起来,“我还能打。”
黑夫看了他一眼。他没再劝。他举着盾,和赵七肩并着肩,顶着那一片压过来的楚军。
“接着打!”黑夫喊,“盾,挨着盾;矛,从缝里刺;谁要敢翻过来,就给我,捅下去!”
他一边喊,一边看着楚军的阵。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楚军的旗,还在前头立着。旗,是楚军的胆。旗在,楚军就不退。
“要是能砍了那旗……”黑夫低声说。
可那旗在楚军的阵后,隔着一片盾墙。他够不着。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低沉的号角——不是楚军的号角。是秦军的。
黑夫回头。只见河滩东边,烟尘滚滚。烟尘里冲出大队人马。为首一骑,白须,铁甲,正是王翦。
“王大将军!”什里有人喊,“王大将军,来了!”
“是侧翼!”黑夫喊,“大将军,从侧翼,包过来了!”
楚军的盾墙慌了。他们本来盯着渡口的秦军,侧翼突然杀出一支大军,他们前后受敌。
王翦的铁骑,是秦军里最能打的。铁骑冲进楚军的阵,像一把刀切进一块豆腐。黑夫站在阵里,远远地看着那片铁骑。铁骑的马是高大的,驮着铁甲的人,一排一排冲进楚军的阵,把楚军的盾撞翻,把楚军的人踏倒。
“这就是,大将军的铁骑……”刘五看得,忘了打。
“别愣着!”黑夫吼,“咱们,也得上!跟上大将军!”
楚军的阵,从侧翼被切开一道口子。口子越撕越大。
“秦军,侧翼的,压上来了!”有楚兵喊。
“别乱!”有楚将喊,“顶住!”
可顶不住。前头是渡口的秦军,盾挨着盾;侧翼是王翦的铁骑,马踏着人。楚军顾了前头,顾不了侧翼;顾了侧翼,顾不了前头。
“杀!”黑夫喊,“咱们,也压上去!跟大将军,合围!”
什里的人端着盾,端着矛,跟着黑夫往前压。赵七举着盾,在头里撞开一个楚兵;刘五端着矛,护着侧翼,捅倒一个。黑夫走在最前,短剑左劈右砍。
楚军被两边夹着,像夹在石磨里的麦子,一点一点被碾碎。碾碎的,是楚军的阵;站着的,是秦军的旗。
“追!”黑夫喊,“压着他们,打!别让他们,缓过来!”
什里的人追着败退的楚军,一路压过去。河滩上,楚军的尸体一片一片;楚军的刀矛扔了一地;楚军的旗,倒了一面,又一面。
黑夫看着那片乱,忽然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动。
他抬头,看见楚军的那杆大旗,在乱军里晃了晃,然后慢慢地倒了下去。
大旗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旗,倒了。楚军的胆,也倒了。有楚兵看见旗倒了,扔了刀就往回跑;有楚兵跪在地上,投降;有楚兵还在拼,可已经拼不动了。
“楚军,败了!”千百人跟着喊。
喊声混着蹄声,混着刀声,混着河声,在涡河两岸回荡。
血泊里,黑夫握着短剑站着。剑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他身后的河红了;他眼前的地也红了。
他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楚旗。旗倒得,比他想得还快。方才他还念着砍了那旗;如今,旗自己倒了。
“旗,是兵的眼。”他低声说,“眼没了,兵,就慌了。”
什里的人一个个从阵里站起来。赵七虎口裂着,还举着盾;刘五矛杆折了,换了把刀;郑老兵瘸着腿,靠在盾上喘气。
“伤了多少?”黑夫问。
“孙什长,死了。”赵七声音发哑,“还有两个,伤了。”
黑夫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剑上的血。那血有楚兵的,也有他自己的——他的左臂不知什么时候被划了一道,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他撕下一块布,缠住左臂。缠完,他抬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楚旗,再看一眼天边那轮刚升起来的太阳。
河滩上,秦军一片一片开始收兵。有人抬着伤兵;有人拖着缴获的刀矛;有人蹲在河边,洗脸,把血洗进河里。
黑夫也蹲在河边,掬起一捧水,洗了把脸。水是凉的,带着河泥的腥。他脸上的血洗掉了;可身上的血还在。
他站起来,看了看那片尸堆。尸堆里有楚兵,也有秦兵。他认得孙什长的衣裳——青灰的短褐,跟他的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把孙什长的眼睛合上。手,是凉的。
“锹,还没还我呢。”他低声说。
他直起身,把孙什长的刀捡起来,插在自己腰里。
“我替你,带着。”他说,“回了营,还你。”
他说完,转身往营里走。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尸堆,看了一眼那面倒下的楚旗。
太阳,也是红的。
第31章 战后余烬,帐前守人
涡河的仗,打完了。
秦军赢了,可赢,是拿命换的。
黑夫先数了数自己什里的人。赵七在,刘五在,郑老兵在。唯独田虎,不在。
“田虎呢?”他问。
没人答。
“田虎呢!”他喊。
还是没人答。
他扔下手里的盾,往高地跑。
河滩上横七竖八躺着人,有秦兵,有楚兵。有还没死的,在**;有死了的,静得吓人。血把河滩的沙染成黑红。河水还是浑的,可浑里带着红——水向东流,血顺着水往东淌,淌到看不见的地方才停。
黑夫走在河滩上,脚下踩着黏——是血和沙和在一起的黏。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弯腰捡起一把断刀。刀是秦军的刀,断在中间。他认得这把刀——是隔壁什那个小卒的。那小卒,才十六七。
他把那把断刀搁回地上,继续走。
“田虎!”他喊。
他先去了高地。高地,是田虎守了一夜的地方。
昨夜楚军败退时,有一支残兵从河滩冲过来,想抢营里的粮。田虎守在高地看见,他拖着伤腿站起来,拉弓放箭。一箭射倒一个,两箭射倒两个。
“田虎,好样的!”底下有人喊。
田虎没应。他又搭上一箭,可这一箭没射出去——一支冷箭从楚军阵里射过来,正中他的大腿。
田虎闷哼一声,手一松。他扶着木桩想站稳,弓从他手里滑落,挂在木桩上。他腿不听使唤,一头栽下高地。
栽下高地的时候,他撞翻了一具楚兵的尸体。那具楚兵手里的断矛,正顶在他的肚子上。
“田虎!”黑夫喊。
没人应。
黑夫站在高地上,看着那弓,看着那摊血。他顺着高地的坡往下找。高地下有一片被踩倒的草——草是楚军突围时踩的,草上有血,血是新的。
他顺着血找。血断断续续,一路滴到河滩上。河滩上躺着很多伤兵,有秦兵,有楚兵。有的还在动;有的已经不动了。
黑夫一个一个翻着。他翻过一个,不是;翻过两个,不是;翻过三个,还不是。他的手上沾满了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翻过一具楚兵的尸体,底下压着一杆断旗。断旗是楚军的旗,上面还绣着半个字。黑夫不认得那字,他只认得那旗杆上的血——是握旗的人死前攥紧留下的。
他把断旗搁回地上,又继续翻。
河滩上的尸体越翻越多。他翻过一个老兵,翻过一个小卒,翻过一个扛旗的。每翻过一个,他都要看一眼那人的脸——不是田虎,就继续翻。
“田虎!”他喊,“你应我一声!”
“什长……”一个极轻的声音,从一具倒下的楚兵身下,传来。
黑夫猛回头。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那具楚兵。楚兵身下压着一个人——青灰的短褐,肩上的伤还缠着布。是田虎。
田虎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他肚子上插着一截断矛,矛是从背后捅进来的,穿过他的身子。那矛是楚军的矛——矛杆还握在那具楚兵手里。
“楚军,捅的?”黑夫咬着牙,“你怎么,落到他身下了?”
田虎没应。他已经,说不出话。
黑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可很弱,弱得像风里的一点烛火。
“田虎!”黑夫跪下去,“田虎!”
田虎的手指动了动,像想抓住什么。可他,抓不住。
“来人!”黑夫吼,“军医!军医!”
他抱起田虎往营里跑。田虎比他沉,他跑得踉踉跄跄,可不敢停。
田虎的血顺着他的手淌下来,滴在路上。他跑过一个帐,又跑过一个帐,脚下被一根绳绊了一下,差点栽倒。他稳住身子,继续跑。
“田虎!你撑着!”黑夫喊,“撑到,军医那儿!”
田虎没应。他的头垂着,像睡着了。
景离在营门口听见喊声,迎出来。他看了一眼田虎肚子上的矛,脸色一沉。
“放平!”景离说,“别动他!矛,不能拔!”
“不拔?”
“拔了,血就止不住了。”景离说,“先抬进去,让军医看。”
他转身先跑进了营。等黑夫抱着田虎跑进营,军医已经等在帐口。
“放这儿!”军医说,“灯,再点一盏!”
景离点起灯,举着照在田虎的伤口上。他看了看,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这矛有铁锈。铁锈进肉,比矛还毒。”
“铁锈?”黑夫问。
“铁锈进了伤口,会烂。”景离说,“他要是能熬过今夜,才算过了头一关。”
黑夫攥紧拳头,没说话。
军医赶过来。他看了看田虎的伤,又探了探脉,皱起眉:“这伤……深。矛扎进肚子里了。拔,有风险;不拔,也有风险。”
“那……怎么办?”黑夫问。
“我,只能试试。”军医说,“你把他的嘴撬开,塞块布,别让他咬住舌头。”
“塞布?”
“拔矛,疼。”军医说,“疼极了,人会咬住舌头。咬断了,神仙也救不了。”
黑夫撕下一块布,团了团。他蹲在田虎身边,托着他的头,把那块布塞进田虎的嘴里。
田虎的喉结动了动,像要咽。
“田虎!”黑夫凑到他耳边,“你听着!拔矛的时候,疼,你就咬布!可你,不能昏过去!”
田虎像是听见了。他的睫毛颤了颤。
军医握住断矛,看了黑夫一眼:“你按住了。”
黑夫按住田虎的肩。
军医用力,一拔。
矛带着血拔出来。田虎的身子猛地一弓,喉里发出一声闷响。血从伤口涌出来,像一道小泉。
“布!”军医喊,“拿布!”
黑夫手忙脚乱,撕下一块衣角递过去。军医按住伤口,又喊:“烧酒!有烧酒吗?”
“有!”景离从帐外应声,端进一碗酒,“这是军正署存的烧酒。”
军医接过酒,倒在田虎的伤口上。酒浇在血肉上,田虎疼得又是一声闷哼。
“按住!”军医喊。
黑夫按住田虎的肩和腿。他的手也在抖,可他按得死死的。
“血,止不住。”军医低声说,“他……怕是,撑不过去。”
“撑得过去!”黑夫吼,“他是我什里的人!他,撑得过去!”
军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低头忙着止血。黑夫看见军医的手也在抖。
“我守着。”黑夫说,“你只管治。治死了,算我的;治活了,我给你磕头。”
军医又看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草,塞进嘴里嚼了嚼,吐在田虎的伤口上。
“这是止血的草。”军医说,“军中没多少好药。这草能止血,可止不住里头的伤。”
“里头?”
“矛扎进去,伤了里头的肠子。”军医低声说,“肠子破了,人就活不长。”
黑夫攥紧拳头。他看着田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又看着军医那双手。
“你尽力。”黑夫说,“尽力,就成。”
军医没说话。他低头,忙着缝伤口。
黑夫守在田虎床边。他握着一块布,一遍一遍,给田虎擦着脸上的汗。天黑了;灯亮了;又暗了。
田虎一直没醒。他有时会皱眉,有时会喊一个听不清的名字。黑夫凑近听——像是“娘”。
黑夫没说话。他把灯拨亮,又坐下。
后半夜,田虎烧起来。他的额头烫得像炭火,身子却抖得像筛糠。
“冷……”田虎哆嗦着说,“冷……”
黑夫把自己的短褐脱下来,盖在田虎身上。他自己光着膀子坐在灯下。
“还冷?”他问。
“冷……”田虎缩成一团。
黑夫起来找了一床旧毡,也盖上去。田虎还是抖。
“我去讨点热汤。”黑夫说,“你等着。”
他出了帐,跑到伙房。伙房的火还没熄,他舀了一碗热水,端回帐里。
“来,张嘴。”黑夫扶起田虎的头,把热水一点一点喂进他嘴里。
田虎喝了两口,又咳出来。黑夫拿布擦干净,又喂。
“什长……”田虎迷迷糊糊说,“你别忙了……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黑夫说,“你出了一夜的血,不补水,人就干了。”
半夜,田虎又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黑夫凑过去:“在!我在!”
“我……是不是,要死了?”田虎问。
“胡说什么!”黑夫说,“你还要跟我打到最后呢。”
“那……”田虎扯了扯嘴角,“那,你把我的那份干粮,吃了吧。别浪费。”
“你那口干粮,”黑夫说,“比你的命,还值?”
“命,不值钱。”田虎说,“干粮,能续命。你吃了,才有力气打下去。”
黑夫喉咙一哽。
“我不吃你的。”他说,“你好了,自己吃。”
“万一……好不了呢?”
“好得了。”黑夫把手覆在田虎的额头上,“你这身子骨,壮得像头牛。牛,死不了。”
田虎没再说话。他又昏过去了。
黑夫坐在床边守着。他想起很多事:想起田虎在渡口替他扛木头;想起田虎在突袭里扑过来替他挡刀;想起田虎塞给他半块干粮,说想起他爹了。
他低下头,看着田虎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你,不许死。”他说,“你死了,谁跟我搭伙?”
灯晃着。帐外,风声一阵一阵。
天快亮的时候,王翦的令下来了:全军,休整三日。
“休整?”黑夫问景离,“楚军,退了?”
“没退。”景离望着河对岸,“楚军还在对岸扎营。他们退了,又没退。”
“什么意思?”
“他们的主力退了三里。”景离说,“可他们还在河那边望着咱们。休整是咱们喘口气,他们也在喘口气。”
黑夫看着河对岸。黑沉沉的,楚营的灯火一点一点,还亮着。
“他们,还会来?”黑夫问。
“会。”景离说,“这一仗,只是个开头。”
黑夫没说话。他又往河边走。
河水已经不那么浑了,可河滩还是腥的。他蹲下,把短剑泡进河里洗。剑上的血一绺一绺散进水里,顺水往东飘。
他看着那飘走的血,忽然想起田虎栽下高地的那个地方。那地方离这儿不远。他蹲在河边,看了很久。
风从对岸吹过来,吹得他身上的血衣贴在背上,凉。
“仗,赢了。”他低声说,“可赢,得太贵了。”
他站起身,转身回了帐,坐在田虎床边。
帐外的号角响了,是收兵的。帐里的田虎还没醒。
黑夫守在床边,看着田虎的胸脯一起一伏。每一起一伏,他就松一口气。
“什长。”赵七撩开帐帘,探头,“你去歇歇吧。我守着。”
“不用。”黑夫说,“我守着,踏实。”
赵七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他放下一块干粮,走了。
黑夫把那块干粮掰开,掰成两半。他吃了一半,把另一半搁在田虎枕边。
“给你留的。”他说,“你醒了,吃。”
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帐内,田虎还没醒。
黑夫把灯拨亮,又守着。
天彻底亮了。黑夫走出帐,站在河岸上,看着河对岸。
对岸楚营的灯火一点一点还亮着。灯是人,人是兵。兵还在对岸望着这儿。
风从对岸吹过来,带着一丝腥。
“他们,还会来。”黑夫低声说,“这仗,还没打完。”
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田虎还没醒。他坐下,把灯拨亮,又守着。
第二日,天又亮了。
田虎的烧退了些。他睁了一次眼,看见黑夫还坐在床边。
“你……还守着?”田虎问。
“守着。”黑夫说,“你没醒,我不走。”
“我死不了。”田虎扯了扯嘴角,“你去歇会吧。”
“歇不着。”黑夫说,“我坐这儿,看你喘气,比睡着踏实。”
田虎没再说。他又闭上眼睡了。可他的胸脯起伏,比昨夜稳了。
黑夫看着他的胸脯,松了一口气。他靠在帐柱上,闭了闭眼。可他不敢睡熟——他怕一睁眼,田虎就不喘气了。
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帐内灯火,一明一暗。
灯快燃尽了。火苗一跳一跳。他添了一点油,灯又亮起来。油是从伙房讨的一点底子,带泥,可能亮。
帐外传来更声。他数着更声,一声一声,熬着。
“田虎。”他说,“你要是听见,就应一声。你不应,我也不走。”
灯花爆了一声,又爆了一声。他听着那爆声,像听着田虎的心跳。
黑夫守着,守到田虎真能坐起来为止。帐里的灯,还亮着。
第32章 论功之难,军正扣文
田虎能坐起来那天,论功的令也下来了。
黑夫蹲在帐口,把一碗粟粥吹凉,端进帐去。田虎靠着墙,脸色还是白,可眼珠能转人了。他肚子上缠着布,一层一层,渗出来的血,把最外头那层染成暗褐。
“今儿能吃两口了。”黑夫把碗递过去,“你欠我的,记着。”
田虎接了碗,手还有点抖。他喝了一口,忽然笑了:“什长,外头吵什么呢?”
“没你的事。”黑夫说,“喝你的。”
“我听见了。”田虎把碗搁下,喘了两口气,“他们说,你要封爵了。”
“封不封,吃你的饭。”
田虎不接话。他靠着墙,把粥一口一口喝下去,喝得很慢。黑夫知道他疼——肚子上的伤,咽一口粥,扯一下。
“什长。”田虎喝完,把碗递回来,“你别为我,误了你的前程。”
“我的前程,在刀上。”黑夫接过碗,“不在爵上。”
“论功。”赵七掀帘进来,眼睛亮,“什长,你要高升了。”
“高升什么。”黑夫说,“我不识字,升了也看不懂文书。”
“你斩首二级,护阵有功。”赵七说,“我听营里传,这能封上造。”
“上造是啥?”田虎问。
“爵,第二等。”赵七说,“封了爵,田、屋、宅都有人分。你爹在老家,都能跟着沾光。”
黑夫没接话。他拿过田虎手里的碗,又吹了吹,递回去:“喝你的。”
田虎低头喝粥,眼睛却一直瞟着黑夫。
“我不要那爵。”黑夫说,“我的田在家,等着我回去种。”
“由不得你。”赵七说,“上头报谁,谁就得要。”
夜里,营里就传开了。有人蹲在火堆边抽烟,看见黑夫过去,都站起来,喊他一声“什长”。有个别什的老兵,还特意过来,拍了拍他的肩:“黑夫,你要封爵了,记着提携我。”
“提携什么。”黑夫说,“我一个粗人。”
“你是粗人,可你砍了两颗头。”老兵说,“这年月,能砍头的,就是能人。”
黑夫转身,走回自己帐里,把帐帘放下,挡住外头的烟气和说话声。
第二日清晨,帐外有人喊:“什长黑夫,军正署来人,传你!”
黑夫起身。田虎在背后叫住他:“什长,文书的事,多长个心眼。”
“知道了。”黑夫说。
军正署来的,是个姓何的吏,怀里抱着一摞木牍,站在营口。见黑夫来,他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干。
“黑夫,你斩首二级,护阵有功。”何吏说,“军正初议,提你上造。”
“提就提。”黑夫说。
“只是文书还差一项。”何吏低头,翻出一块木牍,“你斩的那两骑,甲兵记不清。军正要人证。”
“我什里的人都看见了。”黑夫说,“赵七、刘五、郑老兵,都在场。”
“同什的不能互证。”何吏说,“军规。得别什的人作证。”
黑夫盯着何吏。何吏又笑了一下,把那块木牍往怀里收了收。
“我认得的人,死的死,伤的伤。”黑夫说,“我上哪儿找别什的人?”
“你慢慢找。”何吏说,“功先挂着,补上文书再议。”
何吏说完,抱着木牍要走。黑夫挡了一步:“那我的功,挂到什么时候?”
“看文书。”何吏说,“文书全了,自然就议。”
“文书要是不全呢?”
何吏没答。他绕过黑夫,走了。
黑夫站在营口,看着何吏的背影拐进帐群,不见了。
河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黑夫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着,掌心的茧一层压一层。这双手砍了两颗头,到头来,连一张文书都挣不来。
他攥了攥拳,转身回帐。
“他说文书不全。”黑夫回头,对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景离说。
“我听见了。”景离说,“进帐说。”
两人进了黑夫的帐。田虎靠着墙,赵七蹲在门边。景离把门帘放下,压低了声音:“文书不是不全。”
“那是什么?”
“是冯都尉压的。”景离说。
“冯都尉?”黑夫问,“我跟他没仇。”
“他不要你的仇。”景离说,“他要的是你的功。你斩首两级,他手下一个亲兵斩了一级,卡在没够数。他想把你这二级,挪半级给他那亲兵,凑个整数。”
黑夫的拳攥紧:“军正能由着他?”
“军正看文书。”景离说,“文书上说斩首一级,军正就按一级议。冯都尉压的,就是那份文书。”
“我今早去军正署抄粮册,看见何吏抱着一摞文书,往后帐去。我跟了两步,听见他跟冯都尉的亲兵说话。”景离说,“那亲兵说,都尉那儿缺半级功,正愁呢。何吏说,黑夫那份,斩首二级,报上去,都尉能匀出来半级。文书先压着,等黑夫急了,自己求上来,再谈条件。何吏应了。”
黑夫没接话。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攥进掌心里:“压我的功,还等着我求他?”
“要的就是你求。”景离说,“你不求,功就挂着。你求了,就落了把柄。”
“我去军正署,当面说清楚。”黑夫说。
“你说了,就坐实了。”景离摇头,“你一个什长,跟都尉争功。争赢了,都尉记恨你一辈子;争输了,你连现在的都保不住。”
黑夫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草棍,在地上划拉。
“那就不争了?”赵七忍不住,“什长斩了两级,凭什么让半级给旁人!”
“不让。”景离说,“也不争。文书不全,就让它不全。让冯都尉自己补——他补不上,这功就永远挂着他那儿,他也拿不走。”
“那我的功呢?”黑夫问。
“你的功,在河里泡着呢。”景离说,“斩首记不记,都在你手里那把刀上。刀上的血,是你自己的。”
黑夫低头。地上的草棍,被他划出个圈。
“我明白了。”他说,“不声张,也不让。”
景离点头:“对。你等着,看冯都尉自己怎么演。”
田虎靠在墙上,一直没插话。这会儿,他忽然开口:“什长,景离说得对,你的功,先放着。可有一桩——孙大柱的功,你不能也放着。他死了,他家还等着他挣的那份粮。”
“我知道。”黑夫说。
“你打算怎么办?”
“让。”黑夫说,“把我的功,让给他家。”
田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什长,你这个人,心软。”
“我心硬得很。”黑夫说,“只是刀口,从来不对自己人。”
第三日,何吏又来了。他站在营口,没进屋,先朝黑夫招了招手:“黑夫,你那文书,补不上了。”
黑夫走出去:“怎么?”
“你斩的那两骑,没别人作证,谁也不敢替你画押。”何吏说,“军正说了,功先挂,等大战打完,一并核。”
“挂多久?”
“说不好。”何吏说,“也许到明年。”
黑夫站着没动。田虎在帐里咳了一声。
“那我这样,”黑夫开口,“我这功,不领了。”
何吏一愣:“军正初议的,哪能说不领就不领?”
“我不是不领。”黑夫说,“我是让人领。孙大柱,我什里战死的那个什长,涡河护阵有功,该记功。你把我这份,记到他名下,代他家属领。”
何吏张了张嘴:“这……文书都议了,改不了。”
“改得了。”黑夫说,“你回去跟军正说,就说我李黑夫说的。孙大柱护阵,死得值,功该是他的。他家的田、屋,他爹娘该享。我一个活人,不急。”
何吏看了他半晌,把那块木牍抱起来,走了。
黑夫心里明白:这份功让出去,冯都尉想挪,也挪不走了。功记在死人名下,谁都拿不走。
他想起孙什长活着时候的样子——这人爱惜铁锹,每回收了工,都要用布把锹擦一遍,再搁在铺位底下。他说,锹跟刀一样,是吃饭的家伙,得爱惜。他在涡河边上,把锹借给黑夫,自己却再没能回去取。
“你爱惜锹。”黑夫低声说,“可你,没爱惜自己的命。”
夜里,黑夫来到孙什长原来的铺位前。铺位空着,草还压着个坑,是孙什长躺过的。
他蹲下去,从怀里掏出一把铁锹——是孙什长借给他的那把。锹尖插进土里,立住了。锹把上还缠着一圈麻绳,是孙什长怕滑,自己缠的。黑夫摸了摸那圈麻绳,手停了一下。
坟是新堆的,土还是湿的。黑夫用脚,把坟前的土踩实了。他蹲在坟头,把木牍立在锹边,看了很久。风过来,吹得坟头的土,簌簌往下掉。他伸手,把土又拢了拢,拢成个尖。远处,河滩上,有人喊魂,一声一声,往天上飘。
“孙大柱。”他说,“你借我的锹,我还你了。你说了,回了营还你。营回了,你走了。锹,我给你插在坟头。”
“功,也给你了。”他接着说,“上造,比咱俩想的都大。你拿着,回你爹娘那儿,换几亩田,别在阴间饿着。”
帐外,风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赵七蹲在帐口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什长,孙大哥的功,你让得对。我要是也有功,我也让。”
“你让了,你自己啥也没有。”黑夫说。
“我有命。”赵七说,“命还在,功慢慢挣。”
刘五也进来了。他往地上搁了两把刀,是战场上捡的:“什长,这两把刀,我送去给河滩上死的那几个兄弟的家属。你捎句话,就说——刀是他们家的,人是咱秦军的。”
郑老兵没进来,他站在帐口,腿上的伤还瘸着。他看了黑夫半天,忽然开口:“黑夫,孙大柱要是知道你把功让给他家,他在地底下,能闭眼了。”
“他本来就该闭眼。”黑夫说,“他死得值。”
“可你,白斩了两颗头。”郑老兵说。
“不白斩。”黑夫说,“头,是我砍的,功,是孙家的。两不亏。”
郑老兵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他拖着腿走了,走到帐群那头,又回头看了一眼。
黑夫看着地上的刀,又看着赵七、刘五。他的喉咙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不识字。”他说,“可我记得住。孙大柱家,河滩上躺着的那些,我都记得住。”
他站起来,把那块木牍揣进怀里:“明儿我去军正署,把话说清楚。功,我替孙大柱领,可领的是他的,不是我的。我那份,文书不全,就先挂着。”
“你不怕冯都尉?”景离不知何时又站在帐口。
“怕。”黑夫说,“可我欠孙大柱一条命。功不给他的家,我睡不踏实。”
景离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一下:“你这个人,比你说的,值钱。”
营里的风,一夜没停。清早,黑夫把孙什长的铺位收拾干净,把一块木牍供在上头。什里的人路过,都进来,看一眼,谁也不说话。
天亮,黑夫洗了把脸,把木牍揣进怀里,往军正署走。走到营门口,迎面一匹快马,蹄下溅起泥,停在他跟前。
“李黑夫?”马上的人勒住缰。
“是我。”
那人翻身下马,一身黑甲,腰上佩着铜符,是王翦帐下的传令兵:“大将军传你,问涡河之战的事。”
黑夫一愣:“大将军?传我?”
“传你,还有景离。”传令兵说,“大将军听说了你让功的事,说,这样的人,该见见。”
黑夫攥着怀里的木牍,站住了。风从帐群间穿过来,吹得他衣角翻飞。他回头看了一眼孙什长的坟头——新堆的土,还湿着。
“我去。”他说,“木牍揣着,功是孙大柱的。大将军要问,我就照实说。”
他低头,把怀里的木牍又摸了一遍。木牍上的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这块木的纹路——是孙什长铺位旁那根断柱的料。孙什长死后,他特意去寻的。
景离走过来,跟他并排站着:“大将军问话,你照实说。可有一条,功的事,别提。”
“提它干什么。”黑夫说,“大将军问仗,我就说仗。”
“对。”景离说,“仗,是你打的。功,在军正那儿。你把仗说清楚,功自然有人记。”
黑夫点头。他把怀里的木牍又揣紧了些,跟着传令兵,往王翦的中军帐走。
营门口的火堆还燃着,烟气往天上飘。他路过自己的帐,帐帘掀着,田虎正靠着墙,朝他点了点头。他冲田虎也点了一下头,没停步,走了过去。风,跟着他。
第33章 中军召对,耳目之任
黑夫跟着传令兵穿过层层帐群,到了中军帐前。
中军帐比旁的帐大出一倍,帐口两排甲士执戟而立,火把把帐前照得通明。黑夫在营里见过不少将官,可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脚下顿了一下,又跟上。
路两旁的帐都静着,有的帐里还点着灯,人影贴在帐布上一动不动——是伤了的人,坐着熬夜。黑夫走得快,脚下带泥,一路没停。
到中军帐前,他先闻到一股味,不是血,是松木和桐油——帐是新的,柱子上的油还没干。他闻着这味,心里定了定。
“进去。”传令兵说,“大将军问你话,有一说一,有二说二。”
“我知道。”黑夫说,“我不识字,可我不说假话。”
传令兵看了他一眼,撩开帐帘:“李黑夫,到!”
帐里点着七八盏灯,亮堂堂。帐正中的案后坐着一个人,五十来岁,须发半白,一身玄甲,甲片擦得锃亮,手里捏着笔,低头看一卷竹简。黑夫进来,他没抬头,只说了句:“站着。”
案上堆着好几摞竹简,码得齐整。案角搁着一盏灯,灯下压着一块木片,上面用刀刻着字。黑夫不认得那些字,可认得那木片——跟军正署里的一模一样,是记功的牌。
帐两边的柱子上挂着地图,画着河,画着山,画着圈。黑夫看不太懂,可知道画的是涡河一带。
他收回目光,站直了。
帐里还有几个人,都站着不敢坐。景离已经到了,见黑夫进来,冲他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多话。王翦看竹简,半晌不语。黑夫站着不敢动,腿有点僵,可他知道这时候不能动。他盯着案上那盏灯,灯芯烧得长,火苗一伸一缩,怕烧到竹简,又不敢出声。
“你就是李黑夫?”王翦终于开口。
“是。”黑夫说。
“涡河那一仗,你砍了两个首级?”
“是。”黑夫说,“一个骑马的,一个步卒。”
“说说。”王翦放下笔,“怎么砍的。”
黑夫想了想,把那一仗从头说。
“楚军压过来的时候,是盾墙。”黑夫说,“盾一排排往营口压,盾后头是矛,矛后头是弓,骑马的在两边等着包抄。”
“盾,是皮的还是木的?”
“皮的。”黑夫说,“我砍过一刀,皮盾,没砍透。后来改砍骑马那人的马腿,马一倒,人摔下来,甲就松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黑夫说,“我自己琢磨的。”
“琢磨得好。”王翦说,“楚军的骑,是皮甲还是铁甲?”
“皮甲。”黑夫说,“我看他们勒马,皮甲里头垫的是絮,热天捂汗。”
王翦点头:“接着说。”
“骑马的那个,黑甲,冲在最前头。”黑夫说,“那时营口全是灰,呛得人睁不开眼,喊杀声满耳朵。我趴在地上,等他马过来,一剑撩他马腿,马跪,人翻,我上去补了一剑。那个步卒跟在盾后头,盾一开,他冒头,我砍了。”
“你砍他那一下,他举盾了吗?”
“举了。”黑夫说,“可盾是皮盾,举起来,下头就空了。我砍的是他腿。”
王翦又问:“楚军冲阵的时候,是几个人,几个旗?”
“看不清。”黑夫说,“天刚亮,有雾。他们先派骑,冲营;骑退了,盾才上来。盾一上来,雾差不多就散了。”
“先骑,后盾?”王翦问。
“先骑,后盾。”黑夫说,“骑是探路,盾是压阵。探明白了,才往上压。”
王翦手里的笔,在案上顿住:“这个,也是你琢磨的?”
“是。”黑夫说,“我趴在营口的土堆后头看的。”
王翦又问:“你砍人,专挑下三路?”
“上头有甲。”黑夫说,“下头没甲。”
“楚军的兵,士气怎么样?”王翦又问。
“一开始旺。”黑夫说,“冲得猛。可后头旗一乱,就松了。士气这东西,旺一阵,散一阵,撑不住长仗。”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什里,那个守高地的,叫什么?”
“田虎。”黑夫说,“他守高地射箭,射倒了好几个楚兵,不瞄人,瞄马。他说,射倒一匹马,比射倒一个人值——马一倒,后头的就堵住了。从夜里守到天亮,一箭没落空。后来,他腿中了一箭,栽下来,肚子上又挨了一截断矛。”
“他多大?”
“十九。”黑夫说,“跟我是同乡。”
王翦没接话,又问:“死了?”
“没死。”黑夫说,“军医说,肠子伤了。能不能熬过去,看命。”
“那个什长呢?”王翦问,“姓孙的。”
“死了。”黑夫说,“他借我一把锹,说回了营还他。他死在涡河边,锹还没还。”
“护阵有功,”王翦说,“护的是哪个阵?”
“营口的阵。”黑夫说,“盾墙撞上来的时候,咱们的人顶上去,把阵守住了。他顶在最前头,没退。”
“守阵,死人多不多?”
“多。”黑夫说,“一个什长,就死在阵前。”
王翦没接话,盯着案上的竹简看了很久。
“楚军的旗,”王翦问,“你看见倒过?”
“倒过。”黑夫说,“仗打到后头,他们的旗一倒,前头就乱了。”
“旗一倒,人就乱?”王翦问。
“乱。”黑夫说,“旗是兵的眼。旗在,兵往哪儿冲,看旗;旗一倒,兵就不知道该往哪儿了。”
王翦手里的笔,在案上画了个圈。他抬起头,看着黑夫:“你砍马腿,看旗,都是自己琢磨的?”
“是。”黑夫说。
“你上过几回阵?”
“算上涡河,三回。”
“三回。”王翦重复了一遍,“三回,就琢磨出这些?”
黑夫没答,不知这话是夸他还是别的。
王翦转向景离:“你呢?你说。”
景离上前一步:“大将军,黑夫说的,我都听了。涡河一仗,我站在高地上,看得全些。”
“说。”
“楚军有三样短处。”景离说,“其一,号令靠旗。他们的阵,是旗号催动的。旗在,阵在;旗倒,阵乱。涡河之战,楚军大旗一倒,前阵当即溃了。其二,马不耐久。楚军的马是南方马,矮,脚力短,跑不了一程就要歇。只要拖到他们马力竭,阵型自己就散。其三,粮道长。楚军从项城往这儿运粮,过涡河,绕远路。粮车一到河边,就是咱们的肉。”
王翦听了,没马上说话,拿起案上那卷竹简又放下。
“你说,楚军号令靠旗。”王翦说,“他们的旗,是给谁看的?”
“给兵看的。”景离说,“旗手站在高处,兵低着头往前冲,看的就是旗。旗往左,兵往左;旗往右,兵往右。旗一乱,兵就乱。”
“旗手呢?”王翦问,“旗手死了,旗谁来扛?”
“有替的。”景离说,“可替旗的人一上来,旗就慢了半拍。这半拍,够咱们的箭射过去。”
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你站哪儿看的?”
“高地。”景离说,“涡河北岸,第三座高地的顶上。”
“那儿能看见楚军的粮道?”
“能。”景离说,“看船。”
“看船?”王翦问。
“河上的船,一艘一艘,是给对岸运粮的。”景离说,“我数过,三日里过了十二艘。船吃水深,载的是粮。”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你叫什么?”
“景离。”景离说,“军正署书吏。”
“书吏。”王翦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一个书吏,一个什长。一个是看的,一个是砍的。”
黑夫与景离都没接话。
“你下去之后,”王翦忽然问,“以为楚军会怎么办?”
“等。”黑夫说,“他们退了,没走远。夜里,河上没动静,他们不会夜袭。”
“怎么知道不会?”
“雾。”黑夫说,“夜里起了雾,看不清河。楚军不是傻子,不会摸着雾渡河。”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你连这个都看?”
“在营里待久了。”黑夫说,“看天,看水,看风,都是活。”
王翦站起来,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外头黑沉沉的河面。
“楚军退了,没走远。”他说,“他们在等。”
“等什么?”黑夫问。
“等咱们急。”王翦说,“咱们粮道,比他们短;他们粮道,比咱们长。他们耗不起,咱们耗得起。可他们怕耗,就会想法子逼咱们出来打。”
他转过身,看着黑夫和景离:“你们的仗,打得对。砍马腿,看旗,都对。可一仗的胜,不算胜;整场战,才叫战。”
“大将军要怎么办?”景离问。
“修壁垒。”王翦说,“涡河沿岸,再起三道壁。壁高,楚军的马,跳不过去;壁后,咱们的弩,够得着河对岸。”
“粮道呢?”景离问。
“粮道,”王翦说,“派小股人马,夜间过河,烧他们的粮车。烧一次,他们退十里;烧十次,他们就退到项城去了。”
“烧粮车?”黑夫问,“派谁?”
王翦看着他:“你砍马腿砍得好。烧粮车,你也敢去?”
“敢。”黑夫说,“只要大将军信我。”
王翦没接话,从案上拿起一块木片,递给黑夫:“这是出入中军的牌子。你拿着,夜里过河,认得自己人。”
黑夫接了牌子,木片沉,带着桐油的味,攥在手里,不敢松。
“烧粮车,得挑船。”景离忽然开口,“船吃水深,载的是粮;船吃水浅,载的是人。火烧深的,不烧浅的。”
王翦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也看?”
“看船看多了。”景离说。
“烧粮车,”王翦说,“火起来,人就撤。粮烧了,人不能丢。你记着。”
“记着了。”黑夫说。
“粮道烧了,”王翦转向景离,“楚军会怎样?”
“会退。”景离说,“要么退,要么拼。拼,就是咱们等的那一下。”
“拼得赢吗?”
“拼不赢。”景离说,“他们马竭,咱们壁坚。”
王翦点了点头,走回案后坐下,又拿起那卷竹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汝二人,可为吾之耳目。”
黑夫没听懂:“耳目?”
“眼睛和耳朵。”景离低声说,“大将军的意思,是让咱们替他看,替他听。”
黑夫这才明白,站在那里,看着案后的王翦。
“大将军,”黑夫开口,“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说。”
“我砍头,砍得利索;可看路,看得不远。”黑夫说,“您要是用我当眼睛,我怕看瞎了。”
王翦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看瞎了,就换一双。可你要记住——眼瞎了,还有手;手没了,还有刀。”
出了中军帐,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河上的腥气。黑夫这才发现,后背汗湿透了。
景离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才开口:“你方才,在大将军面前,说得挺好。”
“好什么。”黑夫说,“他问一句,我答一句。”
“答得实。”景离说,“大将军不爱听虚的。”
黑夫没接话,攥着那块木牌子,借着帐缝漏出的光看了又看。牌子上刻着字,他不认得,可他知道,这块牌子,从今往后,就是他的胆。
“景离。”他忽然开口,“你说,大将军真让咱俩当他的耳目?”
“让了。”景离说,“话都说出去了。”
“那咱俩,”黑夫说,“得当得像个耳目。眼睛,得看得远;耳朵,得听得真。”
景离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认准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我认准了。”黑夫说,“我欠孙大柱一条命,欠田虎一条命,欠河滩上那些兄弟一条命。这些命,都得用仗来还。”
回到自己帐口,黑夫掀帘,帐里灯还亮着,田虎靠着墙,没睡。
“回来了?”田虎问。
“回来了。”
“大将军说什么?”
“说,让咱俩给他当耳目。”黑夫说,“还给了块牌子。”
他把木牌子往田虎跟前一晃。田虎看不大清,可他笑了:“好。咱什,有牌子的,你是头一个。”
“睡吧。”黑夫说,“明儿,还有仗要打。”
田虎没接话,靠着墙,坐了一会儿,才开口:“过河,得小心。”
“我知道。”黑夫说。
“河深。夜里更黑。”田虎说,“你眼睛好,可水底下,看不清。”
黑夫没接话,躺下,把木牌子搁在枕边。帐外的风,一夜没停。
第34章 筑壁之任,反击之口
黑夫当上屯长那天,田虎的伤也养得差不多了。
任命的令是景离带来的。黑夫正在营口磨刀,景离走过来,把一块木牍递给他:“军正署的令,你升屯长,管五十人。活儿,是修壁垒。”
黑夫抬头:“修壁垒?”
“涡河沿岸,再起三道壁。”景离说,“你管一段,在第三道壁的北头。”
“北头?”黑夫问,“那儿尽是沙地,好修吗?”
“好修。”景离说,“沙地挖得动。可沙地的壁,不结实,得夯。你带人去,先看地,再动土。”
黑夫把刀收进鞘里,站起来:“我什里的人,都跟着我?”
“跟着。”景离说,“你升屯长,他们是你屯里的人了。田虎伤好了,也归你。”
消息传开,什里人先炸了。赵七跑过来,围着黑夫转了两圈:“屯长!你是屯长了!”
“别喊。”黑夫说,“活儿还没干,先别叫好。”
“屯长管五十人,是官了。”刘五说,“咱什,也有人当官了。”
“当官不干活,早晚让人撵下来。”黑夫说,“都收拾收拾,跟我去看地。”
什里人应了一声,各自去拿锹镐。
景离说完,黑夫没接话。他看了看自己那把刀,又看了看远处的河。
“怎么?”景离问。
“没什么。”黑夫说,“我当什长,管十个人,管得过来。管五十个人,得学着看。”
“看什么?”
“看人。”黑夫说,“十个人,我认得出谁好谁孬。五十个人,我怕看走眼。”
景离笑了:“你去看地,先别急着看人。地看准了,人才服你。”
第二日,黑夫带着人去看地。
第三道壁的北头是一片河滩地,滩上是沙,沙上长着些矮草。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在手里搓了搓,又站起身,往四处看。
他沿着滩走了一遍,走到一处蹲下来,用手指在沙里抠了抠,抠到湿沙,又抠到硬底。
“这儿,”他说,“底下是实的,能打桩。”
景离也蹲下来,看了看:“你还会看底?”
“种地的。”黑夫说,“地里头实不实,一锹就知道。沙地也一样。”
他还蹲着,抓了把沙,扬起来,看风往哪边吹。
“风从河上过来,往坡上刮。”黑夫说,“火是顺着风烧的,壁得在迎风的一面留出空当。”
景离看着他:“你连火都想到了?”
“涡河上,他们放过火船。”黑夫说,“防过一次,就记住了。”
两人站在滩上,景离指着一处:“你看,那边是高坡,坡上长着林子。楚军在对岸,往这儿看,正好被高坡挡住。”
“死角?”黑夫问。
“死角。”景离说,“他们看不见这儿。咱们在这儿修,他们看不全。”
“可看不见,怎么守?”黑夫问,“壁修起来,是要守的。看不见的壁,跟没修一样。”
景离点头:“这就是我说的第二桩——留反击的通道。”
“通道?”
“壁,不是死墙。”景离说,“是活墙。平时,堵着;楚军来攻,把口子推开,人从口子出去,从后头抄他们。”
黑夫蹲下来,拿草棍在沙地上划了个圈,又划了条线:“口子开在哪儿?”
“开在坡脚。”景离说,“坡挡着,他们看不见口子。口子一开,咱们的人出去,正好在他们侧后。”
黑夫盯着沙地上的线,看了很久。他把草棍插在线上,直起身:“行。就修这儿。口子,留三道,不多,不少。”
“三道够?”
“三道正好。”黑夫说,“口子多了,守不住;少了,不够用。三道,楚军从哪边来,都能从另一边出去。”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学得快。”
“是你说得快。”黑夫说,“你说的,我都记着。”
看完了地,黑夫把五十个人都叫到滩上。
他站在一堆沙土上,看了看底下的人。有认识的面孔——赵七、刘五、郑老兵;也有陌生的——别的什并过来的。
“我叫李黑夫。”他说,“从今儿起,我是你们的屯长。”
没人说话。
“我不识字,不认官话。”黑夫说,“可我认得土,认得水,认得刀。你们跟着我修壁,修的是自己的命。壁修结实了,楚军过不来,咱们都活;壁修松了,楚军进来,咱们都死。”
还是没人说话。
“丑话说前头。”黑夫说,“谁偷懒,我让田虎盯着;谁误事,我按军法办。可谁受了伤,我背他;谁家里有事,我记着。”
他说完,跳下土堆,抄起锹。五十个人,愣了愣,也都跟着干起来。
回到营地,黑夫把人分成三拨,一拨挖壕,一拨夯土,一拨立木。他自己跟着夯土的干,一锹一锹,把沙土拍实。
挖壕的先动手,壕挖三尺深,一人宽。挖出来的土堆在壕边,等夯土的来取。
夯土的四个人抬一根木夯,一丈来长,上头拴着绳,一起喊号子,一起抬,一起落。号子声一起,夯土声就起来了——咚,咚,咚,一下,一下,把沙土夯成墙。
立木的把碗口粗的圆木一根一根竖在壁心里。木头是辎重营运来的,桐油浸过,不怕水泡。木头立好,夯土的把土围上去,一层一层埋进壁里。
黑夫跟着夯土的干到晌午,后背的衣裳湿透了。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又磨破了,血和土混在一起,成了黑红的痂。他直起腰,抹了把汗,远远看见一个人,从营地的方向走来。那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瘸着。
黑夫眯着眼看了半天。那人走近了,他才认出来——是田虎。田虎肚子上缠着的布已经解了,换成薄薄一层,手里拄着一根木棍,脸上还有点白,可眼睛亮。
“你怎么来了?”黑夫喊。
“听说你升屯长了。”田虎说,“我来给你道喜。”
“道什么喜。”黑夫说,“伤还没好利索,回去躺着。”
“躺不住。”田虎说,“帐里闷,我出来透透气。顺带,看看你的壁。”
黑夫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赶他。
“来帮你看着。”田虎说,“你只管干活,我看人。”
“你看得住?”
“看得住。”田虎说,“哪个偷懒,哪个手巧,我一眼就看得出来。我在村里,管过收成。”
黑夫没再赶他。田虎寻了块石头坐下,把弓搁在腿上,一双眼在干活的人里扫来扫去。
“第三排那个,”田虎忽然开口,“挖壕的,挖得浅。你让他重挖。”
黑夫看过去,果然,那人挖的壕比别人浅了半尺。
“你眼毒。”黑夫说。
“干庄稼的,都懂。”田虎说,“土深一尺,苗就高一尺。偷懒的土,瞒不过庄稼人。”
黑夫笑了,走过去把那人叫住,让他重挖。那人不敢吭声,弯下腰,又挖起来。
一上午,田虎替黑夫盯出三处偷懒的、两处挖错方向的。黑夫只管夯土,把壁的底子夯得瓷实。
“你这眼睛,”黑夫歇晌的时候,对田虎说,“比我的刀还准。”
“刀砍人,眼睛看人。”田虎说,“两样活儿,都得练。”
“那你练你的眼睛,我练我的刀。”黑夫说,“咱们俩,一文一武,凑合着过。”
田虎咧嘴笑了:“凑合着过。”
壁修到第三天,麻烦来了。
先是楚军那边多了几匹马,在对岸的滩上溜达,不走。黑夫看见了,跟景离说:“楚军在看咱们。”
“看什么?”
“看咱们修壁。”黑夫说,“马是探路的。他们不放心,派马来看。”
“能看见吗?”景离问。
“看不全。”黑夫说,“高坡挡着。可他们知道这儿有人。”
话音没落,一支箭嗖地一声从对岸射过来,插在黑夫脚边的沙地上,箭尾的羽还在抖。
黑夫低头看了看那支箭,又抬头看对岸。对岸的滩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排人,站在河边,手里都拿着弓。
“来了。”黑夫说,“楚军来试箭了。”
“试箭?”景离问。
“试咱们的胆。”黑夫说,“他们不指望一箭射死人,就指望咱们害怕,把活儿停了。”
“停吗?”
“不停。”黑夫说,“他们射他们的,咱们修咱们的。箭射过来,捡起来,还能用。”
他说着,弯腰把脚边那支箭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楚军的箭,箭杆是竹的。竹箭,轻,飞得远,可扎不深。咱们的墙,是夯土的,竹箭,扎不透。”
“你连这个都知道?”景离问。
“挨过箭,就知道了。”黑夫说。
田虎从石头上站起来,把弓一拉,搭上箭:“那我回他们一箭?”
“回。”黑夫说,“让他们知道,这壁,不是白修的。”
田虎眯起一只眼,拉满弓,瞄了瞄。箭离弦,嗖地一声飞过河,落在那排人的前头,扎进沙里。
对岸的人顿了顿,没有再放箭,收弓,退了。
“他们退了。”田虎说。
“不是退。”黑夫看着对岸,“是回去报信了。明儿,来的就不是箭了。”
“那是什么?”
“人。”黑夫说,“他们不会让咱们安安生生把壁修起来。明儿,要么来抢,要么来烧。”
这天夜里,楚军没有停。
箭一支接一支从对岸射过来,落在壁根,落在帐顶,不伤人,就是烦人——夜里睡不踏实,白天就没力气干活。
黑夫想了个法子,让人把壕挖深,把帐搬进壕里。箭射过来,落在外头,人在壕里听见箭响,翻个身,接着睡。
“壕,不光防人,还防箭。”黑夫说,“楚军的箭,是吓人的。吓不住咱们,就是白射。”
他把那支竹箭,随手插进壁的缝隙里,又抄起锹,接着夯土。
“修快些。”他说,“壁早修成一天,早踏实一天。”
田虎看着他,把弓收起来,也抄起一把锹,一瘸一拐,跟着他干。
对岸的河滩上,那排人已经不见了。可黑夫知道,他们回去会带来更多的箭、更多的事。
景离来看壁,是在第五日。
他绕着壁走了一圈,又蹲下来敲了敲壁身,壁身实实的,敲上去闷响。
“夯得好。”景离说,“你这壁比前头两道都结实。”
“都是人夯的。”黑夫说,“五十个人,累出来的。”
“口子呢?”景离问,“三道口子,留了没有?”
“留了。”黑夫说,“坡脚两道,河岸一道。平时,堵着;要用,推开。”
景离走到坡脚,看了看那两道口子的位置,点了点头:“口子开得对。都在死角里,楚军看不见。”
“看不见,就不设防。”黑夫说,“等他们看见的时候,口子里,已经有人出来了。”
景离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像个将官。”
黑夫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的血痂又裂开了几道,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抄起锹,又下了壁。
当夜,壁根底下,起了火。
火是从壁西头烧起来的。黑夫睡在壁根,被烟呛醒,翻身起来,看见西头的木架腾地一下烧起来一片。火光里有人影在动——是楚军摸过河来了。
“起来!都起来!”黑夫吼,“西头着火了!”
他抄起锹先往西头跑,跑到近前,看见两个黑影正把火把往木架上扔。黑夫一锹抡倒一个;另一个要跑,田虎的箭已经先到了,钉在那人后腿上。
那人栽倒,被赶来的士卒按住。
火被扑灭了,木架烧了半截,土还是好的。
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那截烧焦的木架,又看了看被按住的楚军探子。
“他们来了。”他说,“今夜是探,明夜,就是攻。”
黑夫回到壁根,把烧焦的木头扒开,又找了几根新木重新立上,干到天快亮,壁西头又补起了一截。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壁顶往对岸看,对岸的营火星星点点,一夜没灭。
“他们等着。”他说。
田虎拄着棍,也爬上壁顶,站在他身边:“他们等着,咱们就修着。看谁熬得过谁。”
“修着。”黑夫说,“壁一天比一天高,他们一天比一天急。”
壁修了七日,楚军的骚扰也跟了七日。箭断了不知多少支,夜惊醒不知多少回,可壁一天比一天高。
第八日,对岸的营火忽然多了起来。黑夫站在壁顶看着那一片灯火,把锹往肩上一搁。
“他们沉不住气了。”他说。
田虎站在他身边,把手里的弓又紧了紧。风从河上过来,吹得壁顶的旗猎猎地响。
第35章 项燕之谋,敢死夜袭
涡河南岸,楚军的中军帐,灯比秦军的还多。项燕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羊皮地图。
地图上画着涡河,两岸密密麻麻画满了线。北岸的线,是秦军的壁垒——一道,两道,三道,像三道箍,把河岸箍住。
项燕的手指从第一道壁划到第三道壁,停住了。
“第三道壁,什么时候起的?”他问。
帐下站着的是项燕的裨将,姓屈。屈裨将上前一步:“回将军,五日前起的第一锹土。”
“五日前?”项燕的眉头拧起来,“五日前,这儿还是一片河滩。”
“是。”屈裨将说,“秦军修得快,夜里也不停,火把照着,一锹一锹地夯。”
项燕盯着地图上那三道壁,看了很久。
帐帘忽然被人从外头撩开,一个斥候带着一身水汽跪在帐口:“将军,北岸又探明了。”
“说。”
“秦军第三道壁,北头那段,换了个新屯长,姓李,叫李黑夫。他让人把壕挖深了三尺,还在坡脚留了几道口子。”
项燕的手指在地图上顿了顿:“留口子?”
“留口子。”斥候说,“平时堵着,像是防人抄后的。”
“这个李黑夫,”项燕说,“不简单。口子,是反击的。他修壁,还想着反攻。”
“要绕开他吗?”屈裨将问。
“不绕。”项燕说,“他越能打,那段壁越值钱。烧,就烧他那儿。”
“王翦,”他说,“是步步为营。”
“步步为营?”屈裨将问。
“他一步,一步,往前推。”项燕说,“修一道壁,占一块地;占一块地,再修一道壁。他不跟咱们硬拼,他要用这三道壁,把咱们耗死在这儿。”
“耗?”
“粮。”项燕说,“咱们的粮,从项城运,过涡河,远。他的粮,从平舆运,近。他耗得起,咱们耗不起。他筑壁,就是等着咱们粮尽,自己退。”
屈裨将没接话,帐里的灯照着他半张脸,明一块,暗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将军,咱们的粮,还能撑几日?”
“二十日。”项燕说,“省着吃,二十五日。”
“二十五日,够干什么?”
“够干一仗。”项燕说,“二十五日内,咱们得让秦军动一动。他不动,咱们就逼他动。”
屈裨将的脸色变了:“那……将军,咱们怎么办?”
“不能等。”项燕说,“等,就是死。他筑他的壁,咱们得在壁上,咬一口。”
帐里还有一个年轻的将领一直没说话,这会儿,他忍不住开口:“将军,咱们的兵,不比秦军差。何不堂堂正正,跟他打一仗?”
说话的人是项燕帐下的一个都尉,姓钟。
项燕看了他一眼:“打一仗?咱们的兵,跟他的兵,谁强?”
“咱们的兵,悍勇。”
“悍勇。”项燕重复了一遍,“悍勇,能顶几天?秦军的壁,是夯土的,一锹一锹,夯出来的。他们的兵,是六十万,从关内来的。咱们的兵,打光了,谁补?他们的兵,打光了,关内还有。”
钟都尉不说话了。
帐里静了片刻。屈裨将又问:“将军,王翦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打过仗的人,我都记着。”项燕说,“王翦,在赵国打过,在燕国打过。他打仗,不贪快,贪稳。他带的兵,从不出岔子。这样的对手,急不得。”
“那他,就没破绽?”
“有。”项燕说,“他稳,是因为他算得远。可他算得再远,也算不到,有人敢夜渡涡河,去烧他的壁。”
屈裨将看了他一眼:“将军,这是赌。”
“打仗,哪有不赌的。”项燕说,“赌,不是送死,是挑最险的路,走最稳的步。”
钟都尉低着头不说话了。王翦的名他听过——赵国、燕国一路打过来,没输过。
“那怎么办?”钟都尉问。
“夜袭。”项燕说。
“夜袭?”
“派一支敢死队,夜渡涡河,摸上第三道壁。”项燕说,“烧了它。壁一倒,秦军的势头,就断了。”
“第三道壁?”屈裨将问,“那儿,守得紧?”
“守得紧不紧,要看人。”项燕说,“我看了这五日,第三道壁北头,最忙。那儿是个沙地,可他们修得最急。越是急的地方,越是王翦看重的。烧了那儿,等于砍了王翦一指。”
“敢死队,”屈裨将问,“派多少人?”
“三十。”项燕说,“三十个,够了。人多了,动静大;人少了,成不了事。三十个,夜渡,摸上去,放火,就撤。”
“谁带?”
“项庄。”项燕说,“他手下那三十个,都是敢死的。让他去。”
“项庄……”屈裨将顿了顿,“他昨夜,才从南岸调回来。”
“正好。”项燕说,“他生,楚军就还有救;他死,楚军记着他。”
“将军。”钟都尉还想说什么。
“不说了。”项燕抬手,止住他,“再争,天就亮了。烧壁,是我定的。成了,功在楚军;败了,罪在我一人。”
他走回案后坐下,拿起一支笔,在羊皮上圈住了第三道壁的北头。
“传项庄。”他说,“明夜,动手。”
帐外的风灌进来,把灯吹得晃了晃。项燕看着那圈出来的北头,不再说话。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帐外的更声,一声一声,打着。
第二日天没亮,项燕就醒了,披衣出帐,站在帐口望着北岸。北岸,雾还锁着河,看不清。
“今夜。”他低声说,“今夜,成与不成,就看项庄的了。”
当日,项庄带着三十个人,到了涡河南岸的渡口。
项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下巴,腰间别着两把短刀,一把砍人,一把砍木。
“将军的话,都记住了?”项庄问身后的人。
“记住了。”身后的人齐声应。
“再说一遍。”项庄说,“摸上去,放火,就撤。不恋战,不捡便宜。烧了壁,回来,每人赏一匹帛。”
“是!”
“丑话说前头。”项庄说,“谁贪功,谁死在壁上,我不回头捞。我项庄带的人,死要死在明处,不能死在贪上。”
三十个人,没人说话。
项庄身边的人都是跟着他打过仗的老卒,有两个人正把火油往布条上浸,还有几个在检查短刀,一把一把,磨得锃亮。
“火油,带够没有?”项庄问。
“带够了。”一个人答,“每船一坛,够烧半里壁。”
“坛子,绑紧了。”项庄说,“船翻了,坛子不能丢。”
“绑紧了。”
“好。”他说,“这雾,是老天爷给咱们的。”
项庄蹲下来,抓了一把河滩的沙在手里搓了搓:“秦军的壁是沙土的,夯得实,可沙土的壁怕火,火一烧,土就松,木就裂。烧透了,壁就塌。”
他站起身,看着黑沉沉的河面:“今夜没月亮,没月亮就是咱们的命。”
夜里,三十个人分乘五条小船悄悄下了河。船是楚军的船,窄,翘头,吃水浅——正是那种能抢滩的快船。
河面上没有灯,只有船桨划水的声响,一下,一下,压得极低。
河水贴着船帮发出细碎的响,不仔细听听不出来。项庄听了一路,耳朵里全是这种声音。
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四条船跟得紧紧的,一条咬住一条的尾巴,不近不远。
“船距,够。”他低声数着,“再近,翻;再远,散。”
项庄坐在第一条船的船头,眼睛盯着北岸。北岸,火光还亮着——秦军还在修壁。
“他们修得真勤。”项庄低声说,“勤得像不知道要死。”
“他们知道。”旁边的人说,“知道咱们会来。”
火光里能看见壁的轮廓,一道一道,横在河岸上,像一堵堵墙。项庄数了数,一共三道。他年轻时跟人修过堤,知道堤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人。今夜,他是那个人。
三道壁,北头那道最低,也最薄。项庄在夜里看不大清,可他能从火光里看出那道壁的影子,比另外两道矮了半头。
“北头。”他低声说,“将军圈的地方,就是那儿。”
他攥紧船帮,手指一下一下地敲。
“项头。”第二条船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烧了壁,咱们还能回来吗?”
项庄没回头:“回得来。烧完就跑,谁也别回头。”
“要是回不来呢?”
“回不来,就给将军带句话。”项庄说,“就说,项庄没给楚军丢人。”
那人没再说话。
“知道,还修。”项庄说,“那这壁,就更得烧。”
船悄无声息地靠近了北岸。
船底擦着河滩的沙,发出一声轻响。项庄一抬手,船停了。
他侧耳听了听岸上,除了风声,还是风声。
“水浅。”项庄低声说,“正好不用蹚。”
他先把一条绳抛到岸上,钩住一棵矮桩,然后第一个从船里翻出去,踩上滩。
滩是沙的,软,不响。项庄蹲下来,等了一会儿,身后的三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下了船,踩上滩。
壁根底下壕沟挖得很深。项庄带人猫着腰,摸到壕边,趴在壕沿上听。
壁顶上有巡夜的人,脚步声踢踢踏踏,来回走。
“一队。”项庄数了数,“三十步,一趟。”
他回头,压低声音:“等他们过去,咱们从壕里爬上去。摸到壁根,放火。”
三十个人屏住呼吸,等着。
巡夜的脚步声,远了。
“走!”项庄低喝。
三十个人从船里跃起,无声无息,翻过壕沟,贴着壁根,往上摸。
对岸,秦军第三道壁的北头,这一夜也静不下来。
其实,黑夫今夜睡得并不沉。
白天,田虎替他把哨排了一遍。入夜前,田虎拄着棍一瘸一拐走到黑夫跟前:“屯长,今夜,我睡壁顶。”
“你腿不行,爬什么壁顶。”黑夫说。
“腿不行,耳朵行。”田虎说,“我睡壁顶,听见动静,能先喊。”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行。你睡壁顶,我把壕里的灯都灭了。灯亮着,就是给楚军指路。”
“灭了?那巡夜的人,看不见路。”
“巡夜的人,走熟了。”黑夫说,“闭着眼,也能走。灯灭了,楚军摸不清咱们在哪儿。”
田虎看着他,笑了:“你这脑子,比我好使。”
“我脑子不好使。”黑夫说,“是我怕。怕,就想得多。”
“口子都堵严实了。”赵七入夜前来报,“三道口子,都堵了,还压了石头。”
“好。”黑夫说,“口子堵着,楚军要是摸进来,只能走壁顶。”
“那咱们,守壁顶?”
“守壁顶,也守口子。”黑夫说,“口子那儿,留两个人,趴在口子边。口子一动,就喊。”
“那口子,不就白堵了?”
“口子堵着,是防人进;口子留人,是防人撬。”黑夫说,“堵,是挡明路;留人,是防暗路。两样,都得有。”
这一夜,黑夫睡在壁根。他睡得浅,耳朵一直竖着——他等了一夜的动静,果然,等来了。
壁是夯土的,手能抠进缝里。三十个人像三十只壁虎,贴着壁,往上爬。
爬到一半,壁顶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是睡在壁顶的田虎。他被楚军爬壁的响动惊醒,一睁眼,看见黑压压的人影正往上爬。
“有人!壁上有人!”田虎吼。
项庄一激灵,他知道被发现了。
“快!往上!放火!”他吼。
三十个人加快了手脚往上爬。壁顶上锣声响了——一声,又一声,急促得像催命。
锣声炸开的那一刻,黑夫翻身起来,黑灯瞎火里摸到自己的刀。手一碰刀柄,凉,脑子一下就清醒了。
帐里,什里的人也都醒了,有人摸黑找鞋,有人喊“火把呢”,乱成一团。
“别慌!”黑夫吼,“赵七!你带人守住西头!刘五!东头!其他人,跟我上壁!”
他自己第一个冲出帐,耳朵里灌进来的全是楚军的呼喝声——从壁顶上,从壁那头,此起彼伏。
“来了!”他喊,“楚军上壁了!都起来!”
他抬头往壁顶看——火光里,一个影子还立在壁顶边上,是田虎。田虎正往下喊:“楚军上来了!二十个!三十个!”
“知道了!”黑夫吼,“你下来!”
“下不去!”田虎喊,“他们堵着道!”
黑夫攥刀的手紧了紧,没再喊,往壁根跑,一边跑一边吼:“守好口子!口子不能开!”话音被外头的喊杀声吞没了。
第36章 滚木礌石,斩将御袭
其实,从锣声响到黑夫上到壁顶,中间隔了很久。
黑夫先跑到壁根,以为楚军会在壁根放火。可楚军比他想的高一着——他们是直奔壁顶来的。
“坏了。”黑夫心里咯噔一下,“他们在壁顶放火。火从上头烧下来,壁,就完了。”
他来不及从台阶上壁。壁边竖着一根白天夯土的杆子。他抓住杆子,三两步,蹿上壁顶。
黑夫一翻上壁顶,就愣住了。
壁顶上,什里的人乱成一团。有人抱着滚木往壁沿跑,有人攥着刀不知该守哪儿,还有几个新兵腿肚子发软,蹲在壁根不敢动。
“都别慌!”黑夫吼,“听我号令!”
他一把扯过最近的新兵:“你去把滚木,都滚到壁沿!”
又指另一个:“你去抬礌石!两个人,抬一块!”
“赵七!你带人,把火油桶,都挪开!别让楚军的火,烧着油!”
“刘五!你守西头!漏了一个,我唯你是问!”
他一声一声,把乱糟糟的人一个个钉回位置上。
火光从壁顶往下泼——是楚军把火油倒在布条上,点了,往下扔。火油一沾夯土,烧起来,噼噼啪啪。壁根的木头,顶着火。
“滚木!滚木呢!”黑夫吼。
什里的人推着滚木,往壁根跑。滚木是白天备好的,一头削尖,一头钉着铁皮。黑夫让人把滚木抬上壁,顺着壁沿,往下滚。
“推!往下推!”
第一根滚木从壁顶滚下去,火光里只听一声闷响,壁下有人的惨叫,闷在土里。
“再来!别停!”
第二根,第三根。滚木一根接一根,从壁顶滚下去。壁下的楚军,有人躲,有人被砸中,骂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礌石!礌石也推!”
礌石是圆的,从壁顶滚下去,借着坡势,越滚越快。石头的响声,比滚木沉。
有的滚木滚到一半,被壁下的楚军用长矛顶住;有的借着力,砸进人群里。
黑夫看着底下,火光里楚军的人影一个接一个,往壁根钻。
“他们不怕死!”刘五喊,“滚木压不住他们!”
“压不住,也得压!”黑夫吼,“滚木,是用来砸人的!不是用来吓人的!”
他抄起一根滚木,自己抬着,推到壁沿。
“来!一起推!”
三根滚木同时从壁顶滚下去,壁下一阵闷响。
楚军的攻势,被压下去一截。
可楚军不是吃素的。有人从壕里扔出火把,点着了壁根的干草。干草是白天铺的,本意是防潮——这一下,成了楚军的引火之物。
“干草!”黑夫喊,“都给我扒了!”
什里的人顾不上火,扑到壁根,用手一把一把扒干草。火烧着手,谁也没停。
有人把水桶提来,水是白天存的,不多了。
“省着用!”黑夫喊,“先泼着火的地方!没着火的,用土盖!”
“土!”有人喊,“没土!”
“扒!壁根的土,就是土!”
一群人蹲下来,用手刨土往火上盖。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一边刨一边咳嗽,嗓子眼火辣辣的。
黑夫自己也扑下去扒。
就在这时候,壁顶传来一声吼。
“让开!我来!”
是田虎。
田虎拄着棍,一瘸一拐站到壁顶边上,手里不是棍,是抢来的一把短刀——楚军的短刀。
“田虎!你腿不行!下来!”黑夫吼。
“我腿不行,手行!”田虎吼,“楚将上来了!我来会他!”
壁顶那头,一个黑影子翻上了墙头。是项庄。
项庄没想到,壁顶上,迎着他的,是一个瘸子。
“瘸子,你也配拦我?”项庄冷笑。
“配不配,试了才知道。”田虎说。
项庄挥刀,劈向田虎。田虎瘸着腿,往旁边一闪,躲开第一刀。他手里的短刀,不迎着砍,专往项庄的腰眼上递。
两个人在壁顶边上缠斗起来。
“你腿瘸了,还敢跟我打?”项庄说,“你就不怕,死在这儿?”
“死这儿?”田虎咧嘴,“我这条命,涡河边上,就该没了。多活几天,赚的。”
项庄的眉头拧了一下,他看得出来,这个瘸子是真不怕死。
“不怕死的人,最麻烦。”项庄说。
“麻烦的还在后头。”田虎说。
项庄一刀,横扫。田虎往下一矮,刀贴着他的头皮削过去。他趁着项庄收刀的功夫,短刀直刺项庄的小腹。
项庄侧身躲过,可衣襟被划开一道口子。
项庄的刀快,狠。田虎的腿不利索,可他的刀阴,刁。他每退一步,都在找项庄的破绽。
“你是个好手。”项庄说,“可惜,瘸了。”
“瘸了,也能拉你垫背。”田虎说。
项庄再一刀,削向田虎的脖子。田虎往后一仰避过,却踩空了一步——壁顶的边沿,土是松的。
“田虎!”黑夫在底下,看得真切。
黑夫没有往壁顶正面冲。正面,楚军堵着,冲上去,就是送死。
他记得,自己留的那道口子。修壁的时候,景离跟他说过:壁,要留退路。他听了,在最边上的壕沟里,留了一道口子,用土,虚掩着。
白天,赵七报口子都堵了。黑夫嘴上说好,手底下,却把那道口子的土,留松了。
“堵死了,咱们也出不去。”他想,“留一道,万一要用。”
这会儿,用上了。
他从口子里钻出去,绕到项庄的背后。
项庄正一门心思,压着田虎打。
“瘸子,你还能撑几刀?”项庄问。
“你试试。”
项庄一刀,当头劈下。田虎举刀,架住——刀与刀,碰出一串火星。
就是这一瞬。
黑夫从项庄背后扑上来,没有喊,没有叫,就一刀——从项庄的肋下捅进去。
刀进去的时候,黑夫的手感觉到一股阻力——是骨头。他咬着牙,又往深处捅了一寸。
项庄的刀从手里掉了下去,砸在壁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项庄的身子僵住了。
他回头,看见一个黑脸汉子正站在他背后,刀还在他肋下。
“你……”项庄想说,没说出来。
“我黑夫。”黑夫说,“你烧我的壁,我杀你。”
项庄倒下去,从壁顶滚落壁下。壁下的楚军看见主将死了,军心一下就垮了。
“项头死了!”
“撤!撤!”
楚军敢死队连滚带爬,退回壕里,退回河边,有人连船都不要了,蹚着水往回跑。
夜袭,退了。
壕里丢下一地的东西:火油坛子,短刀,火把,还有几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
“别追!”黑夫喊,“天还黑,追出去,怕有埋伏!”
“那……他们跑了!”有人喊。
“跑了,就跑了。”黑夫说,“壁,还在咱们手里。他们跑回去,项燕自会收拾他们。”
话是这么说。黑夫望着河对岸,楚军的火光一点一点往南退。他心里清楚:这一夜是过去了,可楚军不会就这么算了。
黑夫站在壁顶,喘着气。他的刀还在滴血。田虎瘫坐在壁顶,短刀还攥在手里,手抖个不停。
他右腿的裤腿洇出一片黑——那是血,刚才那一战,他瘸着的腿又挨了一下。
“腿,又破了?”黑夫问。
“皮外伤。”田虎说,“不打紧。”
“你这一夜,挨了两下。”黑夫说,“一条腿,还想瘸成什么样?”
“瘸不了。”田虎说,“我这条腿,还得跟楚军,再打几仗。”
黑夫看了他一眼,蹲下来把他的裤腿卷上去,伤口还在渗血。他从怀里扯出一条布带,一圈一圈,重新裹紧。
“疼不疼?”黑夫问。
“疼。”田虎说,“你裹得,比军医还狠。”
“疼,就记着。”黑夫说,“记着,别再拿命去换。”
“不换。”田虎说,“我这条命留着,有用。”
黑夫蹲下来,扶住他:“你那叫单挑?那是找死。”
“我那是拖。”田虎咧嘴,“我拖住他,你好绕他背后。你俩的心,我还是懂的。”
“你懂个屁。”黑夫骂了一句,手却没松开。
天亮,中军来了人。
这一夜,第三道壁死了九个秦兵,伤了二十几个。黑夫什里死了两个,都是跟着他从涡河过来的老人。
天一亮,黑夫正蹲在壁根,给一个伤兵包扎大腿上的伤——那是楚军的箭射穿的。
“屯长,你的手,抖什么?”伤兵问。
“抖?”黑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我没抖。”
“你抖了。”伤兵说,“你从壁顶下来,手,就一直抖。”
黑夫没说话。他确实抖。不是怕,是那一刀捅进项庄肋下的时候,他感觉,刀,凉了。
这时候,远处一阵马蹄声。王翦带着中军的人,到了第三道壁。
壁根还冒着青烟。滚木礌石横七竖八,堆在壁下。楚军的尸体横在壕里,横在滩上,数不清。
王翦下了马,没有先看尸体,先走到壁根蹲下来,摸了一把壁上的夯土。
“夯得实。”他说,“这壁,守得住。”
他站起身,又看了看壁下的壕:“壕,也挖得深。你修壁,是用了心的。”
“回将军,”黑夫说,“修壁,不是我一个人修的。位子,是景离定的。”
“景离?”王翦点了点头,“我记得他。军正署的,对吧?”
“是。”黑夫说,“他看地,先看水。这壁的位子,是他定的。”
“守垒有功。”王翦看着黑夫,“李黑夫,你可知罪?”
黑夫一愣:“罪?”
“罪在,”王翦说,“你杀得太少。项庄,就这么死在你手里,便宜他了。”
众人都笑了。
王翦手一挥,中军的军吏捧着一卷文书上前。
“李黑夫,”军吏念,“守垒有功,斩楚将一员,破敢死之袭,晋爵上造。”
“晋……上造?”黑夫愣住了。
黑夫看着那卷文书,没敢接。
“上造……”他嘴里念着这个陌生的词,“那是啥?”
“是爵。”军吏说,“你认得字?”
“不认得。”黑夫摇头。
“不认得,就记着。”军吏说,“上造,是爵。你从今往后,见着屯长,不用行礼了——你比他,大两级。你的甲,跟你的功,都对上了。”
“我……没立什么功。”黑夫说,“壁,是大家一起守的。滚木,是什里人推的。田虎,还在顶上,跟楚将拼了命。”
“田虎,有田虎的赏。”军吏说,“你的赏,是你的。功,不能让。你让过一回,不能再让第二回。”
黑夫愣住了:军吏怎么知道他让过功?
他抬头看王翦,王翦正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我说的。”王翦说,“你让功给孙大柱家的事,我早知道了。你能让,是你的义;我赏,是军法的义。两码事,不掺。”
“接吧。”王翦说,“这是你拿命换的。涡河,你抢浮桥,杀楚将;这儿,你守壁,又杀楚将。你的功,不该压着。”
黑夫接过文书,手有点抖。
“你抖什么?”王翦问。
“回将军,”黑夫说,“我上回,在军正那儿,压过功。我怕……怕这回,又压。”
“压不了了。”王翦说,“这功,是我亲眼看见的。谁压,我砍谁。”
黑夫攥着文书,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传令兵跑进帐来。
“将军!探马来报——楚军昨夜败退后,项燕,杀了自己一个校尉!”
帐里,静了。
“杀校尉?”王翦问。
“是。”传令兵说,“项燕说,校尉探报不实,误了夜袭。当众,斩了。”
“校尉是谁?”军吏问。
“姓田。”传令兵说,“是项燕帐下的一个裨将。听说是他荐的项庄,说项庄能成。夜袭败了,项燕先斩了校尉,再收的尸。”
“先斩校尉,后收尸……”王翦重复了一遍,“项燕,这是在堵自己的嘴。”
“堵嘴?”军吏不解。
“夜袭败了,总得有人担着。”王翦说,“他不能认自己失算,就找个人,担了这个罪。校尉死了,话,就绝了。”
“那楚军,会不会乱?”
“乱,还早。”王翦说,“可这梁子,是结下了。项燕,压得住一时,压不住一世。”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杀他的,咱们守咱们的。他越急,越说明,他的粮,快断了。”
黑夫把文书卷好,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想起孙大柱——那功,他该有一份。
帐外,风灌进来。黑夫看着怀里的文书,又看了看帐外的壁,没有说话。
第37章 俘虏之供,围点打援
第二日清早,露水未干,景离就到了第三道壁。
他是被中军调来的。夜袭死了人伤了人,军功要核,抚恤要造册,都落在军正署头上。
景离背着竹筒,筒里是空白的简册,沿着壁根走了一趟,把烧焦的木、塌了的土、壕里的尸首一一看过。
“二十六具。”他在简册上记了一笔,“带走的,两具。”壕沿的土是湿的——夜里有霜。
他不是来领功的,是带着两个军正署的吏来认尸——夜袭里死在壁下的楚军,要按名册一一核验。死人有时比活人会说话。
景离先看那具完整的,把人翻过来看脸,看手,看甲片。
“项庄?”军吏问。
“不是。”景离说,“项庄是带队的,不会穿这种甲。这是普通士卒。”
他看那人的手:“虎口,有茧。是老卒。”
“老卒……那项庄呢?”
“项庄,要么死了,被拖走了;要么还活着,逃回去了。”景离说,“不管是哪样,项燕都知道了。”
“都在这儿了?”景离蹲在一具尸首前问。
“二十六具。”军吏答,“还有几个,烧焦了,认不出。”
“认不出的,也记。”景离说,“画下来,记样子。回头,让俘虏认。”
“俘虏?”
“那俩,还吊在营门口呢。”景离站起身,“走,审活人。”
营门口吊着两个楚军,一个伤重,耷拉着头不知死活;另一个三十出头,腿被打折,吊着胳膊骂。
“秦狗!”他骂,“有种,给爷个痛快!”
景离走到他跟前,没理他的骂,先把他吊着的胳膊往上托了托——托得高些,伤口勒得紧。
天刚亮不久,营门口的风冷飕飕的,景离呵口白气,拢拢袖子站在那人面前。
“大清早,火气不小。”景离说,“吊了一夜,胳膊还这么有劲?”
“啊——”那人疼得呲了声。
“骂,可以。”景离说,“骂累了说正经的。”
“没什么可说的!”
“有。”景离说,“你告诉我的,我叫人,给你把腿接上。你不说,我让人,再吊你三天。”
那人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嗓子哑了,头垂下去。
景离让人给他灌口水。
“歇够了?”景离问,“接着聊。”
那人喝了水,抬起眼看着景离:“你是官?”
“军正署的。”景离说,“审人是我本行。”
“审人……”那人又垂下头,“你们秦军,审人的本事,我知道。”
“知道,就省事。”景离说,“省了皮肉之苦,你也舒服,我也快。”
景离在他跟前蹲下:“我问你,项燕这一回,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
“你知道。”景离说,“你是项庄手下的,敢死队里的人,项燕的谋划,你能不知道?”
“我……”那人犹豫了。
“项庄,是你们里头,最能打的?”景离问。
“是。”那人下意识答一句,又赶紧闭嘴。
“可惜了。”景离说,“那么能打的一个人,死在壁上。”
那人没说话,眼神却动了。
“他死的时候,你们往哪儿撤?”景离问,“是原路,还是……绕了路?”
“原……”那人说到一半又停住。
“原路,还是绕路?”景离追问。
那人咬了咬牙:“绕了。从上游,绕的。”
“上游……”景离的眼睛眯了起来,“为什么绕?”
“河,被你们……堵了。”那人说,“项头说上游水浅,能过。”
“粮道。”景离突然说,“你们楚军的粮道,是不是改了?”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
“改了。”景离看着他的眼睛,“从项城改道……往哪边?”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可你见过。”景离说,“你夜里渡河的时候,没看见河上游,有船?”
那人没说话。
“有船。”景离说,“装粮的船,吃水很深,往上游去。”
“那是……”那人张张嘴,又闭上。
“那是绕开涡河?”景离问,“还是,绕到哪儿去?”
那人低头不语。
景离没有逼他,走到帐口看河。
“你不说,我也能查。”他回头说,“河,就摆在那儿。船往哪儿去,我跟着看,就看明白了。”
景离看见他嘴动了。
“想说?”景离走回来,“想说,就现在说。过了这个坎,你想说,我也不听了。”
那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景离以为他不会说了。
“……上游有个渡口,叫淮口。”那人终于开了口。
景离在心里记下这个名字。淮口他在地图上见过——涡河上游一个不大的渡口,夹在两山之间,水浅船小。
“淮口……”景离自语,“那儿,能过粮船?能过多少?”
那人又补了一句:“能过……大船。项头说,那儿水深。”
景离没有再问,对手下说:“把他带下去,接腿。”
“接……接腿?”那人愣了。
“你说了半句,我认你半句。”景离说,“剩下的,我自个儿也能查。”
他走出帐,身后那人的喊声又响起:“我说了!我全说了!你别走!”
景离没回头。
“你说了半句。”他低声说,“那半句,就够我用了。”
景离回到军正署,把今日的事一件件摊在案。
第一件,他推出来的:项燕在找秦军壁垒的薄弱点,项庄那一路敢死队就是探路的。死了项庄,项燕不会收手,只会换条路再探。
第二件,他自己看见的:楚军的粮船改道了。原来,楚军的粮从项城走涡河运到南岸,可这两日河上的粮船少了——不是不运,是改了道。
“改道,躲的是谁?”景离自语,“咱们的壁垒,拦不住船。他躲的,不是涡河。”
“项燕,找薄弱点。”他自语,“粮道,改道了。两条,放在一起……”
他想起来,黑夫在第三道壁北头见过楚军的船,吃水深,往上走。
“往上游……”景离在案上画了一条河,“上游,是哪儿?”
他翻出兵册——上游再往上,是秦军的粮道,从平舆往涡河方向运。
景离顺着那条线又看了一遍壁。壁一共三道,每道都有薄弱处——南头靠水,北头靠沙,中间是土,项庄烧的北头正是沙土。
“沙土,怕火。”景离自语,“他烧北头,是试。试出哪儿脆,下一回,就从哪儿打。”
他又补了一句:“可他试壁是假,真正的刀子,在粮道上。”
“粮道。”景离手指停在纸上,“楚军的粮,改道往上游,不是为了躲开涡河——是为了,截咱们的粮道。”
他坐直身子。
“围点打援。”他说。
“围点?”身后的军吏问。
军正署的吏听他这么说,都停下笔。
“景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一个老吏小声提醒,“粮道,是将军的心头肉。你说是楚军要截粮道,要是错了……”
“错了,我担。”景离说,“可要是不说,真被截了,咱们谁,都担不起。”
“项燕围住涡河,不是要跟咱们拼。”景离说,“他是要等着——等着咱们的粮道,被他截了,军心动摇,然后,逼咱们跟他决战。咱们急着救粮,就中了他的套。”
“那怎么办?”
“得让将军知道。”景离说,“还得让黑夫知道——他在北头见过那船。”
景离连夜让人请黑夫。
军正署的灯亮着。黑夫从第三道壁赶来,带着壁上的土。
他推开帐门,一股灯油味扑面而来,景离正伏在案上就着灯看地图。
“景先生。”黑夫在门口站住,“找我?”
“进来。”景离头也没抬,“把门带上。”
“坐。”景离指了指案子对面,“先别急着说,喝口定定神。”
黑夫坐下,竹凳吱呀一声,接过碗,一口喝干了。
“好。”景离这才开口,“我问你,你夜里守壁,在第三道壁北头,见过楚军的船没有?”
“见过。”黑夫说,“装粮的船,吃水深,往上游去。”
“往上游,哪儿?”
“再往上,是咱们的粮道。”黑夫想了想,“咱们的粮,从平舆运来,过的那条河。”
“对。”景离说,“楚军不是躲粮道,是打粮道。他们改道,是冲着咱们的粮去的。”
黑夫想了想,又问:“景先生,你咋知道,那船是运粮的?”
“吃水深。”景离说,“吃水深,装的是重货。这个节骨眼上,楚军往上游运重货,不是粮,是什么?”
“那……万一是兵呢?”
“兵,不走船。”景离说,“兵,走船太慢。他们急着把粮运上去,急着,就露了马脚。”
黑夫的眉头拧了起来:“那……咱们的粮,有危险?”
“有。”景离说,“项燕这是围点打援。他围住涡河,打的是咱们的援粮。粮一断,军心就乱。”
“那怎么办?”黑夫问。
“上报。”景离说,“这话,得让将军知道。你说,还是我说?”
“我嘴笨。”黑夫说,“你写。你写的,将军认得。”
“我不光写。”景离说,“你跟我,一起去中军。”
“我?”
“你见过那船。”景离说,“你站在将军面前,亲口说,比纸上的字,管用。”
中军帐的灯还亮着。
景离把一卷书简呈到王翦案上,黑夫站在他身后,手攥着衣角。
“将军,”景离说,“楚军的粮道改了。项燕是冲着咱们的粮来的。”
王翦没有立刻说话,拿着书简看了很久,久到灯又爆了一下。
“景离。”他终于开口,“你这一步,想了几日?”
“两日。”景离说,“从楚军粮船改道那日,就在想了。”
“两日,够了。”王翦把书简放下,“你是军正署的人,不掌兵,却替我把楚军的心思,看透了。”
王翦看完了书简,抬起头:“你确定?”
“确定。”景离说,“项燕,围点打援。他围住涡河,等着咱们送粮,好半路截杀。”
“围点打援……”王翦把这个词嚼了一遍,“你说是,他围的,是涡河;打的,是粮道?”
“是。”景离说,“他派项庄夜袭,是打壁;可真正的刀,藏在粮道上。他料定,咱们舍不得涡河,也舍不得粮,两头都得顾。顾不过来,就乱。”
“咱们乱,他就赢。”王翦点头,“你这条,我看得明白。”
“粮道……”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敲,“传令——平舆到涡河的粮道,加派两队护卫。每队,五百人。押粮的船,一律靠岸停泊,夜里,不许行船。”
“将军?”军吏不解,“夜里不许行船,粮,岂不是更慢?”
“慢,总比丢了好。”王翦说,“项燕要的就是咱们快。他越要咱们快,咱们越不能快。”
“可将军,”军吏又问,“若是楚军直接扑粮道呢?五百人,够吗?”
“五百人,是明面上。”王翦说,“暗地里我再派两队,乔装成商旅,跟着粮船走。明暗两层,项燕看不透。”
“高。”军吏由衷地说。
军吏领命转身去传令了。
帐里只剩三个人:王翦,景离,黑夫。
黑夫站在那儿,没有说话。
景离看他一眼:“黑夫,你回去,告诉什里的人,粮道,要盯着。”
“盯着?”黑夫问,“咱们守壁的,咋盯粮道?”
“你守壁,盯的是河。”景离说,“河上的船,你看着。凡是吃水深的船,不管是楚军的,还是咱们的,都记着,报我。”
“记着。”黑夫点头。
“记住,别自己动手。”景离说,“你只要看着,报我。动手的事,将军会安排。”
黑夫在门口站了站,转身走了,门外夜色沉沉。
回第三道壁的路上,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河上白茫茫。
黑夫站在河岸看了一会儿。河还是那条河,看河的眼睛却不一样了——河上每一艘船,他都想,那是谁的粮。
“围点打援。”他念着景离的话,“咱的粮,可不能再断了。”
他走回壁下,看见壁根还冒着烟,没再多想——守好壁就是对粮道最好的帮。
他回了壁。什里的人还没睡。赵七迎上来:“屯长,中军叫你去,啥事?”
“粮道的事。”黑夫说,“往后,见着吃水深的船,都记着。”
“记着。”赵七点头,没再多问。
黑夫站在壁根,又往河上看了一眼——河上白茫茫,那些吃水深的船,他记住了。
第38章 粮道设伏,退骑护粮
传令兵第三日到了第三道壁。
“李黑夫,”传令兵念,“粮道吃紧。楚军骑兵,袭了咱们两拨粮队。将军有令,调你屯,往平舆方向,护粮。”
“护粮?”黑夫问,“我屯,是守壁的。护粮,不该是骑军的事?”
“骑军,都去追楚军了。”传令兵说,“追出去,又追不上。楚军的骑,快,来去一阵风。将军说了,守壁的,挖过壕的,知道路。调你去,是看得起你。”
黑夫没再问,看了看壁下凿冰的什里人。
“别凿了。”他说,“收拾家伙,跟我走。护粮。”
什里人炸了锅。
“护粮?咱守壁的,去护粮?”
“粮道,多远?”
“能打楚军就行!守着这壁,楚军不来,憋得慌!”
黑夫任他们嚷嚷。
乱归乱,收拾起来没人含糊。有人把铁锹捆上背,有人拆滚木挑趁手的当扁担,还有人把干粮一块块掰开揣。
黑夫蹲在壁根磨刀——项庄的刀,他留着没用过,这回带上了。
“这刀,凉。”他自语,“正好,配这趟活。”
他走到田虎跟前,田虎拄棍站着。
“你也去?”黑夫问。
“去。”田虎说,“护粮,比守壁,活动得开。”
“你腿,还没好利索。”
“没好利索,也是条腿。”田虎说,“能走,就能打。”
黑夫没再说什么。
出发前,黑夫去军正署。
景离正在案前看地图,见黑夫进来,抬起头:“粮道的事?”
“嗯。”黑夫说,“调我护粮。你跟我说说,粮道,啥地形?”
景离把地图转过来:“粮道,从平舆,往涡河走。中间,要过三处高地,两处隘口。”
“高地?”黑夫问,“啥用?”
“高地,望得远。”景离说,“楚军骑兵,来去快,可他们,过不了隘口。隘口,窄,一次,只能过几骑。”
“那就在隘口,等着他们?”
“等,不如引。”景离说,“你派几辆空车,走在前头,故意引他们来追。他们在隘口一挤,你从两边的坡上,往下砸石头。”
“石头?”
“粮道边上,不缺石头。”景离说,“你挖过壕,知道哪儿石头多。”
黑夫记下,临走,景离又叫住他:
“等等。”景离从案上扯下一块布,摊开画了几笔。
“这是粮道。”他说,“这三处,有石头;这两处,有坡;这一处,有水。”
“水?”
“水,是给马喝的。”景离说,“楚军的骑,跑累了,一定停在那儿饮马。你要伏击,就在那儿等。”
黑夫把布叠好揣进怀里:“我记着了。”
“记着——护粮,护的是粮,不是命。”景离说,“粮丢了,还能再运;人死了,就没了。”
“我记着了。”黑夫说。
出发那日天阴沉,黑夫领五十人出壁,回头看了一眼。
壁还立着,可这一走,何时再回来守它,谁也不知道。
“看什么?”田虎拄棍走上来。
“看壁。”黑夫说,“守着它,守了这么久。”
“守壁,是守人。”田虎说,“护粮,也是守人。粮没了,人,也留不住。”
黑夫没接话,收回目光大步走了。
粮道上,黑夫领五十人走三日,第四日到第一处隘口。
黑夫没急着过,让赵七带几辆空车先走,在前头拉开。
“车空着,走得慢。”黑夫说,“楚军见了空车,一定来追。”
“追上了呢?”刘五问。
“追上了,就跑。”黑夫说,“往隘口跑。跑到隘口,他们一挤,咱们就动手。”
“谁动手?”
“我带人埋伏在坡上。”黑夫说,“你带车过了隘口,就停下来,别走。”
“停下来?等死?”
“等楚军,来抢你的车。”黑夫说,“你只管守着车,拖住他们。等他们挤成一团,我这边,石头,就下来了。”
“行。”刘五一咬牙,“我这条命交给你了。”
赵七带空车先走,黑夫带人爬上隘口两边的坡,把石头一块块垒在坡沿。
赵七赶着空车走得不紧不慢,故意让车轴吱呀吱呀响——响声是给楚军听的。
“响得越狠,他们越觉得车里有粮。”赵七嘟囔,“越是空车,越要装得像个满的。”
他赶着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后头扬起尘土,楚军的骑来了。
坡上风大,石头冰凉,黑夫蹲在坡沿看坡下的路等。
夜里黑夫没让点灯,五十人摸黑吃几口干粮,喝口凉水,窝在石头后睡了。
夜风冷,有人冻得直哆嗦,黑夫脱下自己的袄,盖在一个新兵身上。
“屯长,你……”
“睡你的。”黑夫说,“明儿,还得干活。”
他抱着刀靠着石头看星,一夜没合眼。
等了大半日,日头偏西,远处扬起一片尘土。
“来了。”黑夫低声说。
尘土里钻出几十骑楚军骑兵,追着空车往隘口冲。
赵七赶着车在前头跑,车空跑不快,楚军眼看就要追上。
马越来越近,蹄声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心上。
黑夫趴在坡沿,手按石头,眼睛盯着隘口,指头泛白。
“再近点。”他低声说,“再近点……”
楚军的骑已经冲进隘口了。第一骑,第二骑,第三骑——后头的收不住,挤了上来。
“就是现在!”
“赵七!过隘口!”黑夫吼。
赵七一咬牙赶着车冲过隘口,楚军跟着挤进来——隘口窄,几十骑一拥而入,顿时挤成一团。
“推!”
黑夫一声吼,坡沿的石头一块块滚下去砸进隘口,马惊嘶鸣,人滚落,一片混乱。
“再来!”
楚军被打懵了,有人掉转马头想回跑,可隘口被后头的马堵死。
“降者,不杀!”黑夫吼。
隘口里,楚军你看我我看你,有人扔了刀,有人还在挣扎。
这一战,缴获楚军骑兵抢走的半车粮草,还逮住五个活的。
黑夫让人把五个俘虏捆了扔在车上,自己在隘口走了一圈,数马,数兵器。
“马,跑了七匹。”他说,“兵器,落了一地。”
“屯长,这些,都要?”刘五问。
“都要。”黑夫说,“兵器,缴回中军;马,能追回来的,追。”
他补一句:“楚军的马是他们的腿。断一条,他们就慢一步。”
黑夫蹲在隘口喘着气,数了数,这边伤了三个,都是轻伤。
“赵七?赵七呢?”他喊。
“在这儿!”赵七从车底下钻出来,灰头土脸,“车,保住了!粮,也保住了!”
“你人没事?”
“没事!”赵七咧嘴笑,“就是,让楚军,追得够呛!”
黑夫也笑了,正要说什么,忽听坡上有人喊:
“屯长!田虎!田虎不行了!”
黑夫脸色变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坡。
田虎躺在坡上,右腿又中一箭——扎在旧伤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黑夫冲上去撕开田虎的裤腿——箭整个扎进去,箭杆露在外头,颤着。
“这箭,得拔。”黑夫说。
“拔吧。”田虎咬着牙,“我忍得住。”
黑夫攥住箭杆一使劲拔出,血一下涌出,田虎闷哼一声,牙咬得咯咯响。
“军医!军医!”黑夫喊,“这儿!”
军医跑过来,一看那伤口就皱眉:“这伤,扎在旧伤上。怕是……”
“怕是什么?”黑夫急了。
“怕是,这条腿,养不好了。”军医说。
田虎躺在坡上,忽然笑了:“养不好,就养不好。能站着,是两条腿;瘸了,还有一条。”
“田虎!”黑夫扑过去,“你咋回事?”
“我……”田虎咧嘴想笑,没笑出来,“我趴在坡沿,砸石头。有一箭,奔你后心去的。我拿腿,替你挡了。”
“你拿腿,替我挡箭?”黑夫气得浑身发抖,“你那条腿,还要不要了?”
“腿……”田虎喘着气,“腿没了,还能活。你没了,什里,就散了。”
“你……”黑夫说不出话来。
他蹲下背起田虎。田虎很沉,可黑夫咬着牙,一步一步走下坡。
“赵七!”他喊,“你带人,把粮押回去!我送田虎,回后方!”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黑夫说,“楚军刚被打退,一时,不敢再来。”
他背着田虎,走了。
走了一段,田虎在他背上低声说:“黑夫……”
“别说话。”
“我……我说一句。”田虎说,“我这条命,是你从涡河捞回来的。我欠你的。”
“你不欠我的。”黑夫说,“咱俩,谁都不欠谁的。”
“那……”田虎又喘了一会儿,“你以后,护粮,别再背着我。我太重了。”
黑夫没说话,背着田虎一步步走。
毒辣辣的日头晒着,黑夫背着田虎走了十里又十里,田虎在他背上越来越沉,越来越烫——他发烧了。
“黑夫……”田虎又开口,“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我自己走。”
“你腿,都成那样了,走什么走。”黑夫说,“闭嘴,省省力气。”
田虎不说话了,趴在黑夫背上,听着他的喘气声,一声比一声重。
“黑夫。”过了好久,田虎又开口,“你记住——粮道,能护,就护;护不住,就撤。别学我,拿命去换那几车粮。”
“知道了。”黑夫说,“你闭嘴。”
田虎送后方,军医看了他的腿,直摇头。
军医把田虎的腿重新处理了一遍。旧伤叠新伤,肉都翻出来,他一点一点刮掉烂肉,上药,缠布。
“这伤,十天半月,下不了地。”军医说。
“下不了,就躺着。”田虎说,“躺着,正好,歇歇。”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能咋办?”田虎咧嘴,“哭,也是白哭。”
“这条腿,”军医说,“得养。养不好,怕是要废。”
“废不了。”田虎躺在榻上,咧嘴,“我还要回去,跟楚军,再打几仗。”
黑夫在榻边坐了一会儿,起身。
“我走了。”他说,“粮道,还没护完。”
“去吧。”田虎说,“别回头。”
黑夫走出帐,没回头。
黑夫回到粮道,把剩下的路护完。平舆的粮一车车运到涡河,他屯一路又伏击两次楚军骑兵,缴获的粮草堆成小山。
黑夫回到涡河时,田虎已被送回后方养伤,什里人见了黑夫都围上来。
“屯长!田虎呢?”
“送后方了。”黑夫说,“腿,伤了。”
“伤了?重不重?”
“军医说,得养。”黑夫说,“养好了,就回来。”
什里人都沉默了,谁都知道田虎那条腿,养好怕是难了。
黑夫把缴获的粮草、兵器都交到中军。他屯这一趟,死了一个,伤了六个。
消息传回中军。
王翦听完点头。
“李黑夫,”他说,“守壁,能守;护粮,能护。是个全才。”
他大手一挥:“传令——犒赏第三道壁屯,酒,一坛;肉,一扇。李黑夫,另赏,绢,三匹。”
“将军,”军吏问,“这是赏他护粮的功?”
“赏他,会打仗。”王翦说,“也赏他,会用人。田虎那样的人,肯拿命替他挡箭——这样的人,带兵,放心。”
军吏领命刚要退下,王翦又叫住他:
“等等。”王翦说,“李黑夫,护粮有功,可他的伤兵,也要记。这一趟,他屯,伤了几个?死了几个?”
“死了……一个。”军吏翻了翻册子,“伤了六个。”
“一个。”王翦重复了一遍,“护了这么多粮,只死了一个。好。”
“那……抚恤?”
“照规矩,加倍。”王翦说,“死了的,厚葬;伤了的,好药。护粮的功,记在屯上,不记在李黑夫一个人头上。”
帐外,犒赏的酒肉抬下去了,黑夫屯欢呼声响成一片。
黑夫站在人群里没有笑,怀里揣着田虎留下的那根棍。
棍是田虎拄了一路的。到了粮道,田虎把它塞给黑夫:“我拄着反是累赘。你拿着,当个趁手的家伙使。”
“我拄什么棍?”黑夫当时说,“我又不瘸。”
“留着。”田虎说,“总有,用得上。”
没想到这棍还真用上了——不是拄的,是替田虎留着的。
黑夫摸着棍没说话,远处的犒赏声还在响。
犒赏的酒肉分下去,黑夫把田虎的那份留出来,放在一边。
“他回来,再给他。”黑夫说。
没有人说话,风把帐外的旗吹得猎猎响。
第39章 护粮擒吏,明法树敌
护粮的第五日,黑夫屯歇在槐树滩渡口——粮道上的歇脚处,河滩泊着几条粮船,岸边堆着粮袋。
粮是平舆运来的,押粮的军吏姓牛,四十来岁,圆脸微挺肚,管着粮船的过秤入账分发。
槐树滩人来人往,押粮的、护粮的,还有赶路的百姓,在滩边搭棚卖吃食。
黑夫让士卒先在滩边歇下,自己走到粮车边看牛吏过秤。
牛吏每称一袋,秤砣总要多拨一拨。
黑夫看着那秤砣,眉头慢慢拧起来。
黑夫屯赶到时,日头已经偏西,士卒们卸了车,累得瘫在滩上。
“今晚,能吃顿饱的。”一个新兵舔着嘴唇,“跑了一路,肚皮都贴脊梁骨了。”
“能吃饱,就行。”赵七说,“别指望有油水。”
“屯长说了,护粮的口粮照发。”新兵说,“一两不少。”
“那是屯长说的。”赵七压低声音,“发粮的,可不是屯长。”
牛吏拎着秤站在粮车边,一样一样往下发。
“黑夫屯,五十人,口粮,一石。”
“一石?”黑夫问,“不是该有一石二斗?”
“将军有令,护粮的减两斗。”牛吏说,“战时的规矩,你该懂。”
“战时的规矩?”黑夫问,“哪一条?”
“哪一条,你问军正署去。”牛吏不耐烦,“给你你就拿着。军令如山,还能短了你?”
黑夫没再说话,接过粮看了一眼——陈米,掺着糠皮,颜色发灰。
身后一个士卒小声嘟囔:“又是陈米……上回还发的是新粮。”
“新粮,都给前面的营了。”旁边的人接话,“咱们护粮的吃陈的。”
“吃陈的,也就算了。”那士卒掂了掂手里的粮袋,“可这分量,咋觉得轻了?”
“别说了。”旁边的人扯了他一下,“牛吏在呢。”
士卒不说话了。可那一双双眼睛,都看着牛吏,又看看黑夫,欲言又止。
“这米,”黑夫问,“是给人吃的?”
“不是给人吃的,是给猪吃的?”牛吏一瞪眼,“战时的粮就这样。嫌糙,你自己回平舆领好的去。”
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米在手里搓了搓,米是陈的,可还算是米。他数斤两——不对,一石称出来,只有八斗。
黑夫把粮袋拎起掂了掂,又走到牛吏的粮车边掀起一角往里看。
车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黑夫数了数——袋口都扎着绳,拴着木牌,写着斤两。黑夫不识字,可他会数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三十袋。”他说,“可入账的,是三十三袋。”
牛吏脸色变了一下:“你……你数得清?”
“数得清。”黑夫说,“三袋,哪儿去了?”
“那……那是损耗!”牛吏嘴硬,“卸车的时候,磨破了两袋,洒了一袋。”
“洒了?”黑夫蹲下去看粮车底下,“车底下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有。洒了,米呢?”
牛吏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秤,不对。”黑夫说。
“秤不对?”牛吏脸一沉,“你一个护粮的,懂秤?”
“我种过地,称过粮。”黑夫说,“八斗,当一石称,我认得。”
黑夫把粮袋倒出一半摊在滩上,用秤重新称。
“八斗。”他报数,“一石的口粮,你只发了八斗。”
“那……那是我记错了!”牛吏还想圆,“下一回,补上!”
“下一回?”黑夫说,“你这一路,护粮的过了几拨?你每拨都短二斗,攒下来是多少?”
牛吏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牛吏急了,“你少胡说!我这是官秤!官定的!”
“官定的,也得准。”黑夫说,“你这秤砣,是不是换过?”
牛吏脸色一下白了。
黑夫站起身走到粮车边,把秤砣拎起来掂了掂。一石多重,他心里有秤——种过地的人,这点数掐得死。
牛吏看他拎秤砣,急了,上前想抢:“你给我放下!这是官秤!”
“官秤,正好。”黑夫把秤砣往手心里一攥,“我种地,称过粮。官秤的秤砣一斤就是一斤。你这个轻了——轻了,是几两?”
“没……没轻!”
“轻了。”黑夫说,“你这秤砣里头是掏空的。”
牛吏彻底白了脸,张了张嘴,吐不出一个字。
“你……你一个护粮的,敢动官秤?”牛吏往后退了一步,“你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黑夫说,“军法,克扣军粮是死罪。你克扣的,是士卒的口粮。”
“谁……谁克扣了?”牛吏还在狡辩,“那是损耗!路上磨的、洒的,都有损耗!”
“损耗,是几斗?”黑夫问,“你这一路,压了多少斤两?”
牛吏说不出话来。
黑夫让赵七把牛吏绑了。
牛吏还想跑,可黑夫一把扯住他的衣领。
“你敢动我!”牛吏挣着,“我是朝廷命官!你一个卒,凭什么动我?”
“卒动官,凭的是军法。”黑夫说,“军法在前,官也得低头。”
牛吏气得浑身发抖:“你……你等着!”
“我等着。”黑夫说,“绑了!”
“绑我?你敢绑我?”牛吏挣着,“我家大人,是军中的……你等着!”
“军中的谁也得讲军法。”黑夫说,“绑了送军正署。”
“赵七,”黑夫吩咐,“你带两个人押着他,连夜送军正署。找景离。”
“景先生?”赵七问。
“对。”黑夫说,“告诉他,槐树滩,黑夫送来的,克扣军粮的军吏。”
牛吏被押走时一路还在骂:“李黑夫!你等着!有你好看的!”
赵七押着他走得快,牛吏一步三回头,又喊:“你一个护粮的捅了天,有你收不了的时候!”
黑夫站在粮车边看他们走远。
“捅天?”他低声说,“我捅的不是天,是粮车底下那点烂账。”
他蹲下来,又抓了一把掺糠的陈米,在手里搓了搓。
“这粮,该给士卒吃的。谁克扣,谁就得死。”他低声说。
消息传得很快。黑夫拿下军吏的事,第二天便传遍军中,士卒们拍手称快。
晚上,黑夫屯围在火堆边,有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省下的干粮递给黑夫。
“屯长,你吃。”
“我不饿。”黑夫说。
“不饿也拿着。”那人把干粮塞进黑夫手里,“你替咱们出了口气。往后,谁敢克扣,咱们都敢说。”
“不用谢我。”黑夫把干粮又塞回去,“军法是给所有人的。谁犯,谁挨。”
“可敢拿军法的,不多。”那人说,“屯长你是一个。”
火堆噼啪响着,有人把火拨了拨,添了几根柴。
“屯长,”赵七开口,“牛吏的事,军正署会怎么处置?”
“该斩就斩。”黑夫说,“克扣军粮是死罪。”
“斩了,好。”赵七说,“可孟都尉那边……”
“孟都尉?”黑夫问,“孟都尉,是谁?”
“管粮的都尉。”赵七压低声音,“听人说,牛吏是他表舅家的。”
黑夫没说话,把干粮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收了起来。
“管他是谁。”他说,“军法不认亲戚。”
火烧得旺,有人靠着粮袋睡了。黑夫坐着,守到半夜才合眼。
“黑夫屯长,替咱们出了口气!”
“克扣口粮的就该杀!”
“往后谁还敢扣咱们的粮?”
可军官们不一样。这话不是一个人说的,是营里几个凑在帐里私下说的。
“李黑夫护粮立了功,尾巴就翘上天了。”一个说。
“他不过是个上造,连个官衔都没有。”另一个说,“管到军吏头上,也不掂量掂量自己。”
“孟都尉的人都敢动。”第三个说,“往后有他好看的。”
“可他是在将军那儿挂了号的。”第一个又补了一句,“动他得等机会。”
“机会总会有的。”第三个说,“他走得越急,摔得越快。”
第二日,又有话在营中传开。有人背后嘀咕:“一个护粮的,管到军吏头上,手伸得太长了。”
“他不过是守壁出身的,懂什么军务?”
“风头出尽,早晚栽跟头。”
这些话传到黑夫耳朵里,他没有说话。
几天后,黑夫护完粮回到涡河,景离在军正署等着他。
军正署灯亮着。黑夫推门进去,景离正伏案批阅公文,案角放着一碗冒热气的粥。
“你吃了?”黑夫问。
“没顾上。”景离头也没抬,“等你半天了。”
“等我?”
“等你,说牛吏的事。”景离放下笔抬起头,“你坐下咱们慢慢说。”
“你拿下牛吏的事,”景离说,“我都知道了。”
“该拿。”黑夫说,“他克扣口粮。”
“该拿,是该拿。”景离说,“可你是不是该想一想?”
“想什么?”
“想,你这一拿得罪了谁。”景离说,“牛吏是个小吏。可他背后,是谁?”
“谁?”
“一个管粮的都尉。”景离说,“姓孟。牛吏是他的人。”
“我不管他是谁的人。”黑夫说,“克扣军粮就是死罪。”
“是死罪。”景离说,“可死罪也得有人敢杀。你杀了,痛快;可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上造,拿了都尉的人,往后谁给你穿小鞋?”
黑夫沉默了。
“功高震主。”景离说,“你懂这四个字吗?”
“不懂。”黑夫说。
“就是——你的功劳太高了,高到有人容不下你。”景离说,“你立了功,将军看着你;可底下的人看着你,是碍眼。你越亮他们越恨。”
“那……我就不管了?”黑夫问。
“不是不管。”景离说,“是管要有法子。”
“啥法子?”
“你拿下牛吏,对。”景离说,“可你不该自己动手。你该先报我,再由军正署去拿。你动手,是你得罪人;军正署动手,是军法得罪人。”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真明白了?”景离问。
“明白了。”黑夫说,“事要做;人也要处。不能光图痛快。”
景离看着他,没有再说。
景离转身从案上拿起一卷书简,递给黑夫。
“这是军正署给牛吏定的罪状。”他说,“你认得字?”
“不认得。”黑夫说。
“我念给你听。”景离展开书简,“牛吏克扣军粮,计二百石,按律当斩。”
“斩。”黑夫重复了一遍。
“斩是定了。”景离说,“可斩他是军正署的事。你别再插手了。”
“我不插手。”黑夫说,“军法该斩就斩。”
“对。”景离把书简合上,“可你记住了——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先来找我。别自己往上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牛吏,军正署已经定了罪。可他的主子孟都尉,怕是不会就这么算了。你当心。”
“当心什么?”黑夫问。
“当心有人给你挖坑。”景离说,“你守壁护粮立了功;可功有时候也是祸。你越往上走,脚下的坑越多。”
黑夫没接话。
他走出军正署,天已黑透,营地里灯火星星点点。
黑夫站了一会儿。远处的粮仓灯火通明,一袋袋粮还在往仓里抬。
“粮是军中的命。”他低声说,“谁动粮谁就是动命。”
他握了握拳头,又松开。
“可景离说得对。”他对自己说,“命要护;人也要处。光逞一时之快,护不了粮,还护不了自己。”
夜里,黑夫回到自己的帐,坐在灯下,看着那块画着粮道的布,看了很久。
帐外的风把灯吹得晃了晃。
布上粮道的线曲曲弯弯,景离画的水、石头、坡,都在。
黑夫看了一会儿,把布折好,收进怀里。
“这布是景先生给的。”他低声说,“他教我看路,也教我做人。”
黑夫吹熄灯躺下,黑暗里睁着眼,望着帐顶出神。
他想起景离的话:“你越往上走,脚下的坑越多。”
他翻了身,把刀抱在怀里。
“坑再多也得走。”他低声说,“走不动了就爬。”
可他睡不着,总觉得黑暗里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孟都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他没见过这个人,可他知道,今夜他得罪的,不止一个牛吏。
帐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
黑夫把刀抱紧闭上眼,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
“天快亮了。”他低声说,“亮了又是新的一天。坑还得自己小心着一步一步走。”
第40章 周旋明法,上造落定
牛吏被斩了。
斩那日,日头白晃晃的。刑台搭在军正署前,一排木桩绑着死囚。牛吏跪在台上,头耷拉着,浑身发抖。
黑夫站在人群里,见牛吏抬头往台下扫一眼,眼神正落在他身上。
牛吏张了张嘴,像要喊什么,可刀已经落了下来。
咔嚓一声,人头滚落,血溅了一地。
“克扣军粮的,就是这个下场!”有人喊。
“该!”
“往后,谁还敢动咱们的口粮?”
人群渐渐散了,刑台上还留着一摊没擦净的血。
黑夫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摊血看了很久。
“一石口粮,一斗一斗克扣下来。”他低声说,“凑在一起,就是一条人命。”
他想起景离的话:“你动手,是你得罪人;军正署动手,是军法得罪人。”
如今刀是军正署的刀,结下的怨还是他的。
牛吏斩的第二日,就有人来黑夫屯传话。
“黑夫,你好大的胆子。”传话的是个都尉府的小吏,“敢动我们府上的人。”
“军法面前,没有府上不府上。”黑夫说。
“你等着。”小吏扔下句话走了。
赵七看着那人走远,啐了一口:“狗仗人势。”
“他是仗人势。”黑夫说,“咱们仗的,是军法。”
果然没过几日,孟都尉那边就有人寻他的不是。
传令的是个黑脸骑兵,把军令扔给黑夫便走。
“这是孟都尉的令?”黑夫问。
“将军帐下的令。”骑兵头也不回,“你只管领令。”
赵七捡起军令,又看黑夫。
“这令不对。”赵七低声说,“咱们才护完粮,哪有立刻调去守河滩的?”
“军令就是军令。”黑夫把军令收进怀里,“先接着。”
先是粮道的差事被人分了去,接着黑夫屯被调去守一段最偏的河滩。
“这河滩,草都没人高的地方,守它做什么?”赵七不解。
“上头说,楚军会从这儿摸上来。”传令兵扔下一句话走了。
“楚军?”赵七看着那一片齐腰高的荒草,“楚军,放着大路不走,来钻这草丛?”
黑夫没接话,蹲下抓了一把河滩的沙土,在手里搓了搓。
“守就守吧。”他说,“守哪儿,不是守。”
夜里,黑夫屯扎在河滩上,无壁无壕,只有一片荒草和一条浅浅的河。
河浅得能看见水底石头,草深得能没过人腰,蚊虫一团团围着人嗡嗡飞。
士卒们砍了些荒草搭个棚子挤在一起,刘五坐在草堆上吧嗒吧嗒抽旱烟,呛得旁边的人直咳嗽。
“这鬼地方,”赵七骂了一句,“蚊子比楚军还多。”
“蚊子咬不死人。”黑夫说,“楚军才咬死人。”
夜深了,黑夫守着火堆。火是干草引的,烟大,熏得人睁不开眼,他把火压小些,又添几根柴。
“守夜的,”他喊,“两个一班,一个时辰一换。”
“屯长,你睡吧。”刘五说,“我们守。”
“我不困。”黑夫靠着草堆,把刀横在膝上,“我听着河里的水声,心里才踏实。”
“这仗,”刘五啐了一口,“没法打。”
“没法打,也得打。”黑夫说,“轮到你守,你就守。”
第二日天蒙蒙亮,黑夫被尿意憋醒,钻出棚子,站在河滩上解手。
晨雾很重,河滩对面白茫茫一片。黑夫眯着眼看了看,忽觉不对劲——雾里有声。
哒,哒,哒。马蹄声一下一下从雾里传来。
黑夫一下清醒,转身冲回棚子:“起来!都起来!有马!”
士卒们翻身爬起,抓起兵器跟着黑夫冲出棚子——晨雾里一队骑兵正顺着河滩往这边冲来。
“楚军!”有人喊了一声。
“列阵!”黑夫吼,“盾在前,矛在后!刘五,带人,去搬石头!”
河滩上一片慌乱。
可那队骑兵冲到一半忽然停住,领头的勒马看了看这片荒草河滩,又看看身后空荡荡的河面。
“晦气!”那楚军将领骂了一声,“这鬼地方,连个活物,都没有。撤!”
骑兵掉转马头走了。
黑夫屯愣在原地。
晨雾散了,河滩上只剩一片马蹄印和几泡马粪。
士卒们面面相觑。
“这……这就完了?”刘五问。
“完了。”黑夫说,“他们是来探路的。探完就走。”
“那咱们守这儿,还有啥用?”赵七问。
“守个安稳。”黑夫说,“守在楚军看不上地方,咱们也挨不了打。”
“就……就这样?”一个新兵结结巴巴,“他们来,就为看一眼?”
“来看地形的。”黑夫把刀收回鞘里,“这河滩是条死路,他们看不上。”
“看不上,还守它做什么?”赵七问。
“守的,就是看不上。”黑夫说,“看不上,才没人来打,咱们在这儿也安稳。”
赵七还想说什么,忽然远远一骑飞驰而来,马背插着一面军旗。
“中军令!”那骑手远远就喊,“黑夫屯即刻回涡河!”
“回涡河?”赵七一愣,“刚来,就走?”
“走!”黑夫一挥手,“收拾走人!”
黑夫屯连夜赶回涡河。
到了涡河,黑夫才知道——出大事了。
原来调守河滩,是孟都尉在背后使的绊子。
军正署的灯一夜没熄,景离伏在案上写了一宿军报。
他把孟都尉调黑夫屯去死地的始末一桩一桩写清:调令从谁手里出的,押粮时牛吏是谁的人,河滩那处是谁指的路,楚军经年不走那条道又是谁不知道的。
写完后他又从头看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才吹干墨迹封好。
天亮时军报已送进中军。孟都尉想把黑夫支到那处孤零零的河滩,让楚军把他收拾了。
“可孟都尉没想到,”景离坐在军正署里,油灯照着他半张脸,“你守的河滩,恰好是楚军最看不上的一条死路。楚军,自己,都不去打。”
“那我,是捡了条命?”黑夫问。
“不。”景离摇头,“是你命不该绝。你这一回活着回来,孟都尉就输了。”
“输?”黑夫问,“他输什么?”
“他调你去死地,是瞒着将军的。”景离压低声音,“他把这事写成军报,报给将军了。”
“你……你报的?”
“我报的。”景离点头,“军正署管军法,也管军报。孟都尉调兵调错了地方,还瞒而不报——这,就是他的罪。”
黑夫愣住了。
“你……你为了我,”黑夫问,“得罪了孟都尉?”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军法。”景离看着他,“军法容不得有人拿士卒的命当儿戏。”
黑夫看着景离,半天说不出话。
“可你为了我一个卒,得罪了都尉,值吗?”黑夫开口。
“值不值,”景离笑了一下,“看将军怎么判。”
话没说完,帐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中军令——黑夫、景离,即刻晋见将军!”
军帐里,王翦坐在案后。
帐里灯火通明,王翦面前摆着一壶热茶,茶气袅袅上升。他抬眼看看黑夫,又看看景离,半晌才开口。
“你们一个会打仗,一个会看人心。”王翦说,“凑在一起,倒是般配。”
黑夫不懂这话是夸是贬,看向景离。
景离却只是低头不语。
案上摆着两卷书简,一卷是景离报来的孟都尉私调黑夫屯赴死地的军报,一卷是黑夫在涡河守壁、护粮、斩敌的功劳簿。
“黑夫。”王翦开口,“你认得字吗?”
“不认得。”黑夫说。
“那让景离念给你听。”王翦把功劳簿往前推了推。
景离接过书简,展开念道:“黑夫,守壁,筑垒,退敌,护粮,执律,擒吏,斩敌,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王翦重复了一遍,“你依军法拿下克扣军粮的军吏,做得对。军法就是要有人敢用。”
“将军,”黑夫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有些人一辈子都不敢做。你做了,就是功臣。”王翦看着他。
王翦从案上拿起一卷文书。
“这是你的上造爵位文书,之前论功拖了又拖,今日我亲笔落了印。”王翦说。
“还有,这是赐你的田宅文书。你立了功,该赏就赏。”王翦又拿出一卷。
黑夫跪下来,伸出双手,指尖有些抖。
王翦把文书放进他手里——竹简,卷成一卷,系着红绳,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铜印。
“这是我的印。”王翦说,“盖了印就是铁板钉钉,谁也改不了。”
黑夫接过来,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团火。
“谢,将军。”
“起来吧。”王翦摆了摆手,“你黑夫有胆子有担当,是个好卒。”
“将军,”景离开口,“黑夫执律擒吏,是依军法行事。他不该因此得罪人。”
“我知道。”王翦点了点头,“孟都尉私调军屯赴死地,已报军正署。他的罪,军法自会办。”
“那,”景离问,“黑夫的功?”
“功已经赏了,爵位田宅都是他的。”王翦说。
王翦端起茶抿了一口,又放下。
“黑夫,”他说,“你护粮擒吏,得罪了人。你可知道?”
“知道。”黑夫说。
“知道,还敢做?”
“军法在前,”黑夫说,“不敢不做。”
王翦看了他良久。
“你是个实诚人。”他说,“实诚人打仗认死理,可军中缺的,正是认死理的。”
王翦看着景离,又看着黑夫,良久才说:
“景离,”王翦说,“汝之谋,可安吾军。”
景离躬身行礼:“将军,谬赞。”
黑夫站在一旁,看着王翦,又看看景离,手指把刀柄握紧又松开。
“将军,”黑夫开口,“我不识字,可我记住了景先生说的一句话。”
“什么话?”
“军法,是给所有人的。”黑夫说,“谁犯,谁挨。”
王翦点了点头:“好。记住这句话,一辈子都别忘。”
走出军帐,天已经大亮。
营地里正在出操,一队队士卒喊着号子跑过,黑夫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
“景先生,”黑夫忽然开口,“孟都尉那边……”
“军法会办。”景离说,“你不用管。”
“我不是怕,是怕他拿我手下的人出气。”黑夫说。
景离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你放心。”景离说,“他敢动你的人,军法就敢动他。”
黑夫手里攥着那两卷文书,又攥了攥景离画的粮道布。
“景先生,”黑夫说,“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不是我救的,是你自己挣的。”景离说。
“你教我看路。”黑夫说,“也教我做人。”
“景先生,你帮我写个字吧。”黑夫说。
“写什么?”
“写军法两个字。”黑夫说,“我不识字,可我想把这俩字刻在心里。”
景离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教你认。”
景离没有说话,看着天边初升的日头,良久才说:
“黑夫,这世上,有些路,是别人给你铺的;有些路,是你自己踩出来的。你踩出来的那条,才是你自己的。”
黑夫听不懂,可他记住了。
他把文书和那块布贴身收好,大步往营里走去。
日头爬得越来越高,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
营地的号角响了,又一日开始了。
黑夫回到屯里,赵七、刘五,什里人都围上来。
“屯长!上造了!”赵七喊,“还得了田宅!”
“田宅?”有人问,“在哪儿?”
“在老家。”黑夫说,“仗打完了,就回去种地。”
“种地?”一个新兵问,“你不打仗了?”
“打完了,就种地。”黑夫说,“打仗是为了不打仗。田宅,是给咱们留的后路。”
赵七把田宅文书小心递还给黑夫。
“屯长,”他说,“这文书你收好,比命还金贵。”
“比命还金贵?”黑夫接过来看了看,“命没了,文书有啥用?”
“命是你自己的;文书是给子孙的。”赵七说,“你立了功,得了爵,得了田,往后你儿子你孙子,都能抬头做人。”
黑夫没有说话,把文书贴身收好。
“你说得对。”他说,“这是给子孙留的。”
他把田宅文书放进怀里摸了摸,硬邦邦的,硌着胸口。
“走。”他转身,朝什里人喊,“操练去!”
什里人哄笑着跟他往校场去了,黑夫没回头,摸着怀里那卷文书——路,是自己踩出来的,他记住了。
第41章 帛箭传书,外强中干
头两日,楚军一直没动静。
壁外静悄悄的,连个斥候都看不见。斥候回来报:楚军营地烟火照常升起,可阵前却空了一大片。
“他们退了?”赵七问。
“没退。”黑夫说,“退了还留着炊烟做啥?是退了后头的人,把前头的人藏起来了。”
“藏起来做啥?”
“等咱们出去。”黑夫说,“咱们一出去,他们就扑上来。”
楚军的箭,是第三日午时射击秦营的——不是攻城,是几支箭绑着白帛,从壁外射了进来。日头白晃晃地挂着,风带着河腥味。守壁士卒正靠在壁根打盹,忽然笃的一声,一支箭钉在他身旁的土墙上。
他一个激灵跳起来,又笃的一声,一支箭落在脚边。抬头一看,壁外楚军阵地上,几骑正勒马站着,远远望着这边。
“射完了就跑!”
“他们来射箭了!”
“这不是攻城,是射箭!”
那几骑射完,掉转马头跑了。
士卒们围到墙根捡起那几支箭,箭上都绑着白帛。
“写的是啥?”赵七凑过来。
“我不认得。”黑夫说,“找景先生。”
景离被请来,接过白帛展开,看了一遍又一遍。
“楚军在骂咱们。”景离说。
“骂啥?”
“骂咱们畏战。”景离念道,“‘秦军畏战,不如归去。楚军雄师,已备酒宴,候汝等来降。’”
“畏战?”赵七一梗脖子,“他们才畏战!打了这么久,连壁都不敢来攻!”
“这书,写得倒客气。”黑夫说,“还备了酒宴。”
“客气?”景离说,“你看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
“候汝等来降。”景离说,“来降,不是来打。他们不是邀咱们喝酒,是叫咱们认输。”
黑夫把白帛接过来又看了一遍,虽然看不懂字,可那几个字的形状他记住了。
“认输?”他说,“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认啥输?”
“这话不是说给咱们听的。”景离说,“是说给营里那些心里没底的人听的。”
黑夫没说话,把箭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箭,是他们故意射的?“来的?”黑夫问。
“故意。”景离说,“射得不高不低,正好落在营帐前。谁捡到都能看见。”
“他们想让咱们军心散。”黑夫说。
“对。”景离说,“攻心。”
果然,帛书一传十十传百,半日工夫营里就传开了。
先是什,再是屯,后来伙房烧火的老卒都听说了。
“畏战?”
“归去?”
“酒宴?”
有人把白帛上的话念给不识字的听,念完还啐一口:“呸,谁信他们的鬼话。”
可夜里还是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是真打起来,”一个新兵低声说,“咱守得住吗?”
“守得住。”旁边的人安慰他,“壁那么厚,咱们人那么多。”
“可……楚军人多。”
“人多,也冲不进壁。”那人说,“你忘了,上回他们夜袭,死了多少人?”
“楚军说咱们畏战。”
“还说备了酒宴,等咱们去降。”
“去降?”有人啐了一口,“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去降啥?”
“可他们说咱们畏战……”
“畏战的是他们,不敢来打!”一个老卒说,“他们要是敢打,早就打上来了!”
话虽这么说,营里的气氛还是变了。夜里火堆边,有人发呆,有人低头不语。
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没有说话。
火噼啪响,有人添了根柴。
“屯长,”赵七低声说,“这么多人都愁眉苦脸的。你不说点啥?”
“说啥?”黑夫说,“说啥都不如让他们睡个好觉。明日天亮,咱们该练还练,该守还守。楚军那块破布,算个啥?”
赵七听了,笑了。
“也是。”他说,“一块破布,就想吓住咱们?”
“吓不住。”黑夫说,“吓得住的,也不配当秦军。”
营里火堆一处一处亮着。
黑夫走回帐篷,掀帘进去躺下,把那支楚军的箭放在枕边。
“这箭,”他摸着箭杆,“是他们的信心。”他低声说,“射完了,信心就空了。”
第二日,黑夫把什里人聚到一起。
“楚军射来的那块布,你们都看见了。”黑夫说。
“看见了。”众人应道。
“那上头写的啥,我不认得。”黑夫说,“可我知道一件事。”
黑夫盘腿坐在草席上,众人围坐成一圈。
“你们都是跟我守过壁的。”黑夫说,“上回楚军夜袭,咱们守住了。这一回,他们白天不敢来,夜里也不敢来,就射几支破箭来吓唬人。”
“吓唬谁呢!”有人喊。
“吓唬胆小的。”黑夫说,“可咱们屯,没有胆小的。”
“他们为啥要射布?”黑夫问,“他们要是能打赢咱们,早就打了,还射啥布?射布,就是打不赢,才来耍嘴皮子。”
众人静了一下,随后有人笑了。
“屯长说得对!”
“打不赢才耍嘴皮子!”
“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他们拿咱们没办法,才来骂咱们!”
黑夫点头。
“坚壁的好处,你们都见过。”黑夫说,“楚军的骑兵冲不进来;楚军的箭射不透;楚军的人死在壁下,一批又一批。咱们躲在壁后头,吃饱了睡足了,他们拿咱们没办法。”
黑夫站起,指着壁外。
“看见那道壁了吗?”他说,“楚军的马冲不过来,人也爬不上来。他们的弓箭够不着咱们的人;咱们的石头滚木,却能砸到他们的头。”
“这就是坚壁。”黑夫说,“咱们的命在壁后头,他们的命在壁前头。谁占便宜,你们自己说。”
“咱们!”
“对了。”黑夫说,“所以楚军越急,咱们越不急。他们急着打,咱们耗着守。耗到他们粮尽,耗到他们人疲,咱们就赢了。”
“那咱们就一直躲着?”有人问。
“不是躲。”黑夫说,“是耗。耗到他们耗不起。”
黑夫蹲下,捡起一根草棍在地上画。
“楚军的粮,要从平舆以南运。”他画了一条线,“路远,运一趟要几日。咱们的粮,就在壁后头几步远。”
“他们粮尽了咋办?”有人问。
“粮尽了,就得退。”黑夫说,“退的时候,咱们再追着打他们后脊梁。”
众人听了,眼睛亮了。
这话像火种,在营里一传十十传百。
“黑夫屯长说了,楚军是打不赢才耍嘴皮子。”
“他说,咱们的命在壁后头,他们的命在壁前头。”
“耗,耗到他们粮尽人疲。”
第二日,出操的号角一响,校场上的人比往日多了,也齐了。
连守壁的老卒都抡起刀练了起来。
黑夫蹲在校场边看着,没有说话。
“屯长,”刘五走过来,“你不去练?”
“我练的是别的。”黑夫说。
“啥?”
“练心。”黑夫说,“兵要练阵、练刀;屯长要练的,是心里那杆秤。啥时候该守,啥时候该打,心里得有效。”
刘五听不大懂,可看着黑夫的眼神,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说,“咱们听你的。”
军心稳了。
景离却在军正署里,看着那块白帛看了很久。
“你看出了啥?”黑夫问。
“你看这字。”景离指着帛上的字,“这字写得急,仓促,笔画都飞了。”
“急?”
“急。”景离说,“写这书的人,心里急。”
“急啥?”
“急着打赢。”景离说,“项燕坐不住了。他派人射书攻心,是外强中干。他攻不破咱们的壁,才想着攻咱们的心。”
景离把白帛摊在案上,用指尖点着那几行字。
“你再看。”他说,“这字里头说‘楚军雄师,已备酒宴’。备酒宴,是打仗的人说的话吗?”
“不是。”黑夫说。
“打仗的人不说备酒宴。”景离说,“说备酒宴的,是文人,是说客,是心里发虚的人。项燕让这样的人写书,说明他手底下真正会打仗的将领也不多了。”
“这是你看出来的?”黑夫问。
“这是字里行间的话。”景离说,“你看人看脸,我看字看笔势。”
景离又指着帛上的一处。
“这里,”他说,“有个字写错了。”
“写错?”
“楚军的楚字,少了一撇。”景离说,“写错字的人,要么是文书粗心,要么是心里慌。军书是军中的大事,这样的错字都敢送出来,说明楚军营里的人已经慌了。”
黑夫盯着那个错字,没作声。
“一个字能看出这些?”他问。
“字是人心的影。”景离说,“心稳字稳,心慌字乱。”
“那咱们该咋办?”
“该加练。”景离说,“该让项燕看看,咱们的刀磨得多快。”
这几日,黑夫屯的训练也没停,结阵、跑步、搬石头,一样都没落下。
“屯长,”赵七有一回问,“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还练这些做啥?”
“守壁不是光守。”黑夫说,“守到最后,总要出去打。打的时候,就靠今天练的。”
赵七听了点点头,往后练得更起劲了。
话没说完,传令兵跑进来:“中军令——全军加练!各屯即刻起操!”
黑夫站起,看了看景离。
“走。”他说,“操练去。”
营地里号角响了,一队队士卒跑向校场。
校场上尘土飞扬,各屯按什列队站定,什长们扯着嗓子喊号令。
黑夫屯站在靠东的一块空地上。
“结阵!”黑夫吼,“盾前,矛后,肩并肩!”
五十个人唰地一声变成方阵,盾牌举起,矛尖从盾缝里探出去。
“好!”赵七喊,“比昨日又齐了!”
“还不够。”黑夫说,“楚军的骑兵冲过来时,阵一散,人就完了。再练!”
又一遍,又一遍,日头越爬越高,人人后背都汗湿了。
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一队队屯在场上跑步喊号子。
楚军的帛书被钉在营门一根柱子上,风吹过,帛角呼啦啦响。
谁走过都要看一眼,啐一口。
“看什么看!”什长们喊,“跑步去!”
“畏战?”有人跑过帛书时喊,“咱们是不打无聊的仗!”
引得一片哄笑。
王翦骑马在场边看了一圈,看到黑夫屯时勒住了马。
“黑夫,”王翦开口,“你这屯练得不错。”
“谢将军。”黑夫说。
“守得住壁,是本事。”王翦说,“打得出去,是更大的本事。你们练好了,咱们就要打出去了。”
黑夫一愣,随后点头。
“末将明白。”他说,“练好了,等将军号令。”
王翦又看了看黑夫屯的阵形。
“结阵有章法,跑步有节奏。”王翦说,“这是谁教你们的?”
“是景先生教的战法,咱们一起练的。”黑夫说。
“景离?”王翦说,“他会看地图,会看人心,倒也会带兵?”
“他不带兵。”黑夫说,“他教咱们看地形,咱们自己练。”
“好。”王翦说,“文有景离,武有黑夫,咱们涡河这盘棋,活了。”
王翦点头,催马走了。
黑夫站在校场上,看着王翦背影,又看了看壁外。
“秘密准备反击。”他低声念着,“要打出去了。”
他回头看了看练阵的什里人,手里的刀又握紧了几分。
“练吧。”他说,“练好了,跟将军打出去。”
操练停当,号角再次响起,各屯收队往营里走。
黑夫把射来的箭别在腰间,跟着屯里的人往回走。
黑夫回头看了一眼壁外,楚军营地炊烟已散,只剩一片静悄悄。
“静得不对劲。”他低声说。
“哪不对?”赵七问。
“太静了。”黑夫说,“楚军不是退了,就是在憋大招。”
他把箭又拔出来看了看,插回腰间。
“等着吧。”他说,“总有一天要见分晓。”
夜里他回到屯里,帐篷暗下来。他躺下,把箭横在胸前,一夜没有合眼。
壁外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带着河腥气直往帐缝里钻。
“该来的总要来。”黑夫低声说,“来了,咱们就打。”
黑夫把手按在刀柄上,指尖摩挲着刀柄上的旧痕。
风掀起帐帘又落下,黑夫把箭压在枕下,闭上眼。
梦里,他看见壁外楚军的旗黑压压一片,压过来,又散开,又压过来。
“加练。”黑夫低声说,“练完了,就该回击了。”
第42章 黑夫之训,阵成标杆
休整第二日,黑夫就把结阵训练排上了日程。
“楚军不会一直隔着河跟咱们耗。”黑夫把什里人聚到校场,“早晚要打出去。打出去,靠的就是这身本事。今天练结阵,明天练移阵,后天练冲阵。”
“冲阵?”赵七问,“咱守壁的,还冲啥阵?”
“守壁,是守到最后。冲阵,是打出去。”黑夫说,“光会守,不会打,守到死也白搭。”
黑夫说完,扫众人一眼。
“你们别以为结阵是守。”他说,“结阵也是攻。五十个人盾并盾往前推,就是一堵墙;墙往前压,谁挡得住?”
“那咱们啥时候攻?”有人问。
“攻的时候到了,自然会说。”黑夫说,“你们先把墙练结实了。”
训练的规矩是黑夫自己定的,把景离教的战术一点一点揉进训练里。
“结阵看三点。”黑夫拿根木棍在地上画,“盾要齐,矛要平,脚步要稳。盾齐了,人露不出来;矛平了,敌人冲不进;脚步稳了,阵就不散。”
黑夫说完,自己先站进阵里,举盾往前一步,往后一步,又往左挪半步。
“看我的脚。”他说,“脚底要稳,不是站死。是要跟着阵走,盾跟着人走,矛跟着盾走。”
什里人跟着他,一步一步练了起来。
毒辣辣的日头晒着,校场土被踩起了灰,灰扑扑的,呛得人直咳嗽,可没有人停下。
“盾再高一点!”
“矛别抖!”
“脚步踩实!”
黑夫的声音在校场上响了一天。
“阵不散,”他说,“人就不死。”
黑夫把结阵规矩编成口诀。
“盾顶盾,肩并肩,矛从缝里往外探。”他念,“前排蹲,后排立,中间留个穿梭道。”
“穿梭道?”赵七问,“阵里还留道?”
“留。”黑夫说,“伤了的往里退,补上的往前顶。没有穿梭道,阵里就乱了。”
他示范了一遍:自己从穿梭道挤进去,又从另一头挤出来,阵形一点没乱。
“看见了?”他说,“这就是穿梭道。打仗的时候,靠它救命。”
黑夫练变阵时最严。
“方阵!”他喊,五十人唰地一声变成方阵。
“圆阵!”唰地一声变圆阵。
“锋矢!”唰地一声变尖头阵。
“错了!”他吼,“第二排第三个,你慢了!重来!”
“重来!”五十人又跑回原位重新变。
一个下午,同一个变阵练了几十遍,练到最后人人闭着眼都能变。
“这回行了?”赵七喘着气问。
“还不行。”黑夫说,“你们是练的时候会变;打仗的时候,箭一飞,刀一砍,还能变,才算真会。”
什里人练得很苦,天不亮就起,阵练到日头偏西,一天不落。
校场在营地东角平地,场边堆着滚木、石头,还有几个草人靶。
每日功课:天没亮先跑三圈热身,跑完举盾举矛各五十下,接着结阵练一个时辰,歇一歇再搬石头练臂力,下午练移阵和变阵,日落前再跑两圈收功。
“咱们比别的屯多练了一个时辰。”赵七有一回算了一下,“别的屯练两个时辰,咱们练三个。”
“多练的那个时辰,”黑夫说,“是留给打仗那天的。”
赵七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黑夫说的是真话。
田虎是第五日回来。
他拄棍一瘸一拐走进营门时,黑夫正带人练阵。
“田虎?”赵七先看见了,“你回来了?”
“伤好了就回来。”田虎咧嘴笑,“后方躺着闲得慌。”
“你那腿?”黑夫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腿。
“能走。”田虎说,“走得慢点。打仗不行,帮你练兵行。”
田虎说着,把棍往地上一戳,站直了,拍拍自己的胸口。
“你看,胸口这口子,早长好了。腿嘛,瘸是瘸点,可站得住。”
“站得住,就行。”黑夫说。
“站得住,还看得准。”田虎说,“我趴了这些日子,天天看人家走道。谁腿脚利索,谁腰上有旧伤,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练兵用不着你。”黑夫说,“你先养着。”
“养啥?”田虎一瞪眼,“我人回来了,就得干活。你让我坐着看你们练,我心里急。”
黑夫看了他半晌,点了点头。
“行。”他说,“你帮我看阵。谁的盾没齐,谁的矛没平,你给我盯着。”
“盯啥?”田虎问,“我认得啥是齐,啥是平?”
“你打过仗,就认得。”黑夫说,“阵里谁歪了一点,你都能看出来。”
田虎点点头,接下了这个差事。
从那以后,校场上多了个拄棍的人,站在阵边一声不吭,盯每个人的脚下。
“赵七,你盾高了!”他喊。
“刘五,你腿僵了,往前迈!”
“新兵子,你手抖啥?刀拿稳!”
谁都没料到这瘸腿的人眼睛这么毒。
田虎站在阵边一站就是一整天;腿站不久,便找个石墩坐下,一坐又是一整天。
“你腿受得了?”黑夫问。
“坐着没事。”田虎说,“就是有点发麻。不碍事。”
他说着又喊起来:“刘五!你盾又歪了!往右挪半寸!”
“半寸?”刘五不信,“你隔着这么远,能看出半寸?”
“你看你脚下的影子。”田虎说,“影子偏了。”
刘五低头一看,盾的影子跟人的果然没重一起,他挪了挪脚,影子重上了。
“神了。”刘五嘟囔,“你这眼睛,比秤还准。”
“打仗打多了就准了。”田虎说,“刀枪无眼,差一寸,就是一条命。”
陈阿牛是屯里新兵,个子不高,人也瘦,可跑步最久,搬石头最多。
“陈阿牛,”有一回刘五问,“你哪来的劲?”
“家里是打铁的。”陈阿牛憨憨地笑,“从小跟着爹抡大锤,一天抡到黑,这点路算啥?”
“你爹会打铁?”田虎在旁听了插嘴,“给咱们打几把好刀?”
“我爹在家呢。”陈阿牛说,“我来当兵的时候,爹给我打了一把刀,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好刀。”田虎看看陈阿牛腰间的刀,点头,“是把好刀。”
陈阿牛训练里展露的耐力,连黑夫都刮目相看。
一天下来,五十个人练结阵几十遍,大半人累得瘫在地上喘气,陈阿牛还站着,汗直往下淌,可手里的矛一直没放下。
他十指握矛握得太久,磨出了茧子;裤腿沾满土,膝盖磨得发白。
“陈阿牛,”刘五躺在地上,喘着粗气,“你不歇歇?”
“歇啥?”陈阿牛用袖子擦了把汗,“我爹说了,锤子抡到一半,歇了就凉了。练到一半,歇了,也一样。”
“你爹的话,真多。”刘五嘟囔。
“爹的话,都是对的。”陈阿牛咧嘴一笑,“我从小听到大。”
“你不累?”黑夫问。
“累。”陈阿牛说,“可我爹说了,抡锤的人不能先停手。停了锤,就抡不起来了。”
“好。”黑夫拍了拍他的肩,“你是块好料。”
从那以后,陈阿牛练得更狠了。
黑夫教他结阵,他一遍学会;教他移阵,两遍学会;教他变阵,三遍就能带着别人变。
“你学得快。”黑夫说。
“我爹说了,看人打铁,看三遍就要会抡。”陈阿牛说,“看人打仗,也一样。”
“你爹还说啥?”
“还说,人要实在。”陈阿牛挠挠头,“刀要快,人要实在。”
黑夫听了点头。
“你爹是个好爹。”他说。
“嗯。”陈阿牛笑了,“爹说,当兵要当好兵,打仗要打赢仗,回家要衣锦还乡。”
“衣锦还乡?”黑夫念了一遍,“你爹还认字?”
“不认。”陈阿牛说,“这话是村里的先生教他的。他记住了,又教我。”
一个月下来,黑夫屯的阵练得越来越齐,什长们私下说比别的屯齐了一大截。
后来,别的屯的什长带着人来看黑夫屯练阵。
黑夫不藏着,让人家看,还让人家问。
“你们这阵怎么练的?”有什长问。
“一遍一遍练。”黑夫说,“练到闭着眼都能变阵,就成了。”
“那得练多久?”
“练到打仗那天。”黑夫说,“打完仗还得练。练到回家种地那天。”
那什长听了半晌,点头,回去也带人加练了。
营里传开了话。
“黑夫屯长会教。”有人说,“他把景先生的战法都揉进去了。”
“还有个瘸腿的田虎盯着,谁歪了一点都能看出来。”
“那个瘦新兵陈阿牛更是个狠人,一天练到黑不带歇的。”
“还有,”又有人说,“黑夫屯长练兵,有章法。他不光练盾练矛,还练阵型变化。方阵、圆阵、锋矢阵,一天换着练。”
“换着练?”
“对。”那人说,“他说,楚军的骑兵冲上来,什么阵能挡,就用什么阵。不能只会一种。”
这话传到了王翦耳朵里。
王翦骑马来看了一回。
他到校场时,黑夫屯正在练结阵——五十人盾靠盾,肩并肩,像一堵墙在移动。
“停!”黑夫喊一声,整个阵唰地停住。
“变!”黑夫又喊,方阵变圆阵,盾朝外,矛朝外。
“转!”圆阵变锋矢阵,尖头朝前,两翼张开。
阵变完,黑夫喊一声“收”,五十个人唰地一声站回原位,一动不动。
王翦在场边看了半晌,没有说话。
王翦来之前,先去了别的屯。
别的屯也在练——有的练刀练得叮当响,有的练弓练得嗖嗖响,有的练跑步跑得满场尘土。
王翦看了一圈,最后才到黑夫屯。
“你们的阵法不一样。”王翦说,“别的屯练的是单打,你们练的是合打。”
“单打是一个人的本事。”黑夫说,“合打是一队人的本事。上了战场,靠的是一队人。”
王翦看了他一眼,点头。
他从马上下来,走进场里,绕着黑夫屯的阵走一圈。
他低头看地上的脚印,整整齐齐,一排一排,像尺子量过。
“你们的脚印,比别家齐。”王翦说。
“练得多。”黑夫说,“每天几百遍,走出来的。”
“这是你们自己练的?”他问。
“是我们屯长带着练的。”赵七挺着胸说,“战法是景先生教的,可是黑夫屯长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王翦点头,催马走了。
到营门口,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校场上还在练的黑夫屯。
“好兵。”他低声说,“好教头。”
王翦走后,校场上号令声又响了起来。
“方阵!”“圆阵!”“锋矢!”黑夫嗓音在场上一遍遍回荡。
赵七盾上磕出几道印,刘五鞋底磨穿一层,陈阿牛掌心结了厚茧。
可没有人抱怨。
“累是累。”赵七有一回说,“可累得值。”
“值在哪?”黑夫问。
“值在能活着回家。”赵七说,“阵练结实了,命就能多留一条。”
田虎拄着棍,从校场边走过来。
“王将军,夸咱们了。”他说。
“夸的是阵。”黑夫说,“阵是人练出来的。人还在,阵就在。”
“那要是人没了呢?”陈阿牛在一旁问。
黑夫回头看了他一眼。
“人没了,还有旁人补上。”黑夫说,“阵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有人肯练,阵就断不了。”
陈阿牛听了点点头,把矛又握紧了些。
日头开始西斜,校场上又一队人练起了结阵。
日落时候,校场上的人还没散。
黑夫蹲在场边喝水,看还在加练的陈阿牛和几个新兵。
“屯长,”赵七凑过来,“王将军今天夸咱们了。咱们是不是该歇一天?”
“歇?”黑夫说,“楚军不歇,咱们就不歇。”
“可咱们都练了一个月了。”
“练了一个月,”黑夫说,“还差得远。等啥时候楚军退了,咱们再歇也不迟。”
赵七叹口气,回头看看场上还在练的人,又看看黑夫,没再说话。
他弯腰捡起自己的盾,又站回阵里。
夜里,黑夫走到田虎的帐前,田虎正在灯下擦他的棍。
“腿还疼?”黑夫问。
“有点。”田虎说,“可值。”
“值在哪?”
“值在能跟你们一起上战场。”田虎抬头看他,“我这腿瘸了,可我还能看阵,还能喊人,还能陪你们打仗。”
黑夫看着他,半晌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出帐外,天上的星星亮了一片,远处校场上还有号令声隐隐传来。
第43章 景离献策,先发制人
入冬前,秦军一直在等。
等什么,王翦没说,可营里人都知道仗不会一直这么耗下去。
最先发现异样的是景离。
那天他照例在军正署看军报,一卷卷竹简从各路斥候送来,大多是些鸡毛蒜皮:某处河湾水涨了几寸,某片林子被楚军砍了几棵树。
景离翻到一卷,忽然停住了。
那是下游斥候的报信:“涡河下游四十里,楚军日夜伐木运土。”
“伐木?”景离把那卷又看一遍,“运土?”
他放下竹简,把地图铺开看很久。
地图是皮子做的,边角已磨得起毛,涡河在图上弯弯曲曲像一道沟。景离用指尖顺河从上游划到下游,又在下游那处反复点三下。
“筑垒,伐木,运土。”他低声念,“这些都是要久驻的架势。项燕要在这里扎下一根钉子。”
他抬头,望向地图更远处。
“那根钉子,扎的不是河岸。”他说,“扎的是咱们的粮道。”
黑夫被请来时天已黑。
“你来看看。”景离指着地图下游一处,“这儿,楚军在干什么?”
“伐木,运土。”黑夫凑过去看,“筑垒?”
“我也这么想。”景离说,“可你再看——他们在这儿筑垒,为的是什么?”
黑夫盯着地图看半天。
他看不懂弯弯绕绕的线,却看得懂地形。
“这处,”他指着下游,“河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里地势高,能望见上下游。”
“望得见什么?”景离问。
“望得见咱们的粮船。”黑夫说,“也望得见咱们的壁。”
景离眼睛一亮。
“你种过地。”他说,“你看地的眼光,比我准。”
“看地,先看水。”黑夫说,“水往哪儿流,路往哪儿走,地就往哪儿肥。”
“那这处地,”景离指着,“肥不肥?”
“不肥。”黑夫说,“可它卡着水路。卡水路的地方不是用来种地的,是用来堵人的。”
“这儿,”他指着,“离咱们的粮道近。”
“离粮道近。”景离说,“离涡河下游也近。”
“你的意思,”黑夫抬头,“他们想断咱们的粮?”
“不止断粮。”景离说,“你想想,咱们的壁在涡河北岸,楚军在南岸,他们在下游筑垒,就是在咱们的侧后方楔进一根钉子。”
“侧后方?”黑夫一愣,“那是要包围咱们?”
“对。”景离说,“项燕打不破咱们的壁,就想着从下游绕过去,截咱们的后路,把咱们困在壁里。”
“困在壁里?”黑夫说,“咱们守壁守得好好的,他们困得住吗?”
“守壁要粮。”景离说,“粮断了,壁再厚也守不住。项燕这是要断咱们的根。”
黑夫沉默了。
“那咱们咋办?”他问。
“两个法子。”景离说,“一个是守在壁里等他们的垒筑成,再跟他们耗;一个是趁垒还没筑成先打过去。”
“先打过去?”黑夫说,“咱们不是守壁的吗?”
“守壁是为了耗。”景离说,“耗到有机会就要打。现在机会来了——他们的垒还没筑成,防御薄弱,这个时候打过去,正好。”
“打过去,”黑夫重复了一遍,“谁去打?”
“将军会定。”景离说,“我们要做的,是把情报报上去。”
第二日,景离把军报送进中军。
王翦看完军报,又看半天地图,最后召见景离和黑夫。
军帐里灯火通明,案上摆着军报,旁摊开地图。
“景离,”王翦开口,“你把那处再说一遍。”
“涡河下游四十里,楚军伐木运土。”景离说,“连续五日,不曾停歇。”
“五日?”
“五日。”景离说,“斥候连报五日。头一日,伐木;第二日,运土;第三日,打桩;第四日,筑墙。到今日,墙已经起了半人高。”
王翦的手在地图上停住。
“他们是要在这里扎营?”他说。
“扎营用不着筑墙。”景离说,“筑墙是要久驻。”
“下游筑垒,”王翦说,“你们看出了什么?”
“项燕要断咱们的粮,围咱们的后路。”景离说,“他的垒筑成之前,是最好的机会。”
“你的意思,”王翦说,“先发制人?”
“先发制人。”景离说,“趁他的垒还没筑成,先探清楚里头的虚实,再定攻不攻。”
王翦沉吟片刻,看向黑夫。
“黑夫,”他说,“你的屯练了一个月的阵,该用在刀刃上了。”
“末将听令。”黑夫抱拳。
“你带一队人,摸到下游,探一探那座新垒。”王翦说,“看清楚它筑到了哪一步,有多少人守,粮草堆在哪儿。探清楚了,回来报我。”
“末将明白。”黑夫说。
“记住,”王翦看着他,“探是探,不是打。打的时候还没到。”
“末将记住了。”黑夫说,“探清楚就回来。”
当晚,黑夫挑十个人:赵七、刘五、田虎、陈阿牛,还有几个腿脚利索的。
“这一趟,”黑夫把人聚在一起,“是去看路,不是去打仗。看完了就回来。”
“万一撞上楚军,”赵七问,“咋办?”
“绕开。”黑夫说,“绕不开就退,退不了就躲。”
“那要是躲不了呢?”陈阿牛问。
黑夫看了他一眼。
“躲不了,”他说,“就打。打完了再跑。”
出发前,黑夫把每人装备检查一遍。
“刀要收在鞘里,别碰出声响。”他说,“鞋要绑紧。芦苇丛里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还有干粮。”赵七拍拍怀里,“一人两块饼,一壶水,够撑两日。”
“田虎,”黑夫看向他,“你腿瘸着,这一趟你别去。”
“我得去。”田虎说,“你们看垒,我看路。路上有没有陷阱,有没有伏兵,我比你们眼尖。”
黑夫看了他半晌。
“去可以。”他说,“走不动了就说,我们背你。”
“走得动。”田虎把棍往地上一杵,“走不动,也得走。”
十人连夜出了营。
夜里河滩黑漆漆的,只有虫鸣和水声。
黑夫走最前头,手里攥一根长棍探路,棍尖戳进泥里噗的一声拔出来,带起一股泥腥气。
“跟紧了。”他低声说,“踩我的脚印,别踩偏了。”
后头的人一个接一个踩着他的脚印往前。
走到半夜,前头传来脚步声。
“趴下!”黑夫低喝,十人齐刷刷趴进芦苇丛。
一队楚军巡逻兵打火把从旁路走过,火光扫过芦苇丛,一人的衣角露了出来。
黑夫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发白。
那巡逻兵走过去了,火光越来越远。
“呼。”赵七长出一口气,“险。”
“险就对了。”黑夫低声说,“险,才说明走对了。”
下游路难走,河滩湿滑,芦苇比人高。黑夫带人躲过那队巡逻,又摸半夜,第二日天亮时候,终于看见那座新垒。
垒建在河岸高坡上,土墙才筑一半,高处露着木桩,墙下堆着一堆堆土和木料。
黑夫数了数,土墙走向顺着河岸弯出一道弧,两端各有一个缺口。
“那两个口子,”他压低声音,“是留给门的。”
“门?”
“垒要有门,门要通水。”黑夫说,“他们是想把垒筑成一个卡在河弯上的口袋。”
“口袋?”
“口袋,装的是粮。”黑夫说,“口子朝咱们这边。咱们的粮船,从这儿过,他们一收口,就兜进去了。”
“还没筑完。”赵七压低声音,“墙才半人高。”
“是没筑完。”黑夫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可人不少。”
墙内帐篷密密麻麻,人影来回,炊烟一股股冒上来。
“至少两个屯。”黑夫数了数,“还有马棚,有车,有粮垛。”
他又数一遍帐篷。
“棚子,四十二顶。”他低声说,“按一顶五个人算,二百出头。”
“二百?”赵七倒吸一口凉气,“咱们才十个人。”
“咱们不是来打的。”黑夫说,“咱们是来看的。看清楚了,二百个人,有二百个人的打法。”
“啥打法?”
“二百个人,守一座没筑完的墙。”黑夫说,“墙才半人高,挡不住人,也挡不住箭。真要打起来,他们未必守得住。”
“咱们咋办?”赵七问,“回去?”
“不急。”黑夫说,“再看看。看清楚他们的垒还要筑多久。”
他趴在芦苇丛里,盯着那座垒看了大半天。
他趴的是一处高岗,能望见垒里头。
“看那边。”他低声说,“那几个人,在量地。”
赵七顺他指的方向看去:几个穿官服的人拉着绳子在墙根比划。
“量地干啥?”
“定墙的高矮宽窄。”黑夫说,“他们是想把这座垒筑成个正经的军垒,不是随便堆个土堆。”
“那筑成了,咱们就难打了?”
“筑成了,是难打。”黑夫说,“所以咱们得赶在前头。”
日头升起又西斜,垒里人没停歇,搬土的搬土,打桩的打桩。
“按这个法子,”黑夫低声说,“还要五六日才能筑成。”
“五六日?”赵七说,“那咱们还来得及。”
“来得及。”黑夫点点头,“回去报将军。”
十人又连夜摸回了营。
回来的路比去时好走。黑夫在心里把垒的模样记了一遍:墙多高,口子在哪,帐篷怎么排,马棚靠哪边,粮垛在哪个角落。
“回去,都得报给将军。”他对自己说,“一个字,都不能漏。”
赵七走在后头忽然开口:“屯长,你看那垒,真能五六日筑成?”
“他们日夜赶工。”黑夫说,“五六日,只多不少。”
“那咱们,是打,还是不打?”
“打不打的,将军定。”黑夫说,“咱们只管把看的,说清楚。”
到营门口天已经大亮,黑夫直接去了中军。
“回将军,”他抱拳,“新垒还没筑成,墙才半人高。守垒的人不少,估摸两个屯,还有马,有车,有粮。按他们的工夫,还要五六日。”
王翦又问几句,黑夫一一答了。
“那墙,是怎么个筑法?”
“先是打桩,再填土。”黑夫说,“桩是松木,一人合抱那么粗。他们用夯,一下一下,把土砸实。”
“夯?”
“对。”黑夫说,“我听那声音,咚咚的,隔着河都听得见。他们赶工,赶得急。”
“赶得急,是好事。”王翦说,“急,就容易出错。”
王翦听完,看向景离。
“五六日。”王翦说,“够了。”
“够干啥?”黑夫问。
“够咱们集结兵马,”王翦说,“赶在他们筑成之前,一口气端了它。”
王翦把地图又看一遍,手指在新垒上按了按。
“三日。”他说,“三日之内集结兵马,不能让楚军知道咱们的动向。”
“斥候那边,”景离说,“军正署已经封了口。三日之内,出营的人,只进不出。”
“好。”王翦点点头,“打下这座垒,楚军的后路就断了。项燕围咱们的盘算,就落了空。”
“打下来,”黑夫说,“咱们还能往前推?”
“往前推,是后话。”王翦说,“先把钉子拔了。”
黑夫的眼睛亮了。
“末将,”他说,“愿为先锋。”
王翦看着他,点头。
“好。”他说,“你的屯做先锋。三日之后,出兵。”
黑夫抱拳领令走出中军。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河腥气。
“要打仗了。”黑夫低声说。
他回到屯里天已黑,什里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屯长,要打吗?”
“将军说,三日之后出兵。”黑夫说,“咱们屯,做先锋。”
“先锋!”赵七搓着手,“好啊!练了一个月的阵,总算要派上用场了!”
“先锋,是先死还是先赢,全看咱们自己。”黑夫说,“今晚都给我睡足,养好精神。”
众人散了。黑夫坐在帐里抽刀,借着灯火一点一点擦。
刀身映着火光,明晃晃。
“三日。”他低声说,“三日之后,见分晓。”
他吹熄灯躺下,帐外风一阵一阵,吹得帐布哗哗响。
他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座垒的模样。
“墙,半人高。门口子,在两头。帐篷,四十二顶。马棚,靠东。粮垛,靠西。”他默念。
他把看到的记在心里,像刻在刀上。
“三日。”他低声说,“三日之后,我带你们摸回去。”
刀在手里,硌得踏实。
第44章 潜入新垒,诱敌追击
第三日入夜,黑夫又带那十个人摸到下游。
这一回他带足了干粮,一人两块饼,一壶水。饼是军粮,麦面掺了麸皮,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赵七还往怀里塞了一把干草,说是路上垫脚用。
“垫啥脚?”黑夫问。
“芦苇丛里,泥陷人。”赵七说,“垫上草,好走。”
“想得周到。”黑夫说。
这一回景离也跟来了,背着个包袱,里头装着火石和干艾,一见面就把黑夫拉到一边。
“你到后头接应。”黑夫说,“我们进去看一圈,就出来。”
“我在这儿等你们。”景离指着河湾一处高地,“那儿望得见垒,也望得见你们的退路。你们退不出来,我放火为号,引他们来这边。”
“放火?”黑夫问。
“火起,楚军必乱。”景离说,“乱,你们就有空当。火不烧人,烧的是草垛,烟一起,他们先慌。”
景离拍着他的肩:“记得,你们是去看的,不是去打的。看明白了,全身而退,比什么都强。”
“明白。”黑夫说,“我这一什人,一个不少带出来,一个不少带回去。”
“那我就在这儿等。”景离把火石攥在手心,“烟一起,你们就往南跑。”
黑夫点头,带人走了。
这回,他要摸进垒里头。
垒的北墙还是半人高,墙根的土被白日里夯得结实,高处木桩还露着,一根根朝天竖着,像没长齐的牙。黑夫找个木桩稀疏的缺口,蹲下听了听,里头除了鼾声,只有火堆的噼啪响,便招招手,十个人鱼贯钻了过去。
垒里的情形,比外头看着还乱。
黑夫先数帐篷,又数人。守夜的不多,火堆边横七竖八躺着睡的倒真不少。有人翻身,刀鞘磕着地,响一声,又没了声。
“他们守夜,守得松。”赵七低声说。
“松,是因为他们觉得垒还没筑成,秦军不敢来。”黑夫说,“松,就是咱们的机会。”
帐篷一顶挨一顶挤成一团,中间留出的道窄得只容一人侧身。粮垛堆在北墙根,草席盖着,席子破了几处,麻袋露出来,袋口扎得紧,是上好的粟。火堆还燃着几处,兵器搁在手边。
“粮不少。”赵七压低声音,“够他们吃一个月的。”
“不止粮。”黑夫指着南边,“看那儿。”
南墙根下拴着一排马,几十匹,正低头啃槽里的草。马的鬃毛没剪,鞍子卸了,缰绳都绊着绊,一声嘶鸣都没漏。
“有马,就有骑兵。”黑夫说,“怪不得他们不怕咱们的壁——他们压根没想守,想的是绕到后头去,断了咱们的粮,再慢慢围。”
“那咱们还打吗?”刘五问。
“打不打,将军定。”黑夫说,“咱们只管看。看清楚了,这趟就没白来。”
黑夫又摸到西墙根贴着墙听了一会儿,墙外头是洼地,夜里听不见人声。他抓了把土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啥?”赵七问。
“闻他们夯墙用没用草筋。”黑夫说,“掺了草筋的墙,结实;没掺的,一撞就散。”
“这墙掺了没有?”
“外头一层掺了。”黑夫说,“里头没掺。光面子货。”
他带人绕着垒又看了一圈。
墙是薄的,夯土只夯了半人高,全靠木桩撑着,桩与桩之间手能探过去。两个口子一朝东一朝西,都空着没安门,门轴窝子倒是打好了,门扇还没上。
“这墙,”黑夫蹲下来,抓了一把墙根的新土,土在指缝里搓了搓,还带着潮气,“再夯五日,能夯到齐胸。齐胸的墙,挡不住人,可挡得住箭。”
“那咱们要是打,”陈阿牛问,“从哪个口子进?”
“东口子。”黑夫说,“对着河,地势低,冲起来不吃力。他们从西口子跑,得翻过土岗,慢。”
“西口子外头是啥?”
“一片洼地,芦苇深。”黑夫说,“要跑,也跑不快。”
“这垒,守得住吗?”刘五问。
“守不住。”黑夫说,“墙没筑成,人再多,也是活靶子。项燕要的,不是这垒守得住,是这垒在,咱们就不敢绕过去。”
“那咱们绕过去不就行了?”
“绕过去,粮道就断了。”黑夫说,“这垒,卡的就是粮道。”
陈阿牛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他又绕到西口子探头往外看,外头是一大片洼地,月光下芦苇白茫茫的,一直漫到远处的岗子。
“这地方,”赵七说,“跑起来,真是没处躲。”
“是啊。”黑夫说,“所以他们才把口子留这儿。跑得出去,也跑不快。”
看完了,黑夫带着人往外退。
退到东口子时,黑夫忽然停住了。
他蹲下来,把刀从鞘里抽出半截,又推回去。
“等等。”他说,“不能就这么走。”
“咋了?”赵七问。
“咱们走了,这趟就白来了。”黑夫说,“将军要打这垒,得有个由头——让楚军以为咱们怕了,缩回去了,他们才敢放开了来追。”
“那咋办?”
“让他们看见我们。”黑夫说,“看见我们,他们就会追。追,就乱了。”
“乱?”
“垒里人多,可墙没筑成。”黑夫说,“他们一乱,要么缩在垒里不敢动,要么追出来。追出来,咱们的主力正好接上。”
“那咱们,”赵七咽了口唾沫,“是饵?”
“是饵。”黑夫说,“钓的就是他们的骑兵。”
赵七沉默了一下,点头。
“行。”他说,“你说了算。死也死在一块儿,不算冤。”
“谁说要死了。”黑夫拍了他一下,“进了芦苇丛,马追不上。进了柳林,箭射不透。先让他们看见,再让他们追,追到追不动,咱们就回了。”
临出东口子,黑夫又回头看了一眼垒,土墙在月光下泛着白。他咬了咬牙。
“这一趟,”他低声说,“要么把楚军的性子引出来,要么,咱们就折在这儿。”
黑夫带人故意从东口子大摇大摆钻了出去。
一出墙,他就喊:“跑!让他们看见!”
十个人撒开腿沿河滩往回跑,故意把脚步声踩得又重又响。
垒里的楚军果然惊动了。
“秦军!”
“秦军摸进来了!”
“追!”
一阵乱——有人踢翻火堆,火星子溅了一地,有人牵马,有人找刀,喊声乱成一锅粥。等楚军骑兵牵着马从口子里涌出来时,黑夫一队人已经跑出半里地。
“追!”领头的楚军百将挥着刀,“别让他们跑了!”
马蹄声轰隆隆追了上来,踏得河滩的泥飞溅。
黑夫回头一看——楚军骑兵少说有三十骑,正顺着河滩追过来,当先几骑已经压到百步之内。
黑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三十骑的阵势,领头的百将骑一匹青马冲在最前头。
“那青马,”赵七喘着气,“是头马。”
“擒贼先擒王。”黑夫说,“可咱们没那个本钱。跑,就是咱们的本钱。”
“跑!”黑夫吼,“往芦苇丛里跑!”
十个人一头扎进齐腰深的芦苇丛。
可骑兵不上芦苇丛,他们沿着河滩包抄过来,想把黑夫一队人堵在芦苇丛和河之间。
芦苇丛越走越密,水也越走越深,从脚踝漫到小腿。
“再往里,就陷进去了!”刘五喊。
“往回走!”黑夫吼,“往南,贴着河滩跑!”
十个人又折回头,沿河滩往南跑。
“他们要咱们围起来!”赵七喊。
“往南!”黑夫吼,“南边是景离接应的地方!”
十个人又转向南,朝那片高地跑。
楚军的骑兵分成两拨:一拨追在后头,一拨绕到前头去堵。
“前头也有人!”刘五喊。
黑夫跑着回头一看,追兵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泥溅了一身。他咬了咬牙,拐向一条更窄的田埂。
田埂窄,只容一人,两边是水田,水没过膝。楚军的马到了埂口不敢下田,只能沿埂追,这一下就拉开了距离。
“他们马快,可道窄。”赵七喘着气,“跟不上了!”
“跟上来了。”黑夫说,“你看后头。”
赵七回头,果然后头有骑兵下了马,拎着刀撒腿追了上来。
“下马追,是真急了。”黑夫说,“急,就好办。”
“景离!”他冲着前方喊,“放火!”
远处高地上腾起一股浓烟,带着焦草气味顺着风压过来。
火,起了。
楚军的骑兵看见烟,愣一下。
“那边着火了!”有人喊,“是秦军的营?”
“不是!”领头的百将喊,“别管火!追前头那几个人!他们才几个,抓活的!”
黑夫一咬牙,又往前跑。
可马快人慢,楚军越追越近,蹄声就在耳后,连马鼻子喷出的热气都能觉出来。
黑夫跑着,把腰上的铜水壶拽下来扔在路边,壶叮当一声滚进草丛。
“让他们捡。”他低声说,“捡了,就更信咱们是逃命。”
后头果然有人下马去捡,追势顿了一顿。
“黑夫屯长!”陈阿牛在后头喊,“你们先走!我断后!”
“断你个头的后!”黑夫回头吼,“一个都不能少!”
陈阿牛忽然哎哟一声,踉跄了一下。
“咋了?”黑夫回头。
“崴了一下。”陈阿牛说,“没事。”
“这时候崴脚?”黑夫一把拽住他,“跟上,别掉队!”
他四下里一扫,看见前头一片苇塘,塘边一条窄窄的土埂,只容一个人过。
“往土埂上跑!”他吼,“马上不去!”
十个人又拐向土埂。
马果然上不去,骑兵在埂下勒马急得直打转,有的拿鞭子抽,马就是不肯上埂。
“射!”百将喊,“射他们!”
一阵箭飞来,扑扑地钉在土埂上和泥地里。
“啊!”后头有人闷哼一声。
黑夫回头一看——陈阿牛肩上中了一箭,箭尾的羽还颤着,血顺着臂膀往下流,把半边袖子洇湿了。
“陈阿牛!”黑夫回身拉住他。
“我没事。”陈阿牛咬着牙,“箭擦了一下。”
“擦一下,能流这许多血?”黑夫扯住他,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别硬撑。”
黑夫扶着陈阿牛,撕了衣襟给他绑住肩膀,压住伤口。
“忍着。”他说,“出了林子,找军医。”
“忍得住。”陈阿牛咧嘴,“比爹打铁溅的火星子还轻。”
“别停!”赵七喊,“骑兵要绕过来了!”
黑夫扶着陈阿牛,又往前跑。
身后的箭还在飞。土埂尽头是一片柳林,林密得马钻不进去,枝条垂下来扫着人脸。
“进林子!”黑夫吼,“进了林子他们就追不上了!”
十个人连滚带爬,钻进柳林。
柳枝抽在脸上火辣辣的,黑夫顾不上,扶着陈阿牛一脚深一脚浅往林子里钻。
“屯长,”陈阿牛说,“我自己能走。”
“别逞强。”黑夫说,“你肩膀上的血,还往外渗呢。”
“渗着渗着就止了。”陈阿牛说,“我爹说的,铁打的人,不怕出血。”
“你爹是打铁的。”黑夫说,“你不是。”
身后楚军的骑兵追到林边勒住马,不敢进来。
“他们进去了!”有人喊。
“进去了也跑不了!”百将喊,“围住林子!别让他们出来!”
马蹄声四散,火把的光一圈两圈,把林子围了起来。
黑夫趴在林子里喘着粗气,隔着树丛看外头楚军的火把围上来。陈阿牛靠在一棵柳树上,肩膀上的布条已经洇透了。
“屯长,”赵七低声问,“咱们咋办?”
黑夫没说话,看外头的火把,又看身后黑漆漆的柳林深处。
“林子总有个尽头。”他说,“尽头是啥?”
“是河。”刘五说,“柳林一直长到河边。”
“河边就好。”黑夫说,“河,能泅。泅过去,他们就追不上了。”
“陈阿牛伤了,能泅?”
“我背他。”黑夫说,“泅水,他不比我差。”
赵七撕了块布,给陈阿牛把肩膀又裹了一道;黑夫摸出块饼掰了一半,塞到陈阿牛手里。
“先吃口。”黑夫说,“一会儿要泅水,空着肚子,不行。”
陈阿牛咬了口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黑夫站起身,扶着陈阿牛,又往林子深处摸去。
身后的火把隔着一层密树忽明忽暗。
远处,楚军的号角呜呜地响了起来。
“他们调兵了。”赵七说。
“调吧。”黑夫说,“调得越多,将军那儿越好打。”
第45章 绝境求生,峡谷脱困
黑夫带着人,在柳林里摸了一夜。
柳枝刮着脸,河水的气味一阵一阵漫过来。黑夫走在最前头,用刀鞘探路,拨开垂下的枝条。后头的人一个跟一个,谁也没说话,只听见脚步声和喘气声。
田虎也在那十人里。他腿上的旧伤没好利索,可一入林子,就自动走在了最末,替众人看着后头。黑夫回头看他,他拄着那根木棍,一步不落。
“腿还行?”黑夫压低声音问。
“行。”田虎说,“就是走得慢。你们走你们的,我垫后。”
“垫后,得看路。”黑夫说,“别踩了坑。”
“踩不了。”田虎说,“我这眼睛,夜里比白天还尖。”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子的尽头露了出来——一道土崖,崖下是条浅河,水不深,可河对面是一片陡坡,坡上长满荆棘。
“过河!”黑夫说,“过了河,翻过坡,就出了这片洼地!”
“河对面的坡,能上吗?”赵七问。
“能上。”黑夫说,“坡陡,可荆条能抓。”
十个人一个接一个下到河里。水凉,没到腰,河底的泥又滑又软。黑夫扶着陈阿牛,一脚深一脚浅,趟到对岸。陈阿牛咬着牙,血顺着手臂滴进河里,冲散成一丝一丝的红,他一声没吭。
到了对岸,黑夫先爬上坡,回头拉人。坡上的荆条有刺,扎得手心火辣辣的,他顾不上,一个接一个,把人拽上去。
可就在他们抓着荆条往坡上爬的时候,后头楚军的号角又响了。
“他们来了!”刘五喊。
黑夫回头一看——柳林边,楚军的骑兵又聚拢了,正沿着河岸往下游包抄。
“他们两面包了。”赵七喊,“后头是林子,前头是坡,怎么办?”
“上坡!”黑夫吼,“只有上坡一条路!”
“可坡那边是啥?”
“是河叉!”黑夫说,“河叉连着咱们的营!过了坡,就有活路!”
“快上坡!”黑夫吼,“上了坡,马就上不来了!”
可坡太陡,荆条又扎手。十个人爬得狼狈,好几个人的手都被划出了血口子。
黑夫爬到一半,脚下一滑,整个身子往下坠。他一把抓住一根荆条,荆条上的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手指流下来。他咬着牙,一使劲,又攀了上去。
“上来了!”他吼,“一个一个,抓牢了再换手!”
“秦军在坡上!”下头楚军的百将举着刀,“下马!追!”
骑兵真的下了马,拎着刀,跟着往上爬。
“射!”百将喊,“别让他们跑上坡!”
箭从下头飞上来,扑扑地钉在坡上,荆条抖个不停。黑夫一手抓着荆条,一手护着陈阿牛,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带起一阵风。
“再快!”他吼,“上了坡顶,就是活路!”
黑夫翻上坡顶,伸手去拉陈阿牛。
“啊!”后头田虎闷哼一声。
黑夫回头,只见田虎肩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还拄着棍,站着。箭还插在肩上,他却不拔,就那么扛着,像扛着一根稻草。中箭的是右肩,他使棍的手,正好是右手。手一抖,棍尖垂下去,他又咬着牙,把棍端平了。箭杆上的羽还是白的,沾着血,看着刺眼。
下头,楚军越聚越多,火把的光,一点一点,逼近坡脚。
“田虎!”黑夫喊,“你怎么样?”
“擦破了皮。”田虎咬着牙,“你们先上坡!我挡一挡!”
“你一个人挡啥!”黑夫吼,“快上来!”
“你腿上有旧伤,跑不动,挡什么挡!”黑夫吼,“要挡,也是我挡!”
“你挡?”田虎说,“你是屯长,什里人指着你活。我挡,不亏。”
“挡一时是一时!”田虎把棍往地上一杵,回身对着坡下,“我走不动了。你们走得了,你们走!”
他说话的当口,一支箭又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割破了衣角。他连躲都不躲。
“田虎!”赵七也喊。
“赵七!”田虎转头,“你腿脚快,到了营里,替我给景离带句话——就说我田虎,欠他的酒,下回补!”
“别管我!”田虎吼,“翻过坡往南走!南边有条山谷,谷里通着咱们的营!”
黑夫的手在抖。
“一个都不能少!”他喊,“我说过的!”
“这回不听你的!”田虎喊,挥着棍,把一个爬到半坡的楚军兵扫了下去,“黑夫!你记住!我田虎是你什里的人,死也死在你前头!”
黑夫的眼睛红了。
他咬牙回身,一把拽起陈阿牛:“走!”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田虎。田虎也正看着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满口白牙。
“走。”田虎说,“别回头。”
十个人连滚带爬,翻过了坡顶。
田虎一个人拄着棍站在坡上,面对着坡下涌上来的楚军。
“来!”他吼,“老子在这儿!”
坡下的楚军一愣。
田虎把棍一横,拦在坡口。
“谁先上来,谁先挨打!”他喊。
坡下的楚军你瞧我,我瞧你,一时竟没人敢上。领头的百将急了,一把推开前头的人,亲自往上冲。
田虎横刀,一刀架住他的刀,两刀把他逼退三步。
“好!”坡下有人喝了一声彩,又赶紧闭嘴。
坡上的田虎,血顺着棍,一滴一滴,砸进土里。他拄着棍,站得稳稳的,像个木桩子。
黑夫翻过坡顶,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田虎的身影在晨光里,拄着棍,站得笔直。
晨光打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那道影子,孤零零的,横在坡顶。
黑夫不再看。他怕自己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走!”他哑着嗓子喊,“往南走!”
十个人变成了九个,顺着坡后的荒草地,往南跑。
跑出一里地,陈阿牛忽然踉跄,黑夫一把扶住他。
“歇不得。”黑夫说,“楚军缓过神,还会追。”
“我知道。”陈阿牛说,“就是脚下发飘。”
“把刀给我。”黑夫说,“我搀你走。”
陈阿牛不肯:“我还能走。”
“那就走快点。”黑夫说,“别让大家等你。”
跑出二里地,前头出现了一道山谷。谷口窄,两边是石壁,一人侧身才能过。
“就是这儿!”黑夫喊,“田虎说的山谷!”
谷口被藤蔓遮着,不留心,根本看不见。黑夫拨开藤蔓,露出一道缝。
他钻进去,又回头:“一个接一个,别挤,别出声。谷里也许有楚军的斥候。”
“谷里有路吗?”刘五问。
“景离说过这片地。”黑夫说,“这条谷通着北边的河叉,河叉连着咱们营后头的那条溪。走这谷,能绕回去。”
“你记得清?”
“记得清。”黑夫说,“看地先看水。这条谷里有水声,水往北流,北边就是河叉。”
九个人钻进山谷。
谷里阴凉,石壁上挂着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脚下是一条小溪,水刚没过脚踝,清得能看见底。
溪底的沙被水冲得干干净净,一粒一粒,白得发亮。有鱼,见人来,一甩尾巴,钻进水草的阴影里。
“这水,”赵七说,“比外头的河水,清多了。”
“山泉水。”黑夫说,“干净。”
“水是活的。”黑夫蹲下来摸了一把,“活水就通河。沿着它走,错不了。”
他一边走,一边记着景离说过的话:这地方的山谷,多是雨水冲出来的,谷底必有水路。走谷,沿水走,方向就不会错。
“景离怎么知道这条谷的?”赵七问。
“他画过这带的地形图。”黑夫说,“军正署的斥候,把每一条谷都标了。”
“那咱们走,是不是正好走进楚军的地界?”
“不会。”黑夫说,“景离说,这条谷,通的是河叉。河叉,是咱们的巡船走的。”
九个人沿着溪水往北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谷口渐宽,前头透出亮光——是河叉。
九个人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出谷口。阳光扎眼,河水泛着白。
巡逻船上的秦军兵士看见他们,先是一惊,接着就有人喊:“是自己人!是黑夫屯长的什!”
“出来了!”赵七喊。
河叉边停着几条小船,是秦军的巡船。
“上船!”黑夫喊,“回营!”
九个人跳上船,划着往回走。
船到营外,黑夫第一个跳下来,刚要往中军跑。
景离已经迎上来,看见他一身泥血,脚步一顿。
“回来了?”景离问,“人齐不齐?”
“田虎——”黑夫喘着气,“田虎还在后头,挡着楚军。”
景离的脸,白了。
“你先去见将军。”景离说,“田虎的事,我去安排人接应。”
“田虎还在后头!”他进帐就喊,“将军!田虎为了挡楚军,还在那道坡上!”
他一身泥水,裤腿湿到膝盖,肩上还有血。王翦的卫兵拦他,他挣开,扑通一声,单膝跪下。
王翦抬起头。
“你把垒里看到的说清楚。”他说,“一句不落。”
黑夫稳住气息,把垒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墙半人高,没筑完,两个口子没安门,驻军两个屯,有马有粮。东口子对着河,地势低。守夜守得松,粮垛堆在北墙根,马棚靠南墙。他说得慢,说得细,像在给什里的人分粮,一毫都不敢差。
“你确定墙没筑完?”王翦问。
“确定。”黑夫说,“我抓了把墙土,还带着潮气,再夯五日才能齐胸。将军要打,得趁早。”
“五日之内,楚军还会加派人手。”王翦说,“粮草也会运过去。”
“是。”黑夫说,“垒越筑越牢,兵越聚越多,再拖,就更难打。”
王翦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地图。
地图上,涡河下游那座新垒的位置,被王翦用朱砂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是黑夫说过的那条河叉。王翦的手指在圈上点了点,又沿着河叉画了一条线,一直通到新垒的西口子。
“集结兵马。”他说,“三日之内出兵,打这座垒。”
“将军!”黑夫喊,“田虎——”
“田虎的事,本将知道。”王翦说,“你们在后头拖住了楚军的骑兵,本将的斥候已经摸清了垒的虚实。你们这一趟,没白跑。”
“黑夫。”王翦又叫住他,“你那个什,回来几个?”
“九个。”黑夫说,“田虎,还在后头。”
“九个,不少了。”王翦说,“去歇着吧。”
他顿了顿。
“涡河之战要打了。”他说,“你的屯,还做先锋。”
“你的伤,让军医看。”王翦又说,“陈阿牛也是。仗要打了,不能带着伤上阵。”
“谢将军。”黑夫抱拳。
“田虎那边,本将会派一队人,绕到坡后去接应。”王翦说,“他若还活着,会有人把他带回来。”
黑夫的眼睛,又热了。
黑夫抱拳领令,退出中军。
出帐的时候,他撞见景离。景离手里攥着那条接应田虎的军令,脸还是白的。
“人已经派出去了。”景离说,“走的是河边那条路。”
“能赶得上吗?”
“赶得上。”景离说,“田虎那性子,能撑到接应的人到。”
天上的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
他站在营门口,朝南望去——那道坡的方向,晨光已经亮了整个天。
他站了很久,久到晨光照得他睁不开眼。
营里的兵已经开始收拾行装。有人磨刀,有人系甲,有人把干粮往怀里揣。出战的号角,一阵紧过一阵。
黑夫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田虎中箭时那咧嘴笑的模样,想起他说“别回头”时,满口的白牙。
他攥紧了刀柄。
“田虎。”他低声说,“你说你死也死在我前头。你得活着回来。”
远处,号角又响了。这一回,是秦军的出征号。
黑夫站直了身子,把刀从鞘里抽出来,迎着晨光看了一看。刀身上,还留着昨夜的泥。他擦了擦刀,还入鞘。
“出征。”他低声说,“我什里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田虎,你等我。”
远处,一骑马的影子,越来越近,扬起一路尘土。马蹄声,一下一下,敲在地上。风把号角声送得更远。
黑夫站在营门口,没有动。来人翻身下马,尘埃落定,喊了一声:“将军!”
黑夫认得那个声音,是斥候营的。他攥紧刀柄,等着那人开口。
第46章 破垒斩将,涡河再战
第二日天没亮,秦军就出动了。
前一夜军中的火把亮了一整夜,做饭的灶一口接一口,烧的都是干柴,火苗舔着锅底,把半条河都映红了。
天没亮,号角一响,营门大开,队伍一队队鱼贯而出。
黑夫所在屯,走在全军最前头。三百步外,就是楚军那座新垒。
昨夜,接应田虎的人回来了。田虎被他们抬进营时,肩上裹着布,血浸透了半边,可他还睁着眼,一见黑夫,先咧嘴笑:“我说了,死不了。”
抬他的两个人一路小跑,颠得他直咧嘴,可他就是不肯躺平,还一路跟人打听:垒,打下来没有?
“没打。”抬他的人说,“明儿才打。”
“明儿打?”田虎说,“那我得赶上。”
黑夫把他按在担架上:“这一仗,你别上。”
军医在边上给田虎换药,布条一揭开,露出肩上的伤口,皮肉翻着,白生生的骨头都看得见。
军医看了黑夫一眼,欲言又止。黑夫懂那眼神,可没说出口。
“不上?”田虎撑着要坐起来,“我伤的是肩,不是腿。上阵,靠的是腿。”
“你腿上有旧伤。”
“旧伤是旧伤。”田虎说,“你让我在营里躺着,听你们在前头打仗,比杀了我还难受。”
黑夫拗不过他,只好点头:“行。你跟着我,别冲太前。”
田虎应了。可黑夫知道,一见了血这话他准忘。
天光渐亮,雾气还没散尽,河滩上秦军的队伍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
“将军有令!”传令兵骑马从队尾驰来,扯着嗓子喊,“先锋屯,一鼓作气,破东口子!”
“得令!”黑夫应声回身,看了自己的屯一眼,把刀在靴底蹭了一下。
王翦的中军就在后头,他骑在马上,看着前队,看着那面黑字“秦”旗在晨风里展开。
有偏将凑上来:“将军,先锋屯就五十个人,冲那垒,够吗?”
王翦没有回头。“黑夫那小子,”他说,“看地先看水。他挑了东口子,就是挑了楚军的命门。”
黑夫一个个看过去:赵七,刘五,陈阿牛,还有什里的老人、新补进来的新兵,每一个他都叫得上名字。
这一仗打完,还能剩下几个,他不知道。
五十个人,握着刀枪,盯着他。
“东口子,地势低,墙没筑成。”黑夫说,“咱们冲进去,占住口子,后头的大军就能进来。这一仗,咱们是刀尖,也是盾。”
“刀尖也好,盾也好,”赵七喊,“听屯长的!”
“听屯长的!”五十个人,齐声喊。
黑夫把刀一举:“走!”
“盾,举起来!”
“矛,端平!”
五十个人跟着他小跑起来,靴子踏在河滩上沙沙沙一片。
屯,动了。
东口子的门还是那扇没装上的门,门轴窝子空着,两扇门板斜靠在墙边。
楚军显然也料到了秦军会来,口子前已堆了一排拒马,拒马后头站着两排兵,举着长矛。
拒马是新砍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味儿,一支支横在口子前,尖儿朝外在晨光里泛着白。
“他们早有准备。”刘五说。
“有准备,也得冲。”黑夫说,“他们越守,越说明这垒要紧。”
他回身把五十个人分成三拨:一拨二十人举盾在前,一拨二十人持矛在后,还有一拨十人由田虎带着,专砍拒马。
“盾,护住头!”黑夫喊,“矛,从盾缝里捅!砍拒马的那十个,手要快!”
“冲!”
盾牌举起来,二十个人,顶着箭,朝拒马冲过去。
箭噗噗地钉在盾上。有人中箭倒下,后头的人踩着空补上来。
盾是木盾,钉着铁皮,箭钉上去叮叮当当。有个兵盾上钉了七八支箭,像扎了满头的草,可他还举着一步不落。盾后头的人喊着号子往前顶。
田虎带十个人弯腰冲到拒马前,挥刀砍横木,砍两刀断一根,再砍两刀散一头。
“让开!”黑夫喊,“矛,上!”
长矛从盾缝里捅出去,口子里头楚军的第一排被捅倒了好几个,血溅在盾上顺着木纹往下流。
“往里压!”黑夫吼,“压进去,占了口子!”
盾顶着矛捅着,一步一步把口子往里压,楚军第一排退,第二排顶上又退,墙根堆着砍断的拒马横七竖八。
楚军,退了两步。
“别让他们退出去!”楚军里头,有人喊,“堵住口子!”
两拨人在口子里顶上了,矛对矛盾对盾,喊杀声震得河水都在抖。
口子只有那么宽,人挤成一团,前头的人倒下去,后头的人踩着补上,没人往后缩——一缩,就会被自己人挤倒。
黑夫站在口子边上,一边挡箭,一边看着全场的阵势。
东口子已经压进去半个屯,可楚军的人多,还在往口子涌,想用人把口子重新堵上。
“结阵!”黑夫吼,“盾围一圈,矛朝外!别散,别追!”
五十个人在口子里慢慢聚成一个圆,盾在外头围了一圈,矛从盾的缝隙里伸出去朝外,圆心里是伤的和倒下的。受伤的人靠在同伴身上手里还攥着刀,有人胳膊上扎着箭,血顺着手指滴在泥里,可没人喊疼。
楚军绕着这个圆,转了两圈,没敢再往里冲。
“围着打!”黑夫喊,“咱们就守着这个圆,守到大军进来!”
楚军一波一波朝这个圆冲,冲到盾前被矛捅回去,又冲又捅回去。
圆拱一下,楚军退一步。拱一下,退一步。像两头顶角的牛,谁也不让谁。
“他们顶住了!”有人喊。
“顶住,还不够!”黑夫吼,“得让他们怕!怕了,阵脚才乱!”
他正喊着,眼角瞥见楚军阵后有个骑马的,正举着刀招呼人:“从两边绕!绕到他们后头去!”
黑夫一眼认出——正是那夜追他们一行的百将,骑的还是那匹青马。
“田虎!”黑夫喊,“那青马!”
田虎在圆里正砍翻一个楚军兵,听见喊声抬头一看,也认出了那骑青马的人。
“是他!”田虎的眼睛,一下红了,“追咱们追到河边的,就是他!”
他挣开扶他的人,拎着刀,就往外冲。
“田虎!”黑夫喊,“你伤着——”
“伤的是肩!”田虎吼,“我这条命,是什里的兄弟,拿命换回来的!今天,我就要这青马的人,还回来!”
“你换不回来!”黑夫吼,“你那条命,是田虎自己的!你欠什里的,是好好活着!”
田虎,头也不回,冲出去了。
他一个从圆里冲出去,朝那骑青马的百将冲过去。
“来!”田虎吼,“老子,认得你!”
百将也认出了他——坡上那个拄着棍的,断了棍还拔刀的。
“是你!”百将勒住马,“你还活着?”
“活着,来收你的命!”田虎吼。
百将提刀纵马朝田虎冲过来,马快刀狠,一刀当头劈下。
田虎看着那刀劈下来,瞳孔缩了一下,可脚没动。
刀贴着他的头皮擦过去,削掉一绺头发。他连眼皮都没眨。
田虎不躲,侧身让过马头,一刀砍在马腿上。
马嘶鸣一声,前蹄跪倒,把百将甩下马来。
百将滚在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田虎已扑到跟前。
“这一刀,”田虎吼,“是替黑夫还的!”
一刀,劈在百将肩上。
“这一刀,”田虎又吼,“是替陈阿牛还的!”
再一刀,砍在百将的刀上,把刀磕飞。
“这一刀——”田虎第三刀,架在百将的脖子上,“是替我田虎自己,还的!”
三刀砍下来,一刀比一刀重。第三刀架在百将脖子上时,他手腕上的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百将的脸上。
百将,瞪大了眼,张了张嘴,没说出一个字,倒了下去。
田虎喘着粗气站在尸体边,刀尖拄在地上,肩上的布又洇红了,可他咧嘴笑了一下——这一笑,是冲着黑夫的方向。
“青马百将,死了!”楚军里,有人喊,“死了!”
楚军的阵脚,一下就乱了。
有人往西口子跑,可西口子外头是那片洼地,芦苇又深又密,跑进去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有人往墙根缩,靠着墙举着刀抖成一团。
“他们慌了!”黑夫在圆里,看得真切,“盾,压上去!矛,往前捅!”
圆,散了,变成一条线,往外压。
楚军乱了,有人扔了刀往后跑,有人被自己人挤倒踩在脚下,口子里顿时成了一锅粥。
“大军,进来了!”后头,秦军的号角,一阵紧似一阵,主力,已经从东口子,涌了进来。
“追!”黑夫吼,“追出去,别让他们,缩回去!”
秦军,追着,出了口子,追过垒,追到南边的洼地。
垒是空的,帐篷掀着,粮垛搬空了大半,马棚里只剩几匹瘦马嘶鸣着。
“他们,是早就想好要弃垒的。”赵七说。
黑夫跟着大军,追出二里地。两里地,追得脚底发烫。
前头楚军跑得稀稀拉拉,丢了刀丢了盾,连旗子都扔了。
“追!”有人喊,“抓活的!”
秦军追得正起劲,一片欢呼,黑夫却越追越觉得不对劲,放慢脚步落在后头,蹲下来抓土看蹄印。
他,站住了。
土是干的,可土里混着马蹄印,密密麻麻朝着南边压过去。
“不对。”黑夫,自言自语。
“啥不对?”赵七,问。
“马蹄印太多太整齐。”黑夫指着地上的印子,“这不是败兵踩的,是成队的骑兵刚刚过去。”
“那他们,是逃?”
“逃,不会这么整齐。”黑夫说,“逃,是散的。这是,列队走的。”
他抬头,朝南望去。
雾气在丘陵顶上翻涌——那不是晨雾,是马蹄扬起的土。黑夫的心沉下去。
南边,是一片丘陵。
“项燕。”黑夫低声说,“他是故意放咱们追的。”
“故意?”赵七,问,“他不要这垒了?”
“垒他本来就没想要。”黑夫说,“他想要的,是咱们追出来的这段路。”
话音没落,南边的丘陵后头忽然响起一阵闷雷似的声音。
是马蹄声。
黑压压的骑兵从丘陵后头涌出来,打头的是一面大旗,旗上一个“项”字。
铁蹄踏在干土上扬起一片黄尘,遮住了半边的天。骑兵一排接一排像潮水,漫过丘陵,漫过洼地,漫过来。
秦军的号角也响了,可那号角声,在铁蹄声里,显得又细又弱。
“项燕!”有人,喊,“项燕,来了!”
“结阵!”黑夫,吼,“盾,围起来!矛,朝外!”
五十个人,在旷野里,又聚成一个圆。
项燕的骑兵像一股黑潮朝秦军涌过来,黑夫看见骑兵的后头还有步卒,扛着长戈一步一步压上来。
“堵住!”秦军的后队,也有人喊,“别让他们,冲散!”
可旷野上,没有墙,没有壁,只有一片开阔地。
圆在旷野上像一块礁石,浪冲过来,碎了又合上。
黑潮,冲过来了。
第一排撞在秦军前队的盾上,盾碎,人被冲倒,马踏着人过去。
“顶住!”黑夫,吼,“一个,都不能,散!”
圆被冲得东倒西歪,可没散——有人盾碎了就用身子去挡,有人矛断了就捡地上的戈。
项燕骑着一匹黑马立在丘陵顶上看着这片战场,他的马没动,可一直在原地踏着步子刨着土,像是随时都要冲下来。
项燕看着那个在乱军里聚起来又散开、散了又聚起来的圆。
“秦军,”他,低声,说,“倒也有几分骨气。”
他,挥了,挥手。
第二波,骑兵,又冲了过来。
这一回骑兵不再直冲,而是绕到圆的侧后想从后头撕开——后头正是黑夫亲自站着的地方。
“后头,补盾!左翼,矛,转向!”黑夫早料到。
涡河战场陷入混战。
项燕的旗钉在丘陵顶上纹丝不动,像一根扎进秦军心里的钉子。黑夫在圆里抬头看了那旗一眼,横刀又站回圆里,第二波铁蹄已经压到阵前。
第47章 混战之夜,死守突围
项燕的第二波骑兵,是踏着暮色冲过来的。
暮色是血染红的。天边最后一线亮光被铁蹄踏进土里,四周暗下来,黑夫站在圆里,风里带着焦土的味儿。
午后那场冲击,黑夫记得清清楚楚。项燕的骑兵一波接一波,踏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圆上撞。盾碎了,就地上捡块门板顶上。矛断了,就捡根断枪当棍使。
黑夫屯的圆,从午后守到黄昏,盾换了两轮,矛断了一地,五十个人伤了十好几个,可圆没散。
伤的人退到圆心,轻伤的攥着刀还站着,重伤的靠着同伴一声不吭,盾上的箭洞密密麻麻像蜂窝。
“天要黑了。”赵七仰头看天,“他们,还要打?”
“天黑,更好打。”黑夫抹了把脸上的血,“夜战马看不清路,咱们的圆才扎得稳。”
“那咱们就扎在这儿不动?”赵七问。
“动不了。”黑夫说,“夜里一动就散。散了,就完。”
“扎着,也是挨打。”
“挨打,总比散了强。”黑夫说,“挨到天亮,挨到大军来。”
黑夫看了看自己的刀刃,已经卷了几处。他捡了块石头蹲下来,一下一下磨。
磨刀的声音,在夜里,清脆得像敲石。
话音没落,楚军的骑兵,忽然,退了。
“退了?”刘五,有些不信,“这就要,收兵?”
黑夫,没答话,他,眯着眼,看,楚军,退的方向。
黑夫的眼睛已经被血和汗腌得火辣辣的,可他不敢眨。眨一下,可能就漏一个方向。
骑兵没回丘陵,而是绕着圆的侧翼又兜了回来。火光一点一点亮起——楚军点火把了。
“他们要夜战。”黑夫说,“点火是要看清咱们在哪儿。”
“那咱们咋办?”
赵七望着楚军退而复聚的方向,握刀的手骨节发白。夜风裹着河水的腥气灌进圆里。
“他们是想把咱们耗死在这儿。”赵七说。
“耗是耗不死的。”黑夫说,“人会累,刀会钝,可圆不会散。”
“咋办?”黑夫把刀一横,“他们点火把,咱们就照着火把砍。火把亮,人就是靶子。”
楚军果然举着火把,朝圆冲了过来。
火把照着他们的脸,一张张凶狠的脸,黑夫看得清清楚楚。
他把刀横在胸前,等第一个冲到盾前的人。
这一回楚军学乖了。他们不硬冲,而是举着火把绕着圆走,时不时掷一支标枪射一箭,想耗,想磨。
“他们想耗咱们的力气。”黑夫说,“天黑,不敢近战,就远远地,放箭。”
话没说完,一支箭擦着黑夫的耳边飞过去,钉在身后的盾上,尾羽还在颤。
“看见了吧。”黑夫说,“他们的箭,管够。”
“那咱们就这么挨着?”赵七问。
“挨着,是挨着。”黑夫说,“可不能干挨。咱们得让他们靠近了再打。”
他低声吩咐了几句,圆里忽然亮起一片火——是秦军也点了火把,把圆照得通亮。
“他们点火了!”楚军有人喊。
“点上火,好打他们!”黑夫吼,“火把举高,照着他们的脸砍!”
楚军见圆里火起,反倒不敢靠近,围在外头,一时僵住。
火把举着,手累,可谁也不敢放下,火一放下楚军就会冲上来。
黑夫巡着圆一圈一圈走,看着每一个人的手,每一面盾。
就在这时,北边丘陵上忽然亮起一串火光,一明一灭,三长两短。
那是灯语。黑夫看不懂,可他知道,是自己人。
“三长两短,是啥?”赵七问。
“是叫咱们撑住。”黑夫说,“撑住,就有援兵。”
“旗号!”刘五喊,“是咱们的旗号!”
“景离!”黑夫眼睛一亮,“他在高处调度!”
景离站在北边那道丘陵上,手里举着一盏灯,一明一灭打着号。他身边是军正署的几个书吏,抱着旗和号角。
“他一个文吏也站到了阵前。”赵七说。
“文吏的本事不在刀上。”黑夫说,“在这灯上,在这号上。”
景离的灯又打了一遍,三长两短,再加一个长亮。
“长亮是啥?”赵七问。
“是叫咱们把火举高。”黑夫说,“火举高,他才能看清楚圆的位置,才好调度友军合围。”
那火光,是旗号灯一明一灭打出的合围之令。
“北边有咱们的兵要合过来!”黑夫吼,“撑住圆,别散,等大军到!”
楚军也看见了那串火光。他们知道,再不破这个圆,秦军的大队,就要从北边压过来了。
“拼了!”楚军里,有人喊,“冲,冲散他们!”
火光像潮水涌向圆,这一次是拼命的冲。
圆被冲开一道口子,盾碎了两面,矛断了好几根,楚军从口子里涌了进来。
进来的楚军兵看见圆里黑压压的人,先是一愣,再想退已经退不出去了,秦军的刀从四面围上来。
“补!”黑夫吼,“把口子,堵上!”
他亲自冲到口子前,一刀劈翻一个楚军兵。
黑夫的刀很快。他不像田虎那样猛,可刀刀都往要害上走,劈一个,倒一个。他是屯长,他不能倒。他倒了,圆就散了。
就在这时,他眼角瞥见一道人影扑向他——是田虎。
“田虎,你——”黑夫的话没说完。
田虎一把推开他,自己迎上那一杆刺过来的长矛。
那一矛,是奔着黑夫后心去的。黑夫背对着它,全然不知。
田虎看见了。他离黑夫两步远,够得着,推得开。
他没想第二下。
“噗!”
矛扎进田虎的胸口偏下的位置。
“田虎!”黑夫吼,一刀砍断矛杆,又一刀结果了那个楚军兵。
那楚军兵倒下去的时候,眼还瞪得圆圆的,像是不信自己会死。
黑夫没看他,他的眼睛全在田虎身上。
田虎晃了晃,朝地上栽去。
黑夫一把抱住他。
黑夫的手按在田虎胸口那个血洞上,血从指缝里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别按了。”田虎说,“按不住的。”
“按得住!”黑夫吼,“按住了,就能止血!”
“你干啥!”黑夫吼,“你干啥要替我挡!”
田虎嘴里涌出血,却还咧嘴笑:“你是屯长……什里人指着你活……我挡一时是一时……”
“闭嘴!”黑夫吼,“别说话!”
黑夫扯下自己的衣襟,三两下把田虎的伤口缠住,缠得死紧。田虎疼得倒吸一口气,可没再哼一声。
他回头吼:“赵七!带人堵口子!”
赵七应一声,带人冲上去。
黑夫把田虎往背上一背,田虎挣扎着想下来。
田虎的手推着黑夫的肩,可手上没有力气,推了两下就滑下去了。
“别动。”黑夫说,“你越动,血流得越快。”
“放我下来……”田虎说,“我走不了了……”
“走不了也得走!”黑夫吼,“我背你出去!”
黑夫背着田虎,往圆的后头退。
背一个人在乱军里走不容易,黑夫猫着腰,刀在前头拨开人群,脚下踩着倒地的人和兵器,一步一步往外挪。
有人看见他背着人,主动让开道。有人上来要帮忙,他摇头。
“刀别丢。”田虎趴在他背上,“刀在人在……”
“知道。”黑夫一边跑一边说,“你的刀我收好了。”
“给我爹……”田虎说,“刀还给我爹……”
“自己回去还!”黑夫吼,“你爹等着你还刀呢!”
田虎没再说话。黑夫觉出背上的人沉了下来。
黑夫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他不敢回头,只能一边跑一边喊。
喊到第三声,背上的人才应了一声。
田虎的血滴在黑夫的脖子上,温热的一条,顺着衣领往下淌。黑夫感觉得到那温度,脚下又快了几分。
“田虎!”黑夫,喊,“田虎!”
“在……”田虎的声音弱得像风,“在……没死……”
“没死就给我睁着眼!”黑夫吼,“睁着眼,看着我把你背回去!”
北边合围的秦军终于杀到了。
火光从北边漫过来,像一条火龙压着地面滚过来,领头的是秦军的骑兵,马上举着火把大声呼喝。
“秦军的援兵到了!”圆里有人喊出声来。
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地。楚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
西边也有秦军的火光涌过来,三面合围,楚军再强也撑不住了。
项燕在丘陵上看了很久,最后收了令。
“楚军退了!”有人喊,“退了!”
项燕在丘陵上,看着这片战场,看着那个已经缺了一角的圆,又抬眼望向北边压过来的火光。
“收兵。”他说,“今夜不打了。”
他勒着马缰又看了一眼那个圆,圆已经缺了一角,可那缺口很快又被人补上了。
“秦军的这个屯,”他低声说,“是块硬骨头。”
楚军的号角响起,一阵一阵撤下去。
秦军也收了兵。
收兵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黑夫背着田虎走在队伍最后头,前头的人点着火把照路。
田虎的头歪在他肩上,呼吸浅得听不见。
回到营里,黑夫才觉出两条腿在抖。他扶着帐柱站了一会儿,才走得动。
战后,营里点起火把。
黑夫把田虎放在军医帐里,军医一看那伤口,摇了摇头。
军医帐里躺满了伤兵,有的在哼,有的已经不哼了,火把光晃着墙上的影子,一晃一晃。
田虎被放在最里头一张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
“黑夫,屯长。”军医低声说,“这伤扎在胸口偏下,血止不住,咱这营里治不了。”
黑夫站在那儿,手指掐进掌心。
“治不了也得治。”他说,“后方有军医有药,送他回后方。”
“他这身子,”军医说,“撑不撑得到后方,都难说。”
“撑不到也要送。”黑夫说,“送了才有活路。”
黑夫亲自挑了四个腿脚快的兵,交代了一路上要注意的:昼伏夜行,走山路不走大道,遇到楚军就绕开。
清点的人来了。
清点的人是军正署的书吏,手里的军册卷着角,翻得哗哗响。
他报一个数黑夫就记一个,记到最后,黑夫的手指掐进掌心的肉里。
“黑夫屯长。”那人摊开军册,“你屯五十人,战死十三,重伤七,轻伤十二,能战的还有十八。”
黑夫听着,没说话。十八个人守一个圆太少了,他心里明白,明日若再打,这十八个人还要折一半。可这话,他没说出口。
“折损近半。”那人说,“将军让你歇一歇,屯里的人,明日不用出操。”
“知道了。”黑夫说。
书吏合上军册,又看了黑夫一眼,想说什么,最终没说,摇头走了。
他走出军医帐,夜风一吹,身上的血都凉了。
营里的火堆还烧着,有人围着火默默吃饼,有人低着头擦刀,谁也没说话。
黑夫知道他们在等什么,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站在营门口,看着军医帐里的火光,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人。火光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田虎。”他低声说,“你说你走不了了。我说过的话算数。我背你回来了。”
他伸手帮田虎把被角掖好,又把那把断了半截的刀,放在田虎枕边。
“刀在人在。”他低声说,“你的刀在,你也得在。”
担架上的人,没有回应。
远处楚军的营地,火光渐渐暗了下去。涡河的水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黑夫站在夜里,站了很久。
天上的星出来了,一颗一颗,亮得扎眼。他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黑红的一片。
夜深的时候,景离来了。他一身尘土,站在军医帐口,看着田虎,没说话。
黑夫把那面断了半边的盾递给他。
景离接过,翻了一面,又翻一面,最后放下。
“你们守得住。”他说,“这一仗,值。”
黑夫看着天上,想起村里的人,想起家里的田。他把刀横在膝上,手一直按着刀柄,指尖摩着刀鞘上的木纹。
“明年春天,地里该种麦子了。”
他站起身,背影被火光拉得很长。风从河面上来,带着凉意,他朝帐里,又望了一眼。
第48章 军祭亡袍,戒骄申令
第三日,黑夫在营后河滩上,给战死的同袍设了祭。
河滩上的沙是白的,被水洗过,干净。昨夜仗打完,河滩上还散落着几支断箭和半面破盾。黑夫让人把这些都收拾了,堆在一处,点了把火,烧了。他领着剩下的人,把坟一个个掘好,坑挖得齐整,土堆得方正。
“埋人的坑,要挖深。”黑夫说,“深了,野物刨不着。”
十三具遗体,用草席裹着,一字排开。风从河面上来,吹得席角,一掀一掀。
黑夫跪在最前头,手里端着一碗酒,一碗土,还有一叠纸钱。
纸钱是军正署发的,一刀一刀,裁得齐整。黑夫一张一张,捻开,像捻一片片落叶。
河面平得能照见人影。
他点着纸钱,火苗窜起来,映在脸上,一明一暗。灰顺着风,往南飘。
“兄弟们。”他说,“你们跟着我,从咸阳,一路打到这儿。涡河这一仗,你们没白死。垒破了,楚军退了。”
他顿了顿,喉头滚了滚。
“我黑夫,带兵,没带好。我把你们带出来,没把你们全带回去。这桩事,我记着。”
“那十三个人,活着的时候,我骂过他们,罚过他们。现在,我记着的,全是他们冲在最前头的样子。”
他把酒浇在地上。
他蹲下去,抓一把河滩的土攥在手里,土是凉的。他站起身,把土一把一把,撒在坟上。酒渗进沙里,洇开一片深色。他又倒了一碗,浇在第二座坟前。一碗,一碗,浇过去,浇到第十三碗。
“酒给你们解渴。”他说,“土是这涡河边上的土,你们就睡在这儿,替咱们看着南边。”
黑夫说完,没起身,又跪了一会儿。风从河面上来,吹得纸灰散了。
“谁的爵赏,给谁的家。”黑夫说,“我记着数,一个都不会少。”
祭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没人说话。十八个人走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只有风声,和河水的响。
黑夫站在河滩上,看着那十三座新坟。
他一座一座看过去,认出哪座是谁的。张老四的坟堆得最高,因为他个子最高。刘小乙的坟边,还插着一把断矛,是他死时手里攥着的。十三座新坟排得整整齐齐,像十三个守夜的人蹲在河滩上。黑夫起身的时候,膝盖上沾着河滩的沙,他拍了拍,没拍干净。
“黑夫。”景离走过来,“将军让你去一趟。”
“去做啥?”
“分爵赏。”景离说,“战死的人,功册军正署已经核好了,该给谁家里的,一分不少。”
黑夫点点头,跟着他走。
军正署里,案上,堆着一摞功册。景离翻开来,一本一本,念给黑夫听。
功册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研的,一笔一划,写得端正。每念一本,景离就把册子往黑夫面前推一推。
“你认一认。”景离说,“人名,对得上,我才敢发。”
“张老四,什长,斩敌两级,战死。赏一级爵,折钱粮,发他家里。”
“王二柱,兵,斩敌一级,战死。赏半级爵。”
“刘小乙,兵,伤重不治而亡。赏半级爵。”
黑夫一个一个听,点头。
他认得每一个名字。张老四是咸阳边上的人,家里有个弟弟,年岁还小。王二柱是新补进来的,话不多,可肯出力。刘小乙是陈阿牛的同乡,两个人一起投的军。刘小乙的娘眼睛不好,陈阿牛说过要替他照顾。
“张老四的爵赏,送他弟弟。”黑夫说,“王二柱的,送他娘。刘小乙的,送陈阿牛,让陈阿牛替他还给他家。”
“他弟弟,才十岁。”黑夫说,“钱粮,让村里里正看着,别让人糊弄了去。”
景离在功册上,一笔一划,记下。
功册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他接过功册,一页一页翻。名字他认得,墨迹也认得,是景离的笔。他不识字,只在功册末页,摁了一个手印。
“都记下了。”他说,“我什里的人我认得。他们的家,在哪个县哪个乡,我也认得。”
“爵赏要送回去。”景离说,“得有人押着功册和赏物走一趟。”
“我去。”黑夫说,“我亲自送回去。”
“你不能走。”景离说,“你是屯长,仗还没打完。”
“那谁去?”
“军正署派书吏押送。”景离说,“你把功册核对清楚,签了字就行。”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还有,”景离又说,“田虎的事。”
“田虎咋了?”
“军医说他伤重,营里治不了,得送回后方。”景离说,“今日就要走,跟押赏的队伍一路。”
黑夫赶到田虎的帐时,担架已经抬到帐外了。
日头已经偏西,照在担架上,把人影拉得老长。田虎身上盖着一件旧军袄,是什里的人凑的,袄角还缝着一块补丁。
黑夫认得那件袄,是赵七的。
田虎躺在担架上,脸色白得透明。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层白像纸,可眼睛还亮。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手腕上还系着一根黑布条,是黑夫夜里给他系的,系的时候田虎已经昏过去了。他见黑夫蹲下来,才松开攥着干粮袋的手,袋里是赵七塞的两块饼。可他一见黑夫,还是咧嘴笑。
“来送我?”他问。
“送你。”黑夫蹲下来,“回去好好养伤。”
“养好了还回来。”
“回来做啥?”黑夫问。
“回来接着打。”田虎说,“打完了,回咱们村,一块儿种地。”
“咱们村?”
“你忘啦?”田虎咧嘴,“我爹的铺子,就在你家的田边上。小时候,你还上我家的门槛偷看过打铁。”
黑夫把那把断了半截的刀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田虎枕边。
“这把刀,”他说,“替你砍过青马百将,是把好刀。断了也是好刀。”
“我爹打的。”田虎说,“打铁的人打出来的刀,断了也能回炉重打。”
“那就回去让你爹重打。”黑夫说,“打好了给我捎一把。”
“成。”田虎笑,“捎两把给你。”
押赏的书吏把一包赏物交给领队的什长,又叮嘱了几句。什长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要走了。
黑夫站起身,看着担架被抬起来,看着田虎的脸一点一点远了。
“田虎!”他忽然喊。
“啊?”田虎回头。
“你答应我,”黑夫说,“好好活着回来。”
田虎愣了一下,咧嘴笑,朝他挥了挥那把断刀。他挥断刀的手还在抖,可笑容是真的。
“等着我!”他喊,“我还要跟你打仗!”
队伍沿着官道往北走,走得很快。黑夫站在营门口,一直看着,看到那面小小的旗看不见了,才转过身。景离也陪他站着。押赏的队伍走远了,景离才开口:“田虎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他回去了,你屯里就少了一根柱子。”黑夫没接话,他望着官道尽头的烟尘,一句话也没说。
两人回到祭台边。景离站定,看着各屯的兵士。
祭台边,各屯的兵三三两两蹲着坐着,有人拿石子在地上画着玩,有人比划着昨夜的仗,说得唾沫横飞。景离负着手,看了好一会儿。
“你看啥?”黑夫问。
“看人。”景离说,“你看那个。”
黑夫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一个年轻兵正跟人比划着吹牛,说自己斩了几个楚军,一旁的人听得两眼放光。
“那一刀,我从他头顶劈下去!”那兵挥着手,“他连刀都没来得及举!”
“哄——”一圈人都笑了。
“楚军就这熊样?”有人喊,“再来十个,也不够砍!”
黑夫听在耳里,没作声。他想起昨夜楚军的火把,一片一片压过来的样子。
“胜了一仗,”景离说,“人人都觉得楚军不过如此。”
“打胜仗是好事。”黑夫说,“难道还要打败仗?”
“打胜仗是好事。”景离说,“可胜仗吃多了,人就会忘了,刀是会见血的。”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黑夫,看着远处那些说笑的兵。他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吹牛的兵,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祭台那边。
祭台边还有人在烧纸,灰顺着风飘得老高。黑夫看着那灰,没说话。
“你看你屯的人。”他说,“祭完了就说笑打闹,像没死过人似的。”
黑夫沉默了。他没法接这话。他屯里,昨夜刚埋了十三个人。
他想起涡河那夜的火把,想起盾上的箭洞,想起田虎的血淌在他脖子上的温度。
“胜兵忌骄。”景离说,“骄兵必败。你是打过仗的人,你应该懂。”
他说这话的时候,指节在袖子里慢慢收紧。黑夫看见了,没问。
“我懂。”黑夫说,“可他们年轻,没见过几回血。”
“年轻才要人提醒。”景离说,“你提醒他们,比将军提醒管用。”
黑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起身走的时候,景离在身后说了一句:“记得,你是屯长,你的人命,都压在你肩上。”他知道景离说的是对的。可他也知道,劝人的话说多了就不值钱了,得做出来。
果然当晚,王翦下令全军戒骄。
传令兵走了三遍,各屯的号响了三遍。营里的火把,比平日多点了许多,照得营盘通亮。传令兵的马蹄声远了,营里安静了一会儿,又渐渐热闹起来。
“各屯长听令!”传令兵骑马穿营,“将军有令:胜仗之后,人易骄心。自明日起,全军严申军纪,操练如常,违者重罚!”
黑夫站在自己屯前,把那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十八个人站成两排,有人肩上还裹着布,有人手上还缠着伤。可他们站得直,眼睛看着黑夫。十八个人里最年长的郑老兵,腿还瘸着,可站得比谁都直。
“都听见了?”他问。
“听见了!”五十个人里剩下的十八个齐声答。
“听见了就记住。”黑夫说,“咱们赢了一仗,可死了十三个兄弟。赢不是本事,活着回家才是本事。”
黑夫说完,没有人说话,只有火把哔剥的响。风把火苗吹得歪了歪,又直起来。火苗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看过去。
赵七的左臂还吊着,陈阿牛的肩上还缠着布。可没一个人低头。
“明日操练,我亲自盯。”他说,“谁敢懒散,我军棍伺候。”
“操练啥?”有人小声问。
“阵。”黑夫说,“涡河那一仗,咱们的圆,是拿命换来的。圆散了,命就没了。明日起,日日练圆,练到走都不会错。”
“是!”
队伍散了。
十八个人散开的时候,有人回头看了黑夫一眼。那眼神,黑夫懂,是信任,也是沉重。
黑夫站在那儿,想起景离的话,想起田虎挥断刀的样子,想起十三座新坟。
“骄兵必败。”他低声念,“这四个字,得刻在心里。”
他想起涡河那夜楚军点火把的样子,想起田虎扑上去挡矛的样子。赢了一仗,不是赢了仗。是活下来的人,替死了的人,继续打。
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河对岸楚军的营火,远远的一点一点,像落在地上的星。
河水哗哗流着,一夜没停。
他回帐点灯,把明日操练的阵法又默了一遍。
灯花爆了一下,又暗下去。他伸手挑了挑灯芯。帐外,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过去。
他吹了灯,躺下,可眼睛睁着。帐顶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把手放在枕边的刀上,刀柄是凉的。他想起王翦说的话,汝二人可为吾之耳目。耳目,就是要替将军,看着这营里的人。他想着明日的操练,想着那十八个人,想着田虎。
他想起死了的人,也想起活着的人。死的人替他挡了刀,活的人替他守着圆。他数了数,十八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他翻了个身,枕边的刀跟着响了一下。他闭上眼,数着河水的声,一声,两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合上眼。
第49章 骄兵之戒,杖责立威
毒辣辣的日头晒得营门口地皮发烫。操练的号角刚停,各屯的人拖着步子往回走,汗还没干。有人骂骂咧咧,有人干脆脱了上衣,光着膀子走。
操练刚散,营门口,就闹了起来。
黑夫正领着十八个人回屯,听见人声闹腾,还有人哭。
“怎么回事?”他问。
赵七跑回来,气喘吁吁:“营门那边,有个屯长打人!”
“打谁?”
黑夫把肩上的刀卸下来,掂了掂。
“打民夫。”赵七说,“楚地的民夫,给咱们运粮筑垒,那个屯长嫌民夫走得慢,一鞭子抽下去,抽在人脸上。”
黑夫的眉头拧了起来。
“走。”他说,“看看去。”
营门口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屯长骑在马上,手里扬着鞭子,地上跪着一个民夫,脸上一道血口子,顺着脸颊往下淌,身上的麻衣破了一大块。
那民夫的脚边,散着一只粮袋,袋口敞着,粗粮洒了一地。他一只手撑在地上,指头抠进土里,抖得厉害。那民夫约莫四十岁,晒得黑瘦,手腕上全是干活的茧。
“老子在涡河斩了三个楚军!”那屯长吼,“你们这些楚地的贱民,吃着我们的粮,还敢偷懒!”
他越说越气,手里的鞭子又举起来。那民夫缩了缩脖子,不敢躲。
说着,又一鞭子要抽下去。
“住手!”黑夫喝了一声。
那一声喊得急,周围一下子静了。
那屯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
黑夫浑身的汗还没干,军衣贴在身上,胸口还缠着昨晚换过的布。他身上的伤,是昨夜混战留下的,还没好全。
“黑夫。”黑夫说,“涡河守圆的黑夫。”
黑夫报了名字,那屯长的眼眯了眯,像是在打量他。
那屯长嘿了一声:“哦,知道。破垒那天,你们屯冲在最前头。可你管得着我?你是屯长,我也是屯长。”
他勒着马缰,马在原地踏了两步,灰土扬起来。
“管不着你打仗。”黑夫说,“可你打民夫,管得着。”
“民夫是征来干活的!”那屯长说,“我打自己营里的民夫,碍着你啥事?”
“打死了人,明日谁运粮?谁筑垒?”黑夫说,“你可以打自己的兵,打自己的马,民夫是将军征的,不是你家的。”
“将军刚下了令,全军戒骄,严申军纪。”黑夫说,“你这不是骄,是啥?”
“老子斩了三个楚军,骄一骄怎么了?”那屯长说。
那屯长脸色一沉:“你拿将军压我?”
“我不拿将军压你。”黑夫说,“是你自己,压你自己。”
“我拿军法说事。”黑夫说,“军纪里写着,殴打民夫者,杖三十。你下来,领杖。”
他补了一句:“军纪是将军定的,我背不下来,可这一条,我记得牢。”
“你敢!”那屯长手里的鞭子一扬,“我斩过三个楚军,我是立过功的!你一个屯长,也配打我?”
黑夫没回话,他往人群里看了一眼。赵七攥着刀,陈阿牛握着矛,都盯着他。那屯长的兵,一个个握着兵器,却没人敢上前。
那屯长的马被人群堵着退不得,他扬鞭要抽黑夫。
黑夫一把攥住鞭梢,往回一带,那屯长一个趔趄,从马上栽了下来。
马惊了,嘶鸣着往后退。那屯长摔在地上,还没爬起来,就被黑夫一脚踩住后背。黑夫的脚,正好踩在他肩胛骨上,他挣了两下,没挣动。
“拿下!”黑夫喝道。
赵七带着两个人扑上去,把那屯长按住。
那屯长被按在地上,还在挣扎,骂骂咧咧。他嘴里骂着,骂到一半,被一棍子打哑了。
“你们敢!我是斩过三个楚军的!将军还夸过我!”
“夸过你也得领杖。”黑夫说,“执刑。”
赵七愣了:“黑夫哥,真打?”
“打。”黑夫说,“军法在这儿,不打他,明日就有人打更多的民夫。”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根鞭子,在手里绕了两圈,扔到那屯长面前。
“这是你的鞭子。”黑夫说,“它抽过民夫的脸。军棍替你记住这桩事。”
“可他是立功的屯长……”
“立功的人,更要守军纪。”黑夫说,“他打民夫的时候,可没想着自己立过功。”
“立功是打仗的事。”黑夫说,“打民夫,是另一码事。”
他从旁边抽出一根军棍,递给赵七。
“打。”
赵七接过军棍,手有点抖。他回头看黑夫,黑夫没看他,看着那个民夫。
“打啊!”那屯长吼,“你打了我,你们屯就等着!”
赵七看了黑夫一眼,黑夫点头。黑夫的声音不大,可营门口的人都听见了。
围着的兵,自动让开一圈。黑夫站在那儿,等着第一棍落下去。
第一棍落下去,闷响。
那屯长闷哼一声,身子一僵。
第二棍,第三棍,一棍一棍落下去。棍子落下去的地方,衣裳裂了,露出一道红印。
周围的人越围越多,有人倒吸冷气,有人低声叫好。有人数着数,数到十八,声音都哑了。
十八棍打完,那屯长趴在地上,起不来了。他的手下意识地往腰上摸,摸了个空,佩刀早被人卸了。
黑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三十棍,你挨了十八。剩下的记着,再犯一并补。”
打完,他把那根军棍插回原处,棍尖还带着血。
那屯长抬头看他,眼里恨意不掩。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他的兵跟在后头,没人敢看他。
那民夫还跪在地上,捂着脸。他不敢抬头,肩膀一抽一抽。
黑夫走过去,把他扶起来,看了看他脸上的伤。
“去军医那儿上点药。”他说,“粮你们照常送,谁再打你们,你就来找我。”
那民夫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头。他弯腰,把散在地上的粗粮,一粒一粒捡回袋里。他捡完粮,把袋口扎紧,才站起来,朝黑夫弯了弯腰。民夫的脸,半边肿着,可眼睛亮,像是记下了什么。他愣了愣,又点点头,捂着半边脸走了,背着粮袋,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人群散了,可议论没散。有人摇着头走开,有人站着不走,还在看。
“黑夫这回捅娄子了。”有人说,“那是立功的屯长。”
也有替黑夫担心的,说那屯长记仇,往后怕是要找麻烦。
“立功咋了?打民夫就该打!”另一个人说。
“他一个屯长,管别屯的屯长,这不是越权吗?”
“越权咋了?军法在那儿摆着,谁还敢不认?”
“他连立功的屯长都敢打,往后谁还敢在营里横?”
营里的议论,传了半宿,到后半夜才静下来。
黑夫听着没说话,领着人回了屯。
晚上,景离来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灯芯短,火苗一窜一窜。他坐下来,把灯往中间推了推,火光照着两人。
“今日的事,”他说,“你做得对,可做得险。”
景离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险在哪?”黑夫问。
“那屯长是立过功的,手底下有一整个屯的人。”景离说,“你当众打了他,他屯里的人记恨你,他自己也记恨你。”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
“打的时候没想那些。”黑夫说,“看见鞭子抽在民夫脸上,手就比脑子快。”
黑夫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他拨了拨灯芯,火苗旺了旺,又暗下去。
“你这性子,”他说,“像块石头,硬是硬,可容易硌人。”
“可这营里,就得有石头。”景离又说,“没石头,墙就塌了。”
“硌人,总比硌着军法强。”黑夫说。
“你树的敌,已经不少了。”景离说,“孟都尉的事,军正署得罪了一批人。今日又得罪了这个屯长。你得防着暗箭。”
“暗箭?”黑夫抬头看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景离说,“打仗的时候,敌人在前头,刀在明处。营里的人要是记恨你,刀就在暗处。”
“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守圆,他们不必守圆,他们只等你哪一日,背心露给谁。”
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蘸着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我从军第一天,”黑夫说,“就没想过靠谁护着。刀在暗处,我自己警醒。”
“你警醒,你屯里的人,也警醒?”景离问,“你今日得罪的那个屯长,要是对你屯里的人下黑手,你咋办?”
黑夫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停。
“他敢。”黑夫说,“他敢动我的人,我就让他后悔打那三鞭。”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火堆边的人都听见了。
景离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他起身,提灯要走,走到帐口,又回头。“黑夫,你听我一句。”他说,“你在涡河,守的是圆。在这营里,也要守一个圆。”
景离走了。黑夫一个人坐了很久,火堆快灭了才起身。火堆边,只剩他一个人,影子被火光拉得老长。远处,有人唱起楚地的歌,调子拖得很长。
第二日,中军传令,黑夫去大帐。
传令兵来的时候,黑夫正在河滩上练圆。他把十八个人交给赵七,擦了把汗,往中军走。黑夫一路走,一路想,将军叫自己去,是为了啥。他路过营门,看见地上还有一摊血,太阳晒着,已经黑了。
黑夫进帐的时候,王翦正在看军册,头也没抬。帐里点着香,烟直直地往上升。黑夫站在案前,军衣上的汗渍还没干透。他站得直,膝盖还酸,是练圆练的。
“昨日营门的事,”王翦说,“本将听说了。”
黑夫站着,没说话。王翦也没催他,就这么晾着他。
“你打了一个立功的屯长。”
“是。”黑夫说,“他打民夫,犯了军纪。”
“军纪是本将下的令。”王翦抬起头,“你倒是替本将执行得快。”
他放下军册,拿起案边的茶碗,抿了一口,又放下。黑夫站着,后背一层细汗。
黑夫不知道他是夸还是贬,站着没敢接话。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看军册。帐里安静,只有军册翻页的声。
“回去吧。”他说,“操练不要停。”
黑夫应了声,往后退。退到帐口,王翦又叫住他。
“昨日的民夫,”王翦说,“你处置得妥当。军纪,不是给人看的。”
黑夫愣了愣,退了出去。
他走出中军,太阳照在脸上,热辣辣的。他抬手挡了挡,眯起眼。
他回到屯里,十八个人围上来,问将军说了啥。有人问得急,有人抿着嘴等着。
“将军没说赏,也没说罚。”黑夫说,“就叫操练不要停。”
“那是啥意思?”赵七问。
“不知道。”黑夫说,“操练吧。”
他说完,把刀放下,接过赵七递来的水碗,灌了一口。
“赢,靠的是圆,不是蛮。”他说,“往后的仗,还长。”他说话的时候,手按在刀上。
没有人应声,只有风声。他扛起刀,十八个人跟上去。
他领着十八个人走到河滩,把阵仗排开。练了半个时辰,没有人说话,只有矛和盾碰在一起的响。他领着头走,十八个人跟在后头,影子拉成一条线。
背后营里的人,三三两两议论着昨夜的事,说黑夫这人硬,说那屯长挨打活该。那把鞭子,后来一直挂在帐柱上,黑夫再没动过。
黑夫听着,没回头。他扛着刀,走在前头,脚底踩着河滩的沙,一步一步,踩得实。
中军帐里,王翦放下军册,问旁边的军正:“那个黑夫,是哪儿人?”
“咸阳边上,渭水人。”军正说。
王翦点点头,没再说话,把军册又翻了一页。烛火映在他半白的须发上,他看得极慢。风吹过来,把帐帘掀起一角。河水的声,一声一声,不停,像数不清的步子。
第50章 移营连垒,掎角之势
杖责屯长那事,过了三日,营里再没人提。那屯长养了几天伤,第四日被人抬着,调去了后方。他的屯,拆散了,补进了别的营。
第四日,黑夫被召进中军大帐,帐里除了王翦,还有几个偏将,案上摊着一幅涡河下游的地图。
他进帐的时候,偏将们刚散过一轮,帐里的烟还没散尽。
地图画得细,河道、丘陵、洼地,一处处标着名。黑夫不识字,可地形他认得出。他的手,沿着河道,一点一点,摸过去。
“黑夫。”王翦说,“你来看看,这儿。”
他手指点在地图一处:“涡河下游这片洼地,你去看过?”
“看过。”黑夫说,“洼地往东三里,有一片丘陵,丘陵后头藏得住兵。”
“藏得住多少?”
黑夫蹲下来,沿着地图上那道丘陵的线,用手比了比。
“藏得住一个军。”黑夫说,“可洼地太低,雨季一来就成水塘,不能扎营。”
“那要扎在哪?”
黑夫指着丘陵边上一处:“这儿地势高,靠水又不怕水,和主垒遥遥相望,能成掎角。”
“掎角?”一个偏将问,“啥意思?”
“主垒挨打,连垒来救。连垒挨打,主垒来救。”黑夫说,“楚军想围哪个,都围不死。”
偏将们又看地图,这回眼神不一样了。
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河湾那个位置,按了按:“就按黑夫说的办。”
偏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再说话。
“主垒在涡河北岸,连垒要建在哪里?”王翦问。
“下游三十里那个河湾。”黑夫说,“河湾里水缓,楚军的船要过,必经那儿。垒建在那儿,粮道就卡住了。”
“楚军的粮道改走淮口,”一个偏将说,“你卡这个河湾,有啥用?”
黑夫也不争辩。他指了河湾对岸一处:“楚军要来打,只能从这儿过河。过河,就得先挨主垒的箭。”那偏将不说话了,可脸上不服。
“淮口远。”黑夫说,“河湾近。楚军在涡河上走船,走不过河湾就得绕陆路,绕三十里,粮就慢了。”
“慢了能咋?”
“仗打的就是粮。”黑夫说,“粮慢了,楚军就急,急了就会出错。”
王翦看着他,半晌,点了点头。
“本将准了。”他说,“你带你屯的人,先去勘察地形,定下筑垒的位置,画成图,呈上来。”
“筑垒的人手,你定。不够,从各营抽。工事要赶在雨季前修好,修不好,连垒就是个空壳。”
“是。”黑夫说。
“记住,”王翦又说,“你们是去看地,不是去打仗。楚军的探子在涡河两岸盯着,别让他们看出你们要在哪儿筑垒。”
“明白。”黑夫说,“我们装成砍柴的,沿河走,看一眼就回,不惊动人。”
王翦点头:“去吧。”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带着赵七和两个兵,扮成砍柴的,沿涡河往下游走。
天边刚泛白,河面上还罩着一层雾。他们走得慢,走走停停,像寻常砍柴的人。遇到楚军的人,他们就蹲下来,假装磨刀,等人过去了再走。
每人背一捆柴,腰里别一把柴刀,看起来和平常的樵夫没两样。
“景离说,看地先看水。”黑夫蹲在河边,手里捞起一捧水,“水清是活水,水浑是死水。这河湾水清,是活水,船能走,垒能建。”
赵七看了看四周:“这地方,平是平,可树都没几棵,建垒的木头从哪来?”
黑夫没答话,他往丘陵上爬了几步,站在高处,把河湾看了个全。
“丘陵上有树。”黑夫说,“砍了运下来,三天够。”
“那楚军的探子,会看不见?”
“看不见。”黑夫说,“垒建在河湾的里侧,外头有一道土坡挡着,从河对岸看过来,只看得见土坡,看不见垒。”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画完,他用脚,把那几道线,慢慢抹平,不让人看出画过什么。
“土坡、洼地、丘陵,三道。楚军来,先撞土坡,再陷洼地,最后才到垒下。”
他站起来指着前头:“你们看那道土坡,坡后头是洼地,洼地后头是丘陵。垒建在洼地里,楚军要看见,得先翻过土坡。”
“那楚军一旦翻过来,咱们不就暴露了?”
“翻过来,”黑夫说,“他们就进了洼地,洼地里没处躲,咱们在丘陵上,一个个点名。”
赵七笑了:“黑夫哥,你啥时候学的这些?”
黑夫把树枝一扔,拍了拍手上的土。
赵七盯着那几道抹平的线,没说话,心里却踏实了。
“景离教的。”黑夫说,“他说,看地先看水,看山先看口子,看林先看路。这些话,我都记着。”
“景离那书吏,脑子里装的东西,是真多。”
“多,才能保命。”黑夫说,“记住了,就是你的。”
他站起身,朝河对岸看了一眼。河对岸一片青绿,看不出有人烟的样。
他们沿河走了半日,把河湾附近的地势看了个遍,又装模作样砍了几捆柴。黑夫站在丘陵上,把河湾的里里外外又看了一遍,才下山。日落前,赶回了营。
半路上,河上过去一艘楚军的船,船上站着兵,往这边看了几眼。黑夫低下头,假装捆柴。
黑夫连夜把地形画在一块羊皮上,第二日呈给王翦。
他不识字,画的是自己才懂的记号:一道河,三道坡,一处洼地,一圈圈点着,是筑垒的位置。
王翦看了羊皮上的记号,看了半天,叫来一个军正:“这画的是啥?”
“是河,是坡,是垒。”黑夫指着说,“我不识字,只能这么画。”
王翦又看了一会儿,把羊皮收了起来。
黑夫这边忙着勘地画图,景离那头也没闲着。
他找来军正署里几个认得楚地方言的书吏,连夜拟了一份名册。
名册上,一笔一划,写了十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去,最后留下三个。
被划去的那些,景离在名字旁边,注了几个字:拖累重,不敢用。留下的三个,都是无牵无挂、又恨楚军入骨的。
“探子,”景离对那几个书吏说,“要挑楚地出生的,会说楚话的,长得像楚人的。”
“楚地出生的,”一个书吏说,“可都是降卒和民夫,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要看给的东西。”景离说,“给钱是收买,给地是安家。你们去民夫里挑,家里有老小、拖累重的,那种才肯替咱们卖命。”
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名册上,一个一个点过去。
“拖累重的,不是容易反水?”
“反水的是没盼头的。”景离说,“有老小拖累的,才有软肋,也才有盼头。给他们地,给他们钱,他们就替咱们看着楚军的营。”
书吏们点头,领命去了。
三日后,三个探子换了楚人的衣裳,沿着涡河往南,走进了楚军的地界。
走之前,景离把他们叫到帐里,一人给了一小袋钱,又给了一句口令。钱是铜钱,崭新,一看就是新铸的。口令是一句楚地土话,意思是“河边草深”。三人揣好钱,把口令记牢,钻出帐的时候,天还黑着。
那三个探子,一个叫阿满,一个叫阿贵,一个叫老蔫。都是楚地人,都是被征过粮的。
“他们在楚营,寻个由头,混进民夫队。”景离说,“楚军征民夫筑营,从不查来历。”
“民夫队里,好混?”
“好混。”景离说,“楚军的民夫,比兵还多,多一个少一个,没人记得。”
“到了楚营,”他说,“只看不问,只记不写。回来的时候,把看到的一句一句,说给我。”
又过了两日,黑夫屯的人被调去河湾,开始伐木筑垒。
先伐木,后夯土。十八个人,加上从各营抽来的人手,拢共百来号,在河湾里忙开了。
第七日,景离来河湾看垒。他看了一圈,蹲下来,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搓了搓。
“这土,黏。”景离说,“黏土夯的墙,结实,不怕水泡。”黑夫点头:“我让人多挖了几尺深。”
“探子那边,有信没有?”黑夫问。
“还没。”景离说,“才走三天,路上得走五天。回来,还得几天。”
“你这边,垒要快。”景离又说,“楚军不是瞎子,河湾的动静,瞒不了太久。”
“再给我十天。”黑夫说,“十天,垒起三丈高。”
景离看着黑夫画记号的样子,没说话。他觉得,这个屯长,像块石头,可石头底下,压着的是水。夯土的号子,一声一声,砸进土里。汗顺着脖子往下淌,谁也没空擦。
黑夫对十八个人说:“这垒,是咱们的地。地要修得厚,人才站得稳。偷懒的,军棍伺候。”说完,他自己先扛起一根木桩。
黑夫把十八个人分成三拨,一拨伐木,一拨夯土,一拨望风。望风的站在丘陵高处,看着河对岸。
“木头,要挑直的。”黑夫说,“直的,垒才立得住。弯的,风一吹就倒。”
“黑夫哥,这垒,要修多高?”赵七问。
“三丈。”黑夫说,“矮了,挡不住箭。高了,费工。”
夜里,黑夫第一夜没睡,围着垒位走了一圈又一圈,看土坡,看洼地,看河面。他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是湿的,能捏成团。
他记得景离的话,看地先看水。这河湾的水是活水,活水养的垒,不会塌。活水的地方,草长得旺,垒的料也足。
黑夫把垒的方位,照着羊皮上的记号,用石灰在地上画出来。
木桩砸下去,闷闷一声,惊起河滩上一群水鸟。
他数着砸下去的桩,一根,两根,数到一百。他数着步子,从河湾口,量到土坡根,一共两千多步。
夜里,黑夫站在垒墙上,往南看。南边,楚军的营火,星星点点。他想着景离说的掎角,又想起王翦说的雨季。项燕呢,那个楚国的大将军,现在在做什么?他看不见,可他猜得到,项燕不会看着连垒修成。
他握了握刀柄,又松开。垒墙还在往上长,一层,又一层。风从河上吹过来,土腥气混着木头的味儿,灰土落下来,沾了他一身。他走回火堆边,靠着墙,合了一会儿眼。远处,有兵在说梦话。
天快亮的时候,号子又响起来。灰土,又扬起来。
号声里,多了几分力气。
“秦军在河湾筑垒?”项燕捏着那张帛书问。
他案上还摊着别的探报,涡河上下,一处处标着秦军的营。探报有七八份,最底下那份,压着一条:秦军主垒,这几日添了新灶,人数像是多了。
“是。”跪着的斥候说,“已经砸下第一根桩,看样子是要建连垒。”
项燕的手指在帛书上敲了敲。
“河湾的垒,修了几天了?”他问。
“三天。”斥候说。
“三天,砸了第一根桩。”项燕说,“再有十天,垒就成。”
“连垒。”他低声念,“和主垒成掎角之势。这是要把咱们的粮道和退路,一起堵死。”
他放下帛书,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像在数着什么。
他抬头看向帐外,天色已经暗了。
帐外,各营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传令,”他说,“连夜召各将来大帐议事。”
传令兵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斥候退出去的时候,项燕又叫住他:“秦军的连垒,主事的是谁?”
“听说是个屯长,叫黑夫。”
“黑夫。”项燕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没再说话。
他把帛书折起来,收进袖中。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动不动。
帐外,打更的声音,远远传来,三更了。
各将到齐,项燕把帛书传下去。
“秦军在河湾筑连垒。”他说,“和主垒成掎角。诸位,说说,怎么破。”
有将说,趁垒未成,出兵踏平。有将说,先断秦军粮道,让连垒自垮。众说纷纭。
项燕听着,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他才开口。
“垒,要破。”项燕说,“但不是现在。等它再长高些,一鼓而下。”
第51章 楚军应变,夜袭之备
项燕说“等它再长高些,一鼓而下”那话,说了没两日,就改了主意。
河湾连垒的消息,一日一封,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楚军各将的心上。头两日,还有将主张等垒合拢再打,说破了空垒没意思。到第三日,没人再提这话。
第三日晌午,一个浑身泥的斥候,从河湾方向连滚带爬,撞进楚军中军帐。他进门的时候,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一道。
“大将军,”斥候趴在地上,脸上汗混着土,“秦军的连垒,又长高了半丈。这三天,河湾里没停过夯土的声,桩一根接一根,往土里砸。”
他喘了口气,又说:“垒上的兵,看着也比头两日多了。”
项燕正在案上写粮单,笔顿住了。墨在笔尖,凝成一滴,落下来,洇开一小片。
“又长高半丈?”他问。
“只多不少。”斥候说,“夯土的声,隔着一里地都听得见。照这个法,再有七八日,垒就合拢。”
项燕放下笔,把案上的粮单折起来,压进袖里。那张纸,他今天写了改,改了写,已经有五遍。
“传令,”他说,“召诸将,不必等天黑了,现在就来。”
传令兵跑出去,帐外,脚步声,跑远了。
半个时辰后,诸将到齐。帐里火把换了新的,火苗蹿得老高。项燕站在案后,话不多。
“连垒,不能再等了。”他说,“今夜,调一千精锐,趁夜摸过去,把河湾的垒,一把火点了。”
帐里静了一瞬。有将张了张嘴,又闭上。帐里的火,把各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粮道呢?”一个将问,“秦军的主垒,卡着水路。”
“粮道,改走陆路。”项燕说,“从白水陂,绕过去。今晚就动。”
“白水陂,水浅,车过不去。”一个管粮的校尉小声说。
“车过不去,用人背。”项燕说,“粮在,兵才能打。粮断,垒就白烧了。”
管粮的校尉不再说话,垂着头,退到后头。
诸将散去。帐里只剩火把,噼啪响。项燕又单独留了一个人,是那个斥候。
“你,”他指着那斥候,“去河湾对岸,盯着。秦军要是连夜添了人手,回来报我。”
“是。”斥候应了一声。
斥候磕了个头,爬起来,退了出去。他退到帐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钻进夜色里。他这一眼,看见项燕案上的灯,还亮着。夜色里,他的背影,很快没了。
入夜,楚军大营里,一千精锐换了轻装,不举火把,一队一队,摸出了营门。兵们脚下缠了布,马蹄也包了,走起来,只有衣裳蹭着草叶的声。
带队的是项燕麾下一个偏将,姓屈,长得高瘦,腰间一柄短刀。他不骑马,走在最前头,步子又轻又稳,像踩惯了夜路的人。他身后那支人马,是他自己带的兵,夜里过河,走过不下十回。可今夜这一回,他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都给我记着,”屈偏将在营门口压着声说,“摸到河湾,见垒就烧,见人就砍。烧完就走,不恋战。”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谁要是贪功恋战,误了烧垒,军法处置,谁也救不了你。”
这话说完,队伍里,连咳嗽声都没了。
兵们点头,没人出声。
他们沿着河,绕过秦军主垒的视线,往河湾去了。黑压压一片,贴着河岸,像一道无声的水,往下游淌。河湾方向,一点火光也没有,黑得像是没人。可没人知道,那黑里头,埋着多少人。走了一个多时辰,河湾的黑影,已经在眼前了。
这一夜,河湾的黑夫也没睡。
他从下午起,眼皮就跳。他不懂什么叫凶兆,可他知道,垒要合拢的日子,楚军不会干等着。他让人把柴草,一捆一捆,搬到土坡后头,码得整整齐齐。
傍晚,景离派了个书吏,骑马赶到河湾。书吏到了,马背上都是汗,他下了马,脚还在打颤。
“军正说,”书吏下马,喘着气,“河对岸,楚军大营,今天晌午过后,营门开了三回。有兵出来,又回去,像是在备什么。军正让我来,说让你今夜警醒些。”
黑夫蹲在垒墙上,盯着南边。天边还剩最后一抹亮,南边的河岸,已经笼进黑影里。他看南边看了很久,久到那抹亮,彻底没了。
“备什么?”他说,“备了,就是要来。”
他这话,是说给书吏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回头,朝身后喊:“都起来,别睡了。今晚,和衣躺,刀放枕边。”
这一声,在夜里传出去,惊起垒后树上一只鸟。鸟扑棱着翅膀,往南飞走了。
十八个人和百来号民夫,稀稀拉拉,应了一声。
“不是跟你们商量。”黑夫又喊,“是和衣躺。谁要是脱了衣裳睡,军棍伺候。”
有民夫嘟囔了一句,黑夫没理。可他挨个看过去,看见那些民夫,和衣躺着,眼睛睁着,一个也没睡。黑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有人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他回过头,那人又把手缩回去。
“睡吧。”黑夫说,“有动静,我叫你们。”
他直起身,朝垒墙走去。走到民夫那边,他放低了声,说:“别怕。天亮了,就没事了。”他这一句,声音不高,可那些睁着的眼睛,都动了动。
这声喊完,河湾里,再没人脱衣裳。火堆一个个压灭,只留几处暗火,吊着一口气。那几处暗火,照着人脸的轮廓。
亥时刚过,景离亲自来了河湾。来的时候,他身上披着一件露水打湿的布衣,头发也乱了。
他骑了一夜的快马,到的时候,马嘴里都是沫。他翻身下马,腿一软,扶着马鞍才站住,歇了一口气,才站直。
“黑夫,”他压低着声,“楚军今夜,要摸过来。”
“我知道。”黑夫说,“我这儿,已经安排好了。”
他伸手,在景离肩上,按了一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你安排的是守。”景离说,“我这儿,有别的信。”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条,递给黑夫。
“我在楚军的民夫队里,埋了个人。他传回来说,项燕今晚调了一千精锐,不走水路,走陆路,绕过主垒,直扑河湾。”
他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河风听了去。
黑夫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他不识字,只看见布条上几个黑字。
“这上,写的啥?”他问。
“写的是:今夜,一千,河湾。”
黑夫把布条攥在手心,没说话。他看了看景离,又看了看南边。他看了半晌,才说:“好,我知道了。”
“项燕还改粮道了。”景离又说,“从白水陂,改走陆路。这是要把后路也接上。”
“他接他的后路。”黑夫说,“我守我的垒。两不相干。”
景离看着他,火光把两个影子,拉长又缩短。
“你打算怎么接?”景离问。
“垒在里侧,土坡在外头。”黑夫说,“楚军来,先过土坡,再进洼地。洼地里,我埋了绊马索,还有柴草。绊马索是白天埋的,柴草是傍晚挪过去的,都压着土,看不出。绊马索一头拴在木桩上,木桩打进土里,深二尺。”
“柴草?”景离看他。
“他们不是要烧我的垒么?”黑夫说,“我把柴草埋在自己眼皮底下。他们进了洼地,我就点柴草,火一起,他们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一个也跑不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熟的事。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没说话。他见过的屯长不少,可这样说话的,头一个。
“你比我想的,还狠。”他说。
“狠,才能活。”黑夫说,“你去主垒那边,报一声。这边,我一个人守着。”
“你一个人?”景离说,“一千人。”
“一千人,过土坡的时候,排不成列。”黑夫说,“洼地又窄,一次进不来五十个。五十个,我垒上的人,够用了。”
景离又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翻身上马。他上马的时候,踩了一下马镫,又停下来。
“黑夫。”他在马上,压低着声,“要是顶不住,别硬撑。火烧起来,人就往河那边退。留得命,垒还能再建。”
“我报完信就回来。”他说。
“别回来。”黑夫说,“你回来,是添乱。你就在主垒,等我的信。”
景离看着他,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景离的马,往主垒方向去了。蹄声在夜里,听得清楚。黑夫站在垒墙上,看着那个方向,直到蹄声听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黑夫又往南边看,南边黑得看不见一点光。风带着湿气,吹在脸上。他想起涡河那一夜,田虎替他挡的那一矛。今夜,该他挡别人了。
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那道旧疤。
他把布条,又攥了攥,收进怀里。那一点纸,贴着他胸口,带着他自己的热气。纸边,扎着他的肉。他不识字,可他知道,那上头写着今夜,写着河湾,写着一千。
他想到景离,那书吏,白天下河滩,夜里跑马,图什么。
他也不知道图什么。可垒是他的,他得守。
他走回垒里,把十八个人叫到跟前。火堆压着,只留一点点光,照着人脸。
“今夜,楚军要来。”他说,“来多少人,不知道。来,就一个字,守。”
他说守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能听清。
他一个个点过去:“赵七,你带四个,守土坡东头。刘五,你带四个,守土坡西头。剩下的人,跟我,守洼地口。”
赵七应了一声,刘五也点了头。没人多问。
“民夫呢?”赵七问。
“民夫,进垒,不许出来。”黑夫说,“他们是筑垒的,不是打仗的。刀,他们拿不动,别让他们白送。”
赵七点头,领人去了。
赵七走到垒边,又回头:“黑夫哥,楚军真要来,咱能守住么?”
“守不住,也得守。”黑夫说,“垒在这儿,退一步,就是河。河后头,是主垒,主垒后头,是大军。咱们退了,前面就空了。”
赵七没再说话,他背起自己的刀,往土坡东头去了。黑夫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影子,融进黑地里。
黑夫又蹲下来,抓了一把地上的湿土,在手里搓了搓。土是凉的,带着河湾的潮气。他搓完土,又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这土,是咱们一锹一锹夯的。”他说,“今晚,别让它白夯。”
他说完,把土撒回去,拍了拍手。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开。脚步声,在夜里,一处处落下去,又安静下来。
垒墙上,火把一支也没点。整座河湾,黑沉沉的,像一口锅,扣在地上。垒墙的影子,压得更低。风从南边来,带着河水的腥气,掠过墙头。
三更天,风转了向。
黑夫趴在土坡后头,耳朵贴着地,听见极远的地方,有一片细碎的脚步声,正往这边压过来。那声音很轻,可太多了,像落雨前的风,刮着草叶。
黑夫把耳朵又贴紧了些,数着那步子,远,近,近,又远,正一步步,往土坡这边来。数着数着,他又停住,不数了。他横刀膝上,等。风,也静了。只剩呼吸声,粗粗细细。月亮,从云后头,露出来一瞬,又藏回去。月光一收,黑夫的眼睛,更亮了。他把刀举起来,又放下。
他慢慢直起身,把刀从鞘里抽出来。
“来了。”他低声说。刀身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白。他拿刀背,在自己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跟刀说话。他握紧了刀柄。
南边的黑地里,一行行的影子,正从河岸那边,摸过来。走在前头的几个,弯着腰,手里提着东西,像是柴刀,又像是短矛。他们离土坡,越来越近。黑夫的手,按在刀柄上,一动不动。他数着步子,数到第七十步,猛地站起身。他这一站,身后十八个人,跟着全站起来了。风从南边来,卷着一点火油的气味。黑夫没回头。他等的,就是这个。
第52章 风起之夕,夜袭初临
楚军轻骑摸到土坡底下的时候,三更的梆子,刚敲过。
屈偏将没有下令冲。他趴在一丛草后头,眯着眼,看那道土坡。土坡黑沉沉地横着,像一道睡着的脊梁。
“不对。”他低声说,“太静了。”
他打了十几年仗,知道静有两种:一种是真没人,一种是有人,憋着气,等。
身旁一个什长凑过来:“将军,静,不是更好烧?”
“好烧?”屈偏将冷笑,“你点着火,他一道土坡压下来,火灭了,你的命也没了。静得过头了,一座垒,一百多号人,连个打鼾的声都没有。这不是没人,是都醒着,等着。”
“那还烧不烧?”
“烧。”屈偏将说,“可换个烧法。”
他又往土坡那边看了一会儿,把地形,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回头,朝身后压了压手:“分三股。一股,摸土坡东头,放火。一股,摸西头,也放火。剩下一股,跟我,看住洼地口。火一起,他们一乱,就往里冲。”
三股人马,贴着地面,像三条蛇,散开了。
东头的楚兵,最先摸到土坡边。他们走得很慢,一步一停,耳朵支着,听土坡后头的动静。
他们刚探出半个头,土坡后头,赵七的刀,就横在了一个人脖子上。刀是凉的,贴在热脖子上,那人一激灵,刚要喊,赵七另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
“来了,就别走了。”赵七压着声说。
西头,刘五那边,没动刀。他这条腿瘸,跑不快,可他耳朵好,趴在土坡上,隔着一道坡,能听出对面来了几个人。
他让四个兵,把绊马索又紧了紧,便蹲在土坡后头等着。四条绊马索,横在洼地里,离地一拃高,黑地里,谁也看不见。
楚兵上了坡,又往下摸。洼地里黑,他们看不清脚下,走在前头的,一脚踩进绊马索里。
“噗通”一声,那人摔了个嘴啃泥。他刚要喊,一把土,就糊进了他嘴里。
刘五扑上去,压住他,把他嘴里的土,又按紧了些。
“别出声。”刘五说,“出声,就要你的命。”
那楚兵呜咽着,不再动。
洼地口,黑夫蹲着。他手里攥着一把干土,一点一点,从指缝里漏下去,又接住。
他听见东头、西头,都有动静,可都没打起来。他点了点头:他的人,都是这么教的,先拿住,别喊。
过了小半个时辰,三股楚兵,被拿住了两股。剩下屈偏将那股,见势不对,没往洼地口冲,掉头,撤了。
他们撤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在风里,断断续续:“垒里的秦人,等着咱们呢。”那话,是说给垒里听的,也是说给项燕听的。屈偏将回去,天边已经泛白。
这话,黑夫没听见。他正蹲在洼地口,看着捆成一串的十来个楚兵。
“数数。”他说。
他站起身,走到那串楚兵跟前,一个一个,数过去。他数到第七个,停了一下。那个,是洼地里摔的,嘴里还塞着土。
“十三个。”赵七说,“加上洼地里摔的那个,十四个。”赵七报数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人人听得见。赵七报完,又补一句:“屈偏将没抓住,他跑得快。”
“跑得了今夜,跑不了明夜。”黑夫说,“他还要来。”
“够数。”黑夫说,“押回去,明早,交给军正。”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夜里,加双岗。”
有楚兵不服,挣了一下,被旁边一棍,敲在膝窝上,跪了下去。那人跪下去,又爬起来,梗着脖子,瞪着黑夫。黑夫没理他,转身走了。回到垒下,他把刀抽出来,就着夜色,磨了磨。刀,越磨越亮。
景离一夜没睡。
他守在主垒的望楼上,看着河湾方向。夜风凉,他裹了裹衣襟,没下。入夜前,他看见河湾那边,还亮着几处暗火。三更一过,那几处暗火,一盏一盏,灭了。
“灭得太齐了。”景离低声说,“不像是一处一处灭的,像是有人,故意压的。”
“河湾出事了。”他对身边的兵说,“快,去河湾,看看。”
兵还没跑下楼,河湾方向,又亮起一处火,很亮,又很快暗下去。
景离攥着望楼的栏杆,指节发白。看着那点火,他才松开栏杆。
“那是信。”他说,“黑夫的垒,没丢。”
他站在望楼上,又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点火,彻底暗下去。他才从望楼上下来,腿,已经站麻了。他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走。
可他还是等到天蒙蒙亮,才骑上马,往河湾去。
到河湾的时候,黑夫正蹲在垒墙下,就着冷水,啃一块干粮。干粮硬,他掰下一块,含在嘴里,等它软了,才嚼。他嚼着干粮,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南边。
“昨夜的动静,你听见了?”黑夫问。
“看见了。”景离说,“火起,又灭。”
“那是我让点的。”黑夫说,“拿住人了,点火报个信,免得你们主垒,以为我这儿丢了。”
十四个楚兵,捆成一串,蹲在垒墙下。有的垂着头,有的梗着脖子,瞪着人。
景离下马,走到他们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他不说话,只看。景离的目光,在那老兵身上,多停了一刻。
景离走到一个年轻的楚兵跟前,蹲下来,看他。
“昨夜,你们是从哪条路过来的?”他问。
那楚兵“呸”了一口。
景离没躲,抹了一把脸:“不说,也由你。可你说一句,我少查一处,你少吃一顿苦。”
那楚兵还是不说话,梗着脖子。
景离站起身,又往下走,走到最后一个。
那是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有道旧疤。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可他的耳朵,支着,听着四周的动静。
景离看了他半晌。
“你看什么?”老兵忽然开口。
“看你。”景离说,“你看上去,像带过兵的人。带过兵的,不会来偷垒。你是来探路的。”
老兵的眼皮,跳了一下,又压下去。他这一跳,没逃过景离的眼睛。景离把这话,记下了。
老兵抬起头,看了景离一眼,又低下去。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他说。
“你知道。”景离说,“你怀里,还揣着东西。”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无意带出来的。可老兵的手,还是抖了一下。
老兵的手,下意识地,往胸口摸了一下。
景离看在眼里,没点破。
“押回去。”他对旁边的兵说,“这几个,一个一个,分开问。别让他们串供。”
兵们上前,解绳。解绳的时候,一个兵,从老兵怀里,摸出一块帕子。那兵要把帕子递上来,景离伸手,接住了。
兵们应了一声,把十四个楚兵,押着往主垒去了。
景离站在垒墙下,看着他们走远,眉头,拧着没松开。
“这不是来烧垒的。”他低声说,“是来探虚实的。烧垒,是假的。”他这话,黑夫听见了,没接。
他蹲下来,在老兵方才坐过的地上,捡起一根草,在手里,慢慢捻断了。那根草,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傍晚,主垒那边送来审问的结果:十四个楚兵,分开审,问出来的,都差不多。
他们说,昨夜来的,不止他们这十四个。屈偏将带了三百轻骑,分三股。两股试探,一股看风。看风的那股,没进洼地,见火起,就撤了。
“三百轻骑。”黑夫听完,蹲在垒墙上,“昨夜来的是三百,明夜,来的,可能就是三千。”
他这话,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迟早的事。
“不是明夜。”景离说,“探子传回来的信,项燕在调兵。白水陂那边,陆路上,有运粮的,也有运兵的。”
“运粮的,运兵的,走一条道?”黑夫问。
“一条道。”景离说,“粮在前,兵在后,压着步子走。”
“他要来真的了。”景离说。
景离没接话。他站在垒墙上,往南看,看了很久。
“黑夫。”他忽然说,“项燕这个人,我摸不准。他要是想破垒,昨夜的试探,不会这么浅。他这么浅试,是在看什么。”
“看什么?”
“看你这垒,是虚是实。”景离说,“也看,你这垒,守的人,是多还是少。”
“他昨夜,不是来烧垒的,是来数人的。数完了,他就知道,下一回,该带多少人来。”
下一回,不会是三百。
黑夫愣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黑夫说,“我这儿,就一百多号人,十八个兵,加民夫。”
“所以他昨夜,没真打。”景离说,“他要的,是摸清楚,然后,一击。这一击,不会隔太久。”他说这一击的时候,声音很轻。
风从南边来,卷起垒墙上的浮土。
黑夫蹲着,没动。风卷着浮土,打在他脸上,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一夜,河湾里,没有人合过眼。连那几处暗火,也一夜,没有添过柴。民夫们,也都没睡,趴在垒墙后头,一声不吭。
“他摸清楚了。”黑夫说,“我也摸清楚他了。他这一击,就在这两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调,没有一丝起伏,像在给旁人,念一道早就写好的令。可他心里知道,这道令,写的人,是他自己。
他说完,又蹲下,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攥了攥,撒回去。他把土撒完,站起来,朝垒墙走。后半夜,他又起来,绕着垒,走了一圈。走回洼地口,他靠着土坡,坐下。他没合眼,只把刀,横在膝上。他坐了一会儿,又起来,往南,再看一眼。
“这两夜,我不睡了。”他说,“他敢来,我就敢守。”
他把守夜的人,分作两拨,一拨睡,一拨醒着,轮着守。守着的,手不离刀,眼不离南。他把自己,排进醒着的那一拨。
民夫们,他也没让闲着,编成几队,帮着搬柴。搬柴的民夫,脚步轻,怕惊了夜。
有民夫小声说:“将军,我们不会打仗。”
“不用你们打。”黑夫说,“火一起来,你们往垒里缩,别添乱就行。”
景离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主垒方向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黑夫。”
“嗯?”
“那个带疤的老兵,我让人,单独押着。”景离说,“他怀里,有东西。你夜里警醒些,明早,我拿给你看。”
“什么东西?”黑夫问。
“还没打开看。”景离说,“等我看清了,再告诉你。”
他这话,说得稳,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数。他说完,才翻身上马。
黑夫点点头。
景离走了。黑夫站在垒墙下,没动。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把河湾,整个罩住。垒墙的影子,越长,越黑。他把火折子,在手里,翻来翻去。
三更天,主垒的望楼上,景离还醒着。望楼上的风,比别处都大,吹得那盏油灯,忽明忽暗。他面前摊着一块帕子,帕子里裹着半枚铜符。铜符在灯下,泛着一层暗黄的光。
铜符是傍晚从那老兵怀里搜出来的。半枚,断了茬,像是被硬掰下来的。断口上,刻着一个字,刻得深,是用力摁上去的。
“项。”
景离用手拢着火苗,又看了那铜符一眼。他想起傍晚那老兵的眼神,那种眼神,他见过。那是死士的眼神。死士,不会白来一趟。
他伸出指头,描着那个字,指尖凉。铜符的断口,硌着他的指腹,带着一点锈。那锈,是常年贴身,汗浸出来的。
“项燕的亲兵符。”他低声说,“一半在你身上,另一半,在谁那儿?”
他这话,是说给那半枚铜符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抬起头,往南边看了一眼。南边,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吹熄了灯,把那半枚铜符又揣回怀里。天边,露出第一道白。他把帕子重新裹好,收进袖里。
他下了望楼,叫来一个兵:“去河湾,告诉黑夫,那半枚铜符,我看见了。”
兵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景离又叫住他,“就说,让他防着项燕的亲兵。”
兵领命,翻身上马。马蹄声,往河湾方向去了。
第53章 壁垒惊变,火焚木栅
那半枚铜符的事,景离只压了一夜。他没声张,也没上报,只把帕子,贴身揣着。
第二日天没亮,他就把铜符揣进怀里,去了河湾。露水重,他到的时候,衣摆都湿了。他把铜符递给黑夫看,黑夫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又还给他。黑夫掂铜符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我不认得这个。”黑夫说,“你认得。”
“我认得。”景离说,“这是项燕的亲兵符。一半,在他身上。”
“那另一半呢?”黑夫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那半枚铜符。
“不知道。”景离说,“所以今夜,你更得警醒。”
他说完,把铜符,又收进怀里。
黑夫没接话。他蹲在垒墙下,把刀,又磨了磨。磨石上,溅起一点火星。火星,很快,又暗了。
入夜,楚军果然来了。这一回,河湾的哨,先听见了动静。哨兵跑回来的时候,脚都是软的。他说不清有多少,只说,黑压压的,带着火。
这回,来的不是三百轻骑。是五百,带着火把,一人两支,摸到土坡外头,就不动了。
黑夫趴在土坡后头,数着火把:“五百。比昨夜,多了一倍。”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他数火把的手,稳着。
他数完,又数了一遍,还是五百。黑夫不数了。数得越多,心里,越沉。
他回头,压低着声:“都听好。今夜,他们不是来探路的,是来烧的。火一起,别慌,护住夯土段。墙,是咱们一锹一锹夯的,烧了,就白干了。”
这话,传下去,十八个人,都听见了。
话音刚落,土坡外头,一声呼哨。那呼哨,又尖又短,像一把刀,划破夜。
火把,一支接一支,飞过土坡,落在垒墙上,落在木栅上。有的落在夯土段前,砸出一蓬火星。
木栅是才搭的,干得发脆,火一沾,就着。火苗窜起来,把半座垒,照得通红。木头烧得噼啪响,灰,往天上飞。
“走水了!”有人喊。那声音,带着慌。
“不许乱!”黑夫的声音,压过那喊声,“夯土段,结阵!”
这一声,像一根棍,把乱糟糟的人声,一下,打住了。打住之后,只有火,还在噼啪响。
什伍的人,拿着盾,拿着刀,往夯土段靠。火光照着他们的脸,一明一暗。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着灰,沙沙响。
楚军趁火,冲过土坡,往夯土段扑来。
黑夫站在阵前,盾抵着肩,刀横着。他身后,十八个人,排成两排,盾挨着盾。
“顶住!”他喊,“他们过不来!”
第一拨楚兵,撞上盾墙,被顶了回去。第二拨,又冲上来,刀砍在盾上,蹦出火星。火星落下来,落在人肩上,没人顾得上拍。
黑夫的盾,被砍了三刀,他往前顶一步,盾把那楚兵,顶了个趔趄,他刀跟上去,那人倒了。倒下的那个,还想爬起来,被后头的人,一脚踩住。
“结阵!别散!”黑夫又喊,“散了,就完了!”
火越烧越大,木栅烧塌了一截,灰和火星,往天上飞。
景离在主垒的望楼上,看得清楚。他今夜,没下过楼,连水,都没喝一口。他的手上,攥着望楼的栏杆,攥得发白。
火光把河湾照得通明。通明到,连墙上,一道细缝,都看得见。他看见楚兵一波一波,往夯土段冲,又一波一波,被顶回来。他看见黑夫那支什伍,盾挨着盾,一步不退。盾上,满是刀痕。
“换防。”景离忽然说。
他盯着火光里,那些人的脚步,看了片刻。
他身边的兵没听懂:“什么?”
“楚军打的是换防。”景离说,“你仔细看,他们不是乱冲。他们专挑秦军换防的那一瞬,一口气打进来。”
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
他指着火光里:“你看,那儿,黑夫的人,刚换过岗,阵脚乱了一下,楚军就趁那一下,多冲了三步。”
他手指的方向,火光正旺,明暗交错。
兵顺着他的手指看,果然,火光明灭间,黑夫的阵,有一瞬,露出一个口子。
“他怎么补上的?”兵问。
“硬补的。”景离说,“用人填的。”
他盯着火光,看了很久,眉头,越拧越紧。天亮的时候,他下了望楼,腿,僵得,弯不了。他靠在望楼的柱子上,歇了一会儿。
“这不像袭扰。”他低声说,“像操练。”
他这一句,说得极轻,可望楼上,风大,那话,还是被风,吹得清清楚楚。
“操练?”
“有人拿咱们的垒,练打硬仗。”景离说,“练完了,就要动真格的了。今夜的火,烧得太齐了。齐到,像有人,在暗处,号令着。”
夯土段,黑夫已经数不清,挡了多少拨。他只记得,火把一支一支,从头顶飞过去,有的,砸在他脚边。
他只记得,盾换了三块,刀砍缺了口。砍缺的那把,他往地上一插,从死人手里,又捡了一把。身边的人,伤了两个,被拖到后头,又有人补上来。补上来的人,脸上还带着土,没来得及擦。那是赵七,他左边胳膊,缠着一道布,血,洇出来,他也没看。黑夫看见了,没说,只把目光,移开。
“撑住!”他喊,“天快亮了!天亮了,他们就得退!”
他这话,喊了一遍又一遍。第一遍,喊给自己;第二遍,喊给身边的盾。
他的声音,已经嘶了。可每一个字,还是砸得实,像夯土的时候,一下,一下。
火把烧尽了,楚军的人,也疲了。最后一拨,冲上来,没等近夯土段,就退了。他们退的时候,还扔了两支火把,落在灰里,又灭。
他们退得很快,像来时一样,呼哨一声,就消失在黑地里。
黑夫拄着刀,站在夯土段前,喘着粗气。他低着头,额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土里。汗砸在灰里,腾起一点细灰。
他身后,垒墙还在烧。他顾不上了。他先看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数数。”他说,“活着几个。”
赵七点着人头,声音发颤,一个一个数过去。
“十七个。”赵七数完,声音发哑,“伤了七个,重两个。死的,没有。”
黑夫点了点头。他这一点头,算是不错了。
“火,先扑。”他说,“墙,再修。”
他一开口,嗓子里,都是烟味。
天亮的时候,火总算扑灭了。木栅烧没了半截,夯土段,还立着。墙根下,堆着一层黑灰,风一过,就扬起来。黑夫的靴子上,落了一层。
黑夫蹲在夯土段前,看着那道墙,半晌,没说话。他伸手,在墙上,抹了一把,指头,全是黑的。那黑,洗不掉,他也不洗。
“守住了。”赵七说,“墙还在。”
他这话,说得嗓子发哑,可眼里,有光。
“墙在,人在。”黑夫说,“墙没了,人也得在。”
他站起身,把刀,往鞘里,插回去。刀身,还热着。
他朝主垒方向,看了一眼。
景离那书吏,现在,应该又在望楼上。
“昨夜的火,烧得太齐了。”黑夫低声说,“齐到,不像是乱烧的。”
他这话,是说给赵七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晌午,景离来了河湾。他来得急,马背上,都是汗。
他先看夯土段,又看烧塌的木栅,最后,走到黑夫跟前。他蹲下来,在墙根,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片,看了看。他又把那木片,放回原处。木片断口,还是新的。
“昨夜,楚军来了多少?”他问。
“五百。”黑夫说,“带着火把,一人两支。”
“五百,一人两支,就是一千支火。”景离说,“这是专门备好的。”
他这话,像是对黑夫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备好的?”黑夫看他。
“是。”景离说,“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早有准备。昨夜的试探,是摸你的底。今夜的火,是试你的墙。下一步,就是要你的垒了。”
黑夫没接话。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在手里,转了转。炭是热的,他也没撒手。
“景离。”他说,“你昨夜,在望楼上,看见了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那截木炭。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火场的烟,还没散尽,他吸进去,呛了一下。
“我看见,”他说,“楚军打的是换防。他们专挑你的人换岗的那一瞬,冲进来。”
“我数过,”他又说,“一夜,他们挑了七回。”黑夫听着,没打断。
“换防。”黑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们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他这话,问得认真,像问一件顶要紧的事。
“看得出来。”景离说,“黑夫,你的人在换防的时候,会有一瞬,阵脚乱。这一瞬,短得你觉不出来。可楚军,就掐着这一瞬。”
黑夫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截木炭,没说话。炭灰,落在他手指缝里,他也不拍。
“我教你一个法子。”景离说,“换防,别整队换。一个,一个,换。这样,阵,不会空。”
“一个,一个,换。”黑夫跟着念了一遍,“可这样,换得慢。”
“慢,就慢。”景离说,“慢,总比空一瞬,强。你这一瞬,能让楚军,冲进三步。你要是整队换,他能冲进三十步。三十步,够他们,摸到墙根了。”
黑夫抬起头,看着景离,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要把景离脸上那点东西也记住。“我记住了。”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木炭,放下了。
景离临走,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黑夫。
“黑夫。”他说,“昨夜的火,我想了一夜。”
他这话,说得慢,像是想了很久,才决定说出来。
“想什么?”
“想是谁,在号令那五百人。”景离说,“五百个人,一人两支火,分三股,专打换防。这不像偏将能定的。偏将,没这个胆,也没这个眼。”
“屈偏将,昨夜也在?”黑夫问。
“在。”景离说,“可他带的兵,没这么齐整。齐整到,像一个人,在发令。”
“那是谁?”
景离没直接答。他从怀里,掏出那半枚铜符,在手里,掂了掂。铜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他又看了那断口一眼,才重新,裹好帕子。
“项燕。”他说,“他不在阵前。可昨夜的每一支火,都像是他,亲手点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像是亲眼看见了一样。他没见过项燕。可这一夜,他像是,见过他了。
黑夫看着那半枚铜符,没说话。
“铜符的事,我要上报。”景离说,“这半枚,出现在一个探路的楚卒身上。要么,是楚军内讧,有人借袭扰消耗秦军,自己人咬自己人。要么,是项燕,故意放出来的,探王翦的虚实。”
“这两种,”他顿了顿,“王翦将军,得知道。”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那半枚铜符,看了一会儿。
“这两种,哪个更凶?”黑夫问。
“都凶。”景离说,“可凶的方向,不一样。一种,是楚军要乱。一种,是楚军要狠。”
他骑上马,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
黑夫站在垒墙下,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马,拐过一道土坡,不见了。他收回目光,又蹲下来。他蹲在墙根,看着那半截烧塌的木栅。
他把景离说的“换防,一个,一个,换”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他捡起一根烧焦的木棍,在地上,画了几道,又抹平。
入夜,他没睡。他把换防的规矩,改了。改规矩的时候,十八个人,都在。改完规矩,他又领人,把烧塌的木栅,连夜,重新搭起来。
“从今往后,换防,一个一个换。”他对十八个人说,“谁先谁后,我排好了。照做,不许乱。”
他这话,说得很轻,可十八个人,都把腰,挺直了。他又站起来,绕着垒,走了一圈,看哪一处,最容易被钻空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
说完,他蹲下来,抓了一把夯土,在手里,攥了攥。土是凉的,带着昨夜的烟火气。
“墙,还在。”他说,“人在,墙就在。”
他这话,是说给十八个人听的,也是说给那堵墙听的。墙,在风里,站着。他点了点头,像在跟墙,说话。风,把他的话,带走了。墙根的火,还在冒烟。
第54章 断符识局,收刀待罪
景离回了主垒,没歇,直接去了军正署,进门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把那半枚铜符摊在案上又看了半晌,案上的油灯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
“这符,断口是新的。”他说,“不是带了几十年的旧物。是有人,故意掰断的。”
他伸手在断口上摸了摸,茬口凉丝丝的扎手,他把符又放回案上。
军正署的书吏凑过来:“故意?”
“你来看。”景离把符,递到他眼前,“这茬口,多齐整。旧符,断不成这样。”
书吏凑近,看了半天,点点头。
“是。”景离说,“项燕的亲兵符,向来一符一令,从不离身。这半枚,落在一个探路的老卒怀里。要么,是老卒偷的。要么,是项燕,让他带出来的。”
“带出来做什么?”
“给人看。”景离说,“给咱们看。”
他这话,说得轻,可那两个字,砸得重。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竹面上沙沙响。写坏两个字,他拿刀刮了重写,竹面留下浅浅一道刮痕。
“楚军内讧,有人借袭扰,耗秦军之力。此为项燕,探王翦虚实之饵。”
写罢,他停了笔,又看了一遍。
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臣疑,符出两途:一为楚将争权,二为项燕示弱诱敌。皆须上报中军。”
写罢他把竹简卷好,连同铜符一起封了,封泥是军正署的印,印是他自己盖上去的,盖印的时候手很稳。
“这个,”他对书吏说,“派人,连夜,送中军。”
书吏应了一声接过竹简转身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
景离坐在案前看着那卷封好的竹简半晌没动,油灯的火跳了一下又稳了,他看着那火,看着看着出了神。
“黑夫。”他低声说,“这半枚符,是福是祸,就看上面,怎么接了。”
他吹了灯。
中军的回令第三日到了,是快马连夜赶来的。
令是王翦的笔迹,却写得极简:
“符已阅。缴符者,河湾屯长黑夫。着其上交铜符,以军功计。此事,不得外传。”
末了,还有一个字:“慎。”
景离看了三遍,眉头越拧越紧,又看了一遍才把竹简放下。
“只缴符,不赏功,也不问话。”他说,“这是要把它,捂起来。”
他这话说得像叹气,这一叹叹得很长,窗外风又起了一阵。
“捂起来?”传令兵没懂。
“铜符的事,一旦传开,军心会乱。有人会说,楚军要内讧了。有人会说,秦军里,出了吃里扒外的。”景离说,“王翦将军,是先把口子,堵住。”
“那黑夫屯长,”传令兵问,“岂不是白缴了?”
景离没答。他把竹简,又卷紧了一些。
他把令收好,出了军正署,翻身上马。
“白不白缴,不在符,在人。”他说,“走吧。”
“我去河湾。”他说,“这符,得让黑夫,亲手交上去。”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跑了起来,马蹄扬起一路土,土落在他身后。
景离到河湾的时候,黑夫正在夯土。一杵,一杵,杵得结实。
他看见景离没停手,一杵一杵把土砸实,土是湿的砸上去噗噗响,汗从他额角滑下来他也不擦。
“符的事,有回令了。”景离下马,走到他跟前,“王翦将军说,让你亲手,把符交上去。”
“亲手?”黑夫手里的杵,顿了一下。杵上的土,簌簌,落下来。
黑夫抬起头,看他。
“交上去?”他说,“符,不是在你那儿吗?”
“在我这儿。”景离说,“可令里写的是你。缴符的是河湾屯长黑夫,不是你景离。”
“为什么是我?”
黑夫这一问,问得很直。
“因为符,是从你守的河湾,缴来的。”景离说,“军功是你的,罪过,也得是你的。”
“罪过?”黑夫看着他。景离没接话。
黑夫没接话,把杵往土里一插,杵立着,像个人站着。
“交就交。”他说,“什么时候?”
“明日一早。”景离说,“我带你去中军。”
“不用。”黑夫说,“我自己认得路。”
景离看了他一眼:“还是我带你去。中军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
黑夫看着那立着的杵,看了一会儿。“行。”他说。
他弯腰,把杵,从土里,拔出来。
第二日一早景离带着黑夫去了中军,天还没大亮。
铜符交上去只用了半盏茶的工夫,中军的人验过符收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就让黑夫出去,验符的人连看都没多看黑夫一眼。
黑夫出了帐,帐帘在他身后落下,落下时风灌了进去,帐里的灯火晃了一下。
黑夫站在帐外等景离,风从帐缝里钻出来带着灯油味,中军的帐子一顶挨着一顶,他站在风里一动不动,等得很静。
他等了一刻景离才出来,脸色不大好,出来时脚步比进去时慢,像是有话没说完。
“怎么了?”黑夫问。
“没事。”景离说,“回去。河湾的垒,不能停。”
黑夫没再问,把马缰在手里绕了一圈,马低着头喷着气。
两人往回走一路没怎么说话,只有马蹄踏在土路上一上一下,偶尔有一两声鸟叫。
快到河湾的时候,黑夫忽然勒住马:“景离,你实话跟我说。”
他勒马的动作,把马,带得趔趄了一下。
景离勒住马回头看他,马在原地踏了几步,他看了黑夫一眼。
“这符,”黑夫说,“交上去,是功,还是祸?”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
“功,是功。”他说,“祸,也是祸。”
“怎么说?”
“功,是你缴了楚军的亲兵符,这是实打实的军功。”景离说,“祸,是这符,太蹊跷了。”他这话,说得慢,“楚军内讧,项燕试探,两种说法,都能要人的命。”
“要谁的命?”
景离没答。他夹了一下马腹,先走了。
黑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半天,没动。
回到河湾黑夫还没站稳,就有人从主垒方向赶了过来。
来的是个传令兵,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黑夫屯长。”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请你过去,问话。”
黑夫看那竹简,又看传令兵的脸。
“问什么话?”
“属下不知。”传令兵说,“百将大人只让属下来请。”
黑夫把杵放下,拍了拍手上的土。
“行。”他说,“我去。”
景离上前一步,拦住他:“我跟你去。”
“百将请的是黑夫。”传令兵说,“没请景离书吏。”
景离看了传令兵一眼,又看了黑夫一眼。
“你一个人去,”他压低声音,“话,少说。问什么,答什么。”
黑夫点了点头,跟着传令兵,走了。
景离站在垒墙下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看到那道身影拐过土坡彻底不见了,风卷起他袍角他也没收,站了很久。
“这符,”他低声说,“果然,是要出事的。”
他这话,是说给风听的。
黑夫进帐时百将正坐在案后,手里转着一枚铜符,帐里点着两盏灯照得亮堂堂,灯芯烧出一截没人剪。
那铜符正是他缴上去的那半枚,断口朝上,火把铜符的影子投在案上。
百将把铜符往案上一放:“认得这个吗?”
黑夫看了一眼那半枚铜符,这一眼看得很稳,他把腰间的刀正了正。
“认得。”黑夫说,“我缴的。”
“缴的?”百将笑了一下,“怎么缴的?说来听听。”
黑夫站直了,一五一十,说了。他说得干,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说,楚军夜袭,拿住探路的,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百将听完半天没说话,手指敲着案面一下一下,敲到第三下停住了。
“一个探路的楚卒,”他开口,“怀里,揣着项燕的亲兵符?”
“是。”黑夫说。
“黑夫,”百将看着他,“你不是楚人吧?”
这一问问得突然,黑夫的脚在地上挪了半步。
黑夫一愣:“属下是秦人。祖籍,上郡。祖上,种地的。”
他答话的时候看着百将没躲,腰一直挺着。
“秦人?”百将说,“秦人,怎么认得项燕的符?”
“属下不认得。”黑夫说,“是景离书吏认的。”
“景离。”百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念得,不像在问黑夫。
“景离?”百将说,“景离认得,你就不认得?那你缴符的时候,怎么知道,该缴它?”
“属下不知道。”黑夫说,“属下只知道,缴上来的东西,都是军功。”
黑夫没话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根桩。
百将把铜符又拿起来转了转,灯下那断口一亮一暗,他转了半圈又停住。
“你守河湾,守了一个月。”他说,“楚军夜袭,你擒了人,缴了符。巧,太巧了。”
“属下守河湾,守的是垒。”黑夫说,“不是守巧。”
“严?”百将看着他,“严到,楚军五百人,烧你的垒,你一个人,没死,还缴了符?”
“五百人烧的是木栅。”黑夫说,“属下守的是夯土段。木栅烧了,夯土段,还在。”
黑夫站着没说话,胸口的衣裳破了一道口子,他自己没察觉。
“黑夫。”百将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你跟我说实话。这符,是你缴的,还是,有人,送到你手上的?”
他走近了,黑夫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案牍的墨味。
“属下缴的。”黑夫说,“当着什伍的面。”
他说这话,声音不高,一字,一字。
“什伍?”百将说,“你什伍的人,谁能作证?”
“什伍的人,看着属下缴的。”黑夫说,“他们的证,也是证。”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挺得直。
“赵七,刘五,都能作证。”
“赵七,刘五。”百将重复了一遍,“都是你什里的人。自己的人,给自己作证。”
“那楚卒,”黑夫说,“是景离书吏,亲手,从他怀里搜出来的。”
百将走回案后坐下,坐下的动静很重,他又看了黑夫一眼。
“黑夫,我信你缴了符。”他说,“可这符,太蹊跷了。楚军的东西,落到你手里,你又认得,又缴上去。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
“巧不巧,”黑夫说,“查过,就知道了。”
他说得平,像是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景离,景离。”百将说,“你倒会攀扯。景离是军正署的人,你一个屯长,他凭什么,帮你认符?”
“属下不知。”黑夫说,“属下只知,符是他认的,令是他传的。字,属下不认得。”
“你不认得字?”百将问。
“属下不认得。”黑夫说,“打小,家里穷,没念过。”
百将听了,没说话。
“这符的事,”百将说,“我要查清楚。黑夫,委屈你,在这营里,待几天。”
黑夫没动。“属下犯了什么罪?”他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腰,挺得笔直。
“罪?”百将看着他,“疑你私通楚人,算不算罪?”
“属下没有私通。”黑夫说,“属下的刀,砍的是楚人。”他这话,接得快,没有一丝犹豫。
“有没有,”百将说,“查了才知道。”
他这话,把话头,堵死了。
他朝帐外喊了一声,两个兵应声进来站到黑夫身后。
“把黑夫的刀,卸了。”百将说,“带他去后营。没我的令,不许他出营一步。”
黑夫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刀。
黑夫没挣扎,抬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放在案上,刀落在案上啪一声。
“刀,属下放着。”他说,“等查清了,属下自己来取。”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百将看着案上那把刀又看着黑夫,半晌没说话,张了张嘴又闭上,又看了那把刀一眼,把目光移开了。
“带走。”他说。
两个兵把黑夫带了出去,帐帘落下来又晃了晃。
黑夫没回头,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踏着地,背没有弯。
入夜,后营。黑夫坐在草铺上看着帐顶,草铺是湿的他没管,帐外火把点了起来。他抬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刀不在了,他放下手没再看,帐外换岗的脚步声过去了。他躺下来枕着胳膊,帐顶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他合上眼。帐外风还在刮,后营的火把一夜没灭,他听着风声睡着了,灯在帐外忽明忽暗。
第55章 军狱蒙冤,戴罪立功
军狱设在后营最角上,一顶破帐四周围着木栅,帐顶破了个洞,天光从洞里漏进来。
黑夫被推进去的时候,帐里已经坐着一个人,盘着腿坐在草堆上,草堆压得实实的。
那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靠着木栅眯着眼像是睡着了,脸上的褶子一道一道像是刀刻的,腰间系着一根草绳,绳头磨得发白。
黑夫在他对面坐下来,地上是湿的,他也不管。
“新来的?”那人睁开眼,打量他,“犯了什么事?”
他打量黑夫的眼神像打量一头牲口,黑夫在他对面坐直了,他看了看黑夫的腰间又看了看黑夫的脸,看刀的眼神比看人还仔细。“刀是好刀。”他说。
“私通楚人。”黑夫说。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笑脸上的褶子更深,这一笑不像是在笑黑夫,笑完又看了黑夫一眼。
“私通楚人?”他说,“你这样子,不像。倒是像,得罪了人。”
“得罪人?”黑夫看他。
“你呢?”周老卒反问他,“你得罪了谁?”
黑夫没接话,他不答,周老卒也不追问,帐里静了一会儿。
“我姓周。”那人说,“别部老卒,跟着王翦将军,打了半辈子仗。前些日子,百将点我巡夜,我多问了一句,他就把我,押这儿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多问一句?”
“我问,”周老卒说,“河湾的垒,烧了半截,谁来补。百将说,不该我问的,别问。我说,垒是黑夫屯长的,他该知道。百将就恼了。”
“你这一问,”黑夫说,“问到我头上了。”
黑夫抬起头,看着他。
“你认得我?”他问。
“不认得。”周老卒说,“可你的事,营里,传遍了。河湾那个屯长,缴了楚军的亲兵符。有人说你立了大功,有人说,你死到临头了。”
“传得这么快?”黑夫问。
“军里,没有秘密。”周老卒说,“好事坏事,一夜,就传开了。”
黑夫没接话,等着周老卒往下说,周老卒却不说了,闭上眼像是要睡了。
“我死到临头了?”黑夫问,“为什么?”
他问得直,像是问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因为你功高了。”周老卒说,“黑夫,你一个种地的,升到屯长,缴了楚军的亲兵符。这军功,往上一报,是多少人的路,被你挡了?”
“挡路?”黑夫说,“缴符的时候,我没想挡谁的路。”
“你不想挡。”周老卒说,“可路,就那么大。你踩上去,别人,就得让开。”
“路?”
“升迁的路。”周老卒说,“你知不知道,这营里,有多少人,等着一个军功,等了十年?”
黑夫没答。他想起什里的赵七,想起刘五那条瘸腿。
他想起河湾那道还没补好的木栅。
“我给你说个旧事。”周老卒说,“十年前,也是打楚军。一个什长,阵前,斩了楚军一个百将。按律,该升。可报功的折子,到了上头,被人压了。说那楚将,不是他斩的,是乱军踩死的。”
“压他折子的人,”黑夫问,“是谁?”
“是谁,到死,他都不知道。”周老卒说。他说完,也闭上眼。
“后来呢?”
“后来,”周老卒说,“那个什长,被派去守最险的段。守了三个月,死在了阵上。等他死了,折子,才批下来。追了个爵。”
“追爵,是人死了,才有的。”黑夫说。
“活着的人,得爵,是挡人路。”周老卒说,“死了的人,得爵,才没人,说什么。”
他顿了顿:“那什长,是我同乡。”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像是把话咽了回去,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不说这个了。”
黑夫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的意思,”他说,“我缴的符,也有人,想压?”
黑夫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压?”周老卒说,“压还算轻的。怕的是,有人,想让你,连人带功,一起,没了。”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风。
帐里暗下来,天快黑了,黑夫靠着木栅看着帐顶那个破洞,洞里漏进来几颗星,他看着那几颗星看了很久。
“你要是能出去,”周老卒说,“就离这些事,远一点。功,是别人给的。命,是自己的。”
“命是自己的,”黑夫说,“可河湾,不是我一个人的。”
周老卒没接话。他靠着木栅,又眯起眼。
“周老哥,”黑夫忽然问,“你那个同乡,守最险的段,守了三个月?”
“三个月。”周老卒睁开眼,“一天,没少。”
黑夫点了点头,像是把这个数记下了。帐外有兵在换岗,脚步声一响一响。
景离是半夜得到消息的,是河湾的赵七连夜跑来报的信。
他衣裳都没扣好就冲出了军正署,到百将帐外的时候帐里还亮着灯,他站在帐外喘了几口气把衣裳扣好。
“军正署书吏景离,求见百将。”他站在帐外喊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卫兵想拦他,他站着没动,风吹起他的袍角。“你去通报。”景离对卫兵说,“就说,军正署景离,有军情,要面呈百将。”
卫兵看了看他转身进了帐,景离站在帐外等着,等的那一会儿像等了很久。
帐里,没有动静。只有灯,还亮着。
他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这一声比头一声更响,这一喊连隔壁帐的灯都亮了,亮了的灯又灭了,只有百将帐里那盏还亮着。
这回,帐帘掀开了。百将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景离,你有事,明日再说。”
他站在门口,灯火,照着他半边脸。
“不能等明日。”景离说,“河湾的事,等不得。”
“河湾的事,是黑夫的事。”百将说,“黑夫的事,是军法的事。军法的事,明日再说,不迟。”
“军法,”景离说,“也得先有河湾。”
百将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河湾?”百将看着他,“河湾的垒,不是好好的?”
“垒是好好的。”景离说,“可垒里的人,要被押死了。”
百将皱了皱眉。
百将没说话,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看帐外的夜色。
“百将,”景离上前一步,“黑夫屯长,你不能押。”
“我押他,”百将说,“是疑他私通楚人。”
“疑?”景离说,“疑,就要押?那这营里,人人都能押了。”
“景离!”百将沉下脸,“你一个书吏,也敢跟我这样说话?”
景离没退,抬起头迎着百将的目光,背挺得直直的。
“百将,”他说,“我不是跟你顶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要紧的事。”
他这话说得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地上。
百将看着他没说话,把帐帘撩开了一些:“进来说。”
景离进了帐,帐里一张案一盏灯,他站着没坐,百将也没让他坐。灯芯结了个灯花,他伸出手把灯花掐了,指腹烫了一下也没缩手。
“什么要紧的事?”百将问。
“项燕,”景离说,“要打过来了。”
这话像是平地落下一块石头。
百将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这话问得急,没了方才的稳。
“那半枚铜符。”景离说,“百将,你以为,那符,是白缴的?”
“符是你缴的。”百将说,“符上的字,也是你认的。”
“符是黑夫缴的。”景离说,“字是我认的。可符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黑夫的意思。是项燕的意思。”
“项燕的意思?”百将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给自己把这件事重新想一遍,想了很久才开口:“你说。”
“他让人,把半枚亲兵符,送到咱们手里。”景离说,“要么,是楚军内讧,他要借咱们的手,收拾自己人。要么,是他故意放出来,探咱们的虚实。这两种,无论哪一种,都说明,项燕,要动手了。”
他说到“要动手了”三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帐里静了一会儿,静得能听见灯花的噼啪声。
百将没说话。
“河湾,”景离说,“是楚军北上的咽喉。连垒还没成,这时候,要是换了主将,河湾,就守不住了。”
“换了主将?”百将说,“河湾,又不止黑夫一个能守的。”
“河湾的主将,是黑夫?”百将问。
“河湾没有主将。”景离说,“河湾,只有黑夫。”
百将听了没说话,这一听听得很久,久到景离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正要再说,百将开了口。
“河湾的每一道土坡,每一处洼地,都是黑夫,拿脚,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景离说,“垒里,每一锹土,都是他,看着夯的。百将,这个时候,你把他押了,是把河湾,送给了项燕。”
“你这话,说重了。”百将说。
“重不重,”景离说,“项燕来了,就知道了。”
百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说了这么多,”他说,“不就是想让我,放了他?”
他这话问得很平,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是。”景离说,“黑夫,是河湾的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眨,这一句把百将的话堵在了喉头。
百将沉默了很久,站在帐口,风吹进来把灯吹得一晃一晃。
帐里的灯烧得噼啪响,他看了一会儿那灯,像是在掂量什么。
“黑夫,”百将终于开口,“我可以放。可军法,不能废。”
他这话是说给景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得很慢。“戴罪立功,”他又说,“四个字,说容易。做起来,是要命的。”
“百将的意思是?”
景离没接话。他往前,站了一步。
“疑他私通,是疑。可眼下,楚军要来,河湾要守。”百将说,“放他出去,戴罪立功。守住了,功过相抵。守不住,两罪并罚。”
景离看着他:“百将,这是要他的命。”
“不是我要他的命。”百将说,“是项燕,要他的命。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挣命的机会。”
景离没再说话,站了一会儿行了个礼走了,走出帐,夜风扑了他一脸。
第二日一早黑夫被带出了军狱,押他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兵。
他站在帐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天很亮,他眨了两下眼才适应。
“黑夫屯长。”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说了,你戴罪立功。从今夜起,你夜巡河湾最险的那段壁垒。北面,贴水的那段。”
“夜巡?”黑夫问,“只有我?”
“是。”传令兵说,“百将大人说了,你一个人,守那段。”
黑夫听着,没说话。
“最险的段?”黑夫问。
“是。”传令兵说,“木栅烧塌了半截,还没补。夜里,楚军要是来,头一个,打的就是那儿。”
传令兵说到这儿住了口,像是觉得这话不该说,黑夫看了他一眼。
黑夫没接话,把手在腰间摸了一把——刀还了回来,刀鞘上沾着一层薄灰,他拿袖子把灰擦了,擦得很慢,像是在擦一件要紧的东西。刀入鞘咔一声,他试了试刀,出鞘入鞘,收刀的时候手很稳。
“行。”他说,“我去。”
他这话没有一丝犹豫。
他转身朝河湾方向走去,身后那两个兵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没有看那两个兵,看的是河湾的方向。
“告诉百将,”他说,“河湾,有我黑夫在一天,就不会丢。”
他这话不是喊的,是说的,可那两个字砸在地上很重。
他重新迈步往河湾走去,步子踩得稳,走过的地方草倒了又立起来。
景离在河湾的土坡上等他。
黑夫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刀,回来了?”景离问。
“回来了。”黑夫说。
“回来就好。”景离说,“从今夜起,你就是那个,守最险段的人。”
“知道。”黑夫说。
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河湾的水在夜里黑沉沉的。
“今夜,”景离说,“怕是不太平。”
“太平不太平,”黑夫说,“守过,就知道了。”
他这话说得很轻,像是对着水说的。水在夜里起了细波,风又起了一阵,他站在土坡上影子拉得老长。河湾的水还在流,他听着水声站着,夜还长,水声没停,一直听到后半夜。水声一声接一声,夜风凉了,他站了一夜。
第56章 放卒传信,夜守缺口
入夜,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上了北面贴水那段垒,月亮被云遮着,只漏出一点灰白的光。
木栅烧塌了半截还没补,缺口黑洞洞的对着河面,风从缺口灌进来,带着水腥气。
黑夫蹲在缺口后头把弩架在膝上,弩弦上得满满的,他试了试弦又松了松,弦绷得刚好,蹲的姿势低稳。
“今夜,”他说,“这缺口,就是楚军的道。”
他这话,说得低,像是说给脚下的土听。
“就咱们仨?”刘五问,瘸着腿蹲下来,声音也压得低。
“就咱们仨。”黑夫说,“人多了,打草惊蛇。”
他把三支弩箭一支一支插在脚边的土里,箭尖朝上,插的时候手没有抖,三支箭排成一行像三根细小的桩。他插完又拔出来,试了试箭尖的利钝。
“阿牛,你趴水边,听动静。”他说,“刘五,你守西头。我守缺口。”
陈阿牛应了一声顺着土坡滑到水边趴下,趴下去时溅起一点水又没了声,趴的位置正对着那缺口。他趴得很老实,连动都不多动一下,水漫到他下巴他也不动。
刘五瘸着腿往西头挪了几步,蹲在土堆后头,蹲下时扯了一下伤腿没吭声,瘸腿的那条在地上点了一下才稳住。黑夫看见了没说话,转过头看回河面。
黑夫伏在缺口后贴着地面听,地面的凉气顺着胸口往上爬,他整个人贴着地,像长在土里。
河面静得没有一丝声,只有水哗啦哗啦拍着岸,他听着那水声,像是听着自己的心跳。
三更过了。露水,把黑夫的后背,打湿了。
黑夫正要换一口气,忽然他听见了,那声音极轻,若不是贴着地根本听不见。
水边,有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是踩着棉花。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踩着水贴着岸往这儿摸,水声被他们的脚步压得低低的。
黑夫的手,按在弩机上。指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他没有出声,等着那脚步声进了弩箭够得着的地方。他等得很稳,像一块入土的石头,石头不急着动,他连呼吸都压得低低的。
黑影从水面一个一个摸上来,先是一个头,再是肩,再是整个身子。
四个,黑夫数着,数得很慢,像是在给它们一个个排号,数到第四个,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们贴着水弓着腰,像四只夜里觅食的兽,为首的手里拿着一根短棍,短棍一头削得尖尖的,他握着短棍往缺口比了比,比划的动作很轻。
“大哥,”一个压低着声,“这缺口,真没人守?”
他这一声被河风吹得断断续续,可每一个字黑夫都听清了。
“没人。”另一个说,“秦军的换防,乱得很。昨夜烧垒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
“换防乱得很”这四个字,黑夫听进去了。原来,他们真以为,秦军换防乱。
他等那四个人,走到缺口前三丈远的地方。三丈,够弩箭,飞两个来回。
“放。”他低声说。
这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手很稳。
三支弩同时响了,响声在夜里脆得像折竹,三声几乎连成一声。
第一支扎进最前头那人的胸口,那人往前栽了两步一头扎进水里,第二支穿进第二个的肩,第三支钉在第三个的腿上。
第四个转身就跑,跑起来的样子像一只惊了的水鸟,连头都不敢回。
“追!”陈阿牛从水边窜起来,水溅了他一身。
“别追。”黑夫按住他,“让他跑。”
他这一按力气大得陈阿牛挣不开,陈阿牛挣了一下没挣动就老实了,老实下来还喘着。
“让他跑?”陈阿牛急了,“他回去,报信,明夜,楚军就来了!”
“报信,就对了。”黑夫说。
“要的就是,他回去报信。”黑夫说,“他带回去的,是咱们想让他带的。”
“想让他带的?”陈阿牛还是不懂。
陈阿牛没懂,他看看黑夫,又看看那已经没入水中的黑影。
黑夫站起身朝那逃跑的黑影扬了扬下巴,刀还横在手里没入鞘,刀身上映着天边那点灰光。
“你看,”他说,“他跑回去,会怎么说?说秦军的垒,没几个人守?说换防,乱成一锅粥?”
“他要是这么说,”黑夫说,“楚军,就会信。”
“会。”陈阿牛说,“他看见了。”
“他看见的,”黑夫说,“是我想让他看见的。”
他蹲下来把三个楚卒翻过来看,一个一个借着天边那点灰光看他们的脸。
两个,已经没气了。腿上一个,还喘着,喉咙里,呼噜呼噜。
黑夫拔出刀,刀身在灰光里一亮。
他拿刀在腿上那个楚卒的衣裳上擦了擦,把刀收了回去,没有杀他。
“留下他一条命。”他说,“让他回去,再带一句。”
他说这话的时候,刀,已经入了鞘。
“带一句?”刘五问,这话问得有些迟疑。
“带一句,实话。”黑夫说,“就说,河湾的秦军,换防乱,缺口,没人守。”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都清楚。
腿上的楚卒疼得直抽气,抬眼看着黑夫,像看着一个怪物,目光停在他脸上,像是要把黑夫这张脸刻进眼里。
“你,你不杀我?”他问,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不杀。”黑夫说,“回去,把话带到。”
“带到了,”那楚卒说,“你就让我,死个明白?”
“不用明白。”黑夫说,“你把话带到,就是你的功。”
“功?”那楚卒,愣了一下。
那楚卒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往水边退去,退得很慢,像是怕黑夫改了主意。
“刘五,送他一段。”黑夫说,“别让他,死在半道。”
刘五应了一声,跟了过去。
刘五瘸着腿跟了两步停在土坡上,停的地方正好能看见那楚卒上不上得了岸,他看了一会儿,那楚卒确实爬上了对岸。“上了岸了。”他回头,朝黑夫说。
黑夫没应,仍看着那道渐渐变小的黑影,那黑影在对岸站了一会儿才往坡后钻去。
那楚卒走到水边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那一眼看得很快,像是怕被水冲走。
黑夫没动,站在缺口后看着那道黑影没入黑沉沉的河水,水一圈一圈荡开又平了,河面又恢复了方才的静。
“他会带话回去?”陈阿牛问,这话问得有些不安。
“会。”黑夫说,“他想活命,就会带。”
“那要是,他不想活了呢?”陈阿牛问。
黑夫想了想:“那他,就不会活了。”
陈阿牛没再问,蹲下来帮黑夫一起埋尸首,两个人埋得很静。
黑夫蹲下来把三支弩箭从三个楚卒身上一支一支拔出来,箭头上带着血,他拿袖子把血擦了,血渗进土里黑了一块,擦完又拿指头按了按箭尖。
“拖到后头,埋了。”他说,“别留痕迹。”
“埋了?”刘五说,“不报功?”
“报功?”黑夫说,“报什么功?今夜,楚军没来过。”
他这话,把刘五,问住了。
“不报功?”刘五不解,“三颗人头,放在眼前,不要?”
“不要。”黑夫说,“人头,会说话的。”
“今夜,要是报了功,百将就会问,你一个人,怎么守的缺口?问着问着,就把实情,问出来了。”
“实情?”
“实情是,”黑夫说,“我故意,放走了一个楚卒。”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土从指缝簌簌落下来。
“咱们要的,”他说,“不是三颗人头。是让楚军,以为咱们的垒,守不住了。”
“守不住?”陈阿牛更不明白了,“咱们的垒,不是好好的?”
“是好好的。”黑夫说,“可楚军,以为它守不住,就会来打。他们来打,咱们的埋伏,就等着他们。”
“埋伏?”陈阿牛问,“哪儿来的埋伏?”
黑夫没答,蹲下来把三具楚卒的尸首往土坡后头拖,一具一具拖进洼地,洼地是前些日子挖的正好能盛下他们,拖完又把土踩实了。
“阿牛,”他说,“你去一趟主垒,找景离书吏。”
他说这话的时候,把手里的弩,放下了。
“找景离?”陈阿牛说,“三更半夜,找他?”
“他有门路。”黑夫说,“他认得,往上报的,道。”
“就说,”黑夫说,“河湾的缺口,今夜,有人摸过水。让他,把这话,报给百将。”
“报给百将,”阿牛说,“那不是,自己把自己,卖了?”
“露不露,”黑夫说,“就看百将,怎么接了。”
“接?”陈阿牛没懂。
“接住了,”黑夫说,“就是局。接不住,就是罪。”
陈阿牛听了不再问,转身往主垒跑去。
陈阿牛去了主垒,刘五守着西头,黑夫一个人蹲在缺口后把弩又上了一遍弦,上弦的时候手摸到弩臂上一道新添的裂纹,他没管那道裂纹,摩挲了两下又放回去。
天,快亮了。河面上,浮起一层,白。
他想着那个被他放走的楚卒。那人,会顺着河水,游回对岸。会上岸,会一路跑回楚营。会跪下,跟楚将说:河湾的缺口,没人守,换防,乱得很。
他想着这些,手里的弩一直没有放下,守到天边泛起第一道白,那一道白来得很慢。
天亮的时候景离来了,马跑得急,身上带着露水。
他骑在马上远远地看见黑夫蹲在缺口后满身是土,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才下来,下马时马还在喘,景离摸了摸马颈才转身朝黑夫走。
“你说,有人摸过水?”景离走到他跟前。
“是。”黑夫说,“三个,埋了。一个,放回去了。”
他答这话的时候还蹲在缺口后没站起来,直到景离问他才站起身。
“放回去了?”景离的眉头,动了一下,“为什么?”
他这一问问得比刀还快,黑夫迎着那问没有躲,把昨夜的事三两句说了,说得干,像报军情。景离听完半晌没说话,站在缺口边看着那道还没补好的木栅,木栅的断口黑黢黢的。黑夫等着他开口。“你这一手,”景离终于说,“比我,想的,还要老练。”
黑夫没接话,把弩抱在怀里,抱弩的姿势像抱一个要紧的东西。“昨夜,我把他们,埋了。”黑夫说,“一个,没留。”
景离点了点头。
景离看着黑夫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像是重新认了一遍眼前这个人,他看人的时候眼神很深。
“你这一夜,”他说,“设了个局。”
“不是局。”黑夫说,“是条,活路。”
“活路?”景离问。
“楚军来了,垒才能守。垒守住了,罪才能免。”黑夫说。
景离听了,没再问。
“局,成不成,”黑夫说,“要看楚军,来不来。”
“他们会来。”景离说,“项燕,是个,信了就会来的人。”
他这话说得笃定,点了一下头,像是在给黑夫这句话定个准。“好。”他说。
“好。”黑夫也回了一个字。
他转身,拉了马缰。
“我去报百将。”他说,“你守好缺口。别让楚军,看出破绽。”
他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那一眼,没有别的意思。
黑夫点了点头。
他蹲回缺口后,把弩,架好。
晨光照在河面上泛着一层白亮亮的光,水面把晨光折成细碎的亮片,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移开的时候手按在弩上。
昨夜,那个被他放走的楚卒,应该,已经游过河,上了岸。
“他会带话回去的。”黑夫低声说,“他想活命,就会带。”
他这话是说给河水听的,河水没应他,只拍着岸,水声和昨夜一样。
河面上远远地有一道黑影爬上了对岸,那人回头朝河湾这边望了一眼,望了很久才转身往坡后走。
晨光里,那一双眼睛,没有劫后余生的光。
只有,一片,冷。那冷,不是恨。是,记下了。
晨光,又亮了几分。黑夫站起身。他站着。
第57章 楚军应饵,泥沼陷敌
那放走的楚卒,话确实带到了,他昨夜游过了河,一路跑回了楚营。
次日一早,楚军的大队就出现在了河对岸,比黑夫想的还要早。
黑夫在缺口后看见了,旗一面一面从坡后冒出来,人一列一列压到水边。他数着那旗,一面,两面,十面,数旗就是数楚军来了多少人。
“来了。”刘五的嗓子,有些哑,“真的来了。”
他这一声像是把昨夜一直提着的气吐了出来,这一夜他没合过眼。
“来得好。”黑夫说,“就怕,他们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指尖在弩臂上叩了两下。
他回头朝主垒方向看了一眼,晨光把主垒的旗照得清清楚楚。
景离昨夜报上去的话,百将接了没有?他心里打了个突,那突不是怕是等。
他正想着,一个传令兵从主垒方向跑了过来,那兵的影子先于他人落在土坡上,他跑得急,一脚踩进洼地的水,水溅起来湿了他的半截裤腿。
“黑夫屯长!”传令兵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百将大人有令!缺口后头,那片泥沼,昨夜,已经埋了陷马坑!王翦将军的精锐,就伏在泥沼后头的土坡上!”
他说完扶着膝,喘了两口才把话说圆。
黑夫一愣:“埋了陷马坑?”
他这一愣是真的愣,昨夜只想着让楚军来,没想着王翦接得这么快,想着,手上的弩又紧了一分。
“是!”传令兵说,“景离书吏报的,百将连夜,报给了王翦将军。王翦将军说,这局,值得一赌!”
“景离报的。”黑夫念了一遍,“他昨夜里,也没睡?”
“睡没睡,”传令兵说,“属下不知道。属下只知道,泥坑,是寅时,埋完的。”
黑夫的手按在弩上半天没动,指节扣着弩臂扣得发白,又松开。
“他赌了。”他低声说,“他赌,楚军,会信。”
他这话说得低,可每个字都清楚,落在地上都砸得起土。
传令兵点头:“将军说了,让你守好缺口。等楚军,进了泥沼,你再撤。”
他点完头,又补了一句:“将军还说,缺口,是你的。”
“再撤?”黑夫问,“楚军,要是来得快呢?”
传令兵想了想:“将军说了,楚军来得快,你就跑得更快。”
“撤?”黑夫说,“撤到哪儿?”
“土坡后头。”传令兵说,“将军的精锐,在那儿。”
黑夫点了点头,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泛着泥色的地,那片地平平的,看不出凶。
楚军开始渡河了。他们来得,比黑夫想的,还要坚决。
他们不是游过来的,是架了浮桥,把一排船首尾连着搭过河面,船压着水晃着,可稳稳地搭着,船板上铺着板,人踩上去咯吱咯吱。
黑夫数着船,一条,两条,五条,数到第五条他不数了,五条船够装几百人。
“他们这不是来摸营的。”他低声说,“这是,来攻垒的。”
他这话说得笃定,看那一河的水,眼睛没有眨。
“攻垒?”刘五说,“就凭这几条船?”
“船,是运人的。”黑夫说,“人,过了河,就是铺天盖地。”
果然浮桥一搭好,楚军的人就顺着桥哗啦哗啦往这边涌,挤得紧,像是怕慢一步桥会塌,黑夫数着从桥上过的人,数到一半不数了。
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退到缺口后头十丈远的地方蹲下,十丈正好够弩箭够着缺口,他退到那儿就没再退。
“记住,”他说,“等楚军,冲进泥沼,咱们就往土坡后头跑。一步,别停。”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缺口。
“为啥要跑?”陈阿牛问,这话问得带着疑惑。
“因为,”黑夫说,“那片泥沼,不是泥,是,王翦将军,给楚军,挖的坑。”
“坑?”陈阿牛更不明白了,“泥沼,怎么挖坑?”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河对岸那越聚越多的楚军旗,他数不清那些旗,只知道这一回来的,是大事。
“楚军,要吃苦头了。”他说。
他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楚军的前锋过了桥没有停,直扑缺口,冲得比黑夫想的还要快。
他们跑得急,像是怕缺口被人补上,脚步把地踩得咚咚响。
“快!”带头的楚将,挥着剑,“冲进去!抢在秦军补墙之前!”
他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
他的剑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指着的方向正是缺口。
黑夫蹲在缺口后头看着他们冲,他们冲的样子像是一把泼出去的水,他的弩架在膝上没有放,架弩的手稳着。
“再近点。”他低声说,“再近点。”
他这话,像是,跟楚军的前锋,商量。
楚军的前锋冲进缺口,冲过缺口,冲进了缺口后头那片平平的泛着泥色的地。那片地看着和旁处没有两样,只有走上去才知道底下是空的。
领头的楚将一脚踩下去,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那一脚像是踩进了一锅稠粥。他用力想把脚拔出来,越拔陷得越深,他松了刀,刀也沉了底。
“泥!”他喊,“是泥沼!”
这一声,喊得,变了调。
他这一喊晚了,前头的人已经收不住脚,后头的人还在往前推。
他身后的人收不住脚,一个一个往泥沼里栽,栽进去的越挣扎陷得越深,泥咕嘟咕嘟往上冒,像是要把人整个吞进去。有人把刀往泥里插想借力,刀也跟着没了顶,那一柄刀只在水面上冒了个尖,那一个尖也很快没了,水面又平了。
“跑!”黑夫低喝一声,“往土坡后头,跑!”
这一声他喊得急,刘五瘸着腿也跑得飞快。
他带着刘五、陈阿牛拔腿就往后跑,跑得比来时还快。
他们跑过土坡,一头扎进土坡后头那一片静静伏着的秦军精锐阵中,那阵伏得整整齐齐,像是早就等着他们,黑夫一进去就被阵接住了。
土坡后头,秦军的精锐伏了整整一排,伏得没有一丝声响。
他们不是黑夫见过的那些营兵,甲更齐,刀更长,一个个伏在土坡后头,像一群等着猎物的狼,黑夫跑进来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动一下。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一道旧疤。那道疤,从眼角,一直,拉到下巴。
黑夫他们跑进来的时候,那汉子只抬了一下眼,没问也没拦,看黑夫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合用的石头,看了两眼就把目光移开了。
“伏好。”他说,“等楚军,陷够了,再冲。”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那一个字一个都像砸在土里。
黑夫带着刘五、陈阿牛在阵尾伏下来,阵尾挨着土坡,正好能看见那片泥沼。
泥沼里,楚军的前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陷到腰,有人陷到胸口,后头的人想退被前头的人堵住了路,有人踩着自己人往前爬,爬的人又陷进去,越陷越深。
“弩!”那带疤的汉子,低喝一声,“对泥沼,齐射!”
他这一声像一根鞭子抽在阵上,阵上人人都伏得更低了。
一排弩箭嗖嗖飞出去,落进泥沼,落在那些挣扎着的楚军身上,有的扎进泥里只留一小截箭尾。
楚军的前锋惨叫声连着一声,混着泥水咕嘟的声,听得人牙根发酸,黑夫听着,耳朵没有动。
黑夫伏在土坡后看着那片泥沼,看着那些陷在泥里的人,伏着一动没动,像一块没有知觉的石头,石头不眨眼。
他什么也没说。目光停了许久,才移开。
“这就是,”他低声说,“他们信了那句话,要付的,价。”
他这话说得像是在跟自己算一笔账,账算清了,他就不再看那片泥沼。
楚军的前锋折在泥沼里的少说有一半,剩下的拼死退了回去,退的时候又有人被泥拽住脚拖了进去。
河对岸的楚军旗晃了一阵退了,退得比来时快得多,浮桥也拆得快。
这一仗秦军没折一个人,这一句话从阵尾传到阵头,人人都听见了,传的人压着声。
黑夫伏在土坡后一直伏到对面的楚军退了干净才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腿有些麻,他跺了跺脚才站稳,跺脚时土从靴上落下来。
“成了。”他低声说,“局,成了。”
他这话,是说给,脚底下的土听的。
他站起身的时候看见土坡顶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那人何时来的黑夫没看见,来得像是,一直就在那儿。
那人穿着甲,须发半白,站在土坡顶上背着手,看着河对岸退去的楚军旗,风把他甲上的缨吹得直直地朝后。
“黑夫。”带疤的汉子,压低着声,“王翦将军,叫你。”
他这一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什么。
黑夫一愣,这一愣比方才听见“埋了陷马坑”还要久。
他上了土坡在王翦将军身后站定,站的位置正好能看见王翦将军的半张侧脸,那张脸看不出喜怒。
王翦没有回头,仍看着河对岸,看着那退去的楚军旗看了很久。
“那片泥沼,”王翦开口,“是谁的?”
他这一问,问得,突然。
“是景离书吏,画的图。”黑夫说,“泥沼,是咱们的。”
“是咱们的。”王翦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的。
“泥沼是咱们的。”王翦说,“可把楚军,引进泥沼的,是你。”
他这话说到“你”字顿了一下,那一下不长,可黑夫听清了。
他转过身,目光从黑夫头顶扫到脚底,那目光不重,可落在人身上像压着一块石头。
黑夫站着没动,迎着那道目光没有躲,像一根钉在土里的桩。
王翦看了他很久什么也没说,那沉默比一句话还长,他不出声,黑夫也不出声,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
他转身下了土坡,下坡的脚步不重,可一步一步都实,每一步都像踩进土里。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没有回头,停着像是在等一句话,那话没有来。
“黑夫,”他说,“这个屯长,你还能干下去吗?”
他这一问问得没有一丝旁的意思,问的是屯长,不是人。
黑夫愣了一下:“回将军,能。”
他这一个“能”字答得很实,王翦没有再说什么。
“那就,好好干。”他说。
他说完走了,黑夫站在土坡上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道背影下了土坡拐进营里不见了,他才下了土坡。刘五迎上来:“王翦将军,说了啥?”
“没说啥。”黑夫说,“就问,屯长,还能不能干。”
刘五愣了:“就这?”
“就这。”黑夫说,“他走了。”
刘五还想问,看着黑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黑夫朝缺口走去,蹲在缺口后看着那片泥沼,泥沼已经静了,只有几面旗斜插在泥里,那是楚军的旗,还在风里动。他的目光落在那旗上,久久未移。身后,有脚步声。是景离,来了。“王翦将军,见了你?”景离问。
“见了。”黑夫说,“就问了一句,屯长,还能不能干。”
景离听了,眉头,动了动。“他这是,在给你,留道口子。”景离说,“你接住了,就是功。”
“接住了。”黑夫说,“他让我,好好干。”
景离没再问那四个字后面的意思,有些话不必说透。景离转身走了,黑夫蹲在缺口后没有送,望着河对岸那片空了旗的坡。晨光已经高了些,太阳爬过那半道塌了的墙,空坡上散着几处踩乱的泥,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闻惯了。这一夜,他又守在了缺口。墙还没补好,泥水匠已经在调泥了。他守着,像守着,自己挣回来的命。
第58章 帐前问策,领命护粮
那日午后,帅帐来了人。日头正毒。土坡上的新土,被晒得发白。
来的是王翦将军的亲兵,腰上别着那面木牌。木牌,黑漆漆的,他认得。那牌是王翦将军亲兵才配的。
“黑夫屯长,”亲兵说,“将军,召你问话。”
他这一声不高,可把土坡上几个补墙的泥水匠都惊得抬了头。泥水匠手里的铲,顿了一下。
黑夫正在缺口上,看泥水匠补墙。泥水匠抡着夯,一下,一下,砸着土,把新土往木栅的缝里填。听了亲兵的话,黑夫把手里的铲子往地上一插,站直了。铲子在土里,立得直直的。
“问话?”他说,“问什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手上的泥还没拍净。泥在他指缝里,干成了壳。
“将军的事,”亲兵说,“属下不知道。”
他说完就站在那儿,等着。他等的样子,像是在说,将军的令,不容耽搁。
黑夫拍了拍手上的土,跟着亲兵,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缺口。缺口还张着,半道口子。
帅帐,设在主垒后头一片高地上。帐前,插着那面大纛。大纛在风里,猎猎作响。那响,一阵一阵,像在催人。
黑夫进帐的时候,王翦正坐在案后,看一卷竹简。他看的不是军报,是那卷画着河湾地形的图。图上,墨线勾着一道道土坡。
帐里还有几个人。黑夫认得两个。一个是那带疤的汉子。一个是景离。景离站在帐角,看着他,没有开口。他站的位置正对着帐门。
“黑夫,”王翦抬起头,“你上过几回阵?”
他这一问,像是随口问的。可帐里人都知道,没把它当随口。
“回将军,”黑夫说,“三回。”
他答得,很直。他答完,帐里静了一瞬。那静,很短。他这人,不会绕弯,也不会藏话。
“三回。”王翦放下竹简,“涡河那一回,是你斩了楚军的校尉?”
“是。”黑夫说,“那是第二回。”
王翦点了点头。他点头,像是认了。
“那我问你,”他说,“若你是楚将,这一座壁垒,你,怎么破?”
他这一问,问得没有一丝先兆。他问得像是随口,又像是算准了。像是一把刀,横着,递过来。
黑夫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是这一问。他备好的话,一句都用不上。他只有一身实。
这一问,问得太突然。他方才还想着那半道墙。两下一撞,他的脑子,空了一瞬。那一瞬,很短。
“怎么破?”他重复了一遍。他重复的时候,像在掂量这两个字。他掂量着,没急着答。
“怎么破。”王翦说,“你站在楚将的位置上想。”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那叩的声,不快不慢。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这一会儿,比方才在帐里沉默的任何一回都短。他是个认令的人。帐里的火盆烧着,热扑在他脸上。那热闷着,不散。他脸上晒出的糙皮,被热蒸得发紧。
帐里静得很。只有火盆里柴噼啪响了一声。那一声在静里,格外清楚。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
“要是我,”黑夫终于开口,“不硬攻。”
“不硬攻?”王翦问,“那怎么打?”
“先断粮。”黑夫说,“垒里的人要吃饭。粮道一断,垒就是座死垒。”
王翦没有接话。他等着。他的手停在案上,不动了。他不动,黑夫也没动。
“断粮道,”黑夫又说,“不能光靠劫车。要在道边上打埋伏,一个,一个,掐。”
他说话的时候,手在虚空里比划着道边的形。他比划得很认真。
“掐断了又怎么样?”王翦问。他这一问问得很快,像是早就等着。他问的不是话,是黑夫心里的路。路,要他自己走。
“掐断了,”黑夫说,“垒里的人就得出城抢粮。一出城,就落进楚军的套里。”
他这话说得笃定。他说完,把比划的手收了回来。他收手,像是收了刀。
他这话说得很慢。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土里抠出来的。他说完就闭了口。该说的,说完了。
“还有呢?”王翦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一点,倾得不惹眼。
黑夫停了停。他这一回,停得比上一回还久。停得帐里的火又爆了一声。他低头,看着自己踩在帐毯上的靴子。靴上还沾着缺口那里的土。
“还有,”他说,“要是我手里有民。”
他说“民”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沉了一些。那个字像是从土里拎出来的。
“民?”王翦的眉头动了一下。他这一动很轻,可黑夫看见了。他看见王翦的眉往中间拢了一下。
“民。”黑夫说,“把楚地的民往垒前一赶。秦军杀,是杀民;不杀,民就能把垒的虚实看得清清楚楚。民是盾,也是眼。”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粮道也是这么断的。”
他补这一句,像是把前头的话又钉了一钉。
帐里静了。这一回,静得比方才还久。静得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静了很久。
带疤的汉子看了黑夫一眼,又移开了。景离的指尖在袖子里捏紧了。那指尖捏得发白。他捏着那袖口,没松。
王翦坐在案后,没有说话。他盯着黑夫,看了很久。那目光落在黑夫脸上,没有移开。黑夫迎着那目光,没有躲。他站着,像扎了根。
“以民为盾。”王翦终于开口,“你这话,是站在楚将的位置上说的?”
他念这四个字的时候,念得很慢。像是在嚼这四个字。
“是。”黑夫说,“我要是楚将,我就这么干。”
他答这话,没有犹豫。他答得太快,连自己都没拦住。话出去了,就收不回。
“你会这么干?”
王翦问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眨。他不眨,黑夫也不眨。
黑夫停了停。
“我要是楚将,”他说,“会。”
这一个“会”字落下来,帐里又静了。静得人屏住了气。这一回,静得更沉。
王翦又看了他一会儿。他这一看,像是在把黑夫重新称一遍。称完,他把目光收了。
“你说得直。”他说,“直,好。直才不藏。”
他这话,像是说给帐里所有人听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任何人。他看的是黑夫。
他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块竹简,递给旁边的亲兵。那亲兵接过,退到一边。他退的时候,把竹简握得很紧。他退着,没有抬头。
“粮道,”王翦说,“前些日子,楚军改走了白水陂陆路。押粮的,折了三拨人。”
他说“折了三拨”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旧事。可帐里人都知道,那不是旧事。
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听那三拨,听了进去。他听懂那是三条人命的事。他想着那三条人命,胸口有些沉。
“你,”王翦说,“去粮道,护卫。”
他这一句说得很轻,可帐里人人都听清了。那轻,是压着说的轻。
黑夫一愣:“粮道?”
他这一愣,不比方才听见“怎么破”轻。他从垒到粮道,这一脚迈得大。大得他自己也愣了。
“粮道。”王翦说,“你那五十人,明天拨过去。粮道的口子,你替我看着。”
他说“口子”两个字的时候,看了黑夫一眼。那一眼看得,很随意。
“将军,”黑夫说,“那垒呢?缺口还没补完。”
他这一问问得有些急。他急,是因为那墙还没合拢。
“垒,”王翦说,“会有人替你看着。你去粮道。”
他这话,没有商量的意思。军令一出,就是定局。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
“属下,”他说,“领命。”
他答这两个字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他站得稳稳的。他挺着腰,像是给这个令立个样。
“去吧。”王翦说。他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那手一挥,帐里的事就了了。
黑夫行了一礼,转身,出了帐。他出帐的时候,太阳正照在大纛上。那大纛的影子,在他脚边晃。
黑夫出了帅帐,走出十几步,被景离叫住了。景离是从帐后绕过来的。他绕得快,像是一直在等。
“黑夫。”景离追上来,压低着声,“你真要去粮道?”
他这话问得又快又急。他问的时候,还往帐门那边扫了一眼。
“将军下的令。”黑夫说。他这话答得没有一丝余地。令下了就是下了。黑夫,是认令的人。
“将军的令,”景离说,“你听出几层意思?”
他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黑夫的脸。他盯得紧,像是要从那脸上看出字。
黑夫看着他:“一层。”
他这一个字答得干脆。干脆得像刀切瓜。
“一层。”景离摇了摇头,“我听出两层。”
他摇头摇得很慢。他摇着头,还叹了一口气。
“哪两层?”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他走着问,像是顺口。
“第一层,”景离说,“粮道是真的要人守。楚军改了陆路,押粮折了三拨人,这事不假。”
他说“不假”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实。实得像砸在地上。
“第二层呢?”黑夫问。他这一问问得比方才慢。慢得像在等一个答案。
景离停了停。他这一停,像是在把话称一称。称完才接着,说。
“第二层,”他说,“你方才那番话,说到了将军的心里去。他也怕楚军拿民当盾。他把你调去粮道,一半是守粮,一半是看你怎么待民。”
他说到“待民”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又低了几分。那两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黑夫沉默着。他想起方才在帐里那句“民是盾也是眼”。那句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
“他这是,”景离说,“在试你。”
“试我?”黑夫问,“试我什么?”
“试你,”景离说,“是守粮的人,还是杀民的人。”
他说完,转身,走了。黑夫站在原地,站了很久。日头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他这才朝缺口走去。他走回缺口,泥水匠还在。他抄起那把铲子,接着填土。土,一铲一铲,往木栅的缝里填。他填得很稳。泥水匠看了他一眼,没问。有些话不用问也知道。黑夫也没说。两个人闷头填土。日头偏西了。他想起景离那句话。“守粮的人还是杀民的人。”他想着这话,手里的铲子没有停。身后有脚步声。是陈阿牛跑来了。“屯长,”他喘着,“听说,咱们要调去粮道?”
“是。”黑夫说,“明天动身。”
陈阿牛愣了一下:“那这墙呢?”
“墙,”黑夫说,“会有人接着补。”
陈阿牛哦了一声,没再问。黑夫把铲子往土里一插,直起身。他望着河对岸那一片楚军退了旗的空坡。那坡空着,风在上面走。“粮道。”他低声念了一句。他这一念,像是在给这两个字定个记号。刘五也过来了。他瘸着腿,蹲在黑夫身边。“屯长,”他说,“粮道上有没有楚军?”
“有。”黑夫说,“折了三拨人的地方,能没有?”
刘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今夜,”黑夫说,“都早些歇。明儿天亮就上路。”
刘五应了一声,瘸着腿走了。陈阿牛也跟了过去。黑夫一个人留在缺口上。他蹲下来,把最后一铲土填实了。他伸手按了按那新土,按得很实。“这墙,”他说,“是填实了。”
风从河上吹过来。他望着那墙,半晌没动。他看的不是墙,是那墙后面的河湾。河湾是他一锹一锹垒起来的。如今要走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了坡。营里灯火,三三两两亮了。黑夫回到帐里,躺下。他合上眼,却没有睡着。他想着景离那句“试你”。试就试吧。他枕着胳膊,听了一夜水声。天亮,他先起了。他把刀擦了,把弩上了弦。五十人在营门列好。黑夫回头,望了一眼河湾的垒。“走。”他说。队伍出了营门,往粮道方向去。黑夫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没有再回头。粮道在前头等着他。他这一路,走得很稳。粮道上的事,他还不知道。可脚下的路,他认得。
第59章 粮道初巡,老妪画图
粮道在白水陂。那地方离河湾有一整日的路程。他天没亮,就带着队伍出了营。
那是一条土路。路不宽,两道车辙深得能陷进半个车轮。辙底泛着白,是车轧出来的。土在车轮下碾成了粉。
黑夫带的是押粮的差。押粮的差,磨脚也磨心。五十人分作两拨,一拨看前,一拨看后。粮车一辆一辆,碾着那两道车辙往前挪。车轮陷下去,又爬出来,碾得那路皮子一块块翘起。前头那辆斜了,后头的就跟着斜。车轮子吱呀吱呀响着压辙。那响,一路都不停。
“这路,”刘五瘸着腿走在车旁,“比河湾的垒还难守。”
他说完吐了口唾沫,又拿袖口擦了一下嘴。唾沫落在土路上,溅起一点灰。
“路是死的。”黑夫说,“守路的是活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着道边。扫着扫着,他数起道边的树桩。道边的草,高过人膝。
他们走了半日,路上渐渐有了人。走半日,脚底板起了茧。人是从村子里冒出来的。村子在路两边散着,像是从地里长出的。
先是零星的几个。背着柴的,挑着担的。柴捆勒进肩头的肉里。见了秦军也不躲,只是低着头往道边让。他们让得很安静,不抬头。他们的脚步也很轻。
黑夫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那些脸,一张张,在他眼前晃过去。那脸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土蒙在眼窝里,蒙在颧骨上。
“屯长,”陈阿牛凑过来,“这些民,是不是楚军的探子?”
他这话问得压着嗓子。压着嗓子问,是不想让民听见。他问完还往那些人身上瞟了一眼。
“不像。”黑夫说,“探子不背着柴。”
“可他们会看。”他又补了一句。他说“看”字的时候,眼睛眯了起来。
他嘴上这么说,可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让到道边的人。他看着他们让开,又走远。
晌午,队伍停在一处村口歇脚。村口有一棵老槐,槐荫罩着半条路。槐树的叶子密得漏不下光。
村里静得出奇。鸡不叫,狗不吠。只有几户人家烟囱里冒着细烟。烟细得像线。线一样的烟升到半空就散了。
黑夫坐在车辕上啃着干粮。车辕上还沾着昨夜的露水。他啃一口,眯一眼,看那几户人家的烟。干粮硬,他啃得牙酸。他啃一口要嚼半天。
“咋这么静?”刘五说,“连个孩子声都听不见。”
他说着还竖了竖耳朵。耳朵竖起来也没听见半声鸡叫。耳朵里只有风声和车轮的响。
“孩子,”黑夫说,“怕是被征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半截。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这话说得平平的。平平的话落在地上没个响。可他的手在干粮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不长。可那半块干粮上,留了个牙印。
这时,从一户人家的门后走出一个老妪。老妪的门是半掩着的。门缝里漏出一点暗影。
老妪头发花白,弓着背,手里捧着一捧野果。那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挪到黑夫面前。她的鞋露着脚趾。
“军爷,”老妪把野果往前一送,“换一点口粮吧。”
那野果青的,小的,在她掌心里滚着。她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着。
黑夫看着她那捧野果。果子青的,小的,像是从山上摘的。有的还带着毛。毛扎手,可是真的能吃。
“军爷,”老妪又说,“老身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喉头动了动。
黑夫看了那老妪很久。他看着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头发乱蓬蓬的,像一捧枯草。
他想起自己的娘。娘也是这样弓着背,为了一口吃的跟人低声下气。他娘走的那年,他还小。
“换。”黑夫说,“拿一袋口粮来。”
他这话说得没有一丝犹豫。他说“换”字的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陈阿牛愣住了:“屯长,那是军粮。”
他说“军粮”两字的时候,声音都变了。变得像是黑夫要把整袋粮都送人。
“军粮,”黑夫说,“也是给人吃的。”
“给楚地的民?”陈阿牛更不懂了。他挠了挠头,头皮上的灰簌簌落。
陈阿牛还想说,看黑夫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他从车上取下一袋口粮,递给老妪。那袋口粮他递得有些慢。他递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黑夫。
老妪接过那袋口粮,手有些抖。她把野果塞进黑夫手里。野果冰凉的,贴着他的掌心。那凉意,从掌心往上爬。
“军爷,”她说,“你是个好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褶子里夹着灰。
黑夫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那捧野果。
他看着那老妪弓着背走回门后。那门吱呀一声关上了。门缝里最后一线光,也断了。他把野果放进怀里。野果的凉,贴在胸口,一路没退。
“好人?”他低声念了一句,“我是秦军。”他念完,又把自己那半块干粮掰了一半,放进怀里。他愣完,把干粮又啃了一口。
队伍继续往前走。粮车又吱呀吱呀响了起来。那响,一路跟着他们。
傍晚扎营的时候,黑夫把野果掏出来看。掏出来,果子上的毛已经蔫得伏下了。营扎在一片洼地里,背风。洼地四周的土坡挡着风。
果子已经蔫了。蔫了的果子像一张张皱起的脸。皮皱成了一道道。他咬了一口,酸得牙都倒了。酸水从牙根往上冒。
“酸。”他说,“可能活命。”活命的东西,酸也是甜。
他把那半口果咽了下去。咽下去,喉头还泛着酸。
他把剩的野果分了给刘五、陈阿牛。果子少,三个人一人分了三颗。刘五接过啃了一口,龇了龇牙。他龇牙的样子,像咬了个青柿子。
夜里,黑夫睡不着。睡不着他就睁着眼听帐外的动静。他翻了个身,听见帐外有响动。翻身的时候,草垫子沙沙响。那响动很轻,像是脚踩在干草上。干草被踩碎的声音,咔咔的。
他披衣起身出了帐。披衣的时候,刀一直没离身。帐外的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夜风带着河水的腥气。
帐外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粮车上每一道绳结。他看见一个黑影蹲在粮车后头。那黑影小得像只猫,弓着腰,贴着粮车,蹲在粮车的影子里不动。
“谁!”黑夫低喝。他这一声压得低,可带着刀。刀锋出鞘的气势压着那黑影。
那黑影一颤,站起来。站起来比黑夫想的高不了多少。是个半大孩子,瘦得像根柴。孩子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那眼睛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
“军,军爷,”孩子抖着,“我,我饿了。”
他抖得厉害,像是怕黑夫拔刀。他的牙齿在嘴里打着架。
黑夫看着他手里的半块干粮。那是他的干粮。他给孩子留的干粮。
孩子吓得把干粮往背后藏。他藏得急,干粮屑掉了一地。屑子落在月光下白白的。
“别藏了。”黑夫说,“吃吧。”吃吧两个字,他这一夜说了两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的。平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孩子愣了一下,像是不相信。不信,是这世上挨过饿的人才有的眼神。他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干粮。他看干粮的时候,咽了口唾沫。
“吃吧。”黑夫又说,“吃完回家。”
他蹲下来,和孩子一样高。一样高了,他才看清孩子的脸。
孩子狼吞虎咽,几口把干粮咽了下去。他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一口凉水。凉水是黑夫递给他的。
“谢,谢,军爷。”孩子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干粮。
他说完转身就要跑。他跑的时候,脚下还绊了一下。
“等等。”黑夫叫住他,“你家在哪儿?”
孩子站住了,脚尖在地上碾着。
“村,村东头。”他说,“那,那个老婆婆家的隔壁。”
他说“老婆婆”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轻。
黑夫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点头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孩子。
孩子一溜烟跑进夜色里。他跑得快,像是怕黑夫改了主意。他一口气跑过村口,没回头。
黑夫站在月光下,看了那背影很久。月光把他的影子和他自己叠在一处。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明早会不会把粮道的情形告诉楚军。他只知道,这孩子今夜是饿着的。
第二日,队伍还没上路,景离骑马追了上来。马跑得急,踏起一路的灰。他追得急,马嘴上都是白沫。
他下马的时候,脸上没有笑意。他勒住马,缰绳在手上缠了两道。
“黑夫,”他说,“昨夜你在村口,可见过一棵老槐?”
他这一问,问得突然。
黑夫想了想:“村东头有一棵。”
他答这话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底。有了底,话就答得稳。
“树皮,”景离说,“被人剥了一块。”剥得齐整,像是用刀割的。
“剥了一块?”黑夫重复了一遍。
黑夫心里咯噔一下。那一下,比刀落还沉。
景离从马鞍上取下一块树皮。树皮上画着些歪歪扭扭的线和几个圈。圈有大有小,线有粗有细。
“这是粮道的路。”景离指着那线,“这是暗哨。”
他指得很准,一个不差。
黑夫看着那树皮,半晌没有说话。
“笔迹,”景离说,“稚拙得很。像是个孩子画的。”
他说“孩子”两字的时候,看了黑夫一眼。
黑夫想起昨夜那个偷干粮的孩子。孩子的脸,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那孩子,”他说,“说他家在村东头。”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变。
“村东头,”景离说,“那老槐就在他家院门口。”
“老槐门口?”黑夫的眉头动了一下。
黑夫闭了闭眼。他闭眼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握紧又松。
“你,”景离说,“昨儿给老妪换口粮,又给孩子干粮。今儿这树皮就到了我手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一丝笑意。
黑夫没接话。他没有替自己辩一句。他只是看着那块树皮。“这是孩子画的?”他问。
“是。”景离说,“画得稚拙得很。”
“画这图的人,”黑夫说,“画完能识得么?”
景离看了他一眼:“识得。”
“识得的人,”黑夫说,“就会照着它摸来。”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那就等他摸来。”黑夫说。
“等?”景离问,“等谁?”
“等画图的人。”黑夫说。
景离的手按在刀上,没有动。“树皮到了你手上,”黑夫说,“画图的人就还不知道事败。”
景离把树皮收进怀里。“你要拿这树皮做饵?”他问。
“不是饵。”黑夫说,“是个信。”
“信?”景离不解。
“楚军能让孩子画图,”黑夫说,“咱们也能让孩子传话。”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你想用那孩子?”他问。
“他画了图,就得有个下家。”黑夫说。
“下家?”景离的眉头拧了起来。
“树皮画好了,”黑夫说,“总得有人来取。”
景离点了点头:“那就是楚军的眼。”
“眼摸到了,”黑夫说,“就能顺着它摸到楚军的耳。”
景离看了他很久,像是第一回认得他。“你变了。”景离说。
“变了?”黑夫问。
“以前你只想守住垒。”景离说,“如今你想的是粮道。”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那块树皮上的线圈,看了很久。最后他把树皮还给景离。“树皮你留着。”他说,“等那只眼摸来。”
“你待民好,”景离说,“可民不记你的好。”
他说“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顿着,没有再往下说。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凉了他额上的汗。
他说“民”字的时候,顿了一下。他顿着,没有再往下说。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凉了他额上的汗。他不知道,就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货郎的担子已经放下了。
第60章 童谍之祸,地窖泥面
黑夫在粮道上守了三日。白日看车,夜里看路。粮道长,两头看不见,白日里车声辘辘,夜里只有风声。他守了三日,道上的每一道辙,都记在眼里。哪一道辙深,哪一段路窄,闭着眼也摸得着。道边的草,被风吹着,一浪一浪地倒。粮道初巡的第三日,树皮有了回音。
村口的货郎,挑着担子,在老槐下歇脚。担子里是些针头线脑,针亮,线白,挂在担沿上,被风吹得打转。货郎的吆喝,从村这头,喊到村那头,声音拖得长,像是一条破布,在风里扯。货郎歇脚的时候,把担子放下,掸了掸身上的土,才伸手,往老槐的树皮上摸了一把。那一下摸得轻,像掸灰。那处树皮,是黑夫让人照着原来的样,新画上的。照着画,照着刻,连刀口的深浅,都学了个九成。新画的树皮,和旧的,隔着看,分不出两样。
货郎摸完,没停多久,挑着担子往西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针线,换旧布!”喊得亮,像是真来卖货的。
景离布下的暗哨,远远跟着。暗哨藏在道边的草棵子里,草高,过人膝,伏得住一个人。货郎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回头。他回头的时候,手总往担子上摸,像是怕丢了什么。走到村西头,他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头。从怀里摸出那块树皮,又往怀里塞了什么。塞的动作,快,像是怕人看见。
暗哨跑回来的时候,草棵子里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暗哨回来报信。景离连夜带人,围了村西头。围的时候,货郎还没跑远。围的时候,没人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土上的声,和刀鞘磕着甲的声。
货郎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土,嘴里还咬着半块树皮。树皮卡在他牙缝里,他咬得紧,像是咬着一块肉。景离蹲下去,用刀尖挑开他的嘴。树皮上,是新的图。图是新的,墨是新的,树皮上的刀痕,也是新的,像是刚刻下不久。画的还是粮道,只是这次多了几个圈,圈在粮道边上的土坡,圈得重,像是画图的人,下笔时手抖过。
刀尖贴上他的腮帮子。刀凉,货郎的腮帮子抖了一下。“谁让你画的?”景离问。
货郎不说话,眼睛往村东头瞟。那一眼,瞟得急,像是藏不住,又像是故意露给景离看。
景离顺着他的眼光,看见村东头那棵老槐。槐树大,枝叶密,老远就看见。槐树下,蹲着一个孩子。孩子背对着这边,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那孩子,正是昨夜偷干粮的那个。
货郎的声音,从土里闷出来。他说一句,喘一口,像是把命都说了进去。货郎招了。楚军让村童认秦军的车,数秦军的马,记秦军换防的时辰,画在树皮上,隔三日由货郎来取。秦军不杀妇孺,楚军就拿孩童当探子,当刀。楚军知道,秦军有这条规矩,才把刀子,递进孩子手里。
景离的手,在刀柄上攥紧。攥得指节发白。他攥着,像是要把那截刀柄,攥出水来。
“咱们的军规,是不杀妇孺。”他说,“楚军拿咱们的规矩,当了他们的刀。”他说完,把手里的树皮举起来,对着光,看那几道圈。
军令是第三日晌午到的。传令的卒子跑得急,马嘴上都是白沫,跟那日景离追上来时一个样。
百将传话:清剿村东头通敌之家,凡藏匿楚军探子者,按军法办。传话的卒子站得笔直,话是从上头一层层压下来的,压得人喘不上气。名单上,有三户。老妪家,孩子家,还有村西头塌墙后头那户。
黑夫接到军令的时候,正蹲在粮道边上看那两道车辙。车辙深,能陷进半个车轮,他蹲着,把手伸进辙里,抓了一把土,又松开。他把军令展开,端详了半晌。纸上的字,他认不全,只认得末尾那个朱红的印。他把军令折起来,塞进怀里。军令硌着胸口,硌得慌,像揣着一块烧红的铁。
“清剿?”陈阿牛问。
“嗯。”黑夫应了一声,没有再说。他应这一声,像是应了一个军令,又像是应了一桩心事。
他带人进村的时候,日头正毒。毒日头晒着,地上的影子都缩成一团。村里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村里空得厉害,鸡不叫,狗不吠。先前那些让到道边的人,一个都不见了。只有风,把地上的草叶子,吹得贴着地皮跑。风卷着草叶,卷到墙根,又打着旋,散开。
老妪家的门,半掩着。门板上,有手印,像是匆忙间推开时留下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光里,有灰尘在飘。
黑夫推开门。屋里空着。锅是凉的,灶膛里的灰还是热的,手指探进去,还能感到一点余温。炕是凉的。炕沿下,摆着一双鞋,露着脚趾的那双。鞋底上,还沾着一点昨夜的泥。泥干了,发白,像是踩过水,又晒了一夜。
人跑了。
黑夫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村东头走。他走过老妪家的门,门缝里的光,照着他的脚。他没有停。
孩子家的门,关得严实。门闩从里头插着,插得紧,像是屋里的人,怕有人进来。
黑夫在门前站住。他伸手,敲了一下门。敲门的声,在静里传出去,砸在土墙上,又弹回来。没人应。他又敲了一下,还是没人应。
“撞开!”身后有人喊。喊声急,像是怕耽误了时辰。
门板被撞开,屋里一股霉味,混着干草的潮气。黑夫扫了一圈:锅是冷的,地上散着干草,像是匆忙收拾过。干草上,有压过的痕,像是有人躺过。锅台上,半碗水,还没喝尽。
“地窖!”陈阿牛喊了一声。陈阿牛喊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喊错了地方。
地窖的板子,压在东墙根底下。板子厚,钉得密,像是藏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板子边上,有一道新鲜的泥印,像是刚被掀开过,又盖回去。
黑夫走过去,蹲下。他的手,搭在板子上,没有掀。他搭着,指节抵着板缝,能感到板子底下,有一股气,往外冒。
板子底下,没有声音。静得,连喘气都听不见。
“掀开!”身后的卒子又喊。喊声,像是催命的鼓点,一下,一下,砸在黑夫背上。
黑夫掀开板子。板子沉,他单手没掀动,换了两只手。一股更重的霉味,混着土腥气,从窖里扑出来。窖里黑,黑夫探进半个身子,借着门缝漏进来的光,看见窖角蜷着一团。那团小,缩在角落,像是怕光,又像是等着光。
那团,动了动。
是个孩子。
孩子蜷在窖角,脸上涂了泥,糊得看不出眉眼。泥是湿的,糊得厚,像是刚抹上去的,还没来得及干。泥糊住了他的眉,糊住了他的眼,只留两个鼻孔,露在外头,出着气。孩子闭着眼,胸口压着呼吸,一下,一下,几乎看不见起伏。他压得狠,压得胸口都瘪了下去,像是要把自己也压进土里去。他装死,装得很像。
可黑夫认得那孩子。他蹲在粮车后头的样子,他跑过村口的样子,像一根根刺,扎在黑夫眼上。
昨夜,他给过这孩子的半块干粮,还在他怀里硌着。此刻那块干粮,硌着他的胸口,像是硌着一块铁。他隔着衣裳,按了按那块干粮,按得手都发麻。
孩子的手指,在泥里蜷着。指缝里,夹着一点干粮屑,白白的,在泥色里扎眼。
“出来。”黑夫说。
孩子不动。
“出来。”黑夫又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怕惊着窖里的东西。
孩子还是不动。他装死,装得比方才更像。只有那一点干粮屑,露了马脚。
黑夫伸手,把他从窖里提上来。孩子轻,轻得像一把干柴。黑夫把他放在地上,他站着,不敢睁眼。泥,在他脸上裂开几道细纹,像龟裂的河床。
“睁眼。”黑夫说。
孩子不睁。他的睫毛,在泥底下颤着,像两只落在泥上的蝇子,抖着翅膀。
黑夫举刀。刀出鞘,凉意顺着刀身,爬上他的手背。
他举着刀,刀尖,停在孩子喉前三寸。
“你画了图。”黑夫说。
孩子不说话。他脸上的泥,在往下掉,一小块,一小块,落在地上。
“你画了图,楚军就摸得到粮道。”黑夫说,“粮道断了,垒里的兄弟就得饿死。”
孩子还是不说话。他的嘴唇,在泥底下抖着,抖得,连泥都跟着颤。
他握刀的手在颤。颤,不是因为刀沉。是因为他想起昨夜,这孩子蹲在粮车后头,说“我饿了”的样子。他蹲下去,把干粮递给他的时候,这孩子眼里的光,不是假的。
“你走。”黑夫说,“你走,我当你没来过。”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像是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孩子不动。他睁开了眼。睁眼的时候,泥从他睫毛上,簌簌地往下掉,掉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把那点泥,眨出来。泥底下,那双眼睛亮着,像两粒泡过水的黑豆,直直地,看着黑夫。
“走啊!”黑夫低吼。吼声在屋里撞着,撞得墙上的土,簌簌地往下落。孩子还是不动,像是脚底下生了根。
就在这时,身后一道影子抢上来。那影子来得快,像是一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一下。刀光一闪,朝孩子头顶劈下。
黑夫侧身,刀背横出,架住那道刀光。刀背硬,架得那卒子的刀,颤了三颤。铛的一声,两柄刀撞在一处,火星溅开。
“住手!”黑夫吼。吼声压着屋梁,梁上的土,簌簌往下落。
那卒子的刀,被他架在半空,压不下去。卒子的眼睛,在刀后头瞪着他。瞪得眼白,都露了出来。
“他画了图,害了人,”卒子说,“该杀!”
“押回去。”黑夫说,“军正要审。”
“审?”卒子愣了,“一个小崽子,审什么?”
“审他后头还有谁。”黑夫说,“审他的下家,审画图的人。死了,就什么都审不出来了。”
卒子的手,在刀柄上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松开的时候,刀柄上,留下一圈汗印。最后,他把刀收回鞘里,往后退了半步。
黑夫转头,看着那孩子。孩子还站在原地,腿在抖,抖得站不住。他抖着,可没有往后退一步,像是退一步,就是认了命。他脸上的泥,还湿着,糊得厚。
“你画了图。”黑夫说,“可你昨夜,是真饿了。”
孩子不说话。他的嘴唇,在泥底下抖着。
黑夫俯身,把那半块干粮,塞进孩子手里。干粮是昨晚他留下的那块,他贴身揣着,揣了一路。干粮硬,硌着,像一块石头。
“留着。”他说,“回营,再吃。”
他直起身,把孩子交给身后的卒子。
“押回营。”他说,“别动他。”
孩子被押着,往村外走。押他的卒子,走在后头,刀贴着腰。他走几步,又回头看黑夫一眼。脸上还糊着泥,泥底下,那双眼,还亮着,像两口没底的小井。小井深,看不见底。
黑夫站在原地,看那背影,一点一点,走进日头里。日头晃眼,他眯着眼,看了很久。
“改了主意。”他低着头,又低声念了一句。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靴上的泥。那泥,和窖里的泥,是一个色。他蹲下去,把那点泥,从靴上抠下来,攥在手心,攥得紧。风,吹着,没停。他再抬头,日头,正落在老槐的梢上。村里静,老槐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地响。风没停,人也停不下来。
风没停,人也停不下来。他不知道,那个被押走的孩子,走到村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只有一种黑夫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记着,等着,要把今天的事,告诉另一个人。
第61章 刀下余温,教谍反用
孩子被押回营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营门前的火把,已经点起来了。从村口到营地,走了一个时辰。黑夫走在前头,孩子被押着,跟在后头。路上,谁都没说话,只有靴子踩在土上的声。夜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火把,明一阵,暗一阵。
营里的火把,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火把插在营门两边,风一吹,火苗就往一边倒,把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他脸上的泥,在路上干透了,裂成一块块,像龟裂的河床。黑夫一路走,一路看他。孩子走一步,脸上就掉一点土。黑夫让人打了一盆水,给他洗脸。盆是铜的,盆沿,缺了一个口。水是从营里的井打的,还冒着热气。黑夫把布巾浸湿,拧了半干,才递过去。布巾递到孩子面前,孩子先看了看黑夫,才伸手接。水凉下来,孩子缩了一下,没有躲。
洗完脸,孩子的脸露出来。瘦,黄,颧骨高,眼睛就显得大。他脸上还有泥,没洗净,耳朵里,也塞着泥。两只眼睛,在火光里,亮得吓人。
“关哪儿?”押他的卒子问。
黑夫看了一眼营地:“捆在粮车边,给他一口吃的。”黑夫说完,又补了一句:“先别绑手,让他能捧着碗。”
“捆?”卒子愣了,“他画过图,害过秦军。”卒子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着,像是怕旁人听见。
“捆着就行。”黑夫说,“别饿着。”
卒子把孩子捆在粮车辕上,又递了一块干粮。他捆得松,没有捆死,像是也下不去手。孩子接过去,几口就咽了,噎得直翻白眼,又灌了一口凉水。凉水顺着他的下巴,淌下来,打湿了前襟。他喝得急,像是怕水也被人抢走。
黑夫蹲在火堆边,看着那孩子。火堆里,有一根柴,烧得旺,火苗蹿得高。黑夫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得那孩子的脸,明明暗暗。孩子也看他,目光一对上,又低下去,看着自己脚尖。他盯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要把那点土也数清楚。
“你叫啥?”黑夫问。问这话的时候,黑夫把干粮,掰成小块,一块一块,码在手心。
孩子不说话。
“没名?”黑夫又问。他问这一句的时候,手里那块干粮,停了一下,没有掰。
孩子低着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狗儿。”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掏出来的一样。
黑夫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手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扔给孩子。孩子接住,没有马上吃,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景离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他来的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他的靴子,湿了一半。他一来,就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挂在门口,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说的话。
他看了一眼捆在粮车边的孩子,又看了一眼黑夫,没说话,先蹲下去,把孩子的脸,扳过来,看了一会儿。他扳孩子脸的时候,动作不重,可孩子的身子,还是绷紧了,像一只被人抓住的野兔。
“画图的就是他?”景离问。
“嗯。”黑夫应了一声。他应这一声,应的不是景离的问,是那孩子看过来的眼睛。
“你留他一条命。”景离站起来,“妇人之仁。”他说“妇人之仁”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是在秤上,称过一遍。
“他画图,是楚军教的。”黑夫说,“刀,是递进孩子手里的。”他说“递”字的时候,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一下。
“递刀的是楚军,可画图的是他。”景离说,“他记着楚军的规矩,记不住你的干粮。”他说“干粮”两个字的时候,看了黑夫一眼,像是把这两个字,也掂了掂。
黑夫没接话。他把手里的干粮,又掰了一半,递给孩子。他递干粮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景离,看着那孩子。孩子接过去,看了黑夫一眼,又看景离,才咬了一口。他咬得慢,像是要把这口干粮,记进肚子里去。
景离看着这一幕,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军正署走。他走的时候,靴子踩在土上,一步,一个印。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
“他识数么?”景离问。
黑夫愣了:“啥?”他愣这一下,不是没听清,是没想到景离会问这个。
“我问,他识数么。”景离说,“认得旗号么。”
黑夫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孩子嘴里还嚼着干粮,眼睛,却直直地盯着景离。他盯着景离,不是看,是认,像是要把景离的脸,也画进一张树皮里。
“记性,怕是不差。”黑夫说,“昨夜的图,画得一个圈不差。”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不该当着孩子说。
景离没有再开口。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孩子,看了很久,像看一件没试过的兵器。兵器要试过才知道利不利,人也要试过,才知道能不能用。
景离把孩子带到营后头的空地上。空地是平时练兵用的,地上,还留着踩实的脚印。
空地四角,插着几面旗。旗在风里,一展,一展。红的,黑的,黄的,还有一面白的,旗角卷着,像是旧了。风从河上吹来,把旗面吹得猎猎响。旗杆底的土,被踩实了,露出一个个新脚印。
“那面黑的,是前军。”景离指着,“那面红的,是后军。号角响一声,前军动;响两声,后军动;响三声,是退,是收兵。”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往孩子脑子里,钉钉子。
孩子站着,看着那些旗,眼睛一眨不眨。他的眼睛,跟着旗面转,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
“记下了?”景离问。
孩子点了点头。他点头,点得重,像是怕景离看不见。
“记下了,你以后,就是咱们的旗。”景离说,“楚军能让你画图,咱们也能让你认旗。”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落得实。
孩子没说话。他的眼睛,还盯在那面黑旗上。黑旗的穗子,还在风里,晃着,他的眼睛,也跟着,晃。
景离蹲下去,把那面黑旗,从地上拔起来,递给孩子。黑旗在他手里,抖了一下,旗角的穗子,扫过孩子的手背。孩子接过去,握着旗杆,握得紧,像是怕它飞了。
“你认得这旗了。”景离说,“回去告诉楚军,这面黑旗,是假的。”孩子握着旗杆的手,紧了紧。他没有应声,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像是把这话,也记下了。
孩子抬头,看着景离。景离也看他,目光没有躲。
黑夫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他看景离的眼神,像是不认识这个人。他认得那个守垒的景离,认得那个教他“看地先看水”的景离。眼前这个,把话往孩子心里塞的人,他不认得。
景离直起身,走到黑夫身边。
“你心疼他?”景离问。
黑夫没接话。他把脸转向那孩子,看了一会儿,才转回来。
“心疼,就让他活下去。”景离说,“他画过楚军的图,秦军留不得一个画过敌图的人。除非,他画的图,变成了咱们的图。”他说完,看着黑夫,像是在等黑夫接话。黑夫没有接,他就自己往下说。
黑夫看了景离一眼,又看了那孩子一眼。
“你说得对。”黑夫说,“妇人之仁,未必是坏事。”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这话,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景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了。他走远了,黑夫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后头。
夜里,黑夫巡营,路过粮车。巡营的火把,一支接一支,插在营道上。黑夫走到粮车边,放轻了脚步。
孩子被捆在粮车辕上,已经睡了。他蜷着,像一只猫。猫,蜷在火边,贪那一点暖。干粮的屑,还沾在他嘴角。他睡得很沉,连黑夫走近,都没有醒。他像是累极了,连梦里,都在赶路。
黑夫蹲下去,看了他一会儿。火把的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粮车上。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扣。他摸出来的时候,手指在铜扣上,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铜扣是他入伍那年系上的,他摩挲了很多年,磨得发亮,边上的纹,都磨平了。
他把铜扣,塞进孩子的衣襟里。铜扣凉,贴上孩子的胸口,孩子没醒,只是,缩了一下。
“拿着。”他说,“以后,别画楚军的图了。”
孩子没醒,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攥住了那枚铜扣。
黑夫站起来,往营门口走。他走得不快,像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口。
后半夜,粮车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响动不大,可夜里静,一点声,都传得远。
“偷食!偷军粮!”有人喊。喊声在夜里传开,惊得营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
黑夫赶过去的时候,孩子已经被按在地上。他怀里,滚出半块干粮。干粮滚到泥里,沾了土,他也不管。押他的卒子,在他身上一搜,搜出那枚铜扣。
“铜扣?”卒子愣了,“秦军的铜扣,哪来的?”
孩子被按着,脸贴着土,可手,死死地攥着那枚铜扣,不松。他的手小,铜扣在他手心里,几乎看不见。可他攥着,攥得指节都白了。
火光下,那枚铜扣,在他指缝里,亮了一下。铜扣上的纹,磨平了,可那一点光,还是亮的。
卒子抬头,看着黑夫。卒子的手,还举着那枚铜扣,举在半空,放也不是,收也不是。黑夫站在火光外,没有动。风,把他的袍角,吹起来。火光把黑夫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他没有往前,也没有退后。火光照不到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
“松开。”黑夫说。
“这铜扣——”卒子还举着铜扣。
“松开。”黑夫又说。
卒子松开手。孩子猛地从地上爬起来,把那枚铜扣,藏进怀里,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土。他藏铜扣的动作,快,像是怕人再抢走。
黑夫走过去,蹲下,和孩子一般高。他蹲下来,影子,罩住了孩子。孩子没有躲。
“饿?”黑夫问。他问得轻,像是在问一件不打紧的事。
孩子点了点头。
“偷军粮,是要杀头的。”黑夫说,“你画过图,又偷军粮,谁保得住你?”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可那孩子,却把铜扣,攥得更紧了。
孩子不说话。他的手,隔着衣裳,按在胸口,按着那枚铜扣。他按着,像是按着一件命根子。
黑夫看了他很久。他把怀里那半块干粮,掏出来,塞给孩子。干粮还温着,是贴着他胸口揣的。孩子接过去,没有吃,先看了看黑夫。
“吃吧。”黑夫说,“吃完,跟我走。”他说“跟我走”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像是这话,说给风听。
他怔了片刻,才低下头,咬了一口。咬一口,抬一次眼,像是怕黑夫走了。
黑夫站起来,往营门走。走出几步,回头,那孩子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干粮,胸口,按着那枚铜扣。他攥干粮的手,还抖着,像是没缓过来。
“走啊。”黑夫说。他这一声,不高,可孩子听见了,跟得更紧了些。
孩子跟上来了。他跟上来的步子,不重,可每一步,都踩实了。他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粮车。火把的光,照着他的背影。
他的影子,在火把下,拉得长长的。他走过黑夫身边的时候,他怀里,那枚铜扣,在衣裳里,轻轻响了一下。那一声,轻得像一粒土,落进深水里。黑夫没有回头。他听见身后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跟着他,他走得很稳,没有停,也没回头看一眼。
他走得很稳,没有停,也没回头看一眼。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营门的那一刻,村口老槐树下,货郎的担子又放下了——这一回,货郎没有等三天。
第62章 铜扣为证,伪书嫁祸
狗儿在营里住了三日。三日前,他还是画图的童谍;三日后,他成了黑夫身边的影子。影子,甩不掉。黑夫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营里的人都认得他了。巡营的卒子,路过粮车,会多看他一眼。那一眼,不是看的,是认的,像是认一件该杀的东西。该杀,可没杀。没杀,就一直认着。
三日后,他能自己蹲在火堆边,烤干粮吃。他蹲着,把干粮架在火上,翻过来,烤另一面,烤得焦黄,才肯吃。他翻干粮的手,稳,像他画圈的手。画圈的手,画过楚军的粮仓。他不说话,可黑夫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给多少,吃多少。他吃得慢,像是每一口,都舍不得咽。那枚铜扣,他一直贴身藏着,夜里睡觉,手也按在胸口。黑夫夜里巡营,见过他睡着的模样,手,攥着衣襟,攥得紧。
黑夫是在第四日夜里,问起粮仓的。那日,粮道上又折了一辆车,车上的粮,撒了一地。粮食撒在土路上,踩进泥里。黑夫蹲在车边,一颗一颗,把粮从泥里,捡起来。他捡一把,在手里,颠一颠,又放回车。
“你画过图。”黑夫蹲在火堆边,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着他的脸。他添柴的手,在火上,烤了一下。他烤手的时候,看着狗儿,像是在看一件要过秤的东西。过完秤,才知道值不值。“楚军的粮,藏在哪儿?”
狗儿抬头,看了黑夫一眼,又低下头。他低头的动作,快,像是怕黑夫,看出什么。看出,他藏了心事。
“画过图的人,见过粮仓。”黑夫说,“粮仓在哪儿,你还记得么?”他问得慢,像是在等狗儿,一点一点,想起来。
狗儿不说话。他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那圈,画得圆。圆里头,又画了一个点。点,是粮仓。粮仓,是楚军的命。
“是河西?”黑夫问。黑夫问得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他问“河西”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一点。他问完,火堆里,静了一瞬,只有柴火,噼啪响。
狗儿的手指,停了一下。停在那一个点上,像是那个点,有千斤重。
“土坡后头?”黑夫又问。黑夫又问这一句的时候,火堆里,一根柴,啪地裂开。
狗儿抬起头,看着黑夫。他抬起头的样子,像一只,探出洞的兔子。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他盯着火堆,半晌没动。
“你说出来,”黑夫说,“我去烧了它。烧了它,楚军就饿。楚军一饿,这仗,就能少死很多人。”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狗儿,看着火。火里的柴,烧得噼啪响。
狗儿看着黑夫,看了很久。他从怀里,摸出那枚铜扣,攥在手心,攥紧。他把铜扣,攥得那么紧,像是攥着一块命。铜扣在他手里,硌着,他不松。他看了黑夫很久,才开口。
“坡后头,”他开口了,“有石墙。墙外头,盖着草。草是活的,上头,还站着人。”他说“草是活的”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那草,听见。
黑夫把消息,报给了百将。报的时候,营里的火把,还亮着。火把的光,照着黑夫的影子,投在帐门上。黑夫站在帐外,等传令的卒子,通传。等了好一会儿。
百将正坐在帐里,对着案上的地图。地图摊着,上头画着河湾,画着粮道,画着几个圈。他听完,没有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那两下,敲得重,像是敲在黑夫心口上。
“一个画图的崽子,知道粮仓?”百将说。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有抬,像是这话,不值得他抬眼。
“他画过图。”黑夫说,“画图的人,得见过地方,才画得出。”黑夫说这话的时候,站得直,声音也稳。他站得直,可他的手指,在袖里,还是攥着。攥着,就不怕。
“见过?”百将抬起头,“他见过楚军的粮仓,是楚军让他见的。他能给你指路,也能给楚军指路。”百将的手指,从地图上,抬起来,点了点黑夫的方向。
黑夫站着,没有说话。他站着,像一根木桩,扎在地里。
“你收买了那个崽子。”百将说,“拿什么收买的?干粮?还是那枚铜扣?”百将说“铜扣”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眯那一下,像是在掂量,那枚铜扣,值多少。
“属下没有收买。”黑夫说,“他自愿说的。”黑夫说“自愿”两个字的时候,自己也知道,这两个字,在百将耳里,听着像什么。像贼。
“自愿?”百将笑了一声,笑得不深,“一个楚地的崽子,自愿给秦军指路,烧自家的粮仓?”他笑着,可眼睛,没有笑意,冷冷地,看着黑夫。那冷,比刀还利。刀是明的,这冷,是暗的。
黑夫没有接话。他咽了一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有些话,咽下去,比说出来,更重。重,就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上气。
“这功,你领不了。”百将说,“你带着一个楚地的崽子,在粮道边上晃了这几日,谁知道你有没有跟楚军的人,见过面?这消息,是真是假,本将得查。”他说“查”字的时候,像是把那个字,也钉在了案上。
黑夫的手指,在身侧,握紧了。握紧,又松开。他这一夜,已经松了三次。三次,一次比一次,松得慢。
“查清楚了,功劳,自有安排。”百将说,“你先回去,把那崽子看好。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乱说。”百将说完,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苍蝇。苍蝇赶走了,他接着看他的地图。
黑夫出了帐,在帐外站了很久。帐外的火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站了一会儿,才往火堆边走。他走得不快,像是脚下,有千斤。
风,从河上吹过来,吹得他甲上的绳结,啪啪响。风里,带着河水的腥气,和一点焦味,像是哪处的草,烧着了。草烧着,是有人,在放火。
他回到火堆边,狗儿还蹲着,手里,攥着那半块干粮。狗儿看见他回来,把手里的干粮,举了举,像是要分他一半。黑夫摆了摆手,没有接。
“百将说什么?”狗儿问。狗儿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小,像是怕人听见。
狗儿居然会问话了。黑夫愣了一下。他愣,不是因为狗儿会问,是因为狗儿问的是百将。
“他说,要查。”黑夫说。黑夫说这话的时候,蹲下来,添了一根柴。柴添进去,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
“查什么?”狗儿又问。他问得急,像是真的关心。
“查我,是不是跟你串通,来套秦军的军粮。”
狗儿手里的干粮,停了一下。他举着干粮的手,在半空,停住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腕子。
“我没套。”狗儿说,“我看见了,就说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黑夫,像是要把这话,钉进黑夫心里。
黑夫看着狗儿,没有说话。他看着狗儿,像是看着一杆刚磨好的枪。枪是钝的,要用,才磨得利。利了,就能杀人。
“那粮仓,”狗儿又说,“是真的。坡后头,石墙,草盖着。我亲眼见过,楚军往里头,一车一车,送粮食。”他说“一车一车”的时候,用手,比划了一下,像是数着那些车。
黑夫点了点头。他抬头,看着营里的火把。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明的时候,看得清;灭的时候,看不清。看不清,就看不透。
“他知道是真的。”黑夫说,“可他不信我说的。”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这话,是说给谁听的。
夜里,景离来了。他来的时候,营里的火把,已经熄了大半。他走路的声,轻,像猫。猫走路,不惊动土。
他进帐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卷着,系着麻绳。他把竹简,往案上一放,没有解绳,先看了黑夫一眼。
“百将要查你?”景离问。他问得直接,像是早就知道。
“嗯。”黑夫应了一声。他应这一声,应得闷,像是嗓子里,塞着东西。
“查什么?”景离又问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问实。
“查我,收买楚人,套军粮。”黑夫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景离,像是在看景离的脸色。景离的脸色,在火光下,看不出什么。
景离把竹简,放在案上,解开绳结,展开。他解绳结的动作,慢,稳,像是做过许多回。做过许多回,熟。
竹简上,是一封文书。文书上的字,是楚军的笔迹,写着:河西粮仓,粮已备妥。另,秦军粮道守将,许我粮道,换我粮秣,约定在案,不可有误。
黑夫看着那封文书,愣住了。他愣,不是怕这文书,是怕写这文书的人。文书上的字,他不全认得,可“粮道”两个字,他认得。那是他守的路,天天踩在脚下。
“这是假的。”景离说,“我写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像是在说一件,做过许多回的事。
“你写它做什么?”黑夫问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他问完,自己先愣了,像是这话,不该问。
“百将要查你。”景离说,“他查你,就是不信你。不信你,你烧粮仓的功,就落不到你头上。他不让你领功,是因为这功,他想自己领。”他说得直,像是把黑夫心里的账,一笔一笔,替他算清楚了。
黑夫看着景离,没有说话。他看着景离,像是看着一个,他从来不认得的人。从来认得的人,一夜之间,换了张脸。
“他想领功,就得先过了我这一关。”景离说,“这封文书,明日,会出现在百将的案上。文书上写的,是他私通敌营,用粮道,换楚军的粮。”景离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竹简上,敲了一下,像是在敲一个钉子。
黑夫的手,在身侧,握紧了。他握紧,又松开。这一松,比握紧,还难。
“你要嫁祸他?”黑夫问。黑夫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帐外的风,听见。风会传话,传得比人快。
“不是嫁祸。”景离说,“是让他,再没有心思,抢你的功。”他说完,看着黑夫,像是要黑夫,领他这个情。情,是债。
黑夫看着那卷竹简,目光沉了下来。火把的光,在竹简上,晃了一下。那上头,有墨,有字,写得密。密得,像是藏不住事。
“你写这文书,笔迹,像么?”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哑得,像是嗓子,磨破了。
“像。”景离说,“楚军射到城里的文书,我收着,临了半年。”他说“临了半年”的时候,像是把那半年,也摊在案上。半年,够一个人,改一个习惯。
“可他没写过这封信。”黑夫说,“百将自己,不会认。”他说这话,像是给自己,找一句宽心的话。
“他不认得楚军的笔迹。”景离说,“他只认得,这封文书,是从楚军那边,漏出来的。”
黑夫没有接话。他看着那卷竹简,像是看着一件,烫手的东西。
景离把竹简,重新卷起来,系好。他系麻绳的时候,打了个结,又拉了拉,像是怕它松。松了,事就漏了。
“你只管去烧粮仓。”景离说,“粮仓是真的,你烧了它,就是真的功。至于百将,他自会,被这封文书,绊住手脚。”他说完,看了黑夫一眼,像是等黑夫,应他一声。
景离转身,出了帐。他出帐的时候,没有回头。回头,就显得心虚。
黑夫坐在火堆边,看着景离的背影,消失在夜里。他坐了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柴,烧成了灰。灰,还热着,散着一点红光。红光,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下。那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像是要传过河去。传过河,传到楚军的耳朵里。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下。那一声,在夜里,传得很远。远到,像是要传过河去。传过河,传到楚军的耳朵里。黑夫不知道,景离写那封伪书时,竹简上落下的最后一笔,正好是一个“粮”字——而楚军真正的粮仓,根本不在河西。
第63章 文书反噬,杖责灯图
那封文书,是第三日晌午,被人送到王翦案上的。送文书的是王翦身边的传令卒。他把文书递上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军帐外的风,掀着帐帘,一进一出。一进一出,像谁,在喘气。
王翦看了半晌。他看文书,不急着看字,先看竹简,看墨,看绳。样样,都要过手。看东西的老手,先看皮,再看里。他把文书举起来,对着光,看竹简的纹路,又凑近,闻了闻墨。竹简是新的,编绳,是旧的。墨是新的,可墨里,掺了一点松烟。楚地的墨,是烧松枝取的;秦地的墨,掺的是漆。王翦把竹简,凑到鼻下,又闻了一下。“楚军的文书,用秦地的墨?”他说完这一句,帐里的几个人,都明白了。黑夫听见“秦地的墨”四个字,手心里,出了一层汗。他不是怕王翦查出景离。他是怕,景离写的字,连墨都露了破绽。王翦把文书,按在案上。
“这文书,”王翦说,“是假的。”“假的。”王翦又说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两个字,钉在案上。“有人,想借这封文书,扳倒一个百将。”他说完,抬眼,扫了一圈。“可扳倒他的,不是这封文书,是他自己压过的功。”
帐里,站着的百将,腿软了一下。他扶着案沿,又站直。站直,可衣摆,还在抖。
“假的?”百将说,“将军,这是从楚军那边——”
“从楚军那边漏出来的?”王翦抬眼,“漏出来的文书,会用秦军军正的结法,系绳子?”
百将愣住了。
王翦把那卷竹简,扔到百将面前。竹简滚出去,撞在百将靴前,停住。编绳散了,竹简散开,铺在地上。那绳结,就摊在竹简上头——结法,是秦军军正署的结法,两头各打一个环,是军正封文书的规矩。
“军正的结,”王翦说,“军正的人,才会打。”
帐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外头刮风,掀着帐角的布。
黑夫站在帐角,看着那卷竹简。他不认得那上头所有的字,可他认得,那是他看过的那卷。景离写的。他听见王翦说“假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谁写的?”王翦问,“自己站出来。”没有人应。帐里的几个人,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景离站了出来。他站出来的时候,百将的脸,白了一下。
他站出来的样子,稳,像是早就等着这一问。
“是属下写的。”景离说。
帐里,所有人都看向他。百将的眼神,先是恨,后是惊。那眼神,像一杆秤,先称恨,再称惊。称完了,两头,都不压秤。
“你写它做什么?”王翦问。王翦问这话的时候,把案上的墨,往边上,推了推。像是给这话,腾地方。
“百将压了黑夫的功。”景离说,“属下想替他,要个说法。”
“要说法,可以上折子。”王翦说,“伪造军文,是死罪。”
“属下知道。”景离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背,挺得直。王翦又问:“你写这文书,写了几个时辰?”“三个。”“三个时辰,就写出一封楚军的文书?”“临了半年。”景离说,“半年,够把一种字,练进骨头里。”王翦听了,没有再问。
“知道还写?”王翦的声音,不高,可帐里,都听得见。
“属下怕,折子递上去,到不了将军的案上。”景离说,“属下亲眼见过,折子,在半路,被截过。”他说完,补了一句:“折子走官道,文书走夜路。夜路,黑。”他说“截过”的时候,帐里,又静了一下。这一下,比先前,更沉。
王翦没有说话。他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他看着景离,像是在看一件,旧衣裳,上头,打着补丁。补丁打得好,可毕竟是补丁。
“你有几分错?”王翦问。他问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七分。”景离说,“法子用错了,就是七分错。”
“三分呢?”
“三分,是百将压功的错。”景离说,“他压了黑夫的功,不是头一回。”这一句,把百将的旧账,翻了出来。翻出来,摊在光下。
王翦又看回黑夫。黑夫站着,像一根木桩。王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动了动,像是被戳了一下。
“你说。”王翦说,“你护粮有功,功在哪儿?”黑夫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他这几日,跑粮道,嗓子,喊哑了。
“狗儿。”黑夫说,“属下用一个孩子,问出了楚军的粮仓。”
“粮仓?”王翦的眉头动了一下,“在哪儿?”他说“粮仓”两个字的时候,外头,一声马嘶,传进来,又咽回去。像是替谁,应了一声。
“河西,土坡后头。”黑夫说,“石墙,草盖着,上头站着人。”
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孩子呢?”王翦问。王翦问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案上,又敲了一下。敲得轻,像是在掂量。
“在营里。”黑夫说,“属下养着。”
“养着?”王翦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两个字。嚼完了,咽下去,才接着问。
“他画过楚军的图。”黑夫说,“可他记着属下的干粮,记着属下的铜扣。”
王翦看了黑夫一眼,又看了景离一眼。他的目光,在黑夫和景离之间,走了两个来回。
“黑夫,”王翦说,“护粮有功,升屯长副手。狗儿的事,你办得妥当,记一功。”他说“屯长副手”的时候,帐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那是百将。他抽气的声音,像是一口气,抽到了底。
“景离,”王翦又说,“伪造军文,杖责二十。这一杖,是教你知道,军文,不是儿戏。”王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平。平得,像在念一道军令。
黑夫听见“杖责二十”四个字,身子,往前倾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他的手指,在袖里,攥紧了,又松开。
“百将,”王翦最后说,“压功夺功,治军不公,革职,查办。”百将的腿,又软了一下。这一回,他没能再站直。他站着,像一截浇了水的土墙,一点一点,塌下去。“将军,”百将开口,“末将压他的功,是为军纪。他带着楚地的崽子,在粮道上晃,末将,不得不防。”王翦没有接他的话。他看着百将,说:“你防他,防错了人。该防的,是楚军。”那目光,不重,可压得住人。像一块石头,压在纸边上,纸,翻不起来。帐里,再没有人说话。
帐外,日头,斜了。影子,拉得长长的。军帐里的人,走出来的时候,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
景离受杖,是在营门口。营门口,围了一圈人。营门口的土,是硬土,被多少人踩过,踩得瓷实。秦军罚杖,不避人。罚给人看,也罚给军心看。
杖是军杖,粗,实。第一杖下去,景离的肩,抖了一下。他没有出声,咬着牙,手,抓着地上的土。他不出声,可围着的卒子,都看着。看着一个书吏,挨军杖,不吭一声。第三杖,他的牙,咬住了嘴唇。第五杖,他抓住土的手,指节,发了白。
第三杖下去的时候,黑夫的脚,往前迈了半步。景离看见了他,没有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把他的目光,压了回去。黑夫的脚,又收了回去。
景离的背,一共要挨二十杖。每一下,都有人,在心里,数着。数到十五的时候,景离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数到二十的时候,他趴在地上,喘着气,没有动。风,从河上吹过来,把他背上的血,吹得,腥。腥味,飘进人群,飘到每个人鼻子里。
二十杖打完,景离被人抬回营帐。抬他的人,两个,架着胳膊。他趴着,背上的血,一路滴过去,滴出一道线。线,从营门口,一直滴到帐子前。滴到帐子前,断了。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狗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站在他腿边。狗儿看着景离挨杖,问:“他做错事了?”“嗯。”“错事,要挨打?”“嗯。”狗儿没有再问。他看了看景离的背,又看了看黑夫,把手,攥住了黑夫的衣角。
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没有走。他从头看到尾。他看到景离的背,从白,到红,到黑。看到景离的手指,抠进土里,又松开。他回到营里的时候,传令卒追过来,递给他一面木牌。“屯长副手的牌。将军说了,你明日,去营西头,领那五十人。”黑夫接过木牌,在手里,掂了掂。木牌不重,可压手。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木牌上,刻着字,他不认得。他认得木牌的分量。他把木牌,别在腰上,才往景离的帐子走。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先是长的,后是短的。
帐里,灯还亮着。灯是油灯,火苗,不大,可亮。
景离趴在榻上,背脊,血肉模糊。衣裳,和血肉,粘在一起。黑夫站在帐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先看见的,是那盏灯。灯下,一道影子,趴着,不动。
可他的手,还动。他趴在榻上,就着灯,在一块树皮上,画着什么。他画一笔,停一下,喘一口气,再画一笔。画得慢,可每一笔,都稳。
黑夫在帐外,站住了。他站在帐帘外头,帘子,被风,掀了一下。他没有掀。
他看见,景离的灯,照着一只手,一只还握着笔的手。那只手,白天,在帐里,对王翦说“是属下写的”。夜里,还握着笔。手背上的血,干了,结着黑痂。
那只手,在树皮上,画出一条条线,画出一个圈,又画出一个点。线,是路。圈,是仓。点,是门。
圈,是粮仓。路,从外头,弯进圈里。
黑夫看着那盏灯,没有进去。他站了很久。久到,灯芯,爆了一下。久到,风,把他的影子,吹斜了。他没有进去。他转身,走了。
他回到自己的帐子,狗儿还没睡。狗儿蹲在火堆边,看见他回来,问:“景离呢?”黑夫没答。他蹲下来,往火里,添了一根柴。火苗,窜了一下,又落回去。狗儿又问:“他挨打了?”“嗯。”黑夫应了一声。“疼么?”狗儿问。“疼。”黑夫说。狗儿听了,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枚铜扣,从怀里摸出来,攥在手心,看着。“景离,会不会死?”狗儿又问。黑夫说:“不会。他还要画图。”狗儿看着黑夫,像是没听懂。黑夫又说:“他画的图,还有用。活着的人,才画得动。”
黑夫看着狗儿,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黑夫才开口:“明日,我带你去烧粮仓。”狗儿听着,手里的铜扣,攥得更紧了。他看了黑夫很久,问:“烧了粮仓,景离,还挨打么?”黑夫没有答。他添了一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狗儿的脸。“景离的账,是景离的。”黑夫说,“粮仓,是楚军的。这两笔账,得分开算。账,算清了,才好走路。”狗儿似懂非懂,点了点头。他把铜扣,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狗儿望着景离的帐子,又问:“景离的背,疼么?”黑夫说:“疼。”“他会好么?”“会。”狗儿点了点头,像是放心了。
狗儿没有再问。
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灰,还红着。黑夫把那半块干粮,从怀里掏出来,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一半,搁在火堆边,搁在狗儿够得着的地方。
夜,深了。营里,只剩几点灯火。黑夫帐里的火,还亮着。狗儿睡下前,把那枚铜扣,贴在耳朵边,听了一下。铜扣,没有声音。他把铜扣,放回怀里,又按了按。按了按,像是按着一块,热乎的东西。狗儿睡着了,手,还按在胸口,按着那枚铜扣。黑夫坐在火堆边,没有睡。他望着河西的方向。那一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粮仓,就在那头。黑夫伸手,拢住火苗,不让它灭。
他望着河西,目光久久不收。久到,天边,泛了一点白。黑夫伸手,拢住火苗,不让它灭。他望着河西,目光久久不收。久到,天边,泛了一点白。他不知道,就在他拢火的这一刻,景离帐子里的灯,也亮着——景离趴在榻上,就着那盏灯,正在画另一张图。这一张图上,画的不是粮仓。
第64章 血图为凭,夜探王陵
黑夫第二次进景离帐子,是在夜深的时候。夜,黑透了。营里的火把,都熄了。只有景离的帐子,还透着一线光。
帐里的灯,还亮着。景离还趴在榻上。可他没睡。他手里,握着笔,在灯下,画着什么。榻边的地上,铺着几张树皮。树皮上,画着线,画着圈。线,弯的,直的。圈,大的,小的。像一张,揉皱的地。
“你还没睡。”黑夫说。
“睡不了。”景离说,“背上的肉,一碰就疼。疼,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事。”
“想什么?”
“想楚军的粮。”景离说。他说“粮”字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是怕,隔墙有耳。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没有停。他在树皮上,又添了一笔。
“河西那个粮仓,是假的。”景离说。他说这话,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
黑夫愣了一下。
“假的?”黑夫说,“狗儿亲眼见过,楚军往里头,送粮食。”
“送进去的,是给守仓的兵吃的。”景离说,“一小仓,摆在外头,让秦军的探子看见。真正的粮,不在那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探子看见的,都是假的。”
“在哪儿?”黑夫问这三个字的时候,帐里的灯,晃了一下。像是替谁,躲了一下。
景离没有马上答。他没有答,像是要先,喘一口气。他把手里的笔,放下。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一动,背上的伤,扯了一下。他“嘶”了一声,又趴回去。那一声“嘶”,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趴着。”黑夫说。
“得坐起来画。”景离说,“趴着,画不准。”画不准,就是错。错了,就是死人。
黑夫没有再劝。他走过去,伸手,把景离,扶起来。他扶得慢,像是在扶一件,碰不得的东西。景离的背,抵着榻沿,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笔。”景离说。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气,有些虚。
黑夫把笔,递给他。
景离接过笔。他没有蘸墨。他把笔,伸到自己嘴边,咬破自己的手指。血,渗出来。他咬的,是自己的手。牙,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淌下来。他蘸着血,在树皮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墨没了。”景离说,“用血,一样画。”他说这话,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帐子里,一股血腥味,混着灯油味,散不开。黑夫站在榻边,看着景离画。景离每动一下,背上的伤,就扯一下。血,顺着他的背,往下淌,滴在榻上。他没有擦。
黑夫看着那血,没有说话。他看见,血,滴在树皮上,渗进木纹里。
景离画完最后一笔,把笔,放下。他喘了几口气,像是画这一张图,耗尽了力气。“拿去。”景离说,“图给你,命也给你。你活着回来,我就还有用。”黑夫接过图,没有接他的话。
黑夫把树皮,举到灯下,看。火光,透过树皮,照着他的手指。他的手指,糙,可这会儿,按着树皮,按得稳。像是怕,一松手,这图,就飞了。树皮上,画着山,画着河,画着一个大圈。大圈边上,画着一个小门。门,开在山脚下。门边上,画着几道,像是栅栏。
“这是哪儿?”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手指,在那道门上,摸了一下。像是摸一件,真的东西。
“一处楚王陵墓。”景离说,“废弃的。楚王搬到郢都去了,这墓,封了。封条,还贴着。可楚军,把它挖开了。挖开的地方,又用草,盖住了。”
“挖开了?”
“挖开,藏粮。”景离说,“陵墓,在地下,冬暖夏凉,粮放在里头,不霉。可藏兵。万人,藏进去,外头,看不出一点动静。”他说“万人”的时候,手指,在树皮上,点了一下。像是点着一口,深不见底的井。
黑夫盯着那图,半晌没移眼。
“你怎知是这儿?”黑夫问。黑夫问这话,不是不信。是这地方,太险,他得问个明白。
“楚军射到城的文书,我临了半年。”景离说,“临得多了,就看出门道。他们往河西送粮,是假。往这陵墓送粮,才是真。有一回,文书里露了两个字——‘王陵’。就这两个字,我记了半年。”他说“记了半年”的时候,像是把那半年,又过了一遍。
“就凭两个字?”
“两个字,够了。”景离说,“楚军的粮,不会放在明处。他们信不过明处。他们只信,地底下的东西。”他说“地底下的东西”的时候,眼睛,看着灯。灯影,在墙上,晃了一下。
黑夫把树皮,收进怀里。他收得慢,像是在收一件,命。
“我拿去给将军看。”黑夫说。
“你去。”景离说,“将军若信,你就有功;将军若不信,你就当,这图,是我画的鬼画符。”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像是把生死,也一并,画进了图里。
“你画的是血。”黑夫说,“血画的图,不是鬼画符。”他说完,没有再说话。他把树皮,按在胸口,按了按。
黑夫求见王翦,是在次日清早。天,刚蒙蒙亮。营里的火把,还燃着,冒着烟。
王翦刚起,正洗脸。他把水,掬起来,泼在脸上。水珠子,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听见通报,他把布巾,搭在架子上,说:“让他进来。”
黑夫进帐,跪下,把树皮,双手递上去。他跪得直。双手,捧着树皮,举过头顶。
“属下,有一张图,想请将军看。”黑夫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稳。稳得,像是这图,替他撑腰。
王翦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看图的时候,没有动。看了很久。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马在嚼草。
“血?”王翦问。他问这一个字的时候,目光,从图上,移到黑夫脸上。
“是景离的血。”黑夫说,“他杖伤未愈,墨又没了,用血画的。”他说完,补了一句:“他画的时候,没喊疼。”
“伤成那样,还画?”王翦又问。“属下拦过。”黑夫说,“拦不住。”王翦没有再问。
王翦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回案后,把树皮,铺在案上。他沉默的时候,手指,在案上,慢慢地,敲了一下。
“谁画的,你不用说。”王翦说,“你说,这图画的是什么。”
“一处废弃的楚王陵墓。”黑夫说,“景离说,楚军的粮,明面上,运往河西。暗地里,都囤在这陵墓里。陵墓在地下,可藏兵万人。”他说“万人”的时候,声音,也没有高。像是把这两个字,放在秤上,称过。
“万人?”王翦重复了一遍。他重复这两个字,像是在嚼,又像是在称。
“景离临了楚军文书半年。”黑夫说,“他说,楚军的文书里,露过‘王陵’两个字。”他说“半年”的时候,像是替景离,把那半年,也一并说了。
王翦没有说话。他把树皮,翻过来,看背面,又翻回去。他翻树皮的动作,慢。像是要把每一道血纹,都看进眼里。
“你说,”王翦问,“这图,是真是假?”
“属下,拿不准。”黑夫说,“可属下信景离。”他说“信”字的时候,腰,没有弯。
“信?”
“他拿血画的。”黑夫说,“拿血画图的人,不骗人。”他说这话,不是在替景离说话。他是在说,他自己信的理。
王翦又沉默了很久。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看着外头的天色。帘子掀开,冷风,灌进来。吹得帐里的灯,晃了一下。
“天快亮了。”王翦说。
“是。”黑夫说。
“天亮之前,楚军会换防。”王翦说,“换防的时候,守墓的兵,会松。”他说“松”字的时候,像是把这个字,也放在了黑夫怀里。
王翦转过身,看着黑夫。
“黑夫。”王翦说。
“在。”黑夫应道。
“你带一百人。”王翦说,“今夜,去探那座陵墓。”他说“一百人”的时候,声音,不高,可重。
黑夫愣了一下。
“一百人?”黑夫说,“将军,陵墓里,若是真藏了万人——”
“探,不是打。”王翦说,“探,就是看看。看清楚陵墓的入口,看清楚守墓的兵,看清楚粮,堆在哪儿。看清楚,就回来。”他说“看清楚”几个字,一连说了几遍。像是要把这几个字,钉进黑夫的脑子。
“若是被发现了呢?”黑夫问。
“生死自负。”王翦说。这四个字,说得轻。轻得,像是怕,压垮什么。
帐里,静了一下。
“这一去,生死,是你自己的。”王翦说,“你死在陵里,是你的命。你若活着回来,带回的消息,就是全军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黑夫。目光,不重,可压人。
黑夫跪着,没有动。
“属下,领命。”他说。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头,低了一下。又抬起来。
“百人,你自己挑。”王翦说,“挑你最信得过的人。”他说“最信得过”的时候,像是在提醒黑夫,什么。王翦又说:“图,你留着。到了地方,对着图,认路。”黑夫说:“属下,记性不好,怕记不住。”王翦说:“记不住,就多看一眼。图在怀里,比在脑子里,牢。”黑夫应了一声:“是。”他把图,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眼,才重新收好。
“属下,有一个请求。”黑夫说。
“说。”
“属下,要带那个孩子。”黑夫说,“狗儿。他画过楚军的图,认得楚军的路。”他说“认得路”的时候,眼睛,没有躲。
王翦看着黑夫,没有说话。
“一个孩子。”王翦说,“你带一个孩子,去探万人藏兵的陵墓?”他说这话,不像是在问。像是在,掂量。
“属下信他。”黑夫说,“他记着属下的干粮,记着属下的铜扣。”他说完,没有再多说。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黑夫退到帐口,王翦又叫住他。“黑夫。”王翦说,“那陵墓,若是假的,你别硬闯。活着回来,比烧粮,要紧。”黑夫转过身,说:“将军,粮要紧。”王翦没有接话。他看着黑夫,出了帐。
黑夫从帅帐出来,天,已经大亮。营里的兵,都醒了。他先去挑了人。一百人,他一个,一个,挑。什里人赵七,也来了。赵七的左胳膊,还缠着布。“算我一个。”赵七说。黑夫看着他缠布的胳膊,说:“你胳膊,没好利索。”“好利索了。”赵七说,“打不了,还能看。”黑夫没有再劝。他把赵七,算上了。
挑完,他站在一百人面前,没有说话。他看了他们很久,只说了一句:“今夜,跟我走一趟。凶险,可回来,有酒。”没有人应声。可一百个人,都站直了。狗儿看见他,问:“将军,说什么了?”黑夫没有答。他蹲下来,摸了摸狗儿的头。狗儿的手,停了。他看着黑夫,像是明白了什么。“要去了?”狗儿问。“嗯。”黑夫应了一声。“带上我?”“带上你。”黑夫说。狗儿没有再问。他把烤好的干粮,递给黑夫。黑夫接过,掰成两半。一半,放进嘴里。一半,递给狗儿。“吃完,”黑夫说,“跟我走。”
这一日,黑夫哪也没去。他坐在营里,磨刀。他把刀,磨了一遍,又磨一遍。刀,磨得亮。亮得,能照见人。磨完刀,他又把刀,插回刀鞘,试了试。正好。
日头,往西沉。黑夫看着日头,没有说话。他在等天黑。天黑,就该动身了。
入夜,黑夫带着一百人,出了营。狗儿跟在黑夫身边,也换了黑衣。他个子小,走在黑夫影子里,像一小块,干泥蛋。黑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儿仰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出营三里,黑夫停下,把树皮,从怀里,掏出来。他借着月色,看那图。可那条线,那道门,他认得。拍完,他又按了按。像是按着,一扇门。
再往前走,就是陵墓的方向。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他转回头,摸了摸狗儿的头。狗儿没有说话。他走得更近了些,贴着黑夫的腿。黑夫低头,看了他一眼。狗儿仰起头,冲他,点了点头。一百人,钻进了夜。黑夫不知道,就在他们走出三里的那一刻,王陵的石门后头,守陵的楚军校尉,正举着火把,对着一块木牌上的字,念出最后一个——“项”。
第65章 陵墓幽光,火油焚道
陵墓的入口,在一处土坡后头。这坡,在楚军粮道边上,离河西,有二十里。黑夫带着一百人,是擦黑出的营。出营前,黑夫把图,又看了一遍。他把图上的山,河,门,都记了一遍。出营的时候,黑夫回头,看了一眼景离的帐子。景离还趴着。他看不见。可那灯,亮着。帐子里的灯,还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了。他把图,收进怀里,拍了拍。黑夫带的火油,是他自己,从营里,一罐一罐,装的。一罐,一罐,数着装的。装火油的时候,他就想好了:到了地方,粮,烧不烧得成,先看火油,够不够。
一路,不说话,只赶路。走到陵墓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走了大半夜,才到。坡上,长着草。草是活的——夜里看,那草,比别处的,绿。活草,是后栽的。栽下去,浇水,养活,盖住底下的东西。“那边,有火?”赵七问。他问的时候,也趴着,声音,压在土上。“没有。”黑夫说,“越没有火,越要紧。藏得越深的东西,越要紧。”赵七没有再问。黑夫趴回坡下。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夜。他看见,坡腰那处凹进去的地方,草,不对劲。
“草底下,有板子。”狗儿趴在黑夫身边,小声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风还低,“楚军藏粮,都用板子盖,上头种草。”
“你怎么知道?”黑夫问。
“我给他们递过草。”狗儿说,“一筐一筐,递上去,盖在板子上。”他说“递过草”的时候,像是把那筐草,又拎了一遍。“递草的时候,你怕么?”黑夫问。狗儿想了一会儿,说:“不怕。那时候,我不认得你。递草,是吃饭的活。”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现在,我怕。怕你,也让我递。”黑夫没有接话。他看着狗儿,看了很久。
再抬眼,看那坡。他看的是,坡上,有没有人。没有人,才好动手。
入口,不在坡顶。在坡腰,一处凹进去的地方。那里,草,被压过,压出一道,车辙。车辙,新压的,土,还是潮的。
“车走这儿。”黑夫说。
“车走这儿,人,不走这儿。”狗儿说,“人走那边,绕到坡后头,有个小门。”他说“小门”的时候,手,往坡后头,指了指。
“你画过?”
“我没画过。”狗儿说,“我送草的时候,偷偷看过。”他说“偷偷”的时候,眼睛,低了一下。像是那一眼,是偷来的,不该看。
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一百人。一百人,都趴在夜里,像一百块,石头。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连喘息,都压着。压得低低,稳稳的。
“赵七。”黑夫低声说。
“在。”赵七应道。
“你带二十人,绕到坡后头,守那个小门。”黑夫说,“听见我这边响动,你才动。没听见,你就趴着。”他说“趴着”的时候,看着赵七。像是在说,活着,比立功,要紧。
“是。”赵七说。
赵七带人,走了。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他带的那二十人,也没回头。黑夫回头,看着狗儿。
“你带路。”黑夫说,“走那道小门。”
狗儿走在黑夫前头。他走在前头,像一条,认路的狗。他个子小,走得稳。他走过的地方,黑夫都跟着。黑夫发现,狗儿走的路,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像是他,走过许多回。
小门,藏在坡后头一丛荆棘后头。荆棘,是死的,可底下,门是活的。死荆棘,是插在土里的。门,在荆棘底下。门,是石门,推开一条缝,黑,透出来。那黑,是地底下的黑,浓得,像墨。
黑夫侧身,挤进去。门后,是一条甬道,黑,不见底。一股潮气,混着土腥味,扑面。潮气,是地底下的水气。土腥味,是挖开的老土。这两样,压得人,喘不上气。
“火,别点。”黑夫低声说,“点,就露了。”他说这话的时候,闻见一股,灯油味。灯油味,是从甬道里头,飘出来的。
他摸出一根火折子,晃了一下,又按灭。他按灭火折子的动作,快。像是那一点光,烫手。那一下,够他看清甬道的走向:甬道,往下,斜着,伸进地里。甬道两壁,是石头的,凿得糙。石头上,有水,渗出来,亮晶晶的。
“下头,有粮?”黑夫问。他问得轻,像是怕,那粮,听见。
“有。”狗儿说,“我闻得见。粮味,压着土味。”他说这话的时候,鼻子,抽了一下。像是把那股味,又吸了一遍。
黑夫又晃了一下火折子,看脚下的路。路,是石头的,铺得平。可石头缝里,夹着东西。石头,铺得平,可太平了。太平的路,底下,多半有东西。
“停。”黑夫说。他说“停”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百人,都停了。
他蹲下,看那石头缝。缝里,夹着一根,细弦。弦,绷着,一头,连着墙。那弦,细得,像一根头发。不趴下,看不见。
“翻板。”黑夫说,“踩上去,人就没了。”他说“没了”的时候,声音,也没有抖。像是说一件,早就料到的。
他伸手,把那根弦,轻轻,挑断。他挑弦的手,稳。像是挑过许多回。挑断那根弦,黑夫又趴下,往前看。前面,还有两根。一根,连着墙。一根,连着地。“还有。”黑夫说,“小心。”他把两根,都挑了。
“都绕开这儿。”黑夫说,“踩着我的脚印走。”他说“踩着我的脚印”的时候,自己的脚,先踩实了,才往前。
一百人,一个接一个,踩着黑夫的脚印,进了甬道。没有人踩错。踩错一步,就是一条命。
甬道走到底,是一道石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火光。地底下的火光,是有人,在里头。
黑夫贴门,听。门里头,有声音。脚步声,说话声,还有,铁器,碰在一起的声。那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像闷在一口缸里。
“守兵。”黑夫低声说,“不少。”他说“不少”的时候,耳朵,又贴紧了一些。
“有多少?”有人问。
“听不出。”黑夫说,“得看。”他说“得看”的时候,把脸,凑到门缝上。
他贴着门缝,往里看。门里头,是一间,地室。地室很大,像一口,倒扣的钟。钟口,压着地。钟里头,藏着兵,藏着粮。地上,堆着一排排,粮垛。粮垛后头,有人走动。火把,插在墙上,照得通亮。通亮的地室,亮得,像是把地底,搬到了日头底下。
黑夫看清地室里的情形,退回来,靠在墙上。他退回来,手,扶着墙。像是脚下,有点软。他靠墙的动作,重。像是这一眼,掏空了他。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粮,得烧。”他说,“不烧,这仗,没法打。”他定了定神,对身边的人,说:“粮,是真的。楚军,也真的藏在这儿。”他说“真的”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往下压了压。像是这两个字,太重。
“那,怎么办?”有人问。问这话的人,声音,有些抖。
“烧。”黑夫说,“火烧起来,粮没了,他们,就得出。”他说“烧”的时候,眼睛,看着甬道,看着那火光。
“火烧起来,咱们,也露了。”
“露就露。”黑夫说,“烧了粮,露了,也值。”他说“值”的时候,像是把这一个字,也烧了进去。他说完,第一个,拎起火油罐。
黑夫命人,把带来的火油,浇在甬道两边的墙上。火油,一罐一罐,泼下去,顺着墙根,流。火油,顺着石头缝,渗下去,渗进地室的边。
“退。”黑夫说,“退到门口,守着。”
一百人,退到石门口。退的时候,没有人出声。只有脚步,踩在石头上,闷响。黑夫把最后一罐火油,泼在甬道口。他掏出火折子,晃亮,扔进甬道。
火,腾起来。火苗,顺着火油,烧进甬道,烧向地室。黑烟,滚出来,呛得人,睁不开眼。烟,是黑的,滚着,往甬道口,涌。
“来了。”黑夫说。
狗儿没有进地室。黑夫让他,守在小门外头。狗儿趴在小门外的荆棘后头,听着里头的动静。他听见刀碰刀,听见人喊,听见火,轰地烧起来。他捂住了耳朵。他没有跑。
黑夫退到石门外,靠着墙。他听见,地室里,粮垛,倒了,砸在地上,闷响。他听见,有人,在火里,喊。他没有再听。
“堵住门。”黑夫喊,“别让他们,冲出来。”他喊这一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
楚军,冲出来了。甬道,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楚军再多,也只能,挤出来。秦军,堵在门口,一刀一个。
可楚军,人多。黑夫带来一百人,楚军,从地室里,涌出来的,是他们的几倍。几倍,是黑夫,估的。他估不准,他只知道,杀不完。
黑夫一刀,劈开一个冲出来的楚军。他没有看那人倒下。他抬头,又迎上下一个。他的刀,起,落。起,落。像一杆,不知疲倦的杵。
“顶住!”黑夫喊。
混战,在甬道里,炸开。刀,碰着刀,火,映着血。刀碰刀,火星子,迸出来。
这一仗,打了多久,黑夫不知道。他只知道,楚军,冲出来一拨,又一拨。他只知道,他身边的秦军,倒下了一个,又一个。倒下的秦军,有认识的脸。可这会儿,他顾不上认。认了,就砍不动刀了。
“撤!”黑夫喊,“退出去!”他喊“撤”的时候,自己,还堵在门口。
秦军,护着伤兵,往后撤。楚军,追出来,追到甬道口,被火,挡住了。火,在甬道口,烧成一面,火墙。楚军,冲不过那面墙。
伤兵,有的,被人架着,有的,被人背着。黑夫走在最后,一边退,一边挡。“跑!”他喊,“往坡下跑!”
黑夫最后一个,撤出小门。他稳住,没有回头。他回头,看见甬道里,火光,映着,一具具,倒下的身子。那些身子,有秦军的,也有楚军的。火,不分,都烧。
“多少人,没出来?”黑夫问。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哑了。
“三十。”赵七说,“三十个,没出来。”他说“三十”的时候,头,低着。像是那三十条命,压着他的脖子。
黑夫没有说话。
“走。”他说。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他走在最前头。
他们,拖着伤兵,撤。撤出来的路上,没有人说话。一百人进去,七十人出来。没有人提他们。黑夫走了一段,才说了一句:“回去,向将军,报信。”走出半里,黑夫忽然,停下。他回头,看着那陵墓的方向。
“怎么了?”赵七问。
“那墙,我看了一眼。”黑夫说,“墙上,刻着个字。”他说“刻着”的时候,手指,在半空,比了一下。像是那字,还在他眼前。
“什么字?”
“我不认得。”黑夫说,“可我认得,那个纹路。”他说“纹路”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那半枚,铜符。
“一样。”黑夫说,“和墙上的,一样。”他说“一样”的时候,手,没有抖。可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什么一样?”
“纹路。”黑夫说,“那个字,和这半枚符上,刻的,是同一个字。”他说完,把铜符,重新收进怀里。收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黑夫脸上。他站在原地,没有动。赵七看着他,问:“那字,是什么字?”黑夫说:“我没认全。可我知道,刻这字的人,和这半枚符,是一个人的手下。”他说完,望着陵墓的方向。火,还在烧。烟,还在滚。那一头,一个“项”字,刻在陵壁上,火光,照着它。
那个“项”字,黑夫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那个字。那一夜,他们擒了十四人,从老兵怀里,搜出这半枚铜符。景离说,这是项燕亲兵的符。守着这陵的,是项燕的人。项燕的兵,守着项家的陵。这陵里,埋的,是谁?
那个“项”字,黑夫没有说出口。他知道那个字。那一夜,他们擒了十四人,从老兵怀里,搜出这半枚铜符。景离说,这是项燕亲兵的符。守着这陵的,是项燕的人。项燕的兵,守着项家的陵。这陵里,埋的,是谁?他不知道。可他知道,这把火一烧,项燕不会善罢甘休。
第66章 浮桥火起,卒困对岸
他身上的血,还没干。这一仗,烧了楚军的粮。这是黑夫头一回,干这么大的事。他跑着,想这功,够不够,抵那三十条命。
月亮,挂在天上。夜,黑。火,烧了半宿。陵墓的坡,烧成了一座,火坡。火坡,映得半边天,都是红的。风从火那边吹过来,带着热气,和烟灰。这一夜,黑夫没有睡。他带着残部,跑。火,在身后,烧。黑夫带着残部,一口气,跑出七八里,才放慢。跑得急,喘得也急。没有人说话。跑着,黑夫闻见,风里,一股,焦味。那是,粮,烧着的,味。
“停。”黑夫说。他停下来,弯着腰,撑着膝,喘了几口气。他直起腰,咳了两声,吐了口痰。
他回头,看。陵墓那边,火,映红了半边天。那火,还在烧。烧了大半夜,还不见小。火舌一伸一缩,像活的。
“楚军,追不追?”赵七问。
“追。”黑夫说,“烧了他们的粮,他们,不追,才怪。”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后头。
话没落,后头,传来,马蹄声。马蹄声,是奔着这边来的。不多,可近。黑夫的脸,沉了一下。
“来了。”他说,“快走。”他喊这一声的时候,残部,都听到了。
跑着,有人问:“咱们,这是,往哪儿跑?”黑夫说:“回营。渡口,有桥。过了桥,就,到营了。”那人,没有再问。风,把话,吹散了。
残部,又跑起来。伤兵,被人架着,被人背着。狗儿,被黑夫,一把,扛在肩上。黑夫扛着狗儿,跑。狗儿趴在他肩上,不出声。
“放我下来。”狗儿说,“我能跑。”
“你能跑个屁。”黑夫说,“你两条腿,有马快?”他说这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
马蹄声,越来越近。黑夫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他回头看的时候,能看见,后头,尘土,扬起来。
“往涡河!”黑夫喊,“渡口有桥!”他喊“渡口”的时候,声音,已经哑了。
涡河,在前面,横着。渡口,在涡河拐弯的地方。河水,到这里,慢了下来。河,宽。水,急。渡口的浮桥,是秦军搭的。桥连着涡河两岸。桥这头,是秦军的地。桥那头,是楚军的地。河水,黑黢黢的。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桥下的水,拍着桥桩。桥,是木板铺的,架在船上。木板,旧了。踩上去,咯吱响。黑夫跑到渡口,先看见的,是那座浮桥。桥,搭在河上,像一条脊梁。
“过桥!”黑夫喊,“一个一个过!快!”他喊完,第一个,上了桥。守桥的卒子,认得黑夫。桥头有一个秦军把守。他看见黑夫带人跑来,迎上,问:“怎么回事?”黑夫,顾不上答。他喊:“让开!快,让开!”
桥,窄。两个人,并排,就挤。残部,一个一个,过。有人,跑急了,一脚,踩空,半个身子,探出桥外。后头的人,一把,拽住他。
残部,涌上浮桥。桥,晃。人在桥上,跑得急,桥晃得更厉害。桥下的水,哗哗地,往桥板上,溅。
黑夫站在桥头,数着过桥的人。一个,两个,三个……他带来一百人,过桥的才四十多。后头,还有,一长串。数到王老六的时候,他停了。王老六,还没过桥。他押着伤兵,走在最后。
“赵七!”他喊,“人都过了么?”他喊的时候,风把声音吹散了。
“还有后队!”赵七在桥那头喊,“十几个,押着伤兵,慢!”赵七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也断断续续的。
黑夫回头,看。楚军,已经到了渡口边,马蹄,踏起烟尘。楚军的马,在渡口,来回,跑。像一群,嗅着血的狼。马,打着响鼻,蹄子刨地。楚军,越跑,越近。马蹄踏地,像擂鼓。黑夫站在桥头,能感觉到,地,在颤。尘土眯了眼,他眨了眨。
“来不及了!”黑夫喊,“砍桥!”黑夫喊“砍桥”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知道,桥一断,后队就回不来了。他喊“砍桥”的时候,嗓子,扯得生疼。
“砍桥?”桥那头的赵七,愣了,“后队还没——”赵七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刀,攥着,没有挥。
“砍!”黑夫喊,“不砍,楚军上桥,咱们,一个都走不了!”他说“一个都走不了”的时候,眼睛,红着。
赵七没有动。他的手,攥着刀,攥得骨节,发白。
“砍桥!”黑夫又喊。这一声,比刚才,还高。
赵七咬牙,挥刀。刀,砍在桥头的缆绳上。缆绳,粗,一刀,砍不断。第一刀,只砍进去,一道白印。赵七,举着刀,没有落。他回头看了一眼,对岸那十几个卒子。他们,也在看他。赵七,闭上眼,又一刀。缆绳,断了半股。缆绳,断了的股,呲着,像一把,烂头发。赵七的刀,卷了刃。
“烧!”黑夫喊,“泼火油,烧缆绳!”他喊的时候,已经有人,提着火油罐,冲上来。桥头的火把,映着他的脸。火油,是从陵墓里带出来的。
有人,把火油,泼在缆绳上。火折子,扔上去。火,腾起来,沿着缆绳,烧。火油,浸进缆绳,火,顺着油,一路,烧过去。火苗舔着缆绳,发出滋滋的声。缆绳,在火里,一根,一根,断。
缆绳断了,桥塌了。黑夫站在桥头,看着那一头。他看的不是桥,是桥那一头的人。浮桥,从桥头,开始,往下塌。桥板,一块一块,翘起来,落进水里。桥断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桥板翘起,又落下,砸在水面上,溅起水花。那水花,落在黑夫脸上,凉。
“过!”黑夫喊,“能过的,快过!”他自己,还站在桥头。
桥,塌到一半,塌不动了。后半截,还连着对岸。塌断的地方,烧着,冒着,黑烟。后队那十几个卒子,站在桥那头,看着桥,在他们面前,一节一节,断。他们,站着,没有动。像是,被定住了。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又退回去。桥,断了,过不去了。有人,跪下了。有人,哭了。
“黑夫!”有人喊,“我们还没过!”那人喊的时候,声音,已经变了调。
黑夫站在桥这头,看着他们。他们的脚下,是断桥。他没有说话。他握着刀,手,在抖。
“桥断了!”那人喊,“我们过不去了!”他说“过不去”的时候,声音,哑了。
楚军的马蹄,已经踏上了桥头。马蹄,踏在桥板上,桥板,咯吱,响。楚军,追到桥头,看见桥断,勒马。他们,看见了桥那头,那十几个秦军。楚军,勒住马,在桥头,转圈。马喷着粗气,不住地打转。
“杀!”楚军有人喊。那一声“杀”,是冲着桥那头,那十几个秦军,喊的。河水,溅起,又落下,一片红。
“跑!”黑夫在对岸喊,“往水里跑!游过来!”他喊“游过来”的时候,嗓子,已经劈了。
十几个卒子,有的,往水里跳。有的,犹豫。犹豫的,看看水,又看看,后头的楚军。
“跳!”黑夫喊,“水不深!游过来!”他喊的时候,手,指着水。
跳进河里的,被水,冲着,往下游漂。没跳的,被楚军,围住。水,冲得急。跳下去的,一入水,就被冲,离了岸。有人跳下去,又被水冲回来。
“不!”有人喊。那一声“不”,短。短得,像是被掐断了。
刀光,闪过。那几个没跳的卒子,倒下了。倒下的时候,有人,伸着手,朝着水。楚军的刀,落下去。地上的血,渗进土里。黑夫听见,刀,砍进骨头的声音。那声音,从对岸,传过来。
黑夫站在桥头,看着。他握刀的手,攥紧了。他攥刀的手,指节,都白了。他的手指,掐进刀柄里。
跳水的卒子,有的,游到了这边,被拉上岸。有的,漂远了,喊声,被水,吞了。被拉上岸的,趴在岸上,大口,喘。漂远的,只看见一个头,在水里,一起一伏。会水的,扑腾着往这边游。有人游到半道,没了力气。不会水的,下去就呛了,喊了一声,沉下去,再没上来。水里,有人挣扎的声音。
黑夫数了数,跳水的,九个。上岸的,六个。漂没的,三个。数完,他站在那儿,没有动。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三个。”赵七说,“没了。”赵七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也低了下去。
黑夫带着人,退到渡口边上。他数了数,自己带出来的,还有七十人。七十人,少了三十。三十个人,三十条命,都是跟他出来的。黑夫没有说话。他看着河,看了很久。河水往东流,不回头。河面上,月光,碎着。
河水,在脚下,流。火光,在对岸,烧。楚军,在对岸,勒马,骂。骂声,隔着河,传过来,模糊。楚军,没有下水。骂完,他们,开始,往回,走。
“他们,过不来了。”赵七说,“桥,断了。”他说“断了”的时候,像是说一件,定了的事。
“嗯。”黑夫应了一声。
桥断了。黑夫站在这头,看着那头。他看着王老六,看着那十几个卒子。风吹过来,把火烟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擦。王老六,是秦军的老卒。他给黑夫,押过粮,守过夜,挨过骂。他不是什么大人物。他是黑夫的人。黑夫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就知道,王老六,是他带出来的。带出来,就要带回去。他站在渡口边,看了一会儿。对岸,那几个卒子,跳下去,就没上来。他们的喊声,好像还在水面上,飘着。水里的火光,一抖一抖。
“走。”黑夫说。他说这一个字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他转身,要走。可他脚,没有动。脚,像是,长在,地里了。
“怎么了?”赵七问。赵七,看着他,问得,小声。
黑夫没有答。水在他脚下,往东流。他看的是,那水。水,冲着他的脚,凉。对岸楚军散了。火光还亮着。河水黑黢黢的。
“刚才,我喊‘砍桥’的时候。”黑夫开口,“后队,是谁?”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是哑的。
“王老六,带着。”赵七说,“还有,三四个,伤兵。”他说“伤兵”的时候,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脚。他没有跳,也没有喊。他站在桥头,像一截老树桩。他看着水,看着黑夫。水冷。他知道。他攥着刀,没有动。刀尖,点着地。
“王老六……”黑夫重复了一遍。
“他上过阵。”赵七说,“老卒了。”他说“老卒”的时候,像是在说一件,该记住的事。
黑夫没有再说话。他站着,看着河。河水,冲着他的靴子,凉。凉意从靴子往上渗。他没有动,只看着河。河风带着焦味,和血腥气。
过了很久,黑夫才开口。他说:“赵七,你带人,先回营。”赵七愣住,“你呢?”赵七拽住他的胳膊,不撒手。黑夫没有答。他弯腰,解下身上的甲。甲,扔在地上,哐当,一声。他光着膀子,往河里走。夜里,风吹过来,他打了个寒战。
水没到他的腰,没到他的胸口。水冷,冷得像针扎进骨头。他咬着牙,往前走,走得很慢,很慢。对岸,楚军,还没有散。有人看见水里有人,喊了一声:“水里,有人!”楚军又勒马回头。黑夫没有停。
楚军没有下水追。他们站在岸上,看着黑夫游。他们骂,也射箭。箭落在他身侧,水花溅起。箭带着风声,从他头顶飞过。
黑夫停在水里。水漫过他的胸口。他的脚,陷进河底的泥里。他抬头,看对岸。王老六的影子,还站着。楚军的刀,还在一闪,一闪。
后队的人,他认得每一张脸。他知道,往前一步,能把王老六拉上岸。往回一步,这功,就成了。全军的粮,烧在他背上。他站在水里,没有动。夜风,把火烟,吹到他脸上。他没有擦,抬头看天。天上,月亮还在。
对岸,狗儿喊:“黑夫!”黑夫没有回头。涡河水,还在流。断桥,还在晃。
对岸,狗儿喊:“黑夫!”黑夫没有回头。涡河水,还在流。断桥,还在晃。他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水里的那一刻,对岸楚军的骂声停了——项缠亲自上了马,指着他的影子,说了一句:“就是他。”
第67章 断渡决断,名册木碑
黑夫立在河水里,河水漫过胸口,缓缓从身侧淌走,捎走身上仅剩的一点暖意。河水墨沉沉的,深不见底。夜风刺骨,冻得他牙关不住打颤。对岸燃着大火,是楚军的粮囤。火光碎碎地映在水面,被浪打散,又一点点拼拢。烟火顺着夜风扑到脸上,他抬手都没抬。对岸最后一声惨叫,转瞬便被滔滔河水吞没。水流一下下撞着他的小腿。
他想起王老六,上次押粮归营,偷偷把硬邦邦的干粮塞给他。那干粮硌牙,却顶饱。王老六当时笑着跟他说:“屯长,你太瘦了。”
又想起那三十个弟兄,跟着他潜入陵地,一路都在喊他屯长。黑夫闭上眼,再抬眼时,天边已经透出青白。他一步步往后挪,退出河水。水位从腰落到膝盖,再滑到脚踝。踏上河岸,淤泥死死咬住脚掌,陷得很深。低头一看,脚底踩出的印子泛着暗红,血渗进泥层,把泥土染成血色。
他站定,不肯回头。脚踝还沾着河水,他不敢转过去。只要回头,他就会再度扎进河里。水流不停拍击岸沿,他抬脚往前走,水声才慢慢淡下去。垂手看向自己,双手还在不停发抖。他攥紧拳头,再松开,掌心浸满冷汗。
“走。” 他低声吐出一字。
赵七从后面狂奔追来,上气不接下气,一把攥住他胳膊:“黑夫!王老六他 ——”
黑夫猛地甩开他的手:“我知道。”
赵七声音压得更低:“他撑不住,要死在那边了。”
黑夫脚步没停:“我知道。”
“王老六不能丢在那儿!” 赵七僵在原地。
黑夫顿住脚步,缓缓转头望向大河,久久不动。对岸的火光已经弱了。他一字一顿开口,嗓音干涩沙哑:“不救了。”
三个字滚出喉咙,带着浓重的腥血气。话音落下,肩头猛地往下沉了沉,随即又强行绷直。原地静立三息,他才重新迈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走出三步,再次停住,依旧没有回头。
“粮草一烧,楚军必定倾营来攻。” 黑夫目视前方的营寨,“回营,整甲备战。”
没人应声,残存的士卒默默跟在他身后。天色蒙蒙亮,黑夫走在队首,始终不肯回望。身后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那些战死弟兄的同乡。黑夫脚步不曾放缓,靴底碾进湿泥,拔起时发出咕叽的闷响。有人忍不住回头眺望对岸,河面空荡荡,只剩残火苟延,眼看就要熄灭。
赶回大营,天已大亮。营门值守的士卒看见这支残兵,先是一愣,跟着清点人数。数到末尾,脸色骤然发白,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问出口。少了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黑夫不曾合眼,独坐帐中,望着归来的部众。扫一眼,就少一批人。那三十个弟兄,再也见不到。百人出袭,七十人折返,不少人身上挂着伤,剩下三十个,连尸骨都没能带回,永远留在涡河对岸。
帐内只点一盏油灯,灯苗微弱。景离掀帘走进来。黑夫抬眼瞥了一下,又垂落目光。景离伸手拨亮灯芯,在他对面坐下,铺开一卷竹简。新竹带着清润草木气息,他执起笔,开始登记阵亡名册。
“王老六,涡河渡口。”
笔尖落在竹简上,写这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瞬,墨汁洇出小小的墨点,他稍作停顿,继续落笔。抬眼看向黑夫,灯火在黑夫脸上投下重重阴影,看不出神情。
“刘三,涡河渡口。” 刘三是个闷葫芦,平日里话不多,只埋头做事。
“陈大,涡河渡口。”
黑夫静静听着。刘三、陈大,都跟着他巡过夜、守过哨。
景离握笔的手还算稳,一笔一画慢慢书写。每写完一个名字,便稍作停歇,墨汁干了就再蘸。竹简上,一个个名字慢慢排开。黑夫认得其中几个人名,都是他带出来的兵。他双手搁在膝头,反复握拳、松开。
“三十人。” 景离写完最后一名,搁下笔,抬眼看向黑夫,“下令不渡河营救,是你?”
帐内死寂,唯有灯芯噼啪轻响。
黑夫迎上他目光:“是我。”
景离不再追问,卷起竹简,用绳捆牢。“名册记妥了。立碑的事,交给你。” 说完起身,走到帐口,顿了片刻。帐帘落下带起一阵穿堂风,灯火猛地晃荡。
黑夫独自坐在灯前。火苗跳了一跳。烧楚军粮草,这是大功。可这份功劳,是三十条人命堆出来的。功劳他带回来了,那三十个人呢?影子在帐壁上摇晃,他伸手去按,影子依旧晃动,根本抓不住。
这一夜,黑夫始终未眠。帐外巡卒举着火把,明暗交替。他寻来一块搭建营帐剩下的木板,掂了掂,不算沉,却要承载三十个亡魂。三十个人,本该立三十块木碑,这一块板子,哪里写得下。但他还是要刻。
拔刀的时候,手止不住地颤。他把刀刃抵紧木板,用劲稳住手臂。刀身映着跳动灯火,忽明忽暗。景离蹲在一旁,持笔把名字依次写在木板上。黑夫俯身,将木板立在身前。第一刀重重划下去,木屑飞溅落在脚面,他没有拂开。捡起一捧温热木屑攥在掌心,第二刀落得更深。木板上白色刻痕越来越密,刀刃渐渐磨钝。
狗儿蹲在旁边看着,小声问:“王老六,回不来了是吗?”
黑夫刻刀不停:“回不来了。”
狗儿不再多言,指尖轻轻抚过木板上的字迹,顺着刻痕慢慢滑动,像是试着读懂上面的名字。黑夫的刀微微一顿,随即继续下凿。他不认字,可认得这些活生生的人。
“刘三。”
“陈大。”
一直刻到夜半,刀背反复摩擦,磨破了他手掌,鲜血渗出来。景离添了几次灯油,帐内灯火明了又暗。血混着木屑嵌进指缝,他浑然不觉疼痛。血顺着刀柄滴落在木板,和墨色交融,凝成暗沉的褐。景离望着他流血的手,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一言不发。
“够了。” 景离劝他,天色将晓。
“不够。” 黑夫摇头,“三十个人,一个都不能漏。”
景离不再劝阻,低头继续书写。
天光破晓,木碑终于完工。营中士卒纷纷围拢,没人出声。景离写完最后一个名字。黑夫把木板推进土里,抬脚将周围湿土踩实,碑身埋下半截。他用手掌拍紧碑根泥土,连拍三下。站起身时膝盖僵麻,跺了跺脚,退到碑前三步,屈膝跪下,重重磕三个响头。额头砸在泥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沉。
叩完头,他没有起身,额头抵着泥土,久久不动。周遭士卒静静望着,没人上前搀扶。景离立在一旁,默然不动。
急促马蹄声从营外一路奔来,咚咚震地,如同催命鼓。一骑冲破晨雾,在营门前勒住。骑手翻身下马,甲胄沾满露水泥浆,连夜疾驰。看见跪在碑前的黑夫,使者明显一怔:“黑夫?” 晨风里,他声音沙哑,没料到会撞见这般场景。
黑夫站起身,手上血污还没擦干净,往衣襟蹭了两下,痕迹依旧留在皮肤上。
“将军传令,黑夫接令。”
黑夫单膝跪地,压进湿泥,泥水顺着膝盖向外漫开:“黑夫接令。”
使者俯身等待,没有催促。“将军只问一事,陵中楚将是谁?” 目光牢牢锁着黑夫,不曾眨眼。
黑夫没有立刻回话,二人对视,风穿过中间空地,谁都不肯先移开视线。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半枚铜符。这铜符在胸口揣了整夜,尚有余温,一遇晨风便迅速变冷。是从一具楚军尸身上摘下来的,此刻贴在心口,仿佛仍带着那人的气息。指尖反复摩挲符身圆滑的边缘,是常年握持磨出来的。符面刻着一个字的纹路,黑夫不识字,可在陵壁上见过一眼,再也忘不掉。
他把铜符递到使者眼前:“这纹路,和陵壁刻字一模一样。”
“项。” 黑夫指着符上纹路,“守陵之人,是项家子弟。”
使者仔细端详,神色一沉:“莫非是项燕麾下人马?”
“正是。这是他亲兵的符。亲兵持符,必随主将。” 那老兵死在泥沼之中,临死手指死死攥着这半枚铜符,挖出来的时候指骨都僵了。
“你能确定?”
“这纹路我记牢了。铜符取自沼泽里战死的楚卒。”
使者接过铜符,指尖沿着纹路来回摩挲,翻转查看背面,背面光素无字。眉头紧锁:“此事我即刻回报将军。” 他指尖在铜符上轻叩两下,交还黑夫。翻身上马,青马打了个响鼻。将要出营门时,猛地勒住缰绳,前蹄扬起,回头高声道:
“黑夫,将军还有一句话 —— 你带回的情报,抵得上三十条性命。”
使者策马疾驰而去,马蹄声滚滚远去,如同天边的闷雷。营门前重归寂静。河风暂歇,河水的喧嚣飘得很远,仿佛从未响起。只剩风、木碑,还有铺洒一地的晨光。
黑夫嘴唇翕动,终究没吐出半个字。那句话像一根尖刺扎入耳膜。使者走远之后,他才察觉后背已经浸透冷汗。
他站在碑前,凝视木板上的字迹。依旧不识文字,却清楚,三十个弟兄的名字全都刻在上面,是景离的笔迹。手掌缓缓抚过碑面,逐一扫过每一道刻痕。
河风再次吹过来,碑上刻纹分毫不动。黑夫原地伫立,如同在土里生了根。景离站在身后,怀里抱着那卷阵亡名册,沉默不语。狗儿轻轻扯住黑夫的衣角。日头慢慢升高,影子拉得很长,黑夫的影子叠在木碑之上,阳光落在三十个名字上。他看不懂字,却掂得出这份重量。
一直站到日头西斜,景离唤了两声,他才回过神。狗儿静静跟在身后,不问一言。黑夫转身,将铜符重新塞回怀中,紧贴心口。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一眼木碑,转身踏入营门。
他刚跨进营门,中军斥候策马奔入,带来一句急报:守陵楚将名缠,乃是项燕的族侄,领三千甲士驻守那座大半焚毁的王陵。
第68章 楚将名缠,先锋为饵
帅帐的灯,一直燃到后半夜。更鼓敲过三更,帐中炭盆里的余烬依旧泛着暗红。传令卒掀帘入内,低声禀报:“将军召屯长黑夫。”
黑夫那时正跪在木碑跟前,手掌按在碑面刻下的名字上。碑上的字他认不全,可那沉甸甸的分量,指尖摸得清清楚楚,迟迟不肯抬起来。听见传唤,他没有立刻动身,慢慢直起身,将怀中那半枚铜符按紧,起身跟着传令卒往帅帐去。
王翦坐在案后,须发半白。灯火落在脸上,沟壑一道叠着一道。手里捏着一根竹签,在涡河舆图上细细比量。案面摊开河道图,墨线勾出涡河走向,河岸营垒标注得清清楚楚。白天来报信的使者立在一侧,甲胄上的泥渍还没干透。
王翦抬眼,朝黑夫微微颔首,没有出声。灯苗在他眼底轻轻一跳。
“那王陵之内,守将是谁?”
黑夫单膝跪倒,膝盖重重压在潮湿的帐地,泥水渗上来,刺骨凉意直钻膝骨。“是项氏旁支,名缠。陵中士卒都唤他缠将军。”
王翦指尖在地图上轻点两下,抬眼看向他:“你如何知晓他名叫缠?”
“属下潜伏之时,听见陵中士卒换岗呼号,口称缠将军,守了一夜。” 黑夫略一顿,继续回话,“王陵筑在岗地之下,甬道之内囤积兵器粮草。守陵人不着楚军制式甲胄,多穿布衣。若是烧掉甬道,粮草断绝,项缠必然慌乱。”
“他麾下有多少兵卒?”
“守陵之众不下千人,三处甬道堆满粮秣。”
“项缠。好。” 这话,王翦是对着地图说的。话音落,竹签轻轻搁在案上。楚军主力屯在河南,河北这支,本就是项燕留下的后手。如今后手主将的姓名,落到了他手里。他抬眼望向黑夫:“你带回来的弟兄,伤损如何?”
“伤者留在大营休养,尚能披甲作战的,余四十人。”
“足够。” 王翦起身走到地图前,灯影沉沉压在他脊背。手指顺着涡河向北推移,停在一处渡口,“楚军主力扼守河南,项缠手握北岸粮草与伏兵。本将军命你为先锋,直插涡河北岸。”
“属下去。” 三个字没有半分迟疑,声音沉实,落在寂静帅帐之中。
“不是要你强攻。你只需渡河,站稳滩头,让项缠亲眼看见你的营盘。” 王翦稍作停顿,“本将军在河南牵制楚军主力。你在北岸守住阵地。一旦支撑不住,便退入河水,我军会接应你。”
黑夫抬首,目光稳稳迎上去,不曾闪躲。
王翦拿起竹签,在地图上缓缓画了一圈:“项缠手里有粮有兵,却按兵不动。他在等楚军主力回师,南北夹击我军。你渡河之后,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出兵攻你,要么固守不出。若是他倾营来战,我大军便渡河合围;若是他死守河堤,我主力便顺势全数北渡。后续渡河兵马,随你进退,你往哪走,他们便往哪走。”
“属下明白。” 黑夫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承接一桩早已定好的差事。
王翦扫他一眼,复又垂眸看向地图:“去吧。今夜整备,明晨渡河。” 说完将竹签插回竹笔筒。
“是。” 黑夫起身,躬身退向帐门。将要掀帘时,身后传来王翦的声音:“黑夫。”
他脚步顿住。
“渡过河,活着回来。”
“是。”
走出帅帐,甲片上沾的泥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夜风迎面吹来,寒意刺骨。
景离隐在暗处,正等着他。
“你听见了?” 黑夫开口。
“听见了。” 景离袖口被夜风灌满,“先锋,是拿性命去搏的差事。” 二人并肩走回营地,营中大半火把已经燃尽。景离压低声音,话语被夜风撕碎大半,“将军是拿你做饵。”
黑夫脚步不停:“我晓得。”
“项缠若是全军杀出,凭四十人,你挡得住?” 景离望着黑夫挺直的后背。
“挡不住,也要硬扛。身后便是大河,河对岸才是大营。” 黑夫的话说得没有转圜余地。
景离不再多言,独自返回帐内,枯坐许久。灯苗忽明忽暗,他没有去看灯火。冷风顺着帐缝钻进来,他将那卷文书反复铺开,卷起,再铺开。竹简上一行字迹,看了又放下。
第二日,天色依旧浓黑,黑夫便醒了。伸手摸到帐口的刀鞘,鞘上凝满露水。他点齐四十人,增补数匹战马,朝着涡河北岸进发。
这四十人,是黑夫亲手挑拣。带伤的、年老的、胆气不足的,一律不带。狗儿吵着要随行,被黑夫按住留在营中。“你守营。” 狗儿嘴唇一瘪,不再争辩,攥着那根铜扣绳,立在营门口远远目送,久久不肯挪动。
白雾自河面漫涌而出,白茫茫一片,吞没对岸堤岸。马匹打着响鼻,蹄掌刨击水边,哗哗水声四起。断桥残存的木桩立在水里,被大火烧得焦黑。黑夫只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领着众人绕往上游浅滩。
河水漫过腰腹,他们牵马列队,涉水而行。有人脚下打滑,死死扶住马鞍才稳住身形。马蹄踩过河底乱石,河水淹至马腹,水声掩去人语。河水极冷,寒意直透骨髓。
黑夫一手攥紧马缰,一手按住腰间佩刀,刀鞘硌着掌心。冷水顺着靴口灌入,冻得骨头发疼。他咬紧牙关,牙床咯吱轻响。赵七跟在身后,脚下一滑险些栽倒,黑夫回身伸手拽住他。赵七呛进一口河水,连连咳嗽,抹一把脸上的水:“这河水,比棺椁里还要冷。”
“冷就少说,留着力气。” 黑夫沉声叮嘱。赵七闭了嘴,偏头吐掉嘴里的河水。
踏上北岸滩涂,脚下淤泥松软深陷,马蹄一踩便陷下去,拔起时扯出乌黑泥浆。岸边芦苇高过人头,锋利苇叶割得人脸颊生疼。黑夫下令众人伏入苇丛。四十人贴着泥地趴下,鸦雀无声,只剩苇叶在风中沙沙摩擦。
他抬眼望向对岸,楚军营盘扎在河堤之上,旗帜迎风翻卷。项缠的士卒驻守堤上,却不见人影露头,一排黑旗插满堤岸,在风中反复舒展、卷收。
“就地立营,点燃火堆,竖起旗帜。” 黑夫翻身下马,靴底踏入淤泥,陷至脚踝。顿了顿,继续吩咐,“这片滩头土层扎实,能扎住营寨。旗帜务必立直,火堆要烧得旺盛,叫对岸看得一清二楚。”
士卒虽心中疑惑,依旧依令行事。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火苗窜起,滚滚黑烟随风飘散,朝着楚营飘去。一名新补入的卒子忍不住低声发问:“屯长,火燃得这般显眼,岂不是引楚军来攻?”
“就是要他看见。” 黑夫目光牢牢锁着对岸,一瞬不瞬。
篝火噼啪燃烧,黑烟滚滚。黑夫蹲在火堆旁烘手,手背被火苗烤得发红,火苗舔过指节,那道刻木碑留下的疤痕清晰可见。
傍晚时分,楚军探马在苇丛外围来回巡弋两圈,勒马远远观望两炷香功夫,方才折返。黑夫手下士卒刻意在营门口来回走动,示以人迹。黑夫抬手示意,一箭射出,落在探马坐骑前三步。探马勒马回望这边一眼,拨马离去。那匹花斑坐骑毛色醒目,黑夫牢牢记住。转头吩咐赵七:“盯住这匹马。”
夜色沉沉落下,河风灌进衣领,寒意顺着脊梁一路往下钻。黑夫提刀,逐堆巡查篝火。
他在心里默算:四十三人,点燃三十堆篝火,反复核算两遍数目不变。火堆之间留出空地,远远望去,便如营中士卒众多。一旦项缠前来窥探,凭火堆估算,会误以为此处驻扎一整营秦军。走到最西侧火堆,他蹲下添入木柴,火苗腾起,映红他脸庞。浓烟呛得他眯起双眼,长久眺望对岸。楚营灯火点点,数了数,比昨夜多出几盏。灯火增多,便是增兵的信号。黑夫一言不发。
同夜,景离未曾安歇。帐中灯火明灭,他吹熄,复又点亮,如此三回。最后一次,他没有再吹。提笔写下一道文书,揣入怀中。文书几经涂改,他攥在掌心,一路走到木栅营。披上外袍,扣好灯罩,掀帐出门。夜风扑面而来,他收紧领口。大营夜色浓重,唯有巡卒的更声断续回荡。
他沿着木栅,走到俘虏营。栅门落锁,守栅士卒认得景离,并未阻拦。粗木扎成的栅栏,缝隙漏进清冷月光。木栅内侧,坐着一名身形瘦高的楚俘伍三,倚着木柱,膝头搭一件破旧袄子。多年前景离在楚地办事染风寒,倒在路边,是伍三把他背进草棚,端来一碗稀粥。粥虽稀薄,那一点暖意,景离记了许多年。
景离蹲在栅外,压着嗓音:“伍三,你还认得我?”
伍三抬眼,借着月光看清来人,咧嘴一笑:“景书吏,你怎么来了?”
“我要你返回楚营一趟。”
伍三脸上笑意瞬间敛去,裹紧身上破袄,身子微微一缩:“回楚营?我是逃出来的人。” 一声咳嗽压在喉咙,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项缠,你听过此人?”
“项氏族人,守在北岸。” 伍三声音压低,仿佛怕风声窃听。
“你本是楚卒,认得项氏部众,回去不易引人疑心。帮我探明一事:他营中兵马、粮草实数,再辨一辨,此人虚实。” 景离声音压得更低,“仔细打探,回来报我。”
伍三苦笑:“我只是个俘虏,如何能顺利回去?”
“你只管寻机脱身。明日营门换防之时,趁乱出走。即便有人追袭,自有将军的命令拦阻。”
风卷草屑击打木栅,沙沙作响。伍三沉默注视景离。景离从怀中取出半块干粮,隔着木栅递过去:“事情办妥,我保你余生安稳。”
伍三接过干粮,在掌心翻转摩挲。粟面干粮粗糙硌手,他没有立刻进食,指尖反复摩挲边缘,良久开口:“当年,是你救回我这条命。” 他咬下一口,腮帮子慢慢鼓动,咀嚼片刻,抬眼看向景离。
第三日黄昏,景离在帐内听见帐外一阵闷咳,夹杂水声。掀帘出去,伍三靠在树下,满身泥污,衣衫撕裂。
“你怎么回来的?” 景离目光扫过他全身。
“趁夜色泅水渡河。” 伍三衣衫不停滴水,脚上裹满淤泥,喘息片刻,眼中亮得惊人,“景书吏,大事!项缠打算归降秦军。”
说到 “归降” 二字,他语速极快。景离正在卷竹简的手猛地一顿,指尖抵在竹简棱边。他将文书放回案几:“他要降?”
伍三凑近半步,语声压到最低:“他已经遣使者传出话来,愿意献出河北之地归附秦军。还特意问,秦军这支先锋领兵的,是不是黑夫。”
景离神色平静,不起波澜:“他为何专门问起黑夫?” 目光牢牢锁在伍三脸上。
伍三低下头,脚掌在地面蹭出一道泥痕:“这我不知,想来是想以此表诚心。”
景离静静盯着他,久久不语。灯影在二人脸上来回晃动。伍三抬眼对上他视线,很快又避开。
“你先下去歇息。”
伍三应声退下,走到帐门口脚步一顿,终究还是走了。景离立在灯下,望着伍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久久不动。双手拢进衣袖,袖中的手指反复蜷曲松开。灯花 “啪” 地炸开,火苗矮下去,随即再次腾起。
景离低声自语,像是说给孤灯听:“项缠要降?项缠怎会知道先锋是黑夫?”
这话,无人应答。先锋任命,前日方才定下。两岸虽只隔一条大河,若是真心求降,当先遣细作探查虚实,而非急着递降表。降表意在诱使人相信,细作意在窥察对手。项缠两样都做,哪一样都不像真。
话音落,又是长久沉默。帐外夜风扯动旗面,噼啪作响。景离吹灭灯火,帐中陷入漆黑。他坐回案前,不再点灯,只听见自己沉稳的呼吸声。月光斜落,照亮竹简上两个字 —— 黑夫。他认得这名字。
帐内一片幽暗。
他不知道,就在这同一时刻,对岸楚营之中,项缠也吹熄了帐灯。两人隔着滔滔涡河,吹灭的,是同一阵晚风。
第69章 假纳诈降,弩阵张网
晨雾还沉沉压着大营。景离的靴子踏进露水,一路浸透。天刚蒙蒙亮,他就跪在帅帐外,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怀里捧着一卷竹简文书。
王翦传他入帐。景离掀帘进去,并不急着开口,湿靴在帐内地面印下两处深色泥印。他双手把竹简呈上去。王翦接过,缓缓展读。竹简逐条记下伍三渡河归来的时辰,那人的口供一字未删。王翦读得极慢,指腹顺着简上文字,一行行摩挲过去。
看到那句 “还问,秦军先锋,可是黑夫”,他指尖顿住。景离站在对面,又将伍三所言复述一遍。
王翦听罢,久久沉默。手指在案面上一下下轻叩,笃笃声响在帐内格外清晰。敲到第七下,指尖悬在半空,才缓缓落下。抬眼望向景离,半晌开口,声音不高:“项缠是诈降?”
“正是。” 景离脊背绷紧,随即又松了几分,“他遣使来说归降,不问交割地界,反倒先问领兵之人。问得这般急切,心中必有图谋。真心求降的人,不会先盯着敌将的人头。”
王翦淡淡道:“他要的是黑夫的首级。”
景离:“不止。他还想寻我军破绽。若是将军信了降,敞开营门接纳,楚军主力便可顺势从缺口杀入。伍三的口供尽数记在这卷简上。” 他将竹简放回案几。
“他麾下有多少人马?”
“项缠本部驻河北,不下三千,王陵之中还藏有伏兵。”
“粮草呢?”
“粮草已经断了。”
王翦的手骤然停在案上,抬眼看向景离:“粮草,是黑夫烧的?”
“正是黑夫带人烧了甬道粮囤。”
“你有什么谋划?” 叩案的动作停了。
“将计就计。假意接纳他的归降,把受降之地布成罗网。网眼要留得宽大,网太小,大鱼不肯入。等他踏进来,再收网。若是他亲至,就地围杀;若是他引楚军主力一同前来,我们便一口吃下。”
王翦盯着他,片刻,低低笑了一声:“很好。此事交由你处置。” 顿了顿,又叮嘱,“传信黑夫,依计行事。他在北岸,既是饵,也是刀。”
“属下遵令。”
“河南这边由我牵制。项缠一动,北岸便是死地。”
“属下明白。”
景离躬身退出去,天光已经彻底放亮。回到自己帐中,铺开竹简写下一道密令,专送黑夫。写完吹干墨汁,折好压在砚台之下。走出帐门,夜风一吹,后背渗出的冷汗瞬间发凉。
涡河北岸,黑夫收到景离的密信。信以蜡封缄,封口盖着景离的印。送信的是景离亲兵,连夜奔行,靴子磨穿,嘴唇干裂。见到黑夫,双手捧上信函,随即瘫坐在泥地里,喘息许久才能出声。
黑夫识不得多少字,唤赵七来读。赵七识字有限,磕磕绊绊读完。念到 “弩手,夜里渡河” 时,他抬眼看向黑夫。
黑夫听完,一言不发,蹲下身抓起一把干土,在掌心揉搓,细土顺着指缝簌簌漏下。“假意受降。” 他抬眼望向对岸,楚营隐在灰蒙蒙的雾气里,看不真切,“这张网,要怎么布?”
传信卒回话:“景书吏吩咐,受降当日,屯长撤去火堆、放倒大旗,做出全然信他的样子,叫项缠亲眼看见。三十名弩手趁夜色渡河,埋伏在受降地两侧芦苇丛。”
黑夫拿信凑近火光看了看。他认不出简上的字,却认得景离落笔的笔法。“好。” 他起身拍掉掌心泥土,掸了掸膝盖上的尘。走到水边蹲下,洗干净手上的土。看向信使:“你回去转告景书吏:网,由我来收,来人,由我来迎。” 稍作停顿,又添一句,“告诉他,看好自己的性命。”
日头渐渐西斜,刺得人眯起眼。赵七凑上来低声问:“屯长,我们当真信他来降?”
黑夫吐出一口气,像吐出胸中积浊:“信。” 他重新攥起一把干土,泥土在掌心碾成碎渣,从指缝落尽。
“那火堆?”
“撤。”
赵七嘴唇翕动,不再多问。
第二日,项缠派使者渡河来见。使者身形精瘦,骑一匹灰马,马背嶙峋,根根脊骨清晰可见。过河下马,靴底沾满河泥。落地的一瞬,目光先扫遍整座营盘,再拱手开口,声调平稳:“我家将军有言,明日午时,亲自渡河献印,归附秦军。” 说话时,他不看黑夫,视线反复游移在营中各处,说完静等答复。
黑夫应声:“好。”
当着使者的面,回头吩咐士卒:“撤掉火堆,放倒旗帜。” 说到 “放倒旗帜”,他刻意放缓语速,声音不大,却字字送进使者耳中。这话本就是说给对方带回楚营。
帐下士卒愣住,彼此对视,有人小声发问:“当真要撤?”
黑夫沉声道:“撤。” 他率先上前,一脚踩灭最近一处篝火,士卒才跟着动手。
一名卒子急着追问:“屯长,这是为何?”
“既然人家是来归降,不必再设防。” 黑夫说话时,目光淡淡扫过使者。那一眼分量不重,却让使者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使者迎上黑夫的目光,笑着告退。后退三步,才转身牵马,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身后有人监视。翻身上马,径直渡河,不曾回头。
当夜,景离亲自带队渡河。三十名弩手,弓弩裹在草席之中,防河水浸湿。一行人涉水而行,不点灯火,只借着月色辨路,水声压得极低,一下一下拍击小腿。所有人闭口屏息,抬着弓弩,悄无声息向北岸滩头靠拢。
黑夫早已在芦苇丛中等候。二人伏在泥地里,头挨着头,景离的声音压到极低,贴着黑夫耳畔:“弩手全数抵达,三十人,一个不少。”
“景书吏,你胆子不小。”
“你的命,比我先悬在这滩头上。” 景离低声继续,“都是军正署的弩手,箭矢全部喂过。”
“箭,够支撑几轮?”
“三轮。三轮,足够。”
“埋伏在哪?”
“受降场地两侧芦苇。土层坚硬,可架弩。等你引他入营,他随行亲兵只能看见你的背影,看不见苇丛中的弩。”
“好。” 黑夫起身,领着景离踏查整片受降场地。
黑夫在前引路,景离紧随其后。走到营门,景离停下蹲身拨开浮土,底下泥土夯得紧实。他站起身:“营门这处,是绝佳位置,弩矢可以锁死整条通路。” 二人踩着泥地,一处一处勘看。黑夫蹲下身拨开苇草,伸手按压泥土:“这里土硬,能架弩。”
景离伸手再按,表层泥土松软,往下才触到硬土:“就定此处。” 起身吩咐,“弩手伏好之后,全身覆草,不能露出人形。草铺匀,不可堆成一团。弩预先上弦,弦不可发出半点声响。”
“弩手何时入苇埋伏?”
“天亮之前。”
“我何时大开营门?”
景离看向他:“只要他到,你便开门。无论他带多少人,门都要开。” 顿了顿又叮嘱,“迎他入营,步子放缓,莫叫他看出急切。”
交代完毕,景离领着弩手退入芦苇深处。临走前回头望了黑夫一眼。那一眼里藏着话: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这张网上。黑夫微微颔首。天亮之前,景离还要渡河返回南岸,向王翦复命。
天光将亮,弩手陆续钻进苇丛,转眼隐没不见,唯有草尖轻轻晃动几下,随即归于死寂。草下不闻一丝动静。黑夫逐处巡查,记下每一张弩的位置。走到一处,抬脚踢开遮盖的苇草,露出一截弩臂。他蹲身,把弩臂往深处挪了挪,重新盖好草,伸手按实。
他缓步巡过,目光一寸寸扫过地面。默默清点:左侧十二,右侧十八,合计三十。三十张强弩,足够把三十名亲兵钉死在泥滩上。这句话只在心底盘旋。
他蹲在最后一处埋伏点,指尖轻触弩弦。弦绷得极紧,勒得指腹发白。他轻轻一拨,嗡的一声低响,自草底漫上来。他立刻松手。那声响,像是草下有人悄然喘了一口气。
他从第一处走到最后一处,数了七十三步。停在原地,朝着苇丛低声道:“听清楚了?”
草下传来闷声应答,像是从泥土里钻出来:“听见了。”
黑夫转身往营内走,不曾回头。夜色更深。黑夫彻夜未眠,抽刀检视刃口。刀锋雪亮,映得出人影。指尖轻轻刮过刃面,没有划破皮肉,才将刀归鞘。刀鞘贴着腰侧,一片冰凉。
午时,日头毒辣。项缠领着亲兵渡河。他渡河不急,黑马一步一步踏入河水,水流漫过马膝。人马趟过河道,河水顺着甲胄往下淌,灌进靴底,每走一步咯吱作响。黑马浑身湿透,鬃毛黏在颈上,口鼻泛着白沫。项缠身上未配护心镜,身后三十名亲卫,个个高头大马,佩刀出鞘半寸,刀柄朝外 —— 是随时可以拔刀搏杀的戒备姿态。
黑夫立在营门口,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芦苇丛里的弩手静静伏着,一动不动。河风卷过来,裹挟水腥,混着河泥与战马的汗味。黑夫迎上前,步伐不快不慢,身后敞开营门,两侧便是茫茫芦苇。
项缠下马,靴子重重踏进淤泥,踩出一个渗水的泥坑。站稳之后,先抬眼望了望头顶烈日,再拱手开口:“足下便是黑夫屯长?” 说话时,目光扫遍整座营盘,掠过篝火残灰,扫过放倒的大旗,视线短暂一顿。面上笑意依旧不改。
“正是。” 黑夫应答沉稳,双手依旧垂落,不去碰腰间佩刀。
项缠打量他,目光从脸面滑到腰间,落在那枚铜扣上。神色骤然一滞。一瞬极短,黑夫捕捉到了。黑夫顺着对方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铜扣,扣眼长年摩挲,圆润光滑。
项缠脸上笑意重新堆起,厚得浮在表面:“将军这枚铜扣,从何而来?”
“军中寻常物件。”
“哦。” 问得轻描淡写,看似随口闲谈,实则句句试探。说着,他伸手想去触碰那枚铜扣。黑夫微微侧身避开,左手悄悄贴向刀鞘,这个动作比先前慢了半息。
项缠笑着,与黑夫并肩走入营中。走出几步,忽然停下,自怀中捧出一方印,托在掌心,往前递了递:“印信在此,将军,可验看?”
经过营门时,他脚步稍缓,眼角余光扫向两侧芦苇。苇丛静静伫立,无风微动,风只吹在他脸上。黑夫听见他开口:“将军这营里,怎么一股生人气息?” 问话听似随意,暗藏机锋。
黑夫面不改色:“天热,是尸首的味道。” 这是随口编造,营中并无死尸。
项缠淡淡应声:“原来如此。” 笑意却没有落到眼底。抬眼望向天上毒日,缓缓道,“好日头,正是办大事的时候。”
黑夫觉出那目光凉冷,如同刀锋。握拳,松开,再抬眼迎上他视线:“将军,请。”
“请。”
黑夫心里翻涌:这枚铜扣,到底藏着什么?项缠只扫一眼,神色就变。他想不透。只清楚,项缠认得此物。在项缠眼里,这铜扣,比他黑夫的性命还要要紧。苇丛里的罗网已经张好,答案不必去想,只待收网一刻。
项缠迈步向前,脊背挺得笔直,不像是前来归降的来客,反倒像入主此地的主人。黑夫跟在他身后半步。数到第四步,项缠忽然停脚,回头看向黑夫:“将军,你这营中,怎的不见一口炊锅?”
“炊锅都收在帐内。”
“哦。” 项缠回身继续前行,肩头微微一松。
黑夫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他不知道,项缠肩头这一松,不是信了,是笑了。项缠走过营门,余光再次扫过芦苇 —— 苇丛之下,弩弦绷得紧绷,隐隐带着嗡鸣。项缠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嘴角,轻轻向上挑了挑。
第70章 铜扣生疑,刀下逼令
两岸战鼓轰然相撞,隆隆声响滚过河面,把滩头所有细微动静都裹在里面。楚军伏兵踏泥奔袭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苇秆被人拨开的沙沙声一层叠一层,从外围朝营门收拢。
项缠颈下那滴鲜血渗进淤泥,暗红一圈慢慢晕开。他迎着刀锋,胸膛微微起伏,笑声透过绷紧的喉管送出来:“听见了?我的人已经合围。你这三十弩,三十步卒,困不住几百甲士。”
黑夫的刀稳稳贴在皮肉上,不深不浅。他余光扫过两侧弩手,所有人指扣弩机,手臂绷直,箭头牢牢锁死对面楚军亲卫。只要他一声令下,第一轮弩矢就能把这三十人钉死在原地。可一旦放箭,营外伏兵便会瞬间冲进营盘,乱战一起,无人能活。
“你的伏兵过来,先要踏过芦苇。” 黑夫声音不高,压在鼓声之上,“芦苇深处藏着弩,不是只有这三十张。” 这话半真半假,用来绊住项缠心神。
项缠眉梢一挑,正要开口,营门外侧忽然传来一声呼喊,清瘦,尖利,刺破鼓噪。
“项将军!”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往营门方向偏过去。
狗儿就站在两根木桩之间,一身短褐沾满尘土,小小的身子立在日光里。他没有跑,没有躲,就静静站在那里,黑亮的眼睛,越过一众亲兵,直直望向被刀抵住脖颈的项缠。
项缠看见他,脸色微变:“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令你留在南岸待命。”
狗儿没有答项缠,目光一转,落到黑夫腰间那枚铜扣上。他的嘴唇抿紧,一步步踩着发烫的泥地往里走,路过楚军亲兵的刀丛,那些刀刃悬在他头顶,他连眼皮都没眨。
“屯长。” 他对着黑夫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那铜扣,不是引你入死局的。”
黑夫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松了一丝。他一直悬着的那个念头,此刻被这一句话挑开。
项缠冷喝:“狗儿,住口!你是项家的谍子,记住你的本分!”
“我记得。” 狗儿停在几步之外,仰着头看向项缠,“我本要把铜扣送给你,伺机寻机传信。可那天夜里,我看见陵里粮囤起火,弟兄困在地道,我改了主意。”
这话一出,滩头瞬间一静,只有风穿过苇丛。
项缠的眼神骤然变冷:“你敢叛项?”
“不是叛。” 狗儿轻轻摇头,“我从小养在项家,见惯饿殍,见惯征人白骨。屯长没有杀我,给我干粮,不锁不捆。那天我把铜扣塞给他,不是引他送死。” 他抬眼看向黑夫,“这扣是信物,能让项家的人暂不动手。我想,若真到绝境,这扣,能保他一时性命。”
黑夫心头一震。先前所有猜测,一瞬间翻了个儿。他原以为这孩子布下圈套,拿信物做饵,却原来,狗儿是想拿项家信物,替他留一条活路。
项缠喉间闷哼一声:“无知小儿。信物只能号令旧部,挡不住大军。”
“挡不住大军,但能拦你。” 狗儿抬手指向项缠,“将军,你伏兵的军令,刻在木牌上。木牌,我动过手脚。”
项缠瞳孔猛地一缩。
“传令的木牌,我悄悄改了一字。” 狗儿语速平稳,“原令是‘合围入营,格杀黑夫’,我改作‘原地待命,听我哨音’。外面那些兵,听见你的哨声,只会守住苇外,不会贸然冲进营里厮杀。”
这一句,像一块巨石砸进泥塘。
项缠脸上的笑意彻底消散,难以置信盯着眼前的孩童:“你……”
“我知道你要拿屯长,拿信物,捏造私通谍子的罪名,动摇秦军军心。” 狗儿继续说道,“你算准了屯长会信我眼里的活气,算准他会留我。可你没算,我不想再送人命。”
营外鼓声依旧隆隆,可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停住了。苇丛里的沙沙声响慢慢平息,楚军伏兵遵着被篡改的军令,停在芦苇外围,只守不攻,不再向前冲锋。
黑夫嗅到了转机。刀尖依旧抵着项缠脖颈,他缓缓开口:“听见了?你的兵,不会进来。”
项缠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来回扫过黑夫,又落在狗儿身上。他一手布下的局,毁在自己埋下的童谍手里。
“好,好得很。” 项缠低声,气息蹭过冰凉刀刃,“一个秦军屯长,一个我亲手养大的谍子。今日栽在你们二人手里。”
三十名楚军亲兵面面相觑,无人敢再往前半步。他们听不见外面主将的进攻号令,只看见主将被人用刀抵住,前路不明,军心已然溃散。
芦苇里,秦军弩手依旧保持瞄准姿态,却没有人扣下弩机。
黑夫:“叫你的亲兵,放下兵器。”
项缠沉默片刻,缓缓抬手,对着身后亲兵沉声下令:“收刀。”
哗啦一阵金属摩擦,三十柄战刀缓缓入鞘。紧绷的杀机稍稍松了一层,却没有散尽。
项缠抬眼看向黑夫:“你打算拿我如何?杀了我,河北楚军依旧会死战。”
黑夫没有立刻答话,目光掠过狗儿瘦小的身影,又落回项缠脸上。
“不杀你。” 黑夫缓缓道,“送你回楚营,传一句话。粮囤已焚,伏兵受阻。王翦大军即刻渡河,河北大势已去。”
项缠愣了愣,随即低笑起来,笑声带着几分苍凉:“放我回去?你不怕我卷土重来?”
“我怕。” 黑夫坦然,“可杀你,只会逼楚军死斗。留你回去,让项燕看清,这一局,你输了。”
风卷着热浪掠过营门,日头依旧毒辣。狗儿站在一旁,垂下手,指尖微微发颤。他知道,从篡改军令那一刻起,项家再也容不下他。往后,天下之大,他再无旧处可归。
项缠看向狗儿:“你随我回楚营,我尚可留你一命。”
狗儿轻轻摇头,走到黑夫身侧半步,低声道:“我跟屯长。”
项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锋芒敛去大半。“也罢。” 他看向黑夫,“今日之败,我记下。他日沙场相逢,再分胜负。”
黑夫缓缓收刀。刀刃离开项缠颈侧,那道浅浅血痕暴露在日光之下。刀身的血珠滴落在泥土里。
“好。他日沙场,再会。”
远处,河面上秦军的号角再度长鸣,响彻整条河道。南岸王翦的战鼓,慢慢放缓,渐渐停息。北岸滩头,对峙终告一段落。可黑夫心里清楚,这不是终局,只是这一张罗网暂时收拢。真正的厮杀,还在后面。
第71章 鼓声破局,烟里突围
烟幕翻涌如浊浪,把滩头的日光彻底吞了大半。项缠抬手抹去脸颊的黑灰,颈侧那道浅浅刀痕还渗着血,在烟灰衬得格外醒目。他望着黑夫一行人消失在苇丛深处的方向,眼底笑意缓缓敛尽,只剩下沉凝。
亲兵快步上前,铠甲沾着泥污,喘息未定:“将军,要不要带人追入芦苇?烟虽厚重,循着脚印,能追上他们。”
项缠轻轻摇头,目光越过滔滔河水望向南岸秦军阵地,那边火光依旧,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不必追。” 他低声道,声音被残烟裹着,“这烟是黑夫与景离合谋布下的障眼局。芦苇深处地形复杂,黑夫善走滩地,我们贸然追进去,极易被截杀。况且王翦中军已动,真正的大戏不在这片苇塘。”
亲兵一怔:“王翦?他烧粮自断后路,不是为了掩护黑夫突围吗?”
“烧粮是假,诱我调兵才是真。” 项缠指尖抚过颈上刀痕,那一点刺痛让他头脑愈发清醒,“我把伏兵尽数调集北岸合围黑夫,南岸防线便空了大半。王翦借着漫天浓烟遮掩渡河兵马,趁着我主力被北岸厮杀牵制,要直取我后方渡口。黑夫这几百人,只是饵。”
风一卷,浓烟稍稍稀薄,远处河面隐约可见无数木筏、小船悄然驶出,秦军士卒压低身形,悄无声息横渡河水。先前北岸的血战、漫天烟火,全都是用来吸引楚军注意力的幌子。
“传令。” 项缠沉喝一声,“北岸死士停止搜捕,立刻回防渡口。分出小队,继续虚张声势,装作追击黑夫,不要真深入苇丛。主力尽数南撤,守住渡口,不能让秦军站稳南岸滩头。”
亲兵领命,转身奔入混乱的烟幕之中,去传递号令。
项缠独自立在原地,望向黑夫遁走的那片芦苇。方才短暂对峙,他看得分明,黑夫肯亲手焚毁赖以生存的粮车,舍得牺牲麾下大半人手,只为撕开一个突围口子。这人狠,对敌人狠,对自己人,更狠。
“黑夫。”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今日放你脱身,算我失算。但你带着残兵躲进苇荡,也算不上赢。这片沼泽芦苇,未必是你的活路。”
苇丛深处。
黑夫带着十三名残存士卒,踩着湿滑淤泥拼命穿行。苇秆锋利,割破脸颊、手背,一道道细小血口渗出血珠。浓烟在苇秆间流转,视野不过数步远,身后隐约传来楚军杂乱的呼喊,却始终隔着一层烟,无法锁定他们准确位置。
左臂伤口的血浸透衣袖,沉甸甸黏在皮肤上,每摆一次手臂,都扯着皮肉生疼。黑夫咬牙忍着,一手握刀,一手拨开挡路苇秆,脚步不停。
身边一名年轻士卒喘得几乎要栽倒,低声问:“屯长,我们往哪里去?楚军在外搜,粮也烧了,我们没有干粮,没有箭矢……”
“往沼泽腹地。” 黑夫声音沙哑,“那里水洼交错,楚军大队展不开。先藏起来,等景离那边拿下渡口,再来接应我们。”
他心里清楚,他们依旧深陷险境。烧粮制造烟幕只换来短暂脱身,十三人,没有补给,被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芦苇沼泽里。楚军只需守住所有出口,慢慢搜荡,早晚能把他们挖出来。
黑夫下意识抬手摸向腰间那枚铜扣,金属被体温焐得温热。方才乱战,他无暇想起狗儿。此刻喘息之间,那瘦小的身影忽然浮上心头。方才营门厮杀骤起,混乱之中,他竟不知狗儿身在何处。
是留在南岸景离那边?还是,被楚军裹挟,困在滩头烟幕之中?
心头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往上爬。方才全力押住项缠、指挥弩手、下令焚粮,太多事堆在一起,他把那孩子弄丢在了战火里。
“停下。” 黑夫抬手,示意众人就地伏低,躲在一片密苇之后,“原地休整片刻,清点伤势。”
十三人纷纷蜷身卧倒,大口喘息,各自检查身上伤口。四周只有苇叶沙沙,远处楚军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只剩下风穿过苇秆的呼啸。
一名老兵低声开口:“屯长,方才混战,我看见那孩子,狗儿,好像混在楚军人群里。”
黑夫猛地转头,目光紧锁老兵:“你看清了?”
“只一眼,烟太大,不敢笃定。” 老兵摇摇头,“楚军大乱的时候,我瞥见一个瘦小身影,跟着亲兵往项缠那边去了。”
黑夫沉默。如果狗儿落到项缠手里,以项家的规矩,这孩子篡改军令、暗助秦军,断难活命。
他攥紧刀柄,指节泛白。方才烟幕下,项缠明明有机会下令亲兵当场斩杀自己,却没有。项缠是名将,取舍极狠,他留着自己,从来不是一时心软。
“屯长,我们要不要回头去找?” 旁边士卒小声问。
黑夫望向身后翻滚的黑烟,又看向前方茫茫无尽的芦苇沼泽。回头,便是重回楚军重兵包围圈,十三个人回去,只会尽数葬送,连一丝救人机会都没有。
“不能回去。” 黑夫一字一顿,“我们得先活下来。活下来,才有机会寻他。”
河面之上,秦军渡河船队借着浓烟掩护,已经靠近南岸渡口。远处隐约传来新的厮杀呐喊,王翦的主力,和留守渡口的楚军撞在了一处。
两岸战火,仍未停歇。芦苇沼泽之中,十三名残兵暂时寻得一处喘息之地。黑夫靠着湿冷苇根坐下,耳边风声不绝,心里悬着两件事:渡口之战胜负未卜,还有狗儿的下落。
项缠守住渡口,还是王翦破防?黑夫一行人能不能等到接应,狗儿的命运又会走向何处?
第72章 烟中血路,盾阵涉水
项缠收了北岸的骑兵,不追那支泅渡逃生的残兵。三十骑勒马立于河滩,望着涡河浑浊的水流,看着黑夫一行人被南岸秦军接应上岸。亲兵催他趁秦军立足未稳,渡河袭扰,项缠只是抬手,按住那道还渗血的颈侧刀痕。
“不必追。” 他目光往西,沿着河岸绵延的滩涂望去,“黑夫是一把尖刺,可他手里只剩十二个人,伤兵过半,翻不起大浪。王翦真正的命脉不在渡口,在西边那条运粮道。”
亲兵一愣:“将军,王翦大军在此,粮道必然重兵把守。”
“重兵都被北岸的烟、黑夫的血战钉在了渡口。” 项缠翻身上马,马鞍被日头晒得滚烫,“王翦一心想借浓烟掩护主力强渡,他把注意力全放在这条涡河渡口,西边粮道守备必然空虚。我们舍弃北岸,直插粮道,断了秦军口粮。无粮,再多甲士,也撑不过十日。”
他抬手一挥,令旗扬起。北岸楚军不再搜荡芦苇沼泽,大队人马悄然向西转进,马蹄压着泥土,尽量压低声响。只留一小队斥候留在渡口,虚设旌旗,佯装继续戒备,用来迷惑南岸秦军的耳目。
风卷残烟,在滩头上缓缓消散。
南岸秦军营垒。黑夫换了一身粗布干衣,左臂伤口重新包扎,布条裹得紧实,一动就扯着皮肉隐痛。他坐在帐外的木墩上,怀里揣着石头那片甲片,指尖反复摩挲甲片边缘粗糙的断口。
景离捧着一卷竹简走来,竹简被汗水浸得边角发潮。他在黑夫身侧站定,低声开口:“斥候回报,北岸楚军主力动了,向西行军,不再盯着渡口。留的都是疑兵。”
黑夫抬眼,目光一凝:“向西?”
“是。” 景离把竹简递过去,“西边是秦军的补给粮道。项缠弃渡口,去断粮。”
黑夫猛地站起身,伤口一扯,一阵刺痛,他浑然不顾。“他放我走,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这一步。北岸合围、渡口厮杀,全是调虎离山。”
项缠算得极准。黑夫在北岸燃起战火,漫天浓烟,死死牵动王翦的目光,秦军的机动兵力大量集结渡口,西线粮道防备被抽空。等渡口这边尘埃落定,楚军立刻转道,直扑秦军软肋。
“王翦主帅那边,收到消息没有?”
“斥候已经快马送去中军。但距离远,一来一回,要半个时辰。” 景离眉头紧锁,“粮道护卫只有两百步卒,挡不住项缠这支精锐。一旦粮仓被焚,全军危局。”
黑夫低头思索片刻,怀里甲片硌着胸口。他刚刚带着弟兄死里逃生,十二人个个带伤,本当休整。可项缠一旦得手,今日涡河渡口所有牺牲,连同石头、芦苇里倒下的弩手,全都白死。
“我去。” 黑夫开口。
景离抬眼看向他:“你只剩十二残兵,人人带伤,如何拦得住项缠主力?”
“拦不住,就拖。” 黑夫伸手按了按腰间那枚铜扣,金属冰凉,“不用硬战。西边多沟壑、灌木,适合小股人马袭扰。我们不与他正面接仗,袭扰、截杀斥候,拖延他行军速度,为中军调兵争取时辰。只要拖到王翦援军赶到,项缠便再无机会。”
景离沉默片刻,看向黑夫身后那十二名士卒。他们大多身上缠着绷带,有的靠着帐柱休息,有的低头擦拭刀上泥污,人人疲惫,眼底却没有溃散。方才涡河死里逃生,没有人逃离。
“他们刚从死人堆里回来。” 景离轻声道,“你可以不叫他们再去涉险。”
黑夫转头望向众人。他没有强令,只是高声开口:“项缠去烧大军粮囤。粮一断,全军困死。我带一队,前去西线袭扰拖敌。愿走的,随我。不愿,就在营里养伤,无人怪罪。”
话音落下,帐边安静一瞬。
赵七第一个撑着伤臂站起来,伤口渗血,染红外层布条:“屯长,算我一个。涡河捡回一条命,不能看着粮被烧。”
其余人陆续起身,无人后退。十二个人,全都站了起来。
黑夫看着他们,喉头微紧,点了下头。“好。轻装,不带辎重。只带刀、少量干粮。即刻出发。”
景离伸手拦住他,从怀中取出一小包伤药,塞进黑夫手里。“药带上。我立刻去中军面禀王翦,催促援军。切记,只拖,不硬拼。不可再把这十二人折尽。”
“我知道。” 黑夫收好药包,转身。
半个时辰之后,十二骑(拣了十二匹瘦弱战马)从秦军营地侧门悄悄出发,沿着河岸向西,沿着灌木沟壑,悄无声息追向项缠大军的后路。
日头渐渐向西倾斜,热浪稍稍褪去。
楚军队伍在旷野上行进,项缠骑马行在队伍前列。亲兵来报,后方隐约有动静,像是小股秦卒尾随。
项缠嘴角浮起一丝淡笑。
“是黑夫。” 他轻声说,“他果然追来了。”
亲兵请示:“要不要分出一队人马回头剿灭?”
“不必。” 项缠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粮仓土垣,“他想来拖慢我。随他。他人太少,翻不出风浪。传令,加速赶路,赶在秦军援军抵达之前,烧了粮仓。”
远处灌木深处,黑夫勒住马,伏低身子。他看着绵延行进的楚军队伍,目光落在项缠那面旗帜上。怀里,石头的甲片贴着心口。
他低声吩咐身边赵七:“分两队。一队袭扰侧翼,一队截杀传信斥候。不和他们久战,打完便退,不断缠上去。耗他时间。”
赵七颔首,抬手示意,十二人分成两股,隐入起伏的灌木之中。
风穿过旷野,远处粮仓静静矗立,像一块等待点燃的木柴。两条队伍,一追一阻,在旷野上铺开新一局厮杀。而黑夫心底,还悬着另一件心事 —— 狗儿,依旧下落不明。项缠向西奔袭,那孩子,是被项缠带在了军中?还是留在北岸?
第73章 清点残卒,甲片为誓
黑夫回到营里,天已过午,日头从头顶往西斜,把影子拉得老长。泥地晒干了一层,又让趟水回来的人踩成烂泥。伤兵躺了一排,有人裹着布,有人**,有人一声不吭盯着帐顶 —— 那几个是过河时呛了水,水灌进肺里,说不出话。
黑夫从他们中间穿过去,鞋是湿的,一步一个脚印。他走到一个伤兵跟前蹲下,看了看裹着的布,布上渗着血,便又替他缠紧一道;伤兵嘶了一声,没喊。
他解下刀,刀鞘上的血干了,蹭在腰带上蹭出一道黑印。解刀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他停住再试,刀才解下来。刀身上多了一道新豁口,是砍盾砍的,砍卷了刃。
湿甲脱了换了干衣干衣是新领的硬邦邦硌人。怀里的甲片摸出来,放在案上又拿起,攥在手里。皮线断了,木胎露出来,黑的沾着水沾着泥,沾着一股洗不掉的河腥。他看了半晌,把甲片揣回怀里。
先锋营四十个人过河,回来十三,渡河又折一个,剩十二。他数过,数了两遍。十二个里伤了七个:赵七伤了胳膊,刘老幺咳得厉害,还有几个走路都走不直。赵七还替他那屯的人熬着药,刘老幺咳一声骂一句。
四十个,是将军给的;回来十二个,他交不出另外二十八个。这个账,他要跟将军报。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甲片摸出来擦了擦,擦不掉那层泥,又揣回去。那层泥是涡河的泥,擦不掉,他也不擦。
黑夫往帅帐走,炊烟已经起来,是给伤兵熬的。营里的人都看他,看他脸上被苇叶划的口子,看他身上新换的衣。
“黑夫,回来了?” 有人喊他,他没应,只点了下头。有人端了碗水递过来,他接了喝了水是凉的,凉得他喉咙一紧;喝到一半他停了,把碗里的水倒了几滴在地上,泼进泥里。旁人看着,没问。
他把碗还回去,继续走,那些人的目光跟着他,一直跟到帅帐前的空地。帅帐在营中,帐前立着戟,戟上的缨子被风吹得抖。帐门口两个卫士看见他,认得没有拦。
黑夫在帐前站定,把甲片从怀里摸出来攥着,甲片的棱硌着掌纹。帐前的地是硬的,踩实了。他单膝跪下,膝盖落地,一声闷响:“先锋营屯长黑夫,求见将军。”
帐里静了一下,传出王翦的声音:“进来。”
黑夫进帐帐帘落下,帐里的光暗了几分。王翦坐在案后,案上摊着舆图,压着一把短刀。涡河那一段画着几道新墨线,王翦的手压在墨线上,指节上有旧茧。他须发半白,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攥着甲片的手上停了一停,又落回舆图。烛火在舆图上投下一道影,正压在涡河上。
“先锋营,回来了。” 王翦说。
“回来了。”
“脸上,是新伤?”
“苇叶划的。”
“身上的?”
“下水,划的。”
“几时回的?”
“晌午。”
“过河四十,回来几多?”
“十三。”
“十三。” 王翦重复了一遍,“渡河,又折了?”
“又折了一个,叫石头的卒子,被水流卷走了。”
“你伸手了?”
“伸手了,没拉住,只捞着一片甲。他殿后盾举着,水冲了他一个趔趄,人就没了。”
“水流急?”
“急。涡河的水看着平,底下有暗流。”
“弩手呢?”
“景离的弩手,三十个,替我挡箭,挡到最后。”
“三十个,回来几个?”
“回来的,都在营里。”
“弩手,是谁的?”
“景离的。军正署的。”
“景离肯把弩手借你?”
“他借了。”
“他倒信你。”
黑夫把甲片放在案上。“这一道刀痕,是石头砍盾的时候砍的。” 他把甲片往前推了推,“这是石头的甲。他被水卷走,我只捞到这一片。他家里还有老娘,等仗打完了,我把他这片甲送回去。”
“他老娘在哪儿?”
“北边,淮水边上。他说过。”
“仗,还在打。”
“我知道。等仗打完。”
王翦拿起甲片,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放回黑夫面前,手指在木胎上停了一下。
“你请什么罪?”
“先锋营折了二十八个人,粮也烧了,请将军治罪。”
“粮,是你烧的?”
“是。”
“烧得好。” 王翦重复了一遍,“粮是活命的东西,你舍得烧,是断了自己的后路,也是断了楚军的念想。”
“烧粮的时候,我数着,一车,一车,三车。烧完烟起来我才带人走。”
“烧了,不心疼?”
“心疼。烧完,就不心疼了。”
黑夫抬起头。王翦看着他,目光沉沉的。帐里的烛火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个高一个矮。
“三百人,是怎么来的?”
“项缠的哨一响,芦苇里就钻出来三百个。他们过河不用桥,是项缠养的死士。”
“你早知道有这三百个?”
“不知。”
“不知,你还敢接他?”
“接的时候,是接降。降,是假的。我上当了。”
“上当,认不认?”
“认。”
“楚军三百人围你,你不降,不溃,烧粮断后,渡河回来。败了没溃就是本事。” 他顿了顿,“败而不溃,方为将才。”
“这一仗你败了,可你把败,败得清清楚楚。谁围你多少人你怎么退你心里有数。”
“有数。”
黑夫没有说话,手还攥着案上的甲片,指节发白。
“甲片,拿回去。”
“是。”
他把甲片从案上拿回来,攥在手里。
“你怨吗?”
“怨什么?”
“怨我让你当这个先锋,让你拿命去试楚军。”
“将军让我当先锋,我就当先锋。将军让我过河,我就过河。命是我自己的,怨不着将军。”
“说得好听。”
“不是好听,是实话。将军让我探陵,我探了;让我当先锋,我当了;让我拿命去试,我试了。命试没了,那是命;试出什么,那是给将军的。”
王翦看了他很久。帐外风把旗吹得响一下一下。
“你还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要?”
“将军给的,我收。将军不给的,我不要。”
“这话,好。” 王翦起身,从案后取出一只酒囊,倒了一碗酒,推到黑夫面前。
“喝了。”
黑夫看着那碗酒,酒是浊的晃着光,酒面上浮着一层细沫;端起来之前,他先看了看碗沿,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便就着缺口喝,一口喝干。酒辣,辣得喉咙发紧,辣得眼睛发酸。他眨了一下眼,把那股酸压下去,放下碗,看着王翦。
“这酒,是赏你的,也是试你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黑夫把碗拿起来,又倒满,举起来:“这碗,敬石头,敬先锋营折的二十八条命。这仇,我记下了。” 他仰头喝干,把碗掷在地上。碗是木碗弹了一下滚到一边,发出一声闷响。
王翦看着他,没有动。帐里的烛火又晃了一下。
“你这仇,记在哪儿?”
黑夫指了指胸口:“这儿。”
“记在心里,不算。记在刀上,才算。”
“刀上的,早记下了。”
“将军,先锋营还剩下十二个。我请将军再给我一支人马,我回涡河,把项缠的债讨回来。”
“项缠,是什么人?”
“项氏旁支,项燕的人。”
“项燕是要拿这涡河钉死我。” 他顿了顿,“你讨债,也得项燕肯放。”
“将军的意思是?”
“涡河不是给项缠的,是给项燕的。你讨的是项缠的债,项燕不认。”
“那,我就连项燕一起记着。”
王翦看着他:“好。这才是将军该有的样子。”
“是。将军,早些安歇。”
黑夫退出来,帐帘在身后落下。他站的地方正对着戟,戟上的缨子还在抖。日头晒着他,怀里的甲片硌着胸口,硌得生疼。他站了一会儿,把背挺直往回走。
景离在营门口等他。日头把景离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等的时候一直看着帅帐那边。见黑夫过来,景离从栅栏上直起身,手里攥着一块干饼,目光在他脸上、在他攥着甲片的手上停了一停,又挪开。
“将军说了什么?”
“赐了我一碗酒。”
“只赐酒?”
“还说,败而不溃,方为将才。”
“没责你?”
“没责。”
“没责,就是赏了。”
“赏,我喝了。责,我也认。”
“你认了,就好。”
景离没有说话,低头看自己的靴尖。靴尖上沾着泥,泥干了,裂开一道缝。
“怎么了?”
“我方才在帐外。”
“你在帐外?”
“军正署的,常在帐外候着。”
“你听见什么?”
“听见他说,败而不溃。”
“将军赐酒,不是赏你。”
“我明白。”
“你可知道,方才那碗酒喝下去,你的命就押在将军手里了。”
“我的命,早押在军里了。”
“他试你。你若怨他,怨他让你当先锋,怨他让你拿命去试楚军,你就废了。” 他顿了顿,“将军试过的,不止你一个。试过的留下的,都成了将军的人。”
“你,也是?”
“我不是将军试的。我是自己留下的。”
“我不怨。”
“将军,在等你说这句。”
黑夫没有说话,低下头看怀里的甲片。甲片露出一角湿的旧的。
“你方才若在帐里说一句怨怼的话,将军就会弃了你。”
“我省得。”
景离看着他,看了很久,把手里的干饼递过去:“吃了吧。晌午没吃。干饼是晌午发的,你没领。”
黑夫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干饼是硬的,嚼着费劲。他嚼着,把干饼咽下去,掉下的渣落在泥里,被风吹走。
“项缠那边,伍三还在。”
黑夫停住嘴:“伍三?”
“你过河那夜,我放他回楚营探虚实。他报过一回,说项缠要降。后来你打了这场仗,伍三还在项缠那边,没回来。他报的那一回,是项缠自己放他回来报的,项缠让他带话,说想降。后来项缠翻脸,伍三就被扣住了。”
“他知道你派了他?”
“知道。”
“那他还敢回去?”
“他欠我一条命,拿命还。”
“一条命,还一条命。”
“还清了,就不欠了。”
黑夫没有接话。他把干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把甲片又往怀里按了按。
“他若是回不来呢?”
“那,我就再等一个人。”
“等谁?”
“等一个比伍三更稳的人。”
“你等得到?”
“等得到。”
黑夫看着他。景离站在日头下,影子很短,影子里有一片甲片的轮廓。黑夫没有再问,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伍三要是能回来,替我敬他碗水。”
“记下了。”
黑夫往营里走。景离站在原地看他走远,风把营旗吹得哗哗响,把他的衣角也吹起来。日头落山了,营里的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照着那道往营里走的背影。
日头落山了,营里的火,一处一处点起来,照着那道往营里走的背影。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营里走的这一刻,伍三从项缠那边,冒死凫水游回来了。伍三爬上岸,一句话没说,先呕出一口黄水,然后才说了四个字:项缠要降 —— 假的。
第74章 伤愈请命,再探涡河
赵七左胳膊吊着布,右手还天天替黑夫擦刀。他擦刀的时候嘴里念叨:“刀擦亮了,才好收债。”刀便擦得亮。
黑夫的伤养了三日。头两日他躺着,躺不住,第三日便下了地。三日里他天天去伤兵营,看那十二个人:刘老幺的咳嗽好了些,偶尔还咳;剩下几个,有的能下地,有的还躺着。
黑夫挨个看过去,看他们的伤,也看他们碗里的饭。他蹲在一个伤兵跟前,那伤兵腿断了,夹着板,咧嘴道:“屯长,我这腿,还能走。”
“养好了再走。仗,有得打。板是木的,绑得紧。”
他给石头刻的木牌刻好了。木牌是自己削的,削得不平,边上有毛刺,扎手放在案头,又收进怀里。木牌上没刻字,他不认得字,只刻了一道横,是记石头的。刻完,他摩挲着那一道横,摩挲了很久。那一道横,是石头留给他的。
营里的日子过得慢。伤兵营里,药味混着血味霉味,混成一股说不清的味。日头上来下去,一天一天过去。黑夫的伤也在好,左臂的刀伤结了痂,痂是黑的。他试着抬疼,便咬着牙一点一点抬高,每抬高一分,汗就下来一层,可他抬着不放下,直到臂平了才放下来。
第四日,黑夫换了整甲,整甲是军需官新发的,甲片上涂着桐油,亮。他走到帅帐前站定,报了名,单膝跪下:“先锋营屯长黑夫,求见将军。”
帐里静了一下。王翦:“进来。”
黑夫进帐。帅帐里,王翦在案后,案上还是那张舆图,涡河那一段,墨线又添了几道。王翦抬眼看他,目光先落在他脸上那道结痂的口子上,又落在他左臂上。
“伤,好了?”
“好了。”
“谎话。”王翦看了一眼他的左臂,“那条胳膊,还抬不起来。”
“抬得起来。”
“抬一个,给我看。”
黑夫抬起左臂,臂抬到一半,疼他咬牙,又抬高了一寸,抬平了。臂在抖,抖得厉害。王翦看着他,没说话。帐外的风,把旗吹得响。
“说吧。”王翦把舆图往前推了推,手压在涡河那一段。
“将军,再给我一支人马。我回涡河,把项缠的债讨回来。”
“你,讨过一回了。”
“那一回,是项缠欠我的。”
“上回你讨债,讨了一身伤。”
“伤养好了。债,没讨。”
“你怨不怨?”
“不怨。”
“不怨,你还去?”
“去。将军让我去,我去。将军不让我去,我也要去。”
“胆子不小。”
“命都押给将军了,胆子还留着做什么。”
“为什么?”
“项缠欠我二十八条命,欠石头一条命。欠债的,要还。”
“还,怎么还?”
“拿他的头还。”
“他的头,值几个钱?”
“值我这几条命。”
“你还得出?”
“还不出,拿命抵。”
“拿命抵债,抵得完?”
“抵多少,是多少。”
王翦看了他很久,久到帐外的旗又响了一声。王翦从案下取出一卷木简,扔给黑夫,黑夫接住。
“涡河以北,是项燕的地盘。”他顿了顿,“你这一去,项燕会来找你。”
“来,就接着。”
“你去了,就是扎进他肋下的一根刺。拔他疼;不拔他也疼。”
“刺,扎进去,就不拔了。”
“拨给你一百精锐。够不够?”
“够。”
“这一百个,是我从各营抽的。”
“谢将军。”
“景离随你军。他记功记阵亡,记项缠的一举一动。”
“景离记功,我杀敌。”
“是。”
“还有一件事。”
“将军请讲。”
“上回你烧了粮,断了后路。这一回粮我给你备足。你过了河就地扎营不接仗先站稳。项缠的债,不急在一时。”
“是。”
“去吧。”
黑夫领命出来。日头晒着,他怀里还揣着那卷木简,木简硌着胸口。木简是王翦给的,上面写着什么,他不认得。他认得,木简比刀重。重,是将军给的分量。
景离已经在帐外等他,靠在栅栏上,手里捏着一块干饼的油纸,油纸捏皱了。油纸是晌午分干饼时留下的,他捏着没有扔。
“百人,够?”
“够了。”
“百人过河,扎进项燕的地盘,你不怕回不来?”
“回不来,就不回了。”
“项缠三百人围你,你百人,够?”
“够不够,过了河才知道。”
“你就这么信自己?”
“不是信自己。”他顿了顿,“是信涡河认我。”
“涡河认你,项缠不认你。”
“那就让它认到认。”
“项缠欠你的债,项燕可不欠你。”
“项燕欠涡河。涡河欠我。”
“绕。”
“绕,就绕。”
“这话绕,你可记牢了。”
“记牢了。”
队伍第二日出营。天亮集合点卯,一个一个点到,点到的应一声。一百人,先锋营的十二个也跟在后头:赵七走在前头,左胳膊吊着,还扛着黑夫屯的旗,旗上没字,就一道黑边,旗角擦着他的脸;刘老幺跟在队尾,咳着,走一段咳一声,还背着半袋干粮。黑夫走在队前,景离在他旁边,一前一后,像一支探路的。
景离背着简,简是空的等着记,简上系着绳,绳是麻的,磨得发亮。
出了秦军大营,往北,过涡河的方向走。营门口的哨兵认出了黑夫,敬了个礼,黑夫还了个礼,没停。官道上车辙很深,是运粮车压的,车辙里留着干了的马粪和压扁的草。
沿途有散卒。先是两个,蹲在路边抱着腿,看见黑夫站起来,站得歪歪扭扭。是先锋营的,上回被冲散,没跟上,在野地里躲了几日,饿得没力气。他们认得黑夫,见了黑夫腿一软差点跪下,黑夫一把扶住。
“跟上。”
两人入队,走得摇摇晃晃,走两步喘一口。黑夫放慢了步子,等他们喘匀。再走一里,又收了三个,是渡口的掉进水里爬上岸走了半天走丢了,脚上全是泥。
“跟上。”又入队。
他走一段等一段,等后头的跟上来。一路走一路收有蹲着的有躺着的,有拄着棍子的。有一个坐在沟边,头埋在两膝间,黑夫走过去,他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
“跟上。”
他站起来跟上走在队尾一句话没有。黑夫一个一个看过去,认得的就喊名字:“陈四,跟上。”“李五,跟上。”不认得的,也收。到涡河边时,一百人收成了一百二十个,个个都带着伤、泥、一股说不清的味。
景离拿简记着:“收三个,收两个,收一个……”笔蘸着墨,墨在简上洇开。他记着,抬头看黑夫:“你这一路,倒是收得顺手。”
“都是上过阵的。”
“上过阵的,也分收不收得住。”
“收得住就收,收不住不硬收。”
“你不怕收到一个项缠的人?”
“收到项缠的人,也算他自己送上门。”
景离看着他,没有接话,手在简上按了按,把简收进怀里。简上,又添了几行字。
夜里,队伍在涡河边扎营。火沿着河滩排开,火光照着水,水面上光影一丛一丛地晃。散卒们围着火,有的熟有的生。黑夫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也看他们握刀的手、吃东西的样子,还看他们的碗,看碗里有没有藏起来的东西。
他看到一个人,目光停了一下。那人坐在火堆边,低着头不说话,火光照着他的脸,半明半暗:脸晒得黑,颧骨高眉骨也高,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紧。握刀的手,指节一个一个凸出来,那是杀过人的手。他的眼睛在火光下阴恻恻的,盯着自己的刀,不看黑夫,也不看别人。
众人都在火边说着话,骂着楚军,只有他一个人不搭话,也不笑,一个人占着一个角落,像是把自己从人群里割出去了。割出去的人,心也在外头。
黑夫记住了那张脸。他没问,只多看了一眼。
夜里黑夫起夜,不是要解手,是睡不着,起来巡营。他走了一圈,经过那个角落,那人还在火边,没睡。他背对着黑夫,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几下,又抹掉;画几下,又抹掉。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
黑夫站住,看了一会儿。火光照着那人的手,指节粗,是握刀的手,也是画过图的手。
黑夫没有出声,走了。
次日天亮,队伍渡涡河。天边刚泛白,雾还没散,罩在河面上,把对岸罩得模模糊糊。水还是那个水黄浑急。黑夫带头涉水,水漫过腰。那人跟在队中,低着头涉水,一声不吭,水打在他胸口,他没有躲。他过河不像别的卒子弯着腰,直着身过。
过了河,黑夫命人扎营,营选在一处高坡上,坡下是河,坡后是芦苇,芦苇,还是那片芦苇。他站在河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是秦军大营的方向。这一回,他这根扎进项燕肋下的刺,要自己立住了。
黑夫正看着,河风吹过来,吹得衣角响。景离走到他身边。
“队伍里,有一个人,不对。”
“哪一个?”
“坐在火边,那个画地的。”
“他怎么了?”
“他画地,画的是粮道。”
黑夫回头,看景离。景离的眼睛在日头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画的那几道,是粮道的走向。他画了又抹,抹了又画。”
“粮道画几道,是记路;画了又抹,是不想让人看见。”
“对。不想让人看见,才有事。”
“你是说,他是楚军的人?”
“不知道。但一个秦军卒子,深更半夜画粮道,不该。”
“你盯上他了?”
“盯上了。”
“什么时候?”
“过河,渡水,他没有躲。别的卒子都躲,他不躲。”
“一个敢直身过河的人,不是一般的卒子。”
“先别动。”
“不动,就看着?”
“看着。”
“看着,他能自己跳出来?”
“能。”他顿了顿,“我认得他那张脸。他看我的眼神,不像是看一个同袍。”
“那像什么?”
“像是看一个欠了他债的人。”
“你欠他什么债?”
“不知道。”他顿了顿,“可我总觉着,在哪见过他。”
夜里,那人又在火边画地。这一回火小了,火光忽明忽暗。他画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黑夫的帐。目光穿过火,落在帐上落了一下又收回。火光映着他的眼,阴恻恻的。他低下头,又画。这一回,他画的不是粮道,是一柄刀。
黑夫后来才知道,这人是那个画图孩童的兄长。他弟弟被押回营后,军正审出了下家,依军法斩了。他恨秦军,恨那道军令,恨那个把弟弟押回来的屯长。他把那截树枝攥在手里,攥得像是攥着一柄刀。刀,是画给谁看的?他画给黑夫看,是想让黑夫记得,他弟弟是怎么死的。他弟弟死的时候,才十一岁。死,是秦军杀的。
风吹过来火晃了一下。他把那截树枝丢进火里,树枝烧起来,火苗窜了一下。他回帐,睡了。
夜还长,账还没算。账记在刀上。刀在,人就在;刀不离人,人不离刀。
风吹过来火晃了一下。他把那截树枝丢进火里,树枝烧起来,火苗窜了一下。他回帐,睡了。夜还长,账还没算。账记在刀上。刀在,人就在;刀不离人,人不离刀。黑夫不知道,就在陈九睡下的这一刻,景离站在坡顶,看着对岸——对岸楚营的方向,有一骑快马,正连夜往项燕的大营赶。
第75章 暗哨布防,夜擒画卒
过了涡河,营扎在高坡上。扎营那天日头好,卒子们脱了甲,露出满身的汗。坡是硬土夯了三遍,木桩是河里捞来的,泡过水不怕潮,打进去结实。黑夫把哨排了一圈,坡前、坡后、河滩都放了人。
“屯长,夜里还放双哨?”哨卒问。
“放。双哨,一明一暗。”
“明哨好放,暗哨藏哪?”
“芦苇里。”
扎了营,黑夫才让人把火生起来,火一生烟就起,烟往对岸飘。他站在坡顶看了半日,把河上下游都看了一遍。
夜里他睡不着,站在坡顶看河、看对岸。河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泥腥,吹得衣角响,也吹得脸干涩。对岸黑,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那里有项缠、有楚军,还有那一夜烧起来的粮。对岸的芦苇一动,他分不清是风还是人,握刀的手没有松;芦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黑夫站直了身,把刀在靴上蹭了蹭,刀口沾了露水。
景离走到他身边:“你还在看那个人?”
“看。”
“我也盯着。”
“他的手指节粗,是干过活的手。”
“干过活的手,多了。”
“画地的手,不多。”
“他这几夜,画地,画得越来越勤了。今夜,他必出手。”
“画,就是在记。记,就是要送出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他?”
“等他,把要画的,都画完。”
“画完,他就不画了。”
“画完,他就要动手了。”
黑夫回头,看景离。景离的眼睛在夜里亮着,像两粒泡了水的黑豆,湿了发亮。
“今夜,该收了。”
“收他的时候,别伤他。”
“你还要他?”
“要。他是一把没开刃的刀,磨一磨能用。”
“要一个画营图的人?”
“他是个能画图的人。”
“能画图的人,多了。”
“能画咱的营图的人,不多。”
“他画的图,能画咱的营,就能画楚军的营。”
过了河已经三日。三日里,黑夫带人把坡上、坡下、河滩都摸了一遍,哪里能藏人,哪里能伏兵,心里都有了数。
楚军没有动静,对岸静得像没有人。可黑夫知道,没有人是假的,项缠在某处看着这条河,他的粮烧了,不会咽下这口气。
“太静了。”黑夫说。
“静,是在憋劲。”景离说,“项缠不是个能忍的人。他的粮烧了,他憋不了几日。”
“憋劲的虎,比叫唤的狗可怕。”
景离点了点头。
入夜,营里的火灭了,只留几丛守夜的,帐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火是黑夫让留这几丛的,留多了,陈九不敢动。
景离没有睡,伏在一处草窝里,盯着那个角落。他趴到后半夜,露水把半个身子都打湿了,袖子贴在胳膊上;胳膊趴麻了,不敢动,怕惊了帐里的人。他数着那帐里的灯一下灭了。灯灭,人就要动了。
陈九的帐在营角,离放草的地方近。蚊子围着他的脸转,他没有拍,后腰别着一截绳,绳是收人用的。
后半夜,陈九的帐帘动了一下,景离睁开眼。陈九钻出帐,猫着腰往营边摸,贴着帐的阴影走,走几步停一下,听听没有动静,再走走得轻,像猫踩在泥地上,没有声。
景离跟着他,跟到营边一处土坡下。陈九蹲下去,从怀里摸出一截炭,在地上画。他画得快,几笔一条线,几笔一个圈,画的时候手不抖,稳得像裁衣的针。景离凑近看,他画的,是营的布局,是粮草的位置,是哨位的空隙,连放水缸的地方都画了。景离的心沉了一下——画这么细,是要送出去的,他这是把命押上了。
景离直起身:“陈九,你画够了。”话音落,土坡后又钻出两个卒子,是景离早埋下的。
陈九猛回头。没有火,他只看清景离身后站着两个黑影。
“拿下。”
陈九被按在地上,挣了两下不挣了。土压在他的胸口,他的呼吸粗了,可他没有求饶。他被反剪着手押起来,押往黑夫的帐;押他的卒子推了他一把,他没有哼一声,低着头不看人。他脚上还有泥,是河边的泥。路过一丛火,火光照见他下巴上一道旧疤。他手里还攥着那截炭,炭黑染了他的手,染黑了他的掌纹。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土,土是凉的。
景离把陈九押到黑夫帐里。两个卒子把陈九按在帐中,退到帐口守着。黑夫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皮,皮上是他们营的草图。景离把陈九推在地上,陈九跪着低着头不吭声。
“他画的,是这个。炭,还在他手里攥着。”
黑夫看那炭画的图。图上的线粗的细的拐着弯,他看不懂;可他看得懂那人的眼睛。那眼睛在火光下阴恻恻的,盯着地面不看他。帐里的火照着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
“你画什么?”
“你心里有数。”
“我心中的数,是你的命。”
“命在你手里,拿去。”
“你画的是营里的布防。”
“是。”
“画给谁?”
“画给楚军。”
“你是楚军的探子?”
“我不是探子。我是报仇的。”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我跟着秦军的败兵走。走到涡河边,听说有个屯长收散卒,我就来了。”
“你来的时候,就想好要画图?”
“我来的时候,就想好要找我弟。找到了我弟死了,我就想要报仇。”
“报什么仇?”
“我弟,死在你们手里。他死的那天,我在涡河对岸,听见了鼓声。”
“你弟是谁?”
“我弟,画图的那个孩童。狗子。”
“狗子,画图?”
“是。他天生手稳画什么像什么。楚军看中的,就是他这双手。”
黑夫沉默了。
帐里的火光晃了一下,照着黑夫的脸。他想起那个孩子:那孩子瘦,矮,蹲在树皮跟前,手里捏着炭,画画得专心,黑夫走到跟前,他都没抬头。黑夫蹲下,问他:“你画的,是什么?”孩子没有怕他,抬头,眼睛亮:“猫。”黑夫看那猫,画得歪歪扭扭,可像。黑夫把干粮递过去,孩子接过,咬了一口,又抬头看他:“你,不吃?”黑夫:“我不饿。”孩子低下头,又画。黑夫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那孩子还蹲在那里画,背影,小小的一团。他给过他半块干粮,那半块干粮,是他从自己嘴里省下的。孩子接过干粮的时候,眼里有光那光,不是假的。
“狗子。”
陈九抬起头:“你认得他?”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押过他。我,给过他干粮。”
“你就是押他回营的那个屯长?”
“是。那天我拦了刀,没拦住军正。”
“你就是杀我弟的人!”他的声音拔高了,像一根弦绷到了头。他挣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像野兽。他的眼睛瞪着黑夫,眼白都红了,红得像要滴血。
黑夫没有动。他坐在案后,看着陈九,看着他那双要滴血的眼睛。
“我没杀他。”
“你押他回营,就是杀他!”
“押他回营,是要军正审他。斩他的,是军法。”
“军法?军法,就是你们秦军的刀!”
“军法,是斩该死的人。”
“他,该死吗?”
“他画了图。”
“画图,就该死?”
“你弟,是楚军拿他当探子的。他画图,是楚军教的。你弟才十一岁他懂什么?他画图,是楚军拿刀,逼着他画的。”
“是。楚军说他不画就砍他的手。他画了,又说他画得不好,打他。”
“楚军打他?”
“打。他胳膊上,全是青紫的痕。”
陈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楚军害他,你们杀他,两笔账!”
“都算!”
黑夫看着他,看了很久。帐里的火烧着,噼啪一声。帐外,风把旗吹得响,一下一下,像锤子砸在人心上。帐里的火跟着风一晃一晃。
“你弟死了。我也死了二十八个人,还有一个叫石头的。石头是会水的,家在淮水边上,还有一个老娘,等着他回去。”
“那是你们的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
“是。命是命,私仇是私仇。你弟,死在战阵里。我的人,也死在战阵里。战阵,不认人。战阵只认刀认命。”
黑夫站起来,走到陈九面前,蹲下,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那双阴鸷的眼。
“汝弟之死,吾亦痛。然战阵无情,非私仇可解。你要替你弟报仇,去楚军那边报。你弟,是楚军害的。”
陈九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眼里的火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偏了。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炭黑。
“放了他。”
卒子愣了:“屯长,他画了咱们的营图。”
“图在他手里,就是图。放了他,图就是废纸。他若还去画,下一回,我不放他。”
卒子看看黑夫,又看看景离。景离点了点头。帐里静了一下。火在案上跳。卒子解开陈九的绳子。绳子是麻的,在陈九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
陈九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跪得太久腿麻了站起来晃了一下扶住案角指节发白。他看着黑夫眼里的光一下一下闪。
“你不杀我?”
“不杀。”
“你不怕我再去画?”
“你画得出去,才算。你的图,只要出了这营,我就砍你的手。”
陈九看着他,转身走出帐,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黑夫。黑夫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火光里碰了一下。夜里的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又落下去。他站了一会儿,走进夜里,走进营角那个帐篷。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营里的卒子,三三两两站在火边,看着他过去,没有人说话。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你放他走?”
“放了。”
“他会走的。”
“他会留下的。”
“为什么?”
“他弟,是楚军害的。他恨错了人,总有一天会想明白。”
“想不明白呢?”
“想不明白,他就走。走了,就是楚军的人。下一回见面,就是敌人。”
“你赌他想明白?”
“赌。”
“赌输了,他走了,你的图就漏了。”
“漏了就漏了,咱们再扎。”
“输了,就认。”
“认,是认什么?”
“认我看走了眼。”
景离没有说话。他看着黑夫,又看着陈九帐的方向。他掏出简,在简上记了一笔:陈九,夜画营图擒释。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吹起来。景离回头,看了一眼营角的方向。
“景离。”
“嗯?”
“狗子,死的时候,我,没能,拦住。”风把他的话吹散了半句。
“我拦刀的时候,他眼睛,看着我。他不怕他以为,我是去救他的。”
“你拦了。”
“拦了,没拦住。”
“拦了,就够。”
“不够。他还是死了。我想保他的可军法不认人。”
景离没有说话。他站着,风吹着。夜,还长。风里夹着河水的味,和一点火烧过的焦味。营角那顶帐的灯还亮着。灯下陈九坐着,手里攥着一截炭,炭头黑。他没有画营图。他画的是一只猫,画得歪歪扭扭,可像他弟画的那只。他画了一夜。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吹灭了灯,灯芯红了。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吹灭了灯,灯芯红了。黑夫站在坡顶,看着那盏灯灭。他不知道,陈九画完那只猫,把炭一丢掀开帐帘,走了出来。他没有往楚营走。他走到黑夫帐前,单膝跪下,说了一句话:“屯长,我弟是楚军害的。这账,我跟你一起算。”
第76章 献图明志,破哨袭营
天蒙蒙亮,雾还没散。营里的火刚生起来,炊烟往上走,被雾压住,贴着地面散。黑夫蹲在营边擦刀,刀擦得亮,刀身映着雾气。听见脚步声,他抬头。陈九站在三步外,衣摆上沾着草屑,手里攥着一截炭,炭头黑,是他的那一截。他站了一夜,衣上还有露水,眼下青黑。
“你,还没走?”
“走?走哪去?”
“你不是要去找楚军。”
“找楚军,杀你?”
“杀我,容易。”
“容易,我就杀了。”
“那你为什么不走?”
“走,要走个明白。”
陈九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他画得慢一笔一笔。画完,他抬起头:“这是楚军的暗哨,三个点,一前一后,一个在芦苇里。”三个点,他画了三个圈,圈画得圆。
黑夫看那图,又看陈九。图的线条粗他看得懂是河是苇是岗。
“你怎么知道?”
“我是陈家渡的人。楚军占了我们村,在河边设哨,我给他们送过粮。”
“送粮?”
“楚军抓壮丁。我爹我娘都死了。我弟,被他们带走。我被留下来送粮送了三年。”
“送了三年粮,你记得哨的位置?”
“我记得每一个哨的位置。”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黑夫,看着那三个圈。
“你记得哨,你进得去?”
“进得去。我认得他们的暗号。”
“三年,你没想过跑?”
“跑?我弟还在他们手里。跑了,我弟就没命。”
“你弟,那时候,还活着?”
“活着。我送粮,还能看他一眼。”
“暗号,说给我听。”
“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你就记一辈子,用一辈子。可,我还要用。”
黑夫看着他,看了很久。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又聚拢凉,沾在两人的眉上,谁都没有擦。黑夫先开口,声音不高。
“你为什么献给我?”
“你放了我,又跟我说,战阵无情。”
“那话,你听进去了?”
“听了一半。”
“放你,是为了收你的心?”
“收没收到,是你的事。我弟是楚军害的,这笔账,我要去楚军那边收。”
“你弟,也死在秦军手里。”
“我弟是楚军逼着画图,才死的。秦军斩他,是军法。楚军逼他,是人祸。军法,我恨不得。人祸,我杀得到。”
黑夫沉默了。他看着陈九,看着那个画在地上的三个点。
“这图你画给我,我就信你。”
“信,不是说的。”
“信,是做出来的。”
“夜里,你就知道了。”
“好。”
“信不信,你夜里跟我走一趟。”
“走哪?”
“芦苇里那个哨。我进得去,你们跟在后头。”
“进得去,怎么说?”
“进得去,我喊你们。进不去,你们砍我的头。”
黑夫点了点头。
景离在旁边一直没说话。此时他走上前,看那图。
“三个点,是三个哨?”
“是。一前一后一隐。前头的哨在渡口,后头的哨在土岗,隐的哨在芦苇里,专盯河面。”
“你的意思是,先拔隐哨?”
“隐哨,盯河面,是楚军的眼睛。”
“拔了隐哨,前哨后哨,不就都瞎了?”
“前哨,夜里没人。后哨,靠隐哨传信。”
“那你,会传信?”
“会。”
“拔隐哨,谁带路?”黑夫问。
“我。”
“你带路,你还要领我们回来。”
“回不来,就不回来。”
当夜,雾比晨里还重,压得人喘不上气。黑夫带了二十个人,跟在陈九后头,摸出营。二十个人都换了黑衣,刀上裹着布,怕反光。陈九走在最前,他走得熟哪里坑哪里刺,他都绕得开。到了芦苇边,陈九蹲下,指指前头。
“哨在苇子深处,一个土台上,两个人。”
“你怎么进?”
“我学苇鸡叫。他们听得懂。”
“苇鸡?”
“河边的苇鸡,夜里叫得最勤。”
“你学给我听。”
陈九学了一声苇鸡叫,叫声低哑,在夜里传出去,像真的。黑夫听了一声,没有说像,也没有说不像。他懂那一声是练了三年才练出来的。
“你进去,他们要是认出你?”
“认出我,我就喊。你们冲进来杀。”
“你的命?”
“命在你手里,拿去。”
黑夫看他一眼,挥了挥手。陈九没有犹豫,猫着腰就钻了进去,几下就没了影。黑夫看着那片苇子,晃了几下,又归于静。黑夫带人伏在苇边等。苇子里静极了,只有水声虫声。蚊子围着人脸转。二十个人伏在泥里,谁也没有动。
忽然,苇子里传出苇鸡叫,叫了两声又一声,是陈九的暗号。
“走。”他压低声音,回头看了一眼,“进了苇子,别出声,谁出声,砍谁。”
二十个人钻进芦苇,摸到土台下。土台上两个楚军哨兵,一个被陈九捂住嘴按在地上,另一个还没反应过来,黑夫的刀已经到了。
两个哨兵都被制住,没发出一点声。土台上插着一面小旗,也被拔了。
陈九从哨兵身上摸出一支铜哨,递给黑夫:“这是传信的哨。他们一个时辰吹一次。”
“你会吹?”
“会。”
“吹给后头的哨听?”
“吹了,他们就以为这边没事。”
“然后?”
“然后,我带你们摸后头的哨。”
“再然后?”
“再然后,我带你们去曲侯的营。”
“今夜,就动手?”
“今夜不动手,明夜,楚军就换哨了。”
“曲侯?”
“曲侯是管这一段河的楚军头目。他的营在土岗后头一个村里,村里二十来户,都是他的兵。”
黑夫听了,眼睛亮了。
“你连他的营都知道?”
“送了三年粮,我连他睡哪间屋,都知道。”他顿了顿,“他是个贪杯的,夜里喝得多,睡得死。”
景离凑上来,压低声音:“曲侯营里,多少人?”
“曲侯的兵,常驻的三十来个。夜里,睡着大半。”
“营在哪,怎么进?”
陈九蹲下,又在地上画。他画得比刚才还细,画了村子的轮廓,画了村口的路,画了曲侯住的那间屋。屋后有片菜地菜地后头是条沟沟能通到村外。
“走沟。沟是干的,能过人。进了村先堵村口再堵屋后。曲侯的屋,是村里最大的那间,门口挂着旗。”
“旗?”
“楚军的旗。黑底红边上头一个‘楚’字。”
“夺了旗,斩了曲侯,这一段的楚军,就没了眼睛。”
“曲侯没了,项燕,就该过来看了。”景离说。
“他来他的,我扎我的。”
“是。没了曲侯,楚军要过河,得重新摸路。”
黑夫看着陈九,看了半晌。
“你真不怕死?”
“怕。谁不怕死。可有些事,比死重。死,我见过。我弟,就是死给我看的。”
“这一趟,你走前头。”
“我走前头。”
“你要是走岔了路。”
“岔了,你们杀我。”
“你记着。”
“记着。”
黑夫点起二十个最利索的卒子,又点了赵七,刘老幺。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他们的脸。赵七的胳膊还吊着,他摇头:“我这样,跟不上。”他抬了抬左臂,疼,咧了咧嘴。
“你留下看营。”
“营里,留几个?”
“留下五个。其余,跟我走。”
“五个,看一百二十人的营?”
“营在高坡上,坡陡。五个,够了。有人来挡一挡,我们就回来了。”他顿了顿,“要是有人来打营,点火为号。”
赵七还想说什么,黑夫已经走了。
夜里,黑夫领二十人,加上陈九,共二十一个,出了营。天黑,没有月。陈九在前,一路摸到土岗。土岗后头的哨,是两个楚军,靠在树上打盹。陈九学苇鸡叫,叫了两声。两个哨兵睁开眼,见是陈九,骂了一句:“半夜,你乱跑什么?黑灯瞎火的,摔沟里,没人捞你。”
陈九:“换岗,走岔了。”
“岔哪了?”
“土岗后头的沟,我以为是河。”
哨兵笑了骂着转过身。黑夫从暗处扑上一刀一个。另一个还没回神,陈九从后头捂住他的嘴,赵七的副手补了一刀。两个哨兵无声无息没了。
黑夫把铜哨递给陈九:“吹。”
陈九接过吹了一声,声音在夜里传出去,和刚才一样。
“走,曲侯的营。”他把铜哨别在腰上。
二十一个人,贴着土岗的阴影,摸向村子。村子静,狗也没叫。一只狗趴在墙根动也不动。陈九走在前,到了村口,他蹲下,指了指村口那间屋:“这是守村口的两个兵住这。”
“堵上。”
两个卒子猫过去,守在了屋门口。
陈九领着黑夫,绕过村口,走到村中。曲侯的屋在村中央,门口挂着旗。旗在夜里垂着,没有风吹它。黑底,红边,一个“楚”字,在夜里,看不大清。
“旗,我要了。旗在人在旗是楚军的胆。”
“屋后,是沟。”
“绕到屋后。”
陈九领路,绕到屋后。屋后果然是片菜地,菜地后头,是条干沟。沟沿,长着草。黑夫翻过沟,贴到屋后墙下。屋里的灯还亮着,传出说话声,夹着酒气。
黑夫听了听,压低声音:“几个?”
“曲侯,和他一个亲兵,住里间。外间,睡四个。”
“进屋,先按外间的。里间的,我来。”
“屋后那扇窗,能进。”
“窗?”
“曲侯怕热,夏天,窗不关。”
黑夫抬脚,踹开门。屋里的灯,晃了一下。外间四个楚军有的醒了有的没醒。黑夫身后的卒子涌进来,一个按一个。里间的门,被踹开。
曲侯从榻上坐起来,手去摸枕边的刀。他摸到了刀,刚拔出半截,黑夫的刀就到了,架在他脖子上。
“你是谁?”他的手还握着刀,没有松,刀半出鞘。
“秦军,先锋营屯长,黑夫。”
“黑夫?你就是那个烧粮的黑夫?”
“是。”
“你怎么摸到这里?”
“你的哨瞎了。”
“你拔了我的哨?”
“拔了。”
“你们多少人?”
“够用。”
“你带了多少人?”
“够杀你的。”
曲侯看着他,忽然笑了。他笑,笑得眼睛都红了。
“你杀了我,项燕会来收你的头!”
“项燕,我等着。”
“你等不到他,他先等到你。”
“那就看谁的刀快。”曲侯还想说什么,黑夫没给他机会。
“项燕必报此仇!”他喊的时候,喉咙里咕咕作响,像灌了水。
他最后一声,是喊出来的,喊得又高又亮,在夜里传出很远,河谷里都是回声,一声撞着一声。惊起一滩夜鸟扑棱棱飞走。
黑夫手起,刀落。
曲侯的头滚到地上眼睛还瞪着他。
黑夫弯腰,捡起那面旗。旗上的血还热,黑底染成了紫红。
天快亮了。黑夫带人撤出村子。陈九走在前头领路,一路没有回头。回到营里,天大亮了。营里火烧得旺,粥的味飘出来。他把旗插在营门口。旗插进土里,插得深,风吹不倒。风一吹旗展开。
景离站在旗底下,看那面旗,又看黑夫。旗上的“楚”字染了血,像一道伤口。
“曲侯临死,喊的是项燕。”
“喊给谁听?”
“喊给河两岸的人听。”
“听见了,就好。”
“他要是来了,咱们第一道关,是河。”
“河,在咱手里。”
“项燕,会来的。”
“来,就来。”他顿了顿,“他来他的,我守我的。”
“这一回,咱们是真的扎进他肋下了。”
“刺,扎进去,拔不出来了。”
“那就让它扎着。”
“扎着,疼的是项燕。”
风吹着旗旗猎猎地响。营里的卒子,三三两两,站在旗下看。河谷里,那句“项燕必报此仇”,像是还在飘着。黑夫站在旗下,没有动。他的手在旗杆上攥着,像攥着一截烧火的木。
河谷里,那句“项燕必报此仇”,像是还在飘着。黑夫站在旗下,没有动。他不知道,就在他站着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一盏灯亮了一整夜。灯底下,项燕把那面被夺的楚旗的残片,放在案上,看了三遍。
第77章 强敌压境,弩阵退敌
斩了曲侯的第三日,探子回营,带回来一个消息:项燕,动了。那面夺来的旗还插在营门口,风一吹哗啦响。黑夫刚巡完营,手里的刀还没入鞘。
探子跑得急,一进营,先灌了半瓢水,才喘匀:“项燕亲率精锐,从郢都方向南下,奔涡河来了。”
黑夫站在旗下,没有说话。他的手在旗杆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多少人?”景离问。
“看着,起码三千。”探子咽了口唾沫,“三千是打眼估的,可能还多。”
“三千。”
“项燕这是要亲自来收我的头。”
“项燕,打仗厉害,也阴。”景离说。
“阴?”
“他不会跟你硬碰硬,他会绕。”
“绕,也绕不过这座山。”
“山是死的,他是活的。”
“活,也要过山。”
“斩了曲侯,夺了旗,这是打在项燕脸上。”
“他来他的。”
“他是项燕。”
“项燕,也是人。”
“可他的人马多。”
“多,也是人。”
“人也分,厉害不厉害。”
“厉害的人,也会死。”他顿了顿,“可项燕,不是一般的人。”
“三千人,咱们一百二十个。”景离的声音没有起伏,“差着二十多倍。”
“一百二十个守高地,三千人,攻不上来。”
“高地也会被围。”赵七说。
“围了就守,围不了就走。”
“走,往哪走?”
“往山深处走。”
“守得住?”景离问。
“守不住,就守不住。能守几日,守几日。”
“守几日,然后呢?”
“然后,就是天意。”
“天意,是咱们自个儿挣的。”赵七的话,没有人接。
黑夫下令撤营。河边的高坡不要了,退回后头一座更高的山。撤营的时候,卒子们把锅碗、干粮都背上山,能带的,一样没落。山上树密坡陡,只有一条路能上,那条路窄,只能容两人并行。黑夫把营扎在山腰,又把弩手集中起来。山腰的营扎在一块平地上,平地不大,够一百二十个人睡。平地前头是一道石坎,石坎后头能藏人。
先锋营有弩手。一百精锐里,也挑了弩手。挑弩手的时候,黑夫一个一个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眼睛,手稳的眼睛亮的才要。黑夫数了数,共二十七张弩。弩,是从死的同袍手里捡的,有的弩臂上,还有血。他把二十七张弩分成三队,一队在路口,一队在崖上,一队作后备。
“弩,够?”赵七问。
“二十七张,顶半个弩队了。”
“够顶用了。”
“够用,不够守山。”
“山上的箭,够?”
“弩箭,搬了一半上山。”
“够射几轮?”
“三轮箭,人就到山脚了。”
“三轮之后呢?”
“三轮之后,他们的人倒下一片,攻势就缓了。”
“缓了之后呢?”
“缓了之后,咱们再射。”他顿了顿,“弩是死的,人是活的。弩打完了,人还能退。”
项燕的兵来得快。第二日晌午,河对岸,烟尘起来了。烟尘是马队踏起来的,远远看去,像一堵黄墙压过来。黑夫站在崖上,看见对岸黑压压一片,旌旗蔽日。项燕的旗在最前头,又高又大,旗上一个,大大的“项”字。旗下黑压压的人头,一片一片数不清。
“项燕亲自来了。”景离说。
“看见了。”
“他们的弩也不少。”
“咱们的弩少,可咱们的弩准。”
“准,是练出来的。”
“他们要过河。”
“过不过得来,看他们的本事。”
“河,不是他们的河,是咱们的河。”
“河,是两边的河。”
“可咱们比他们熟。”
“熟,也挡不住三千人。”
“熟,能挡住三千人。”
项燕的兵没有马上过河。他们在对岸停下来,扎营架桥,又放下船。黑夫看着他们忙活,没有动。他看见对岸的兵列队,像梳头一样整齐,看见他们的旗一面接一面,从这头排到那头。
“他们过河要多久?”赵七问。
“架桥加渡船,半日到一日。”
“那咱们不趁他们过河的时候打?”
“打不动。他们过河的时候,箭多。”
“那咱们就干看着?”
“看着。等他们上了岸再说。”
“那咱们守得住?”
“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往山里退。”
“退进山里,粮从哪来?”
“山里有野菜,有水。”
“野菜顶不了几日。”
“顶一日,是一日。”
日落的时候,项燕的兵开始过河。河水被船搅浑了,日头沉下去,天黑下来。先头的船靠了岸,一队人爬上来,黑甲黑旗。走在最前的是一个黑脸的百将。他们上了岸,整队,往山脚下逼过来。队伍压得低,盾举在前头,一步一步往上推。
黑夫伏在路口的石后头,等。他数着楚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也听得见弩手们的呼吸。
“第一队弩手,准备。”他的声音不高,可崖上崖下都听得清。
弩手们拉开弩,箭搭上弦等着。弩弦绷紧的声音咔咔响,一声接一声,像柴火裂开。
楚军走到半山腰的路口。黑夫:“射。”
二十七张弩齐发,箭如飞蝗。楚军前排倒下一片,后头的人往后退,踩着倒下的人,一时乱了。有的人被箭钉在地上嚎叫,有的人丢了旗往回跑。
“第二队,换上。”
第二队弩手上前,又射一轮。这一轮楚军学乖了,前排举盾,箭射在盾上,叮当响,只倒下几个。楚军丢下一地尸首,退回山脚。
黑夫数了数,楚军倒下的,至少三十个。三十个,换咱们一根箭都没损。
“一轮三十个,三轮就是九十个。”赵七说。
“他们三千人,九十个,不算什么。”
“可他们上不来。”
“上不来,他们就会想别的法子。”
“想法子,也上不来。”
“想法子的人,比攻山的人难对付。”
果然到了夜里,楚军不再强攻山路,改从山后的崖底摸上来。崖底黑,楚军摸着崖壁一点一点往上爬,爬得慢可是多。黑夫早在崖上埋了一队弩手,崖底的人刚露头,箭就到了,又丢下十几个尸首,退回去。
一连三日,项燕的兵攻了三回,丢了一百多人,没有上得山。三回攻山,一回比一回凶,一回比一回死的多。山上的弩手换了一批又一批,手都磨破了。
第四日,项燕的兵不攻了。他们在山脚下扎营,围住了山不攻不退,就那么耗着。山下的火一夜一夜烧,山上的火,一夜一夜熄。山下的鼓一阵一阵擂,山上的鼓不擂。
“项燕不攻了。”景离说。
“他在等。”
“等咱们乱。”
“咱们不乱,他就白等。”
“可卒子们心里慌。”
“慌,是慌吃不上饭,不是慌打仗。”
“可饭也快没了。”
“没了,就打。”
“粮还有几日?”
“省着吃,还能撑五日。”他顿了顿,“水呢?”
“山上有泉水,够喝。”
“有水没粮,也熬不住。”
“五日之后呢?”
“五日之后,我们就得想办法。”
“五日,够项燕饿死咱们了。”
景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办法。”他的手在简上敲了敲,“这办法,险。”
“险,才是办法。”
“我遣人散布你已降楚的谣言。”
“谣言,是要骗楚军?”
“骗楚军,也骗秦军。”
“骗秦军做什么?”
“秦军里,有人盯着你。”
“谣言说你已经降了楚军,楚军就会以为你这座山是个空壳,他们就会派人来劝降。劝降的人一进山,咱们就能抓个活的,问出项燕的部署。”
“要是楚军不来劝降呢?”
“不来劝降,咱们也没亏。”
“可这谣言,要是传回秦军大营呢?”
“传回去也不怕。将军信你。”
“将军信我,别人不信。”
“别人不信,是别人的事。”
“要是那个人来夺我的兵权呢?”
“将军不会让他夺。”
“将军远。”
“你去办。”
“你就这么信我?”
“你是我的书吏。”
“书吏,也会骗人。”
“你不会。”
“我去办。”
景离当夜派了两个机灵的卒子,下山摸到楚军营外,散布谣言。两个卒子装成楚军的散兵,在营外跟楚军的哨兵搭话,说黑夫已经降了,愿意开山门。楚军营里果然乱了一阵,乱了一阵就平了,项燕的令压得住。这乱平之间,项燕的心思,咱们看不透。项燕派了一个说客上山来劝降。说客是个白面的文人,摇着一把扇。
说客走到半山腰,被黑夫的人按住,捆了押上山。说客吓得腿软,一路喊:“饶命,我是来说好话的。”黑夫:“说吧,项燕让你带什么话?”
“项燕说,你若降,封你做都尉。”
黑夫审他,问出项燕的兵力部署,又把他放回去,让他带话:“告诉项燕,黑夫不降。”
说客磕头谢恩,连滚带爬下了山。楚军知道黑夫不降,第二日又攻山。这一回楚军学精了,分三路,从山路、崖底,还有一路,从山侧的林子里摸。
这一回,黑夫的弩箭快用完了。山上的箭也快没了,弩手们把射过的箭一支一支捡回来,掰直了再用。
“弩箭还剩多少?”赵七问。
“还剩不到一百支。”
“一百支,够射几轮?”
“够射三轮。”
“三轮之后,楚军还有两千多人。”
“两千多人,也要上山。”
“他们上山,咱们就守不住。”
“守不住,也要守。”
“守不住,还守?”
“守到最后一个人,最后一个人,也要站着。”
“上山了呢?”
“上山了,就是刀对刀。”
“箭呢?”
“刀。”他拍了拍刀鞘,“刀在,人在。”
正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马蹄声,急得像擂鼓。一队秦军骑兵冲到山脚下,为首的是一个百将,穿着秦军的甲,举着秦军的旗。骑兵的马喷着粗气,马上的人,甲亮得刺眼。
“是秦军?”
“是秦军的旗。”赵七说。
“自己人?”
“是自己人。”
“自己人的马蹄声,这么急?”
景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是后方大营的百将,成虎。”
“成虎是谁?”
“王翦帐下的百将,管后方粮草的。”
“管粮草的,来夺我的兵权?”
“管粮草的,手里有人有马。”
“他来干什么?”
“他的马队停在山脚下,没有上来,在等你下去。”
“等我下去做什么?”
“交兵权。”
“他带的是谁的令?”
“他自己的令。他是百将他说话管用。”
“他不是王翦派的,是自己信了谣言,带人来的。”景离说。
“他们信谣言,不信我。”
“信谁,是谁的事。”
“我的事,是打仗。”
“可你,先得过了成虎这关。”
“将军呢?”
“将军在大营,离这儿远。成虎,先到了。”
“成虎带了多少人?”
“看着,五十骑兵。”
“五十骑兵,够干什么?”
“够夺一个屯长的兵权。”
“他敢吗?”
“他是百将,他敢。”
黑夫站在崖上,看着山下成虎的骑兵,又看着对面楚军的营,黑压压一片。他把刀从鞘里拔出一寸,又推回去拔出一寸,又推回去。前有楚军,后有自己人,来夺权。
“屯长,怎么办?”赵七问。
黑夫没有说话。风吹着他的衣角,他的手,按在刀上。山下,成虎的骑兵在叫喊,要黑夫下山交兵权,喊声一声比一声急。对面,楚军的营里,又响起了号角。黑夫最后说:“让成虎上来。”
“上来干什么?”
“上来看看,谁是屯长。”
“你真让他上来?”景离问。
“让他上来,他就知道谁是主。”
“让他上来。”他说。他不知道,成虎上山的时候,身后跟着五十骑兵,马背上驮着的不只是传令旗——还有王翦的密令,要他看住黑夫,若有异动,即刻拿下。
第78章 夜骑叩营,诱敌入伏
夜,黑夫巡完营,刚要睡,赵七急匆匆进来:“屯长,山下有马蹄声,奔咱们这儿来的。”
“多少人?”
“听着,几十骑。”
“旗呢?”
“秦军的旗。”
黑夫披上甲,出了帐。景离跟上来,压低声音:“半夜上山,来者不善。”
“善不善,见了才知道。”
“要不要,叫醒弩手?”
“叫醒了,他看咱们戒备,倒显得心虚。等他开口。”
山道口,火把照着一队人马,成虎上山的时候,身后跟着十个兵,都佩着刀。黑夫站在营前,没有让路。
成虎打量黑夫:“你就是黑夫?”
“是。”
“有人告你,降了楚军。”
“告我的人,见着我降了吗?”
“见没见着,是你的事。我奉令,收你兵权。”
“奉谁的令?”
“我的令。我是百将。”
“百将的令,管得着屯长?”
“管得着。兵权是军中的不是你的。”
“兵权,是我拿命换来的。”
“命?谁的命不是命?”
黑夫看着他,没有说话。火把的光,在两个人中间跳。成虎带来的十个兵,手都按在刀上。黑夫身后的卒子,也往前压了半步。他转身走进帐。帐角,那面旗卷着,旗杆上还缠着楚军的丝绦。黑夫解开丝绦,把旗抖开。旗,黑底,红边,一个“楚”字。旗角的血,已经发黑。
“认得吗?”
“楚军的旗。”
“这旗,是曲侯的。曲侯,是我杀的。那夜我摸进他的营,他贪杯,醉在屋里。我砍了他他倒下去还在喊项燕必报此仇。”
“你摸进曲侯的营,就为夺他一面旗?”
“旗,是顺手。命,是他自己送的。”
成虎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要是降了楚军,这旗,会在谁手里?曲侯,会是我杀的吗?”
“旗,可以捡。人,可以是假的。”
“那,这个呢?”
黑夫把曲侯的甲,也拎了出来。甲上还带着血迹,甲片缺了一块,是刀砍的。
成虎伸手,摸了摸那甲,又摸了摸旗,指腹在甲片上蹭了一下,沾了血。
“曲侯的甲,曲侯的旗,都在我手里。我黑夫要是降了楚军,这些东西,该在项燕手里。”
成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看旗又看看甲,指头在旗角的血上,搓了搓捻了捻,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他抬起头,说:“你,真没降?”
“降没降,你看我手底下的卒子,认不认我。”
黑夫回头,喊了一声:“兄弟们,百将要收我的兵权,你们说,交不交?”
营里的卒子呼啦围过来,站成一片。火把照着他们的脸,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都握着刀。刀,有的豁了口,有的卷了刃,都朝着成虎。
赵七:“百将,我们屯长杀楚军,夺楚旗,斩曲侯。这兵权,是打出来的。”
成虎看着那一片卒子,又看着黑夫,把甲放回黑夫手里。
“我,先退。可我的话搁在这儿。你要是真降了楚,我头一个来收你。”
“我等着。”
成虎带着兵下了山。他退到山脚下,没有走远,就地扎了个小营,盯着黑夫。营里的火生得亮像是在说我盯着你。
“成虎退了,可他没走。”景离朝山下努了努嘴。
“他盯着我。”
“盯着就盯着。他这一退,咱们倒能腾出手来了。”
“他要是回去,把谣言坐实了呢?”
“他坐不实。他亲眼见了旗,见了甲,见了卒子认你。他回去,反而会替你说一句公道话。”
“那他还盯?”
“他是百将,他说了退,不能空着手回去。”
“腾出手,做什么?”
“你忘了,咱们散布的谣言?”
“楚军,信了?”
“信了一半。项燕派的说客,被你赶回去了。可楚军的兵里传开了,说你的山门,虚掩着。”
“虚掩着?”
“虚掩着。咱们就让这扇门虚掩着。”
“你是说,诱他们进来?”
“诱他们进来。进了谷口,咱们关门。”
“关了谷口,他们三千人,能踏平咱们。”
“不是关谷口,是引他们进山里的死谷。”
“死谷?”
“这山里有一条死谷,谷口窄,谷里宽,两边是陡崖。他们进去了,滚石一下弩箭一下,三千人堵在里头,跑不出来。”
“死谷,你也敢引他们进?”
“死谷,是他们的死谷。咱们的人,从崖上走。”
“滚石,够?”
“谷口堆着,够填半个谷。”
黑夫听了,眼睛亮了:“你连这条谷都知道?”
“看地先看水,看水先看谷。这山我上来的第一天,就把谷摸清了。”
“怎么诱他们进谷?”
“夜里把山上的火灭了,留谷口一盏灯。他们以为那是暗号,会以为你要投楚军,开谷放他们进来。”
“项燕会信?”
“项燕不信。可他手下的百将,想立功。五百人进谷试探,出不了大事,这一功,有人抢着领。”
“五百人,不够。”
“是诱饵。先试你投不投,试出你投,他后头的大队,才会跟着进来。”
“那,大队进谷,怎么收?”
“灯在谷口,滚石也在谷口。进得来,出不去。”
“他们要是不上当?”
“不上当,咱们也没亏。火灭了灯留了,事儿就在谷口。”
“办。”
当夜。黑夫下令,山上的火全灭,只留谷口一盏灯。卒子们把火堆一个一个踩灭,火星子溅起来,又落下去。山黑下来,黑得像一口锅扣在头上。黑夫坐在崖上,背靠石头,看着那盏灯。灯影晃一下,他就看一眼。灯挂在一棵树上,风一吹晃悠悠。崖上,弩手们已经伏好,弩弦上都搭着箭,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风。
谷口,滚石堆了半人高,用草盖着。谷口两侧,各埋了五个人,一人手边一块石头。
山脚下成虎的营里看见了。成虎派人上山问:“你灭火干什么?”
“省柴。”
成虎的人下山回话。成虎将信将疑。
对面楚军的营里也看见了。楚军的哨兵爬上树,看见谷口一盏灯,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在打暗号。哨兵溜下树,一路跑回营,报给百将。
“黑夫降了?”
“灯在谷口,像是开门的意思。”
百将搓着手,来回走了两步:“抢这功,得趁黑。天亮,项将军的令就到了。”
他点了五百人,出营,扑向谷口。
五百人进了谷,谷口窄,一个接一个往里走。黑夫伏在崖上,数着。一个两个三个。数到一百,他摆了摆手,让弩手们再等。数到三百谷里的人,已经拉了长线。谷里黑,他们点了火把,火把照着谷壁,光秃秃的没有人。
走到谷中央,忽然头顶一声响,滚石从两边崖上砸下来,火把照见满天的石头和箭。石头砸在盾上,咚咚响,砸在人头上,闷响。火把掉在地上,滚出去,燎着了前头人的衣角。有人被砸倒,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踩上去,谷里乱作一团。
楚军乱了往谷口跑,谷口已经被乱石堵住了。乱石堆了半人多高,堵得严严实实。前头的人撞上去,又被后头的人挤着,贴在石堆上,动弹不得。
黑夫的人从两边崖上往下射箭,往下砸石头。五百人堵在谷里,进不得退不得,死了一大半,余下的跪在地上,缴了械。
黑夫站在崖上,喊:“项燕的兵听着,你们的百将呢?让他出来说话!”
谷里乱了一阵,有人抬头,喊:“百将被石头砸死了!”
“死了?那就没人领你们出去了。降,活。不降,填谷。”
谷里安静下来,只有喘气声。有人把兵器往地上一扔,叮当一声。有人还攥着矛,手在抖。黑夫没有再喊退后一步等。风从谷口灌上来,带着血腥气。
黑夫带人下谷清点。谷里,尸首叠着尸首,血水顺着石缝往下淌。楚军死伤三百多,余下一百多个,跪在地上抱着头。黑夫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靴底沾了血。
“绑了。”
卒子们把楚军绑了,押回山上。押到半路一个楚军腿软跪下磕头。黑夫伸手,把人拉起来:“起来走。到了山上,有饭。”
卒子们互相看了看,没说话。到了山上,黑夫让人把粟熬成粥,先给俘虏喝。俘虏端着碗,不敢喝。黑夫:“喝。喝了,才有力气走回去。”
一个俘虏问:“走回去?”
“放你们回去,给项燕带句话,这山,他上不来。”
第二日,项燕又派一千人马,再来攻山。这一回黑夫不用弩了,直接把谷口的乱石清出一条缝,让楚军看见谷里的尸首。
楚军看见那一谷的尸首,军心散了,项燕的令再压也压不住,退了。退得急,旗都扔了几面。
黑夫领着卒子下山追杀,追了三里。前头的楚军回身,拼了几下,被弩箭射回去。黑夫追到他们不敢回头,斩首百级才收兵。
首级,用绳子穿成一串,拖回山上。山道口,卒子们数着,数到一百,手都数酸了。黑夫站在一旁,看着。有卒子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接着数。数完了,黑夫说:“都累了,睡。明日,还有事。”
回到山上,景离拿简记功。简上,先记着这几日的仗:三日守山,楚军死伤过百。谷中一战,又填三百多。追杀出去,再斩百级。记到黑夫的名下,他顿了顿。
“斩首百级,按军功爵制,你该晋爵公士。”
“公士?”
“爵位最低的一级。可是,爵。”
“爵,管饭吃?”
“爵,管卒子们抬起头。”
“抬起头,靠的是仗,不是爵。”
“那,这功,还报不报?”
“报。”
“报了,爵就下来了。”
“爵下来,发给死伤的人。”
景离看着他提笔在简上一笔一笔写。写的是斩首百级黑夫晋爵公士。
黑夫:“爵不爵的,先放着。死的那三百多个楚军的尸首,挖坑埋了,别让野狗啃。”
“埋楚军?”
“埋的是人。”
“人,也是楚军。”
“楚军,也是人。”
景离没有接话,转身去传令。卒子们挖了一个大坑,把楚军的尸首一个一个抬进去,摆正了盖土。埋完,天已经黑了。
“你不先接了这爵?”景离问。
“接不接,都是你记的。埋尸,是我的事。”
景离没有接话。他在简上又记了一笔。
山下成虎的营里,看见了这一仗。成虎派人上山传话:“黑夫斩首百级,我成虎佩服。这兵权,我不收了。”
来的人,还牵来一匹牲口,驮着两袋粟:“百将说,山上的粮,省着吃,这是他的。”
“替我谢百将。”
来的人又说:“百将还说了,想上山,看看那条谷。”
“让他来。”
第二日成虎上山站在谷口看了半天没说话。他数了数埋人的坑,又抬头看了看崖,这才开口。下山的路上,他对随从说了一句:“这山,是座刀山。”
那人走了。卒子们把粟卸下来,谷里,多了两袋粮。
“成虎这是认了你。”景离说。
“他认的不是我,是那一谷的尸首。”
“尸首,也能让人服气。”
“服气,是一时的。要让成虎服你,得再打一仗。”
“那,就再打。”
风吹过山谷,谷里的血味还没散。黑夫站在崖上,看着山下楚军退去的方向。
“项燕,会再来的。”
“会来。他丢了一个谷,会换个法子。”
“换个法子,也绕不过这条谷。”
“绕不过,就来硬的。”
“换法子,咱们也换。”
“灯,还留谷口吗?”
“留。他要是再来,灯还在。”
“来了,再打。打完,还有下一仗。”
“那就打到项燕不敢来。”
黑夫说完转身往营里走。那盏灯,还挂在谷口的树上。灯下,没有楚军。
那盏灯,还挂在谷口的树上。灯下,没有楚军。黑夫不知道,就在那盏灯晃了第三夜的时候,项燕亲自来了。他没有带兵,只带了一个亲随,站在山脚下,看了那盏灯一夜。天亮时他对亲随说了一句话:“这灯,不是引降的。是引我死的。”
第79章 辞爵让功,立营黑字
晋爵的文书,是第三日晌午到的。头一日,消息先到了:有人斩首百级,王翦要升他的爵。营里的卒子,一夜没睡好,都在等。那日,黑夫把楚军那面旗,重新钉在营门上。
王翦帐下的小吏,骑着马,翻过两道岭,才找到这座山。马累得直打响鼻,小吏也累得,下了马,腿先软了一下。他抖了抖袍子上的土,问:“谁是黑夫?”
“我。”
“升爵,公士。这是文书,这是印。”他从怀里掏出一方小印,又掏出卷着的竹简,递给黑夫。印是铜的不大方方正正。竹简卷得紧系着绳。
黑夫没有接。营门口的卒子,都看着。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没人答。
“接啊。”小吏说。
“我接着,这爵,就不是我的了。”
小吏愣住:“什么意思?”
“这爵,是斩首百级换的。百级,不是我一个人砍的。”
景离在一旁,替他接了文书和印,又替他谢过小吏。小吏走的时候,回头看了看黑夫,说了句:“王将军,等着你的捷报。”
“捷报,有。尸首,也有。”
小吏一愣翻身上马走了。景离把文书卷好,收进怀里,又把印翻过来,看了一遍:“公士印,黑夫。你该收着。”
“收着做什么?”
“升了爵,日后能领俸,能分田。”
“领俸,分田,都是活人的事。死的人,领不了。”
“死的人,有抚恤。”
“抚恤,谁发?发的够不够?我砍一百个首级,升一个公士。我手底下死了的人,谁来给他们升爵?”
景离没有说话。他把印放在石头上,又把文书展开,看了一会儿。文书上字一列一列是官样文章。他看了半天,说:“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你刚才也听见了。”
“阵亡的,一个一个,查出来。石头赵老四张二狗,还有那个我没记住名字的,新兵他家住哪,家里还有谁。”
“查这个,做什么?”
“爵,我不升了。这功折成钱折成粮分给他们的家。”
“粮,从哪儿来?”
“我的俸。我不领,折成粮。”
“你的俸,没多少。”
“没多少,也是一份。”
“军功爵,是按你的斩首记的。你让出去,没有先例。”
“没有先例,就从我这里,开个例。”
“开了例,往后,人人都学你,军功,还怎么记?”
“军功,记在死人身上,还是记在活人身上?”
“记功,记的是斩首。”
“斩首,是活人砍的。死了的,砍不动了。”
“那,军功,就乱了。”
“乱不了。仗该怎么打还怎么打。”
景离看着他,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我记。”
景离真的去查了。他翻行军笔记,翻阵亡册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对过去。阵亡的人里,有先锋营的老卒,有百人队的新兵。他把他们的名字,家住哪,家里几口人,都写在一卷新简上。
查到一个,他就用炭笔在简尾点一个点。点,越点越多。简,越写越长。写到半夜,火盆里的炭,灭了一回,他又续上一回。黑夫坐在他旁边,不说话。他看着景离的笔在简上一划一划。他不认得字,可他认得那些,是活生生的人。
赵七给他端来一碗水,他没接,只说了句:“放下。”眼睛,没离开简。
查到石头的时候,景离顿住了。他放下笔把那卷简,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了,他把简,递给黑夫:“你,看看。”
“我不识字。”
“那,我说,你听。”
他一个一个,念给黑夫听。念到“石头”两个字,两个人,都安静了。
“石头,淮水边的人家,家里,一个老娘。”
“石头,是我看着淹死的。他的甲在我那儿,我还没送回去。”
“甲,留着?”
“留着。等他娘百年甲跟人一起埋。”
“你是说,甲,算作他,回家?”
“甲在,人在。甲回去,就当人回去了。”
“他娘的岁数,不小了。”
“不小了。白发送黑发。”
“那,他的那份,多给些?”
“多给。他是被水卷走的。”
“卷走的时候,他还年轻。”
“年轻,也回不来了。”
景离没有再问。火哔剥响着。
“那,你的爵,还是留着。”景离说。
“留着?”
“你的爵留着,你的俸,分给石头他娘。爵,是你的名。俸,是石头的命换的。”
黑夫想了想,说:“行。”
“那,阵亡的其余人,按名册,各分一份。”
“赵老四,家里几口人?”
“一个婆娘,两个小的。”
“张二狗呢?”
“爹娘,都在。还有个妹妹,没出嫁。”
“那个新兵,没记住名字的?”
“叫豆子,上头一个哥,下头一个弟。他,是最小的。”
“最小的,也死在头里。”
“分。一个都不能漏。”
“漏不了。我记的东西,漏不了。”
“你记的,不止是名字。”
“还记什么?”
“你记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记着。石头,是水卷的。赵老四,是箭穿的。张二狗,是刀砍的。豆子,是烟火呛的。”
“都记着。”
“忘了谁,谁,就白死了。”
夜里,黑夫坐在火边,把石头那块木牌,翻出来。木牌上,刻着一道横。那是他刻的,他不识字,只刻了一道横,算是石头的记号。
木牌,是他在河边,用捡来的木片削的。削了一夜手磨出泡。那一道横他刻了又刻怕刻浅了水一泡就没了。
赵七走过来,看见那木牌:“石头?他娘,有人送信去吗?”
“景离派人了。粮,也送了。”
“送了,他娘,能吃几顿饱饭。”
“粮,是送到人手里的吗?”
“景离派的,是营里的人,认得石头他娘的门。”
“认得门,就好。别让粮,落到旁人手里。”
“不会。景离记了册子,送一份画一道。”
“送到谁手里,画一道。送不到的也画一道画个叉。”
“叉?”
“送不到的,记下,回头,再送。”
景离在旁,接了一句:“画叉的,我数着。一个叉,就是一个人,没见到粮。”
“几顿饱饭,顶不了一个儿子。”
赵七没有再说话。他挨着黑夫坐下,看着火。卒子们议论:“屯长把爵,分给阵亡的了。”
一个接话:“咱死了,也有人管。”
第二日,王翦的使者又来了。这一回,来的不是小吏,是一个都尉。都尉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兵,还牵着一面旗。旗卷着看不到字。
都尉下马甲擦得锃亮。他环顾了一圈,看了看这山,看了看山口的营,又看了看黑夫:“你就是,斩了曲侯,又斩首百级的黑夫?”
“是。”
“黑夫,上前接令。”
黑夫上前。
都尉展开一道竹简,念:“王翦令:黑夫,斩首百级,晋公士。今命黑夫为屯长,统百人。百人,即黑夫所率之卒。命其驻涡河,守要地。”
念到“屯长”两个字的时候,营门口的卒子,呼啦,都站直了。
都尉念完,把竹简递给黑夫。
黑夫接过来,没有看。
“你不看看?”
“我不识字。”
都尉愣了一下:“你不识字,怎么当的屯长?”
“屯长,靠的不是认字,是认人。”
都尉又愣了一下,笑了:“有意思。我回去得把这话,告诉王将军。”
“将军,该听的是仗,不是话。”
都尉收了笑,看着黑夫,半天,说:“你这人,心里,有杆秤。”
都尉带来的那面旗,递给黑夫:“这旗,是你的屯旗。旗上是你的姓黑。”
黑夫接过旗。旗,黑底,黑字,一个“黑”字。和黑夫的名字,一样。黑夫看了那字半天:“黑,是我的姓。”
“认得?”
“它长在我脸上。”
“王将军说了,你这支百人,叫黑字营。”
“黑字营。”
“黑字营,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有事,直接报王将军。”
“直接报将军?”
“直接报。这是王将军给你的脸。”
黑夫握着旗杆,没有说话。风,把旗吹开,黑底上一个“黑”字,猎猎响。
“旗上,是王将军亲自提的字。”
“替我,谢将军。”
“谢,要当面谢。王将军说了,你交接完,去大营一趟。”
“什么时候去?”
“明日。你营里的事,交给副手。”
“我营里,没有副手。”
“那就,交代一个。”
都尉走了。黑夫把旗,插在营门口。旗,和那面楚军曲侯的旗,并排立着。一面是夺来的,一面是自己的。
卒子们围过来,看那面新旗。有人伸手想摸又缩回去。赵七:“黑字营。往后,咱们就是黑字营的人。”
一个老卒:“黑字营,黑字营。屯长姓黑旗也黑连心都是黑的。”
另一个卒子接话:“心黑,是对楚军黑。”
卒子们,笑了一阵。
黑夫没有笑。他看了看那面旗,又看了看谷口。有人低声道:“黑字营,这名硬。”
一个卒子问:“屯长,咱们的旗,跟楚军的旗,并排插?”
“楚军的旗,是夺来的,插这儿,给项燕看。咱们的旗插这儿,给咱们自己看。”
一个卒子又问:“那,楚军看见咱们插楚旗,不生气?”
“气,是他们的。旗,是咱们的。”
景离走过来,站在旗底下,抬头看了看:“黑字营。这,是你的了。”
“不是我的,是这百来号人的。”
“百来号人,认你。这,就是你的。”
“认我,是把命交给我了。”
“命,交给你,你得还他们一条活路。”
“活路,不是给的,是打的。”
“带他们,活下去。你,想好了怎么带?”
“想好了。”
“怎么带?”
“仗,打真的。饭,吃热的。死,埋直的。”
“还有呢?”
“粮,分匀的。功,记明的。伤,抬回来的。”
“记功,我在行。”
“记功,别记漏了。活着的人,也记。”
景离看着他,没有接话。过了很久,他才说:“黑夫,你这样的人,该当将军。”
“当将军,先得当活人。”
“你,重义轻爵。这份心,是当将军的料。”
“料,得用血浇。”
“那就,浇。”
“浇了血,人,就长在这山上了。”
“长在这儿,就守这儿。”
“将军,也是从屯长来的。”
“屯长,是将军的第一步。”
“踩实了,再走。”
黑夫站在旗下,影子,拉得很长。
景离没有走。他看着那面新旗,又看了看黑夫,说:“王将军让你去大营,你,去不去?”
“去。”
“屯长,你去大营,营,谁看着?”赵七问。
“你看着。”
“我看着?”
“你看着。弩,别松。谷口,别开。楚军来了先守别接仗等我回来。”
“等你回来?”
“等我回来。你守不住,就退。退进山里,等我回来。人,比山要紧。”
“山里,没有粮。”
“山里,有野菜,有水。先活,再等。”
“活?”
“活。”
赵七把话咽了回去。
“去,见将军,说什么?”景离问。
“谢他,给这支人,一个名字。”
“然后呢?”
“然后,回来,守涡河。”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项燕,过不了河。”
“过不了河,河,就是你的了。”
“河,不是我的。河,是活着的人的。”
“那,河,是谁的?”
“河,是死在这河里的人的。”
景离没接话。
风,又吹起来。两面旗一面楚一面黑并排响着。
黑夫伸手,碰了碰那面黑旗的旗角,说:“明日起,这支人,有名有姓了。”
“有名,就有魂。”
“有魂,就守得住。”
黑夫说完,转身。他站在风口处,衣角被风扯着。山下的火把连成线,那是大营的方向。他看了很久。天边露出一线白。该走了。他回身进帐。灯还亮着。他吹了吹灯,火苗跳了一下,帐里暗下来。他合上眼没有睡意,睁着眼等天亮。数着更声一声两声三声。又过了不知多久,天光照进帐来。他起身,把甲系紧。门外的马嘶了一声。
他起身,把甲系紧。门外的马嘶了一声。他不知道,就在他系甲的这一刻,王翦的中军帐里,又收到了一封咸阳密函。密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样:查黑夫。
第80章 谒帅领赏,名震涡河
山口的哨,先看见了他。唿哨一声,传进营里。黑夫从大营回来,是第四日傍晚。马的嘴上起了白沫。黑夫下马站定,先把手按在刀上,才进营。他骑的马,是大营牵回来的,马背上驮着一捆箭,一袋盐,还有一卷新的军令。
赵七迎上去,接过缰绳:“见着将军了?”
“见着了。”
“大营,什么样?”
“大营,人多。帐,一排一排。将军的帐在最中间最大。”
“你,怕不怕?”
“怕。见将军,不怕是假的。可将军,没架子。”
“将军,什么样?”
“须发,半白。说话,慢。可他看人的时候,眼睛,能看进人骨头里。”
“你,在将军帐里,待了多久?”
“不长。可他说话的时候,帐里,没有别人。”
“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他说涡河是个硬骨头。咬得动黑字营就是牙。”
“牙,也得有人,拿着啃。”
“牙,是咱们。手,是将军。”
“那,将军,对你,说了什么要紧的?”
“要紧的,就那两句。剩下的,是将军自己说的。他说兵不在多在带兵的肯不肯拿命护着兵。”
赵七,不说话了。
“将军说的两件事:一,涡河,交给黑字营。二粮草军械按月拨。”
“将军,没提别的?”
“提了。他说,涡河这地方,卡着楚军往北的路。守住它项燕就得绕道。”
“守得住?”
“守不住,也得守。黑字营,是将军给的名字,不能丢。”
“不能丢。”
“不能丢。”
“这是好事。”
“好事,得拿命换。”
“粮草军械,按月拨。这是将军把黑字营,当嫡系了。”景离说。
“嫡系,是拿仗换的,不是拿嘴换的。”
“那,咱们,拿什么立住?”
“拿一场像样的仗。将军还说项燕,迟早要再打涡河。”
“将军,信咱们?”赵七问。
“信。他把涡河,整个交给咱们,就是信。”
“那,咱们,拿什么还?”
“拿守。守住涡河,就是还。”
夜里,黑夫把营里的人,都叫到火边。一百多号人,围了一圈。火烧得旺照着每个人的脸。黑夫清了清嗓子,站在那里,先看了看每一个人,才开口。
“从今往后,黑字营,不是一个屯,是一支队。队里,要有人管。”
卒子们,都看着他。没有人出声。黑夫:“管的人,我点了三个。”
“陈九,上前。”
陈九从人堆里走出来。他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楚军那边带过来的。他站到火边,没有说话。
黑夫看着他的眼睛,又看了看他的手。陈九的手指节粗指腹上有茧。那是常年画地,磨出来的。
“你画图,画得准。”
“眼睛看过的东西,手,记得住。”
“陈九,懂楚军的哨,懂楚军的路,懂楚军的规矩。从今往后,他是斥候长。”
陈九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话。
“斥候长,管的,是咱们的眼睛和耳朵。他说往东,别往西。”
“我,我是个降卒。”
“你降的是楚军,跟我打的是楚军。你画的图你认的哨,救了全营的命。从今往后,你就是黑字营的斥候长。”
陈九低下头,说:“谢屯长。”
他退后一步,站进黑夫身后。火把他的影子和黑夫的拉在一起。
“常满,上前。”
常满从人堆里走出来。他是先锋营的老卒,年纪最大,脸上有风霜,一条腿,走起路来有点跛,那是旧伤。他走到火边,先朝黑夫拱了拱手,又朝卒子们,点了点头。
“先锋营的老底子。屯长当伍长的时候,我就跟着他。”
有卒子,认得他,喊了一声:“满叔。”
“常满,跟着我从先锋营活下来的。他认得每一个人的脸,记得每一个人的名。从今往后,他是伍长。”
“屯长,我这条腿,跑不快。”
“伍长,不用跑得快,要用得准。你认人你分粮,你看着兄弟们的后背。”
“我记下了。”
他转向卒子们,一个一个,看了过去:“黑蛋,你娘的眼睛,是左眼不好。铁柱你家的牛是条黄牛。”
卒子们,都愣了。
“记人,记家,记牛,是我在先锋营,就练出来的。人认得全才带得动。”
“景离,上前。”
景离走出来,手里还夹着那卷简。
“景离,是军正署的书吏。他记功记过记粮记命。从今往后,他是咱们的谋士。”
“谋士,不敢当。我认字认地认人。”
“你认的,还有一样。”
“什么?”
“人心。”
景离怔了一下,没有接话。
“认字,认地,认人,这就是谋士。”
“屯长,你把三样,都压在我身上,不怕压塌?”
“塌不了。你有简有笔有我。”
景离,怔住。
火,噼啪响了一声。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
“从今往后,黑字营的规矩,三条。”黑夫伸出三根手指。
“一,哨,三班轮。夜里哨上的眼睛不许闭。”
“二,号,听金听鼓。金声,是收。鼓声,是进。谁误了号,军法处置。”
“三,粮,按人头分。功过,记在简上。到月按功领赏按过受罚。”
有卒子问:“赏,赏什么?”
“赏粮,赏布,赏爵。打出来的,都有份。”
有卒子又问:“罚,罚到哪?”
“罚到,谁也不敢误号。”
卒子们,都竖起耳朵听。
“屯长,犯了错,怎么罚?”常满问。
“轻的,罚粮。重的,打军棍。临阵脱逃的,砍头。”
卒子们,有人咽了口唾沫。
“规矩,是给活人立的。守得住规矩,才守得住命。”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不是要你们怕我。是要你们,活着。”
卒子们,散了。三三两两回帐躺下。营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火还在烧。
第二日起黑字营开始操练。天不亮,营里就有人起来了。陈九带着几个斥候,每天天不亮就下山,摸楚军的哨,画楚军的路。回来的时候,他的鞋,总是湿的。他带回来的简上,画着河画着林子,画着楚军的营。他画完把简递给黑夫。黑夫不识字,可看得懂图。
常满管着百来号人,编成十人一什,数人头练列队。练队列,常满不喊口令,只喊名字。喊到谁,谁答一声。谁站错,他就走过去,把人,拨到该站的地方。
景离管着账,管着功过管着粮。他立了一个规矩:出操,报数。谁到了,画一道。谁没到,画一个圈。圈的账月底一起算。
黑夫自己,盯着弩手。二十七张弩,他一张一张,过手。弩弦松的,换。弩臂裂的,补。他把每张弩的弦,上了油拉了三回试松紧。他还教卒子们射箭的时候屏住气瞄准了再放。有卒子,手抖,他就走过去,按住那人的肩:“手抖,是因为心里没数。心里有数,手就稳。”
练了五日弩手们的手稳了。靶,是陈九用草扎的,插在山口外。箭一支一支钻进草靶。第五日的夜里,陈九回来,身上带着露水,脸色却不好。
“屯长,楚军,动了。”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夜。
“你跑回来的?”
“跑回来的。路上,没歇。”
“先喝口水。”陈九接过水,灌了一口,才接着报。
“多少人?”
“一队,看着,百把人,还有几十匹马。夜里摸黑顺河沿往咱们这儿来。”
“马,在哪儿?”
“马,在河沿后头,拴着。人,先摸上来。”
“马,是接应的。偷成了,骑着跑。偷不成,也骑着跑。”
“那,马,也拦?”景离问。
“拦。弩手分出一半,盯着河沿后头的马。”
“人,和马,都堵?”
“都堵。一个,都别放回去。”
“百把人,夜里来,想干什么?”
“想偷营。他们以为,咱们得了军令,会松懈。”
“领兵的,是个什么人?”
“是个军候。老楚兵带兵有点章法。”
“军候的兵,夜里行军,火把,压得低。这是老兵的规矩。”
“屯长,眼毒。”
“毒,是被打出来的。”
“楚军这回来的,是探路的。探路的,贼精。咱们得防着他后头才是真的。”景离说。
“防。哨,加一班。”
“加一班,人就少了。”
“少睡,不少命。”
“他们算错了。”
“楚军夜里偷营,是试探。咱们,打不打?”景离问。
“打。”
“打,怎么打?”
“他们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们摸黑来,咱们,在路上等他们。”
黑夫连夜,把弩手调上山口。又让陈九,带着几个斥候,摸到河沿,等着楚军。
“楚军夜里偷营,图的是快。他们从河沿来,退路,也在河沿。堵住两头,他们就跑不了。”景离说。
“河沿,堵得住?”
“河沿窄,只容两人并行。两头一堵中间的,就是瓮里的。”
“瓮里的,也得防着,他破瓮。”
“破瓮,得有锤。他,没带锤。”
“那就,收瓮。”
下半夜,楚军到了。他们摸黑顺河沿,一步步往山口来。火把压得低光只照着脚前的路。走在最前头的是个探路的走走停停听一听。
黑夫伏在山口,等着。他数着楚军的脚步声。一二三。数到一百,楚军的前队,进了山口。他数数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身后的弩手,都屏着气。
“射。”
二十七张弩,齐发。火把照见的楚军,一排倒下去。弩弦,咔咔响。箭嗖嗖地钻进黑里。楚军乱了丢了火把往后退。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挤在河沿上。
“鼓。”
鼓声一响,黑字营的卒子,从两边冲出来,截住楚军退路。冲在最前头的,是常满。他一条腿跛,可手里的刀,举得最高。
楚军被堵在河沿,进不得退不得。有人想泅水,被弩箭,钉在水里。
这一仗,打到大半夜。楚军退了三回,又摸回来两回,都被弩箭,堵了回去。天亮的时候,清点,楚军丢下一百多具尸首,跑了。黑字营伤了三个,没有一个死的。黑夫没有睡。他沿着山口走了一圈,查了一遍哨,才回营。回营的时候天已经透亮。他站在帐门口,看了那面黑旗一眼。黑旗在山口还挂着。
常满带着人,把楚军的尸首,拖到河沿,扔进河里。黑夫看着,没有说话。
河水一时都浑了。没有人说话。这一仗打得快,可谁也没觉得,快是轻巧。
景离过来,说:“斩首,能数出来的,三十。其余的,让水冲走了。”
“伤的呢?”
“伤了三个。一个,箭穿了大腿。两个刀口在胳膊上。都不重。”
“伤药,够?”
“够。从大营带回来的。”
“药,紧着伤的人用。”
“紧着用。”
“三十个,够了。”
“这一仗,黑字营,一百多人,打退一百多楚军,斩首三十。这话传出去涡河两岸,都要知道黑字营。”
“记功。斩首的,记上。伤了箭的,记上。守哨的,记上。”
“都记。”
“记全了,别漏。”
“知道黑字营,是好事。项燕,也就知道了。”
“项燕知道,会派更多的人来。”
“来,就打。”
“打了这一仗,涡河两岸,都知道黑字营了。”
“知道,是名。守住,是实。”
“名,也要。实,也要。”
“实,要紧。”
风吹过河沿,河水,带着血腥气,往下游流。黑夫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流去的方向。
“这一仗,打得快。”
“快,是因为人齐,号准,哨灵。”
“人齐,号准,哨灵,靠的是规矩。”
“规矩,是你立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规矩,立给活人守。”
“那,死的人呢?”
“死的人,记在简上,记在心上。规矩替他们守着活人。”
景离没有再说话。他转身,回了帐。黑夫还站在河边。山口那面黑旗,被风扯着,猎猎地响。
山口那面黑旗,被风扯着,猎猎地响。景离转身回了帐。黑夫还站在河边。他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河边的这一刻,项燕的先锋官已经点齐了两千人。这一回,项燕不要探路,不要试探——他要的是,把黑字营,连根拔了。
第81章 名动楚营,反擒刺客
黑字营的名声,是七天之内传出去的,先传到对岸的楚军营,再传到项燕的耳朵里。传话的人是这么说的:涡河边有个黑字营,百把人,斩了三十个楚军,一个没伤。
传话的人,是溃回来的楚军,他说完,头压得低低的。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
项燕听了,没有发火。他手里捏着一块玉,转了三圈才放下。
项燕心里清楚,涡河那道口子,是他往北的一扇门,如今被黑夫拿身子堵上了。
“黑夫?”
“是。先锋营出来的,王翦新封的屯长。”帐下的人说。
“一个屯长,能斩三十个,还能全身而退?”
“他手底下,有个会画图的降卒,有个认人的老卒,还有个书吏,管着账。”
“会画图的,是陈家渡那个?”
“是。他原是我军送粮的,后来投了黑夫。”
“一个送粮的,都能反。这涡河,是要乱的。”
“是。他画图画得准哨摸得清。”
项燕把那块玉又捏起来,指腹磨着玉上的纹。
“百把人,杀我三十个兵,还夺了我的旗,占了我的谷。这个黑夫,是个祸害。”
他顿了顿,说:“叫阿福来。”
帐下的人应了一声,退出去。
项燕走到帐口,站了一会儿。夜色,把涡河吞了。
阿福,是项氏的家奴。项家养他,养了二十年。他夜里走路,脚不沾灰,杀人的时候,脸上不带相。他原是项氏田庄里的孤儿,五岁起被项家收进府里,学刀学弩,学在夜里看东西。项家的老仆同他说过一句话:家奴,是主家的刀。刀,不能有鞘。阿福记住了。
阿福来的时候,低着头,站在帐下。
“涡河边,有个屯长,叫黑夫。我要他,活不过这个月。”项燕说。
“是。”
“他身边,有个会画图的降卒,有个认人的老卒,还有个书吏。你要绕开他们,只取黑夫。”
“是。”
“那个会画图的,叫陈九。别伤他留着兴许还能用。”
“是。”
阿福出了帐,没有带兵。他只带了一把短刀,一把弩,还有一包干粮,往涡河的方向去了。
走的时候,天还亮着。他顺着官道走了一段,就拐进林子。林子里有一条小路,通涡河。天黑下来的时候,他已经离涡河只剩半日的路。
他找了一棵大树,靠着坐下,拿出干粮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他没有生火等着等更深再动身。
黑夫这边,第七日的夜里,陈九摸黑回营,脸色不好。
“屯长,楚军营里,少了一个人。”
“少了谁?”
“项氏的一个家奴。他平时不露脸,可夜里,总在项燕帐外头站岗。今儿个,没见他露脸。”
“一个家奴,不见了,你急什么?”
“项氏的家奴,养的,是杀人的。他不见了,不是回老家。”
黑夫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一下。
“你是说,项燕,派他来杀屯长?”景离问。
“八成是。”
“他来杀我,是从河里来,还是从山上来?”
“水路,他熟。夜里,他能从河底潜过来。”
“那,咱们,就在岸上,等他。”
“等他?怎么等?”景离问。
“夜里,我在帐里,点着灯。他来了看见灯就知道我在。”
“那是,拿命等他。”
“不是拿命,是拿鱼饵。”
黑夫的意思是,让景离穿他的甲,坐在帐里的灯下,扮他,黑夫自己藏在帐后头。
他让陈九在河沿埋了两个人,听水响;又让常满带十个卒子守在山口。真出了事山口一堵,刺客就是瓮里的。
陈九带人,在河沿挑了个草深的地方趴下,草没到脖子。他听着水响,一有动静,就学一声苇鸡叫。河静着,苇鸡叫了三声,又停了。陈九把耳朵贴着地。水声,由远及近。
常满带十个卒子守在山口,把人分两拨,一拨盯着河沿,一拨盯着山口。他挨个拍了每个人的肩,说:“都醒着。”十个卒子都趴在山口两边的草里。夜黑,他们睁着眼。
“我扮你?”景离问。
“你身形,和我差不多。灯下隔着几步他看不清。”
“他要是看清了呢?”
“看清了,你就喊。我就在后头。”
“这一刀,要是扎在我身上呢?”
“扎在你身上,我拿他,还你一命。”
“那,万一,他不上钩呢?”
“他不上钩,咱们,就白等一夜。值。”
“你拿我,当饵,拿这一营,当网。”
“是。”
“那你,这一夜,在哪儿?”
“帐后。离你,一臂。”
“一臂,够不着,刀,先到。”
“够不着,我,就扑。”
景离看着黑夫,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黑夫的甲前,拿起那身甲,掂了掂。甲片碰着甲片,响了一声。
“我穿。”
他穿上那身甲。甲重,压得他肩膀沉了沉。他伸手,摸了摸身上的甲片。
“甲,是凉的。”
“穿上,就不凉了。”
“你穿过,你说了算。”
当夜,营里比往常安静,火压低了,哨都换成了老兵,连河沿的苇丛里都趴着人。帐里的灯亮着。景离穿着黑夫的甲,坐在灯下,翻着一卷简。灯把影子投在帐壁上,大大的,像一个人。
黑夫藏在帐后头,贴着帐布,手里握着刀,刀没有出鞘。夜深了,帐外的火烧得只剩一堆红炭,偶尔爆一声。远处涡河的水声低低的一阵一阵。黑夫贴着帐布,能闻见河风里带过来的湿气。他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一百,又从头数。帐里的灯芯爆了一下,景离翻简的手停了一停,又翻过去。他翻了一页,没有抬头。
后半夜,帐外有风声,风卷着几片草叶,滚过帐角。
黑夫听见,帐布动了一下。
然后,一柄刀从帐布缝里捅了进来,刀尖擦着景离的肩,扎在灯座上。灯晃了一下,没有灭。景离的肩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他没有动,手仍按着那卷简。
黑夫在帐后,听见刀尖扎进木头的声响。他握刀的手紧了紧,又松开。
“谁?!”
帐布被划开,一个人钻了进来。他动作很快,一进来,就朝景离扑过去。
黑夫从帐后撞开帐布,扑了过去。那人听见声响,回头,刀已经来不及收。
黑夫一掌劈在那人的腕上,刀脱手,掉在地上。黑夫趁势一脚踹在那人膝弯,那人跪下还想挣。黑夫用膝盖压住他的背,伸手按住他的后颈。
陈九从帐外冲进来,手里拿着一根绳。
“绑了。”
陈九把人绑了,押到火边。
刺客是个黑瘦的男人,下巴尖,眼睛却亮。被绑着,他一声不吭。
景离过去,搜他的身,搜出一把短刀,一把弩,弩上上了弦,还有一块腰牌,木的,上头刻着一个“项”字。
“项氏家奴,腰牌,做不得假。”
“是项燕的人,没错。”
“项燕,派你来杀我?”黑夫问。
“是。”
“你杀不了我。”
“杀了,是命。杀不了,也是命。”
“你这条命,项燕,买定了?”
“项家养我二十年。二十年一天一天算下来这条命早就是项家的。”
“项家养你,是拿你,当刀。刀用完是要收回去的。”
“收回去,也是我的命。”
“你替项家,杀了多少人?”
“记不清了。”
“那些人,可有,欠你命的?”
刺客没有说话。
“你欠项家的,是养命之恩。项家欠你的,是一条条,你替他杀的命。这笔账,你算过?”
“奴,不记账。”
“不记账,那就,白活二十年。”
“刀,也有,想歇的时候。你可想过,不替项家杀人的日子?”
“没想过。”
“那,这一夜,想一想。”
“他嘴里,撬不出字。”景离说。
“撬不出,就不撬。”
火映着他的脸。他蹲下去,看着刺客的眼睛。
“你姓什么?”
“项家的奴,没有姓。”
“那你,总有个名。”
“阿福。”
“阿福。项家养你二十年,你替项家杀人。我问你一句话。”
“问。”
“项燕,让你杀我,是怕我坏他的事。他要办的那件事,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项燕让你杀我,却不告诉你为什么?”
“奴,不问主家的事。”
“你这条命,都卖给项家了。可项燕,连要办什么,都不告诉你。”
刺客没有说话。
“你回去,告诉项燕,就说,黑夫,没死。”
“你不杀我?”
“我杀你,项燕,再派一个。我放你回去,你就知道黑夫,不是项燕说的那种人。”
刺客沉默了很久。
“陈九,放了他。”
陈九解开了绳子。
刺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绳子勒过的地方,两道红印。他走到帐口,又停住。
“黑夫,你是个好人。可好人,挡不住项燕的兵。”
“挡不挡得住,你回去,就知道了。”
“你,是不是,知道项燕,要断秦军的粮道?”
黑夫愣了一下。
“断粮道?”
“项燕,往西边,派了一队兵,去截秦军运粮的路。他怕你把这事报给王翦。”
“那队兵,多少人?”
“多少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走的是西边那条道。秦军的粮从那边往前线送。”
“你,还知道什么?”
“项燕说,断了粮,秦军,不战自乱。”
“他倒是,算得准。”
他蹲下去,把刺客的腰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断粮道,断的是,前线的命。”
“也是,黑字营的命。”景离说。
“所以,更不能让他,断成。”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黑夫问。
“你放了我。我欠你一条命。”
“你,不是项家的奴吗?”
“我是项家的奴。可我也,欠你一条命。”
刺客说完钻进夜色走了。风把帐口吹开,又合上。火映着刺客消失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
“他说的是真的?”景离问。
“粮道的事,编,编不出来。他一个家奴编这个图什么?”
“那,他回去,项燕,会饶他?”
“他回不回得去,是他的命。咱们得把粮道的事当回事。”
火边,只剩下黑夫、景离和陈九。
“断粮道。项燕,好大的手笔。”
“粮道一断,前线的秦军,都要饿肚子。”
“那,咱们怎么办?”
“明早,我去见王翦。”
“你去?这一趟来回又要几日。”
“这一趟,来回,少说,四五日。可粮道,是十万大军的嘴。”
“那,涡河呢?”
“涡河,留给常满。他认人守营稳。”
“楚军,要是趁你不在,来打呢?”
“来打,他就守。守不住,退进山。等我回来,再夺。”
“你走,我留下?”
“你留下,帮我看着涡河。粮道的事,我去说。”
“天亮,我就走。涡河,交给常满。营里的事,景离你管着。”
“管到什么时候?”
“管到我,回来。”
“那,粮道的事,你,打算怎么说?”
“怎么说?就照实说。项燕,要断粮道。王将军信不信是他的事。”
“他信,咱们,就多一个指望。他不信咱们就自己护着涡河。”
“你记住,不管他信不信,涡河,不能丢。”
“记下了。”
他说完,没有再说话。风把帐布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风,吹过山口。那面黑旗在夜里猎猎响。黑夫站在火边,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那面旗,旗上的“黑”字,在火光里一明,一暗。
“涡河,不能丢。粮道,也不能断。”
他转身回帐。帐里的灯还亮着,那是景离替他点的,灯芯还红着。他吹了灯躺下眼睛还睁着。他数着帐外的风,数到三更才闭上。帐外的风还在吹着,涡河的水声没有停。
帐外的风还在吹着,涡河的水声没有停。他不知道,阿福走回楚营的路上,把那枚刻着项字的腰牌攥了一路。他到了项燕帐前,没有跪下,只是把腰牌放在案上,说了一句:黑夫,已经知道粮道的事了。项燕的手在案上停了很久。
第82章 密筹粮道,星夜西行
天没亮透,黑夫就出了涡河。河上的雾还没散。他只带了两个人赵七陈九。赵七牵马,陈九背着他的简。黑夫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上,刀鞘磨得发亮。出了山口,风一下就凉了,贴着脖子,往衣领里钻。
走之前,他把营里的事都交给了常满和景离。两人送到营口,常满又送了一程,送到坡上。
“屯长,粮,够撑到你回来。”常满说话的时候,手按在弩上。
“营里,弩别松,哨别撤。楚军来了先守别接仗。”
“记下了。”
“涡河,交给你们了。等我把粮道的事说成。”
黑夫翻身上马,没有回头。马蹄踏着晨露,一路往西。涡河还在睡着,晨雾贴着地皮,身后的山口,黑旗立着不动。
大营,离涡河有三日的路。路不近一路上坡。黑夫夜里不歇,只在马上啃两口干粮。赵七在后面跟着,一声不吭。
第一日,过了两处河。河水浅马蹚着过,水没过马膝,水花溅到马腹。陈九在前头探路。他画图画得准,哪里有弯坎,都先看一遍。
第二日,路过一片林子。林子里有野鸡,扑棱棱飞起来。黑夫勒住马听了听,又走。
第三日晌午,他们到了大营。营门前立着几辆车,营墙是土的,夯得结实。大营的旗,老远就看得见,旗上绣着斗大的字,风一吹哗啦响。那字黑底白边绣得齐。
营门口,卒子拦下他。他下马站着。马喷着鼻,蹄子刨着地。
“什么人?”
“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有要事,求见王将军。”他说完,站直等回音。营门口的卒子,一共五个。
“屯长,也配见王将军?”话里带着刺。
“配不配,你通传了,才知道。”
卒子看了他一眼,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说:“将军,让你进。”黑夫整了整甲,跟进去。
黑夫进了中军帐。帐里点着灯,灯油是满的,灯芯剪过火旺,照着案上的图。王翦坐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图,是涡河一带的。他抬头,看了黑夫一眼。
“涡河的屯长,不好好守涡河,跑大营来干什么?”
“将军,涡河,有黑字营守着。粮道,要出事了。”
“粮道?”
“项燕,派了兵,往西边,去截秦军运粮的路。”
王翦没有说话。他喝了口茶,放下。茶是凉的。他放下杯看着黑夫,半晌才问。茶气,散在帐里。
“项燕,截粮道?”
“是。断粮,兵不战自乱。”
“这个道理,项燕,懂。我也,懂。”
“所以,粮,不能断。”
王翦的手在图上停住,指头按着涡河。涡河在图上只是一道弯。弯外,是楚地。
“你从哪儿,听来的?”
黑夫没急着答。
“项燕派刺客,来杀我。刺客被我擒了供出来的。供得干净。”
“刺客呢?”
“放了。”
“放了?你不杀他,还信他的话?”
“他,是项氏的家奴。他供出粮道的事,是拿命赌的。”
“涡河的兵,也这么看你?”
“他们看我,是拿命认出来的。”
“好。”
王翦站起来,走到帐口,看着西边。西边,是前线。
“粮道要是断了,前线的兵就得饿肚子。”
“所以,我来了。”
王翦转身看着黑夫。他看了很久。帐里安静。灯花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你来得,正好。有一批粮,要往前线送。本来我正愁派谁护。”
“我护。”他往前,站了一步。
“你护?”
“粮送到前线,比什么都强。”他站得直直的。
“你要是把粮送到了,我就升你做五百主。五百主领五百人,管一个营盘。”
黑夫还是没接话。五百主这三个字他听过没当过。
“怎么,不敢接?”
“不是不敢。是我,先护粮。升不升粮送到了再说。”
“五百主,是拿粮,换来的。”
“是。”他说完,没再多说。
王翦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王翦拨了二十辆粮车。粮车一字排开。护粮的,除了黑夫带的人,王翦又拨了三十个卒子。三十人带弓带刀带盾。领头的是个百将叫郑平黑脸膛话少。
“将军,我们听屯长的?”郑平问。
“听他的。粮,是他护。”
郑平应了一声。粮车,他熟。
粟米一袋一袋码在车上。腌肉用麻绳串着,挂在车帮上。盐,包在油布里,压在粮袋下头。盐是细的白有些潮。粮袋码得齐整,手拍上去硬邦邦。
“这批粮,是前线的口粮。你送到了前线的兵,就有饭吃。”王翦说。
“送不到呢?”
“送不到,前线的兵,就要饿着,打仗。”
“那我就,送到。”
他抬头,看了看那二十辆粮车。车装得满,沉。
“好。这一趟,就看你的。”
“粮车,走夜路,白天歇,夜里赶,避开楚军的耳目。”
“我懂。”
“到了前线,有人接应。接应的口令,是‘河清’。”
“河清。我记住了。”
黑夫领了粮车,没有停。当天夜里,他就带着粮车出了大营。营门在身后合上。出营前,他把那捆干柴放到车尾,又拍了拍粮袋。干柴,是出营时问伙房要的,码在车帮上,伙房的老兵看他一眼,多给了他两捆。
出营的时候,天刚擦黑。卒子们把粮车一辆一辆赶出来,车轱辘新上的油,黑亮。黑夫骑在马上,看着他们。
有卒子是王翦拨的,不认识黑夫。他凑过来,问:“屯长,咱们,走哪条道?”黑夫看了他一眼。
“走山道。夜路。”
“山道,夜路,难走。”
“难走,才没人,抢粮。”
卒子点了点头。
郑平从后头赶上来,和黑夫并着马。
“屯长,走了两夜,才六十里。照这个走法,到前线,还得两日。”
“急什么?”他看郑平,不语。
“粮,越早到,越好。”
“粮,到得了,才是好。走急了翻车粮就白送了。”
“你带你的兵,我押我的车。出了事,听我的。”
“听你的。”
两匹马并着走了一程。蹄声得得响。谁都没有再说话。
二十辆粮车,一辆一辆排开,头尾都看不见。夜色吞着车,吞着人。车上插着火把,压得低低的。黑夫骑在马上,走在最前头,数着车轮。赵七压着车尾。陈九走在粮车中间,他看路看水看林子。
夜里风凉。车轮碾着土路,吱呀吱呀响。黑夫听着车声数着路一步一步。
第一夜,走了三十里。粮车重走一段,卒子们就要歇。黑夫不催,让他们喘匀了气,再走。
第二夜,又走了三十里。月亮圆,车影子拉得长长的。有卒子走着走着栽了跟头,黑夫走过去扶起他。卒子的脸白,汗亮。
后半夜,粮车停了。黑夫下马蹲下摸了摸地。车辙是新的,不是咱们的车压的。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后半夜,走慢些。”
第三夜,粮车进了山道。山道窄两边是林子林子不透光密黑乎乎的看不见底。夜静得发沉。
进了山道,黑夫让火把全灭了,车摸黑走。赵七想说话,黑夫压了压手。火灭了,楚军就看不见咱们,路,看前一辆车的影子。
进了山道,黑夫让人把车拉得近一些,车与车之间只留半个车身的空。
“近了,好守。远了,好跑。这会儿,是守的时候。”
有卒子轻声应着。
有卒子:“屯长,咱们这么多人,还怕?”声音,发颤。
“不是怕。粮,不能有一点闪失。”
陈九忽然勒住马。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风,过林子。
“屯长,不对。”
“怎么了?”
“咱们进山道,有两里了,连一声鸟叫都没有。鸟,被人惊走了。惊鸟的,是不少人。”
“多少人?”
“听不出来。只多,不少。”
黑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上。
赵七从车尾赶上来,压低声音:“屯长,怎么办?”
“粮车,围起来,围成圈,人进圈里。楚军冲出来,就拿粮车当盾。”
“盾,是死的。他们,会冲。”
“冲,就撞在盾上。粮在,人在。粮没了人也得在。”
赵七没有再问。他挥手,让卒子们把粮车一辆一辆往一起赶。车碰着车,咚咚响。二十辆粮车围成一个圈,车贴着车,粮袋堆在车中间,人趴在粮袋后头。
黑夫跳下马,走到圈中央。他看了看四周,说:“都趴下。箭,上弦。”
声音不高,可圈里都听见了。
卒子们都趴下。弩一支支上了弦,弦绷紧,发出细响。
黑夫走到粮车边上,摸了摸粮袋。粟米隔着麻袋硬硬的硌手。他拍了一下粮袋,说:“这一袋,是前线的饭。楚军想吃拿命来换。”
有卒子低低地应了一声:“换。”
“都听清了。粮是命人也是命都不能丢。”
林子里安静了一会儿。黑夫单膝压着地。他盯着林子,等着。然后一声唿哨响起来。
“来了。”
唿哨过后,林子里呼啦啦涌出一片黑影。
“人,不少。”
“怕有,两百往上。”陈九说。
“要粮,也要命。有二十辆车,挡着。”
“射。”
弩箭一支支从粮车后头飞出去。冲在前头的黑影,倒了一片。
“弩,省着用。人近了,再射。”
有卒子手抖。黑夫按住他的肩:“手稳,弩才准。你身后,是粮。”
卒子吸了一口气,手稳了。箭搭在弦上,眼盯着。
可黑影太多。他们踩着同伴的尸首,继续往前冲。
“第二排,射。”
又一轮箭飞出去。黑影又倒了一片。可他们还在冲。
“楚军认死理。为了粮,敢拿命填。咱们是守,不是填。”
他说话的时候,又一轮箭从粮车后头飞出去。
“楚军,是要粮。粮,不能给他们。”
他抬头看火把后面那一片黑影。
“这一拨,不是散兵。”
“领头的,在哪儿?”陈九问。
“火把最密的地方。”
陈九看了看,点了点头。
“看清了,就好,打。”
“屯长,围成圈,咱们,动不了。”赵七说。
“动不了,就守。守到他们退。”
可楚军不退。他们一波一波往上冲。
“点火。”
“点哪儿?”赵七问。
黑夫看着那二十辆粮车,没有马上开口。
“点粮车。”
“那是咱们的粮!”
“烧了粮,烟火挡住他们,人能活。”
“屯长,你舍得?”
“舍得。”
“那兄弟们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舍。活着,才能把粮再运回来。”
他的声音,沉。
赵七没有再说话。他回头,看了看那排粮车。
赵七看着黑夫,没有动。
“烧。”
赵七咬了咬牙,从粮车上抽出一捆干柴,扔到车前头点着了。火舔着车帮,一下子就蹿起来。粮袋烧着,噼啪响。烟火滚滚,漫进林子里。
楚军被烟火一熏,乱了。他们捂着嘴,往后退。有人撞着人,倒在地上。
“趁乱,往西,撤。”
卒子们跟着黑夫,趁着烟火,往西冲出去。粮车留在原地,烧着。
冲出烟火,有楚军追出来,想截。黑夫勒马回头一刀砍翻一个。刀抡圆了,重。
“别恋战。”赵七喊。
“不恋。走。”
赵七跟着黑夫,往西跑。可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烧着的粮车。火还红着,烫眼。
“别看了。”
“没看。”
“看了,也烧了。走了。”
陈九赶上来,说:“屯长,粮车,烧了,前线的粮,怎么办?”
“人,活着,粮,还能再运。人没了粮送给楚军。”
“那,王将军那儿,怎么交代?”
“交代的事,回去,再说。”
他带着人走。没有人再说话。夜还黑着。西边,是前线的方向。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黑夫把刀收回鞘里。刀入鞘,咔一声。黑夫没有再回头。粮,会再有的。人,也还在。
黑夫没有再回头。粮,会再有的。人,也还在。他不知道,就在他往西走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又点齐了一千人。这一回,项燕不要散兵,不要曲侯——他要的是,把黑夫连人带粮,一口吞下去。
第83章 焚车阻敌,趁乱夺粮
黑夫带着人一口气跑出二里地,火还在身后烧着,烟滚滚追着人跑。有人跑不动了,黑夫让人架着走;架人的人胳膊也在抖,走两步歇一步。跑出去的人不少,鞋都跑掉了,有卒子光着脚踩着烫地,嘶嘶吸着气。黑夫回头喊:“丢了鞋的跟上,别停。停就落在火里。”那人咬着牙跑,黑夫让人从车上扯了一块破布丢给他,那人接住,裹在脚上。
又走了一段,黑夫才让停下。他回头看,烟隔着林子漫成一片,火是红的烟是黑的风一吹烟就歪,火烧得正旺。黑夫站在高处看了半晌。身后卒子们七倒八歪喘着气,有人坐在地上,有人扶着树干呕。
一个胳膊上带伤的,咬着自己的腰带自己缠,黑夫走过去看了一眼,伤不深,没说话走开;又一个腿上擦伤的,坐在地上扯下衣角绑,黑夫看了一眼,没停;又一个额头上划了一道,血顺着脸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没吭声。
赵七喘着气扶着膝,嗓子哑:“屯长,还追?”
“等一等。”
他让陈九回头去看。陈九解下弩,只带一把短刀,钻进林子。脚步声远了,没了。黑夫靠着一棵树,闭了一下眼。眼皮沉。
陈九去了半晌回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是灰,是烟熏的。他喘着气说:“屯长,楚军,没追。”黑夫睁开眼:“没追,就有鬼。”
“没追?”
“他们停在粮车那儿。”
“粮车都烧了?”
“烧了一多半。剩下的,他们在抢。”
黑夫没有说话。他的手按在刀上。
郑平从后头赶上来,脸上也带着灰,嘴角一道口子,是冲出来时擦的。他咬着牙说:“屯长,楚军,在抢粮?”
“嗯。”
“二十辆车烧了十几辆。剩下的,他们当宝了。”
“粟米一袋,压死一片人。”
“他们,会把粮,抢光。”
“抢光了,才好。”
郑平看着他。黑夫:“抢光了,他们,就只顾着扛粮。兵,就不是兵了。”
“可咱们,粮,也没了。”
“粮,烧了,就没了。人还在粮还能再运。”
“他们会抢。”
“抢就得乱。乱了就好打。”
赵七直起腰,喘匀了气:“屯长,咱们,刚跑出来。又回头?”
“不是回头。是趁他们乱,砍一刀。”
“粮已经没了。”
“粮没了。人还在。楚军抢了粮,回头还得打咱们。不如现在打他们。”
“屯长说得对。他们抢粮,兵不听号令。这会儿是最好打的时候。”郑平说。
“可咱们人少。”陈九说。
“人少不打正面。趁乱摸上去,砍翻了就走。”
赵七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身后的火。火还在烧。他没再说话,把手里的刀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又握回去。陈九从林子回来,站在黑夫身边,低声:“屯长,路,我,熟。”
“陈九前头带路。郑平,你带三十个,压住阵脚,别让楚军合围。赵七跟着我。”
“我跟着你。”
“跟紧。别走散。”
“嗯。”
“都听清了。这一趟不是抢粮,是杀人。杀几个,让他们往后缩一缩。粮烧了,人得把气挣回来。”
没人说话。风吹着烟往这边漫,有人咳嗽。黑夫把刀拔出来,又插回去刀进出鞘,一声脆响。他看了一圈身后的人,一个个都站起来握刀:有人把断了的刀把缠上布条,有人把箭重新插回箭囊。
他们摸回烟火边缘。烟呛人火噼啪响,隔着烟能看见人影晃。黑夫蹲下,抓了一把土抹在脸上,土是烫的。他回头看身后的人,一个个都蹲着,都抹了脸。赵七抹完看黑夫点了点头。陈九在前头招手。
楚军乱成一团。烧剩的粮车还立着几辆,有人为半袋粟动了刀,一声惨叫,人群炸开;有人扒着粮袋往怀里塞;有人为一袋粟推搡起来;有人低头捡地上的粟米,一把一把往嘴里塞,塞得急了噎住咳起来,弯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一个瘦兵扒到半袋没烧透的粟,抱在怀里不撒手,谁碰他跟谁瞪眼。
又一个老兵蹲在地上,把撒了的粟一把一把往布兜里装,装得急布兜破了,粟又漏一地。
领头的一个是个曲侯,黑甲,腰里别着刀。他扯着嗓子喊:“别抢!都别抢!抢了也是军里的!”
没人听他的。粟米撒了一地,人踩着人往前挤,有人踩到烧红的木炭,嗷一嗓子跳起来,又被后面的人撞倒。
黑夫蹲在烟火后头看了一会儿。烟一阵一阵漫过来,呛得人眯眼。黑夫不眨眼。
“屯长?”赵七压低声音。
“等。”
又等了一会儿。楚军越抢越乱,后头的挤前面的,前面的踩倒在地的,有人滚在火边,衣裳烧着,打滚灭火。
“走。”
他第一个冲出烟火。刀在手里抡圆,抢粮的楚军正低头抱粮,没防住背后挨了一刀,栽倒,粟米从裂口淌出来,撒在黑夫脚边。黑夫没看,跨过去。
陈九学苇鸡叫一声两声这是信号。赵七跟着冲出去,他嗓子哑不喊只挥刀。郑平带着三十人从另一头包上来,三十人一字排开,刀都出了鞘。
楚军更乱了。有人丢下粮想跑,有人抱着粮跑不动,有人喊:“秦军来了!”喊声一传十,十传百,人群往两头挤,挤不开就踩着自己人。
黑夫不喊。他一刀一个,刀刀见血,不追跑远的,只砍挡路的,刀起刀落像劈柴。刀口砍在人身上,是钝的闷响。黑夫不看倒下的人,只看下一个。一个楚军抱着半袋粟往林子跑,黑夫追上去,一刀砍在腿上,那人倒了,粟米撒一地。
黑夫没看粟米。他提刀往前走,人群往两边让。
那个曲侯还在喊:“结阵!结阵!”
黑甲的他在人群里特别显眼,喊声被抢粮的哄乱淹没,他推开抢粮的兵往前走,脚下踩着粟米打滑。
黑夫隔着人群看着他。曲侯也看见了黑夫,把怀里半袋粟扔在地上,拔刀冲过来。粟米滚了一地。
黑夫迎上去。两刀交在一处,火花溅起,火星子落在两人脚边。曲侯退了一步,又扑上来。
“你烧了粮!”
“烧了也不给你。”
“粮是军里的!”
“秦军的粮,不是你楚军的粮。”
曲侯不再说话,一刀横扫,黑夫弯腰躲过,刀擦着他头顶过去。
曲侯挥刀砍,黑夫架住。两个人在粮车边打起来,脚踩着散落的粟米打滑。曲侯一个趔趄,黑夫抓住空当。
赵七从旁边冲过来想帮手。黑夫:“别过来。”
赵七退后守着。他握着刀,眼睛不离那两人,刀在手里攥得关节发白。
曲侯的刀,快。黑夫的刀,沉。三招过去,曲侯的刀虚了。黑夫一刀劈在他肩上,曲侯惨叫倒在地上刀脱手,滚出老远。黑夫上前,按住他的肩。曲侯肩上的血渗出来,染了黑甲。
黑夫一脚踩住他的刀:“你带了多少人来截粮?”
曲侯喘着气:“二百。二百零一。”
“都在这儿?”
“一半,追你们去了。”
“追我们的人呢?”
“抢粮。都回来抢粮了。”
黑夫看着他,不说话。曲侯别开眼。
“你们,贪粮。”
曲侯咧开嘴,笑:“人,不贪,吃什么?”他嘴上笑着,眼睛却盯着黑夫手里的刀。
黑夫没说话。他一脚踢开曲侯的刀:“你活着回去。告诉项燕秦军的粮,他截不断。”
“你,放我?”
“放。你回去,把今天的事,说给项燕听。”
曲侯撑着地,想爬起来手臂发软又趴下。黑夫没伸手扶。
曲侯爬起来,瘸着走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烧着的粮车。火映着他的脸,明一下暗一下。他没再回头,一头扎进林子里。
黑夫没再看他。他转身走到粮车边。身后楚军的喊声远了。
烧剩的粮车还有四辆。车上的粮袋,有的破了口,粟米漏出来;有的还扎着口,是整袋的;还有两袋半边焦黑,火烧过边角。风一吹,焦味更重。黑夫伸手摸了摸焦黑的那袋,粟米隔着焦布还是硬的;他又摸了摸完好的那袋,扎口是紧的;他又拍了拍车板,车板没焦还结实,车轮也没散。
黑夫拍了拍一袋完好的粟:“这车还能走。”他又拍了拍另一辆。
郑平赶过来,说:“屯长,楚军退了。抢走的粮不多。烧剩的还有四车。”他脸上灰一道,血一道。
“二十辆车,烧了十六辆,剩四辆?”
“是。粮损了三成多。”
“人呢?”
“伤了三个。没死人。”
黑夫没说话。他蹲下,看着那四辆粮车。车破的破,焦的焦。风吹过来带着焦味。他伸手捻了捻地上的粟米。
“屯长,粮,损了三成。王将军那儿,怎么交代?”赵七问。
“交代什么?”
“他,让你护粮。粮,损了。”
“人,没损。”
赵七愣了一下,不说话了。他蹲下,摸了摸焦黑的粮袋,又站起来。
黑夫站起来:“粮,损了三成。人,一个没少。功过相抵。”
“可粮还是要送。”郑平说。
“送。四车也是粮。前线等着。”
他说完走到车前,拍了拍车辕。车辕是完好的。车轴也没断。
他让人把烧剩的粮车重新整队。破口的粮袋,换到车底完好的码在上头,焦了边角的,放最底下。整队的人动作麻利,三下五下码好,又用麻绳把粮袋捆了一圈,免得路上颠散。粟米撒地上的,没捡,那是楚军抢剩下的。有卒子想捡,黑夫摆手:“别捡。捡了车更重。”
卒子把手缩回去,退开。
陈九走过来,低声:“屯长,那个曲侯,放走了。”
“嗯。”
“他会带人来。”
“他带人来,正好。粮送前线,路还得走。他拦一次,我打一次。”
“那,咱们,往哪儿走?”
“往前线。绕道,走。”
陈九看了看西边:“前线的路,还有两日。”
“两日,就两日。”
“绕道,道,不好走。”
“道越不好走,楚军越想不到。”
天快亮了。东边泛白。火还在烧,烟还往天上飘。黑夫看着那四辆粮车,粮车装得半满。他看了看烧尽的那片地,又看了看西边。天边有鸟飞起来一只一只。
他拍了拍粮袋:“走。”他声音不高。
四辆粮车一辆接一辆往西走。车轮碾着烧过的地,吱呀吱呀响。黑夫走在最前头,手按在刀上,走一步,尘土起一步。身后卒子们跟着,一个一个脚步声杂但齐。日头升起来,照着烧过的地,一片白。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土腥气。
烟火气和粟米的焦味钻鼻子。有卒子咳嗽,又忍住。车前一匹老马,耳朵一下一下扇,赶着飞虫。
郑平赶上来,和他并着马:“屯长。”
“嗯?”
“你烧了粮,又放了曲侯。回去,怎么跟王将军说?”
“照实说。”
郑平张了张嘴,又闭上。马蹄踏着灰一下一下。
“粮,损了三成。”
“人,没损。”
“功过相抵。”
黑夫看了他一眼:“相抵,是将军说的。我说的是粮还得送。”
郑平不说话了。两匹马并着走。天,大亮。
前线的方向,在西边。粮车往西走。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火光。火已经小了。烟还立着往天上直直地升。
他没有再回头。四辆车,驮着三十几袋完好的粟,往前线走。轮印留在烧过的地上,一直往西。日头升起来,照着那道轮印,明晃晃一条。风从西边来,裹着土腥气。
风从西边来,裹着土腥气。黑夫没有再回头。他不知道,那道往西的轮印,已经被陈九画在了简上。简上还画了另一条线——那条线从烧粮的地方往北,一直通到项燕的大营。项燕,已经把这一仗,算在了黑夫头上。
第84章 送粮犒军,分赏固心
黑夫带着四辆粮车绕道走了两日,第二日晌午到了前线。前线的营盘在一片高地上,旗插在营门口,风吹着哗啦响。营盘外挖了壕沟,插了尖木。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眼睛盯着来路。
营门口有卒子拦下,卒子手里的戟横过来挡住路。黑夫勒住马,报了口令:“河清。”
卒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四辆粮车,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军候,黑脸膛短须,身上甲没穿齐,看了看四辆粮车,又看了看黑夫。
“粮,就这四辆?”
“路上,遇了楚军。烧了十六辆。”
军候皱了皱眉,走过去看了看粮车。粮车有的边角焦黑,有的车辕裂了,用麻绳绑着。军候回头:“烧了?”
“烧了,挡楚军。人,没损。”
军候没再说话。他让人把粮车赶进营里,又让人搬粮。搬粮的卒子动作快,一袋一袋往下卸。卸下来的粮袋码在营里空地上,一堆一堆。有卒子摸了摸粮袋,笑了:“有饭吃了。”
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郑平站在他身边。
“屯长,粮,送到了。”
“送到了。”
“王将军,那儿,怎么说?”
“还没说。”
正说着,营里出来一个小吏,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小吏走到黑夫面前,行了一礼。
“黑夫屯长,王将军,有令。”
黑夫跪下听令。
小吏展开竹简,清了清嗓子念:“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护粮遇楚军焚车阻敌趁乱反击斩敌若干。粮损三成,人无损。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命黑夫再护粮往返前线不得有误。”小吏念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
小吏念完,收起竹简。
黑夫磕了一个头:“遵令。”
小吏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但沉,递给黑夫:“这是王将军赏的钱,五十算慰劳。”
黑夫没接。他看着那布包,看了半晌。
“屯长?”
“钱我不要。分给护粮的卒子。阵亡的给家里。受伤的给养伤。出力的给喝酒。”他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清楚。
小吏愣了一下,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郑平。郑平也愣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屯长,这是王将军赏你的。”
“我知道。分给他们,一样。”
小吏没再劝。他把布包递给郑平:“那你拿着分。”
郑平接过布包,看了看黑夫。黑夫没看他,只看着营里搬粮的卒子。
小吏走了。郑平走到黑夫身边,低声:“屯长,五十钱不少。”
“不少。”
“你,一分不取?”
“不取。”
“为什么?”
“粮是他们护的。命是他们拼的。我一个人拿不安。”
郑平看着他,半晌,说:“屯长,你这是把人心攥在手里。”
郑平没再说话。他把布包揣进怀里。
黑夫在前线待了半日。半日里他看了看前线的营盘,又看了看前线的兵。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甲破了用麻绳绑。他一声不响。第二日带着人回涡河。
回涡河的路上,陈九走在前头探路。他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赵七走在黑夫身边,手里提着刀,刀没出鞘,但手一直握在柄上。
“屯长,五十钱,真分了?”
“分了。”
“我那份,也有?”
“有。你护粮,出了力。”
赵七挠了挠头,手上还有一道疤,是护粮时划的:“屯长,你自己不留?”
“不留。”
“为什么?”
“钱够吃饭就行。多了没用。”
赵七想了想,又问:“屯长,你不攒钱娶媳妇?”
“仗没打完,娶什么媳妇。”
赵七没再问。他低着头走了一段,又抬头:“屯长,我跟着你值。”
黑夫只看了看前面的路。路还长。路边有枯树,树上蹲着一只乌鸦,叫了一声飞了。
第三日晌午到了涡河。营门口常满带着人接着。常满看见黑夫脸上灰一道血一道,衣服破了几处,迎上来。他身后几个卒子也迎上来,帮着牵马接刀。
“屯长,回来了。”
“回来了。”
“粮,送到了?”
“送到了。”
“王将军,那儿,怎么说?”
“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命再护粮。”
常满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那就好。我这几日天天在营门口等。就怕你出事。”
黑夫进了营。营里卒子们看见他都站起来行礼。黑夫略一颔首,没停,径直往自己的帐走。景离在帐里等着。景离看见黑夫,站起来行了一礼。他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
景离坐下来,看了看黑夫,半晌没说话。他的眼睛在黑夫脸上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像在看一件东西有没有坏。
“你有话说。”
“屯长,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屯长这一趟烧粮阻敌,趁乱反击,斩敌放俘,名声又大了。我在涡河都听见了。前线的兵都在说,涡河有个黑夫屯长,烧了自己的粮,还把楚军打了回去。”
“名声大了,不好?”
“名声大了,有好,有不好。”
“怎么说?”
“好的是卒子服你,楚军怕你。不好的是上头有人会忌你。”
“忌我?”
“功高震主。这四个字,屯长听过没有?”
“听过。”
“王翦将军是老将,心胸宽,不忌你。可他手下那些百将、千人主,未必不忌。他们带兵几年十几年没升上去。你一个屯长,几个月就名声大了,他们心里不舒服。”
“他们忌什么?”
“忌你升得快。忌你兵强。忌你名声大。”
黑夫坐下来,手按在膝上。膝上的甲破了一道口子,是护粮时砍的。他没管,只看着景离。
“屯长,我劝你一句。”
“说。”
“低调。功让给别人。赏分给卒子。自己不出头,不争功,不露锋芒。”
“低调?”
“低调。树大招风。人高招忌。”
黑夫想了想,手指在膝上敲了敲,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屯长愿意听?”
“愿意。”
景离松了口气,端起案上的水喝了一口:“那就好。我还怕屯长年轻气盛听不进去。”
“我已经把王将军赏的五十钱分了。”
景离愣了一下:“分了?”
“分了。阵亡的给家里。受伤的给养伤。出力的给喝酒。我一分没留。”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说:“屯长,你这已经在低调了。”
“不是低调。是该分。”
“该分,也是低调。”
黑夫没再争。他站起来走到帐口,看了看外面。外面日头正高,照在营里空地上。卒子们围在一起,郑平蹲在地上,面前摊着布包,在分钱。卒子们一个个领了钱,有的笑,有的红了眼,有的攥着钱不说话。
一个受伤的卒子,胳膊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领了钱,走到帐口,跪下,磕了一个头:“屯长,谢屯长。”他的声音哑,带着哭腔。
“起来。”
卒子不起来,头磕在地上,砰一声:“屯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钱又给我养伤。我以后跟着屯长,刀山火海不皱眉。”他说完又磕了一个头。
黑夫走过去,弯下腰,把他扶起来。他的手按在卒子肩上,用了点力:“刀山火海不用。粮护好就行。”
卒子站着,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他用袖子抹了一把,没抹掉:“屯长,我记住了。”
又一个卒子过来跪下。又一个。又一个。不一会儿,帐口跪了一片。有老卒有新卒有受伤的有没受伤的都跪着头低着不说话。
黑夫看着他们,没作声,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动。
景离站在他身后,低声:“屯长,这就是人心。”他的声音轻,像怕惊了跪着的人。
“人心?”
“人心。你拿真心待他们,他们拿命报你。”他顿了顿,又说,“这比升爵还管用。”
黑夫看着跪着的卒子们,看了半晌,说:“都起来。”
卒子们,不动。
“起来,听令。”
卒子们这才一个个站起来。站起来的人有的擦眼泪,有的攥着钱不说话。
“粮还得护。路还得走。都回去歇着。明日操练。”
卒子们应了一声,散了。散的时候脚步轻但齐,像有一根线把他们串在一起。
黑夫站在帐口,看着他们散去。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个卒子的背影消失在营里的帐篷后面。
景离走到他身边:“屯长,这一队人心齐了。”他也看着卒子们散去的方向,眼睛里有光。
“齐了?”
“齐了。以后打仗他们会拼命。”他顿了顿,又说,“这一队人以后就是你的嫡系。谁也拉不走。”
黑夫没应声,目光往西边掠了一眼。粮还得往那边送。西边的天红了一块,是晚霞还是火光,看不清。
“屯长,在想什么?”
“在想下一趟粮怎么护。”
“下一趟?”
“王翦命我再护粮。下一趟楚军还会来。”他的声音沉,像在跟自己说。
“那屯长,打算怎么护?”
“还没想好。”
“屯长慢慢想。”他看了看黑夫,又说,“有这一队人在,什么粮都护得住。”
黑夫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帐。帐里灯点着灯芯剪过火旺。他坐下来,手按在案上。案上摊着一张图。图是涡河到前线的路。路上标着几处弯道,几处林子,几处渡口。
他看着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手指在图上慢慢移,从涡河移到前线,又移回来。灯花爆了一声。他没抬头。帐外有卒子走过,脚步轻。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灯又暗了些。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就起了。他出了帐营里静,卒子们还没起。他走到营门口,看了看外面。外面雾大,看不见远处。雾里有鸟叫一声一声远一声近一声。
常满从后面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弩,弩上着弦。常满:“屯长起得早。”他的声音哑,是夜里守哨喊哑的。
“今日操练。”
“操练什么?”
“护粮。”他顿了顿,又说,“从今日起,每日操练护粮。粮车怎么围弩怎么放人怎么撤都练。”
常满应了一声,把弩往肩上一扛:“我去叫人。”他转身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屯长,早饭吃不吃?”
“吃。操练完再吃。”他看了看天,东边泛白了一点。
不一会儿,营里响了号角。号角是陈九吹的,陈九会吹号角,吹得响传得远。卒子们从帐篷里钻出来,一个个揉着眼睛,打着哈欠但动作快,不一会儿就在营里空地上站齐了。站齐的人一个个挺着胸,看着黑夫,眼睛里有光。
黑夫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他们一眼,说:“今日操练护粮。”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卒子们应了一声:“是!”声音齐,响,震得营里的旗子都动了一下。
黑夫开始操练。他让卒子们把粮车推出来围成圈,又让一部分人扮楚军从林子里冲出来。弩手在粮车后放弩,刀手在两侧护粮车,撤的时候怎么断后,怎么点火,怎么趁乱反击,一样一样练。练了一遍又一遍,从早上练到晌午,卒子们一个个汗流浃背,但没一个人喊累。
晌午操练完。黑夫站在营里空地上,看着卒子们一个个喘着气,但眼睛亮。他一声未吭,只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他走进帐坐下来,手按在案上。案上那张图还摊着。他看着图,看了很久。灯灭。
他看着图,看了很久。灯灭。他不知道,就在灯灭的这一刻,咸阳那第三道密函,已经到了王翦案头。王翦看完密函,只说了一个字:查。
第85章 护粮遇伏,阵斩司马
操练了七日。七日里,卒子们每天天没亮就起,练到晌午,吃完饭接着练。粮车围圈弩手放弩刀手护车,撤的时候断后,点火趁乱反击,一样一样练,练了一遍又一遍。第八日,王翦再派粮。三十辆粮车,从涡河出发,往前线。
黑夫带队。陈九在前探路。常满带弩手。赵七带刀手。郑平带三十卒护车。景离留在涡河,守营。出发前,景离把黑夫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翻身上马。
三十辆粮车,一辆接一辆,在山道上走。车轮碾在石上,咯吱响。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湿了衣领,又顺着腰往下流。拉车的牛喘着气,舌头伸出来,走一段停一下。赶车的卒子,手里拿着鞭子,但不抽只吆喝。
陈九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第三日晌午走到一处弯道。弯道两边是林子,林子密,看不见底。弯道口有一块大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被踩掉了一块。
陈九勒住马,回头,打了个手势。他的手势是右手握拳,举过头顶。这是他们操练时定的暗号,意思是前面有情况。黑夫看见抬手队伍停了。粮车一辆接一辆停下来,牛叫了一声,被赶车的卒子按住。
“怎么?”
“林子里,有鸟,飞了。”
“几只?”
“一群。”
黑夫看了看两边的林子。林子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腥气,是血的腥气,还是人的汗气,分不清。他的手按在刀上,指节发白。
“弩手,上前。粮车,围圈。”
常满应了一声,带弩手跑到粮车两侧。弩手一共二十个,每人手里一把弩,腰上挂着两袋箭。郑平带卒子把粮车推到路中间,一辆接一辆,围成圈。三十辆粮车,围成一个大圈,圈里是卒子和粮袋。粮车之间留了三个缺口,每个缺口两个刀手守着。
刚围好,林子里响了号角。号角声闷沉,从林子里传出来,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楚军冲出来。黑压压一片,从两边林子里涌出来,手里举着刀,喊着冲过来。他们的喊声大,震得林子里的鸟都飞了。
“弩,放!”
常满抬手,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像一群马蜂。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有的中箭倒在地上,有的被箭钉在树上,有的箭穿了甲,从后背露出来。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脚踩在血上,滑了一下又站稳继续跑。
“再放!”
又一轮弩。又倒了一片。楚军冲到粮车前,被粮车挡住。他们爬车砍车想冲进来。有的用刀砍车辕,车辕被砍出一道一道口子。有的爬上粮车,想从车上跳进来,被弩手一箭射下去,摔在车外,又被后面的楚军踩过去。
赵七带刀手,守在粮车缺口。楚军爬上来一个,砍下去一个。赵七的刀砍卷了刃,换了一把继续砍。他的左胳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他用牙咬住布,撕了一条,缠在胳膊上,继续砍。旁边一个刀手被楚军砍倒,赵七扑上去,把那个楚军按在粮车上,一刀捅进他的肚子。
常满的弩手,弩箭放完了。常满把弩往地上一扔,拔出刀,守在粮车边。他的腿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一个楚军爬上车,他一刀砍在楚军的腿上,楚军倒在车上,他又一刀砍在脖子上。血溅在他的脸上,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继续守。
黑夫站在粮车圈中间,看着。楚军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他们的喊声大,震得粮车上的布都在抖。粮车圈被冲得晃,有几辆粮车被推得挪了位置。一辆粮车的车辕被砍断,粮袋从车上滚下来,滚在地上,被楚军的脚踩破,粟米撒了一地。
“刀手,补缺口!弩手捡箭再放!”
卒子们动了。刀手跑到缺口,挡住楚军。弩手趴在地上,捡楚军射过来的箭,再放回去。一个弩手捡箭的时候,被楚军一箭射在手上,箭穿了手掌,钉在地上。他咬着牙,用另一只手把箭拔出来,血喷在地上,他把箭搭在弩上,又放了出去。
一个楚军爬上粮车,跳进圈里,举刀砍向一个弩手。弩手来不及躲,用胳膊挡。刀砍在胳膊上,血溅出来,溅在弩手的脸上。弩手疼得叫了一声,但没倒,他用另一只手拔出腰刀,砍在楚军的腿上。楚军腿一软,跪在地上。旁边一个卒子扑上去,把楚军按在地上,用刀捅。捅了一刀又一刀,直到楚军不动了。
又一个楚军跳进来。又一个。圈里乱了。楚军和卒子混在一起,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粮袋被踩破,粟米撒了一地,和血混在一起,变成红色的泥。
黑夫拔出刀,冲上去。他一刀砍翻一个楚军,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脖子肚子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楚军看见他冲过来,有的怕了往后退,但后面的人往前挤,退不回去,被黑夫一刀砍倒。
赵七看见黑夫冲上去,也带着刀手冲上去。两个人背靠背,挡住跳进来的楚军。赵七的刀砍在一个楚军的肩上,刀卡在骨头里,拔不出来。他弃了刀拔出腰刀继续砍。黑夫一刀砍翻一个楚军,回头看了赵七一眼,赵七也看了他一眼,两个人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砍。
陈九从前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把短刀。他不说话,只砍。他的刀短但快,专砍楚军的腿。楚军腿一软,倒在地上,旁边的卒子补一刀。他的动作快,像影子,楚军看不见他的刀,只觉得腿一疼,就倒了。他砍倒一个,又砍倒一个,脚下全是楚军的腿,全是血。
常满守在粮车边,身上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上,一箭在腿上,但没倒。他用刀撑着地,站着,看着楚军。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一个楚军冲过来,他一刀砍在楚军的头上,刀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他弃了刀拔出腰刀继续守。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粮车圈外全是楚军的尸体,一层叠一层,血顺着车辙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楚军退了。退到林子边,重整队伍。他们的鼓声停了,号角也停了,林子里静,只有伤兵的**声,一声一声,从林子里传出来。
黑夫站在粮车圈里,喘着气。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看了看周围。卒子们一个个喘着气,有的受伤了,坐在地上,用布缠着伤口。有的在哭,抱着死去的同伴的尸体,眼泪掉在尸体的脸上。但没人跑。没有一个人跑出粮车圈。
“粮,没失?”
“没失。三十辆,一辆没少。”郑平说。
“伤了多少?”
“伤了七个。死了两个。”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那两个死了的卒子。一个是弩手,一个是刀手。两个人的尸体躺在粮车边,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弩手的手里还攥着一把弩,弩上还搭着一支箭,没来得及放出去。刀手的刀插在一个楚军的肚子里,拔不出来,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
“把他们,抬到车上。带回去。”
郑平应了一声,让人抬尸体。
正说着,林子里又响了号角。这一次的号角声不一样急快像催命。楚军又冲出来。这一次,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黑甲将军。将军骑着一匹黑马,马的身上也披着甲。将军手里拿着一把长剑,剑长宽,在日头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的身后,跟着几十个楚军,一个个举着刀,喊着冲过来。
“是司马。”陈九说。
“司马?”
“楚军司马。比曲侯高。”
黑夫看着那个司马。司马骑着马,冲到粮车前,一剑砍在粮车上。粮车被砍出一道口子,木屑飞出来。
“秦军的粮,今天,截定了!”
黑夫翻出粮车圈,冲向司马。
司马看见黑夫冲过来,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司马一剑刺向黑夫,剑快带着风,刺向黑夫的胸口。黑夫侧身躲开,剑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黑夫反手一刀,砍向马腿。马腿被砍断,马嘶了一声,倒在地上,把司马压在下面。司马从马上跳下来,站稳,举剑砍向黑夫。
司马又一剑。黑夫又挡。又一剑。又挡。司马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砍在黑夫的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黑夫的手震得麻,虎口裂了血渗出来,顺着刀柄往下淌。他没松手,握得更紧。
黑夫退了两步。他的左臂被剑划了一道,口子长,从肩膀到胳膊肘,血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管,只看着司马的剑。他的眼睛跟着剑走,剑往左,他的眼睛往左,剑往右,他的眼睛往右。他在等,等司马的剑慢下来,等司马的呼吸乱了。
司马又一剑刺过来。黑夫侧身,剑从他的腰边擦过去。他反手一刀,砍在司马的肩上。司马的甲被砍开,血渗出来。
司马退了一步,看着肩上的血,血从甲的裂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剑上。他的眼睛红了,像要吃人举剑又冲上来脚步快剑更快一剑接一剑砍头砍胸砍腿。
黑夫没退。他迎着司马的剑,冲上去。司马的剑刺进他的左肩。黑夫的刀砍进司马的脖子。
司马的眼睛瞪得大。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
司马倒了。
黑夫站在原地,左肩插着剑,剑穿了甲,从后背露出来。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在地上积成一个小水洼。他看着司马的尸体,看了半晌。司马的尸体躺在地上,脖子上的口子还在冒血,血泡从口子里冒出来,破了,又冒出来。黑夫伸手,把司马手里的剑拔出来。剑沉,比他的刀重,他用两只手才拔出来。
剑柄上刻着一个字。字刻得深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黑夫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字。那个字,他在铜符上见过,在陵壁的徽记上见过,在阿福的腰牌上见过。那个字像一个人弓着腰背着东西在走。
“项。”
陈九走过来,看了看剑柄,又看了看黑夫,没说话。
黑夫把剑插在腰上。他看了看林子里。楚军看见司马死了,乱了。有人喊有人跑,有人往林子里钻。
“追!”
赵七带刀手追上去。楚军溃了,跑得满地都是。赵七追了一里地,砍了几个回来了。
黑夫站在粮车边,看着司马的尸体。他的左肩还在流血。常满走过来,撕了一块布,给他包扎。
“屯长,伤得不轻。”
“没事。”
“这剑?”
黑夫看了看腰上的剑,没说话。
陈九走过来,低声:“屯长,这司马,是项氏的人。”
“项氏?”
“剑柄刻项字。铜符陵壁徽记都是这个字。项氏核心。”
黑夫没应声,只把目光投向西边。粮还得往那边送。
“整队。继续走。”
“屯长,你的伤?”郑平问。
“没事。走。”
队伍整好了。三十辆粮车,一辆接一辆,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山石,咯吱作响。日头偏西,照在粮车上,照在黑夫的背上。
黑夫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的手按在腰上的剑上。剑柄上的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
剑柄上的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前走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亮了一整夜。灯底下,项燕把司马阵亡的军报,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把军报摔在案上,只说了一句:黑夫——我要他的头。
第86章 负伤还营,受命前锋
黑夫把粮送到前线,又在前线待了一日。一日里,他看了看前线的营盘,又看了看前线的兵。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甲破了用麻绳绑,但眼睛亮看见粮车都围上来笑。第二日,带着人回涡河。
回去的路上,黑夫走在队伍中间,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一动就裂,又渗出新的血。他的手按在腰上的剑上。剑柄上的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晃得他眼睛疼。他不看那个字,但那个字一直在他的余光里,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眼睛里。
陈九走在他身边,不说话只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但这一次,他不看脚印,也不看刀痕,只看黑夫的脸。黑夫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像有一团火在里面烧。赵七走在后面,扛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壳,他用袖子擦了擦,没擦掉,也就不擦了。
第三日晌午到了涡河。营门口,常满带着人接着。常满的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他看见黑夫肩上的布,布上渗着血,迎上来伸手想扶又缩回去,只说了一句。
“屯长,受伤了?”
“没事。”
“景先生,在帐里等。等了两日了。”
黑夫点了点头,往自己的帐走。景离在帐里,看见黑夫进来,站起来,行了一礼。他的身上穿着干净的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他这几日整理的涡河布防图。他把竹简放在案上,看着黑夫,眼睛在黑夫的脸上、肩上、腰上扫了一遍,又一遍。
“屯长,回来了。”
“回来了。”
“粮,送到了?”
“送到了。三十辆,一辆没少。”
“伤了多少?”
“伤了七个,死了两个。”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看黑夫肩上的布,又看了看黑夫腰上的剑。
“这剑?”
黑夫把剑解下来,递给景离。景离接过剑,剑沉,他用两只手才接住。他拔剑出鞘,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剑身在日头下反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刃口上还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刃口的纹路里,擦不掉。
景离看了看剑身,又看了看剑柄。剑柄是黑木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剑柄上刻着一个字,字刻得深填着金,金在日头下明晃晃,像一团火。那个字笔画多结构紧像一个人弓着腰背着东西在走。
景离的手停住了。他的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节发白。他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帐外的日头移了位置,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他都没动。他的呼吸慢了,轻了,像怕惊了那个字。
“认得?”
“认得。”
“什么字?”
“项。”
黑夫没说话。他知道这个字。他在铜符上见过,在陵壁的徽记上见过,在阿福的腰牌上见过。
“屯长,这把剑,是楚军司马的?”
“是。我阵斩了他,夺了剑。”
景离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案上。剑放在案上,剑柄对着黑夫,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他坐下来,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看着黑夫。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望着黑夫,半晌没说话。
“屯长,这事,大了。”
“怎么大?”
“楚军司马,剑柄刻项字。这说明这个司马,是项氏的人。”
“项氏的人?”
“项氏嫡系。不是旁支不是家奴是嫡系。”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案上的剑,目光沉了沉。剑鞘是黑皮的,磨得发亮,鞘口上有一道划痕,是司马死前握剑时指甲划的。他看着那道划痕,又看着剑柄上的那个字,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像一只眼睛,盯着他。
“屯长,你想想。之前,楚军袭粮道,领头的是曲侯。曲侯的剑柄没有字,甲是普通的甲没有纹,刀是普通的刀没有记号。这一次,领头的是司马,剑柄刻项字。司马的甲是黑甲上面有纹。司马的剑是好剑刃口锋利。这说明什么?”
“说明,项氏,派人了。”
“对。项燕,遣嫡系参战了。之前,项燕不派嫡系,只派旁支的将领,旁支的兵。旁支的将领,死了就死了,项燕不心疼。旁支的兵,败了就败了,项燕不着急。这一次,他派嫡系的司马来,说明他心疼了着急了。”
“项燕?”
“项燕,楚国大将,项氏的族长,手握楚国兵权,在楚国说一不二。之前,楚军和秦军打,项燕不亲自来,只派旁支的将领。旁支的将领打了败仗,项燕也不罚,只换一个。这一次,他派嫡系的司马来,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说明,涡河对他重要。”
“急了?”
“涡河之战,对项氏来说,不是普通的仗。是存亡之战。”
“存亡之战?”
“涡河若失,楚军的粮道就断了。粮道断了,楚军就没饭吃。没饭吃,兵就跑。兵跑了,楚军就败了。楚军败了,楚国就亡了。楚国亡了,项氏就完了。项燕不傻,他知道这一点。他知道,涡河是项氏的命根子。所以他派嫡系来拼命。”
黑夫没有吭声。他的手按在膝上,指节发白。膝上的甲破了一道口子,是护粮时砍的,他没管,只看着案上的剑。剑放在案上,剑柄对着他,那个字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心跳得快,一下一下,撞在胸口上,撞得他喘不过气。
“屯长,这把剑,得给王翦将军看。”景离说。
“给王翦看?”
“对。王翦将军看了这把剑,就知道,项燕急了。他就会调整战法。”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去大营。”
“大营离涡河,三日路程。”
“我知道。”
“带谁去?”
“陈九,赵七。再带五个卒子。”
“营里?”
“常满守营。你,也留下。”
景离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看着黑夫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融进夜色。
第二日天没亮,黑夫就出发了。他骑着马,腰上挂着那把剑,剑沉,坠得他的腰往下歪。陈九和赵七骑马跟在后面,五个卒子步行,背着干粮和水,走得快不说话。天还黑星星在天上一颗一颗亮得刺眼。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吹在脸上像刀割。
走了三日。三日里,他们白天走,夜里歇不进村子不找客栈,只在野地里歇。陈九在前探路,赵七在后断后,黑夫走在中间,不说话只看路。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大营在一片平原上,远远看去,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像一片白色的海。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看见黑夫过来,拦下。
“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求见王翦将军。”
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肩上的布,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一个军候,带着黑夫往里走。
大营里人来人往。运粮的推着粮车,一车接一车,车轮碾在土上,咯吱响。操练的在空地上喊着口号,一刀一刀砍,砍得尘土飞扬。巡营的骑着马,手里持着矛,慢慢走,眼睛扫着两边。黑夫跟着军候,走了很久,绕过几座帐篷,穿过一片空地,到了一座大帐前。大帐比别的帐篷大,顶子高,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王”字。大帐门口,站着四个亲卫,手里持戟甲亮,眼睛盯着黑夫,像要看穿他的甲。
军候进去通传。不一会儿,出来,说:“将军,让你进去。”
黑夫整了整甲,走进大帐。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城池、营盘,密密麻麻,像一张网。王翦坐在案后,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像鹰的眼睛。他穿着一身布袍,没穿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
他看见黑夫进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刀,刮在黑夫的脸上。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案前。
“你护粮,阵斩楚军司马?”
“是。”
“夺了他的剑?”
黑夫把剑解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一个亲卫走过来,接过剑,递给王翦。
王翦拔剑出鞘,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他看了看剑身,剑身亮刃口锋利,上面还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他用拇指擦了擦刃口,血没擦掉,嵌在刃口的纹路里。他又看了看剑柄,剑柄是黑木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字,字刻得深填着金。他的手停在剑柄上,手指按在那个字上,指腹慢慢摩挲。大帐里静,只有灯花爆的声音,一声一声。
“项字。”
“是。”
王翦把剑插回鞘里,放在案上。他望着黑夫,半晌没言语。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项燕,遣嫡系参战了。”
王翦点了点头:“涡河之战,是项氏的存亡之战。”
“是。”
“项燕急了。他急了,就会拼命。他拼命,我们就有机会。”
黑夫看着王翦,等着。
王翦站起来,走到大图前,手指在图上移,从涡河移到楚军中军的位置。
“楚军的中军,在涡河以南三十里。中军是项燕的嫡系兵精粮足甲好。之前,我们不碰中军,只截粮道。现在,项燕把嫡系派到粮道上,中军就空了。”
“空了?”
“空了一半。”
王翦转过身,看着黑夫。
“黑夫。”
“在。”
“我命你,为前锋,破楚中军。”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他看着王翦,没说话。
“你带黑字营,再拨你五百卒,一千石粮,三日的箭。你从涡河出发,绕到楚军背后,偷袭中军。中军一破,楚军就乱了。楚军一乱,我们就全线出击。”
“将军。”
“说。”
“楚军的中军,有多少人?”
“八千。”
黑夫没答腔。八百人,对八千人。十比一。
“你怕了?”
“不怕。”
“不怕就好。”
王翦走回案后,坐下来,拿起案上的剑,看了看又放下。
“这把剑,我留下。你,回去准备。三日后,出发。”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遵令。”
黑夫站起来转身往帐外走。走到帐门口,王翦叫住他。
“黑夫。”
黑夫回头:“将军。”
“此战,九死一生。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就好。去吧。”
黑夫转身,走出大帐。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南边。南边是楚军的方向,是中军的方向,是八千人的方向。
陈九和赵七在营门口等着,看见黑夫出来,迎上来。
“屯长,将军,怎么说?”
黑夫没说话。他翻身上马,勒住马,看了看南边。
“屯长?”陈九问。
“回去。”
“回去?将军,没说什么?”赵七问。
“说了。”
“说什么?”
黑夫看了赵七一眼,没说话。他一抖缰绳,马往前走。陈九和赵七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马走在大营的路上,蹄子踩在土上,咯吱响。黑夫坐在马上,腰上空了,那把剑留在了王翦的案上。他的手按在左肩上,肩上的布还在渗血。
他知道此战九死一生。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不去。
他知道此战九死一生。但他也知道,他不能不去。他不知道,就在他往回走的这一刻,王翦中军帐里那盏灯还亮着。灯底下,王翦把那把项字剑放在案上,看了很久,然后对亲卫说了一句话:传令——黑字营,只进不退。
第87章 奇袭中军,弩阵破甲
黑夫从大营回来,走了三日。三日里他白天走,夜里歇不进村子不找客栈,只在野地里歇。左肩还在疼,一动就疼,疼得他睡不着,他不吭声,只咬着牙走。第三日晌午,到了涡河。
营门口,常满带着人接着。常满的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景离也在,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画着图,图上密密麻麻写着字,画着线。他的眼睛红,是熬夜熬的,眼圈发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黑夫下了马,把王翦的将令说了。景离听完没说话,把竹简摊在案上。
“这是楚军的布防图。我这几日派人探了画了。”景离说。
黑夫看了看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楚军中军在涡河以南三十里,周围有三座营盘,互为犄角。中军的大旗,在图上画得大,写着“项”字。三座营盘分别在东、西、南三面,每座营盘之间有壕沟相连,壕沟里插着尖木。
“楚军的中军,八千人。周围三座营盘,每座两千人。加起来,一万四千人。”
“我们多少人?”
“黑字营,三百人。王翦拨的五百卒,明日到。加起来,八百人。”
“八百,对一万四。”
“对。但我们不是正面打。我们绕到楚军背后,偷袭中军。中军一破,楚军就乱了。”
黑夫指着图:“从哪儿绕?”
景离的手指在图上移,从涡河移到楚军背后的一条小路。小路在两座山之间,窄,只容一人通过。路的两边是陡崖,崖上长着荆棘,荆棘密,看不见底。路的尽头是一片平原,平原上就是楚军的中军。
“这条路,楚军不设防。路窄,他们想不到我们会从这儿走。”
“走多久?”
“两日。第一日走到山口,第二日过山,到楚军背后。”
“过山的时候,如果被发现?”
“那就打。但这条路,楚军不派斥候,因为路太窄,他们觉得没人会从这儿走。”
黑夫想了想,点了点头。
“五百卒,谁带?”
“王翦派了一个百将,叫李固。明日到。”
“李固?”
“李固,四十来岁,老卒,打过仗,话少。”
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二日,五百卒到了,排成五排,每排一百人,一个个挺着胸。领头的是李固,黑脸膛短须,身上穿着甲,甲上有旧划痕,划痕里嵌着血,干了,变成黑色。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鞘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磨出来的。李固看见黑夫,行了一礼腰弯得低头低着,不看黑夫的脸。
“百将李固,见过屯长。”
“起来。”
李固站起来,低着头,站在一边。五百卒在他身后,站成五排,一个个挺着胸,看着黑夫。
黑夫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李固。五百卒,一个个年轻,二十来岁,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亮,没见过血。他们的甲是新的,亮,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大,挡不住箭。他们的刀也是新的,刃口锋利但没有血,没有见过阵仗。
“明日,出发。”
“是。”
“带三日的干粮,两日的水。弩每人一张箭每人五十支。刀,每人一把。”
“是。”
“常满,带弩手。赵七,带刀手。陈九,在前探路。李固带五百卒在中间。我,在最后。”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准备。
第三日天没亮队伍出发了。八百人排成一条长队,在山道上走。队伍走得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石上、落叶上。陈九在前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
黑夫走在最后,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的手按在刀上,看着前面的队伍。队伍走得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
走了一日,傍晚到了山口。山口在两座山之间,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山陡,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滑,踩上去脚一滑,就会摔下去,摔下去就没命。山风从山口里吹出来,冷,吹在脸上生疼,吹在甲上,甲发出嗡嗡的响。
黑夫下令扎营。八百人在山口外的一片空地上扎营。不点火不说话只吃干粮喝冷水。
夜里,黑夫没睡。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山口。山口黑看不见底,只有风从山口里吹出来,冷,吹在脸上生疼。左肩还在疼,疼得他睡不着,他不吭声,只咬着牙坐着。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刺眼,但照不亮山口,山口还是黑,像一张嘴,等着吃人。
陈九走过来,坐在他身边。
“屯长,睡不着?”
“嗯。”
“怕?”
“不怕。”
“那为什么睡不着?”
“在想,过山的时候,如果被发现,怎么办。”
“那就打。”
“八百人,在山口里,展不开。如果被发现,就是死。”
陈九没说话。他看着山口,看了很久。
“屯长,我带十个斥候,先过山。如果没事,我发信号。如果有事,我喊。”
“你一个人,危险。”
“我路熟。”
黑夫想了想,应了一声。
第二日天没亮,陈九带着十个斥候,先进了山口。十个斥候一个个轻装,不带甲,只带刀和弩,腰上挂着水袋,脚上穿着草鞋,草鞋底厚,踩在青苔上不滑。陈九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短刀,刀短但快,专砍人的腿。黑夫带着大队,在山口外等着。八百人蹲在山口外的一片林子里,不说话只喘气,喘气声压得极轻。
等了一个时辰。山口里没有声音,没有信号,也没有喊声。
赵七急了,走到黑夫身边。
“屯长,陈九,会不会出事了?”
“再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山口里传来一声鸟叫。一声两声三声。
“是信号。走。”
大队进了山口。山口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山陡,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滑,踩上去脚一滑,就会摔下去,摔下去就没命。队伍排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慢慢走。走在前面的人手里拿着刀,砍开荆棘,荆棘上有刺,刺扎在手上,血渗出来,但没人吭声,只往前走。走在后面的人手里扶着前面的人的腰带,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了半日。半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石上、青苔上、荆棘上。中午出了山口。山口外是一片平原,平原上有楚军的营盘,远远看去,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盘上插着旗,旗上写着“项”字,旗在风里,哗啦响。
黑夫下令停下,躲在山口外的一片林子里。
陈九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屯长,楚军的中军,在南边十里。周围三座营盘,东边一座西边一座,南边一座。每座营盘两千人,互为犄角。我们在北边,北边没有营盘。北边是山他们觉得,没人会从山那边来。”
“北边为什么没有营盘?”
“北边是山,他们觉得,没人会从山那边来。”
黑夫点了点头,看着南边。南边,楚军中军的大旗,在日头下明晃晃。
“走。”
队伍出了林子,往南走。走得快但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洇得甲缝发亮,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往前走。陈九依旧在前,十个斥候跟着,走一段停一停,看树看水看路。
走了五里。前面出现了一支楚军,一百人穿着重甲,甲是黑铁的,厚挡得住刀,挡得住箭。他们手里拿着长矛,矛长一丈二,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排成方阵,十排每排十人慢慢走脚步声齐,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重装步卒。”陈九说。
“多少人?”
“一百。”
“弩手,上前。”
常满应了一声,带弩手跑到队伍前面。弩手一共一百人,每人手里一张弩,腰上挂着两袋箭。
“弩阵,三段射。”
常满应了一声,把弩手分成三排。第一排跪上弦手稳不抖弦拉满箭搭在弦上箭头对准前面。第二排蹲瞄准眼睛眯着,看着前面的楚军呼吸慢轻像怕惊了箭。第三排站准备,手里拿着弩,腰上挂着箭袋,箭袋里的箭一支一支排得齐。
楚军越来越近八十步六十步四十步。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响,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他们的矛尖越来越亮,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的脸越来越清楚,一个个年轻,二十来岁,脸上没有表情。
“放!”
第一排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楚军身上。楚军的重甲挡住了一部分箭,箭撞在甲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叮当响。但有一部分箭,从甲的缝隙里穿进去,射到肉里、脖子里、腋下、腿弯里。前面的楚军倒了十几个,倒在地上,矛掉在一边,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喊,喊不出声。
第二排放弩。又倒了十几个。
第三排放弩。对面又栽下去十几个。
楚军退了几步,但没退远。他们的方阵乱了,但很快又整好了,前排的人把后排的人推到前面,后排的人踩着前排的人的尸体,往前走。他们重整队伍,又冲上来,脚步声更响,矛尖更亮,喊杀声更大。
“再放!”
又一轮弩。又倒了一片。
楚军的重装步卒,甲厚但弩箭密,一轮接一轮,射得他们抬不起头。箭撞在甲上弹回来掉在地上叮当响。箭从甲的缝隙里穿进去,射在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甲、矛和地。前面的楚军倒了一层又一层,尸体堆成山,血顺着尸体往下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
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但冲不动——尸体太高,爬不上去爬上去,又被箭射下来,摔在尸体上,不动了。
打了半个时辰。楚军的重装步卒退了,退的时候丢下了五十多具尸体,还有十几个伤兵,在地上爬爬不动喊,喊不出声。
黑夫站在弩阵后面,看着楚军退了,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脸色,不好看。
常满走过来,低声:“屯长,我们,伤了多少?”
“你数。”
常满数了数,回来,脸色也不好看。
“死了,七个。伤了,三个。”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地上的尸体。七个秦军的尸体,躺在弩阵前面,有的中箭,有的被长矛刺穿了肚子,有的被踩死了。
“把他们,抬上。带回去。”
李固应了一声,让人抬尸体。
黑夫看了看南边。南边,楚军中军的大旗,还在日头下,明晃晃。
“走。”
队伍继续往南走。走了几步黑夫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血在日头下,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还有八千人、三座营盘、无数的矛和箭。但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往前走,也是死。但往前走也许能活一个。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走。他不知道,前面的平原上,楚军的三座营盘已经在等他了。而项燕的中军大帐里,那面写着项字的大旗,正在风里,猎猎地响。
第88章 破卡逐北,单骑斩侯
黑夫带着残部,继续往南走。
残部七百九十人。折了十个七个死了,三个伤了。死的抬在粮车上,身上盖着布,布上渗着血,跟着走。伤的骑在马上,身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跟着走。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喊累,只管闷头走。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楚军中军的大旗,没有退。
日头偏西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冷。黑夫走在队伍前面,左肩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一动就裂,又渗出新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积成一个小水洼。他不吭声只管走,手按在刀上,刀柄被汗泡湿了,滑,但他握得紧,指节发白。
眼睛看着南边,南边十里外,是楚军中军的大旗。
大旗在日头下明晃晃,写着“项”字。
陈九走在前面,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林子看水看路。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树上一道刀痕,都逃不过他的眼。
走了五里。五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前面出现了楚军的哨卡。哨卡在路两边的土坡上,有二十人拿着矛,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看见黑夫的队伍,喊了一声声音大传得远,随即放箭。箭飞过来嗡嗡响,射在队伍前面的卒子身上,前面的卒子倒了三四个,倒在地上,矛掉在一边,手捂着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弩手,放!”
常满带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哨卡的楚军身上,二十个楚军倒了十五个,剩下五个往回跑,边跑边喊。
“追!”
赵七带刀手追上去,砍了三个,剩下两个跑了,跑进了前面的营盘。
黑夫的队伍冲到了楚军的营盘前。营盘有壕沟,壕沟宽深,壕沟里插着尖木,尖木上有血,是之前的秦军的血,干了,变成黑色。营盘上插着旗,旗上写着“项”字,旗在风里,哗啦响。营盘里有楚军,喊着跑着拿着刀拿着矛,往营门口冲,脚步声齐,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营盘上的楚军放箭,箭飞过来,射在黑夫的队伍身上,又倒了几个。
“弩手压阵。刀手跟我冲!”
黑夫拔出刀,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冲向营门,脚步快重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赵七带刀手跟在后面,刀手们一个个举着刀,喊着冲上去喊声大,震得营盘上的旗都在抖。常满带弩手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营盘上的楚军身上,营盘上的楚军倒了一片又一片,剩下的躲在营盘的墙后面,不敢露头。
黑夫冲到营门口,一刀砍在营门上。营门是木头的厚但被砍了一刀裂了。黑夫又一刀又一刀营门裂了倒了。
黑夫冲进营盘。营盘里楚军涌上来,密密麻麻拿着刀拿着矛刺向黑夫,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黑夫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来,喷在他的脸上,他没擦,又一刀砍翻一个,刀砍在肚子上,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没看又一刀。他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在,要害脖子肚子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
赵七带刀手冲进来,跟楚军混在一起,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
常满带弩手冲进营盘,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楚军倒了一片又一片。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营盘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营盘里的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中军的方向,跑的时候刀、矛、甲、鞋掉了都不捡,只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站在营盘里喘着气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地上的血积成了溪,红色的溪从营盘里流到营盘外,流在路上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追!”
队伍往南追。追了五里,前面出现了一座大帐。大帐比别的帐篷大,顶子高,门口挂着一面旗,旗上写着“项”字,字大,在日头下明晃晃。
大帐周围有楚军,不多几十个,但一个个精壮,穿着重甲,甲是黑铁的,厚挡得住刀挡得住箭,手里拿着刀,拿着矛,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守在大帐门口,站得齐,像一堵墙。看见黑夫的队伍冲过来,喊了一声声音大,震得大帐的顶子都在抖,随即冲上来,脚步声齐重,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弩手压阵!”
常满带弩手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几十个楚军倒了一半,剩下一半往大帐里跑。
黑夫翻身下马,动作快稳,脚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把马缰绳扔给旁边的卒子,卒子接住牵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拔出刀,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冲向大帐,脚步快重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的眼睛盯着大帐的门口,盯着门口的楚军,没有退。
“屯长,我跟你去!”赵七喊。
“你带刀手守住帐外。我一个人进去。”
“屯长,危险!”
“没事。”
黑夫冲进大帐。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大帐里有一个人,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灯下明晃晃。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灯下亮得刺眼,他站在案后,看着黑夫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黑夫站住了,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黑脸膛,短须胡子拉碴,脸上有一道疤,从额头到下巴,是旧伤疤长深,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肩膀上有一道疤,是旧伤,从肩膀到胳膊肘,是刀伤刀口宽深,是被人一刀砍的,砍的时候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没倒只咬着牙,把刀拔出来,反杀了那个人。
黑夫认得他。
护粮路上,黑夫擒住的那个楚军曲侯。黑夫放了他,让他带话给项燕:秦军的粮,截不断。
曲侯也认得黑夫。他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看着黑夫,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他的手握着剑,握得紧指节发白手在抖剑也在抖,抖得剑刃碰在甲上,叮当响。
“是你。”
“是你。”
“你带的话,项燕,听了?”
“听了。”
“他怎么说?”
“他说,秦军的粮,截不断,那就,截秦军的人。”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曲侯,看了很久。
“黑夫屯长,你放了我一次。这一次,我也放你一次。你,走。”
“我不走。”
“你不走,就是死。”
“死就死。”
曲侯盯着黑夫,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叹了一口气气长重。他拔出剑,剑出鞘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剑在灯下亮得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剑刃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刃口的纹路里,擦不掉。
“那就,打。”
黑夫也举起刀。
两个人在大帐里打起来。大帐里灯多一盏接一盏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投在案上投在图上影子大黑动缠在一处。剑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灯上,灯爆了一声,灭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大帐里暗了,但两个人还在打,还在砍还在杀。
曲侯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砍在黑夫的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黑夫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向曲侯的要害脖子肚子肋下。
打了二十个回合。二十个回合里,剑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溅在两个人的脸上,溅在两个人的身上,溅在案上溅在图上,溅在竹简上。曲侯的剑快,重,每一剑都带着风,刺向黑夫的胸口、喉咙、肚子。黑夫的刀快,准,每一刀都砍向曲侯的脖子、肚子、肋下。第二十个回合,曲侯的剑刺向黑夫的胸口,剑快带着风,刺向黑夫的心脏。
黑夫侧身躲开,剑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黑夫反手一刀,用尽全力,砍在曲侯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
曲侯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血从他的脖子里喷出来,喷得高喷得远,溅在案上、图上、竹简上,又溅到灯上,灯爆了一声,灭了。血把图染红了,把竹简染红了,把案染红了,把大帐染红了。
曲侯倒了倒在案边,手还握着剑,剑掉在地上,叮当响。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肋下在流血,血顺着甲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和曲侯的血混在一起。
他望着曲侯的尸体,半晌没动。
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大帐。大帐里空了,除了曲侯的尸体,没有别人。案上的图还摊着图上的血还在流,流成一条红色的溪。
黑夫走到案前,看了看图。图上,楚军中军的位置,画着一个圈,圈里,写着“项”字,字大,填着红。但圈的旁边,有一个箭头,箭头是用朱笔画的,粗,长,指向南边,南边,写着两个字:“撤退”,字是草书,写得快,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箭头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写着“留曲侯断后”,字小,但清楚,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眼睛里。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
项燕,撤了。
他冲出大帐。赵七守在帐外,看见黑夫出来,迎上来。
“屯长,怎么样?”
“项燕,撤了。”
“撤了?”
“撤了。中军帐,空了。”
“那,我们?”
黑夫看了看南边。南边是楚军撤退的方向路上有楚军的脚印脚印大深乱。路上有,丢弃的甲甲是黑铁的厚有的破了有的裂了有的沾着血有的沾着泥。路上,有丢弃的矛,矛长一丈二,矛尖有的断了,有的弯了,有的沾着血,有的沾着肉。路上,有丢弃的旗,旗上写着“项”字,旗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泥,被风一吹,哗啦响。
“追。”
“追?”赵七问。
“追。项燕,跑不远。”
“屯长,景先生说过,不要追。”
“景先生,不在这儿。”
“屯长!”
黑夫没理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往南跑。
陈九和常满,看见黑夫跑了,对视了一眼,赶紧跟上。
赵七站在原地,望着黑夫的背影,咬了咬牙,也翻身上马,跟上去。
七百九十人,跟着黑夫往南追。他们的脚步快重齐踩在地上震得土都飞起来。他们的刀举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矛举着,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眼睛,看着南边,看着楚军逃跑的方向,没有退没有怕,没有犹豫。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矛上,明晃晃。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黑夫更不知道,那片等着他们的林子里,项燕已经埋了八千人。
第89章 穷追中伏,敌兵四起
黑夫带着七百九十人,往南追。
追了一日。一日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血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追。他们的嘴干裂了,渗出血,但没人喊渴,只管追。他们的腿酸软了,发抖,但没人喊累,只管追。
陈九在前,带着十个斥候,走一段停一下,看脚印看车辙,看丢弃的甲和矛,看血,看折断的箭,看被踩倒的草。他的眼睛尖,地上一个脚印,他能看出是多少人走了多久,穿的什么鞋。树上一道刀痕,他能看出是多高的人,用的什么刀,走得急不急。
“屯长,楚军,没跑远。脚印,还是新的。”陈九说。
“多远?”
“十里。最多,二十里。”
“追。”
赵七走在黑夫身边,扛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壳,壳裂了,又渗出新的血,是他自己的血,他的左胳膊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在刀上淌在手上但他没管,只扛着刀走。他看了看黑夫,又看了看南边,想说什么又没说,只咬着牙走。
常满走在队伍后面,带着弩手,弩手们一个个喘着气,呼吸急重,但没人喊累,只管闷头走。他们的弩挂在肩上,箭袋挂在腰上,箭袋里的箭一支一支排得齐,但他们的肩膀被弩压红了,压肿了压破了血渗出来,但没人喊疼,只管闷头走。
李固带着五百卒走在中间,五百卒一个个年轻,二十来岁,脸上还有稚气,有的嘴上还没长胡子,有的脸上还有青春痘,但眼睛亮看着前面,看着黑夫的背影,跟着走。他们的甲是新的,亮,但甲片之间的缝隙大,挡不住箭。他们的刀也是新的,刃口锋利但没有血,没有见过阵仗。他们的腿在抖,但他们不跑,只跟着黑夫走。
追了二十里。二十里里他们没歇,没吃没喝,只闷头追。前面出现了一条河。河不宽但水深水绿绿得发黑看不见底水流急,急得水面上全是漩涡,漩涡转,转得人头晕。河上有一座桥,桥是木头的,旧木头裂了,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滑桥窄,只容两人并行,桥板有的断了,有的翘起来,走在上面晃,咯吱响。
“屯长,楚军,过河了。桥上,有脚印。”陈九说。
黑夫看了看桥。桥上有脚印脚印乱大深是很多人跑过去的。有车辙车辙深宽是粮车压过去的。有丢弃的甲和矛,甲是黑铁的,厚有的破了有的裂了矛是长的一丈二,矛尖有的断了,有的弯了。还有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嵌在木头的纹路里,擦不掉洗不净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眼睛里。
“过河。”
队伍上了桥。桥窄,只容两人并行,七百九十人,排成两条线,一个接一个,慢慢过。桥晃人也晃但没人停只过。
过了河,前面是一片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粗的两个人抱不过来,细的也有碗口粗,树枝交错在一起,树叶密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血上、丢弃的甲和矛上。林子里有楚军的脚印,有丢弃的甲和矛,还有血血是新的还没干红亮,像刚流出来的。
“屯长,楚军,进林子了。”陈九说。
黑夫看了看林子。林子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连风都没有,只有一股冷气从林子里冒出来,吹在脸上生疼,吹在甲上,甲发出嗡嗡的响。林子里有一股味,是血的味,是人的汗味,是马的粪味,是火的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他觉得,不对劲。
但他没停,只说:“进林子。”
队伍进了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血上、丢弃的甲和矛上,照在人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队伍走得慢,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落叶上,咯吱响踩在血上啪响,踩在断箭上,叮当响。
走了五里。林子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脚下的落叶咯吱响。
陈九停住了回头看着黑夫脸色白。
“屯长,不对。”
“怎么不对?”
“林子里,太静了。没有鸟没有虫没有人。楚军如果跑了林子里应该有鸟有虫有他们丢下的东西。但现在,什么都没有。”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树密看不见底,只有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冷,吹在脸上生疼,吹在甲上,甲发出嗡嗡的响。他的心跳得快,重,撞在胸口上,喘不过气,头也发晕。他看着陈九,盯着他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陈九的眼睛,亮急怕但没有退,只剩下急和担心,还有一句话:不能追。
就在这时林子里,传来马蹄声。马蹄声急快从北边来从黑夫的背后追上来马蹄踩在,落叶上咯吱响踩在断箭上叮当响踩在血上啪响。马嘶了一声,声音尖厉,从北边传过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黑夫回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北边冲过来,马跑得急喘着气,舌头伸出来,马上的人穿着布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是景离。
景离冲到黑夫面前,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马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口水顺着舌头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景离跳下马动作急快脚踩在,地上差点摔倒他扶住马稳住跑到黑夫面前脸色白嘴唇也白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说不出话只指着南边指着林子指着黑夫手在抖指节发白。
“景先生,你怎么来了?”
景离喘了几口气,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哑,干:“屯长,不能追。”他说完,又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但脸色,还是白。
“为什么?”
“项燕走,是诱你深入。”
“诱我深入?”
“对。项燕故意留下脚印留下车辙留下丢弃的甲和矛让你追。他把你,引到林子里,引到他的埋伏圈里。林子里树密路窄你的人展不开弩放不开刀砍不开。他的人,躲在树后面,躲在草丛里,躲在土坡后面,等你进来,等你走到中间,等你走到他的刀口上,他就放箭就冲杀,就把你围在中间,杀光,一个不留。”
黑夫没接话,目光扫过四周。树密林深望不见底,林子里吹出来的风又冷又硬,扑在脸上生疼。
“屯长,你想想。项燕楚国大将,打了几十年仗杀人如麻用兵如神他会这么容易就撤了?他会这么容易,就丢下甲和矛?他会这么容易就让你追上?不会。他是,故意的。他是,诱你。他是把你当饵当猎物当死人,引到他的刀口上,引到他的埋伏圈里,引到他的手掌心里,然后一握,就把你捏碎,捏死捏成泥。”
黑夫的心跳了一下,跳得快重,撞在胸口上,喘不过气头也发晕,耳朵嗡嗡响。他看着景离,看了很久,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
“我在涡河,越想越不对,越想越怕,越想越急。项燕如果真撤应该烧营毁粮杀俘虏断桥梁填水井但他没有,。他,只留下脚印,留下车辙,留下丢弃的甲和矛,留下血留下断箭,留下被踩倒的草。这不是撤这是诱。这是故意做给你看的做给你追的做给你死的。我不放心带了,两个亲卫抄近路追上来马跑了一天一夜没歇没吃没喝只跑只追只赶终于赶上了还好赶上了再晚一步你就进了他的埋伏圈就死了就回不去了。”
黑夫仍没应声,只往南边看了看,又环顾一圈。四下的树密得望不见底,风从林间钻出来,冷飕飕地扑脸。
“撤。”
“撤?”赵七问。
“撤。马上撤。出林子过河回涡河。”
“是。”
“常满,带弩手,断后。李固带五百卒在前。陈九带斥候探路。赵七带刀手护左右。”
众人应了一声,动了。队伍转身往北走,往林子外走,往河边走。
走了一里。一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落叶上,咯吱响踩在血上啪响,踩在断箭上,叮当响。林子里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突然,响了号角。号角声急快,从四面八方传过来,从树后面从草丛里,从土坡后面,传过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黑夫的心跳都停了。
“伏兵!”
林子里,楚军涌出来。黑压压一片从树后面从草丛里从土坡后面涌出来手里举着,刀拿着矛喊着冲过来。他们的喊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震得黑夫的耳朵嗡嗡响。他们的人多多得看不见边多得数不清一层一层叠在,一起压过来压过来。
“结阵!弩手,放!”
常满带弩手,在队伍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嗡嗡响,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爬,爬在尸体上,爬在树上,爬在草丛里,继续冲。
赵七带刀手护在,队伍左右楚军冲上来砍下去砍翻一个又一个但楚军太多砍不完杀不尽涌上来涌上来。
李固带五百卒,在前,挡住楚军的正面,五百卒,一个个举着矛,刺向楚军,楚军冲上来,被矛刺倒倒在地上,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用刀砍,砍矛杆砍矛尖砍人的手砍人的头,砍人的肚子。
陈九带斥候,探路,但林子里,全是楚军,全是刀,全是矛,全是喊杀声,探不出路,只能退回来,退到黑夫身边,说:“屯长,四面,全是楚军。”
黑夫站在队伍中间,看着周围。周围全是楚军全是刀全是矛全是喊杀声全是血全是尸体。林子里着火了,楚军放了火,火从南边烧过来,烧在树上烧在草上,烧在尸体上,火大烟浓,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夫的队伍被,围在中间七百九十人围成一个圈圈外是楚军是刀是矛是火是血。圈内是伤兵是尸体是断矛是折刀是哭喊是**。
黑夫站在圈中间,手按在刀上,目光扫过周围:火、血、楚军,还有自己的人。
他知道,他中了埋伏。
他知道,景离说得对。
他知道这一次九死一生。
但他也知道他不能退退了就是死。他只能打只能杀冲出去。
黑夫拔出刀,刀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环视一圈——楚军、火、血——大喊了一声。
“跟我冲!”
跟我冲。他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劈了。他不知道,就在他喊的这一刻,林子里的楚军已经从四面合拢了。火从南边烧过来,烟从东边漫过来,他的人,被围在中间,像一个口袋,正在被人一点一点扎紧。
第90章 困于重围,血书遭截
黑夫喊了一声“跟我冲”,拔出刀,冲向楚军。
赵七带刀手跟在后面喊着冲上去。常满带弩手,在后面放弩,弩箭飞出去,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爬,爬在尸体上、树上、草丛里,继续冲。
李固带五百卒,在队伍前面,挡住楚军的正面,五百卒,一个个举着矛,刺向楚军,楚军冲上来,被矛刺倒倒在地上,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用刀砍砍矛杆砍矛尖,砍人的手、头、肚子。
黑夫冲在最前面,刀砍在楚军身上,砍在脖子上、肚子上、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他的刀快准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带出血放倒一个。
但楚军太多杀不完砍不尽涌上来。黑夫砍翻一个,又上来一个;砍翻十个,又上来一百个。
打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林子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黑夫的队伍被压回来,压回到林子里的一片空地上,围成一个圈,圈外是楚军,是刀是矛是火,是血;圈内是伤兵,是尸体是断矛是折刀是哭喊是**。
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天。尸体堆在圈的角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成一条红色的溪,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
黑夫站在圈中间,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他不松手,握得紧,指节发白。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肩上的布被血浸透了,红亮。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喘着气,说:“屯长,不能再冲了。”
“为什么?”
“人太少了。楚军太多了。再冲就是死。”
“不冲也是死。”
“不冲还能守。守还有救。冲就全完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全是楚军,全是刀全是矛,全是喊杀声,全是血,全是尸体。林子里着火了,楚军放了火,火从南边烧过来,烧在树上、草上、尸体上,火大烟浓,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守。”
“结阵。”景离说。
“结阵。弩手在外。刀手在中。伤兵在内。粮车围圈。”
众人应了一声,动了。常满带弩手在圈外,拿着弩,箭袋里的箭不多了,每人只剩十几支。赵七带刀手在圈中,拿着刀,刀有的卷了刃,有的断了。李固带五百卒在圈的四周,拿着矛,矛有的断了,有的弯了。伤兵在,圈内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天。
粮车被推到圈的四周,围成一个圈,粮车上的粮袋被搬下来,堆在圈内,堆成一堵墙,挡箭挡矛挡刀。
楚军冲上来,冲在粮车上,粮车晃咯吱响,粮袋被砍破了,粟米撒出来,撒在地上、血上、尸体上,被踩被碾,踩成了泥。冲在弩箭上,弩箭飞过来,射在楚军身上,前面的楚军倒了,后面的楚军踩着尸体,继续冲冲不动就爬。
冲在刀上,刀砍在楚军身上,砍在脖子上、肚子上、肋下,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但楚军的人海杀不尽、砍不完,一波接一波涌上来。冲在矛上,矛刺在楚军身上,刺在胸口、肚子、腿上,楚军倒了又冲,倒了又冲,像不知道疼,不知道怕只往前。
打了一日。一日里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林子里更黑,只有火、烟、血和喊杀声。楚军冲了十几次,每次都被打回去,每次都丢下几十具尸体,每次都不退,只重整队伍,又冲。他们的鼓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号角也是一样。他们的喊杀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黑夫的耳朵嗡嗡响,震得他的腿软了,差点摔倒。
黑夫的队伍也在减员。弩手死了十几个,伤了二十几个。刀手死了二十几个,伤了三十几个。五百卒死了五十几个,伤了一百多个。圈内伤兵越来越多,尸体越来越多,血越来越多,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
矢尽了。弩手的箭放完了,每人只剩两三支,有的一支都没有了,箭袋空了瘪了挂在腰上晃。常满把弩扔了,弩掉在地上,叮当响他拔出刀,刀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守在粮车边,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楚军冲上来,他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一个,他的刀快准狠,每一刀都砍在要害,带出血,放倒一个。
粮绝了。粮车上的粮袋被搬下来,堆在圈内,堆成一堵墙,挡箭挡矛挡刀,但伤兵要吃,卒子要吃马要吃,粮越来越少,一袋一袋被打开,被分吃,最后只剩几袋,只够吃一顿。卒子们坐在地上,吃着干粮喝着血不说话只吃,有的噎住了,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咳得血都出来了,但还是吃。
马没有,粮吃啃树皮啃草根啃尸体啃得满嘴是血但还是饿有的马倒了倒在地上喘着喘着不动了死了卒子们围上去拔刀割马肉生吃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水也尽了。林子里没有水,只有血、火和烟。卒子们嘴干裂了渗出血但没人喊渴只守只打只杀。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脸色白,嘴唇也白,嘴唇裂了,渗出血,他舔了舔,说:“屯长,得求救。”
“求救?”
“对。派人突围,去大营找王翦将军求救。”
“派谁?”
“陈九。他路熟脚快能突围。”
“陈九!”
陈九走过来,脸色白,但眼睛亮,说:“屯长。”
“你突围,去大营找王翦将军求救。”
“是。”
“等等。我写血书。”景离说。
景离咬破手指,手指是左手的食指,咬得深咬得狠血渗出来,滴在一块布上,布是白色的,是从他的内衣上撕下来的,布软薄但结实,血滴在布上,渗开,变成一朵红色的花。他用手指沾着血,在布上写写得快写得急,笔画连在一起,字是草书写得潦草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布上。
他写写写了,很久写了很多字手指血干了又咬又写血又干了又咬又写直到写完直到手指咬得稀烂直到布全染红了。
写完,景离把布递给陈九,说:“带上。给王翦将军。”
陈九接过布,揣在怀里,揣在最里面,贴着胸口,说:“是。”
“带几个人?”
“五个。够了。”
“小心。”
“是。”
陈九带了五个斥候,从圈的北边冲出去。北边楚军少火小烟淡是唯一的缺口。
陈九冲在最前面,刀砍在楚军身上,砍在脖子上、肚子上,一刀一个,没有第二刀。五个斥候跟在后面喊着冲上去砍杀冲。
楚军没想到秦军会从北边冲,愣了一下,就被陈九冲开了一个口子。陈九带五个斥候冲出去,冲进林子里,冲进黑暗里,不见了。
黑夫站在圈中间,看着陈九冲出去,冲进林子深处,不见了,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景离走过来,说:“屯长,他能到。”
“能到。”
“王翦将军会来救。”
“会来。”
“我们守得住。”
“守得住。”
两个人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半晌无言。
林子里火还在烧,烟还在冒,楚军还在冲,喊杀声还在响,血还在流,尸体还在堆。
陈九带五个斥候在林子里跑,跑了一夜。一夜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跑。他们跑过了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
跑过,了河河不宽但水深水凉凉得刺骨他们脱了甲举着刀举着血书举着衣服涉水过河水没到腰没到胸没到脖子他们咬着牙往前走终于过了河上了岸冷抖但没有停只跑。跑过,了山山陡高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滑他们手脚并用爬上去又爬下来继续跑。
跑过了楚军的哨卡,哨卡有二十人,拿着矛守在路口,他们绕过去,绕到哨卡的背后,绕到黑暗里,没有被发现。跑过了楚军的巡逻队,巡逻队有十人,骑着马拿着刀,在林子里来回走,他们趴在地上,趴在草丛里,屏住呼吸,等巡逻队走过去,走远了才爬起来继续跑。
跑过了楚军的埋伏圈,埋伏圈在一片林子里,有几百人,躲在树后面,躲在草丛里,躲在土坡后面,他们绕过去,绕到埋伏圈的背后,绕到山那边,没有被发现。
但他们没跑过楚军的主力。
天亮的时候,陈九带五个斥候跑到了一片平原上。平原上全是楚军,全是帐篷,全是旗,旗上写着“项”字,字大,在日头下明晃晃。
陈九站住了,望着平原上楚军的“项”字旗,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没有退,没有怕,只有一句话:得跑出去,得求救,得让王翦将军来救。
但楚军太多,围上来。
陈九拔出刀,喊了一声“跟我冲”,冲向楚军。
五个斥候跟在后面,呐喊着冲上去,砍杀。
可楚军实在太多,杀了一个涌上来一片,怎么也杀不完。
打了半个时辰。五个斥候死了四个,伤了一个。陈九也中了箭,中了三箭,一箭在肩上,一箭在腿上,一箭在肚子上,血顺着箭杆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陈九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按着怀里的血书,按着不松手。
楚军围上来,盯着陈九的手和他的怀里。一个楚军伸手扯开陈九的衣服,掏出了血书。
血书红亮,字是血写的。
楚军拿着血书跑了,跑向平原跑向大帐,跑向项燕。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项燕坐在案后,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灯下明晃晃。他的头发白了一半,胡子也白了一半,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楚军跪在案前,双手举着血书,举过头顶,说:“将军,秦军斥候被擒,搜出血书。”
项燕没说话,只看了一眼旁边的亲卫。亲卫走过来,接过血书,递给项燕。
项燕接过血书,看了看。血书红亮,字是血写的,笔画连在一起,写得急。
他盯了半晌,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
然后他笑了。
笑声低沉,冷。
他把血书扔在案上,扔在图上,说:“竖子不足虑。”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大图前,手指在图上移,从涡河移到黑夫被围的林子,移到秦军的大营,移到王翦的位置。
他望了片刻,才开口:“传令,围不攻。饿死他们。”
亲卫应了一声,退了。
项燕站在大图前,目光在图、黑夫被围的林子、秦军的大营与王翦的位置之间移动,良久,脸上没有表情。
大帐外火还在烧,烟还在冒,楚军还在围,喊杀声还在响,血还在流,尸体还在堆。
林子里,黑夫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陈九被擒了。
他不知道血书被截了。
他不知道项燕说了“竖子不足虑”。
他只知道守,只知道打只知道等,等王翦将军来救。
但王翦不会来了。
但王翦不会来了。他不知道。他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等。他等的那个救兵,已经被项燕,用一道围而不攻的令,困在了大营里。
第91章 伪降惑敌,斩将破围
项燕站在大图前,看着黑夫被围的林子,看了很久。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图上黑夫被围的林子,画着一个红圈,圈里写着“黑夫”两个字,字是朱笔写的,红亮。
亲卫站在旁边,低声说:“将军,秦军困在林子里三日了。”
“三日,够了。”
“将军的意思是?”
“攻。围歼,不留活口。”
“是。”
“斩了黑夫,头,挂在营门上,让秦军,看。”
“是。”
项燕转过身,看着亲卫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楚军,士气,低了。需要一场大胜,振士气。黑夫是秦军的新锐斩了他楚军士气就回来了。”
“是。”
“传令,明日攻林。四面合围。不留活口。”
“是。”
亲卫退了。项燕站在大图前,目光停在黑夫被围的林子上。他的手指在图上移,从黑夫被围的林子,移到秦军的大营,移到王翦的位置,移到涡河,移到前线。他盯了半晌,笑了。笑声低沉,冷。他笑了很久,笑完了,说:“黑夫,竖子也。敢深入楚军腹地,真以为自己,是白起?”
林子里,黑夫站在圈中间,看着火、烟和血,目光沉沉。
三日了。
三日里楚军围在林子外不攻只围只喊只骂只放箭。箭从林子外飞进来,射在树上,射在粮车上,射在尸体上,射在伤兵身上。伤兵中了箭哼叫哭但没人喊疼只忍只等。
三日里,黑夫的队伍减员减得快。弩手死了三十几个,伤了四十几个。刀手死了四十几个,伤了五十几个。五百卒死了一百多个,伤了两百多个。圈内伤兵越来越多,尸体越来越多,血越来越多,火越来越大,烟越来越浓。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天。
尸体堆在圈的角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成一条红色的溪,流进土里,把土染红了。
三日里,粮尽了。马杀了,吃了。树皮啃了,吃了。草根挖了,吃了。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卒子们坐在地上嘴干裂了渗出血但没人喊渴只忍只等。
三日里,水尽了。林子里没有水,只有血、火和烟。卒子们喝血,喝自己的血,喝伤兵的血,喝尸体的血,喝得满嘴是血,眼睛发红头晕,但没人喊渴,只忍只等。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嘴唇裂了,渗出血,他舔了舔,说:“屯长,不能再等了。”
“王翦,不会来了。”
“我知道。”
“陈九,被擒了。血书,被截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全是伤兵全是尸体全是血全是火全是烟。他盯了半晌,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喊杀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他才开口:“假降。”他的声音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黑夫耳朵里。
“假降?”
“对。假降,诱敌。”
“怎么诱?”
“我们,举白旗,出林子,投降。楚军以为我们真降会轻进会靠近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突袭斩他们的将领冲出去。”
“楚军,会信?”
“会。我们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人伤了大半。楚军以为,我们走投无路,只能降。”
“斩谁?”
“斩他们的百人将。斩了百人将楚军乱我们趁乱冲出去。”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伤兵、尸体、血——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看着他。尸体堆在圈的角落,一层一层叠在一起,血从尸体堆里流出来,流成一条红色的溪。火从南边烧过来,烧在树上、草上、尸体上,火大烟浓,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沉默片刻,才说:“好。”他的声音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砸在伤兵心上。
“我去准备白旗。”景离说。
“赵七,常满,李固,来。”
赵七常满李固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看着黑夫。
“明日,假降。”
“假降?”赵七问。
“对。举白旗出林子投降。楚军靠近我们突袭斩百人将冲出去。”
“弩箭,没了。”常满说。
“用刀。用矛。用拳头。用牙。”
“五百卒,能打的,只剩一百多。”李固说。
“一百多,够了。”
“屯长,我跟你冲。”赵七说。
“我也跟。”常满说。
“我也跟。”李固说。
黑夫扫过他们一张张脸,片刻后,点了点头。
第二日天亮了。林子里静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火、烟、血和伤兵的**。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血上、伤兵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林子里有一股味,是血的味,是人的汗味,是马的粪味,是火的烟味,是尸体的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黑夫站在圈中间,穿着甲,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他的刀挂在腰上,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景离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面白旗。白旗是用一件白内衣撕下来的,布软,薄,但结实,上面没有字,只有血,血是景离的,咬破手指,写的,写了一个字:“降”。
黑夫接过白旗,看了看便举起来,举过头顶。
“走。”
黑夫举着白旗,走出圈子走出林子,走向楚军。
赵七常满李固,带着一百多个能打的卒子,跟在后面,一个个拿着刀,拿着矛,有的刀断了,有的矛弯了,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拿着一块石头,一根木棍但眼睛亮,看着前面楚军的动静和黑夫的背影,跟着走。
伤兵留在林子里,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望着黑夫的背影——看着他走出林子,走向楚军,看着他举着白旗,走向死亡,或者生存。
楚军看见黑夫举着白旗走出林子,愣了一下随即喊叫笑欢呼。他们的喊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他们以为秦军真降了,以为黑夫真降了,以为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的秦军,只能降只能跪只能死。
楚军的百人将骑着马走过来,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百人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百人将勒住马,看着黑夫手里白旗上的“降”字,笑了。笑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秦军,降了?”
“降了。”
“早该降了。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不降就是死。”
“是。”
“王翦不会来救你们。他不会为了几百人冒险。”
“是。”
“把刀,扔了。”
黑夫没动。
“把刀,扔了!不然,放箭!”
黑夫看了看百人将,看了看他身后的楚军,楚军密密麻麻,手里举着刀,拿着矛拿着弩弩上着弦,箭搭在弦上,对准黑夫对准赵七对准常满对准李固,对准一百多个卒子。
黑夫慢慢,把刀从腰上解下来,扔在地上。刀掉在地上叮当响。
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也慢慢把,刀把矛把石头把木棍扔在地上。
百人将笑了,笑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好。好。好。来人把他们绑了。”
楚军走过来十几个,拿着绳子走向黑夫走向赵七走向常满走向李固,走向一百多个卒子。他们的脚步轻快慢得意像猫捉老鼠。他们的脸上带着笑,轻蔑的得意的胜利的。他们的手里拿着绳子,绳子粗长结实,是用来绑俘虏的,绑秦军的,绑黑夫的。他们的眼睛盯着黑夫、赵七、常满、李固和那一百多个卒子,扫过他们手里的刀、矛、甲,扫过他们身上的血和伤。
黑夫看着楚军走过来,看着他们手里的绳子和脸上的笑,随即他动了。
黑夫弯腰,捡起地上的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还是刀,还是能杀人。
黑夫喊了一声:“杀!”
黑夫冲向百人将,刀砍向百人将的脖子、肚子、肋下。
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也弯腰捡起地上的刀,捡起地上的矛,捡起地上的石头,捡起地上的木棍,喊了一声:“杀!”冲向楚军,砍杀,冲。
楚军愣了,没想到秦军假降,没想到他们会突袭,愣了一下,就被砍翻一片,倒了一片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溅上百人将的脸和甲。
百人将愣了一下,随即喊叫拔刀,刀砍向黑夫的头、胸口、肚子。
黑夫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黑夫反手一刀,砍在百人将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
百人将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百人将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但刀已经杀不了人了,因为他已经死了。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楚军看见百人将死了,乱了喊叫跑,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林子里跑,有的往平原上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喊了一声:“冲!”
黑夫带着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冲向楚军砍杀冲,冲出了林子,冲出了楚军的包围,冲向了北边,冲向了涡河。
林子里,伤兵躺在地上,有的哼有的叫有的哭,有的不说话,只望着天,望着黑夫的背影冲出林子,冲向北边。
日头偏西,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
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跑,只知道冲,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跑,只知道冲,只知道活下去。他不知道,就在他冲出林子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还亮着。项燕把手中的茶碗放下,对亲卫说了一句:黑夫跑了。跑了好。跑了,他就会带着更多的人回来。
第92章 溃敌突围,浴火重生
黑夫带着残卒,冲出林子,冲向北边。
楚军看见百人将死了,乱了喊叫跑,有的往回跑,有的往林子里跑,有的往平原上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喊了一声:“冲!”带着赵七、常满、李固,一百多个卒子,冲向楚军,砍,杀,冲。
楚军没了将领,没了指挥没了士气乱撞逃,被黑夫砍翻一片,倒了一片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尸体上。
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林子里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喊杀声,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有人喊有人叫,有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踩成了泥。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平原跑向大营跑向项燕,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他们的背影在日头下明晃晃,跑得没了队形,没了指挥,没了士气。
跑在前面的人把甲脱了,扔在路上把矛丢了把刀丢了,把旗也丢了,跑得赤条条,跑得只剩一口气,也要跑也要逃也要活。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红色的溪从他的脚下流到林子口,流到平原上,流到楚军的脚下。
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他不松手,握得紧,指节发白。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肩上的布被血浸透了,红亮。他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嘴唇裂了,渗出血,他舔了舔,说:“屯长,楚军,会回来。”
“我知道。”
“项燕,不会善罢甘休。他会派更多的兵,追我们。”
“我知道。”
“得走。马上走。”
“走。”
黑夫喊了一声:“整队!走!”
残卒动了,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从尸体堆里爬出来,从血里爬出来,有的扛着刀,有的拿着矛,有的什么都没有,只拿着一块石头,一根木棍,但都跟着黑夫走,往北走,往涡河走。爬起来的卒子互相搀着,扶着,有的伤了腿,拄着断矛走,有的伤了胳膊,把刀夹在腋下走,有的眼睛被血糊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继续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疼,没有人问还要走多远,只跟着黑夫的背影走。
走了一里。一里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血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在腰上淌在腿上,把甲泡湿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走。
后面传来马蹄声,马蹄声急快从南边来,从楚军的方向来,马蹄踩在土上,咯吱响,踩在石子上,叮当响踩在血上啪响,马嘶了一声,声音尖厉,从南边传过来,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景离回头,看了看,脸色更白了,说:“楚军,追来了。”
黑夫回头,看了看。后面尘土飞扬,楚军的骑兵冲过来,黑压压一片,手里举着刀,拿着矛喊着冲过来。
“多少?”
“至少,五百。骑兵。”
“我们,多少?”
景离数了数,说:“能走的,八十几个。伤的,二十几个。”
“八十,对五百,骑兵。”
“打不过。”
“跑不过。”
“那,怎么办?”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周围。周围是一片林子,林子密树多,一棵接一棵,看不见天,只有零星的日头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地上,照在血上。林子里静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只有风从树梢上过去,呜呜的响像哭。
景离也看了看周围。他看了看林子,看了看树,看了看地上的落叶,看了看树上的枯枝,看了看林子里的草,片刻后开口:“火。”
“火?”
“对。火油,焚路。”
“火油?”
“我身上,有火油。”
景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的陶罐,陶罐小巴掌大塞着木塞,罐里装着火油,黑亮。他用手掂了掂罐子,罐子沉,火油在罐里晃,晃出沉闷的响。
“你带火油干什么?”
“备用。没想到,真用上了。”
“怎么焚?”
“把火油倒在落叶上,倒在枯枝上,倒在草上,点火,烧林子,烧路,阻楚军追击。”
“好。”
“赵七,常满,带人捡枯枝,落叶,草,堆在路上,堆在林子口,堆成一堵墙。”景离说。
赵七常满应了,一声带人动了捡枯枝落叶草堆在路上堆在林子口堆得高堆得厚。他们弯腰捡,一把一把抱,枯枝扎手落叶霉烂草根带泥,他们不吭声,只捡只堆,堆成一道墙,横在路中间,横在楚军追来的方向。
景离把火油倒在枯枝上,倒在落叶上,倒在草上,火油渗进去,渗得深渗得透。火油味浓呛鼻他咳了一声又忍住。
“屯长,走。我点火。”景离说。
“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够了。你们走往北走往涡河走。”
“不行。”
“屯长,时间紧。楚军马上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黑夫望着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走。”
黑夫带着残卒,往北走,往林子深处走,往涡河走。
景离站在林子口,看着黑夫的背影走进林子深处,消失在黑暗里,随即他转身,望向南边楚军的方向,尘土飞扬,骑兵正冲过来。他的手握着火折子,握得紧,指节发白。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的衣角烧焦了一角,焦黑卷着。他没有动只站着等着。
楚军的骑兵冲到林子口,勒住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马喘着气,舌头伸出来,口水顺着舌头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骑兵的将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看着景离一个人站在林子口,又看着他手里的火折子,愣了一下。他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景离的脸和他手里的火折子。
“你什么人?”
“秦军军正,景离。”
“一个人,挡我们?”
“一个人,够了。”
将领笑了笑声大,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
“竖子,也敢挡我?”
景离没说话。他把火折子凑近枯枝,凑近落叶凑近草凑近火油随即点火。
火,着了。
火从枯枝上烧起来,从落叶上烧起来,从草上烧起来,从火油上烧起来,烧得快烧得猛,火苗窜起来,窜得高窜到树上,窜到枯枝上,窜到落叶上,窜到草上,烧得林子口一片红,一片亮。火舌舔着,树干舔着枝叶舔着草根噼啪响浓烟腾起来黑密遮天呛得人睁不开眼。火光照在景离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黑,像一根柱子。
楚军的骑兵愣了,随即喊叫退,有的勒住马往回跑,有的从马上跳下来往回跑,有的被火烧着了,在地上打滚,喊叫哭,但火越烧越大,烧得楚军的骑兵退了,退得远退得快退得乱。火光照在楚军的脸上、他们的甲上、他们的马上,明晃晃红亮亮热烘烘。
楚军的马惊了,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有的马把骑兵甩下来,摔在地上,摔在火里。骑兵们喊着,叫着往回跑,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景离站在火边,看着火烧起来,楚军退了跑远了看不见了,随即他转身,往北走,往林子深处走,往黑夫的方向走,往涡河走。
他的衣服被火烤焦了,他的脸被火烤红了,他的头发被火烤卷了,但他没管只管走。
走了一夜。一夜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管走。天黑夜黑林子黑,只有火、烟和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林子里有一股味,是血的味,是人的汗味,是马的粪味,是火的烟味,是尸体的臭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呛得人睁不开眼。
景离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火折子,火折子灭了,只剩一点红,一点热一点光,像一只眼睛。衣裳焦了,脸被火燎得通红,头发烤得卷曲发黄,可他没管只管走。他走得慢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实踩稳不晃不歪像踩在,自家的田埂上。
天亮的时候,黑夫带着残卒,到了涡河。
涡河的水流着,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清得能看见底底上有石头有沙有鱼鱼游着游得慢游得静。河边的芦苇立着,穗子白了风一吹晃沙沙响,像有人在说话。
黑夫站在河边,看着水里的鱼和自己的倒影,倒影里他的脸白,嘴唇白眼睛红。
景离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也望着水里的鱼和自己的倒影。
“数了吗?”
“数了。”
“多少?”
“二十。”
“二十?”
“二十。能走的能打的二十。”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水里的鱼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
八百人出来,只剩二十。
二十人站在,河边一个个穿着甲甲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有光有神有命有魂。他们的脸一个个不同,有的年轻有的老,有的黑脸膛,有的白脸膛,有的有胡子,有的没胡子,但他们的眼睛一样亮,亮得扎眼。
他们的刀一把把不同,有的长有的短有的宽有的窄,有的卷了刃,有的裂了口,有的断了尖,有的沾着肉,但他们的手握得一样紧,紧得指节发白。他们的甲一件件不同,有的破了有的裂了,有的断了带,有的丢了扣,但他们的背挺得一样直,直得像树。他们的影子落在,河水里跟着水流晃碎又聚像二十条命死过一回又活过来。
黑夫扫过他们一张张脸,片刻后说:“都是精锐。”
“都是精锐。”景离说。
“嫡系小队,浴火重生。”
“浴火重生。”
黑夫转身,望着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才说:“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营。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黑夫带着二十人,往涡河营走,往北走。
日头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二十根钉子,钉在地上钉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浴火重生。
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带着土的气息。二十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血上,投在河水里。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浴火重生。他们不知道,涡河对岸的楚军,已经把这条河,画在了项燕的地图上——项燕要的,不是黑夫的命,是这条河。
第93章 残兵归伍,仁名广传
黑夫带着二十人回到涡河营。二十个人排成一条线,一个接一个,走在回营的路上,脚步沉重,心也沉重。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过脖颈淌进甲里,贴在皮肉上,又冷又黏,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走。二十个人,二十道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拖在血里,拖在尘土里。营门口,常满带着几个老卒接着。
常满看见黑夫,看见他身后只有二十个人,脸色白了,嘴唇也白了,但没说话只迎上来,行了一礼。他的腿还有点跛,是旧伤但站得稳,像一堵墙。
“屯长,回来了。”
“回来了。”
“多少人?”
“二十。”
常满没说话。他看着黑夫身后的二十个人,一个个穿着破甲,甲破了裂了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有光有神。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紧得指节发白。常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像在数人,又像在找人,找那个没回来的人。
营门口静着,只有风刮过旗杆的响,只有二十个人粗重的喘气声。八百人出去,回来的路,只有二十双脚踩过,剩下的脚印,都留在了南边的林子里。
“景先生?”常满问。
“在。”
景离从队伍后面走出来,脸色白嘴唇也白,衣服被火烤焦了,脸被火烤红了,头发被火烤卷了,但眼睛亮看着常满,点了点头。
“赵七?”
赵七从队伍里走出来,扛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
“李固?”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看队伍,队伍里没有李固。李固死了,死在林子里,死在楚军的刀下,死在假降的突袭里,死在突围的路上,死在黑夫的眼前。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眼里没有泪,只有血丝。
常满没再问。他知道没出来的就是死了。
“王翦将军,有令吗?”
“有。王翦将军传令,让屯长去大营见他。”常满说。
“什么时候?”
“现在。马,已经备好了。”
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身,看了看景离、赵七、常满和二十个精锐,目光一一扫过。风从营门口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景先生,跟我去大营。赵七带二十人守营。常满,协助赵七。”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南,往大营,往王翦的方向走。马走得不快,蹄子一下一下落在土路上,扬起细尘。黑夫坐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两旁。景离跟在半匹马的距离后面,也不说话。
走了三日。三日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管走。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林子里更黑,只有火、烟和血。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马也乏了,走一阵喘一阵但不敢停人也一样腿沉了眼皮也沉了但不敢停只管走。
渴了,就着河沟里的水喝两口;饿了,啃一口干粮,咽下去继续走。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
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看见黑夫过来,拦下。
“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求见王翦将军。”
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破甲,看了看他脸上的血,看了看他手里的卷刃的刀,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营门开了。王翦亲自走出来,亲迎。
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布袍,没穿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军报是战况,是黑夫的消息。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亲卫,手里持戟甲亮,戟尖在日头下泛着光,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脸上的血,盯着他手里的卷刃的刀,一步不松。
王翦看见黑夫,看见他身上的破甲,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卷刃的刀,看见他身后只有景离一个人,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拍了拍黑夫的肩膀。他拍得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按进黑夫的骨头里。
“黑夫。”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涡河黑字营屯长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王翦面前。
王翦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走,进帐。”
黑夫跟着王翦,进了大帐。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还有一坛酒,两个碗。
王翦坐在案后,指了指案前的席子,说:“坐。”
黑夫坐下,景离站在黑夫身后。
“多少人,回来?”
“二十。”
“八百人出去,二十人回来。”
“是。”
“李固?”
“死了。”
“陈九?”
“被擒了。”
“血书?”
“被截了。”
王翦没说话。他盯着黑夫。帐里静着,灯花爆了一声。片刻后他拿起案上的酒坛,倒了一碗酒,递给黑夫。
“喝。”
黑夫接过酒碗,看着碗里的酒。酒清亮。酒碗是陶的,粗的旧的,碗口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酒,嵌着血。酒在碗里晃。黑夫的手握着碗,握得紧指节发白,碗在手里晃,酒在碗里晃,他的手在晃。
黑夫没喝。他端着碗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把酒慢慢倒在地上。酒泼在营门口的土上,渗下去,渗在阵亡卒子的名字上,渗在八百人的血里,渗在黑夫的脚下。
酒渗进土里渗得深渗得透。酒的味道散开来,漫开来是酒味是土腥味是血味,是八百人的味道。
黑夫跪下,磕了三个头,一个给阵亡的八百人,一个给李固,一个给陈九,给所有死在林子里的人——死在楚军的刀下,死在假降的突袭里,死在突围的路上,死在黑夫眼前的人。他的头磕在地上,磕得响磕得重磕得深,磕得地上的土都动了,磕得帐外的卒子都住了声。
他的肩膀在抖,他的背在抖,他的手在抖,但他没哭没叫没喊只磕头,磕了一个又一个。土沾在他的额头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暗红色的泥。第三下磕完,他没有立刻起身,额头抵在土上,停了一息,才慢慢直起腰来。
王翦站在大帐里,看着黑夫倒酒、跪下、磕头,目光久久未动。帐里静得很,只有磕头的声音,一声一声砸在案上,砸在王翦心里。他盯了半晌,久到灯花又爆了一声,才叹了一口气。
“仁将。”
黑夫站起来转身看着王翦没说话。
“黑夫,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烧了自己的粮,烧了十六辆粮车,烧了三成粮,烧了王翦的钱,烧了秦军的命。”
“是。”
“你放了楚军曲侯,放了敌人,放了项燕的人,放了秦军的仇。”
“是。”
“你阵斩楚军司马,夺了他的剑,剑上有项字,有项氏的血,有项燕的命。”
“是。”
“你带八百人深入楚军腹地,偷袭中军,中了埋伏,困了三日,粮尽,水尽,矢尽,假降诱敌,斩百人将,突围出来,只剩二十人。”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是人才。意味着,你是将才。意味着,你是仁将。意味着你能带兵能打胜仗能得人心能成大事。”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王翦的眼睛、脸、布袍,又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和满脸的皱纹,目光沉了沉。
“黑夫,我命你为五百主,统五百人。”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遵令。”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面前。
“五百人,我已经给你备好了。都是精锐都是老兵,都是打过仗的人。你带他们回涡河,整队练兵,等我的将令。”
“是。”
“还有,陈九被擒了,血书被截了,项燕知道我们的计划了。但没关系,计划可以改,将令可以变,只要人在只要兵在只要心在,就能打胜仗,就能灭楚国,就能成大事。”
“是。”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往大帐外走。
走到大帐门口,王翦叫住他。
“黑夫。”
黑夫回头:“将军。”
“酒祭了阵亡的卒,好。但你自己也得喝一碗。”
“将军?”
“活着的人,得喝酒,得吃肉,得活下去,得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得替他们打胜仗,得替他们灭楚国,得替他们成大事。”
黑夫望着王翦,片刻后点了点头,走回案前拿起酒坛,倒了一碗酒,一饮而尽。
酒辣烧但暖热。酒顺着喉咙往下流,流得急流得快流到胃里,流到心里流得暖流得热。黑夫的眼睛红了,但他没哭没叫没喊,只放下酒碗,只看着王翦。
黑夫放下酒碗,看着王翦,说:“谢,将军。”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
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望了望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无言。风吹过来,带着平原上的土腥气,带着营里的烟火气。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五百人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北,往涡河,往二十个精锐的方向,往五百个新兵的方向走。马走得不快但蹄子落得稳一下一下像鼓点。黑夫坐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肩上多了一副担子,五百人的担子,他挑得动也得挑。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像两根钉子,钉在地上钉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
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土的气息、远方的味道。二十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投在血上,投在河水里。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他们更不知道,王翦帐中那盏茶还没凉,咸阳第三道密函已经压在案底。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模一样:查黑夫。
第94章 晋秩五百,整军砺卒
黑夫带着景离回到涡河营。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营的路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得衣领发深,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赶路。马蹄踏着土路,扬起细尘,尘落在甲上,落在脸上没人拍。营门口,赵七带着二十个精锐接着。赵七看见黑夫,看见他身后只有景离一个人,脸上有了光,眼睛亮。
他的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像一堵墙。二十个精锐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穿着破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有光有神。他们站成两排,像两道破墙,风一吹就要倒,却没有人倒。
“五百主。”赵七说。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的笑短快像刀光一闪。
“谁告诉你的?”
“王翦将军的传令兵先到了。说,五百主升了,统五百人;景先生升军司马,掌谋略。”赵七说。
黑夫看了看景离。景离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
“五百人,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王翦将军拨的,都是精锐都是老兵,都是打过仗的人。”
“多少?”
“五百。一个不少。”
“带我去看。”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黑夫,往营里走。营里新兵正在收拾兵器,看见黑夫过来,都住了手。
营里,五百个新兵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方阵整整齐齐,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望不到边。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看着黑夫身上破甲、脸上的血和卷刃的刀。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紧得指节发白,脚站得稳。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五百个新兵,看了很久。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得旗子飘了一下。他扫过一排排年轻的脸,有的脸晒得黑,有的脸还白净,有的眉上有一道旧疤,有的下巴刚刚冒出胡茬。五百张脸,五百双眼睛,都在看他,等着他开口。
“我叫黑夫。”
方阵里静着,没有人应声。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五百主。”
还是没有人吭声。
“你们可能听说过我。也可能没听说过。没关系。从今天起,我们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
五百双眼睛看着他,没人接话。
“我不识字。”
方阵里有人动了一下有人笑了一声声音低快冷。
黑夫听见了,但没管。他继续说。
“我不识字,但我会打仗,我会带兵,我会让你们活下去。我打过涡河之战,斩过楚军司马,夺过项氏之剑,烧过自己的粮,放过楚军的曲侯,带过八百人深入楚军腹地,偷袭过中军大帐,中过埋伏困过三日粮尽水尽矢尽假降过诱敌过,斩过百人将,突围过,出来只剩二十人回来。”
没人说话。五百个新兵看着他身上的破甲、脸上的血、卷刃的刀,谁也不出声。
“那二十人都活了,都是精锐,都是嫡系,都是浴火重生的人。他们跟我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
营里静得能听见远处马厩里的马嚼草料。
“你们五百人,我要把你们都练成精锐,都练成嫡系,都练成浴火重生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先开口。
“有谁不服,现在站出来。”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仍无人作声。
“有谁不服,现在站出来。我不罚他。我只和他比一场。比刀比矛比弩比什么都行。他赢了我走他当五百主。他输了他留下听我的令。”
方阵里,静了很久。一阵风过,旗子飘了一下。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
他高壮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冰。他的肩膀宽背厚胳膊粗手上有茧茧厚硬。他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的刀新亮快。他的腰上挂着一个弩弩是新的亮黑。他的背上背着一个箭壶,箭壶里插着二十支箭,箭是新的亮快。他的脚上穿着靴靴是新的亮黑。他整个人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但有光有神。
他走到方阵前,站在黑夫面前,行了一礼,但腰没弯到底,头没低到底,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脸上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
“我叫周虎。”
“周虎。”
“我以前,在李固将军的营里当百将。”
“李固死了。”
“我知道。”
“你恨我?”
“我不恨你。我只不服你。”
“为什么?”
“你不识字。你年轻。你只带过八百人,还死了七百八十。你凭什么当五百主?”
黑夫没说话。他盯着周虎,半晌才说:“比什么?”
“比刀。”
“好。”
两个人走到操场中间,面对面站着,手里拿着刀。中间空出一大片地,五百人都往后退了退。日头正毒,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缩在脚下,短而黑。风停了,操场上一丝风也没有,只有五百道呼吸,粗的细的,都在两个人身上。
周虎的刀新亮快。
黑夫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但还是刀还是能杀人。
赵七站在旁边,喊了一声:“开始!”话音一落,围着的五百人都住了呼吸。
周虎先动。他冲向黑夫,脚步快重心低,刀砍向黑夫的头、胸口、肚子,砍得快砍得猛。刀风呼啸,吹得地上的土都飞起来。刀光明晃晃,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周虎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脸上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
黑夫没动。他站在原地,等着,等周虎的刀砍到面前,等刀风吹到脸上,等刀光晃到眼睛里,随即他动了。
黑夫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方阵里有人低低叫了一声。
周虎收刀,反手又是一刀,砍向黑夫的腰。黑夫退了一步,刀尖贴着腰划过去。周虎不给他喘息,抢步上前,第三刀又到,砍向黑夫的脖子。黑夫矮身,刀从头顶掠过,削下一绺头发。
围着的五百人都静了,没人说话,只有刀风一下一下地响。有几个新兵,手心里全是汗,把刀柄都攥湿了。
黑夫站定,不退了。他看了看周虎的脚,又看了看周虎的刀。周虎的刀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刀路是直的,收刀时胸口露出来。
黑夫反手一刀,砍在周虎的手腕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筋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
周虎的刀掉了,掉在地上叮当响。刀在地上滚了几圈,滚到黑夫的脚边,停了,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手垂了,垂在身边,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手腕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骨头白血管红筋断了。周虎的脸白了,嘴唇也白了但他没叫没喊没哭只站着只看着黑夫。
周虎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黑夫收了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血。
“你输了。”
周虎没说话。他望着黑夫,片刻后跪下,磕了一个头。操场上静着,谁也没动。
“五百主。”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
“你的手,我砍了,但没砍断筋,还能握刀,还能打仗。”
“是。”
“我不罚你。你还是百将,还带你的一百人。”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又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五百主。”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但腰弯了头低了,眼睛不再盯着黑夫,只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黑夫转身,望着方阵里的五百个新兵,目光一一扫过。
“还有谁不服?”
方阵里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应声。
“可还有人上前?”
依旧无人上前。
“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
没人说话,但五百个人一起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震得黑夫的心都跳了。五百个人的膝盖磕在地上,磕得响磕得重磕得深,操场上腾起一片土。五百个人的头磕在地上,磕得响磕得重磕得深。
“五百主!”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五百个新兵跪下磕头,半晌才说:“起来。”
五百人站起来,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甲片碰在一起,哗啦响成一片。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但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眼睛亮有光有神。操场上腾起的土还没有落尽,被日头一照,金闪闪的落下来落在甲上落在刀上,落在每个人的肩上。没有人拍没有人动五百个人,像五百棵树,栽在操场上。
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五百个新兵手里的刀和他们站直的背,片刻后说:“五百主,成了。”
“成了。”
“嫡系二十人为核心,五百人为羽翼,军司马掌谋略,五百主掌军令,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灭楚国,能成大事。”
黑夫望着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练兵。”
“是。”景离说。
“从今天起,每日练兵,练刀,练矛,练弩,练阵,练到他们都是精锐,都是嫡系,都是浴火重生的人。”
“是。”
黑夫转身往营里走,景离跟在身后,赵七跟在景离身后,二十个精锐跟在赵七身后,五百个新兵跟在二十个精锐身后,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营里走往操场走,往练兵场走。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龙。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练兵,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土的气息、远方的味道。五百人的脚步声踏过营门,一声一声齐整像擂鼓。这鼓声,涡河听见了,南边的楚军,也该听见了。
暮色下来的时候,营里点起火把,火光映着操场,映着新兵们一张张绷紧的脸。风从涡河上过来,带着水汽,把火把吹得呼呼响。
风从涡河上过来,带着水汽,把火把吹得呼呼响。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五百人操演的背影。他不知道,就在他站着的这一刻,项燕的斥候已经把黑夫升五百主的消息,送进了楚营。项燕看完军报,只笑了一声:五百主?我倒要看看,他这个五百主,能活多久。
第95章 与卒同食,以少胜多
黑夫和卒子们一起吃饭。
饭是粟米粥稀清但热暖。
黑夫端着碗,坐在地上,和卒子们坐在一起,没有区别没有高低没有上下,只有一碗粥,一双筷子一张嘴,一个肚子。粥的热气升起来,飘在脸上,暖烘烘的。有人吃得快,呼噜呼噜,有人吃得慢,一口一口。卒子们看着他身上的破甲、脸上的血、卷刃的刀,半晌才低下头喝粥。
有几个卒子,原先端着碗站着,见黑夫坐下,也跟着坐下,围成一圈。圈越围越大,人越坐越多,不多时,饭场上的人,都端着碗坐了下来,一圈套一圈,像湖面的涟漪。
周虎坐在黑夫旁边,端着碗,看了黑夫半晌。
“五百主,你和我们一起吃?”周虎问。
“一起吃。”
“你是五百主。”
“五百主也是人。也要吃饭也要睡觉也要打仗也要活也要死。”
周虎别开目光,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喝粥。
黑夫也喝粥。他喝得慢一碗粥喝到见底,碗底还剩几粒粟米,他用指头刮了,吃了。他吃完了,把碗放在地上,又坐了一会儿。
吃完了,黑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走,夜巡。”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两个亲卫,跟在黑夫身后,往营里走。夜风凉,吹得甲片响。
夜黑深。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
营里静只有卒子们的呼吸声一声一声慢沉。只有巡夜的卒子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踩在土上、草上、石子上。只有远处的风声,吹过树林吹过帐篷,吹得帐篷晃,吹得旗子飘。
黑夫走在营里,一个帐篷一个帐篷看,一个卒子一个卒子看,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甲,看他们的刀,看他们的伤。他走得很慢不催不喊只看。走到一个帐篷前,他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动静,掀帘看了一眼,两个卒子挤在一处睡得正沉,他放下帘子,又往前走。月光跟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周虎的帐篷,黑夫停了。帐篷里有一股味,是汗的味是血的味,是刀的铁腥味,混在一起。帐篷里点着一盏灯灯小暗黄。周虎没睡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刀面上映着灯,一晃一晃,但他没看刀,只看着帐篷顶,看着黑暗。他的手腕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他没管只坐着。
黑夫掀开帐篷帘,走进去,坐在周虎对面。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行了一礼:“五百主。”
“坐。”
周虎坐下低着头,坐在黑夫对面。
“手,怎么样?”
“好多了。景先生给上了药,包了布,不流血了。”
“能握刀吗?”
“能。”
“能打仗吗?”
“能。”
黑夫盯着周虎,半晌才唤:“周虎。”
“在。”
“你以前,在李固的营里当百将。”
“是。”
“李固死了,死在我的眼前,死在我的刀边,死在我的血里。”
周虎没应声,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你恨我吗?”
周虎垂下眼,看了黑夫半晌,摇了摇头。
“不恨。”
“为什么?”
“李固将军是战死的。不是你杀的。是楚军杀的。”
“那你为什么不服我?”
周虎没说话。他盯着黑夫,半晌才说:“我以为,你是靠运气升的五百主。我以为你不识字不会带兵不会打仗。我以为,你只会拼命,只会送死,只会让卒子们死。”
“现在呢?”
周虎望着黑夫半晌跪下磕了一个头。
“五百主,我错了。”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
“你,和我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仗,一起活,一起死。你不摆架子,不耍威风,不拿我们当狗,当马。你拿我们当人,当兄弟。”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周虎,看了很久。
“我周虎,从今天起,誓死效命五百主。你让我死,我就死。你让我活,我就活。你让我打谁,我就打谁。你让我杀谁,我就杀谁。”
黑夫看了周虎半晌,才嗯了一声。
“好。”
周虎又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站在黑夫面前,腰弯了头低了,眼睛不再盯着黑夫,只看着地上,但有光有神。
黑夫站起来,拍了拍周虎的肩膀,转身,走出帐篷。
帐篷外夜黑深。月光照下来,落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景离站在,那里等着黑夫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军纪是赏罚是功过是伤亡是粮饷是甲兵是练兵是巡夜是战时是退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
“五百主。”景离说。
“军纪整得怎么样?”
“整好了。”
“说。”
“嫡系二十人为核心,五百人为羽翼,分五队,每队一百人,设百将一人,伍长五人,什长十人。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功过记清,伤亡报实粮饷发足甲兵配齐,练兵每日不辍,巡夜每夜不缺,战时听令不乱,退时听令不逃。”
“好。”
“还有周虎的事。”
“他誓死效命了。”
“我知道。我看见了。”
黑夫没应声,看了景离半晌,才说:“走,回帐。”
两个人往中军帐走,走在夜里,走在月光下,走在卒子们的呼吸声里。
走到中军帐,黑夫停了。他站在帐门口,吹了一会儿夜风。目光投向南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久久没移开。
“景先生。”
“在。”
“楚军会再来吗?”
“会。”
“什么时候?”
“快了。”
“多少人?”
“至少一千。”
“我们五百人。”
“五百人够了。”
“够了?”
“够了。嫡系二十人为核心,五百人为羽翼,令行禁止赏罚分明功过记清,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以少胜多,能名震全军。”
黑夫没应声,目光落在南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第三日,楚军来了。
楚军一千人,从南边来从平原来,从项燕的方向来,黑压压一片,手里举着刀,拿着矛喊着冲过来。走在前头的是骑兵,马蹄扬起尘土,遮了半条路。马蹄声急快,从南边传过来,马蹄踩在土上,咯吱响,踩在石子上,叮当响踩在血上啪响,马嘶了一声,声音尖厉,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楚军的喊杀声大,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震得黑夫的耳朵嗡嗡响。
黑夫站在营门口,盯着逼近的楚军,猛地喊了一声:“结阵!”
五百人动了,一个个从帐篷里跑出来,排成方阵,站在营门口,甲片哗啦响,脚步咚咚响,转眼间排好了。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看着楚军。有几个新兵手在抖但没退。
黑夫站在方阵前,盯着楚军的队形,猛地喊了一声:“弩手放!”
弩手一百人站在,方阵前手里拿着弩弩是新的亮黑箭是新的亮快。他们蹲下上弦搭箭动作齐整。
弩手放箭箭飞出去飞得快飞得猛射向楚军,射在他们身上,射在他们的脸上,射在他们的胸口。前面的楚军倒了一片,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
楚军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冲得又急又乱,冲向黑夫的方阵。冲在最前面的楚军,举着矛喊着,矛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黑夫喊了一声:“刀手上!”
刀手四百人从方阵里冲出来冲向楚军砍杀冲砍得快砍得猛。黑夫冲在最前面,刀砍向楚军,砍向他们的头、胸口、肚子,砍得快砍得猛。赵七冲在黑夫身边,刀砍向楚军。常满冲在赵七身边,刀砍向楚军。周虎冲在常满身边,刀砍向楚军。二十个精锐冲在周虎身边,刀砍向楚军。
五百人一起砍,一起杀一起冲,砍得楚军倒了一片,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树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
打了一个时辰。一个时辰里,双方绞在一处,刀砍在刀上,火星飞出来,矛刺在甲上,甲裂了血喷出来,喊杀声、刀碰刀的声音、人倒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赢。楚军多围上来又被杀退退了又围。黑夫的方阵像一块石头,楚军冲上来,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又退回去。
退到后面的人喘着气,又被人推着往前冲;冲在前面的人脚下踩着尸体,站不稳,又被砍倒。黑夫自己也不知道砍了多少刀,只觉得虎口发麻,刀柄黏滑全是血。
楚军溃了往南跑跑向平原跑向大营跑向项燕,跑得满地都是,跑得尘土飞扬。
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喘了好一阵,才把呼吸压下去。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肩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景离走过来,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看着黑夫,说:“五百主,胜了。”
“胜了。”
“楚军一千人,死了三百,伤了四百,逃了三百。”
“我们呢?”
“死了二十,伤了三十。”
黑夫望着地上的血、楚军的尸体、自己人的尸体,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久到日头往西偏了一截。
“收尸。”
“是。”
卒子们应了一声,散开去抬尸体。楚军的尸体堆在营外,自己人的抬回营里,排成两排。
黑夫转身往营里走,景离跟在身后,赵七跟在景离身后,常满跟在赵七身后,周虎跟在常满身后,二十个精锐跟在周虎身后,四百五十个新兵跟在二十个精锐身后,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营里走。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龙。
消息传得快,传得远,传到王翦的大营,传到秦军的每一个营,传到每一个卒子的耳朵里,传到每一个将领的耳朵里。
黑夫五百人破楚军一千人,以少胜多,名震全军。夜里,营地的火堆边,老兵把这一仗讲了一遍又一遍,讲黑夫如何结阵,讲周虎如何低头认错,讲到日头偏西,讲到火堆里的柴烧成了白灰,听的人还围着不散。
听的人还围着不散。老兵把黑夫的名字,越传越远。传到咸阳的时候,那道密函上的四个字,已经改成了另一句话:黑夫,不可不除。
第96章 召对入幕,赐剑试心
王翦的传令兵,到了涡河营。
传令兵骑着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传令兵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王翦的将令,召黑夫入幕,问他何以胜。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看,但他不识字,只看了看竹简的纹路,看了看竹简的颜色,看了看竹简的重量,便递给景离。竹简上的字他是认得的,只是认不全,那几个字他见过,在军令里见过,在奖状里见过,在阵亡名册上见过——“召”字,是王翦的字。
景离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开口:“王翦将军召你入幕。”
“什么时候?”
“现在。马已经备好了。”
黑夫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身,把赵七、常满、周虎、二十个精锐和四百五十个新兵挨个看了一遍,目光久久才收回来。看罢了,他才开口:“景先生跟我去大营。赵七带四百五十人守营。常满协助赵七。周虎协助常满。”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南,往大营,往王翦的方向走。这一走便是三日,白日里赶路,夜里也赶,人马都不曾歇息,渴了喝一口冷水,饿了啃半块干粮,困了在马背上打个盹又醒。日头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落下去天黑了,林子里更黑,只有火、烟和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林子上、树上、火上,照在烟上照在血上明一块暗一块。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
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看见黑夫过来,拦下。
“涡河五百主黑夫,求见王翦将军。”
卒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甲,看了看他脸上的血,看了看他手里的刀,进去通传。
不一会儿,营门开了。王翦亲自走出来,亲迎。
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一身布袍,没穿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用线缝着。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王翦看见黑夫,看见他身上的甲,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他身后只有景离一个人,脚步停了一下,随即走过来,拍了拍黑夫的肩膀。他拍得不重,但拍了三下,像在掂量什么。
“黑夫。”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涡河五百主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王翦面前。
王翦看着他,半晌,说:“走,进帐。”
黑夫跟着王翦,进了大帐。
大帐里点着灯,灯多,一盏接一盏,把大帐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图,图上画着山川、河流、营盘,密密麻麻。图上黑夫被围的林子画着一个红圈,圈里写着“黑夫”两个字,字是朱笔写的,红,亮。图上楚军的大营画着一个蓝圈,圈里写着“项燕”两个字,字是蓝笔写的,蓝,冷。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还有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剑鞘是黑的,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剑鞘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大帐里有一股味,是墨的味,是竹简的味,是布袍的味,是人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王翦坐在案后,指了指案前的席子,说:“坐。”
黑夫坐下,景离站在黑夫身后。
王翦看着黑夫,片刻后开口:“黑夫。”
“在。”
“你五百人破楚军一千人,以少胜多,名震全军。”
“是。”
“我问你,何以胜?”
王翦的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盯着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像要看穿他的心肝。大帐里静了很久,只有灯花爆响,帐外的风声,两个人的呼吸声。
黑夫看着王翦,半晌才开口:“以卒为心,以信为甲。”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看了半晌。
“以卒为心?”
“是。以卒为心,就是把卒子的心当自己的心,把卒子的命当自己的命。和他们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打仗一起活一起死。不摆架子不耍威风,不拿他们当狗,当马。拿他们当人,当兄弟。我带八百人出去,只剩二十人回来,但那二十人都活了,都是精锐都是嫡系,都是浴火重生的人。他们跟我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他们信我,我也信他们。周虎以前不服我,跟我比刀,我砍了他的手腕,但我没罚他,还让他当百将,还带他的一百人。他现在誓死效命我。这就是以卒为心。”
王翦盯着黑夫。
“以信为甲?”
“是。以信为甲,就是把信当甲,穿在身上,穿在心里。说了的话算数,许了的诺兑现,定了的令执行。不欺骗不耍诈不玩阴谋。以信待卒以信待敌,以信待天下。我放了楚军的曲侯,让他带话给项燕,说秦军的粮截不断。我说了就做了。我假降诱敌,斩了百人将,我说了降就降了,我说了杀就杀了。我不识字,但我说话算数,我许了诺就兑现,我定了令就执行。这就是以信为甲。”
王翦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好。”
黑夫望着王翦,目光沉静。
王翦的眼睛亮了一下,有光有神。他的脸上有了一点表情,不是笑不是怒只是认可是赞许是看重。他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说:“黑夫,你知道你说的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意味着,你是人才,是将才,能带兵,能打胜仗,能得人心,能成大事。”
黑夫仍没应声,只静静望着王翦。
王翦拿起案上的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剑鞘是黑的,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剑鞘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剑在王翦的手里沉得稳。王翦的手握着剑柄,握得紧指节发白但稳。他看着剑,又看着黑夫,良久才开口:“黑夫,这把剑,赐你。”他的声音低,沉,但清楚。
“黑夫。”
“在。”
“这把剑,赐你。”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谢,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面前。
王翦把剑递给黑夫黑夫接过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剑柄上缠着旧布,布磨得光滑,是王翦握了一辈子的剑柄。黑夫的手握上去,刚好握住不松不紧,像天生就该他握的。
“这把剑,是我年轻时用的。跟我打过仗杀过敌立过功。现在赐你。”
“谢,将军。”
“你要好好用它。用它带兵,用它打胜仗,用它灭楚国,用它成大事。”
“是。”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
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看了望了望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一声不响,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又落下。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五百人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北,往涡河,往二十个精锐的方向,往四百五十个新兵的方向走。
走了一日,到了一个林子,两个人停下来,歇脚。
黑夫坐在地上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林子里的风从树梢上过去,呜呜的,像有人说话。他看着剑,目光落了一阵,唤了一声:“景先生。”
“在。”
“王翦将军赐我剑,是什么意思?”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才问:“五百主,你真不知道?”
“不知道。”
“王翦将军赐剑,实为试你,能否统大军。”景离的声音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他的眼睛亮,像是看穿了大帐里那盏灯下的每一道影子。他看着黑夫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半晌,叮嘱道:“五百主,你要小心。”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
“试我?”
“是。试你。”
“怎么试?”
“赐你剑,看你骄不骄。”景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清楚。他看着黑夫,半晌,才续道:“五百主,王翦将军是老狐狸了。他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立了一辈子功。他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他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是人才还是庸才,是将才还是兵才,是忠臣还是奸臣,是可用还是不可用。他赐你剑,不是随便赐的,是有深意是有目的是有算计,是有考验的。”
“骄了,怎么样?”
“骄了,则弃之。”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弃之?”
“是。弃之。王翦将军不会用一个骄的人,不会用一个傲的人,不会用一个拿了赐剑就忘了自己姓什么的人。”
黑夫看着剑,半晌才说:“我不骄。”
“我知道你不骄。但王翦将军不知道。他要看要试要等要察。”
“察什么?”
“察你回涡河后怎么带兵,怎么练兵,怎么打仗,怎么待卒,怎么待敌,怎么待天下。察你拿了赐剑后,是骄了,还是更谦虚了,是傲了,还是更谨慎了,是忘了自己姓什么,还是更记得自己姓什么了。”
黑夫看着剑片刻后把剑挂在腰上剑沉重压手但暖热。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五百人整队练兵,等王翦将军的将令。”
“是。”
两人再次翻身上马,依旧往北往涡河,朝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的方向去。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黑夫腰上的剑上,明晃晃。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又带着远方的土腥气。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的一步一声,像数着什么。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两条长钉,钉在地上,钉在生死线上。
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以卒为心,以信为甲,只知道手里的剑是王翦给的,是沉的是重的是暖的。晨雾未散,天边泛着青灰,露水打湿了靴面,一行人的脚步声踏过营门,往涡河的方向去了,远了,一路蹄印没入晨雾里。涡河的水声还远,隐隐约约,像在应他们的脚步。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以卒为心,以信为甲,只知道手里的剑是王翦给的,是沉的是重的是暖的。他们不知道,王翦赐剑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咸阳。咸阳那道密函上的四个字,已经改成了另一句话:黑夫,可用亦须防。
第97章 楚使议和,拒降砺兵
黑夫带着景离,回到涡河营。
营门口,赵七领着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赵七一眼瞧见黑夫,瞅见他腰上挂着王翦赐那把剑——剑身阔,刃口淬得雪亮,日头底下晃眼,剑鞘漆黑,鞘身上錾着一个“王”字,嵌在鞘身正中,金线闪闪,脚步便停了一下,眼里有光一闪。
“五百主。”
“嗯。”
赵七盯着黑夫腰上的剑,半晌才问:“这是王翦将军赐的?”
“是。”
赵七没说话。他看了剑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剑鞘上的“王”字,金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黑夫看着赵七,片刻后开口:“赵七。”
“在。”
“把所有人集合到操场。”
“是。”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人,往操场走。
不一会儿,四百五十个新兵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看着黑夫身上破甲、脸上的血、卷刃的刀和腰上的剑。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四百五十个新兵,片刻后解下腰上的剑,剑沉重压手。
黑夫举起手中那口剑,剑身阔长,刃口雪亮晃眼,剑鞘黝黑,鞘心錾着“王”字,填了金,日光一照明晃晃。
“这把剑,是王翦将军赐我的。”
没人说话。
“王翦将军赐我剑,是试我骄不骄。”
还是没人应声。
“我不骄。”
火把的光在风里晃了一下,无人接话。
“这把剑,我不留。我赏给有功的卒。”
方阵里,有人动了一下,有人愣了一下,有人眼睛亮了一下,有光有神。
“周虎。”
周虎从方阵里走出来,站在黑夫面前,行了一礼腰弯了头低了,眼睛不再盯着黑夫,只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在。”
“你跟我比刀,我砍了你的手腕,但我没罚你,还让你当百将,还带你的一百人。”
“是。”
“楚军再袭,你冲在最前面,砍了楚军三个什长,伤了楚军一个百将,自己也受了伤,但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
“是。”
“你有功。”
周虎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黑夫把剑递给周虎周虎接过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剑柄上的旧布还带着王翦的掌温,传到周虎手里,热烘烘的。他握着剑柄,愣了一息,才反应过来,这一把将军的剑,如今到了他的手里。
“这把剑,赏你。”
周虎愣了一下,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谢,五百主。”
“起来。”
周虎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手里拿着剑剑沉重压手但暖热。他握着剑柄,握得紧指节发白,像是怕它飞了。
黑夫看了周虎半晌,转身望向方阵,四百五十个新兵。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这是我黑夫的规矩。”
没人说话,但四百五十个新兵一起跪下,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
“五百主!”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四百五十个新兵跪下磕头,看了很久,才说:“起来。”
四百五十人站起来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但背挺得直手握得紧眼睛亮有光有神。
景离站在黑夫身后,看着四百五十个新兵,片刻后低声道:“五百主,成了。”
“成了?”
“成了。你不骄,反以剑赏有功卒,这是知进退。”
“知进退?”
“是。知进退。王翦将军赐剑试你,你不骄反赏卒,这是进而不骄,退而不馁知进知退,知取知舍。这是大将之风,这是统大军之才,这是成大事之人。”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才问:“嫡系稳固了?”
“稳固了。二十精锐为核心,四百五十新兵为羽翼,周虎为先锋,赵七为亲卫,常满为后勤,我为军司马掌谋略,你为五百主掌军令,这支队伍能打胜仗,能以少胜多,名震全军能灭楚国,能成大事。”
黑夫没接话。他望着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良久。
第三日,王翦的传令兵到了涡河营。
传令兵骑着马,一路扬尘而来,马身上汗津津的,蹄子还没站稳,人已经翻身下马。那传令兵身披一副崭新的亮黑甲,手里攥着一卷竹简,简上是王翦的将令,楚军遣使议和,命黑夫为使者探其虚实。
黑夫把竹简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眼——他认不全字,只掂了掂简的分量,瞅了瞅简的色泽,摸了摸编简的绳,转手递给了景离。
景离接过竹简,展开,看了看,沉声道:“五百主,楚军遣使议和了。”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议和?”
“是。议和。”
“项燕议和?”
“是。项燕遣使来议和。”
“王翦将军怎么说?”
“王翦将军命你为使者,探其虚实。”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一时没有应声。
“我为使者?”
“是。你为使者。”
“探什么虚实?”
“探楚军的虚实。探项燕的虚实。探议和的虚实。看他们是真议和还是假议和,是真退还是假退,是真弱还是假弱,是真怕还是假怕。”
黑夫的目光越过营地,投向南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向,久久未动。
“什么时候走?”
“现在。马已经备好了。”
黑夫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转过身,把赵七、常满、周虎,连同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从头到脚挨个打量一遍,半晌才收回目光。
“景先生随我去楚营。赵七领四百五十人守营。常满给赵七打下手。周虎给常满打下手。”
众人齐声应下,各自散开。散开的人脚步不乱,各归各位,像一把刀收进了鞘。
黑夫翻身上马,景离也翻身上马,两个人往南,往楚营,往项燕的方向走。
走了一日,到了楚营。
楚营扎在一片平野上,毡帐一顶挨着一顶,一眼望不到头。营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戟楚卒,见黑夫走近,横戟一拦。
“秦军使者黑夫,求见项燕将军。”
那楚卒把他上下打量一番,瞅了瞅他的甲、他脸上的血、他手里的刀,转身跑进去通报。
没多一会儿,营门开了。项燕亲自走出来,亲迎。
项燕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一身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项燕一眼瞧见黑夫,目光扫过他的甲、他脸上的血、他手中的刀,又看他身后只跟着景离一人,脚下一顿,随即大步上前,在黑夫肩头拍了两下。他拍得不重,却连着两下,像在掂黑夫的分量。
“黑夫。”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秦军使者黑夫,见过项燕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项燕面前。
项燕看着他,半晌,抬步道:“走,进帐。”
黑夫跟着项燕,步进大帐。
帐中灯烛通明,一盏挨着一盏,照得四下亮如白昼。案上摊着一幅大图,山川、河道、营盘,画得密密麻麻。案边还堆着几卷竹简,搁着笔砚,还有一坛酒,两个碗。
项燕在案后坐定,朝案前的席子一指,道:“坐。”
黑夫依言坐下,景离垂手立在他身后。
项燕看着黑夫,片刻后才开口:“黑夫。”
“在。”
“你杀了我的曲侯、司马和百人将,烧了我的粮,截了我的道,困了我的兵,名震了我的全军。”
“是。”
“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以杀了你吗?”
“知道。”
“那你还敢来?”
“敢。”
项燕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笑了。笑声低沉冷。
“好。好。好。黑夫,你是个人才。”
黑夫没接话,望着项燕,目光沉静。
“我项燕爱才。你若投我,我给你一千人、一千石粮、一千金,还有将军的位子。”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项燕半晌,摇了摇头。
“不。”
“不?”
“不。我是秦军的人,是王翦将军的人,是涡河的人,是黑字营的人,是五百主的人。我不投楚不投项不投你。”
那笑声又低又沉又冷。
“好。好。好。黑夫,你是个忠臣。”
黑夫仍只望着项燕,眼神静得出奇。
“议和的事,你做不了主。回去告诉王翦,我项燕愿意议和、退兵、割地、称臣,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黑夫,你来我楚营当将军。”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项燕随即,摇了摇头。
“不。”
“不?”
“不。我不来楚营,不当楚军的将军,不投项不投你。”
项燕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收起了笑,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黑夫,你会后悔的。”
“不后悔。”
“去吧。回去告诉王翦我项燕的话。”
黑夫撩袍叩首,起身转身出了大帐。
帐外日头正毒,晒在他脸上,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立在帐门口,仰脸看了看天,又朝北边北边秦军的方向、王翦的方向,良久。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告诉王翦将军项燕的话。”
“是。”
两人拨转马头,一路向北,往涡河去,往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的方向去。
日头已经偏西,斜光打在二人背上、刀上、甲上,明晃晃一片。
两道影子被拖得老长,落在地上、落在血上,活像两根长钉,钉在这条生死线上。
前头等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赶路,只知道要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兄弟把路走下去,只知道以卒为心、以信为甲,只知道不投楚,不投项不投敌。
涡河的水还在流,流得慢流得静流得清。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土的气息、远方的味道。楚营的方向尘土飞扬,像一场大战在等着他们。黑夫没有回头。项燕的笑声,他记在了心里。黄昏的时候,营里开饭,新兵们端着碗,蹲在操场边吃,没有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赵七在营门口来回走了几趟,腰上的剑鞘磕着甲,发出轻响。
夜色落下来,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亮起,火光映着河面,映着操场上沉默的人影,映着南边那条尘土未落的路。河水声一夜未断,像有人在低声数着日子,数着楚营那边的动静。
河水声一夜未断,像有人在低声数着日子,数着楚营那边的动静。黑夫不知道,项燕回到大帐后,把那坛酒倒了两碗,一碗自己喝,一碗泼在地上。他泼的不是祭天,是祭那个被黑夫斩了的百人将。项燕对着空碗说了一句话:黑夫,你不投我,我就杀你。
第98章 项燕相激,立志为将
黑夫带着景离,回到涡河营。两个人骑着马,走在回营的路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湿了衣领,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赶路。到了营门口,赵七正领着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赵七一眼瞧见黑夫,瞧见他脸上未干的血,瞧见他手里那口刀,瞧见他腰上空空——剑不在了——剑赏给了周虎——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行了一礼。
他的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像一堵墙。四百五十个新兵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有光有神。
“五百主。”
“嗯。”
“楚营怎么样?”赵七问。
“项燕议和是假。”
“假?”
“假。他要我投楚当将军,我拒了。”
赵七没出声。赵七盯了黑夫半晌,眼皮一垂,瞅着脚边那摊血、那口刀,又瞅了瞅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王翦将军那边,可有军令?”
“有。”黑夫道,“王翦将军召我回大营。”
“这就动身?”
“这就动身。马已经备下了。”
黑夫没有马上接话。他转过身去,把景离、赵七、常满、周虎,连同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从头到尾一一打量了一遍,半晌才把目光收回来。
“景先生随我去大营。赵七守营,四百五十人归你节制。常满帮着赵七。周虎帮着常满。”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散去。
黑夫两腿一磕马腹,景离也催动马匹,两人一路向南,往王翦大营赶去。
这一走便是三日。白日赶,夜里也赶,马不停蹄。人困马乏,谁也不敢松一口气。到了第三日正午,才远远望见大营的幡旗。
王翦正在大帐里候着他。
帐内燃着数盏灯,照得四下透亮。案上摊开一幅舆图,山川、河流、营盘,标注得密密麻麻。边上还搁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王翦坐在案后。他须发半白,年约五十,一身布袍,没有披甲,那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用线缝过。脸上皱纹一道压着一道,眼角也见纹路,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面上没有半分表情,沉沉地冷着。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军报是战况,是黑夫的消息,是项燕议和的消息。
他的身后站着四个亲卫,手里持戟甲亮,眼睛盯着黑夫,盯着他的破甲,盯着他的血,盯着他的卷刃的刀,像要看穿他的心肝。帐中一股说不出的气味——墨香、竹简的腥气、布袍的汗气、人身上的血气,搅在一处,呛得人胸口发闷。
黑夫撩衣跪倒,磕了个头:“涡河五百主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案前。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盘桓了好一阵,然后说:“黑夫。”
“在。”
“项燕议和的事,你探得怎么样?”
“项燕议和是假。”
“假?”
“假。他要我投楚当将军,我拒了。他说议和的条件是让我来楚营当将军,我拒了。”
王翦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黑夫望着王翦,目光沉静。
“黑夫,你再去一趟楚营。”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再去?”
“再去。”
“为什么?”
“第一次你去,项燕只说了议和的条件,没说真话。第二次你去,他会说真话,会露虚实,会显弱点。”
“将军怎么知道?”
“我打了一辈子仗,杀了一辈子敌,立了一辈子功。我见过的人多了去了。我一眼就能看穿一个人,是真议和还是假议和,是真退还是假退。项燕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是楚国的名将,项氏的嫡系,灭秦的急先锋,我们的死对头。他不会真议和,不会真退兵。他议和是假,是缓兵之计,是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等待时机,等待我们犯错、松懈、骄傲,等待我们内部出问题,等我们自己乱起来。”
黑夫仍没应声,只静静望着王翦。
“你去探他的虚实。看他的兵有多少,粮有多少将有多少心有多坚胆有多大谋有多深,弱点在哪里。看他的营盘大小、帐篷多少、战马多少、粮草多少、兵器箭矢多少、伤兵逃兵多少,看他的士气高不高,军心稳不稳,将令严不严,赏罚明不明,练兵勤不勤,巡夜密不密。”
“是。”
“还有,项燕会问你话。你要答得好,答得妙,让他看不透你,摸不清你,猜不着你。”
“末将领命。”
“退下吧。”
黑夫俯身叩首,站起身,转身出了大帐。他走到帐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王翦一眼。王翦还坐在案后,手里捏着那卷竹简,眼睛送着他,一直送出门外。门帘落下来,晃了两晃。
大帐外日头正高,照在他的脸上,热烘烘的,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看了看天,又又朝南边楚军的方向、项燕的方位望了半晌。
景离在一旁,一动不动地瞅着他,一声不响。
“走。”
“走?”景离问。
“走。再去楚营。”
“是。”
黑夫两脚一磕马腹,景离也跟着催马,两人一路向南,又往楚营去,往项燕那里去。这一路黑夫心里转着王翦的话,转着项燕的脸,转着那一声低沉的冷笑。马走得不快,蹄子一下一下落在地上,像在数着什么。
走了一日,远远望见楚营的幡旗。
楚营扎在一片平野上,毡帐挨着毡帐,一眼望不到头。营门两侧,各立着一名持戟楚卒,见黑夫近前,横戟一横。
“秦军使者黑夫,求见项燕将军。”
那楚卒上下打量他,瞅了瞅他这身破甲,瞅了瞅他脸上的血污,又瞅了瞅他手中那口刀,转身飞跑进去通报。
没多时,营门吱呀一声开了。项燕亲自步出营门,相迎。
项燕须发半白,年约五十,身披一副玄铁重甲,甲叶沉厚,胸口錾着一个“项”字,填了金,日头底下刺眼得很。脸上皱纹深,眼角也见纹路,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冷沉沉地。
项燕一眼瞧见黑夫,目光从他的破甲扫到他脸上的血,又落到他手里那口卷刃刀上,见他身后只跟着景离一人,脚下便顿了顿,随即迈步上前,抬手在黑夫肩上拍了两下。
“黑夫,你又来了。”
黑夫撩袍跪倒,叩了个头:“秦军使者黑夫,见过项燕将军。”
“起来。”
黑夫起身,垂手立在项燕跟前。
项燕把他端详了片刻,抬腿便走:“随我来,进帐说话。”
黑夫跟在项燕身后,步进大帐。
帐中灯火通明,一盏接一盏,照得亮堂堂。案上摊着一张大地图,山川、河流、营盘画得密密麻麻。案角还堆着几卷竹简,搁着笔砚,旁边一坛酒,两只粗碗。
项燕在案后坐定,下巴朝案前的席子一抬:“坐。”
黑夫依言坐下,景离依旧垂手立在他身后。
项燕盯着黑夫看了一阵,才慢悠悠开口:“黑夫。”
“在。”
“你又来了。”
“是。”
“王翦让你来的?”
“是。”
“他让你来干什么?”
“探将军的虚实。”
项燕先是一怔,随即盯着黑夫,忽地笑出了声。那笑又低又沉,带着几分寒意。
“好。好。好。黑夫,你实在。”
黑夫望着项燕,目光沉静。
“我问你一个问题。”
“将军请问。”
“秦卒何以不怕死?”
黑夫看了项燕半晌,才答:“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项燕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为活命?”
“是。为活命。秦卒上了战场就是为了活命。活了命才能回家,才能见老娘,见老婆见孩子,才能过日子。当初我带八百人出去打这一仗,回来时只剩二十个,可这二十个一个没倒下,个个是淬过火的、是我亲手带出来的、是从死人堆里爬回来的。平日里同吃一锅饭,同睡一张草铺,上阵同生共死。他们信得过我,我也信得过他们。石头死了,死在淮水边,他家里有老娘,我让人给他老娘送了钱,送了粮送了布。李固死了,死在林子里,他家里有老婆,有孩子,我让人给他老婆送了钱,送了粮送了布。陈九被擒了,被楚军抓了,他家里有弟弟,我让人给他弟弟送了钱,送了粮送了布。这就是为活命。为自己活命,为同袍活命,为家人活命。”
项燕盯着黑夫。
“为爵赏?”
“是。为爵赏。秦卒打了胜仗就有爵赏,就有田有地有钱粮有衣有食有尊严,有出头之日,有光宗耀祖之时。”
项燕仍没开口,只盯着黑夫。
“更为同袍?”
“是。更为同袍。秦卒上了战场,身边的人就是同袍,就是兄弟就是命。同袍死了,自己就要替他活下去,替他打胜仗,替他回家见老娘,见老婆见孩子。同袍在,自己就不怕死,就敢冲锋就敢杀敌,就敢拼命。同袍在,自己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是一支队伍在战斗,是一个国家在战斗。”
项燕看了黑夫半晌,默然了。帐中一时寂然,只听得灯芯噼啪爆了个响,帐外的风一阵紧似一阵,两人的呼吸都压得很低。项燕的目光倏地一亮,精光一闪。那张脸上也松动了一线,说不上是笑也说不上是怒是认可是赞许是看重,还有一点畏惧,一点警惕,一点算计。他看着黑夫,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久到灯花又爆了一声,久到帐外的风声都远了,久到两个人的呼吸都慢了,轻了。
项燕打量了黑夫片刻,才开口:“黑夫。”
“在。”
“你可以走了。”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项燕。
“将军?”
“你可以走了。回去告诉王翦我项燕的话。”
“什么话?”
“汝将非卒也。”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项燕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将军。”
“去吧。”
黑夫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的日头高悬,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极目北望,望向秦军的方向、王翦的方向,良久,那目光才慢慢收回来。
景离立在旁边,看着他没有作声,风从大帐那边卷过来,把他肩头的尘土吹落。
“走。”
“这就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去。把项燕那句话,带给王翦将军。”
“是。”
两人一拨马缰,一路向北,往涡河的方向去,往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等着的方向去。
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打在二人背上、刀上、甲上,晃得人眼晕。
两道影子被夕阳拖得老长,投在地上、投在那一片片未干的血迹上,活像两根铁钉,死死钉在这条生死线上。
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赶路,只知道要活下来,只知道得替那些死了的兄弟把路走下去,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汝将非卒。夜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灯芯一暗一明。黑夫坐在案后,把项燕的话又想过一遍,才吹了灯躺下。帐外的风还在吹,涡河的水声没有停。
帐外的风还在吹,涡河的水声没有停。黑夫不知道,项燕说汝将非卒也这句话,已经被王翦的斥候一字不漏记了下来,送进了王翦的中军帐。王翦看完,只说了一个字:好。然后他又说:好是好,可他越厉害,咸阳那边就越坐不住。
第99章 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黑夫带着景离,从楚营回来,先到了涡河营。
营门口,赵七带着四百五十个新兵接着。赵七看见黑夫,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他腰上没有剑,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行了一礼。
“五百主。”
“嗯。”
“楚营怎么样?”赵七问。
“项燕说我非卒也。”
赵七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非卒也?”
“非卒也。”
赵七看了黑夫半晌,低下头,望着地上的血、刀和自己的手。
“王翦将军有令吗?”
“有。王翦将军传令,让你去大营见他。”
“这就走?”
“这就走。马已经备下了。”
黑夫没有马上答话。他转过身,把景离、赵七、常满、周虎,连同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从头到尾挨个打量一遍,半晌才收回目光。
“景先生随我去大营。赵七领四百五十人守营。常满帮着赵七。周虎帮着常满。”
众人应了,散去。
黑夫两脚一磕马腹,景离也催马跟上,两人一路向南,往王翦大营去。
走了三日。三日里没有歇没有吃没有喝只管走只管追只管赶。马乏了人也乏了,但谁也不敢停。第三日晌午,到了大营。
王翦在大帐里等着黑夫。
帐里灯火通明,照得四下透亮。案上摊着一张大地图,山川、河道、营盘,画得密密匝匝。案上还放着几卷竹简,一支笔一方砚。
王翦坐在案后,须发半白年约五十,一身布袍,不曾披甲,那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拿线缝着。脸上皱纹一道叠一道,眼角也有纹路,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很,面上没有半分表情,沉沉地冷着。
黑夫撩袍跪倒,叩了个头:“涡河五百主黑夫,见过将军。”
“起来。”
黑夫直起身,垂着手,立在王翦案前。
王翦的目光在他身上看了很久,才说:“黑夫。”
“在。”
“项燕的话,你探得怎么样?”
“项燕说我非卒也。”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大喜了。
“好!好!好!”他的声音大,震得大帐里的灯都晃了,震得案上的竹简都跳了。他的脸上有,了笑是真笑是大喜是认可是赞许是看重是期待。王翦站起来,走到黑夫面前,拍了拍黑夫的肩膀,拍得重拍得响,拍得黑夫的肩膀都疼了,但黑夫没动,只站着,只看着王翦。大帐里的四个亲卫都愣了,他们从没见过王翦这样大笑,这样激动,这样失态。他们望着王翦,又望着黑夫,久久无言。
“黑夫,你知道项燕说你非卒也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
“什么意思?”
“他说我不是卒,是将。”
“对!对!对!他说你是将,不是卒!他说你有将才,有大将之风,有统大军之才,有成大事之人!”
黑夫望着王翦,目光沉静。
“黑夫,我命你为先锋,直逼蕲南!”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先锋?”
“先锋!”
“直逼蕲南?”
“直逼蕲南!”
“多少人?”
“你的五百人,加我拨的一千人,共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人,直逼蕲南?”
“对!一千五百人直逼蕲南!蕲南是楚军的后方,是粮道是心脏是命门是魂魄。你直逼蕲南,就是直逼楚军的命门,直逼项燕的命,直逼项氏的根,直逼楚国的本!”
王翦的手指在大图上移,从涡河移到蕲南,又移到楚军的大营,移到项燕的位置。他的手指点在蕲南上,点了几下。他看着大图,目光久久才移开,又看着黑夫,良久才说:“黑夫,蕲南是关键,是要害,是命门。拿下蕲南,楚军就乱了,项燕就慌了,楚国就危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王翦半晌,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重,土都震了。
“遵令。”
“起来。”
黑夫站起身,垂着头,立在王翦面前。
“一千人,我已经给你备好了。都是精锐都是老兵,都是打过仗的人。百将叫王贲是我的族侄能打仗能带兵能听令能成事。你带他们回涡河整队练兵然后出发直逼蕲南。”
“是。”
“还有,蕲南的地图,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景离是,军司马掌谋略他会看图会看地会看水会看山会看路会看敌。你听他的谋略,听他的分析,听他的判断,听他的部署。”王翦说着,从案上抽出一卷竹简,递给黑夫。竹简旧卷着,系绳磨得发亮,是用了多年的东西。
王翦看着景离,目光沉了沉。景离站在黑夫身后,不吭声,但站得直。王翦略一颔首,才说:“景离,你是人才,是谋才,是军师,是智囊。你跟着黑夫,帮他出谋划策,帮他分析判断,帮他预测规划,帮他部署指挥。”
景离跪下,磕了一个头,说:“遵令。”
“去吧。”
黑夫跪下磕了一个头便站起来转身走出大帐。景离跟在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大帐的门。大帐的门帘放下来,把灯影和话音都隔在了里面。
帐外日头毒得很,晒在他面皮上,晃得睁不开眼。他站在帐门口,抬头望了望天,又朝南边楚军的方向、蕲南的方向,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久到日头往西偏了一截。蕲南两个字,他记下了,像记一道坎,一道要迈过去的坎。
景离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和背影,一声不响,风卷着他的袍角。
“走。”
“走?”景离问。
“走。回涡河。带一千五百人整队练兵然后出发直逼蕲南。”
“是。”
两人一拨马缰,一路往北,奔涡河去,奔那二十个精锐、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的地方,奔一千个老兵的方向去。
走了三日,到了涡河营。
营门口,赵七带着四百五十个新兵候着。赵七看见黑夫,看见他身后跟着景离,看见他脸上的血,看见他手里的刀,看见他腰上没有剑,愣了一下,随即迎上来,行了一礼。
“五百主。”
“嗯。王翦将军拨的一千人到了吗?”
“到了。昨天到的。百将王贲带着在营里等着。”
“带我去见他。”
赵七应了一声,带着黑夫,往营里走。
营里,王贲带着一千个老兵,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方阵整整齐齐,一排接一排,一列接一列,望不到边。王贲高壮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冰。他的肩膀宽背厚胳膊粗手上有茧茧厚硬。他穿着甲甲是新的亮黑手里拿着刀刀是新的亮快。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但有光有神。
一千个老兵站在,他身后一个个穿着甲甲是旧的磨破了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手里拿着刀刀是旧的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血痕有沧桑有疲惫有坚毅有杀气。
黑夫走到方阵前,盯着王贲。王贲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先移开眼睛。操场上静着,只有一千个老兵粗重的呼吸声。
“王贲。”
王贲跪下,磕了一个头:“末将王贲,见过五百主。”
“起来。”
王贲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
“王翦将军命我为先锋,直逼蕲南。你带一千人,归我统辖。”
“是。”
“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一起打仗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活一起死。”
“是。”
黑夫看了王贲半晌,转身望向方阵,一千个老兵,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整队!练兵!”
一千个老兵动了,一个个排成方阵站在操场上开始练兵练刀练矛练弩练阵练得快练得猛喊声震天。
黑夫站在方阵前,看着一千个老兵练兵,良久无言。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站在他身旁,看着操场上练兵的老兵,半晌才唤道:“五百主。”
“嗯。”
“我有话说。”
“说。”
“直逼蕲南,是孤军深入。”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
“孤军深入?”
“是。孤军深入。我们一千五百人直逼蕲南,离王翦将军的大营有三日路程,离涡河营有五日路程,离后方有十日路程。我们是孤军,是深入,是生死存亡。”景离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他看着黑夫,片刻后说:“五百主,你要想清楚。孤军深入不是闹着玩的。后援不继粮道不通伤兵不治,退路不保。”
黑夫没应声,望着景离,目光沉静。
“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
“兵家大忌?”
“是。兵家大忌。孤军深入后勤不继粮道不通,援军不到伤兵不治退路不保,死路一条。”
黑夫的目光停在景离脸上,沉静如水。
“我劝你缓进。”
“缓进?”
“是。缓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不急进不冒进不孤进不深进。”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五百主,你听我的?”
“听。”
“为什么?”
“王翦将军说听你的谋略,听你的分析,听你的判断。而且,你说得对。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缓进稳扎稳打是对的。”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磕得重,土都震了。
“谢,五百主。”
“起来。”
景离站起来,低着头,站在黑夫面前,肩头还沾着土,膝盖上还有磕出的印子。
“传令,缓进。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是。”
黑夫转身往营里走脚步不快但稳。景离跟在身后,赵七跟在景离身后,常满跟在赵七身后,周虎跟在常满身后,王贲跟在周虎身后,二十个精锐跟在王贲身后,四百五十个新兵跟在二十个精锐身后,一千个老兵跟在四百五十个新兵身后,排成一条长队,一个接一个,往操场走,往练兵场走,往蕲南走。
日头偏西,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明晃晃。
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根长钉,钉在这生死线上。
前头等着什么,没人知道。
他们只知道往前走,只知道得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兄弟把路走下去,只知道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千五百人的脚步声踏过操场,踏过营门,往南边的土路上去。那脚步声不快,但沉一步一步,像把路踩实了。路边的草被踩倒一片,露水沾在靴上,干了,又沾上新的。风从南边来,带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那是蕲南的方向,也是楚军的方向。
风从南边来,带着尘土和焦糊的气味,那是蕲南的方向,也是楚军的方向。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往蕲南走的这一刻,蕲南城墙上,项燕的斥候已经把秦军先锋的人数、旗号、路线,一笔一笔记了下来。项燕看完军报,只说了一句:一千五百人?好。我等他很久了。
第100章 进兵蕲南,斩逃之儆
黑夫率部从涡河出发,缓进,往蕲南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日头毒辣照在背上,汗顺着甲缝往下淌,洇湿了衣领,也没人腾出手去擦,只管闷头赶路。脚下的土干硬,踩上去扬起一阵黄尘,尘落在甲上、刀上、脸上,和汗混在一起,变成泥。路边的草枯了,黄了,踩上去咯吱响。
远处的山灰蒙蒙的,只有一条模糊的线横在天边。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碰撞声、刀鞘晃动声、呼吸声。
黑夫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
景离走在黑夫身边,骑着马,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战况。赵七走在队伍中间,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常满走在队伍后面,腿还有点跛,是旧伤。周虎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有王字,填着金。王贲走在队伍中间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
二十个精锐走在黑夫身后,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背挺得直。四百五十个新兵走在后面,穿着新甲拿着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一千个老兵走在最后,穿着旧甲拿着旧刀,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血痕,但眼睛亮。
走了一日,到了一个村子。村子小,破烂。村子里没有人,只有破屋烂墙、碎碗破锅,地上散着碎布破鞋、烂草碎土。墙上有破洞,风从洞里灌进去,呜呜的响。井干了,井里只有泥和烂草,辘轳歪在井边,绳子断了,垂在井里。田荒了,田里只有草和石头,草枯了黄了,石头白惨惨的,像死人骨头。
路上没有脚印,只有车辙、马蹄印、血印、泥印,车辙深马蹄印乱血印黑泥印干。村子里有一股味,是霉味是臭味是血腥味,是烧焦的味,是死人的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黑夫站在村子口,风吹过来,掀着他的衣角,他没有动。
黑夫站在村子口,望着村子,半晌才唤:“景先生。”
“在。”
“村子里没有人。”
“是没有人。”
“人都去哪了?”
“逃了。”
“逃了?”
“逃到山里林子里,逃到河边路边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村子,目光久久才收回来,吐出一个字:“找。”
“找?”
“找。找流民找逃民,找楚地的百姓,带他们回来,给他们粮给他们衣,给他们药。”
“是。”
“赵七带人找流民,常满带人支锅煮粥,周虎带人守村子口防楚军偷袭,王贲带人整队练兵。”
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赵七带着人往山里往林子里往河边往路边找流民。找了半日,找回来了三百多个流民。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眼睛里有恐惧,有绝望,也有期待。
他们站在村子口,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片刻后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一个老太太跪在最前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包里是一个孙子的玩具,是一个木头刻的小木马,粗糙简陋,但她攥得紧,攥得指节发白,攥得手都抖了。
她的身后跪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瘦得只剩骨头,脸小得像拳头,眼睛大得像铜铃。孩子不哭不闹,只睁着大眼睛,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
“谢将军。”
黑夫站在村子口,看着他们跪下磕头,看了很久,才说:“起来。”
流民站起来,站在村子口。他们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
黑夫看着流民,片刻后问:“常满,粥煮好了吗?”
“煮好了。”
“给他们盛粥。”
“是。”
常满带着人支锅煮粥。锅是铁锅大,支在村子口的空地上,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米下进去翻几滚,粥就成了。粥稀清但热暖。
流民接过粥,一碗一碗喝。他们喝得急,满嘴都是粥,眼泪都流了。一个老人喝着喝着哭了,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一个孩子喝得太急,呛了咳了半天,母亲拍着他的背,眼泪也掉下来。粥的热气升起来,飘在脸上,暖烘烘的。粥的味道淡但热暖有米味有烟火味。一个年轻人喝完了,把碗舔干净,舔得碗发亮。他把碗还给常满,随即跪下,磕了一个头,说:“谢将军。”常满接过碗,没说话,只看了他一眼,然后又盛了一碗,递给下一个流民。
黑夫站在村子口,看着流民喝粥,半晌,唤了一声:“景先生。”
“在。”
“民心得了吗?”
“得了。”
“真得了?”
“真得了。”
黑夫的目光在流民脸上停了一停,点了点头。
“五百主,我还有一计。”景离说。
“说。”
“遣人散布谣言。”
“什么谣言?”
“秦军不杀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秦军不杀降?”
“是。秦军不杀降。遣人到楚军里散布这个谣言,瓦解楚军斗志。”
“怎么散布?”
“遣细作、流民、俘虏、商人,分头到楚军里散布谣言。”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点了下头。
“好。”
“是。”
景离遣人散布谣言:秦军不杀降。谣言散布到楚军里,散布到楚地。谣言传得快,传得远,传到楚军的每一个营,传到楚军的每一个卒。
一个细作混进楚军的伙夫营,在做饭时跟旁边的卒子说:秦军不杀降,投降了还给粮,给衣给药给命。那个卒子听了没说话,但晚上睡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他把这话告诉了同帐的三个卒子。三个卒子听了也没说话,但吃饭时都吃得少了。第三天,这三个卒子又把这话告诉了其他营的卒子。谣言在楚军里一夜传一夜,越传越广。
一个商人到楚军的营里卖布,卖盐卖药卖酒。他在喝酒时跟楚军的百夫长说:秦军不杀降,投降了还能回家,还能见老娘,还能见老婆,还能见孩子。百夫长听了没说话,但喝酒时手都抖了。
楚军的卒听了谣言,动了心摇了志。他们的刀卷了矛弯了气泄了胆散了。
一个卒子晚上偷偷把刀埋了,换了便服,从营墙的缺口爬出去,跑了。他跑了一夜,跑了五十里,跑到一个村子里,躲起来,躲在人家柴垛后头,大气也不敢出。另一个卒子带着三个同伴,趁夜溜出营,往南跑了。他们跑了半夜,被巡逻队截住,杀了两个,跑了两个。跑掉的两个一直往南跑,跑到天亮,跑到一条河边,跳进去游到对岸跑了。一个百夫长带着五十人连夜叛逃,被巡逻队截住,杀了三十个,跑了二十个。跑掉的二十个一直往南跑,跑到秦军的营里,投降了。秦军给他们粮,给他们衣给他们药,给他们命。他们跪在秦军的营门口,磕了三个头,说:“谢将军不杀之恩。”
另一个什长带着全什投降秦军,被楚军追兵射死一半。逃卒越来越多。营门口每天都能抓到十几个想跑的卒子。
项燕怒了。项燕在大帐里听了逃卒的消息,怒得脸白手抖拍了案拔了剑。
项燕下令:斩逃卒,以儆效尤。楚军的将领带着人抓逃卒,成百地抓。抓了一千多个逃卒,押到营门口,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一千多个逃卒押到营门口,一个一个斩首。刀砍下去头掉下来血喷出来,喷在地上、墙上、旗上、人身上。第一个逃卒被按在木桩上,刀砍下去,头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第二个逃卒吓得尿了裤子,跪着求饶,刀还是砍了下去。第三个逃卒闭着眼,咬着牙没喊一声,头就掉了。
一千多个逃卒斩了首。头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小山。血流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河。尸体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大山。苍蝇嗡嗡飞过来,落在头上、尸体上、血上。乌鸦从天上飞下来,落在尸体上,啄眼睛啄肉。一个刽子手砍了一百个头,刀都卷了刃,砍不动了。他换了一把刀,继续砍。
砍到第二百个时,他的手都抖了,砍歪了,砍在逃卒的肩膀上。逃卒疼得叫了一声,刽子手又补了一刀,才把头砍下来。砍到第五百个时,刽子手累了,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才站起来继续砍。砍到第一千个时,刽子手的刀又卷了刃。他把刀扔在地上,坐在血里不动了。另一个刽子手接过刀,继续砍。砍完最后一个逃卒时,天已经黑了。
营门口点起了火把,火光照在头上、尸体上、血上,明晃晃红亮亮。
楚军的卒看见一千多个逃卒被斩了首,都怕了慌了抖了。他们站在营门口,看着头堆成小山、血流成小河、尸体堆成大山。一个卒子看着看着,吐了。另一个卒子看着看着,腿软了,跪在地上。第三个卒子看着看着,眼睛直了,嘴里念念有词。
楚军的卒不敢逃了,不敢叛了。他们站在营里,低着头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动。一个卒子晚上翻了个身,想起逃卒的头,吓得再也睡不着。另一个卒子吃饭时想起逃卒的血,吃不下饭,把碗放下了。第三个卒子巡逻时经过营门口,看见头堆,吓得绕路走。营里的气压着,像一块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项燕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一千多个逃卒被斩了首,目光久久没收回来,随即转身,走回大帐。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动一下。他的靴子踩在血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帐外的火把还亮着,火光照着他的背影,一明一暗。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把头堆,把一千多个逃卒的命,都挡在外面。
日头偏西,照在项燕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斩逃卒以儆效尤,只知道稳定军心,只知道打胜仗,只知道活下去。帐里的灯又亮了一夜,灯下的人,一夜没有合眼。
帐里的灯又亮了一夜,灯下的人,一夜没有合眼。项燕不知道,就在他斩了一千多个逃卒的这一刻,黑夫的谣言已经在楚军的营里扎了根。第二天早上,楚军又跑了三百人。项燕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三百个空出来的帐篷,手按在剑上,半天没有说话。
第101章 士气愈衰,楚命将尽
项燕斩了一千多个逃卒以儆效尤。头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小山。血流在地上,流成一条小河。尸体堆在营门口,堆成一座大山。楚军的卒站在营里,看着头堆、血流、尸体堆,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动。
一个卒子晚上翻了个身,想起逃卒的头,吓得再也睡不着。另一个卒子吃饭时想起逃卒的血,吃不下饭,把碗放下了。第三个卒子巡逻时经过营门口,看见头堆,吓得绕路走。第四个卒子晚上做梦,梦见自己被斩了头,吓醒了,一身冷汗。第五个卒子看着同帐的卒子一个一个少了,心里发慌,手里的刀都握不稳了。
楚军的士气愈衰。卒子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吃饭睡觉都不安稳。训练时刀砍不动,矛刺不准,弩拉不满。巡逻时脚步轻,眼神乱手发抖。打仗时冲得慢,退得快喊得低。一个百夫长看着自己的一百个卒子只剩下七十个,心里发慌,晚上喝酒喝得大醉,醉了哭,哭完又喝。
另一个百夫长看着自己的一百个卒子只剩下五十个,心里发慌,晚上写信给家里,写了撕撕了写,最后把信烧了。
黑夫在村子里驻扎了三日。三日里,收拢了五百多个流民。三日里,景离遣人散布谣言:秦军不杀降。三日里,黑夫整队练兵。三日里,景离遣细作打入楚军探听消息。
第三日晚上,细作回来了。细作是个年轻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他跪在黑夫面前,说:“五百主,楚军士气愈衰。”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细作,半晌没说话。
“怎么愈衰?”
“项燕斩了一千多个逃卒以儆效尤,营门口人头堆成小山,血淌成小河,尸首码成大山。楚军的卒子们站在营里,看着那一堆,不敢说话不敢对视不敢动。士气愈衰。”
黑夫没接话,看了看细作,又看了看景离,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楚军士气愈衰,是机会。”景离说。
“机会?”
“是机会。楚军士气愈衰,卒子们走路低着头,说话压着声,吃饭睡觉都不安稳。操练时刀举不起来,矛刺不准,弩拉不满;巡哨时脚步发飘,眼神发乱手发抖。打仗时冲得慢,退得快。这是突袭的机会,是斩将的机会,是取胜的机会。”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
“是。”
“传令,今夜突袭。”
“是。”
“赵七带两百人从左边突。常满带两百人从右边突。周虎带两百人从正面突。王贲带两百人断后路。我带三百人冲中军,斩千人将。”
“是。”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黑夫带着人,从村子出发,往楚营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声。
走了半夜,到了楚营。楚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没看见黑夫,也没看见一千五百人。
黑夫挥了挥手。赵七带着两百人从左边突。常满带着两百人从右边突。周虎带着两百人从正面突。王贲带着两百人断后路。黑夫带着三百人冲中军。
赵七带着两百人从左边突入楚营。他们砍翻了营门口的卒子,冲进营里砍帐篷砍卒子砍马砍粮。楚军的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有的没穿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赵七带着人砍杀冲。
常满带着两百人从右边突入楚营。砍翻营门口的卒子冲进营里砍帐篷砍卒子砍马砍粮。楚军的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常满带着人砍杀冲。
周虎带着两百人从正面突入楚营,一路砍翻营门守卫,突进营中,见帐篷就砍,见卒子就砍,见马就砍,见粮就砍。楚军的卒从帐篷里钻出来,愣怔片刻,随即喊叫着四散奔逃。周虎带着人砍杀冲。周虎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百夫长,百夫长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
王贲那两百人守在楚营南边断后,拦住逃跑的楚军卒。楚军的卒往南跑,跑到王贲的面前,被砍翻被射死。王贲带着人砍杀冲。
黑夫带三百人直扑中军。中军在楚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中军的卒穿着甲,拿着刀,站在帐篷前。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黑夫带着人砍杀冲。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中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中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
黑夫冲到中军大帐前。大帐前站着一个将领。将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月光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他的头发半白,胡须半白,脸上有皱纹,眼角也有,但背挺得直。
黑夫看着将领,半晌才说:“千人将。”
将领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黑夫。”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将领,半晌没说话。
“你认识我。”
“认识。你斩了我的曲侯、司马和百人将,烧了我的粮,截了我的道,困了我的兵,名震了我的全军。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黑夫没接话,望着将领,目光沉静。
“黑夫,你今夜突袭,是来斩我的。”
“是。”
“好。好。好。我等你很久了。”
黑夫怔了怔,望着将领,一时没有应声。
“黑夫,来吧。让我看看你的刀有多快,手有多狠,心有多硬。”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将领半晌,随即冲了上去。他的刀砍向将领的头、胸口、肋下。将领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将领反手一刀,砍在黑夫的肩膀上,砍断了甲砍断了肉,砍断了骨头,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
黑夫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他反手一刀,砍在将领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将领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将领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但刀已经杀不了人了,因为他已经死了。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呼吸急重,一口一口吸进去,又呼出来。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黑夫蹲下来,看着将领。将领的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还在发出“嗬嗬”的声音。黑夫看着他,半晌才问:“你还有什么话。”
将领看着黑夫,嘴动了动,发出了声音。声音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黑夫看着将领,半晌没接话。
“你说什么?”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项燕老了,头发白了胡须白了背驼了眼花了手抖了脚慢了胆小了谋浅了赏轻罚重恩薄怨深心散了志摇了气衰了命短了。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黑夫的目光落在将领脸上,沉静如常。
将领看着黑夫,嘴又动了动,发出了声音。声音更低更哑更干但更清楚。
“黑夫,你是人才。你斩了我的曲侯、司马和百人将,烧了我的粮,截了我的道,困了我的兵。你今夜突袭斩了我,你还会斩更多的人,还会烧更多的粮,还会截更多的道。你会灭了楚国,灭了项氏,灭了项燕。我死在你的刀下不冤,是荣幸。”
将领说完了,眼睛便闭上了,嘴合上了呼吸停了,心跳停了。他死了,死在黑夫的刀下,死在楚营的中军,死在月光下。
黑夫蹲在地上,看着将领的尸体,看了很久。他的脸上全是血,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他的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胳膊流下来,滴答滴答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尖的血也一滴一滴砸下来。
黑夫没说话。他想起将领的话:项燕已老,楚命将尽。他想起项燕的样子,须发半白穿着黑甲,甲上有项字。他想起项燕的眼睛亮冷。他想起项燕的话:竖子不足虑;汝将非卒也。
黑夫默然。他知道,将领的话非虚。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黑夫站起来,把刀插回鞘里。他看着楚营里的火、烟和血,目光久久没收回来,随即转身走了。他走在血里,走在尸体上,走在火里。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明晃晃,像一条长钉,钉在地上,钉在生死线上。
景离走过来,看着黑夫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半晌,才唤道:“五百主。”
“嗯。”
“千人将死了。”
“死了。”
“他说了什么?”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半晌没说话。
“五百主,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黑夫传令收兵。景离应了一声。黑夫带着人往回走,往村子走往涡河走,往蕲南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踏过土路、草路,踏过浸血的路。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声、呼吸声。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们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们。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他们只知道走,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替死了的人活下去,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收兵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亮了一夜。灯底下,项燕把千人将的阵亡军报,看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他把军报摔在案上,只说了一句:黑夫——我要他的命。
第102章 报捷大营,领命总攻
黑夫带着人从楚营撤回来,往村子走往涡河走,往大营走。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他们的背上、他们的刀上、他们的甲上,照在他们的血上,明晃晃。
黑夫走在队伍最前面,骑着马。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来,又落下。黑夫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闷头走,只闷头骑。
景离走在黑夫身边,骑着马,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千人将的遗言,是项燕已老,楚命将尽。赵七走在队伍中间,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常满走在队伍后面,腿还有点跛,是旧伤。周虎走在队伍前面,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有王字,填着金。王贲走在队伍中间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
走了三日,到了大营。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看见黑夫带着一千五百人过来,脸都白了。
黑夫下马,往大帐走。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都挡在外面。
王翦坐在大帐里。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黑夫的战绩,是千人将的死讯。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黑夫跪在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才说:“黑夫。”
“在。”
“你斩了楚军千人将。”
“是。”
“千人将临死说了什么?”
“项燕已老,楚命将尽。”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你信吗?”
“信。”
“为什么?”
“因为他说得对。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
王翦看了黑夫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的地图前。地图挂在墙上,上面画着楚地,画着楚军,画着秦军营,画着蕲南画着涡河画着大江,画着大山。王翦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秦军营移到楚军营,移到蕲南移到涡河,移到大江。
王翦说:“黑夫。”
“在。”
“总攻。”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总攻?”
“是。总攻。明日总攻。你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是。”
“你怕吗?”
“不怕。”
“为何?”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等你很久了。”
黑夫从大帐出来,往自己的营走。靴底的血印一路拖进帐里,帐帘一放,把外头的灯火、血腥,都隔在了外头。
景离在帐里等着。景离看见黑夫进来,便唤道:“五百主。”
“在。”
“上将军怎么说?”
“总攻。”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总攻?”
“是。总攻。明日总攻。我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只嗯了一声。
“好。好。好。我等这一天,等得久了。”
黑夫传令召集嫡系。景离应了一声。黑夫说:“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四百五十新兵、一千老兵,都召集到帐前。”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众人站在帐前。他们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们看着黑夫身上的甲、手里的刀和他的脸。
黑夫站在帐前,看着众人,片刻后说:“明日总攻。”
众人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我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众人又是一静,望着黑夫,没人应声。
“你们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为了活命,为了爵赏,更为了同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众人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等你们很久了。”
众人散了。他们回到自己的帐里,收拾甲、刀、矛、弩、箭,收拾粮、水、药,动作又快又猛,脸上没有表情,眼睛却亮着。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黑夫坐在帐里。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看着刀,目光落了一阵,随即把刀插回鞘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
景离走过来,看着黑夫的脸,又看进他的眼睛里,半晌,才问:“五百主。”
“嗯。”
“明日总攻,你怕吗?”
“不怕。”
“为何?”
“活命,爵赏,同袍。”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我等的就是这一句。”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
王翦站在大营的高台上。须发半白五十来岁,黑甲上有王字填金,明晃晃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剑,剑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唇也发白眼睛却亮,面上无波无澜,冷沉。
王翦举起剑。剑在日头下亮得刺眼,明晃晃。王翦喊:“总攻!”声音洪亮,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黑夫的心都跳了。
秦军动了。十万秦军排成一条长队,从大营出发,往楚营走,往蕲南走。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他们的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震得地上的草都伏了。
黑夫率嫡系为前锋。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秦军的最前面,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黑夫策马走在最前面。马嘶了一声,前蹄抬起又落下。他一身旧甲沾着血,手里握着卷刃的刀,脸上的血早干了,结成暗红的壳,唯独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闷头走只闷头骑只管冲只管杀。
景离策马随在黑夫身侧,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简上记着地图、军报、千人将的遗言,记着项燕已老、楚命将尽。赵七走在队伍中间,左胳膊缠着布,渗着血,却站得稳稳当当。他的肩上扛着黑字营旗,旗是黑底黑字,王翦亲题,在风里飘着、展着。
常满拖着一条跛腿走在后面,旧伤未愈。周虎走在最前头,手里握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的王字填着金。王贲夹在队伍中间,黑脸膛短须,眼睛亮而冷。二十精锐走在黑夫身后,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全是血,但眼睛亮,背挺得直。四百五十新兵走在后面,穿着新甲拿着新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
一千老兵走在最后,穿着旧甲拿着旧刀,脸上有皱纹,有伤疤有血痕,但眼睛亮。
走了半日,到了楚营。楚营扎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连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立着两个持戟的卒子,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抬眼看见黑夫,看见一千五百人,看见十万秦军,脸都白了。
黑夫挥了挥手。一千五百人冲了上去。他们砍翻了营门口的卒子,冲进营里砍帐篷砍卒子砍马砍粮。楚军的卒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有的没穿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楚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楚军的卒,卒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黑夫带着人往中军冲。中军在楚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中军的卒穿着甲,拿着刀,站在帐篷前。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黑夫带着人砍杀冲。
赵七带着人从左边突。常满带着人从右边突。周虎带着人从正面突。王贲带着人断后路。黑夫带着人冲中军。他们砍翻了一个又一个楚军的卒,砍翻了一面又一面楚军的旗。
项燕在中军大帐里。须发半白五十来岁,黑甲上有项字填金,明晃晃的。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脸色发白嘴唇也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沉。
一个卒子跑进来,跪在项燕面前,说:“上将军,秦军总攻了。”
项燕愣了一下,望着卒子。
“秦军总攻了?”
“是。秦军总攻了。十万秦军从大营出发,往楚营来了。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项燕看了卒子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营里火光、烟气、人声搅成一片,到处是仓皇的影子。他看见秦军,看见十万秦军,看见黑夫,看见一千五百人,看见黑字营旗。
项燕看着黑字营旗,看了很久。那旗黑底黑字是王翦亲题在风中飘着展着卷着抖着。
项燕又望着黑字营旗,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声低沉。他说:“此子,吾之克星也。”
他的声音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他的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他站在大帐门口,看着黑字营旗、黑夫、一千五百人和十万秦军,目光久久没收回来,随即转身,走回大帐。
他始终没有出声,也没有动。靴子踩在血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外头的喊杀声、火光、血腥,都挡在了外面。
日头偏西,照在项燕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此子吾之克星也,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此子吾之克星也,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项燕不知道,就在他退回大帐的这一刻,黑夫的前锋已经冲到了蕲南城下。城墙上的楚军,看着黑字营旗,手抖得连弓都拉不开。
第103章 前锋遇袭,死士伏击
项燕在中军大帐里听了卒子的报告。秦军总攻了。十万秦军从大营出发,往楚营来了。黑夫率嫡系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
项燕没说话。他看了卒子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他看见秦军,看见十万秦军,看见黑夫,看见一千五百人,看见黑字营旗。
项燕看着黑字营旗,看了很久然后,叹了一口气。他的叹气声低沉。他说:“此子,吾之克星也。”
项燕转身,走回大帐。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都挡在外面。
项燕坐在大帐里。项燕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项燕说:“传令。”一个卒子跪在项燕面前,说:“上将军。”
“亲率精锐迎战。”
卒子愣了一下,望着项燕,半晌没说话。
“上将军,你亲率精锐迎战?”
“是。我亲率精锐迎战。我要斩了黑夫,斩了这个克星,斩了这个竖子。”
卒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项燕站起来,走到大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营里火光、烟气、人声搅成一片,到处是仓皇的影子。他看见精锐,看见一千精锐,看见黑甲看见黑刀,看见黑旗。
项燕翻身上马,那马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又落下。他一身黑甲,甲上的项字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手里那把刀长宽刃口锋利亮得刺眼。脸色发白嘴唇也白,眼睛却亮得吓人,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冷沉。
项燕带着一千精锐从楚营出发,往秦军走,往黑字营走。一千精锐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他们的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马在喘人在吼,刀在鞘里响,一千人的杀气压过来,压得路边的草都伏了。
黑夫带着人往中军冲。中军在楚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中军的卒穿着甲,拿着刀,站在帐篷前。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黑夫带着人砍杀冲。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楚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楚军的卒,卒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黑夫正带人往中军冲,突然看见前面来了一队楚军。一队精锐。一千精锐。黑甲黑刀黑旗。项燕亲率精锐迎战。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一时没有应声。
“景先生。”
“在。”
“项燕亲自领军迎战了。”
“是。项燕亲率精锐迎战,一千精锐,甲刀旗俱黑。”
“怎么办?”
“弩阵。”
“弩阵?”
“是。弩阵。以弩阵破之。”
黑夫传令弩阵。景离应了一声。黑夫说:“弩手在前,刀手在中,伤兵在后,粮车围圈。”“三段射。”“第一段射,第二段射,第三段射。”景离一一点头应下。一千五百人动了,像一台磨盘转起来,弩手上前刀手押后,粮车推过来围成一圈,车上插着盾牌,盾牌后面蹲着人。动作不乱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弩手在前。他们拿着,弩弩是黑铁的厚上面有弦弦是牛筋的紧上面有箭箭是铁的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们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
黑夫喊:“第一段射!”弩手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飞向楚军,飞向精锐。箭射倒了一片楚军的卒,血喷出来,喷在地上。
黑夫喊:“第二段射!”弩手拉弦、上箭、瞄准、放箭,箭矢再度飞出,射向楚军精锐,又倒下一片。
黑夫喊:“第三段射!”第三排弩手拉弦、上箭、瞄准、放箭,箭矢如雨,直扑楚军,扑向项燕。
一支箭射中了项燕。箭射中了项燕的肩膀。项燕的肩膀中箭,倒在马上血喷出来,喷在甲上、马上、地上。项燕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
项燕的精锐看见项燕中箭了,都慌了乱了抖了。他们站在原地,盯着项燕肩头的血。
一个精锐跪在项燕面前,说:“上将军,你中箭了。”
“我知道。”
“上将军,你退守蕲南。”
项燕愣了一下,望着精锐,半晌没说话。
“退守蕲南?”
“是。退守蕲南。你中箭了需要治伤需要休息,需要养伤。楚国的仗还要你打,项氏还要你撑。”
项燕没说话。他看了精锐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退守蕲南。”
精锐应了一声,扶着项燕,往蕲南走。项燕带着精锐,往蕲南走。
黑夫看见项燕中箭了,退守蕲南了。他勒住马望着景离,半晌无言。
“景先生。”
“在。”
“项燕中箭,退守蕲南了。”
“是。项燕中箭,已经退回蕲南。”
“追击。”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半晌没说话。
“追击?”
“是。追击。我要斩了项燕,斩了这个克星,斩了这个竖子。”
“五百主,不要追击。”
黑夫看着景离,没有接话。
“为什么?”
“项燕虽中箭退守蕲南,这是诱敌深入,是埋伏,是陷阱。”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摇了摇头。
“我要追击。我要斩了项燕。”
“五百主。”
“我意已决。”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跟你追击。”
黑夫带着人追击。一千五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黑夫策马走在最前面,马嘶鸣一声,前蹄抬起又落下。他一身旧甲沾着血,手里握着卷刃的刀,脸上的血早干了,结成暗红的壳,唯独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管走只管骑只管冲只管杀。
走了半日,到了一片林子。林子大树多草密路窄。黑夫带着人走进林子。突然,林子里响起了喊杀声。伏兵四起。楚军从林子里,从树上从草里,从路边冲出来。他们挥刀砍杀,直冲过来。
黑夫愣了一下,随即喊:“结阵!”景离应了一声。黑夫说:“弩手在外,刀手在中,伤兵在内,粮车围圈。”“死守。”景离应下。
黑夫带着人结阵死守。弩手在外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飞向楚军飞向伏兵。刀手在中砍杀冲。伤兵在内躺着坐着喊着叫着。粮车围圈挡箭挡刀挡矛。伏兵一波一波冲上来,像浪头打在礁石上,撞碎了,又涌上来。地上的尸体越堆越高,血把草都染黑了,人踩上去打滑。黑夫一边砍一边喊:“顶住!顶住!”声音哑了,但还在喊。
楚军一日冲锋十几次。矢尽。粮绝。水尽。黑夫带人死守,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折损百人。
他带着人继续死守,突然看见一队楚军。一队死士。项氏死士。他们穿着黑甲,甲上的项字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手里的刀长宽刃口锋利亮得刺眼。那张张脸白得没有血色,唇也发白眼睛却亮,面上无波无澜,冷沉。脊背挺直,握刀的手攥得紧紧的。
项氏死士冲向黑夫。他们砍杀冲。黑夫挥刀迎上,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沾着骨头。他砍翻了一个死士,死士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死士,死士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死士,死士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死士一个接一个冲上来,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踩着他的尸体冲,刀砍在盾上、甲上、人上,火星迸溅。
突然一个死士拉弓上箭瞄准黑夫发射。箭飞向黑夫,飞向黑夫的胸口。黑夫愣了一下,盯着那支箭。他没躲没逃没喊疼只等死。
景离冲了过来。景离以身挡箭。箭射中了景离的胸口。景离的胸口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刀上。景离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笑,只看黑夫,只说:“五百主,我替你挡了这一箭。”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你中箭了。”
“是。我中箭了。我替你挡的。”
“你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随即,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的脸上,滴在景离的甲上。
黑夫喊:“撤退!”赵七应了一声。黑夫抱着景离,带着人撤退。一千五百人剩下一千四百人。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景离重伤。黑夫抱着景离,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急但不乱。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在景离的甲上,又滴到地上。他不敢停不敢慢怕一停,景离的命就断了。他带着人往回走,往村子走往涡河走,往大营走。
日头偏西,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黑夫抱着景离,一步没停。怀里的人轻得像一把干柴,热得像一块火炭,血已经把黑夫的甲染透了大半。他不看只往前走,怕多看一眼,脚下就慢了。
风声、蹄声、脚步声混在一处,天边的云压得低,沉甸甸的,像要坠下来。这一路往回走,往回退,每一步都踩着血印。远处有乌鸦叫,叫得人心烦,他听见了,也没听见。他只知道景离替他挡了一箭,只知道景离重伤,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景离替他挡了一箭,只知道景离重伤,只知道项燕已老,楚命将尽,只知道活下去。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抱着景离往回走的这一刻,项燕的中军帐里,那盏灯还亮着。项燕把肩上的箭拔出来,看了看箭杆上的刻字——是秦军中军弩。项燕笑了一声:王翦,你终于出手了。
第104章 挡箭护主,守候三日
景离倒在地上。箭射中了景离的胸口。景离的胸口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刀上。景离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笑,只看黑夫,只说:“五百主,我替你挡了这一箭。”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你中箭了。”
“是。我中箭了。我替你挡的。”
“你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滚过脸颊,滴落在景离脸上、甲上。
黑夫蹲下来,抱起景离。景离的身体轻热软。轻得像一把干柴,热得像一块火炭,软得像一团烂泥。黑夫抱着他,像抱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黑夫抱着景离往回走。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管走只管抱。
赵七带着人跟在黑夫身后。赵七左胳膊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站得稳。他的手里扛着黑夫的旗。旗是黑底黑字,王翦亲题的黑字营旗。旗在风中飘着,展着。常满带着人跟在赵七身后。常满腿还有点跛,是旧伤。周虎带着人跟在常满身后。周虎手里拿着王翦赐的剑,剑鞘上有王字,填着金。王贲带着人跟在周虎身后。王贲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
一千四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走在血路上。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景离重伤。他们的脚步声轻。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甲片声、呼吸声,还有景离粗重的喘气声。
走了半日,到了一片空地。空地大树少草稀路宽。黑夫抱着景离,蹲下来。他把景离放在地上。
景离睁开眼睛,看着黑夫,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我快死了。”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你不会死。”
“我会死。我中箭了。箭射中了我的胸口。我的血快流干了,命快没了。”
黑夫望着景离,眼泪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景先生,你不会死。我带你回营。我找医,找最好的医,找王翦上将军的医,找天下的医。”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五百主,勿追。”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勿追?”
“是。勿追。项燕走了。楚必亡。”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景离。
“项燕走了,楚必亡?”
“是。项燕走了,楚必亡。项燕中箭了,退守蕲南了。项燕老了,楚命将尽了。项燕走了,楚必亡了。你勿追追了会中埋伏会死。”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才道。
“好。好。好。我勿追。”
景离望着黑夫,笑了一下。
“五百主,你是人才,是将才。你会灭了楚国,灭了项氏,灭了项燕。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
黑夫喉结动了动,没有出声。
“景先生,你不是楚军。你是秦军。你是我的军正署书吏,是我的谋士,是我的同袍,是我的兄弟。”
景离又笑了,目光还是亮的。
“五百主,我是秦军。我是你的军正署书吏,是你的谋士,是你的同袍,是你的兄弟。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也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没应声。他望着景离,泪又落了下来,落在景离脸上、甲上。
“景先生,你死不了的。我带你回营。我找医,找最好的医,找王翦上将军的医,找天下的医。”
黑夫站起来,抱着景离。靴底的血印一步一个,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管走只管抱。
黑夫喊:“退兵!”赵七应了一声。黑夫带着人退兵。一千四百人排成一条长队,踏过土路、草路,踏过浸血的路。死了一百人,伤了三百人,景离重伤。脚步放得轻,脊背挺直,手攥得紧。
走了三日,到了大营。大营在一片平原上,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看见黑夫,看见一千四百人,看见黑夫怀里的景离,脸都白了。
黑夫下马,往大帐走。靴子踩在血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他走进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都挡在外面。
王翦坐在大帐里。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是军报,是黑夫的战绩,是景离的重伤,是项燕中箭退守蕲南。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冷沉。
黑夫跪在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才说:“黑夫。”
“在。”
“你斩了项燕的精锐。”
“是。”
“项燕中箭了,退守蕲南了。”
“是。”
“景离重伤了。”
“是。”
“景离替你挡了一箭。”
“是。”
王翦愣了一下,盯着黑夫。
“景离替你挡了一箭?”
“是。景离替我挡了一箭。景离重伤了。景离快死了。”
王翦看了黑夫半晌,随即站起来,走到大帐的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他看见景离,看见黑夫抱着景离,看见景离的胸口,看见景离的血。
王翦说:“遣医。”一个卒子跪在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遣最好的医。”
“是。”
“遣秦国的医。”
“是。”
“遣天下的医。”
“是。”
“遣任何能救景离的医。”
“是。”
卒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医来了。医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手里提着一个黑木药箱,箱上刻着药字,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老人的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冷沉。
医蹲下来看着景离,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医的手放在景离的胸口上。医的手凉,抖。医看着他,良久才说:“箭射中了胸口。箭离心脏只有一寸。血快流干了,命快没了。”
黑夫怔了怔,望着医。
“医,你能救他吗?”
医看着黑夫,片刻后说:“能。”
黑夫看着医,半晌没有作声。
“真能?”
“真能。我能拔箭能止血能敷药能包扎能救他。但他需要养伤,需要休息,需要三日不眠不休,需要有人守着他。”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医随即郑重颔首。
“好。好。好。我守着他守三日不眠不休。”
医看着黑夫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我救他。”
医拔箭。医的手放在景离的胸口上,凉抖。医抓住箭杆。医用力拔。箭拔出来了,血喷出来,喷在医的脸上、手上、药箱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
景离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笑只看黑夫。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眼泪夺眶而出,滚过脸颊,滴落在景离脸上、甲上。
医止血。医拿出药。药是黑的苦的涩的。医敷药。医把药敷在景离的胸口上。医包扎。医拿出布。布是白的软的轻的。医把布包扎在景离的胸口上。
医站起来,看着黑夫,半晌才说:“我救了他。但他得养伤,得歇着,三日之内不能没人守着。”
黑夫望着医,重重点了一下头。
“好。好。好。我守着他守三日不眠不休。”
黑夫蹲在景离身边。他的手握着景离的手。景离的手凉,抖。黑夫看着他,低声道:“景先生,你死不了的。我守着你守三日不眠不休。”
第一日。黑夫蹲在景离身边。他还握着景离的手,那只手凉发抖。黑夫看着景离,把那句话又念了一遍:“景先生,你死不了的。我守着你守三日不眠不休。”
第二日。黑夫没合眼。他攥着景离的手。景离的手还是凉的。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把话咽下。
第三日。黑夫没合眼。他还攥着景离的手。那只手依然凉着。黑夫望着景离,半天没作声。
大帐里灯火昏黄,医的药香、血腥气混在一处。黑夫跪坐在景离身边,甲也没卸,刀也没离手,就那么守着。外头的更鼓敲过一更,敲过二更,敲过三更。他听着景离的呼吸,一会儿匀一会儿促,心也跟着一起一伏。帐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露出外头黑沉沉的夜,他又伸手把帘角掖好,怕风灌进来,吹冷了伤处。
天亮前那一阵,他实在撑不住,头一点一点往下沉,又猛地惊醒,先看景离的胸口还动不动,看见那点起伏还在,才把一口气咽下去。营里静得出奇,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更漏滴答,一夜将尽。他数着景离的脉,一下两下,数到一百就乱了,从头再数。
第三日夜。景离睁开眼睛,看着黑夫,看了很久。
“五百主。”
“在。”
“我没死。”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随即,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的脸上,滴在景离的甲上。
“景先生,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景离看着黑夫,嘴角动了动,笑了。那笑声低哑干涩,字字清楚,像针一样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五百主,我没死。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斜斜地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照在他的血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里,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景离没死,只知道活下去,只知道脚下的路还得一步一步走。营里响起号角,一声接一声,是开拔的号令,催人上路。
黑夫把景离背上肩,一步一步,走进晨光里。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背着整个营的分量。号角声远了,脚步声还在一路向南,一路向着蕲南,一路向着不知名的战场。
他走得慢走得稳,像背着整个营的分量。号角声远了,脚步声还在一路向南,一路向着蕲南,一路向着不知名的战场。黑夫不知道,就在他背着景离走进晨光的这一刻,医站在帐外,对王翦的亲卫说了一句话:景离的伤,不是箭伤。是肺伤。他活不过三年。
第105章 军师醒转,暗伤堪忧
第三日夜。景离睁开眼睛,看着黑夫,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我没死。”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随即,眼泪流了下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的脸上。
“景先生,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
“五百主,我没死。我替你挡了这一箭。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望着景离,半晌,低低应了一声。
“好。好。好。你没死。你没死。你没死。”
他的手里拿着景离的手。景离的手凉,抖。黑夫的手热,也在抖。
医走过来看着景离,目光沉了沉。医是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的手里拿着一个药箱。药箱是黑木的,厚上面有纹纹是药字,刻在药箱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医蹲下来看着景离,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医的手放在景离的胸口上,凉抖。医看着景离,片刻后说:“你醒了。”
“是。我醒了。”
“你命大。箭离心脏只有一寸。血快流干了。命快没了。但你醒了。你命大。”
景离看着医随即笑了。
“医,我命大。”
“是你命大。但你留了暗伤。”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医。
“暗伤?”
“是暗伤。箭伤了肺,伤了心。你留了暗伤。你命不久矣。”
黑夫怔了怔,望着医。
“医,你说什么?”
医看着黑夫,半晌才说:“他留了暗伤。他命不久矣。”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医,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医,你能救他吗?”
医看着黑夫,片刻后说:“能。”
黑夫看着医,半晌没有作声。
“真能?”
“真能。我能救他。但他留了暗伤。他命不久矣。他需要养伤,需要休息,需要不打仗、不冲锋、不挡箭、不拼命。”
黑夫看了医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我让他养伤,让他休息。我不让他打仗,不让他冲锋,不让他挡箭,不让他拼命。”
医看着黑夫随即郑重颔首。
“好。好。好。我救他。”
第二日。王翦遣使。使者是个年轻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他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王翦的命令,令黑夫正式为五百主,是嫡系小队正式成军。
使者走到黑夫面前,说:“黑夫。”
“在。”
“王翦上将军命。”
黑夫怔了怔,望着使者,一时没有应声。
“上将军有命?”
“是。王翦上将军命。正式命你为五百主。命你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
黑夫看着使者,半晌没有作声。
“我为五百主?”
“是你为五百主。你的嫡系小队就此成军。”
黑夫看了使者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我为五百主。我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
使者看着黑夫,略一颔首。
“好。好。好。你为五百主。你的嫡系小队成军了。”
使者把竹简递给黑夫。黑夫接过竹简。黑夫不识字。他接过文书不看。他说:“我不识字。”
使者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你不识字?”
“是。我不识字。”
使者看了黑夫半晌,才开口。
“好。好。好。你不识字。我念给你听。”
使者念竹简。使者的声音洪亮,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王翦上将军命。命黑夫为五百主。命嫡系小队正式成军,为黑字营,统五百人。旗为黑底黑字,王翦亲题。营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直接报王翦。营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斩项燕灭楚国。”
黑夫仍是不作声,看了使者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我为五百主。我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为黑字营统五百人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直接报王翦,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斩项燕灭楚国。”
使者望着黑夫,也点了下头。
“好。好。好。你为五百主。你的黑字营,成了。”
使者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出大营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把头堆都挡在外面。
黑夫站在大营前。他的手里拿着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王翦的命令。黑夫不识字,接过文书也不看,只说他不识字。但他知道竹简上写着什么。“我不识字。”但他知道竹简上写着什么。他知道他为五百主,知道嫡系小队成军,知道黑字营的名字,知道驻涡河,直报王翦。
黑夫传令召集嫡系。赵七应了一声。黑夫说:“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四百五十新兵、一千老兵,都召集到大营前。”众人应了一声,散了。
众人站在大营前。他们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们看着黑夫,看着他的甲、他的刀、他的脸。
黑夫站在大营前,看着众人,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为五百主。我的嫡系小队正式成军,为黑字营统五百人驻涡河,不归后方大营辖,直接报王翦,为前锋,直插楚军中军,斩项燕灭楚国。”
众人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众人跪下了,磕了一个头。声音齐整,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谢将军。”
黑夫站在大营前,看着众人跪下磕头,良久才说:“起来。”
众人站起来,站在大营前,目光都落在黑夫身上。
黑夫看着众人,片刻后点名:“赵七。”
“在。”
“你为百将。你统一百人。”
赵七怔了怔,望着黑夫。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你统一百人。”
赵七望着黑夫,片刻后,重重颔首。
“好。好。好。我为百将。我统一百人。”
“常满。”
“在。”
“你为百将,统百人。”
常满看着黑夫,半晌没有作声。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统百人。”
常满没应声。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为百将,统百人。”
“周虎。”
“在。”
“你为百将,领百人。”
周虎愣在原地,望着黑夫,半天没作声。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领百人。”
周虎垂着眼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为百将,领百人。”
“王贲。”
“在。”
“你为百将,带一百人。”
王贲望着黑夫,眉头动了动。
“我为百将?”
“是你为百将,带一百人。”
王贲没言语,望着黑夫点了点头,喉结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好。好。好。我为百将,带一百人。”
“二十精锐。”
“在。”
“你们为屯长。你们各统五十人。”
二十精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望着黑夫,半晌没人接话,营外远远传来一声更鼓,沉闷悠长,像敲在人心上。
“我们为屯长?”
“是。你们为屯长。你们各统五十人。”
二十精锐望着黑夫,半晌齐齐点头甲叶相碰,哗啦一声。
“景离。”
“在。”
“你为军司马。你掌谋略。你不打仗不冲锋不挡箭不拼命。你养伤休息活命存魂。”
景离看着黑夫,笑了。那笑声低哑,干涩。
“五百主,我为军司马。我掌谋略。我不打仗不冲锋不挡箭不拼命。我养伤休息活命存魂。”
夜黑了。天黑透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营门口的火把噼啪地烧,照出一圈昏黄,圈外就是化不开的黑。卒子们三三两两蹲在帐前,压着嗓子说话,说几句就停,怕惊着谁。
远处涡河的水声隐隐约约,像有人在低低地哭。岸边泊着的船影黑魆魆的,随水一荡一荡。
黑夫蹲在景离身边。他握着景离的手。那只手凉抖,指节上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黑夫看着他,唤了一声:“景先生。”
“在。”
“你留了暗伤。”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我留了暗伤?”
“是你留了暗伤。医说你命不久矣。”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笑了,笑声低哑干涩。
“五百主,我命不久矣。”
“是你命不久矣。”
黑夫望着景离,眼泪滚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景离脸上,景离的睫毛颤了颤。
“景先生,你命不久矣。我忧。我忧你命不久矣。但我不敢言。我怕你知道,怕你难过怕你绝望,怕你放弃。”
景离看着黑夫,笑了一下。
“五百主,你忧我命不久矣。”
“是我忧你命不久矣。但我不敢言。”
“五百主,你不敢言?”
“是。我不敢言。”
“五百主,你为什么不敢言?”
“因为我怕你知道。我怕你难过,怕你伤心怕你痛苦怕你绝望,怕你放弃。”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我知道你忧我命不久矣。我知道你不说出口,是怕我难过,怕我绝望,怕我放弃。”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你知道。你知道我忧你命不久矣。你知道我不敢言。”
景离看着黑夫,嘴角动了动,笑了。那笑声低哑干涩,字字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五百主,我这命,怕是熬不长了。但我不怕。我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我替你挡的。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黑夫没应声。他望着景离,泪又落了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景离留了暗伤,只知道景离命不久矣,只知道他忧却不敢言,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晨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吹动他甲上的旧血。他抬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卷刃的刀,刀还沉还冷,像这漫漫长路。风把营里的旗吹得猎猎响,旗上那个“黑”字,在晨光里一展一收,像一句话,说了又咽回去。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又扬起来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尘土又扬起来了。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片尘土。他不知道,那片尘土不是楚军——是咸阳来的第二道密使。密使手里拿着一封帛书,帛书上四个字:查黑夫。
第106章 兵临寝城,察墙觅隙
王翦大军抵达寝城外围。十万秦军排成一条长队,从大营出发,往寝城走。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树上的叶子簌簌往下掉。喊杀声连天上的云都像要震散。
寝城在一片平原上。城墙高厚是夯土的。城墙上有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他们看见秦军,看见十万秦军,看见黑夫,看见一千四百人,看见黑字营旗。
楚军坚壁清野。城外十里,无粮可掠。田里没有庄稼,只剩草和土。村子里没有人,只剩下破房子和碎碗破锅。路上没有人,只剩下车辙和马蹄印。野地里偶有几只瘦狗刨食,见人也不吠,夹着尾巴钻进枯草里。农舍的门板都卸走了,灶台是冷的,缸是空的,井口压着石头。十万大军吃的是随营的粮,一粒也添补不上。
黑夫带着人在城南高地扎营。城南高地在寝城的南边,高地上树少,草稀路宽。黑夫的营在高地的中间,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营门口,两个卒子持戟站着。他们低着头,眼神乱手发抖,目光越过平原,落在寝城的城墙和城头的楚军身上。
黑夫奉命监视楚军南门动向。黑夫站在高地上,望着寝城的楚军南门和城墙上的卒子,看了很久。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看只想。
景离在后方观察地形。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城墙的结构、裂缝的位置。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景离走到黑夫身边,说:“五百主。”
“在。”
“寝城城墙夯土结构存在裂缝。”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裂缝?”
“是。裂缝。城南的城墙夯土有缝。裂缝在城南,在南门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裂缝可以破城。”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随即应了一声。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裂缝。我留意城南。”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营里的火堆烧得不旺,火星子噼啪溅起来,又暗下去。巡逻的卒子踩着甲片声走过,脚步压得低,像是怕惊了地上的影子。
风从寝城那边过来,带着城头的烟火气,也带着说不清的凉意。远处城头的火把明明灭灭,像一双双熬红的眼。
黑夫坐在帐里。手里握着那把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沫。他看着刀,目光落了一阵,随即把刀插回鞘里。他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是营是帐篷是卒子是马是火是烟是血。
突然,营门口响起了喊杀声。楚军试探性出击。楚军从寝城的南门出来,从城墙的裂缝出来。他们砍杀冲砍得快砍得猛。他们的人数不多,只有几十个。他们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月光下明晃晃。他们的手里拿着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
黑夫喊:“结阵!”赵七应了一声。黑夫说:“弩手在外,刀手在中,伤兵在内,粮车围圈。”赵七应下。“反击!”赵七一拱手,转身传令。
黑夫带着人反击。弩手在外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飞向楚军。箭射倒了一片楚军,血喷出来,喷在地上。
黑夫带着人砍杀冲。刀手在中砍杀冲砍得快砍得猛。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砍翻了一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他砍翻了第二个楚军的卒,卒的肚子被砍开,肠子流出来,流在地上。他砍翻了第三个楚军的卒,卒的肩膀被砍断,胳膊掉在地上,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
黑夫斩首三级。三个楚军的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溅上黑夫的脸、甲和刀。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突然,一个楚军的卒拿着长矛冲向黑夫。长矛长宽刃口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楚军的卒喊杀冲。黑夫一瞬不瞬,盯着那支长矛。他没躲没逃没喊疼只等死。
老陈冲了过来。老陈是同伍的一名老卒。老陈头发半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
老陈以身挡矛。长矛贯穿了老陈的腹部。血喷出来喷在地上,溅上黑夫的脸和甲。老陈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他反手一刀,砍翻了那个楚军的卒,卒的头掉下来,滚了几圈,眼睛还睁着。
老陈倒在地上。长矛还贯穿在他的腹部。血喷出来,喷在地上。黑夫蹲下来,看着老陈,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老陈。”
“在。”
“你被长矛贯穿了腹部。”
“是我被长矛贯穿了腹部。我快死了。”
黑夫怔住了,望着老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老陈的脸上。
老陈望着黑夫,咧嘴一笑。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
“五百主,我快死了。”
“是你快死了。”
“我替你挡了这一矛。我死了不冤,死了值了。我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是我的荣幸。”
老陈从怀里拿出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家中妻儿住址。竹简上染着血,是老陈的血。老陈把染血的竹简塞给黑夫。
“五百主,这是家中妻儿住址。我死了以后,你帮我看看他们。你帮我给他们送点粮,送点衣送点药。”
黑夫接过染血的竹简。黑夫不识字。他接过竹简不看。他说:“我不识字。”
老陈看着黑夫,又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干涩。
“五百主,你不识字?”
“是。我不识字。”
“没关系。你帮我把竹简交给景离。景离识字。景离会帮我照看他们,送粮送衣送药。”
黑夫看了老陈半晌,重重颔首。
“好。好。好。我帮你把竹简交给景离。景离会帮你照看他们,粮、衣、药都不会缺。”
老陈抬起眼,冲黑夫笑了笑。笑声还是低哑干涩的。
“好。好。好。我死了不冤。我死了值了。死在你的刀下,不丢人。”
老陈闭上眼睛,合上嘴呼吸停了,心跳也停了。他就这么死在黑夫面前,死在寝城的城南高地上,死在月光下。
黑夫蹲在地上,看着老陈的尸体,半晌没动。他脸上全是血,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眼睛却亮。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上的血也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他手里攥着那卷染血的竹简,上头写着家中妻儿住址。
景离走过来,看着老陈的尸体,沉默良久。他胸口的布还渗着血,人却站得稳。手里那卷竹简上,写的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城墙的结构、裂缝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无波无澜。
“五百主。”
“在。”
“老陈死了。”
“是老陈死了。”
“他替你挡了一矛。”
“是他替我挡了一矛。”
“他把染血的竹简塞给你。”
“是他把染血的竹简塞给我。上面写着家中妻儿住址。”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家中妻儿住址?”
“是。家中妻儿住址。我不识字。你帮我照看他们,送粮送衣送药。”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只嗯了一声。
“好。好。好。我帮你照看他们,粮、衣、药,一样不缺。”
景离接过染血的竹简。他识字看着竹简,目光久久没收回来。简上写着家中妻儿住址,染着老陈的血。
“五百主,老陈的家在淮水边。老陈的家有老娘,有老婆有孩子。老陈的孩子三岁。老陈的老婆二十五。老陈的老娘五十。”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淮水边?”
“是。淮水边。老陈的家在淮水边。”
黑夫望着景离,片刻后,只应了一声。
“好。好。好。我记住了。我记住了淮水边。我记住了老陈的家。”
“五百主,寝城的城墙,有裂缝。”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裂缝?”
“是。裂缝。那缝在城南,在南门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裂口足以破城。”
黑夫望着景离,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裂缝。我留意城南。”
突然,寝城城头响起了号角声。号角声低沉,冷。黑夫猛地抬眼,望向寝城城头。城头点燃了狼烟,狼烟升起来,升得高升得远。
狼烟腾起,直指北方。北方是援军的方向,是项燕的方向,是蕲南的方向。黑夫盯着狼烟,目光一寸不移。
“景先生。”
“在。”
“狼烟。”
“是。狼烟。狼烟信号直指北方。似有援军动向。”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景离。
“援军?”
“是。援军。似有援军动向。楚军的援军,项燕的援军。”
黑夫没应声。他望着狼烟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狼烟。我留意北方。我留意援军。”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你留意。你留意狼烟。你留意北方。你留意援军。”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老陈死了,替他挡了一矛,把染血的竹简塞给他,竹简上写着家中妻儿住址,在淮水边。他只知道城墙有裂缝,狼烟指北,似有援军。
他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
他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看着狼烟的时候,寝城城头上,项声也在看着那道狼烟。项声身边的亲卫问:将军,援军几时到?项声没有回答,只把手里的茶碗放下,说了一句:秦军水寨被烧了。他来的比我想的快。
第107章 军议定策,夜袭水寨
王翦召集诸将议事。大帐在大营的中间,帐篷大帐篷亮,帐篷里有灯,有火。诸将坐在大帐里。他们一个个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们的手里拿着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
黑夫作为五百主列席末座。黑夫坐在大帐的最末座。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只坐只听只想。
王翦坐在大帐的主座。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楚军的动向、援军的动向。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王翦说:“诸将。”
“在。”
“寝城坚壁清野。城外十里,无粮可掠。楚军粮草充足。楚军守将项声,性格刚烈,但缺乏变通。”
王翦看着诸将,看了很久。大帐里静着,只有灯花偶尔爆一声,案上的竹简摊着,地图上的山川河流躺着,像一头睡着的兽。灯花又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把王翦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宽宽的一道。诸将都不吭声,等王翦往下说。
“我决定以围困为主,强攻为辅,消耗楚军粮草。”
诸将愣了一下,望着王翦。
“围困为主,强攻为辅,耗其粮草?”
“是。围困耗其粮草,强攻为辅。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黑夫坐在末座,亲耳听见攻心为上这四个字,怔了一下,望着王翦。
“攻心为上?”
“是。攻城为下,攻心为上。围困耗粮。三日内楚军必乱。”
诸将你看我我看你,半晌无人出声,帐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诸将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百将皱着眉头,说:“上将军,楚军粮草充足,围困恐需时日。”
王翦看着百将,片刻后说:“楚军粮草充足,但水源在城外。断其水源,三日内必乱。”
百将愣了一下,望着王翦随即,微微颔首。
“好。好。好。断其水源,三日必乱。”
诸将说:“好。好。好。围困耗粮,攻心为上。”
王翦看着诸将,目光缓了缓。
“好。好。好。散了。”
诸将站起来,走出大帐。靴子踩在地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帐帘放下,把里头的灯火、烟气,都隔在了里头。
会后,景离向黑夫分析。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上,写的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楚军的动向、项声的性格、水源的位置、水寨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
“五百主。”
“在。”
“寝城守将项声,性格刚烈,但缺乏变通。”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项声性格刚烈,但缺乏变通?”
“是。项声是项氏的旁支。项声的父亲是项燕的族弟。项声从小在项家长大。项声练过武打过仗杀过人。项声的性格刚烈,缺乏变通,听不进别人的话,只听项燕和项氏的。若断了水源,楚军三日必乱。”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断其水源,三日必乱?”
“是。断了水源,三日必乱。寝城的水源在城外。寝城的水寨在城外的南边。水寨有一百个楚军把守。水寨有粮草有水有药。水寨一破,寝城就是一座渴城、干城、死城,不攻自乱。”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嗯了一声。
“好。好。好。我断其水源。我夜袭水寨。”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
“你要夜袭水寨?”
“是。我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夜袭城外楚军水寨。”
景离望着黑夫,片刻后,缓缓颔首。
“好。好。好。你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去。”
黑夫主动请缨。黑夫走到王翦面前,说:“上将军。”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才说:“黑夫。”
“在。”
“你有什么事?”
“我主动请缨。我率敢死队夜袭城外楚军水寨,断其水源,楚军三日必乱。”
王翦怔了怔,盯着黑夫,一时没有开口。
“你去夜袭水寨?”
“是。我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去。”
王翦没说话。他盯着黑夫。王翦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帐里的烛火跟着那三声,跳了三跳。
“黑夫,你确定?”
“是。我确定。夜袭水寨断其水源,率敢死队去。”
王翦看着黑夫,半晌没有作声。
“你需要多少人?”
“我需要五十人。”
王翦仍是沉默,盯着黑夫。
“五十人?”
“是。五十人。敢死队。五十个人。”
王翦望着黑夫,半晌,微微颔首。
“好。好。好。五十人。敢死队。你挑选士卒,夜袭水寨,断其水源。”
黑夫看了王翦半晌,应了一声。
“好。好。好。我挑选士卒,夜袭水寨,断其水源。”
黑夫转身,走出大帐。他的靴子踩在地上,发出咯吱的声音。血沾在靴底上,一步一个血印。他走出大帐帐帘放下把血把尸体把头堆都挡在外面。帐外的风灌过来,带着土腥味,他站了站,让眼睛适应了夜,才往营里走。五十个人的名字,他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回到帐里,他先把刀擦了。血在刃上结了壳,擦了三遍才露出铁色。
他又把甲带紧了紧,伤了的那条胳膊活动了两下,酸,但使得上劲。他躺下盯着帐顶,把夜袭的路又过了一遍:出营,绕城南,过那片洼地,摸到水寨边上,先放火再夺栅,得手就往回撤,一刻不恋战。五十个人的名字,他一个挨一个默念过去,念到阿戎停了停,想着那双异常冷静的眼睛。
黑夫挑选士卒。黑夫站在大营前,看着众人,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众人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们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们看着黑夫,看着他的甲、他的刀、他的脸。
黑夫说:“我要五十个敢死队员。”
众人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人应声。
“我率敢死队夜袭城外楚军水寨,断其水源,三日之内,楚军必乱。”
众人看着黑夫,还是没人接话。
“你们谁愿意去?”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无人作声。
赵七站出来,说:“我去。”常满跟着站出来:“我去。”周虎也跨出一步:“我去。”王贲上前:“我去。”二十精锐齐声:“我们去。”众人轰然应道:“我们去。”
黑夫看着众人,随即,重重颔首。
“好。好。好。你们去。你们都是敢死队员。你们都是我的同袍。”
黑夫挑选士卒。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脸,脸上有血有皱纹有伤疤有疲惫,也有杀气;看眼睛,眼睛亮有光,有神;看手,手粗大有茧,是练刀、杀人磨出来的;看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看他们的甲。甲是旧的,厚的。他挑定了五十个人: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二十个老兵。
黑夫挑选士卒时,发现一名沉默寡言的巴蜀弩手阿戎。阿戎站在众人的最后面,穿着旧甲,甲上沾着血,手里拿着弩。弩是,黑铁的厚上面有弦弦是牛筋的紧上面有箭箭是铁的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的脸黑,是巴蜀人的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异常冷静,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他像一块石头,戳在人群最后头,不挪窝也不出声,只有一双眼睛在甲片底下转着。
黑夫看着阿戎,目光沉了沉。
“你叫什么?”
阿戎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阿戎。”
黑夫看着阿戎,一时没有作声。
“阿戎?”
“是。阿戎。巴蜀弩手。”
“你是巴蜀人?”
“是。巴蜀人。弩手。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我从巴蜀来。我走了三个月。我杀了十个人。我练了十年弩。我百发百中。”
黑夫看了阿戎半晌,才应道。
“好。好。好。你去。你是敢死队员。你是我的同袍。”
阿戎没言语。他望着黑夫半晌点了下头。
“好。好。好。我去。我是敢死队员。我是你的同袍。”
阿戎站到敢死队的队伍里,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不说话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他手里还是那架弩,黑铁的厚重,弦是牛筋的,紧箭是铁的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的弩上刻着一个字。一个巴字。巴蜀的巴。他的手指在弩上摩挲了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指粗大,有茧,是练弩、杀人磨出来的。
黑夫看着面前这五十个人,目光一一扫过。五十个人站着,没人吭声,火把的光在他们脸上晃,一张张脸都绷着,像上了弦的弩。
“今夜夜袭水寨。”
五十个人都怔住了,望着黑夫,没人应声。
“我率你们夜袭城外楚军水寨。断了水源,三日必乱。”
五十个人望着黑夫,还是没人接话。
“你们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望着这五十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随即,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等你们很久了。”
日头偏西,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地上的土干硬,踩上去,扬起一阵黄尘。尘落在甲上、刀上、脸上,和汗混在一起,变成泥。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今夜要夜袭水寨,断其水源,楚军三日必乱;只知道攻心为上;只知道阿戎眼神异常冷静;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他吹了灯,帐里黑下来,只有风在帐外一遍一遍地走。黑暗里,他的刀靠在枕边,刃口映着一点月光,冷得像水。
他合上眼,耳里是远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河,哪一声是风,只混着更鼓的余音。帐外传来更鼓,敲了三下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合上眼,耳里是远处水声和风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哪一声是河,哪一声是风,只混着更鼓的余音。帐外传来更鼓,敲了三下梆梆梆,三更天了。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合上眼的这一刻,水寨的方向,楚军的援军已经提前出发了。援军不是一百人——是三百人。他们比黑夫的敢死队,早出发了半个时辰。
第108章 破寨断后,阿戎死亡
夜黑了。天黑得像墨。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营上、帐篷上、卒子们的脸上,明一块暗一块。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热、燥、土腥味,带着血腥味,带着远处的喊杀声。
黑夫率三十人趁夜色摸近楚军水寨。三十个敢死队员排成一条长队,走在土路上,走在草路上。黑夫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他的肩膀还在流血,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没喊疼,没叫苦。
阿戎走在队伍的中间。他的手里拿着弩。弩是,黑铁的厚上面有弦弦是牛筋的紧上面有箭箭是铁的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黑,是巴蜀人的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异常冷静。他的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不说话。
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走在队伍的后面。他们一个个穿着旧甲,拿着卷刃的刀,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背挺得直,手攥得紧。
走了半夜,到了楚军水寨。楚军水寨在寝城的南边。水寨在一片水边。水边有栅栏。栅栏是木头的,厚,上面有尖刺,尖刺是铁的,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水寨里有帐篷。帐篷一座接一座,望不到边。
黑夫蹲在水边,望着水寨,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阿戎。”
“在。”
“哨兵。”
“是。哨兵。水寨门口有两个哨兵。水寨栅栏上有三个哨兵。水寨帐篷里有五个哨兵。”
黑夫怔了怔,望着阿戎。
“你能射杀他们吗?”
阿戎看着黑夫,片刻后说:“能。”
“真能?”
“真能。”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阿戎半晌,点了点头。
“你射杀他们。”
阿戎望着水寨,片刻后举起弩。弩是,黑铁的厚重弦是牛筋的紧箭是铁的锋利在月光下亮得刺眼。阿戎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
箭射中了水寨门口的一个哨兵。哨兵的胸口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栅栏上。箭射中了水寨门口的第二个哨兵。哨兵的肩膀中箭,倒在地上,血淌下来。箭射中了水寨栅栏上的三个哨兵。三个哨兵一中肚子,一中脖子一中眼睛倒在地上,血喷出来。
阿戎以连弩精准射杀哨兵。五个哨兵都死了。血喷在栅栏上,溅上阿戎的脸和甲。阿戎站在原地,喘着气。他的呼吸急,重。他的甲上全是血,脸上也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地上,和地上的血混在一起。他的弩还举着,弩上的血顺着弩身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
黑夫喊:“翻越栅栏,纵火!”
“你们怕吗?”
“不怕。”
“为什么?”
“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
黑夫望着三十个敢死队员,随即,重重颔首。
三十个敢死队员翻越栅栏。他们爬过栅栏。木栅栏厚实,尖刺是铁的,在月光下亮得刺眼。他们的手、甲、脸被尖刺划破了,血顺着口子往下淌。但他们没喊疼没叫苦只爬只翻。
三十个敢死队员翻进了水寨。他们拿出火油。火油是黑的稠的粘的臭的呛人的。
三十个敢死队员纵火。他们把火油倒在帐篷、栅栏、粮车、水车上,倒在任何能烧的东西上。他们拿出火折子,吹亮了,扔在火油上。
火油烧起来了。帐篷、栅栏、粮车、水车都烧起来了。火是红的橙的黄的明的。烟是黑的灰的浓的。
楚军大乱。楚军从帐篷里跑出来,有的没穿甲,有的没拿刀,有的没穿鞋。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跑。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
黑夫冲在最前面。他的刀卷了刃,沾着血。他砍翻了三个楚军的卒。三个卒的头、肚子、肩膀被砍开,血喷出来。
黑夫在混战中斩杀一名百将。百将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项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火光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
黑夫冲上去。他的刀砍向百将的头、胸口、肚子、肋下。百将侧身躲开,刀从他的肋下擦过去,划破了甲划破了肉血渗出来,顺着肋下往下淌。百将反手一刀砍在黑夫的肩膀上,砍断了甲砍断了肉,砍断了骨头,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身上、甲上。
黑夫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冲。他反手一刀砍在百将的脖子上,砍断了骨头,砍断了血管,砍断了喉咙,血喷出来,喷在黑夫的脸上、甲上。百将的眼睛瞪得大,眼珠都快瞪出来了,死死盯着黑夫手里的刀,又盯着他的脸,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只发出嗬嗬的声音。
百将倒了倒在地上,刀掉在一边,手还握着刀,握得紧指节发白,但刀已经杀不了人了,因为他已经死了。黑夫站在原地,喘着气。甲上、脸上全是血,血顺着下巴往下滴,和地上的血混在一处。刀还举着,刀上的血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
突然,一支流矢飞向黑夫。流矢射中了黑夫的左臂。左臂被流矢擦伤,血渗出来,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黑夫疼得叫了一声,脚步却没停,也不躲也不喊疼,刀照样抡起来往前砍。左臂的布早被血浸透,他也不管,只管砍杀。
黑夫喊:“撤退!”又喊:“阿戎,断后!”
“是。我断后。”
黑夫看了阿戎半晌,把话咽下。
“好。好。好。”
黑夫带着人撤退。二十九个敢死队员排成一条长队,踏着土路、草路往回走。阿戎断后。阿戎站在水寨的门口,手里还是那架弩,黑铁的厚重弦紧箭利,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他的脸黑,是巴蜀人的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异常冷静,背挺得直,手握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楚军追上来了。楚军从水寨里追出来,甲也没穿齐,刀也没拿稳,鞋也没顾上。他们愣了一下随即喊叫冲。他们的脚步声震得地上的土都动了,震得树上的叶子都掉了。他们的喊杀声震得天上的云都散了。
阿戎以弩机连发压制追兵。他拉弦、上箭、瞄准、放箭,箭矢飞出。箭射中了三个楚军的卒。三个卒的胸口、肩膀、肚子中箭,倒在地上血喷出来,喷在地上。
阿戎射了一箭又一箭。他射了一百箭。他的箭快射完了。
楚军冲上来了。三个楚军拿着长矛冲向阿戎。长矛长宽刃口锋利,在火光下亮得刺眼。三个楚军喊杀冲。阿戎愣了一下,盯着那支长矛。他没躲没逃没喊疼只等死。
三支长矛钉在阿戎的身上。一支钉在胸口,一支钉在肚子,一支钉在腿。阿戎被钉在木桩上。血喷出来,喷在木桩上。阿戎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砍只杀只射。
阿戎咬牙射断追兵马腿。他举起弩拉弦上箭瞄准发射。箭飞出去。箭射中了一匹马的腿。马的腿断了,马倒在地上,血喷出来。马背上的楚军摔下来,摔在地上,血喷出来。
黑夫折返欲救。他跑回来,靴子踩在血地上,咯吱作响,血印一步一个。他跑到阿戎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阿戎被钉在木桩上,三支长矛贯穿了身体,血顺着矛杆往下淌。阿戎疼得叫了,一声但他没退没逃没喊疼只看黑夫只笑只说。
阿戎以口型示意走。阿戎的嘴动了动。他的嘴型是走。黑夫看着阿戎,半晌没作声。
“阿戎。”
阿戎看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
“五百主,走。”
黑夫仍是没有言语,望着阿戎。
“我不走。我救你。”
阿戎看着黑夫,随即,摇了摇头。
“五百主,你走。我走不了了。我被钉在木桩上了。”
阿戎拿出火油。火油又黑又稠粘臭呛人。阿戎把火油倒在自己的身上,倒在木桩上,倒在任何能烧的东西上。
阿戎拿出火折子。火折子是黑的小的轻的薄的。阿戎吹着火折子。火折子亮了。阿戎把火折子扔在自己的身上。
火油烧起来了,阿戎也烧起来了,木桩烧起来了,但凡能烧的,都烧起来了。火舌舔上来红的橙的黄的。烟柱腾起黑的灰的浓的。
阿戎在火中笑。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还是那两个字,走。”
黑夫怔住了,望着阿戎,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火里,滴在阿戎的脸上。
“阿戎。”
阿戎在火中看着黑夫,随即,抬了抬下巴。
“五百主,走。”
黑夫转身走了。靴子踩在地上,咯吱作响,一步一个血印。他走出水寨,把火把尸体,把阿戎的命,都挡在身后。他的手里拿着楚军水寨布防图。布防图卷着,染着血。布防图上写着字,是楚军水寨的布防,是哨兵、栅栏、帐篷、粮车、水车和地道入口的位置。
黑夫带着人回到大营。景离在大营里等着。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上,写的是地图、军报、战况,是寝城的地形、楚军的动向、项声的性格、水源的位置、水寨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
“五百主。”
“在。”
“你回来了。”
“是我回来了。”
“阿戎呢?”
黑夫怔了怔,望着景离。
“阿戎死了。他断后。他被三支长矛钉在木桩上。他死于火中。”
景离看了黑夫半晌,才开口。
“好。好。好。阿戎死了。阿戎死得不冤。阿戎死得值了。”
黑夫拿出楚军水寨布防图。
“景先生,这是楚军水寨布防图。”
景离接过布防图。他识字看着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图上标注着楚军水寨的布防,哨兵、栅栏、帐篷、粮车、水车和地道入口,一应俱全。景离看着图,愣了一下,抬眼望向黑夫,半晌没有作声。
“五百主,布防图上标注有地道入口。”
黑夫看着景离,半晌没有作声。
“地道入口?”
“是。地道入口。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地道入口可以破城。”
黑夫看了景离半晌,重重颔首。
“好。好。好。我留意。我留意地道入口。我留意水寨的南边。我留意三尺宽、一丈深的地道入口。”
景离看着黑夫,随即,把话咽下。
“好。好。好。”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阿戎死了,断后被三支长矛钉在木桩上,死于火中;只知道布防图上标注着地道入口;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回到大营的这一刻,水寨的火还在烧。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寝城城头上的项声,把那张被烧掉的水寨布防图的残片,从灰里捡了出来。残片上,还能看见几个字:地道入口,三尺宽。
第109章 截断地道,名册留痕
景离的胸口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稳。他手里那卷竹简,写着楚军水寨布防图,标注着哨兵、栅栏、粮车水车的位置,以及地道入口的位置。脸白唇也白眼睛却亮面上没有表情。背挺得直,手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眼神异常冷静。
景离看着布防图,目光久久没收回来。
“五百主。”
“在。”
“楚军正在挖掘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黑夫愣了一下,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地道?”
“是。地道。他们在挖一条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
黑夫没说话。他看了景离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向军侯汇报。”
景离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有应声。
“你向军侯汇报?”
“是我向军侯汇报。他们正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景离没说话。他看了黑夫半晌,点了点头。
军侯是个中年人黑脸膛短须眼睛亮但冷。他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军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长宽刃口锋利在日头下亮得刺眼。他坐在大帐里,案上摊着军报,眼皮抬也不抬。帐里的炭火烧着,烟气缭绕他不说话,只等黑夫开口。
黑夫跪在军侯面前,说:“军侯。”
军侯看着黑夫,片刻后说:“黑夫。”
“在。”
“你有什么事?”
“楚军在挖地道,通往秦军大营。”
军侯怔了怔,望着黑夫,一时没有开口。
“地道?”
“是。地道。楚军在挖一条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入口在水寨的南边,在栅栏的左边,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笑了。他的笑声低,哑干但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黑夫的耳朵里。
“黑夫,你贪功冒进。”
黑夫怔了怔,望着军侯,一时没有应声。
“我贪功冒进?”
“是你贪功冒进。你刚斩了楚军百将,刚烧了楚军水寨,刚缴获了楚军布防图,你就想再立一功。”
黑夫看着军侯,半晌没接话。
“军侯,我没有贪功冒进。”
军侯看着黑夫,半晌没接话。
“你没有贪功冒进?”
“是我没有贪功冒进。那地道,确实在挖。”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摇了摇头。
“黑夫,你走吧。我不予采信。”
黑夫仍是沉默,望着军侯。
“军侯。”
“你走吧。我不予采信。”
黑夫没接话。他看了军侯半晌,点了点头。
“好。我走。”
他转身掀开帐帘,一步迈出去。风兜头灌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他站在帐外,没有立刻走,回头看了一眼大帐的门帘。帘子还晃着,里面传来军侯跟旁人说话的声音,压着听不真。他抿了抿嘴,把刀别正,朝自己的营走去。步子不快,但一步是一步。
黑夫不服。黑夫回到自己的营。他的手里拿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沾着血沾着肉。他的脸上有血,干了,变成暗红色的壳,但眼睛亮。肩膀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左臂缠着布渗着血他不喊疼不叫苦只坐只想。背挺得直,手也攥得紧。他不说话,沉默寡言。
夜黑了。营里的火把一支接一支灭了,只剩几支还亮着,光在风里晃。黑夫坐在帐里,布防图摊在膝上,他看不懂字,但看得懂画,画上的那几条线,从水寨的南边一路往北,一直伸到秦军大营底下。他盯着那几条线,良久站起来,把刀别在腰上,走出帐去。
黑夫连夜带亲信在营地外围挖设反地道。黑夫、赵七、常满、周虎、王贲、二十精锐在营地外围挖设反地道。他们拿着锹、镐、锄、铲。土一锹一锹甩出去,甩到后半夜,手上磨出了泡,泡又磨破了,血渗进锹柄里,没人吭声。帐里的油灯快尽了,灯芯烧得焦黑,火苗一缩一缩的。他们挖得快,挖得猛,一直挖到十丈深。
三更时分。黑夫在反地道里听到地下挖掘声。挖掘声低沉,闷,像有人隔着几层土在凿墙。他怔了怔望着赵七,一时没有应声。
“听到了?”
赵七看着黑夫,半晌没作声。
“听到了?”
“是。听到了。地下挖掘声。他们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
赵七望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听到了。地下挖掘声,是挖向大营的。”
黑夫截断楚军地道。黑夫带着人在反地道里挖了一个洞,洞通向楚军地道,洞有三尺宽,有一丈深,可以破城。挖通的那一瞬,一股湿冷的土气从洞里扑出来,夹着楚军地底的火油味、汗味、人味。黑夫侧耳听了听,地底的挖掘声更清楚了,一下一下像心跳。他回过头,低声吩咐:“烟。”几个亲信抱来湿草捆,点着了,又把草灰和干椒皮覆在上面,浓烟立刻顺着洞灌了进去。黑夫带着人把毒烟灌入楚军地道。毒烟是黑的稠的粘的臭的呛人的。毒烟顺着洞灌进楚军地道,在地道里蔓延,翻滚。毒烟在地道里嘶嘶作响,呼呼作响。
毒烟灌入楚军地道。楚军在地道里闷死十余人。楚军的卒在地道里咳嗽,喘气窒息。他们的脸紫了,嘴唇青了眼睛白了,舌头伸出来了,手抓着喉咙,脚蹬着地。他们的身体僵硬了,冰冷了。
地道口守着的秦卒都屏着气,谁也没说话。火把的光照进去,照见洞口那段土壁上,几道指印深深浅浅,是抓出来的。有人别过头去,不看。黑夫始终盯着洞口,直到那声音彻底没了,才把火把往地上一插,说了两个字:埋了。地道里的声音渐渐歇了。先是咳嗽声断了,随即是喘气声低了,最后连闷响也没了,只剩土腥味顺着洞往上冒。
黑夫蹲在洞口,听了很久,没再听到一声动静。风从洞口灌下去,呜呜地响,像空管子。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把锹插回土里,回头看了一眼天边,还黑着,离天亮还早。
黑夫站在反地道里,看着毒烟灌入楚军地道,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转过头望着赵七,半晌没说话。
“成了?”
赵七仍是没有言语,望着黑夫。
“成了?”
“是。成了。楚军地道被截断。楚军反被灌入毒烟。楚军闷死十余人。”
赵七看着黑夫,点了下头。
“好。成了。地道截断了,毒烟灌进去了,闷死了十余人。”
军侯因此事被王翦申饬,召进大帐。王翦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穿着黑甲,甲是黑铁的,厚上面有纹纹是王字,刻在甲的胸口,填着金,在日头下明晃晃。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竹简。竹简上写着字,是地图、军报、战况,是楚军地道的消息,是毒烟的消息,是闷死十余人的消息,是军侯的消息,是黑夫的消息。他的脸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脸上没有表情。
王翦看着军侯,片刻后说:“军侯。”
“在。”
“你斥黑夫为贪功冒进。”
军侯怔了怔,望着王翦,一时没有开口。
“是我斥黑夫为贪功冒进。”
王翦愣了一下,望着军侯随即,摇了摇头。
“军侯,你错了。”
军侯看着王翦,半晌没接话。
“我错了?”
“是你错了。黑夫没有贪功冒进。楚军确实在挖通往秦军大营的地道。黑夫向你汇报,你斥他为贪功冒进,不予采信。黑夫不服,连夜带亲信挖设反地道,果然在三更时分听到地下挖掘声,截断楚军地道,反灌毒烟,闷死十余人。军侯,你错了。”
军侯愣了一下,望着王翦随即,点了点头。
“是我错了。”
王翦愣了一下,望着军侯,半晌才说:“军侯,你被申饬。”
军侯垂着眼,半晌没有作声。
“我被申饬?”
“是你被申饬。你被降职被罚俸被记过被警告被训诫被训斥。”
黑夫因功升为百将。王翦看着黑夫,看了很久,才开口:“黑夫。”
“在。”
“你因功升为百将。”
黑夫怔了怔,望着王翦,一时没有应声。
“我因功升为百将?”
“是你因功升为百将。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
黑夫看着王翦,半晌没接话。
“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
“是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你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作为核心嫡系。”
黑夫望着王翦,随即,点了点头。
“好。我因功升为百将。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我正式接手百人队伍作为核心嫡系。”
黑夫接手队伍时,发现前任百将留下的名册中,有三人的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黑夫拿着名册。名册是旧的,黄的卷着的,纸边卷了毛,沾着油污和血渍。名册的纸是黄的旧的破的。名册上密密麻麻写着一百个卒子的名字,墨有浓有淡,其中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刮痕一道压着一道,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字。
刮痕很新,像是临交接前才动手刮的,指头蹭上去,还能感到纸面的毛刺。
黑夫看着名册,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抬起头望着景离,半晌没说话。
“景先生。”
“在。”
“名册中有三人的名字被刻意刮过。”
景离看着黑夫,半晌没接话。
“名册里三个人的名字,被刮过?”
“是。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
景离愣了一下,望着黑夫随即,点了点头。
“好。三个名字,墨迹模糊。”
黑夫没有作声。他看着名册,目光久久没收回来。他脸上全是血干了结成暗红色的壳眼睛却亮有光有神。肩头的伤还在渗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刀还举着,刀上的血也顺着刀刃滴下来,一滴一滴。他手里攥着那卷名册,旧的黄的卷着毛边,沾着油污和血渍。上头写着一百个卒子的名字,三个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看不出原来的字。
日头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黑夫的背上、他的刀上、他的甲上,明晃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血上,像一条长钉,钉在生死线上。他不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
他只知道名册中三个名字被刻意刮过,墨迹模糊;只知道楚军的地道被截断,毒烟闷死十余人,军侯被申饬,他因功升为百将,正式接手百人队伍;只知道为活命,为爵赏更为同袍,只知道活下去。晨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名册的边角,吹得那三个被刮过的名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念。
晨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动名册的边角,吹得那三个被刮过的名字沙沙地响,像有人在低低地念。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升为百将的这一刻,王翦的中军帐里,那第三道密函已经压在了案底。函上四个字,和前两封一样:查黑夫。
第110章 立规明纪,杖责立威
日头升到营帐顶上的时候,黑夫把一百个卒子召到校场。土台是夯实的,还带着前夜露水的潮气,踩上去脚底发黏。一百人列成十排,站的站蹲的蹲,歪着肩膀的、抠指甲的、交头接耳的,乱糟糟一片。有人抱着长矛打呵欠,有人蹲在地上用树枝拨土,还有人把头盔解下来,在手里转着玩。
黑夫站在土台上。他的左臂缠着布,布上渗着血,但他站得直。他的手里拄着刀,刀卷了刃裂了口,刀身上沾着干透的血壳。他扫了一圈底下的人,目光停在几个熟面孔上——赵七站在前排,常满靠着一根旗杆,周虎抱着胳膊,王贲叉着腿站在最后。
黑夫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战时听令,平时互保,私斗者斩。”
他顿了顿,抬手一指地下。
“三条铁律,我上任头一天,说清楚。听令的有口饭吃有命回家。不听的——”他拍了拍刀柄,“刀认不得人。”
队列里静了一瞬。有人低头,有人偷看他,有人撇了撇嘴。靠后头传来几声低低的议论,像是压着嗓子,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三条?那私斗是什么时候兴的规矩?”另一个声音接了句:“管他呢,反正不关咱们的事。”那议论飘到黑夫耳朵里,他没动,只当没听见。一个瘦小的卒子往后缩了缩,被前排的高个子一把拽住,又拉回队列里。常满站直了身子,王贲也把叉着的腿收了回去。只有赵七,直直地迎着黑夫的目光,站得比谁都稳。他身后那几个黑字营的老卒,也跟着挺直了腰板,一手按着刀柄,一手垂在腿侧。黑夫认得他们——那二十个从涡河一路拼杀出来的兄弟,伤还没好利索,却一个个站得像铁铸的桩子。
“说得轻巧。”一个粗嗓门从队尾炸开。
众人齐刷刷回头。一个高壮的汉子拨开人群走出来,黑脸膛络腮胡,腰里别着一把弯刀,刀鞘上缠着旧布条。他走到台前,仰头看着黑夫,眼睛眯成一条缝,下巴抬得老高。
“老子在百将麾下混了三年,还没人敢跟老子立规矩。”他拍了拍胸口,胸甲发出沉闷的响声,“赵四。前任百将的亲兵。你一个新来的,凭什么管老子?”
他这话一出口,队列里响起几道低低的哄笑。有人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人冲赵四使眼色。赵四得了这个架势,腰杆挺得更直了,又往前逼了一步,踩在土台边上,靴子上的泥蹭了一地。黑夫没说话,只上下打量他:这人身形壮,手上茧子厚,腰里的弯刀磨得发亮,是个见过血的。
可他话里那股虚,藏在嗓门底下,黑夫听得出来——真正的心腹,不会在这时候跳出来,只会缩在暗处看风向。
黑夫没动。他低头看着赵四,看了很久,然后开口。
“你刚才叫我什么?”
赵四一愣:“叫你——新来的。”
“我问你,该叫我什么。”
赵四的脸色变了几变,梗着脖子道:“叫你百将又如何?你能拿我怎样?我赵四在这营里三年,刀上沾的血比你吃的盐都多。你一个扛着伤胳膊的,也配跟我讲军法?”
黑夫点了点头。他抬手一招。
“赵七,取军棍来。”
赵七应了一声,转身从营帐后拖出一根黑木棍。那棍子有小臂粗,一头磨得发亮,另一头还沾着暗褐色的旧印子。他提着棍子走到台前,往地上一杵,尘土溅起,落在赵四的靴面上。
黑夫接过军棍,掂了掂,看着赵四。
“军法第三十七条,当众抗命,杖责三十。你自己趴下,还是我帮你?”
赵四的脸涨得通红,腰里的弯刀抽出一半:“你敢!你信不信我——”
黑夫没答话。他往前迈了一步,军棍横扫,打在赵四的刀柄上。金属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那把弯刀脱手飞出去,哐当落在三步外的地上,刀鞘上的布条被尘土盖住。赵四还没回过神,黑夫已经一脚踹在他膝弯,赵四扑通跪倒,被赵七和常满一左一右按在地上,脸贴着土。
“三十。”黑夫举起军棍,重重落下。
一棍两棍三棍。棍子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一下,压过风里的杂音。赵四起初还咬牙硬撑,额头青筋暴起;打到第十棍,他开始闷哼,手指抠进土里;打到二十棍,他已经疼得直抽气,后背的衣裳被血水洇湿了一片;打到三十棍,他趴在地上,后背一片青紫,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肩膀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校场里静得能听见风。一百个卒子,谁也没敢动。方才那几声哄笑,早就没了影。有一个年轻的卒子,大约是赵四的旧相识,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旁边一个老兵伸手拽住,冲他摇了摇头。老兵的眼神往黑夫那边一瞟,又飞快收回来,那年轻的卒子便缩了回去,再不敢抬头。
黑夫把军棍丢在地上,蹲下身,看着赵四。赵四的脸贴着土,眼睛半睁,喘着粗气。
“服不服?”
赵四的嘴唇动了动,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服……服了。”
“好。”黑夫站起身,“从今天起,你负责清理营中茅厕,三日。干完了,再来找我领差事。”
赵四趴在地上,没说话。周围的卒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吭声。但黑夫看见,赵七的嘴角动了一下,常满冲他偷偷竖了根拇指,王贲也把叉着的腿收直了,站得端端正正。
散队之后,景离跟着黑夫走进帐里。景离的胸口缠着布,脸色白嘴唇也白但眼睛亮,像鹰的眼睛。他走到案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赵四,是前任百将的人。”景离放下碗,抬眼看黑夫,“你今天打了他,不怕他记恨?”
“我怕他记恨,就不当这个百将了。”黑夫把刀靠在帐角,坐下来,活动了一下左臂,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再说,他要是真有种,早就该跟着他主子走了,何必留在这儿挨我的棍子?”
景离喝了口水,看着他:“你倒看得透。”
黑夫没接话。他从怀里摸出那卷名册,放在案上。名册的纸发黄发旧,边角卷起来,中间有三处被刮得毛糙,墨迹模糊成一团,像被人反复抹过。
“景先生,名册上那三个刮掉的名字,查到了吗?”
景离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简,递给黑夫。
“查到了。我私下问了营里的老卒,又对了对粮册。那老卒姓钱,是这营里年纪最大的,从前任百将接手这队人马起就在。我起初问他,他只摇头说不知道;我提了一壶酒,又说了句‘人死不能复生,可总得有人记得’,他才开了口。”他的声音压低了,“那三个名字,粮册上也没有,只在一个老卒的记性里。”
黑夫接过木简,看了半天,又递回去:“我不识字。你直接说。”
景离看着他,手指在木简上点了点:“那三人,是楚地降卒。去年投过来的,编在这支队伍里。前任百将嫌他们降卒出身,不给他们发足口粮。”
“降卒怎么了?”
“每人每月应领的粟,被扣去大半。”景离顿了一下,“三人撑了两个月,饿死在营里。”
黑夫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名册呢?为什么刮掉?”
“前任百将让人把三人的名字从名册上刮掉,又改了粮册,说是三人逃了。”景离把木简收回袖中,“死无对证,谁也不知道。”
帐里静了很久。黑夫站在案前,一动不动。外面的风把帐布吹得鼓起又落下,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黑夫盯着案上那卷名册,目光落在三处被刮毛糙的地方,手指按在上面,指腹来回蹭了两下,像是要摸出那三个名字本来的样子。名册的纸又薄又脆,在他指下发出细碎的响。景离也不催他,只把水碗里剩下的水,慢慢喝完。
过了半晌,黑夫开口,声音有些哑:“他们……埋哪儿了?”
“营后那片荒地,乱葬坑。”景离顿了一下,“前任百将没给他们立碑,连个记号都没留。我查的时候,老卒说,那三人死的时候,皮包着骨头,瘦得不成人形。”
黑夫没说话。他转身,从帐角摸出一把短锹,又找了块木板。
“我去看看。”
景离站起来:“我陪你。”
“你身上有伤,别去了。”黑夫把木板夹在腋下,“天黑前回来。”
夜色压下来的时候,黑夫蹲在营后那片荒地上。土是新翻的,坑里的尸骨已经被野狗拖得七零八落,散在枯草间,白骨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举着火把,火光跳动着,照出他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他蹲下身,一根一根把散落的骨头收拢,摆进坑里,指尖碰到冰冷的人骨,停了一瞬又继续。
他先把自己的外甲解下来,铺在坑边,把最后几块大的骨头归拢到一起,摆得齐整,像是怕它们再散开。土里混着枯草根和碎石子,他用手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扔到一边,才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土压实,又堆了个小小的坟包,顶上压了块半圆的石头,免得夜里的风把土吹散。然后他跪下来,把那块木板插在坟前。
木板上没有字——他不识字,刻不了名讳。他只借着火把,用刀尖在木板上划了三道横,一道一个,为那三个饿死的降卒。
他烧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对着坟头磕了三个头,按秦礼。
“对不住。”他对着坟头说,“你们是降卒,可也是人。我管不到前任百将,管不到已经死了的人。但你们三个,得有个坟。”
风从荒地上吹过,火把的光摇摇晃晃,香头的火点在风里明明灭灭。黑夫跪在坟前,很久没起来。露水落下来,打湿了他的肩甲。
他回到营里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帐门口蹲着一个人影,见了他,扶着腰慢慢站起来。
是赵四。他后背的伤还肿着,走一步呲一下牙,却一手捂腰,一手捧着一卷黑布包着的东西,站在帐外。
黑夫站住:“你来干什么?”
赵四咬着牙,把黑布包递过来:“百将,这个……是前任百将走的时候,藏在我铺底下的。他让我看着,别让任何人碰。”
黑夫没接:“什么东西?”
“我拆开看过。”赵四的声音低下去,左右看了看,又压低了三分,“是……楚军的密信。从前任百将那儿漏出来的,他从没给上头发过。”
黑夫伸手接过黑布包,掀开一角,里面是几片卷着的竹简,绳结还系得紧紧的。
“你白天还跟我拼命,晚上给我送这个?”黑夫抬眼看他,“你打的什么主意?”
赵四咧嘴一笑,牵动背上的伤,嘶了一声:“百将,白天那是我不识相。可你打完我,又让我清茅厕,我反而想明白了。”他抹了把脸,手上的泥蹭到下巴上,“前任百将那套,克扣口粮、篡改名册,老子跟了三年,早看够了。你给那三个降卒立碑,我看见了。这营里,头一回有人把卒子当人看。”
他往后退了一步:“楚军的密信,你拿去。要杀要罚,凭你处置。”
黑夫看着手里的黑布包,又看着赵四,很久没说话。风从帐外灌进来,吹得火把猎猎作响。他没有答话,只是侧身,让开了帐门。赵四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这么容易,犹豫了一瞬,才一瘸一拐地跨过门槛。黑夫在帐里背对着他,把黑布包放在案上,没有急着拆。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伤衣贴紧,又松开。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后背的伤衣贴紧,又松开。黑夫站在案前,看着那个黑布包,半天没有动手。他不知道,那几片竹简上,写的不是楚军的密信——是咸阳的密令。密令上四个字:杀黑夫。
第111章 密信藏机,赐酒赠符
赵四走后,帐里只剩下两个人。黑夫把那卷黑布包放在案上,没有急着拆,先吹熄了油灯,只留火盆里那点炭光。帐外的风呜呜地响,火盆里的炭火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帐布上,又暗下去。黑夫又走到帐角,把两片挡风的旧帘子放下来,才回到案边。景离会意,起身走到帐门口,撩开帘子朝外看了一眼。
帐外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几个巡夜的卒子提着灯笼,火光一明一灭。他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息,确认没有人影,才放下帘子,回身在案边坐下。坐下时他压了压胸口,那道箭伤的旧痛又泛上来,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把呼吸放匀了,才抬手去解黑布包上的绳结。
“说吧。”黑夫把黑布包推过去,“我不识字,你念。”
景离解开绳结,把几片竹简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竹简的系绳是新的,纸还带着潮气,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取出来没多久。他凑到炭火边,就着那点红光,一行一行往下看,指腹顺着竹面滑过去,遇到笔迹潦草的地方,又退回来,重新认一遍。他的眉头先是拧着,渐渐地,那拧着的眉又松开,手指在竹简上轻轻叩了两下。
“这是楚军的求援信。”景离抬起头。他指着一处落款,凑近炭火让黑夫看,“寝城守将项声的手笔,笔迹我认得——从前缴获的楚军文书里,见过他写的字。这个项字起笔重、收笔急,是他惯用的写法,旁人仿不来。”
“他写什么?”
“他说,楚王已派景驹率三万援军北上,十日内可至。他求寝城方向的楚军拖住秦军,等援军到了,里应外合,把秦军围死在城下。落款的日期,就在半个月前。”
黑夫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把火盆里一根烧得发红的柴火拨了拨,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
黑夫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他左臂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布条已经洇透了,他却像是没觉着疼,只盯着那几片竹简:“三万援军?”
“十日内可至。”景离把竹简放回案上,“问题是——这封信,是怎么落到前任百将手里的?”
黑夫抬眼看他。
“前任百将是秦军百将,楚军的求援信,怎么会在他铺底下?”景离的声音压低了些,“只有一个可能:这信是楚军故意放出来的。他们想让这封信被秦军截获,好让秦军分兵去拦那三万援军。”
“分兵怎么了?”黑夫追了一句。他不懂那些弯弯绕,可他听得出来,景离的话里,藏着没说完的半截。
“寝城被围,项声缺的是时间。”景离用手指在案上比划。他指尖蘸了水,在案面上画了几道:一道横的是城墙,两道竖的是南北两条道,又在那两道竖线中间点了一点,“秦军若分兵去拦景驹,围城的兵力就薄了,寝城的围就解了一半。楚军要的,就是让秦军自己把阵脚拆散。”
黑夫沉默了。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跳起几点火星,又落回灰里。他伸手把竹简拿起来,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不懂字,可他能掂出分量。几片竹简轻得很,却压得他半晌没出声。他抬起头,盯着那几片竹简看了很久,然后问:“信,是真的?”
“字是真的,军情也对得上。”景离点头,“景驹是楚王的亲信,手握重兵,十日内北上,这话楚军不敢乱说。信是真的——但故意让我们截到。”他说到后面几个字时,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那几片竹简会自己长了耳朵。
“那我们怎么办?”黑夫看着景离,“按信里说的去拦援军?”他嘴上这么问,眼睛却一直盯着景离,像是早就知道景离心里有别的答案。
景离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点了两下。水碗在案上磕出闷响,声音不大,却把黑夫的视线引了过来。黑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追问:“你倒说呀,怎么个将计就计法?”
“将计就计。”他说,“你率队佯装去拦截援军,声势越大越好。楚军看你分兵走了,以为计策成了,寝城守军就会松一口气。可你这队人马,走不远就折回来——绕到寝城东面的那片高地,把通往城门的岔路卡死。”
黑夫的眼睛亮了,身子往前倾了倾:“你是说,我明着是去拦援军,实则去封寝城的退路?”他嗓音压得低,却藏不住那股劲。
“对。”景离点头,“主力趁楚军松懈,完成对寝城的合围。你那一队,看着是中了楚军的计,实则堵的是楚军的命门。这叫将计就计。”
黑夫沉吟片刻,忽然问:“那三万援军呢?要是真来了呢?”
“十日内可至,是楚军自己说的。”景离把竹简卷起来,“景驹真要来,走的是大路,过的是要道。咱们把寝城围死了,他三万援军也进不了城。他要么来硬的,要么退回去。”景离把手里的水碗放下,碗底在案上磕出轻轻一声,“真打起来,王将军的主力在,怕他?”
黑夫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把案上的竹简重新卷好,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把竹简包了一层,才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干布是旧衣裳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他裹得仔细,像是裹一件要紧的东西,又怕勒着伤口,只轻轻贴住胸口。他拍了两下,确认妥当了,才抬头看景离。
“明日一早,我去见王将军。”黑夫说着,把袖口往上撸了撸,左臂的伤布露出来,渗着一片暗红。他没多管,只把布重新掖好。
王翦召见黑夫,是在次日清晨。黑夫在帐外解下刀,交给帐前卫士,又掸了掸甲上的土,才掀帘进去。大帐里点着两盏灯,灯芯烧得发黑,王翦坐在案后,面前的舆图摊开,一角压着一块镇石。他须发半白,五十来岁,看黑夫进来,抬手示意他坐下。
“那封信,景离念给你听了?”王翦开门见山。案上那盏灯把王翦的影子拉在舆图上,他抬眼,目光落在黑夫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神情。
“听了。”黑夫在案前站定,“楚军想诱我们分兵。”
“你怎么看?”
“将计就计。”黑夫把景离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王翦听完没说话,只低头看着舆图。舆图上,寝城东面那片高地画着一道细细的线,那是条岔路。他的手指在那条线上按了按,又顺着线往北推了半寸,像是把黑夫说的每一步都重新走了一遍,才抬起头。
“你第一次独自领命,就挑这么险的活儿?”王翦抬眼看他。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可那双眼睛,像是要把黑夫看穿。
“险的活儿,总得有人干。”黑夫说,“我带的都是老卒,干得了。”
王翦看了他很久。帐里的灯芯又结了个花,他没急着掐,只看着黑夫站在案前,不卑不亢。半晌他站起身,从案后走出来,提起案边的酒壶,亲手倒了一碗酒。酒是温的,壶嘴淌出的细流,在灯下晃着一道亮,稳稳落进碗里,一滴没溅出来。他端着碗,递到黑夫面前。
“喝了它。”
黑夫接过碗,低头看着碗里那点浊酒。碗里那点酒浊得很,底上沉着米渣。他没有犹豫,一饮而尽。酒是温的,带着一股糙米的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他眼眶一热,又压下去。
王翦看着他喝干,没急着接碗。他先是看了黑夫一眼,看他喉头滚了一下,把那股辣劲咽下去,才伸手接过空碗,放回案上。碗底磕在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黑夫。”他说,“你听令、会算、敢赌,还拿卒子当人看。这不叫匹夫之勇。”
他顿了顿。
“你当为将帅之材。这一趟,好好回来。”王翦说完,没有再看他,转身走回案后坐下,低头去看舆图,像是已经把事情放下了。
黑夫愣了一下。他见过王翦用兵,见过王翦断粮道、设埋伏、调万人如臂使指,却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样的话会落到自己头上。他喉头动了一下,没说出什么漂亮话,只单膝跪地,重重抱拳:“谢将军。”
“去吧。”王翦摆了摆手,“人马你自己挑,粮你自己备。三日内动身。”王翦说完,从案上抽出一块令牌,隔案扔过来。黑夫伸手接住,令牌入手,带着铜的凉意。
黑夫起身,退出大帐。掀帘的一瞬,清晨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和泥土的气味。日头刚升起来,照在他的甲上,明晃晃一片。他在帐外站定,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已经落下,只听见里面翻动舆图的声响。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往营里走,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是景离。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左肩的伤让他走路比往常慢了些,可他还是赶到了黑夫前头,手里攥着一枚铜符。他的指节发白,攥得紧,像是怕这符会自己飞了。
“给你。”景离把那枚铜符塞进黑夫手里。
黑夫低头一看:一枚楚地制式的铜符,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有几个字。他不识字,只看得出这符旧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
“这是什么?”
“楚地的过路符。”景离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从楚军降卒那里收来的,跟真的一模一样。你这一趟要绕过寝城,走的是楚军的道。真到了绝处,把这符亮出来——楚军的哨卡,认这个。”
黑夫把铜符攥紧,指腹在云纹上蹭了蹭,又看了看景离:“你哪来这东西?”那符入手沉,不是铁,是青铜,掂着比寻常的符重一些。
“军正署的书吏,总得有点压箱底的东西。”景离说完,转身往营里走。他的步子不快,胸口那道伤让他走一步,肩膀就塌一下。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活着回来,把这符还我。”
黑夫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铜符,云纹在日头下泛着暗光。他没有答话,把铜符贴着胸口收好,转身大步朝营里走去。风从背后吹来,甲上的旧伤结的痂被风吹得发紧。身后的校场上,赵七已经带着人开始点卯,列队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在清晨的土上。一百个卒子,站得整整齐齐,没有人再歪着肩膀蹲在地上拨土。
黑夫走到队前,站定。他把令牌别在腰间,又把怀里的竹简按了按,确认那枚铜符还贴着胸口,才抬眼。那卷竹简的来路、那枚铜符的分量,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都听好了。此去寝城,我只有一句话——活着跟来,活着回去。出发。”
他没有说什么,只抬手,往前一挥。队伍跟着他,朝营外开出去。日头越升越高,照在一百个卒子的背上,影子整整齐齐,踏着土路一步一步,朝着寝城东面的方向。走出一箭之地,黑夫回头看了一眼——营门口,景离还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摆。他看见景离抬手,朝他挥了一下。黑夫没有回头,只把腰间的刀往正了别了别,大步跟上队伍。
黑夫没有回头,只把腰间的刀往正了别了别,大步跟上队伍。他不知道,就在他走出一箭之地的这一刻,景离站在营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手按在胸口那道旧伤上,半天没有放下。景离心里清楚:那枚铜符的另一半,不是从楚军尸体上捡的——是楚军故意放在那儿的。项声要他看出来,要他知道景离的身世。
第112章 伏兵三日,截斩援师
黑夫率百人队绕到寝城东北三十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这一路他们白天宿在山林里,夜里才赶路,避着大路,专走猎户踩出来的小径,三天两夜,没遇见一个活人。两座山夹着一道谷,谷里长着半人高的枯草,风一吹,草浪一层层翻过去,露出底下褐色的土。谷底的空气带着一股土腥味,混着枯草的干气,吸进肺里,又干又涩。
谷底有一条踩出来的土路,路两侧是高坎,坎上生着密匝匝的灌木,正好藏人。
黑夫蹲在坎上,扒开一丛灌木,往下看。他扒得小心,只把枝条拨开一条缝,人贴在坎后,不露头。这种功夫是跟景离学的——景离说过,藏身的人,死就死在露头的那一下。土路弯弯曲曲,一直伸到谷口外头。他把目光收回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一百个卒子,贴着灌木蹲着,大气不出。
赵七在左常满在右,周虎带人伏在最前头,王贲殿后。二十个老卒把弩架在灌木枝上,箭已经搭好,只等他一声令下。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是捂在袖子里压着声音,人人屏着气,只等那一挥手。
“这儿能藏多久?”赵七压着嗓子问。
“藏到他们来。”黑夫把灌木枝放回去,拨了拨,“都机灵点,听见动静别抬头。”
这一伏,就是三日。三日里,黑夫把斥候放出去两拨,一拨守谷口,一拨绕到山脊上,盯着大路。他自己没合过几次眼,困了就在灌木底下靠着,刀横在膝上,睡一炷香就醒。第三日的凌晨,山脊上的斥候摸回来,压低声音报了一句:“景字旗,千人,往这边来了。”黑夫一骨碌坐起来,推醒赵七,又挨个把几个屯长摇醒。
头一日,谷里只有风声。有卒子腿蹲麻了,想直起身,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按回去。第二日,下了一场小雨,枯草淋得湿透,贴在身上,冷得人打哆嗦,也没人敢生火。到了第三日晌午,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谷口,一条黄尘从远处腾起来。
赵七最先看见,用胳膊肘捅了捅黑夫。黑夫抬眼,顺着那条黄尘看过去——一支人马,打着旗,正朝谷里开来。旗是黑底的,上面一个斗大的“景”字,在风里猎猎翻卷。
“来了。”黑夫眯起眼。
队伍越走越近。黑夫数了数:打头的是斥候,后头是步卒,再后头是车马,约莫千人上下。风把旗角吹开,又卷上,黑夫盯着那个景字看了两遍,确认没有认错。他趴得更低,灌木的枝条扫着他的脸,他一动不动。可是越看,黑夫心里越觉得不对。这支队伍走得不急,阵型不乱,步卒的步伐整齐,没有半点长途赶路的疲态。
斥候放得远,前后呼应,分明是行军的老手。
“千人偏师,阵型严整。”赵七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疑惑,“这是往救援去的架势?看着倒像是等着挨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咱们埋了三天的坑,要是打一群过路的,倒也不亏。”
黑夫没答话。他盯着那支队伍看了很久,目光从旗号移到步卒的甲上,又移到车马的空当上。车马的空当不对——押粮的车只有几辆,拉车的马却膘肥体壮,不像赶远路的样子。更怪的是,队伍里没有家眷,没有辎重,干净得像是刚从校场上拉出来的。那些步卒的甲,虽然沾着土,可甲片排得齐整,没有一件带锈。
真走了三天的路,不会是这个样子。忽然,他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他压低声音,“这是诱饵。”
“什么?”
“你看他们——打的是景字旗,可走的这条路,绕得远,走得慢。”黑夫的声音又快又低,“真要急着去寝城解围,该走大路,一天就过去了。他们偏往这山谷里钻,像是专门来探咱们的。”
赵七的脸色也变了:“那咱们还打不打?”
“打。”黑夫的眼睛盯着那支队伍,咬了咬牙,“他们拿自己当诱饵,咱们就将计就计。传令下去,弩手听我号令——射完三阵,立刻撤,谁也不许恋战。”
队伍进了谷。黑夫盯着打头那面旗,等它走到灌木正下方,猛地直起身,手一挥。
“放!”
一百张弩同时松开。箭矢破空的声音压过风声,黑压压一片,扑进楚军的队伍里。打头的斥候应声栽倒,马匹惊嘶,队形瞬间乱了一角。可是黑夫看见——乱了那一角,很快又被填上了。步卒举盾护住两侧后队收拢,没有溃散。
“果然。”黑夫心里一沉。
他不恋战。第二阵、第三阵箭放出去,箭镞撞在盾面上,发出噼啪的脆响。趁着楚军举盾压低头的时候,他低声吼了一句:“撤!”他吼完没有立刻走,先看着楚军那队形又乱了一下,才转身。话一出口,他先看了一眼赵七——赵七会意,回身一招手,把队伍里几个腿脚不利索的老卒拽到中间,护着往坡上跑。黑夫自己留在最后,又补了一箭,才跟上。
一百个卒子从灌木里窜出来,顺着山背的坡,头也不回地往北跑。楚军果然追了上来——步卒在后,斥候在前,喊杀声一路追着他们的脚后跟。黑夫跑在最前面,脚下不停,心里默数着路。
“再往前三里,就到了。”
他记得那地方:山背往下,有一片缓坡,坡底被人挖了几道深沟,覆上枯草。那是他们伏下来之前,连夜挖的陷马坑。那夜黑夫带人挖到后半夜,一人一把短锹,轮流换手,挖了六道深沟,又用枯草和浮土覆上,从外头看不出一点痕迹。挖完,王贲还蹲在坑边,用手把坑沿的浮土抹平,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才点点头。
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黑夫跑到坡顶,回头看了一眼——楚军已经追到半坡上,战马嘶鸣,蹄子踏得土块四溅。他站定转身举刀。
“停!”
一百个卒子同时刹住脚,回身列阵弩手架弩,刀手横刀。楚军见他们停下,追得更急,呼喊着冲上来,一头扎进那片覆着枯草的缓坡。
蹄下的土,忽然塌了。
跑在最前的战马一脚踩空,前蹄陷进坑里,马身向前栽倒,马上的人被甩出去,砸在坑壁上。后头的马收不住,接二连三踩进坑里,人仰马翻,惨叫混着马嘶,在谷底炸开。被陷马坑拦住的中段,还没回过神,黑夫已经一挥手,弩手齐射,箭雨压过去。
“杀!”
黑夫带着人冲下坡,刀起刀落。他冲到坑边,一个楚军刚从坑里爬出来,满身是土还没站稳,就被他一刀劈在肩上。另一个楚军举矛刺来,黑夫侧身,刀顺着矛杆削过去,那人手指一松,矛脱了手。赵七在他左翼,常满在他右翼,三个人并排往前推,后头的人踩着他们的步子跟上,把溃散的楚军一段一段切开。
楚军被陷马坑撕成了两截,前头的人陷在坑里挣扎,后头的人被弩手压住,中间散乱一片,顾头不顾尾。这一冲,直杀到日头偏西。黑夫砍翻最后一个楚军,拄着刀喘着粗气,扫了一眼满地尸体——斩首百余,剩下的溃散逃了。他喘了几口气,直起身,冲山脊上喊了一声:“点火!
”山脊上应声冒起一股浓烟,直直地升上去,在暮色的天里,老远都看得见。那是出发前和景离约定的信号:烟起,人平安。
烟升起来的时候,三十里外的秦军后营,景离正站在了望台上。他扶着木栏,胸口那道伤让他站久了就喘,可他没有下去。他盯着东北方向的天际,直到那一股黑烟笔直地升起来,又过了好一阵,才松开扶着木栏的手,转身下了台子。
“黑夫平安。”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加快脚步,往王翦的大帐走去。
王翦正在看舆图。景离进去,没有多礼,直接开口:“将军,援军是虚的。”
王翦抬眼:“怎么说?”
“黑夫在山谷截了那支景字旗的队伍。”景离的声音不高,但稳,“千人偏师,阵型严整,走得不急不慢——那不是赶路的援军,是楚军放出来探路的诱饵。他们想看看,秦军会不会上当分兵。”
王翦的手指在舆图上停住。
“景驹的三万援军,十日内可至,是信上说的。”景离接着说,“可楚军连诱饵都放出来了,说明他们自己也不确定援军能不能到。信是真的,援军却未必会来——或者说,来了,也未必赶得及。”
“你的意思?”
“寝城,可以攻。”景离说,“楚军的底牌,已经被我们自己掀开了一半。趁他们等援军的心还没死透,合围寝城,打他个措手不及。”
王翦看着景离,又低头看了看舆图,良久,才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在寝城的位置上按了一下,没有再问。
“清点伤亡。”黑夫把刀在靴底蹭了蹭,“再看看,有没有活口。”
卒子们散开,翻检尸体。赵七挨个点人数,点完,回来报:“死了七个,伤了十来个,都不重。坑里坑外,楚军至少躺了一百二十具。”他顿了顿,“抓了三个活的,都伤了,押在后头。”黑夫蹲下身,正要歇口气,忽然瞥见脚边一具楚军尸体的腰带上,系着一枚黑乎乎的东西。他伸手扯下来,入手一沉——是一枚铜符,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有几个字。那符用一根粗麻绳系在腰带上,系得紧,像是贴身的东西。黑夫捏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来由。
黑夫的手,僵住了。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把自己怀里那枚掏出来,并排放在掌心里。两枚放在一起,他举起手,就着最后一缕天光端详:同样的云纹,同样的磨痕,连边角磕碰的位置,都几乎一样。他试着把两枚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像是一对。两枚铜符,一模一样的形制,一样的云纹,一样磨得发亮的边角。
只是胸口这枚,是他出发前景离塞给他的;地上这枚,是从楚军尸体上摘下来的。
黑夫盯着两枚铜符,又翻过来看背面。景离给的那枚,背面也有字;地上这枚,背面也有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他认得出来——那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百将?”赵七走过来,见他蹲着不动,“怎么了?”
黑夫把手里的铜符握紧,又松开,把那枚从尸体上摘的塞进怀里,和景离给的那枚并排放着。
“没事。”他站起身,把刀别回腰上,“收拾一下,撤。天黑了,别在这儿多留。”
他嘴上这么说,脚下却停了一瞬。掌心里那枚铜符的云纹,在日头最后一缕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没有回头看那具尸体,把那枚铜符在掌心又攥了一下,大步朝山背走去。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身后,百人队的脚步声,一声一声,踏着暮色。
他走出一段,又抬手,隔着衣料摸了那两枚并排的铜符,步子没有停。暮色从山尖漫下来,把队伍吞进去,只留下一串脚步声,往北边的山背,一直延伸下去。黑夫没再回头。他心里那点疑云,却像那枚铜符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久久未散。
黑夫没再回头。他心里那点疑云,却像那枚铜符一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久久未散。他不知道,就在他往山背走的这一刻,山脊上那个点火的斥候,已经被楚军的暗哨盯上了。暗哨没有动手,只把斥候的位置记了下来,连夜送进了寝城。项声看完军报,只笑了一声:黑夫,你果然来了。
第113章 铜符印证,景氏身世
黑夫归营那天,日头已经偏西。一百个卒子走了一路,灰扑扑的,甲上沾着土和干涸的血。黑夫先把队伍安顿好,让赵七带人去领粮、换甲,又吩咐常满看着那几个俘虏,不许人审、也不许人打。自己连甲都没解,就径直往景离的帐子走。他走得不快,心里揣着那两枚铜符的事,脚下却一步没停。
掀帘进去的时候,景离正坐在案边,手里握着一卷竹简。炭火映着他的脸,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眼窝陷下去,像是又熬了夜。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黑夫放下竹简,撑着案角慢慢站起来——胸口那道伤,让他起坐都比从前费力。
“回来了。”景离放下竹简,抬眼看他,“烽烟我看见了。这一仗,打得怎么样?”
“斩了一百二十个。”黑夫在案边坐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靠在一旁。刀鞘上还沾着干血,他没有急着擦,先开口,“抓了三个活的,押在后营,嘴还硬着。楚军的诱饵,让我截了。”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就是那支景字旗的千人队,阵型严整,走得却不急——我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没恋战,引他们进了陷马坑。”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等他继续说。黑夫却沉默了一瞬。他先解开领口的扣子,从贴身处掏出一样东西,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那东西在掌心捂得温热,他低头看了一眼,才放在案上。
是一枚铜符。正面刻着云纹,背面有几个字,边角磨得发亮。
景离的目光落在那枚铜符上,停住了。他没有立刻伸手,只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件久别重逢又不敢认的东西。火盆的光映在云纹上,那纹路他认得,刻了十几年都没忘。他的手在膝上捏了一下,才伸出去,指尖触到铜符的边缘,又缩回来。
“我从楚军尸体上捡的。”黑夫说,“跟你给我的那枚,一模一样。我放在一块儿对过,严丝合缝。”
景离还是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手,把那枚铜符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几个字,又放回去。
“是楚地景氏的符。”他说。
黑夫等着他往下说。景离却没有立刻开口,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指尖在那枚铜符的云纹上蹭了蹭。
“我本名不叫景离。”他开口,声音不高,“我原是楚地景氏旁支。”他说完这句,像是怕黑夫听不懂,又补了一句,“楚地,就是咱们正打的那个楚。”景氏是楚国的老族,和昭氏、屈氏并称,王族之后。我这一支是旁出的,排不到嫡系里去,可在楚地,也算有头有脸。我小时候族里祭祀,我站在外圈,隔着老远看嫡系的人进祠堂。那时候不懂,只觉得那扇门高,后来才知道,门里门外,是两样人。
黑夫没有说话,只听着。
“十几年前,我因一桩族中旧事,与宗族闹翻了。”景离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他们要我做的事,我不肯做;我做的选择,他们不认。那时候,族里长辈把话说得绝,说我背了祖宗的根,就不再是景氏的人。后来我离开楚国,流落到秦地,改了名,入了军正署,做了书吏。从那以后景氏的门,我再没踏进过一步。”他停了一下,补了一句,“这十几年,我从没跟人提过这些。”
他停了一下,指尖摩挲着铜符的边缘。
“这枚符,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他说,“她走的那年,我年纪还小。她把符塞在我手里,只跟我说了两句话:一句是‘勿忘根本’,一句是‘亦勿困于根本’。那时候我小,只记得她手是凉的,话说得慢。她没来得及跟我解释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就走了。后来我大了,在楚地待不下去,离开的时候,身上就带着这枚符。”
帐里安静下来。火盆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又静下去。黑夫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才开口。他不太会接这种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母亲,走的时候,你多大?”
“我记着她的第一句,记了半辈子,直到离开楚地那天,那枚铜符还贴在我胸口,焐得发烫。”景离抬起头,看着黑夫,“可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第二句,才是要紧的。根本要记着,不能忘;可若被根本捆住手脚,那根本就成了枷锁。”
黑夫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没有读过书,听不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话,可他能听懂一个人话里的分量。他想起江边那些日子,想起景离跟着他出生入死,记功、记阵亡、替他想对策,从没喊过一声苦。这样一个把命都搭进来的人,原来也有放不下的根。景离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没有抖,手却把铜符握得紧,指节发白。
“你告诉我这些,”黑夫开口,“不怕我多心?”
“怕。”景离说,“可我不说,你迟早也会知道。与其让你从我嘴里问出来,不如我自己说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直直地看着黑夫,像是把底牌摊开了,等黑夫接。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只伸手,把案上那枚铜符又推回景离面前。他没有说那些安慰人的话,可这一个动作,比话都明白。
“收着吧。”他说,“你母亲留给你的东西,该在你身上。”
景离一愣,抬头看他。黑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
“景先生。”黑夫说,“我不识字,读不懂你那些书里的道理。我爹死得早,我从小在江边讨生活,见惯了兵荒马乱,也见惯了人来人往。可有一句话,是我在江边当兵的时候,自己琢磨出来的。”
他顿了顿。
“吾辈从军,所守者非一姓之国,乃天下之序。”
景离看着他,眼睛忽然有些发亮。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把那枚铜符握在掌心,又松开,过了好一阵,才点了点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我母亲那句话,我记了半辈子,总想着哪一天有人能懂。今儿,倒让你一个不识字的人,替我解开了。”
“黑夫。”他说,“这句话,我记下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松了些,像是压了多年的那块石头,被人帮着挪开了一角。他低头,把那枚铜符重新挂回自己腰间,系绳的时候,手稳了很多。铜符贴上腰侧,隔着衣料,凉意渗进来,又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按了按那个位置,像是确认它还在。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铜符的事。炭火慢慢地暗下去,景离起身,添了一根柴,又坐回来。这一夜,两个人谁也没睡,一个说一个听,说的说的都是旧事,听的听的记在心里。说到后半夜,景离才收住话头,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你这一仗,打得正是时候。”景离说,“楚军放诱饵出来,是想看秦军分不分兵。你截了他的诱饵,又斩了一百二十个,这消息传回寝城,项声的心就得乱。”
“乱了好。”黑夫说,“乱了,才好攻。”
“我已把这个判断报给王将军了。”景离说,“援军为虚,寝城可攻。你这一仗,不光斩了人,还断了楚军的念想。项声在城里等着景驹,等来等去等不到,心就慌了。”他顿了一下,“人心一慌,城,就好打了。”他说着,用手指在案上寝城的位置点了一下,“城里的项声,脾气倔,可越是倔的人,越听不得坏消息。
景驹来不了,这消息一传进去,他就要坐不住了。今日将军召我问过,我把你截到的信、斩的人、挖的坑,都说了。将军听完,在舆图前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话:楚军的心,已经虚了。虚了,就该攻。将军的意思,是趁楚军等援军的心还没死透,主力合围寝城,一鼓作气拿下。
”景离说着,用手在案上比了个合拢的手势,“主力分三路:一路堵北门,一路堵南门,一路压着东面那片高地。你截了诱饵,东面的路,楚军已经松了。
黑夫直起身:“那我的队伍?”他这一问,声音不大,可案上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他盯着景离,等他说下文。
“你的队伍,是这支偏师里最硬的。”景离看着他,“将军说了,合围的时候,你的百人队,打头阵。”
黑夫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压下去。他没有急着应声,只低头,把案上的刀重新握在手里。刀柄是旧的,缠着的布条磨得起了毛,他握着它,像是在掂一件趁手的家伙。过了几息,他才开口:“打头阵,行。我带的兵,不怕死。”他顿了顿,又问,“合围是什么时候?攻城怎么个打法?我好让弟兄们提前备着。”
“不是不怕死。”景离纠正他,“是知道为什么死。”他这话说得郑重,不像劝,倒像叮嘱。黑夫听了,没有像往常那样应一声“好”,而是站住了,回头看着他。
黑夫看着他,没有反驳。他站起身,把刀别回腰上,走到帐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景离一眼。
“景先生。”他说,“你今天跟我说的那些——根本也好,枷锁也好——我记下了。你放心你信我我也信你。”
景离端着水碗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喝,看着黑夫:“你是楚地人,如今又知道我是楚地的——你怎么就敢信我?”
“你跟我一起出生入死。”黑夫说,“我黑夫认人,不看他是哪国人,看他对兄弟怎么样。你在江边救过我,在项燕手里也救过我,这就够了。”
景离没有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水。
景离没有答话,只端起水碗,朝他举了举。碗里的水映着炭火的光,一晃一晃。他没有说什么承诺的话,可这一举,比什么话都重。黑夫掀帘走出去,帐外暮色四合,营里的火把一处处亮起来。他站在帐外,深吸了一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帘已经落下,里头那点炭火的光,透过帘缝亮着。
巡夜的脚步声从东头走到西头,有人蹲在帐边磨刀,有人低声清点箭囊,没有人说话。整个营,都像绷着一根弦,等着天亮。
他转身,大步往自己的营帐走去。风从营外灌进来,带着土腥气,吹得他甲上的旧血壳发干。走出十几步,他忽然站住,没有回头,只对着夜色说了一句:“景先生,你信的那个天下之序,我也信。”他说完,没有等回答,又大步走了。身后的夜色里,寝城的方向,隐隐有一点火光,在远天边一闪又一闪,像是那边也有什么人,一夜没睡。
黑夫站在帐门口,看了那点火光好一会儿,才放下帘子,转身进去。帐里黑着,他没有立刻躺下,先借着火折子的光,把刀抽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两下,又放回鞘里。磨刀声在夜里响,一下一下,压过帐外的风声。他一边磨,一边把今晚景离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根本,枷锁,天下之序。他不全懂,可他记住了。
他把磨刀石放回原处,躺下来,慢慢合上眼。这一夜,睡得比往常都沉。帐外的风声一声紧似一声,像是也在赶路一般。他知道天一亮,合围寝城的号令,就要传下来了。
他知道天一亮,合围寝城的号令,就要传下来了。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合眼的这一刻,景离的帐子里,那盏灯还亮着。景离坐在案前,手里攥着那枚铜符,看了很久。他想起母亲临死前说的两句话:勿忘根本,亦勿困于根本。他现在懂了——根本要记着,可若被根本捆住手脚,那根本就成了枷锁。他把铜符放回腰间,吹灭了灯。
第114章 备梯待发,三更火起
秦军大营一夜没歇。天还没黑透,营里的火把就一处处点起来,照得通明。伙房、铁匠铺、木作棚,三处的火口轮着烧,人歇火不歇。木作棚里,几个木匠蹲在地上,用凿子一下一下剔着云梯上的木刺,剔完一节,翻过来再看下一节。云梯一列列靠在校场边,梯身比一人都高,用铁箍钉得结实,抬起来要四个人。
冲车的木架已经拼好,蒙着生牛皮,牛皮下塞着湿泥,防城上的火油。掩体成排堆在营门口,是厚木板钉的,斜着立,板面上还抹着一层湿泥,防城上泼下来的火油。有个卒子蹲在掩体边,拿手指去抠那层泥,抠下来一块,又抹回去,像是怕泥不够厚。铁匠铺的火烧了一整夜,锤声叮叮当当,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
老铁匠光着膀子,抡着锤,铁花溅在他胳膊上,他连躲都不躲,只一下一下,把箭头砸得尖。伙房也没歇,大锅里炖着干饭,热气从帐顶的缝里一股一股往外冒。管伙的老卒端着一大盆咸肉,挨着帐子走了一圈,见谁碗空了,就补一块。他一边补,一边念叨:“吃,吃,吃饱了才有力气爬梯子。
黑夫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排云梯。云梯是新伐的木头做的,还带着树皮的潮气,梯身用铁箍钉得结实。他伸手按了按最粗那根,木头在他掌下纹丝不动。他蹲下,顺着梯身看了一遍箍铁的位置,又用指节敲了敲,听声音。他当兵这些年,爬过云梯,也见人从云梯上摔下来过——梯子砸了,人就没了一半。
所以他看这排云梯,看得格外仔细,从梯脚看到梯顶,又从梯顶看回梯脚。确认没有一根是坏的,他才收回手。
“今晚,就让它动起来。”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往营里走。
他召集全屯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一百个卒子列成两排,火把照着一片黑压压的人影,谁也没说话。有人手里攥着干粮,没吃;有人把矛头擦了一遍又一遍。风从营外灌进来,把火把的焰吹得东倒西歪,照得每个人的脸,明明暗暗。黑夫从排头走到排尾,一个个看过去,又一个个叫出名字。
“赵四。”
“在。”
“王三。”
“在。”
“刘七,李五,陈四,赵二……”
他叫得慢叫一个,那人应一声。他叫的不只是名字,还顺着看一眼那人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记牢。有的卒子被他看得低下头,有的挺了挺胸。叫到王三的时候,王三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百将,俺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俺吃得好,睡得好。”叫到一半,他停住,看着一个年轻的卒子,那是上个月才补进屯里的,才十六七岁,下巴上还没长齐胡子。
“狗剩。”
“在。”那少年应得响,声音却有点发颤。
黑夫看着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继续往下叫。他记得这孩子,上个月补进来的时候,连矛都端不稳,练了半个月,才勉强像个样子。明儿这一仗,也不知他能不能扛过去。明儿上城,这样的孩子,最叫人心疼。叫完最后一个,他回到队前,站定。
“都叫了。”黑夫说,“叫得出名字,就是记在心里了。明儿上了城,谁回不来,我黑夫记得他叫什么,家在哪,家里还有谁。”他说着,把手里那杆矛往地上一顿,“话就这一句,散了吧,该干嘛干嘛。”卒子们这才动起来,有的转身回帐,有的蹲下系鞋带,没有人说话。
队伍里静了一瞬,有人低下头,有人攥紧了手里的矛。风从火把上掠过,把焰苗压得一低,又弹起来。黑夫把话说完,没有人应声,可那沉默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劲。
“家里有老娘有老婆的,把话捎给军需官,让他记下来,仗打完了,托人带回去。”黑夫的声音不高,“要是回不去,那话就替他带。军需官那儿,我打点过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家没口的,也一样——你们记着我黑夫的名字,我要是不在了,也有人替我记着。”
“百将。”赵四忽然开口,跨出一步,“我想打第一梯队。”
黑夫转头看他。赵四站在火把底下,脸上的络腮胡子映得通红,腰里那柄弯刀,刀鞘上的旧布条已经解了,露出黑亮的刀身。
“你是伤过的人。”黑夫说,“第一梯队,是要拿命垫的。”
“正因为我伤过,我才去。”赵四说,“我这条命,是百将从军法下救回来的。明儿我要是死了,也算把命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眼睛没躲。周围的卒子看着他,没有人出声,可好些人把矛握得更紧了些。
黑夫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过了几息,他开口:“行。第一梯队,你带队。但你记着——上了城,别逞能活着下来,比什么都强。”
赵四应了一声,退回队里。他身后,跟他一起请缨的几个人,也往前迈了半步,被黑夫一眼扫过去,又站住了。黑夫没有多说,只把第一梯队那几人的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
队伍散后,黑夫没有回帐,径直去找景离。景离的帐子里还亮着灯,他坐在案边,面前摊着几张舆图和几封竹简,炭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
“坐。”景离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刚得到消息。”
黑夫坐下:“说。”
“寝城守将项声,把主力调往东南角了。”景离放下手里的竹简,“我前些日子收买了一个楚军逃卒,今儿他托人带话回来,说城里的兵,昨夜一队一队往东南角挪,把南门和西门的守备都抽薄了。”他说着,用炭笔在舆图上东南角画了个圈,“那逃卒还说,项声亲自在东南角的城楼上督了一整夜,天亮才下去。”他顿了一下,“逃卒是咱们的人引出来的,人在城外,消息不会假。他图的就是进城之前,把城里的部署卖给咱们,换一条活路。”
“东南角?”黑夫皱眉,“那是咱们主攻的方向。”
“正是。”景离抬眼看他,“项声以为,秦军围城,东南角地势最平,是突破口。他把宝都押在那儿了。”
黑夫没有接话,低头看着案上的舆图。东南角那个位置,他在图上看过——地势平,墙却厚,是块硬骨头。项声把主力押在那儿,说明项声铁了心要在那儿跟秦军硬碰。
“他押错了。”黑夫说。他盯着舆图上东南角那个圈,看了好一会儿。项声那个人,他听景离说过,脾气倔认死理。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个方向,九头牛拉不回来。他把兵押在东南角,就不会轻易撤。
“不一定。”景离说,“他押在那儿,那儿的兵就厚。咱们要真往那儿砸,砸不动。”
“那怎么办?”
景离没有说话,只把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移到旁边的城墙裂缝处,停住。那是之前探过的那道裂缝,城南南门左边三尺宽一丈深。
“项声把兵都调去东南角,南门这边就空了。将军的意思,明儿正午,主力佯攻东南角,拖住他的兵;咱们这一路,从南门那道裂缝动手。佯攻那边,王贲带一千人,抬着云梯冲车,摆出要硬攻的架势。项声的兵在东南角,看见那阵仗,不敢撤。”他说着,在舆图上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那道裂缝,之前探过,城南,南门左边,三尺宽,一丈深。要是把裂缝撬开,塌一角,城就破了。”
黑夫的眼睛亮起来。他没有多问,只盯着舆图上那道裂缝的位置,看了一会儿,才站起身:“那我回去,让弟兄们吃饱睡足,养足精神。”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景先生,那裂缝,今夜能不能先派两个人,摸过去看一眼?”
“我已经派了。”景离说,“天黑前出的营,两个人,都是斥候营的老手。要是裂缝还开着,明儿就按计划走;要是被填了,得另想辙。”
“你不紧张?”景离问。
“紧张什么。”黑夫说,“明日之战,不在力,在气。气足了一鼓作气就破了。”
他说完,大步出了帐。回到营里,他先让伙夫把好饭好菜端上来——干饭管够,一人两块咸肉,一勺豆酱。卒子们围着火堆吃,吃的满头汗。有人用衣角抹嘴,有人把碗底的豆酱刮得干干净净,有人舔了舔筷头。黑夫自己也盛了一碗,蹲在火堆边,就着咸肉,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得慢,像是要把这顿饭嚼出滋味来。
旁边一个老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咸肉拨了一块,悄悄搁到他碗边。
“吃完了都睡。”他把碗一放,“谁也不许再磨刀,不许再说话,养足了精神,明儿有的是力气使。”他说完,自己却没先睡,提着盏灯,一顶帐一顶帐地走过去。到狗剩那顶帐的时候,他掀开帘,见那孩子合着眼,眉头还皱着,他伸手,把那孩子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没出声又走了。他走回自己帐里,放下灯,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凉,他把甲拢了拢,才进去。
一夜安静。营里的火把灭了多半,只留几处巡夜的火光。更鼓敲过二更,又敲过三更前,营里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马嘶。黑夫把查营那盏灯提回帐里,吹灭了,帐里陷进一片黑。黑夫躺在帐里,合着眼,却没有睡着。他听着帐外的风,想着明儿那一仗,又想起那些被他叫过名字的卒子——赵四、王三、刘七、李五、狗剩。
一个名字,一张脸。他把这些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点数家当一样。他翻了个身,又合上眼,慢慢睡沉了。帐外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刮,火把的焰苗在风里晃,把帐子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谁也没有想到,城头那边,弓已经悄悄拉满了。
三更时分,黑夫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他一个翻身坐起来,还没来得及摸刀,帐外已经炸开了——无数道火光,带着尖啸,从城头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是箭,箭头包着火油,点着了,落在营里。
第一根火矢扎进粮垛,火苗腾地窜起来,转眼烧成一片。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一蓬一蓬的火雨,兜头浇下来。营里的火把全亮了,喊声四起,人影乱窜。有人抱着水桶往粮垛跑,半路被一根火矢撂倒,桶砸在地上,水泼了一地。马厩里的马惊了,嘶叫着挣断缰绳,踏着火苗往外冲。
黑夫冲出帐,火光映着他的脸,通红的。他把刀往腰上一别,一边走一边扣甲。他一把抓住跑过去的赵四:“甲呢!甲穿上!别乱!”赵四被他一扯,稳住脚,喘着气:“粮垛那边烧起来了,好几个人倒了。”
城头方向,又是一阵弦响,密密麻麻的火矢,遮天蔽日地飞过来。火矢落进帐子,落进水缸,落在人身上,惨叫声被火烧的噼啪声盖住。黑夫抬眼看向城头——那火光里,隐约看得见城墙上站着密密的人影,正一轮一轮地开弓。他把刀抽出来,迎着火光,朝最近的粮垛方向跑了两步,又停住,回头吼了一声:“都别慌!跟着我!”整个大营,在一瞬间,被拖进一片火海之中。
整个大营在一瞬间,被拖进一片火海之中。黑夫不知道,那阵火矢不是项声放的——是项燕。项燕亲率三千精锐,连夜从蕲南赶来,就是要在合围之前,烧掉秦军的攻城器械。火矢落完的时候,项燕站在中军帐前,看着秦军大营的火光,说了一句:黑夫,你不是要合围吗?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合围。
第115章 架梯强攻,垛口搏杀
三更的火,烧到天明才见弱。秦军大营一夜之间,被楚军那阵火矢烧掉了一半——粮垛烧了,帐子烧了,靠在校场边那排云梯,也烧塌了好几架。天亮的时候,营里到处是焦黑的东西,冒着青烟人踩上去,嘎吱作响。有的帐子烧得只剩几根柱子,杵在灰堆里,像是烧剩下的骨头。有人蹲在灰堆边,把还能用的箭一根根拣出来,用衣角擦去灰。
黑夫一身烟灰,站在校场边上,看着那排烧坏的云梯,脸色发青。昨晚他带人救了一夜的火,嗓子喊哑了,甲上糊着泥和灰。他一夜没合眼,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可他没有坐下来歇。铁匠铺连夜赶出来的梯子,一夜全毁了。
“百将。”赵四跑过来,甲都没穿齐,“王将军传令,让您去大帐。”
黑夫没有多问,大步往大帐走。掀帘进去,王翦站在舆图前,一夜没睡,眼睛布着血丝。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被人用炭笔重重圈了三道。景离站在一旁,见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云梯烧了。”王翦没有拐弯,“楚军那一把火,烧的是咱们的攻城家伙。可城,还得攻。”
“怎么攻?”黑夫问。
“东南角。”王翦用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按,“项声把主力都押在东南角,以为咱们不敢从那儿打。偏要打那儿。火矢烧得了一排梯子,烧不了人心。你带人,把备用云梯架上去。”
黑夫看着舆图上东南角的位置,没有立刻接话。那位置他熟悉——地势最平,墙最厚,是块硬骨头。项声把兵都压在那儿,等于在那儿摆了一面墙。
“备用云梯,还剩几架?”黑夫问。
“三架。”景离接过话,“两架烧坏了,一架是好的,在木作棚底下,拿湿毡盖着,没淋着雨。”
“一架。”黑夫重复了一遍,又看向王翦,“一架梯子,能上几个人?”他没有等王翦回答,自己先接了一句,“一个垛口,一条命,够了。”
王翦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把舆图往他面前推了推:“第三个垛口,从东数。城上的兵,都聚在前两个垛口那边堵王贲,第三个垛口,人最薄。”
“一个垛口,够用了。”王翦说,“你只要把那一架,架到东南角第三个垛口,梯子立住,人上去,城上站住脚,后头的人就能跟着上。”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转身要走,又停住,回头:“将军,这一架梯子,我拿命去架。”
王翦没有说话,只挥了挥手。
黑夫领命出来,赵四已经在帐外等着。他一夜没睡,胡子拉碴,可腰板挺得直。黑夫把军令说了一遍,赵四听完,没有多问,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第一梯队,我去。”
“你去。”黑夫说,“我跟你并肩。”
队伍重新集结。一百个卒子,一夜没睡眼都红了,可没人喊累。黑夫让人把湿毡扯出来,一人一块,裹在身上。毡子浸了水,沉甸甸的,贴在身上发冷,可火矢落上来,一时烧不透。黑夫自己也裹了一块,又弯腰,把毡子下摆往裤腰里掖了掖,紧了紧系带。
“都记住了。”黑夫站在队前,“咱们就一架梯子。梯子立起来,人往上冲,谁也不许回头。我黑夫打头,赵四第二,狗剩第三。”他说着,扫了一圈,“这一趟,上得去,寝城就破了;上不去,咱们这一百条命,就交代在墙根底下。话我说明白,谁要现在退,我不拦。”
没有人动。一百个卒子,裹着湿毡站在烟里,一个也没有退。
他说着,看了狗剩一眼。那孩子裹着湿毡,脸色发白可咬着牙,没有吭声。
东南角的战事已经打起来了。王贲带着一千人,抬着烧剩的云梯,一波一波往城下冲,城头的滚木礌石跟着一波一波往下砸,砸得地上到处是坑,到处是血,喊杀声隔着老远都听得见。项声的兵,果然都聚在东南角,城墙上密密麻麻,站了一层又一层。
黑夫带着百人队,绕过主战场,贴着城墙根,借着烟和乱,往第三个垛口摸过去。火还在烧,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他裹着湿毡,猫着腰,一步一停。城头的喊杀声、滚木的闷响、箭矢的尖啸,搅在一起,从头顶压下来。黑夫不敢抬头,只盯着前头赵四的脚后跟,一步一步,贴着墙挪。城头的楚军,注意力都被王贲那边牵住了,没有人注意到墙根底下这一队人。
摸到第三个垛口正下方,黑夫一挥手。赵四和几个老卒从背上卸下那架备用云梯,四个人抬着,无声无息地往城墙上一靠。梯身贴着墙,发出一声轻响,又静下去。黑夫按住梯身,不让它再晃,抬头又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那两个楚军,还在朝王贲那边射箭,没有回头。
黑夫踩住梯脚,抬头看了一眼城头。垛口上,两个楚军正在往王贲那边射箭,背对着这边。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赵四,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谁也没有说话。
“上。”黑夫低声说。
赵四第一个蹿上梯子。他爬得飞快,手脚并用,几下就到了半空。黑夫在梯脚压着,两只手死死握着梯柱,把梯子稳住。城头正下方,滚木的闷响一声接一声,砸在王贲那边的方向上,没有往这边来。黑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城头。他能听见赵四的脚在梯板上一级一级地响,那声音又急又稳,一下一下像鼓点。
赵四爬到垛口,正要翻身——城头那个楚军,像是忽然察觉了什么,一回头,看见了梯子,张嘴就要喊。
赵四不等他喊出声,一刀劈过去。那楚军栽下城头。赵四翻上垛口,可就在这时,城头上传来一声闷响——一根滚木,被人从垛口旁的墙垛上推下来,夹着风声,正砸在赵四身上。
赵四整个人被滚木砸中,闷哼一声,从垛口上直直栽下来,坠下城墙。他坠落的速度极快,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全,就砸在城根下的土里,溅起一片尘土。黑夫在梯脚,看着那一片尘土腾起来,脑子嗡的一下。
“赵四!”
黑夫的声音,撕破了烟。他眼看着赵四坠下去,砸在城根下的土里,一动不动。他没有犹豫,一脚踩上梯子,往上爬。梯身在晃他没有停手脚并用,一口气冲到垛口。梯子的木刺扎进手心,他感觉不到疼,只一下一下,往上攀。城下的卒子们,看着他像一道黑影一样蹿上去,没有人喊,可十几双手,同时扶住了梯柱,把梯子死死钉在地上。
垛口上,两个楚军正举着滚木,还要往下砸。黑夫翻上城头,抽出短剑迎面一剑,劈开左边那个楚军的喉咙。右边那个举着长矛刺来,黑夫侧身,短剑顺着矛杆削过去,一剑砍在那人手背上,那人松了手,黑夫反手一剑,捅进他胸口。
两个楚军,倒在了垛口上。黑夫一脚把左边那个踢开,腾出垛口的位置,又飞快地扫了一眼城头。这一眼,他看清了形势——他站的这个垛口,是一个豁口,两边的楚军,正呼喊着往这边围过来。他握着短剑,不退反进,往人最多的地方,冲了过去。
黑夫刚站稳,面前又涌上来一队楚军,当先一个是个百将黑甲提着刀,直奔他而来。黑夫没有退,握着短剑迎上去。两个人撞在一起,刀剑交加铛的一声,火星四溅。楚军百将的刀沉,一下压下来,黑夫的短剑短,吃不住力,剑身被压得往下弯。黑夫把另一只手也搭上去,两只手握住剑柄,硬顶住那一下。两人脸对脸,隔着剑锋,都能看见对方眼里的凶光。
楚军百将力大,一刀劈下来,黑夫举剑架住,虎口发麻。两个人贴在一起,推来搡去,谁也没法退。黑夫的左臂旧伤,被这一撞扯得生疼,血又渗出来。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两人角力,谁也奈何不了谁。黑夫感觉脚下踩到了血,滑了一下又稳住。楚军百将忽然撤刀,想抽身后退,黑夫瞅准这个空当,把心一横,一头撞过去——脑袋撞在那百将的面门上,撞得他自己眼前也一花。
那百将没料到他来这一手,被撞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黑夫不等他站稳,又是一头,撞在他胸口,那人仰着身子,被撞出垛口,从城头栽了下去。
黑夫扶着垛口,喘着粗气,低头看下去——那百将摔在城根下,和赵四躺在一起,一动不动。他把手里的短剑换了个方向,剑尖上的血,顺着剑身,一滴一滴往下滴。他喘了几口气,才把呼吸压平,直起腰,迎向下一个冲过来的楚军。
“上来了没有!”黑夫回头吼。
城下,卒子们正沿着梯子往上爬。狗剩爬在最前面,咬着牙一步一蹬,额头上青筋都绷了出来。他爬到垛口,黑夫伸手,一把把他拽上来。后头的人跟着,一个接一个,翻上垛口,在城头结成一个小小的阵。城头,黑夫百人队的人越来越多,和楚军搅在一起,刀来剑往,杀声震天。
黑夫站在垛口上,一边抵挡,一边喊着名字,把上来的人一个个安排到位置上,有人守垛口,有人挡巷道,有人护着伤卒往后退。
这一仗,从早晨打到日头偏西。东南角的城头,秦军慢慢站住了脚。王贲那边的兵,也趁着黑夫这边撕开的口子,一波一波涌上城。城头上秦军的旗,终于立了起来。旗是湿的沾着血,在风里展开的时候,啪的一声响,像是替这一仗吼了一声。
黑夫靠在垛口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扫了一眼四周——他这一百人,城头上站着的,已经不到一半了。有的人靠在垛口上喘气,有的人蹲着给伤处缠布,有的人,已经躺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他数不清也看不得,只把目光移开,落到城下的楚军阵中。
“赵四呢?”他哑着嗓子问。
没有人回答。
黑夫没有再问。他扶着垛口,站直身子,往城下看了一眼。城根下,赵四躺着的地方,已经被人盖上了一张破草席。
他正要收回目光,忽然,城下的楚军阵中,一阵骚动。一队人马黑甲黑旗,从城里冲出来,当先一骑须发半白,手中一杆长戟,直直指向城头。他身后,跟着乌压压一片精兵,甲胄齐全脚步整齐,一看就是项家的嫡系。他们冲过城下的空地,朝东南角这边压过来,马蹄踏起的尘土,腾起老高。
那是项声。他的长戟,正指着黑夫所在的垛口。黑夫盯着那杆长戟,又顺着戟身,看向那个骑马的人。他没有躲也没有退,只把短剑握紧,站直了身子,迎着他看过去。城头,风卷着烟和火,从两人之间,呼地一下卷过去,又散了。黑夫没有挪开眼,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半步。
黑夫没有挪开眼,握着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踏出半步。他不知道,项声身后那乌压压一片精兵,不是来守城的——是来突围的。项声知道城守不住了,他要的不是守,是杀出去,杀到黑夫面前,和他同归于尽。
第116章 城头对戟,甲缝一剑
项声没有骑马登城。他到了城下,翻身下马,把那匹马的缰绳随手扔给亲卫,又抬手,整了整肩上的甲,才提着那杆长戟,一步一步,踩着城梯往上走。他走得不快,可每走一步,城上的楚军就退开一步,给他让出一条道来。没有人敢挡他的道。那杆长戟,戟刃上沾着血,一路走一路滴,在城砖上拖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黑夫站在垛口上,看着他上来。
“那就是项声?”他问身边一个楚军降卒——不,那是他队里的老卒。
“是他。”老卒的声音发紧,“寝城的守将,项氏的旁支。他上了城城上的兵,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他咽了口唾沫,又说,“百将,我听人说过,他年轻时在项燕帐下,一个人,一杆戟,在城头上守过一整夜,没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项声走到城头,站定抬眼,直直看向黑夫。他身上那副黑甲,甲片上的漆,有的地方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暗沉的铁色,可那甲擦得干净,没有一处缺口。他没有说话,只把那杆长戟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城砖都跟着震了震。然后他动了。
黑夫看着他动,没有上前。不是怕,是他在看——看项声的戟路,看他的腰,看他的脚。三招之内,他要把这个人的路数,看进眼里。
第一个秦卒,刚迎上去,被他一戟扫在胸口,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垛口上,再没起来。第二个举矛刺他,他侧身让过,长戟回手一挑,那卒子的矛脱了手,被他一戟拍在脑袋上,栽下城头。第三个,从侧面扑上来,他一戟横扫,那人连人带甲,被扫下城墙。三戟,三个人。
城头一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长戟落地的闷响,和风刮过的声音。黑夫身后的秦卒,有人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了。谁都知道这种时候退了就全完了。
黑夫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退,反而向前一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盾——那是死去的秦卒留下的,盾面还砸着一个凹坑,边角崩了一块。他试了试分量,又紧了紧握盾的手,把短剑换到左手,右手举盾一步一步,迎着项声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项声看着他走过来,没有动。等黑夫走到一戟之内,他忽然发力,一戟直刺。黑夫举盾一挡,铛的一声,巨力透过盾面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发麻,虎口一热,裂开一道口子,血顺着盾沿滴下来。盾面被那一戟,砸得往里凹了一块。黑夫没有低头看伤,只把盾举得更高,挡住了脸。
他没有退。
项声又一戟,横扫。黑夫举盾硬接,盾面被划出一道深痕,火星四溅,几片碎铁崩落。这一戟的力道,比前一戟还重,黑夫的双脚在城砖上往后滑出半尺,鞋底都磨得发烫。可他还是没有退,腰一沉,把重心压下去,硬生生吃住了这一下。他脚下一滑,往后踉跄半步,又咬着牙站住了。
虎口的血越流越多,他握着盾的手指,几乎要握不住,只能换了个握法,把盾带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
“退开。”项声开口,声音沙哑,“你这条命,我留不住。”
“我也没打算让你留。”黑夫说。他把盾往前推了推,又握紧了短剑。
“秦军里,没有你这号人物。”项声盯着他,“你是哪一支的?”
“黑字营,百将黑夫。”
项声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过这个名字:“黑夫。绕到楚军背后、截了项燕粮道那个黑夫?”他的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不甘,“项燕在蕲南,提过你。他说秦军里,出了个不要命的卒子。”
“就是我。”
两人对峙着。城头的空气,像是凝固了。黑夫的耳朵,先于眼睛捕捉到了那阵声音——密集的、压着风声的弦响,是弩。他握着盾的手,又紧了一分。他没有回头去看,可他知道,那是景离在城下。一排弩箭,从城下的秦军阵中射上来,不是对着城头的兵,而是对着项声身后那匹拴在城下的马。城下,景离站在一辆冲车的车顶,一手扶着车沿,一手举着,正指挥着一队弩手。车顶被血浸得滑,他脚下垫着一块破布,才勉强站稳。他喊了一声:“射马!别管人!射马!”弩手们一排一排,轮流放箭,弦响一声接一声,像是给城头的黑夫添着一把力。
第一箭,射在马臀上。马受惊,嘶叫着人立起来,挣断缰绳。第二箭第三箭接踵而至,一箭射在马颈上,一箭射在马腿上。那马彻底疯了,拖着断缰横冲直撞刨着蹄子,一头撞向项声。城下,景离的喊声混在弩响里,又急又亮:“再放!压住它!”
项声正全神贯注盯着黑夫,没料到身后有变。马的冲力,从背后撞上来,撞得他一个趔趄,踉跄着往前扑。他脚下的城砖,经过一夜的战火,早被血浸得滑腻,他的一脚踩上去,打了一个滑,整个人仰面栽倒,长戟脱手铛啷一声摔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黑夫等的就是这一下。他看得清楚,项声仰面栽倒的那一刻,肩甲和颈甲之间,拉开了一道缝。他放下盾,整个人扑出去,短剑直刺项声——刺向他的肩甲缝隙,那是黑甲唯一露出皮肉的地方。这一剑,他没有留力,短剑没入甲缝,一穿到底又抽出来,血跟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
他听到项声闷哼了一声,那声音又闷又沉,像是一口气被堵在了胸口。黑夫自己,也被这一剑耗尽了力气,连着退了两步,背靠上垛口,才没有倒下。他喘着粗气,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项声闷哼一声,捂住肩膀,滚倒在城头。他身边的亲卫,呼啦一下围上来,几个人架住他,几个人举刀拦住黑夫。
“走!”有人喊,“护着将军走!”
亲卫拖着项声,连滚带爬,往城梯的方向退。项声被拖下城头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没有看黑夫,只看了一眼城头上那杆被遗落的长戟,又看了一眼黑夫肩头正在渗的血,什么也没说,被亲卫们架着,消失在城梯下。他经过的地方,秦军的卒子们,不约而同地往两边让开,没有人拦,也没有人再砍。他一下城,城头上残留的楚军,像是被抽掉了最后一口气,有人扔了刀,有人蹲在墙根,抱着头。城梯口,几个楚军的百人将,扯着嗓子喊:“撤!撤!护着将军退进内城!”喊声里,带着明明白白的慌乱。
项声一倒下,城头的楚军,像被抽了主心骨,阵脚大乱。有人开始往城梯挤,有人扔了武器,有人转身就跑。前面的人往后挤,后面的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还往前推,城头顿时乱成一团。黑夫没有追,他弯腰,捡起那杆长戟,拄着它,站在垛口上,深吸了一口气。戟杆上还残留着项声掌心的汗和血,握在手里,又滑又沉。
他握着那杆戟,站直了身子,感觉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他没有立刻喊,先等那口气喘匀了。
“东南破了!”他嘶哑着嗓子吼,“寝城东南,破了!”他吼完,胸口一甜,一股腥气涌上来,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扶着戟杆,把腰直起来,不让城下的人看出他受了伤。城下,景离听见那一声吼,握在冲车扶手上的手,这才松了劲。他低头,在车顶的破布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城下,秦军的号角,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呜呜的,从东头传到西头。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架上城,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涌。秦军如潮水一般,从黑夫撕开的这个口子,涌上城头。黑字营的旗,顺着人潮一点一点,往城里挪。楚军的溃退,从东南角开始,迅速蔓延到整面城墙。
黑夫在垛口上,把秦军的旗,从怀里掏出来,系在那杆长戟上,往垛口上一插。那旗是出发前从营里领的,一直贴身揣着,揣得又皱又热。他系旗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那一戟震的,虎口还裂着。他使劲系了两次,才把旗系牢。旗在风里展开,猎猎作响,黑底上的字,迎着光,看得清清楚楚。城下,有人认出了那面旗,喊了一声:“黑字营的旗!上去了!”那一声喊,像是给整支攻城的队伍添了一把火,后头的人,爬得更快了。
“寝城东南已破。”他低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城下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正要转身,城下忽然又飞上来一片箭雨。是溃退的楚军,慌乱中回头放的乱箭,没有准头,可胜在密。黑夫躲闪不及,一支流矢噗的一声,贯穿他的右肩——箭镞从前头进去,从后头穿出来,带着血,钉在肩胛骨上。他整个人被那股力道带得往后一晃,差点栽下垛口。
黑夫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单膝跪在城头。狗剩从垛口那边冲过来,一把扶住他:“百将!”他伸手要碰那支箭,又缩回来,手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去。他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箭,得拔出来!我去叫医官!”他伸手,握住那支箭杆,想拔,又停住——箭还穿在肉里,拔出来,血就止不住了。
他咬着牙没有拔,只把旗杆扶正,又扶着它一点一点,站直了身子。那支箭,在他肩头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两下每晃一下,都扯着肉。他没有低头看,只把目光放远,落在城门口那一面面旗上。风从城头掠过,吹得那些旗,一面一面地翻,像是也在跟着欢呼。血顺着他的右臂,流到手肘,又滴在城砖上,汇进脚下那一片暗红里。
狗剩在旁边,看着那支箭,嘴唇抖了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黑夫没有看他,只望着城门洞的方向——那里,秦军的旗,正一面一面地,往城里进去。他抬手,想擦一把脸上的血,右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右肩那支箭,扯得他整条胳膊都使不上力。他换了左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花的。
城下,秦军的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城头上,楚军丢下的武器,散了一地,没有人再去捡。寝城的城门,被人从里面撞开,沉重的门扇,咣当一声,砸在门洞两侧的墙上,扬起一片尘土。秦军的步卒,从门洞涌进去,像决了堤的水。东南,彻底破了。黑夫站在垛口上,看着那一片涌入的人潮,忽然觉得,自己握着戟杆的那只手,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黑夫在垛口上站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城。他把那杆戟从垛口上拔下来,拄着慢慢地一步一步,往城梯口走。每一步,都扯着右肩的伤口,他没有回头。城下,秦军的号角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是替这场血战,收着尾。他走着那支箭在他肩头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
他走着那支箭在他肩头跟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黑夫不知道,就在他下城的这一刻,项声被亲卫背着,已经跑出了十里。项声趴在亲卫背上,回头看了一眼寝城的火光,只说了一句:城丢了。可项梁,还在。
第117章 拔箭疗伤,刻牌送卒
黑夫是被人从城头抬下来的。他右肩那支箭,一路走一路晃,等他被放到城下的担架上,血已经浸透了半边甲,把担架的木面都染红了。军医蹲在他身边,先拿水把伤口周围的泥和血冲掉,才把箭杆旁边的甲片剪开,露出伤口。箭头扎得很深,倒钩嵌在肉里,军医用手指探了探,皱起眉,又用一把小刀,一点一点,把肉里的箭头剜出来。
黑夫咬着一条木棍,一声没吭。军医揭开一坛烈酒,酒味冲上来,他直接把坛口对准伤口,浇了下去。烈酒浇在伤口上,火辣辣地灼着肉,黑夫闷哼一声,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按住他。”军医说,“这箭头带倒钩,拔出来,得再剜一刀。”他一边说,一边把一包麻沸散倒进碗里,兑了水,搅开,递到黑夫嘴边,“喝了。喝下去这刀就不那么疼了。”
狗剩蹲在一旁,死死按着黑夫的肩膀。他不敢用力,又不敢不用力,手抖得厉害,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军医又剜了一刀,黑夫的身子猛地一挺,木棍在他嘴里,咬出一道深印,一声不吭。狗剩看着那伤口,眼眶红了一圈,手上的劲,又压紧了一分。麻沸散的劲上来,他的眼皮越来越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眼前一黑,没了知觉。他倒下之前,最后听见的,是军医说了一句:“箭头出来了。”声音模模糊糊,像是隔着一层水。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帐子里点着一盏油灯,火光昏黄,照得人影一明一暗。黑夫动了动右手,右肩被布缠得严实,动不了,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低头看了看,缠伤口的布,一层一层包得很细,血已经止住了,只在布上洇出一点暗红的印子。
“醒了?”旁边一个声音。
黑夫转头,是景离。景离坐在他床边,手里攥着一卷竹简,见他醒来放下竹简,给他递了一碗水。那碗水是温的,碗沿还沾着一点药味。黑夫接过喝了一口,喉咙里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才压下去一点。
“多少人了?”黑夫没有接水,先问。
景离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全屯,不足四十人。”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惊着什么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伤得重的,有七八个,还在发着烧。能不能挺过去,难说。”
黑夫没有说话。他盯着帐顶,看了很久。一百个人的队伍,出发的时候,一个不少;打完了寝城,回来的,不足四十个。
“都带伤?”他问。
“都带伤。”景离说,“轻的,还能自己走;重的,还躺着。”
黑夫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撑起身子。他右肩的伤,这一撑,扯得他眼前发黑,他扶住床沿,缓了一下,才开口:“赵四的名字,记下了没有?”
“记下了。”景离说,“赵四、王三、刘七、李五、陈四,还有后头补上来的几个。名字都在我这儿,一个没漏。”他说着,把手里的竹简展开,给黑夫看——竹简上,一行行,列着名字,有的名字后面,还注着家在哪。
“刻木牌。”黑夫说,“跟之前那三个降卒,排在一起。我一个一个,给他们送。”他说着,撑着床沿,坐直了一些,“送完,城门口那片空地,摆一排,面向南。他们生前是往南走的,死了,也别让他们找不着方向。”他顿了顿,又说,“我不识字,名字你替我念,我听着。刻的时候,一字不许错。刻错了人在那边,就找不着家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狗剩站在一旁,听得眼眶又红了一分。景离没接话,只把竹简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念给黑夫听。黑夫听着没有打断,只在那一个又一个名字之间,偶尔点一下头。
景离看着他,没有劝他别动,只点了点头:“我去安排。你伤着,先躺着。”他说着,把竹简收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木牌我让人去削了。刻完了送到你帐里你过目。”
“我不识字。”黑夫说,“你念给我听。”
“好。”景离应了一声。
“躺不住。”黑夫说,“城里头,还乱着。”他顿了顿,“赵四他们,躺在了城头上。他们回不去了,可城里的百姓,还得活下去。我这个当百将的,不能光躺着养伤。”
景离没有再劝。他起身,走到帐门口,又停住,回头:“还有一件事。寝城的守将,项声昨天夜里,弃城逃往蕲南了。”
黑夫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伤成那样,还能跑?”黑夫问。
“有人背着他跑。”景离说,“他逃了,城里的楚军,没了主心骨,散的散,降的降。”他停了一下,“他往蕲南去,那是项燕的地盘。他这一走,把寝城三万户百姓,扔给了咱们。”
“王将军怎么说的?”
“王将军已经下令,入城之后,严禁扰民,违者斩。”景离说,“他说,打仗是咱们当兵的跟楚军的事,跟百姓无关。谁要动百姓一根指头,军法处置。”他顿了顿,“这话,是说给全军听的。您这一路,也得照这个规矩办。”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挣扎着站起来,趿上鞋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往帐外走。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黑了一下,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才稳住。狗剩在外头,见他出来,赶紧上来扶,又要拦:“百将,您这伤,医官说了,不能动。”
“百将,您这伤——”
“扶我去城里。”黑夫打断他,“看看,城里的百姓,安置得怎么样了。”
寝城的街道,一片狼藉。城破后的战场,到处都是断墙残瓦,地上还留着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秦军的士卒,正一队一队,挨家挨户地敲门,把藏在家里的百姓叫出来,告诉他们别怕。有个妇人抱着孩子,蹲在墙根,孩子吓得直哭。黑夫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孩子,又看着那妇人,开口:“别怕。我们是秦军,不伤人。你家男人呢?
”那妇人抬头看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被、被征走了。说是守城,三天没回来了。”黑夫看着她,没有再问。他站起身,对身边的人说:“记一下,这家,发双份的粮。”有的人家,门是撞破的,里头的老人在抹眼泪;有的人家,门从里头插着,怎么敲都不开。
黑夫站在街心,看着这一幕,没有催,只吩咐身边的人:“敲不开的,别硬闯。堵在门口喊两嗓子,让他们知道外头是秦军,不是来抄家的。
黑夫扶着狗剩的肩,一步一步,走在街上。他走得很慢,右肩的伤每走一步都扯着疼,可他没有停下来。街两旁的断墙,有的还在冒着余烟,呛得人睁不开眼。黑夫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右肩的伤跟着震,疼得他弯了一下腰,又直起来。他扶着狗剩的肩,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才又迈步。他看到有士卒往路中间拖尸体,他停住,吩咐:“别拖到路边堆着,抬到城外去,挖坑埋了。掩埋之前,先记下身份。”
“是。”那士卒应了一声,带人去了。黑夫看着他们抬着尸体走远,又补了一句:“记身份的时候,分不清是秦军还是楚军的,先问俘虏。别把自家兄弟,当成楚军埋了。”
黑夫又往前走了一段。他又看到有士卒推开一扇门,要往里闯。黑夫喊住他:“干什么?”
“搜。”
“搜什么?”黑夫走过去,“王将军有令,严禁扰民。你这一脚踹开门,里头的人,得吓成什么样?”
那士卒愣了一下,收回脚,站直了:“百将,是属下莽撞。”
“要搜,敲门,让人自己开。”黑夫说,“开了门,说明白,咱们是来安民的,不是来抢的。”他说着,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谁要是仗着手里有刀,进人家屋里翻东西——那是给秦军丢人,也是给我黑夫丢人。让我撞见,军棍不饶。”
士卒应了一声,退开了。黑夫继续往前走。走到城中的府库门口,他停住。府库的门半掩着,里头黑漆漆的。他让狗剩打着火把,走进去看了一圈——粮仓的米,还在;库房里的铜钱、布匹,也都在。米袋一袋一袋码得整齐,没有被动过的样子。他伸手,从袋口探进去,抓了一把米出来,在手心里看了看——米是干的,好米。
“封起来。”黑夫说,“派两个人守着,谁也不许动。等王将军来清点。”他顿了顿,又说,“粮仓里的米,先别全封。城里的百姓,家里断粮的,按人头发——每家领多少,记了账,将来还上。”
他正说着,一个老卒从府库后头钻出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灰扑扑的,像是从废墟里扒出来的。那老卒跑得急,袖子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捧着竹简,像捧着什么要紧的东西。
“百将!”老卒跑过来,“您看这个——从后头那堆瓦砾底下刨出来的,是楚军的户籍简!”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一眼。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不认得。他把竹简递还给老卒,又看向景离。
“念。”黑夫说,“上面写了什么?”
景离接过竹简,借着火光,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一行字都记进心里。他看了一会儿,眉头渐渐拧起来,指尖停在某一行的位置上,又往下移。
“这上面,记着寝城三万户百姓的去向。”景离抬起头,看着黑夫,“每一户,住哪条街,家里几口人,姓什么,迁去了哪里——都在上面。三万户,一个不少。”他的声音,在这句话说完的时候,有些发沉,“楚军退得急,这东西,没来得及带走,也没来得及烧。”
黑夫看着他,没有接话。他伸手,从景离手里接过那卷竹简,又看了一遍——尽管他一个字也不认得。他握了握那卷竹简,像是握着一件沉甸甸的东西。风从府库门口灌进来,吹得那卷竹简的边角,沙沙地响。黑夫没有松手。他想着这三万户百姓,想着他们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样子,又想着赵四他们,躺在城头的样子。
他忽然觉得,这两样东西,在这会儿,是连在一起的。
“收好。”他说,“这东西,比打下一座城还金贵。”他把竹简递还景离,转身,扶着狗剩的肩,往府库外头走。外头的街上,秦军的士卒还在忙碌,搬尸体的、敲门的、记名的。他站在府库门口,看着这一片忙碌,忽然说了一句:“城,是打下来了。可这三万户人,才是这城的地基。”他说完,没有等谁接话,转身,朝城门口那片空地走去。那里,士卒们正在挖坑,一排木牌靠墙立着,等着他一个个,亲自送下去。他走到木牌前,站住,看着那上面刻的字。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他认得每一个名字的笔画——那是他一个一个,叫出来过的名字。他伸手,抚过第一块木牌,手指停在刻痕上,停了好一会儿。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那排木牌,发出细碎的响。黑夫站在木牌前,没有走。过了很久他才转身一步一步,往营里走。右肩的伤,扯得他走一步,停一下。他走到帐门口,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风里那排木牌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站着的人,守着一片夜。
风里那排木牌立着一动不动,像一排站着的人,守着一片夜。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站在木牌前的这一刻,景离在帐里,把那卷户籍简翻到了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不是百姓的名字——是楚军的布防图。图上画着七个红圈,圈里写着两个字:暗桩。
第118章 开仓赈民,惊见项梁
那一夜,景离的帐子,灯一直亮到天明。户籍简摊了满案,一卷一卷,堆得案上都放不下,又摞到地上。景离一卷一卷地看,又拿起炭笔,在空白的竹片上记,记完一张,搁在旁边。黑夫坐在一旁,右肩的伤还缠着布,他不识字插不上手,只听着景离念,一句一句,听到天亮。
那些名字那些街巷那些人家,在景离的声音里,一个接一个地活过来。黑夫不识字,可他能从那些念出来的名字里,听出一个城的样子。
“不对劲。”景离忽然停住,手里的竹简,悬在半空,“这简上,缺了一块。”
“缺什么?”黑夫问。
“青壮。”景离把竹简往前推了推,“三万户的户籍,都在,可各家各户的青壮男丁,十有八九,被单独挑出来,记在另一卷上。楚军退的时候,把城里的青壮,强征走了。”他放下炭笔,补了一句,“我数了数,被征走的,怕有两千多口。都是能扛能走的年纪。”他顿了顿,“楚军走得急,连青壮都要现征,说明他们的兵,也缺人了。寝城这一仗,项声是把城里的血,都抽干带走了。人带走容易,可这些人,心里装着的,还是寝城的家。早晚,他们会想回来。”
“强征?”黑夫直起身,“征去做什么?”
“打仗。”景离说,“或者,押着当苦力。简上记着,寝城的青壮,被编成几队,跟着楚军往南走了。”他停了一下,“可那些老弱妇孺——老人、孩子、走不动的——被楚军丢在了城外,没人管。”景离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停了一下。他知道,被丢下的人,不是楚军心软放过的,是带不走的,就扔了。
黑夫的眉头拧起来。他站起来,在帐子里走了两步,右肩的伤扯着,他也没停。
“城外,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他问。
“不知道。”景离说,“楚军走得急,丢下他们的时候,连口粮都没留。”
“开仓。”黑夫说,“府库里那些粮,先拿出来,救城外的老弱。”
景离看着他:“那是军粮。王将军那儿,得有个交代。”
“军粮,也是给人吃的。”黑夫说,“打完了仗,粮是死的,人是活的。先救人。”他停了一下,“将军那儿,我去说。他要是怪我,我担着。可他要是看见城外那些老人孩子,他也会开仓。”
景离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行。粮,我让人去搬。可有一件事,得先办妥——百姓不敢要。”
“为什么?”
“秦军刚打进城里,城外的人,不知道咱们是来安民的,还是来抢的。”景离说,“得有个说法,让他们敢接这个粮。”
“什么说法?”
景离想了想:“贴告示。以‘秦吏安民’的名义,告诉他们:归家者,免赋一年;从军者,厚赏。人回来了,才有家;家安了,城才稳。”他说着,提起炭笔,在竹片上写,“告示这么写:寝城已归大秦,百姓各安其业。离城者速归;在乡者勿惧。有归家者,免赋一年;有从军者,赐爵厚赏。秦吏安民,秋毫无犯。”
黑夫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点了头:“你写。写完,我带着人去贴,也带着人去城外,把那些老弱,接回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告示贴到城门口,还有几条大街上。贴的时候,让认得字的,在边上念给不认得字的听。”他说完,想了想,又说,“还有,念的时候,声音放平,别吓着人。就说:秦军不抢粮,不征人不拆房。归家的,免赋一年。”
天亮的时候,黑夫带人出了城。他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可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就靠着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南走。狗剩跟在后面,几次想劝他回去,看他脸色,又咽了回去。出了十里,在一片河滩边上,他看见了那些人。
老人、孩子、妇人,挤在一起,乌压压一片,几百口人,蜷在河滩上。有的老人靠着树,一动不动,不知是睡着了,还是起不来了;有孩子趴在娘怀里,哭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他们身上,都脏兮兮的,有的还光着脚,脚上全是泥口子。河滩上,散着几口破锅,锅底朝上,像是有人试着生过火,又灭了。
黑夫带着人走过去。他让身后的人,先把刀收进鞘里,又把甲上的血擦了擦。走到那群人跟前,他先蹲下来,把靴子上的泥拍了拍,又放轻了步子,像怕惊着他们。那些人看见秦军,还是吓得往后退,挤成一团,有人把老人孩子护在身后,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头,握在手里。
黑夫没有让人靠近,自己先走过去,站定,当着那些人的面,把腰里的刀解下来,递给了狗剩,又摊开双手,让他们看见——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有个老妇人,护着一个孩子,缩在最前头,浑身发抖。
“别怕。”黑夫站住,没有往前,“我们是秦军。城破了王将军有令不扰民。你们,是寝城的百姓吧?”
没有人应声。那老妇人,抖得更厉害,搂着孩子,像是要把孩子藏进怀里。
黑夫没有再多说。他回头,让人把背上的粮袋卸下来,摆在河滩上,又让人支起锅,烧水。水是拿河滩上破锅接的,混着泥沙,他用衣角滤了一道,才倒进锅里。滤出来的泥沙,积在衣角里,厚厚一层。他抖了抖衣角,又把衣角拧了拧,水挤进锅里,一点也没糟蹋。水开了,他把一把米倒进锅里,搅了搅,熬成稀粥。
粥的香气顺着风飘出去,飘过那一片蜷缩的人。
那老妇人,闻到粥的香气,抬起了头。她的嘴唇干裂,裂出几道血口子。她看着黑夫,又看着那锅粥,浑浊的眼睛里,滚出两行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落在土里。她怀里那孩子,也醒了,嗅着粥的香气,直往她怀里钻。
“秦……秦人?”她颤着声音,问了一句,“秦人,也有人心?”
黑夫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扶起来。那老妇人瘦得皮包骨,扶起来的时候,手都在抖。黑夫扶着她,让她站直,又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天下之人,皆吾民也。”
那老妇人愣住,看着黑夫,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楚军征粮,见过秦军打仗,没见过有人这样蹲在她面前,跟她说话。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谢。”她忽然两腿一弯,又要往地上跪,黑夫一把托住她,没有让她跪下去。他的手,隔着那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衣裳,能摸到她的骨头,一根一根,都硌着手。他扶得稳,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倒下去。
“别跪。”黑夫说,“跪,是给楚王的。我们秦军,不受这个。您坐着喝碗粥,等家里的人回来。”
他让人把粥一碗一碗盛出来,递给河滩上的人。起初,没有人敢接。后来一个孩子先伸手接了一碗喝了又抬头看着黑夫。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河滩上,渐渐有了人声,有了哭声,也有了喝粥的声音。黑夫让狗剩清点人数,又派人回去,叫了几辆车来,把走不动的老人孩子,先送回城去。
车来得慢,他就让人先在河滩上搭了个棚,遮着日头等着。棚是拿几根树枝和旧布搭的,不结实,风一吹就晃,可好歹挡一挡日头。黑夫让人把烧水的锅挪到棚边,又添了一把柴,让粥一直温着,谁饿了,就盛一碗。有的老人捧着碗,手抖得喝不进去,黑夫蹲下去,把碗端稳一勺一勺,喂给他喝。
那老人牙口不好,嚼不动米粒,黑夫就把粥在勺底压一压,碾碎了再喂。那老人喝了几口,忽然抓住黑夫的手腕,枯瘦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嘴里含混地念叨着什么。黑夫没有抽手,只让他攥着,等他松了,才把碗放回他手里。
黑夫蹲在河边,看着这一片人。他忽然想起,赵四他们,躺在了城头上;又想起,那卷户籍简上,三万户的名字;又想起,被楚军带走的那些青壮,他们的爹娘,正坐在这河滩上,等着他们回来。他没有说话,只把碗里的粥,喝了一口。粥是稀的米少水多可喝下去,胃里暖了。
他蹲在河边,河滩上的人,围着他一圈一圈,没有人说话,可那沉默里,没有了先前的怕。
“百将。”狗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景先生让我带给您的。他说户籍简上还有一卷,是单独记青壮的,让您看看。”
黑夫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他认不得字,又递回去:“念。”
狗剩凑到竹简前,借着晨光,一行一行地看。他看得很慢,怕看错,又看了一遍。他忽然停住,声音发紧:“百将……这上面,有个名字,叫项梁。”
“项梁?”黑夫没听过这个名字,皱眉,“是个人名,怎么了?”
狗剩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我听老卒说,项燕这一辈,就这一个儿子。他要是被楚军征走了,往南去了,那项燕身边,就多了一个能打仗的帮手。”
黑夫没有接话。他握着那卷竹简,指腹在竹简的边缘上,来回蹭了两下。一个项声,已经让寝城守到那个份上;项燕的儿子,又在往南走。他想了一会儿,才开口:“这名字,先记着。往后的仗,说不定就跟他碰上。”
黑夫站在河滩上,握着那卷竹简,久久没有说话。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吹得他肩上的布,轻轻晃动。他想起项声,想起项燕,想起那一杆一杆被挑落的长戟。项家的血脉,正在往南往蕲南,往项燕身边聚拢。他握着竹简的手,又紧了一分。
他把竹简慢慢卷起来,揣进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河滩上那群正在喝粥的百姓。粥的香气,还在风里飘着,那一片人,围坐在锅边,比天亮的时候,多了几分人气。粥已经分完了,老人孩子围着锅,坐了一地。有人抬起头,看着他和狗剩,眼里没有了先前的惊恐,只有一点说不清的、试探着的东西。一个半大的孩子,手里捧着空碗,走到黑夫面前,把碗递给他,又缩回手,像是不敢。黑夫接过碗,又盛了一碗粥,递回去。孩子接住,喝了一口,抬头看他,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是坏人。”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孩子把粥喝完,才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回城。”黑夫对狗剩说,“把这卷,交给景先生。他认得字,知道轻重。”他说完,又看了一眼河滩上的人,“都跟紧了。回城,给你们找住处。”
他转身,朝城门口走。城门口,告示已经贴上了,一张一张,贴得整齐。一个老卒,正站在告示底下,扯着嗓子,给围着的百姓念:“归家者,免赋一年;从军者,赐爵厚赏……”黑夫走过的时候,那老卒认出他,停了下来,朝他点了点头。黑夫也点了点头,没有停步。右肩的伤随着步子,一抽一抽地疼,他没有停。走出老远他才抬手,按住怀里那卷竹简,又往前走。
走出老远他才抬手,按住怀里那卷竹简,又往前走。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按住竹简的这一刻,河滩上那个半大的孩子,看着他走远,转身跑回了人群。孩子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木牌上刻着一个字:项。孩子把木牌攥在手心,塞进了一个老妇人的怀里。老妇人低头看了一眼木牌,眼泪又流了下来。
第119章 旧吏吐实,项梁匿伍
“项梁被征,不是随军。”景离把竹简摊开,指给黑夫看,“你瞧,这上面记的,项梁的名字,是落在‘征发’那一栏里,不是‘从军’那一栏。”
黑夫凑过去看。他认不得字,只看着景离的指尖,在竹简上那两个位置,各点了一下。
“有区别?”黑夫问。
“有。”景离说,“从军,是项燕带走的兵,编在营里,有名有册。征发,是楚军撤退时,临时抓的壮丁。项燕要是真想用他这个儿子,会把他编进嫡系,不会让他跟征发的壮丁混在一起。”他停了停,“一个主帅,把儿子塞进壮丁堆里,要么是怕他死在阵前,要么是怕他太显眼,被秦军盯上。”
黑夫没有说话,只看着他。
“要么,是保全。”景离的声音放低,“项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知道自己这一仗,凶多吉少。他不让项梁跟着他,是想给项家留一条血脉。要么,是留作后手。”他停了停,“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项燕对这个儿子,看得比他的兵还重。”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也说明,项燕心里清楚,楚这口气,还没咽完。他这一仗败了可项家,不能跟着一起败。”
“后手?”黑夫皱眉,“你是说,项燕留着项梁,还有别的用?”
“说不准。”景离说,“可项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接着。”
“项家在楚地,根基深。项燕就算败了,项梁只要还在,楚地的旧部,就还有个盼头。”景离说,“他把项梁放在征发的人堆里,不显眼,谁也想不到,项燕的儿子,会在那群壮丁里头。”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项声,想起那些在城头拼死的楚军,又想起那卷户籍简上,三万户的名字。一个守将,能战到被亲卫拖着走;一个主帅,敢把自己的儿子藏进壮丁堆里;一个儿子,能说走就走,潜回故地,重新聚人。这父子三辈人,一个比一个难缠。这样的对手,不是打一场仗,就能连根拔掉的。
黑夫越想越觉得,自己从前在江边当兵,只想着活命、立功、回家。如今站在这打下来的城里,他头一回,觉得自己像是在跟一整片土地打仗。
“这么说,”黑夫开口,“灭楚,不是一天两天的事。项氏在楚地的根,还扎着。”他这话,说给自己听,也说给景离听。他记得他最开始,只想护着一车粮,活着回去。如今,他站在这座打下来的城里,想的却是地底下那一条条连着的根。
“扎得深。”景离说,“寝城这一仗,是拔了一棵草。可地底下的根,还连着。”他说着,抬手,在自己胸口那道旧伤上,按了一下,又放下,“项燕在蕲南,项梁在集结旧部。这根,不光是扎在楚地的土里,还扎在楚人的心里。”
黑夫没有接话。他在帐里走了两步,右肩的伤,让他走得慢。他停住,转身:“这事,得报给王将军。”
景离看着他:“报他做什么?这是咱们查出来的,立功的事。”他说这话,没有邀功的意思,可他那双眼睛,在灯下闪着光,是替黑夫盘算过好处的。
“立什么功。”黑夫说,“项梁是项燕的儿子,他在哪儿,关系着后面仗怎么打。这种事瞒着将军是害他。”他停了停,“咱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攒功劳的。功劳攒多了,人心就偏了。”
景离没有反驳。他点了点头:“行,你去报。”
黑夫去到王翦大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他换了身干净的衣甲,把右肩的伤,用布缠紧了些,免得在王翦面前失态。他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衣领,才让守帐的卒子通报。王翦正在看舆图。黑夫把话说完,王翦没有立刻开口,只把舆图上的蕲南,看了很久。帐里很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王翦的指尖,在舆图上一点一点地点着,从寝城一路往南点到蕲南又停住。他没有抬头,像是在自言自语:“项燕的儿子,不跟着他打仗,反倒让他潜回蕲南……”黑夫站在案前,没有催,也没有退,等着王翦开口。
“项梁。”王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项燕的儿子,被征了,没跟着他?”
“是。”黑夫说,“景先生查了户籍,项梁的名字,落在征发那一栏。”
王翦又沉默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看着黑夫:“你能从一卷户籍简里,看出这个——汝能察此,已非卒伍之见。”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黑夫身上,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百将。
黑夫愣了:“将军?”
“没夸你。”王翦说,“是告诉你,你眼里,装的已经不是一仗了。”他顿了顿,“项梁的事,我记下了。你回寝城该干什么干什么。”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寝城那些百姓,你安顿好。城是打下来的可稳不稳看的是人心。”
黑夫应了一声,退出帐。回城的路上,他没有坐车,一步一步走回去。他在想王翦那句话——“非卒伍之见”。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兵,听过的夸,都是“敢打”“不要命”“带兵狠”。没有一个人,说他“看得远”。他想着这四个字,走一路想一路,想得眉头越皱越紧。
“卒伍之见”,是什么?他不太明白。可他记得,赵四死的那天,他在城头,想的不是下一仗怎么打,是那些名字,那些家,那些被楚军带走的青壮。也许,这就是王翦说的“非卒伍之见”。他想了一路,也没有想透,可他知道,他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只想着护粮活命的日子了。
回到寝城,他先去了医馆。医馆是临时搭的,几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摆上床板,躺满了伤卒。门口支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熬着药,药气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锅边的地上,堆着一摞洗过的布条,晾在绳上风一吹,摆成一排。一个老卒蹲在锅边,拿着勺子,一圈一圈地搅,搅得药汤咕嘟咕嘟地冒泡。黑夫走进去,先数了数床板——一张一张,躺满了还有几个靠在墙角,等着空位。他让人在门口又支了一口锅,熬上粥谁饿狠了,先喝一碗垫着。粥是拿府库的米熬的,稠得很。他找到医官,问:“伤卒的药,够不够?”
“不够。”医官摇头,“城里的药铺,被楚军搬空了,连止血的草灰,都得现去找。”
“我去想办法。”黑夫说,“城外的山上,有草药,我派人去采。”他说着,蹲在一个伤卒床边,看那伤卒腿上缠着的布,已经透出血来,他伸手,替他把布解开,露出底下翻着肉的伤口。那伤卒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想缩腿又不敢动只咬着牙,偏过头去。黑夫没有催他,只把动作放轻,一点一点,把旧布从伤口上揭下来。布和肉粘在一起,他揭一下,那伤卒的腿就绷一下。
“忍着。”黑夫说。他拿过一碗水,把伤口冲了冲,又撒上药粉,重新缠上布。那伤卒咬着牙,一声没吭。黑夫缠完,在他腿上轻轻拍了一下:“成了。养几天,又能上阵。”那伤卒咧嘴想笑,牵动伤口,又抽了一下。黑夫站起身,又看了他一会儿,才去看下一个。他换药的动作,说不上熟可稳,一下是一下,没有多余的。医馆里那些躺着的兵,有的睁着眼看他,有的闭着眼,可没有一个,喊疼喊得大声。
“百将……”伤卒看着他,“您这手,是握刀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刀是杀人的,布是救人的。”黑夫说,“我这两样,都干得。”
医馆里,躺着的伤卒,一个接一个,看着黑夫蹲在地上,给这个换药,给那个缠布。没有人说话,可那些躺着的兵,握着床沿的手,一个比一个紧。有一个伤卒,等黑夫给他缠好布,忽然开口:“百将,我这命,是您捡回来的。往后刀山火海您一句话。”黑夫没有接话,只拍了拍他的肩,又去看下一个。
夜里黑夫回帐,景离已经等着他了。案上点着灯,灯下摊着几片竹简,墨迹还是新的。
“有消息了。”景离说,声音压得低,“我联络了几个城里的楚地旧吏。有一个,以前在项家当过差。”他顿了顿,“我让他认了认户籍简上的名字,又让他想了想,项家在城里,还有哪些人脉。那旧吏开始不肯说,后来我给他看了一样东西,他才开了口。”他说着,把案上那几片新竹简往黑夫面前推了推,“那旧吏记得牢。
项家在城里,有几家铺子、几个庄子、几个替他们办事的管事,他都说了。我一个一个,记下来了。”他顿了顿,“那旧吏还说,项家那些铺子、庄子,明面上是买卖,暗地里,是传消息、藏人的地方。楚军一撤那些地方十有八九,还留着人。
”景离说着,从案上拈起一片竹简,“我让那旧吏,把那些铺子、庄子的名字和位置,都写下来了。回头让人一家一家去探。
黑夫坐到他对面:“说什么?”
“项梁。”景离看着他,“那个旧吏说,项梁被征之后,根本没有跟楚军北上。他半路,悄悄脱离了队伍,潜回蕲南去了。”
“蕲南?”黑夫心里一沉,“那是项燕的地盘。”
“是。”景离说,“而且,不是一个人回去的。那旧吏说,项梁一到蕲南,就开始四处联络旧部。项家的旧部、散兵、还有楚地的豪强,一个接一个,往蕲南聚。”他停了一下,“那个旧吏还说,项梁做事,比项声有耐心。他不急着打先聚人先屯粮先等着。”
帐里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黑夫看着案上那几片新写的竹简,久久没有说话。他想起王翦那句话——“非卒伍之见”。也许王翦早就知道项氏的根拔不尽。他要的是有人替他把这根一寸一寸地摸清楚。黑夫把那几片竹简,又看了一遍——他不识字,可他知道,这几片东西,比一座城还重。城是砖石垒的,这几片竹简上记着的,是人心。砖石会塌人心一时半会儿塌不了。他抬起头,看着景离:“接着查。项家的根埋多深就摸多深。”他这话说得轻,可景离听得重。景离把案上那几片竹简,一卷一卷收好,又吹熄了多余的灯,只留一盏。“夜深了。”他说,“您伤还没好利索,先去歇着。查的事,交给我。”
黑夫没有立刻走。他在灯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景离把竹简码齐,忽然又说了一句:“景先生,项家这根,要是连着楚王呢?”
景离收竹简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可那个停顿,本身就是回答。黑夫没有再问转身出了帐。他走到帐外,夜风一吹肩上的伤,凉得他一哆嗦。他站住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又低下头,朝自己的帐子走。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这一夜景离的灯,又要亮到天明了。
他回到帐里,躺下右肩的伤,压得他只能侧着睡,左臂那道旧伤,也隐隐发酸。他身上,新旧伤叠着,像一张补了又补的网。他合上眼,眼前浮现的,还是那卷户籍简上,项梁的名字,和蕲南那一片黑沉沉的方向。他翻了个身,又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帐顶,才又合上眼。
他想着项梁,想着蕲南,想着那些还没摸清的一条条根,在帐里躺了很久,才慢慢睡过去。这一夜睡梦里,眉头还拧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这一夜睡梦里,眉头还拧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睡过去的这一刻,蕲南城里,项梁站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面前跪着七个人。项梁把一封信放在案上,对那七个人说了一句话:回寝城去。秦军在查你们,可你们不能断。传消息,比命重要。
第120章 暗桩七处,纵线钓鱼
景离把那几片竹简,摊在黑夫面前的时候,天刚擦黑。他一根手指,点着竹简上的名字,一个一个数过去。案上的油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帐壁上。景离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得比别的都久。
“七处。”景离说,“城里,项氏暗桩,一共七处。三处是铺子,两处是庄子,还有两处,一处是巫祝的庙,一处是替人算命的摊子。”他一根一根,点完,又数了一遍,“那旧吏说,这几处,有的在项家名下,有的挂在旁人名下,可底下的伙计、香火、算命的幌子,都是项家养着的。”
“巫祝?”黑夫皱眉,“算命的,也是暗桩?”
“最像暗桩的,就是这种。”景离说,“铺子、庄子,来往的人多,容易露;巫祝和算命的,坐着不动,听人说话,传消息,最不显眼。”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那巫祝,在庙里挂了十几年的招牌,城里的老人都认他。谁家有个红白事,都找他。他经手的事,比官府还多。”他停了停,“项家养这种人,养了几十年。城一破他们没走,还留在原地,等着项梁回来。”
黑夫听完,站起身:“那就抓。七处一处不留全端了。”他这话说得利落,手已经摸上腰间的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烦的就是这种藏在暗处的蛇——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咬你一口。在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谁输谁赢明明白白。可暗桩不是,它藏在人群里,藏了几十年,你连它是谁,都分不清。
“慢。”景离抬手,拦住他,“抓,容易。可抓了七处,城里的暗桩,就断了?”
“断了不是正好?”
“断了这一拨,还有下一拨。”景离说,“项梁在蕲南,正等着消息。你这一抓,等于告诉他:秦军已经盯上暗桩了。他立刻就会另起炉灶,把线,埋得更深。”他抬起手,作势往案上一按,“抓七处,容易;可城破了,项梁还会派人回来。到时候埋的,就不是铺子、庄子了,是你看不见的地方。”
黑夫停住,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打草惊蛇,不如纵其联络。”景离说,“暗桩,是活的。你抓了它它死了,项梁换一条;你不抓它,它就得替项梁传消息——传得越多,露得越多。咱们就看着,让它传,记下它传给谁,谁来找它。”
“养着?”
“养着。”景离说,“养到它把项梁的底,都摸清了,再一网打尽。”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像钉子,“暗桩这东西,喂着不咬人,饿急了才咬人。咱们把它喂饱,让它替咱们把线头,一根一根,送到眼前。”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看那七处暗桩的名字,又看了看景离,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可监视的人,得挑得稳。别让暗桩发现。”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监视归监视,该记的记。可谁也不许惊动他们——哪怕看见他们接头,也只当没看见。”
“挑好了。”景离说,“都是斥候营的老手,扮成货郎、脚夫、买菜的,就守在那几处铺子、庄子外头。谁进谁出见了谁说了什么能记的都记下来。”他顿了顿,“连那处巫祝的庙,我也安排了一个人,扮成去求签的,蹲在庙门口,听香客说话。”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问,又想起一件事:“城里的百姓,怎么办?”他这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从前,他哪里想过什么百姓。江边那些年,他眼里只有粮、只有仗、只有怎么活下去。他这几日,天天在街上走,见惯了百姓看他时的眼神——有怕的,有躲的,也有试着跟他说话的。有一回,一个孩子在街边看他,被他看见,转身就跑,又跑出几步,回头,冲他喊了一声:“秦军,不抢人!”喊完,一溜烟钻进了巷子。他知道,暗桩藏得住,可三万户的百姓,藏不住。
“百姓?”景离看着他。
“暗桩,是藏在城里的。可城里,还有三万户的百姓。”黑夫说,“光靠监视,盯得住暗桩,盯不住那么多人家。得让百姓,自己把暗桩认出来。”
景离想了想:“你是说,连坐互保?”
“是。”黑夫说,“十户一保。保里的人,谁家窝藏了楚军的暗桩,十户同罪;谁家举报了,赏。这样每一户,都替咱们盯着自己的邻居。”
景离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他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灯下黑夫的脸,一半明一半暗,那道从额头一直斜到下巴的旧疤,在火光里,格外清楚。这人不光会打仗,还会治城——他想。
“这法子,”景离开口,“狠。可也实。”他没有再说别的,可他那句话里,听得出,他对这个黑夫,又敬了一层。
“安民,不只是给粥。”黑夫说,“得让百姓知道,秦军在这儿,是长住的;也得让暗桩知道,这儿,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他说着,在案上比划了一下,“这城,就像一口锅。百姓是水,暗桩是锅底的渣。水得烧开渣才浮得上来。”
景离点了点头。他连夜把告示的内容拟好,写了两份,一份送王翦那儿报备,一份留在自己案上。第二日,告示贴了出去。城门口大街上十户一保连坐互保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有人认出字,念给旁人听;念到“举报暗桩者赏”的时候,人群里,有人悄悄问了句“赏什么”,又问“举报谁”。念到“窝藏者同罪”的时候,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
那几天,城里的百姓,走动得明显多了。有偷偷找保长问的,有夜里敲邻居门的,也有两户人家,因为一句话起了争执,最后,被保长劝开了。保长们一个个,从早到晚,被问得口干舌燥,可谁也不敢撂挑子——十户连坐,保长是头一户。黑夫巡到保长那儿,见他们嗓子都哑了,让人给他们送了水,又说:“你们辛苦。
等城里清静了,我记你们一功。”有几户人家,原本藏着从城外逃回来的亲戚,一听连坐,连夜把人送去了官府,说:“不是我们不收留,是实在担不起这个责。”也有两户人家,因为一句闲话,闹到保长跟前,一个说对方窝藏了楚军,一个说对方诬告。保长两头劝,劝到天黑,才算把两家的火,压下去。
监视暗桩的人,回来报:那几处铺子、庄子,往来的脚步,比从前密了。有个扮成货郎的斥候,蹲在巷口,一连蹲了三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了,可手里那卷记事的竹片,写得密密麻麻。那些字,黑夫认不得,可他知道那上头,记着的都是暗桩的一举一动。
景离接过竹片,蹲在墙根一张一张,念给黑夫听:哪家的铺子,几时开的门,谁进去待了一炷香,谁又空着手出来。
“有动静了?”黑夫问景离。
“有。”景离说,“那处巫祝的庙,连着三天,夜里有灯。可进去的人,进去之前,都在庙门口,转了三圈。那灯,不是点的香火,是点的油灯,窗户拿黑布蒙着,不透亮,只从门缝里,漏一丝。”监视的人学给黑夫看,走路的时候,左顾右盼,又回头看了一眼。黑夫看着,没有笑,只说:“记住了。这动作,就是他们接头的暗号。”
“在接头?”黑夫问。
“在试探。”景离说,“暗桩也是人,也会怕。他们知道城里在查,可查的人,又没查到他们头上。他们怕这是个套,可又不敢不动——项梁在等消息,他们不传,就是失职。”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就好比钓鱼。线放得越长,鱼咬得越狠。他们越怕就越急越急就越容易露。”
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水是凉的喝下去,压了压喉咙里的干。他放下碗,手在碗沿上,又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那就让他们动。”黑夫说,“他们动得越多,咱们看得越清。”他说着,想起什么,“那些保长,也不能闲着。让他们把保里的人口,重新清一遍——谁家多了一口人,谁家少了一口人,都得报。”
又过了几日。夜里,监视的人急急忙忙来报:那处巫祝的庙,灯亮到三更,可天亮之前,庙里的人,忽然不见了。
黑夫连夜叫醒景离。景离披着衣裳,听完,脸色沉下来。
“走了。”景离说,“那庙里的暗桩,不见了。人走灯灭,连香炉里的灰,都被人清理干净了。走得急可走得干净是行家。”
“去哪儿了?”
“蕲南。”景离说,“他摸不准城里的底,干脆走,把消息,直接送到项梁那儿去。”他停了停,“他这一走,说明项梁那边,已经等不及了。”
黑夫站在灯下,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久久没有说话。他想着那个连夜逃走的暗桩,想着他往蕲南去的路上,会带去的消息——寝城破了,秦军进城了,十户连坐,正在查暗桩。他原以为放长线,能钓上大鱼。可这线,才刚放出去,就断了一根。
“他逃得掉吗?”黑夫问。
“逃得掉,就报信;逃不掉,就死在路上。”景离说,“可不管他逃不逃得掉,消息,迟早会到项梁耳朵里。”他停了停,看着黑夫,“他这一走,咱们的线,就少了一根。可也说明,项梁那边的网,要收了。他急着知道城里的情况,好定下一步的棋。”
黑夫没有说话。他把那几片竹简,又看了一遍,虽然一个字也不认得。他吹熄了灯,帐里陷进一片黑。“追。”他开口,声音压得低,在黑暗里,又沉又稳,“派两个人,顺着往蕲南的路,追下去。别让他知道,可也别让他把消息,平安送到。”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追上了,别急着动手。先看看他这一路,见了谁歇在哪。他走的路,就是项梁的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前好像已经看见那个暗桩,趁着夜色,出了城门,往南走。他走一步,就是替项梁,多送一步消息。黑夫又补了一句,“派出去的人,带足干粮和水。这一趟说不准要走好几天。”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他们记着——那暗桩认得路,咱们的人,也得认得路。走丢了,就追不上了。”
景离应了一声,披上衣裳出去了。帐外夜色沉沉,城里的更鼓,正敲过三更。黑夫没有回帐里睡,他披着衣裳,在帐门口站了许久,夜风灌进衣领里头,看着城北那一片黑沉沉的屋脊。他知道,那七处暗桩,还有六处还亮着灯,还等着替项梁传消息。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少了的那一处,正连夜往蕲南赶,赶着去送信。
他站在风里,肩上的伤被夜风一激,又疼起来。他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帐吹熄了灯。帐里黑下来,他躺下,却没有立刻睡,右肩的伤压着床板,又麻又疼。他数着剩下的六处暗桩,想着他们各自亮着的灯,又想着那个往南逃的暗桩,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他翻了个身,又想着景离那句话——“项梁那边的网,要收了”。
他闭着眼在黑暗里把那句话,又嚼了一遍。“网要收了”——可他不知道,这网,是项梁的,还是自己的。他想着想着慢慢睡过去。这一夜睡梦里,他好像又听见了那庙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想着想着慢慢睡过去。这一夜睡梦里,他好像又听见了那庙门,吱呀一声开了。黑夫不知道,那个连夜逃出城的暗桩,并没有往蕲南走。他出了城,往北走了十里,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有一个人在等他。那个人穿着秦军的甲,手里拿着一封帛书。帛书上四个字:查黑夫。
第121章 弃追识诈,将计就计
天没亮,派出去追暗桩的两个斥候,回来了。他们没有追上,连那暗桩的影子,都没见着。两人进帐的时候,靴子上的泥,结成了硬壳,一走路,簌簌往下掉。
“他走得快。”回来的斥候,喘着气说,“过了南边的渡口,就没了脚印。我们追到渡口,又往前赶了二十里,没见人。”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只草鞋,“只在渡口边,捡到这只鞋。鞋是新的,不像赶路的人穿的。”
黑夫听完,没有说话。他站在帐里,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帐外的天才蒙蒙亮油灯的火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明一暗。他盯着那只草鞋,看了好一会儿。
“再派一队,追。”他说,“他走不远。”他这话说得急,已经往帐外迈了半步。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最恨的就是让对手从眼皮底下溜走。
“慢。”景离从案后站起来,“你不能追。”
黑夫回头看他:“怎么?”
“你想想。”景离说,“那暗桩,逃得这么利落,像是有人接应。项梁既知暗桩暴露,必在蕲南设了伏,等着咱们去追。你这一追,正撞进他的套里。”他拿起那只草鞋,在手里掂了掂,“鞋是新的,人却走得这么急——他是专门做给追兵看的,怕咱们不知道他往南去了。”
“那不追了?”黑夫问,“由着他把消息,送到项梁手里?”
“消息,反正要到他手里。”景离说,“与其让暗桩自己逃,不如咱们送他一程。”
黑夫皱眉:“送他一程?”
“将计就计。”景离说,“放他回蕲南。他回去,项梁就以为,咱们还蒙在鼓里,以为暗桩的事,没露。他放心了,才会把主力,露出来。”他放下草鞋,声音又低了些,“打仗,不光靠刀。有时候,让对手以为自己赢了,比打赢他还顶用。”他说着,把手里的草鞋,放回案上,“项梁是老将,不是蠢人。可再精明的人,也有信错人的时候。他信那暗桩,咱们就借那暗桩的手,给他送点他想听的话。”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松开刀柄,在帐里走了两步:“怎么放?”
“咱们先装作要追。”景离说,“派一队人,大张旗鼓地出城,往南追。追到渡口,再装作追丢了,灰溜溜回来。这样那暗桩,就敢放心回蕲南了。”
“然后呢?”
“然后,再散布一个消息。”景离压低了声音,“就说,秦军将分兵追击,黑夫领一营精锐,不日南下。让项梁听见,让他等着。”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这消息,得传得像真的。不能太密密了,项梁起疑;也不能太疏,疏了,他听不见。要像风一样,自己吹过去。”
黑夫看了他半晌:“你是想,让项梁以为,咱们要分兵南下?”
“是。”景离说,“他信了,就得出兵来迎。他迎出来,主力就露了。咱们在寝城,反而安全了。”
黑夫没有立刻答话。他想了想,又问:“那个逃走的暗桩,真就这么放他回去?”他这话,问得慢。他行军打仗,向来是见了敌,就往死里打,从没试过,放对手走。
“放。”景离说,“他回去,是替咱们传话的。他到了蕲南,项梁就知道城里暗桩还活着,就知道秦军要南下。这两条,都是咱们想让他知道的。”他说着,伸出手,作势往外一送,“放他走,不是怕他。是让他,替咱们跑这一趟腿。”
黑夫点了点头。他明白景离的意思——这条线,断了可惜让它活着,才能钓出更大的鱼。当日下午一队人马出城往南,尘土扬得老高。百姓都看见,秦军追出去了,有人还站在城门口,踮着脚看。那队人马,足有百来号,马蹄声得得地响,一路往南,不遮不掩。
领队的百将,得了吩咐,故意让人把旗号亮得高高的,让南边道上的人,远远就能看清:秦军的旗,往南去了。追到渡口,那队人又折了回来,人人脸上带着懊恼,一个领头的,还在渡口边,狠狠骂了一句。这一骂,骂给岸上的人听,也骂给远处林子里躲着的人听。果然,没出半日,那句“秦军追丢了人”,就从渡口,传回了城里。
这话,从守城的兵嘴里,传到卖菜的贩子耳朵里,又从贩子嘴里,传进巷子深处。传到后来,连街边晒太阳的老汉,都知道了。
夜里,黑夫又召了景离:“以工代赈的事,张罗得怎么样了?”帐外的更鼓,刚敲过二更。黑夫白天走了大半日,腿上还带着泥,进了帐,先灌了半碗水,才问。
“告示贴出去了。”景离说,“修城墙,一天三升粮;通水道,一天两升半。城里的壮劳力,报名的不少。”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贴告示那天,围了一圈人。有人不认字,请人念了,又回头问自家婆娘,去不去。”
“好。”黑夫说,“城是咱们的城,得让百姓跟着修。他们修的是城墙,也是在给自己挣口饭吃。”他想了想,又说,“粮要足,工钱要按时发。别让百姓白干一天,还饿着肚子回家。”他停了停,“修的时候,派人看着点。别让暗桩,混进修城的人里。”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明儿一早,我去城头看看。修城的事,不能光听你报。”
第二日,黑夫起了个大早,上了城头。城墙根下,已经黑压压一片人。有人搬石有人和泥,有人把土一担一担,挑上城头。黑夫沿着墙根走了一圈,一个扛石的汉子,看见他愣了一下,手里的石头,差点脱手。这一日城头的土,添了三尺厚;水道的淤泥,清出来,堆了半条街。到了收工的时候,保长数着人头发粮,一个个数得仔细,没有一个饿着肚子回家。有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外头,看着自家男人领了粮,又朝他招了招手。那汉子跑过去,把粮袋往她怀里一塞,又摸了摸孩子的头。黑夫上前,帮他扶了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肩:“辛苦了。”那汉子低着头,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给口饭吃,应该的。”
那汉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把头低下去又弯腰,把石头扛起来。
“安排了。”景离说,“修城的人,十个一队,保长领着,谁是哪一保的,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顿了顿,“第一天开工,来了三百多人。有扛土的有抬石的,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跟在大人后头,帮着搬碎砖。”他说着,想起什么,“有个老汉,头发都白了,也来报名。我说他年纪大了,他还不乐意,说修城墙,他年轻时候干过,比小伙子还利索。”
“还有。”黑夫又说,“让那旧吏,替咱们传句话给项梁。”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字一顿,像是早就想好了。
景离看着他:“传什么?”他把手里的笔搁下,等着黑夫说。灯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案,谁也没有先开口。油灯的烟,细细地往上升,在帐顶,绕成一团。过了一会儿,黑夫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就说,黑夫受王翦升任先锋,正筹备南下,寝城只留老弱守城。”
景离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拿起笔,在竹简上,一字一字,记下这句话,又看了一遍,才说:“这话,送到项梁耳朵里,他半夜都得睡不着。”
“这话,我让旧吏,连夜递出去。”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那旧吏,跟项家沾着旧情。他传的话,项梁会信。可他也知道轻重——这话传出去,他就跟项家,彻底断了。”
黑夫想起那旧吏的样子——瘦,佝偻着背,说话的时候,总低着头,不敢看人。可就是这样一个畏畏缩缩的人,在紧要关头,敢把自己的退路,一刀斩断。
黑夫没有接话。他明白,那旧吏迈出这一步,就回不了头了。
果然,这话传出去没几日,从蕲南方向,传来消息。有斥候连夜赶回来报:蕲南三十里外,楚军突然集结,足有三千人,刀出鞘马备鞍,像是要设伏。斥候说得口干,灌了半碗水,才接着说:“那三千人,是这几日,从蕲南各处,陆陆续续聚起来的。白天藏着夜里赶路,像是怕人看见。”斥候又说,“我还瞧见,有楚军的骑探,在咱们城东的官道上,来回跑了三趟。像是探路的。”那斥候说着,又补了一句,“那三千人里,领头的,骑一匹黑马。远远的看不清脸,可那身黑甲,像是项家的。”
黑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放下碗,才说:“探路的都来了。项梁,是真信了。”
黑夫站在舆图前,手指点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舆图是旧的,上头的河、路,画得粗,可那个位置,他认得。那是从蕲南往寝城来,必经的一条道。他想起上回在涡河边,项燕设的那个套,也是这样的地势——两山夹道,一夫当关。这里从蕲南往寝城来,必经的一条道,两边是坡中间是沟,最适合埋伏。
“三千人。”他说,“项梁,可真舍得。”他嘴上说着舍得,心里却明白——项梁肯拿三千人出来,是当真以为,秦军要南下。这三千人,原本是要去别处救急的。如今,被他一句假话,钉在了这条沟里。
“他越舍得,”景离说,“就越说明,他信了咱们的话。”他停了停,看着黑夫,“他把三千人,摆到那儿,等着截咱们的‘追兵’。可咱们的追兵,压根不会出城。他摆在那儿,是替咱们守了南边的大门。”
黑夫没有说话。他把舆图上的那个位置,又看了一遍,然后,把舆图一卷,收进怀里。“那三千人,”他说,“先让他们在那儿等着。咱们,安心修城。”他这话,说得轻,可那语气里,有一种笃定——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不是在被项梁牵着走,而是反过来,牵着项梁走。
第二日,他把这桩事,报到了王翦那儿。王翦听完,没有立刻答话,只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案上的舆图。半晌,才开口:“放长线,钓大鱼。这主意,是景离出的?”
“是。”黑夫说,“他觉得,硬追,会撞进项梁的套里。”
王翦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可黑夫出帐的时候,听见王翦在他身后,说了一句:“你身边,有个好军师。”黑夫脚下一顿,没有回头,出了帐。
夜风从帐门口灌进来,灯花跳了一下。城外的旷野里,那一队假追兵,早回了营,正在帐里烤火。而更南边三千楚军正枕着刀,等一场不会来的仗。
黑夫吹熄了灯,躺下。他合着眼,想着那三千人——他们此时,正伏在那条沟里,等着天亮,等着一个不会出城的追兵。他想了一会儿,又睁开眼,看着黑黢黢的帐顶,低低笑了一声。这一声笑在黑暗里,像石子落水,很快就没了。他合上眼,又想起王翦那句“你身边,有个好军师”。他心想这仗打到如今他一个人,早打不动了,也不能只靠一个人打了。得有人替他看路,替他算局,替他在暗处,把一根根线头,攥在手里。他翻了个身,想着城里的暗桩,想着蕲南的项梁,想着那三千个正等着一场空仗的楚军,又想着明日城头那一片搬石挑土的人。窗外的天,渐渐透出一线白。
窗外的天,渐渐透出一线白。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合眼的这一刻,蕲南那三千楚军,已经接到了项梁的第二道将令——不必再等。项梁要他们撤,可撤的时候,不是往回走,是往寝城方向,悄悄摸过去。项梁要的,不是等秦军南下——是趁秦军还没南下,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第122章 佯作疲师,伏弩尽发
黑夫领五百人,出城南下的那天,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城门口,送行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守城的百将。黑夫一身黑甲,马鞍两侧,挂着干粮和水囊。他身后五百人,一人一杆长矛,一把短刀背上的弩,用油布裹着,防着露水。临出城前,他把城防,托付给了周虎和王贲:“城里有暗桩盯着,可明面上的兵力,不能乱动。你们守着城,等我回来。”
“放心。”周虎拍着胸脯,“城在,人在。”
黑夫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又转回头,策马往南去了。走到第二日,落了场小雨,官道泥泞,靴子陷进去,拔出来,带起两团泥。队伍没停在泥里一步一步往南挪。
这五百人,是黑字营里挑出来的精锐。临行前,景离没来送行,只让一个卒子,送来一卷竹简。黑夫不认得字,那卒子念给他听:“项梁伏兵在蕲南三十里,两山夹道。你走到那儿,慢下来,让兵看着累些。他耐不住,就会先动手。”那卒子念完,又补了一句,“军正还说,山坡上,最好伏弩手。弩手选好的,能射的。”
黑夫把竹简卷好,揣进怀里:“知道了。你回去告诉景离,让他把城看好。”那卒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布袋,递过来,“军正说,这袋豆子,给您路上磨牙。南边的路,不好走。”黑夫接过,掂了掂,塞进怀里。
这五百人一路往南,走了两日。路上,斥候往返探路,回来报,没见着楚军的影儿,只在前头的山坡上,见过几只惊起的鸟。走到第三日晌午,正前方,就是那处两山夹道的地方。黑夫抬手,止住队伍。
“传令。”他说,“后队变前队,走慢些。兵器,都别擦得那么亮;旗帜,斜着扛;走几步,歇一歇。”他顿了顿,又说,“把锅碗瓢盆,都挂到队尾,走起来,叮当响。让人一听,就知道是支走了远路的队伍。”
身旁的百将一愣:“将军,这是……”
“演戏。”黑夫说,“演给山上的楚军看。”
他这命令一下,五百人,立时就变了样。原本整齐的队列,松松散散;原本挺直的腰杆,也塌了下去。有人把戈头,垂在地上拖着;有人边走,边拿手背,擦额头上的汗;有人把头盔摘了,夹在腋下,露出乱蓬蓬的头发;还有人,故意把脚步拖得又重又慢,靴底在土路上,磨出一溜白印。
有几个兵,故意把步子走乱了,一深一浅,像是脚上磨了泡。远远望去,活像一支走了远路、累坏了的疲兵。黑夫看着,心里记着数——他得让这场戏,演到楚军眼前。他自己也下了马,牵着缰绳,走在队伍前头。他故意走几步,就用袖子擦一下脸,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而他们不知道,两边的山坡上,早伏着两百弩手。那是黑夫昨夜,趁黑分出去的。他们趴在草丛里,弩机上了弦,等着山沟里,那一声号角。带队的,是赵七。他趴在最前头,右手的指头,一直搭在弩机上,眼睛,盯着沟里那支队伍,一步一步,往他这边挪。
他左胳膊上那道旧伤,一到天阴就发酸这会儿,酸得他眉头直皱,可他的手,没挪开过弩机。他身后两百弩手压着呼吸连草叶,都不敢拨动一下。
“来了。”坡上的弩手,低声道。
山沟那头,尘土扬起。项梁的伏兵,果然按捺不住,从两边的山坳里,漫了出来。领头的骑一匹黑马黑甲正是项梁。他勒住马,看着沟里那支歪歪斜斜的秦军,冷笑一声:“果然是一支疲兵。”他身旁一个偏将,凑上来:“将军,要不要等他们,再走深些?”那偏将,是新投到项梁麾下的,急着立功,手按着刀柄,眼睛,亮得吓人。项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手里攥着一支令旗指节捏得发白。他等了这一仗,等了很久——等秦军南下,等那支让他寝食难安的队伍,走进他的口袋。
“不必。”项梁说,“这五百人,走了三日,粮草都不齐。再等,他们歇过来了,反而难缠。”他一挥手,“传令,动手。”
号角一响,山沟两边的山坳里,楚军像开了闸的水,呐喊着,涌了出来。前头的人举着盾后头的人端着矛一浪一浪往沟底压。他们冲得太急,连队形都顾不上了,只想着,把这支“疲兵”,一口吞下去。黑夫在沟里,看着那一片压过来的黑压压的人头,没有动。他等着等楚军,冲进了弩手的射程,才把长矛,往地上一顿。
“冲!”项梁一挥手,“一个不留!”
楚军呐喊着,从两翼压了下来。沟里的秦军,像是吓住了一般,先是往前跑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慌忙往回退,退了十几步,忽然,齐齐停住。
“举盾!”黑夫一声暴喝。
五百人,唰地竖起盾牌,列成方阵。盾与盾之间,没有缝。黑夫隔着盾缝,看见楚军前头那些人的脸——有狰狞的,有喊得青筋暴起的,也有跑在最后头,被推着往前,想退退不了的。黑夫站在方阵正中央,隔着盾缝,看着外头的楚军,越冲越近。他数着步子,数到第十三步,才猛地举起手,往下一劈。山坡上,两百支弩箭,同时离弦。
箭如雨下从高处,泼进楚军的队伍里。楚军冲在最前头的,成片地倒下,惨叫声,盖过了呐喊声。弩箭不比弓箭,箭身沉射得远穿甲破革一箭下去,往往连着后头的人,也带倒一个。楚军本想着一口吞掉这支疲兵,没料到,先吞下的是满口弩箭。领头的倒了,后头的,就开始乱了。
“有埋伏!”楚军里,有人扯着嗓子喊。
“弩手!山上有弩手!”
项梁脸色大变。他抬起头,看着山坡上那一排排趴着的黑影,又看着沟里那支“疲兵”——此刻,他们哪里还有半点疲态。方阵的盾牌,忽然分开,黑夫一马当先,冲了出来。
“杀!”
五百人像一堵墙,撞进楚军乱作一团的队伍里。楚军本就是伏击的一方,阵势散这会儿,被弩箭一冲,又被黑夫的反冲锋一撞,立时溃了。黑夫手里的长矛,往前一递捅翻一个又反手,把侧边砍来的刀,格开。他身前的方阵,像一把梳子,把乱军一层一层往后梳。梳到后来,楚军已经没了还手的力气,只剩下往后跑的本事。
有人丢下兵器,转身就跑;有人挤成一团,自相践踏。沟里的尸首,一层叠着一层,血水,顺着低洼处,流成一条红道。风一吹,血腥气混着土腥气,往人鼻子里钻。黑夫踏着满地狼藉,一路走一路看,先看了自己这边的伤兵,又看了地上楚军的尸首,还捡起一支断了半截的楚军长矛,在手里掂了掂。
那两百弩手,从山坡上撤下来,在阵后,又列成一排,等着黑夫发话。
项梁勒着马,还想收拢队伍,可哪里收得住。他身边的亲兵,护着他,且战且退。有一个亲兵,被一支流矢,射中了肩,从马上栽下来,再没起来。项梁回头看了一眼,没停打马,往南边的林子,冲了过去。黑夫远远看见那匹黑马,拍马要追,却被溃兵冲散了方向。他勒住马,看着那匹黑马,钻进南边的林子,转眼没了影。
他追了几步,林子里,嗖嗖飞出几支冷箭,钉在他马前的地上。他不得不勒住马。他盯着那片林子,看了半晌。林子里静悄悄的,再没有动静。他知道,项梁这一逃,短时间里,不敢再回头了。
等黑夫杀透乱军,再找那匹黑马,已经不见了。项梁,弃军而逃了。
这一战,斩首八百。楚军三千人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沟里尸首横陈断戈残旗插在土里。黑夫命人收拾战场,把伤了的楚军,抬到一边,让军医看着;自己蹲在缴获的一堆物什前,翻检着。那些降卒,一个个蹲在沟边,抱着头,不敢看人。有个年纪小的,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在打颤。
他先翻出一面楚军的旗,又翻出几卷文书,几袋粮,还有一箱兵器、一包没拆的伤药。他一样一样,翻过去忽然,指尖触到一卷裹着麻布的东西,沉甸甸的。抽出来一看,是一卷竹简,封得严实,外头裹着麻布。
他解开来里面密密麻麻,记着一排地名——蕲南、居巢、庐江、下蔡、钟离……足有十几处,旁边,还注着各处的守将、兵力、粮草数目。有的地名后头,画着一道墨线,像是标了轻重;有的地名,被墨笔圈着,像是催过急件。字迹有旧有新,像是攒了多年的账,一处一处,添上去的。
黑夫盯着那些地名,虽然认不全,可那上头,有个他熟的——蕲南。再往下,居巢、庐江、下蔡、钟离,一路往南,一路往深里。
“这是……”黑夫盯着那卷竹简,虽然认不得字,可他知道,这东西,比斩首八百还重。他握着竹简的手,停在那里指腹在竹片上,轻轻摩挲。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捧着一卷竹简,觉得它烫手。
他正看着忽然,目光被末尾两个字,钉住了。他认得那两个字——寿春。他的手,停在那两个字上,又确认了一遍。他在细纲上见过,在老兵嘴里听过——那是楚国的旧都,也是楚人心里,那一口气,一直没断掉的地方。他想起项燕的黑甲,想起那句“竖子不足虑”,想起那场涡河边的血战。楚人的根,深得很。而今天这一卷竹简,让他看清了那根,到底有多深,多密。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黑夫不认得,他把竹简,递给身旁一个识字的卒子:“念。”
那卒子接过,念道:“寿春,楚王已迁都于此。”
黑夫没有说话。他握着那卷竹简,站在战场中间。四下里,收拾战场的兵,来来往往,谁也没敢过来,碰他手里的东西。他就那么站着,像根桩子,钉在战场中间。风从沟里灌过来,吹得他的衣甲猎猎作响,也吹得那卷竹简,一角一角翻动着,像在催他。他想起项燕——那个退守蕲南的老将。
他忽然明白,项梁为什么,那么急着把暗桩的消息,往南送,也明白他为什么,敢把三千人,摆进这条沟里。
楚王在寿春。项氏这条根,不是扎在蕲南,是扎在更远的南边。
“收兵。”黑夫开口,“这卷竹简,谁也不许碰。我要亲手,交给王翦。”他把那卷竹简,重新裹好,收进怀里。风里,隐约传来南边的山林里,一阵鸟惊飞起的声音。黑夫抬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是项梁逃走的方向。“走吧,”黑夫收回目光,翻身上马,“回寝城。这东西,耽搁不得。”他说着,把缰绳一勒,马嘶一声,扬起前蹄,又稳稳落回地面。身后的队伍,重整队列,踏着满地狼藉,往北边,往回走了。黑夫走在最前头,怀里,揣着那卷竹简。他走一步那竹简,就抵一下他的胸口,像在提醒他:这仗,还远没有打完。天边的云,还低低压着,没有散开。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南边——那一边,是寿春的方向。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南边——那一边,是寿春的方向。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回寝城的路上,那卷竹简里,还有一页他没翻到。那一页,夹在寿春和钟离之间,写着两个字:咸阳。后头注着一行小字:年内,必有内应。
第123章 献册于帅,断彼盐铜
名册,是快马送到王翦军帐的。那卷竹简,被麻布裹了三层,外头,还扎着黑夫亲手打的绳结。送信的卒子,一路换了三匹马,马都跑脱了力。
那马,跑得口吐白沫,送信的卒子,滚下马背,双手捧着那卷竹简,递到王翦案前。那卒子的手,还抖着捧着竹简,像捧着一件易碎的东西,不敢松,也不敢捏紧。王翦接过,先没有看,只抬眼,看了看那送信的卒子:“人呢?”那卒子满身尘土,衣甲上,还带着泥,脚上的靴,磨得快见了底。王翦看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路上,可有耽误?”那卒子摇了摇头:“没有。马都跑死了两匹,可东西,没敢离身。”
“黑将军,还押在蕲南那边的营地。”卒子喘着气说,“他说,这东西,先送您这儿,他一两日,就到。”
王翦点了点头,这才展开竹简。他看得慢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又从头,看了一遍。帐外的风吹得帐帘一动一动,可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卷竹简。他征战半生,见过多少军报、密册,可这一卷,让他看了两遍,还没放下来。帐里静得很,只有竹简翻动的声响。
“好。”王翦把竹简,轻轻放在案上,“好。”他放得轻,像是怕碰坏了这卷东西。帐里的亲兵,都没见过王翦这样——对一卷竹简,这么小心。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又走回来,来回踱了两步:“此物,胜十万兵。”他这话,说得重。帐里的亲兵,都听得心里一凛——十万兵,那是多少人。
待黑夫赶回,已是两日后。他进帐的时候,身上还带着行军的尘土。王翦已备好酒,见了他,亲手给他斟了一碗:“你这一仗,打得好。斩首八百,还带回这东西——比斩首八万,还值。”王翦说着,把碗,往黑夫面前,又推了推,“喝了。这碗酒,是犒你这一仗的。”
黑夫接过酒碗,没有立刻喝。酒是温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看了看碗里的酒,又看了看王翦,才开口:“这竹简,是我在战场上翻出来的。值不值,将军说了算。”他说完,这才端起碗,仰头,把酒喝了。酒烈,辣得他喉咙一紧,可他面不改色,把碗,轻轻放回案上。
“值。”王翦说,“这上头,记着项氏在楚地的十几处据点。有了它咱们就能顺着线一根一根拔。”他顿了顿,“还有盐,还有铜。他攥着这两样,才能把楚地的人心,拢在自己手里。”他说着,抬眼,看着黑夫,“你这一仗,既破了兵,又得了财路。自今日起,你正式领五百之众,南下的事,也归你节制。”王翦说着,又补了一句,“可你要记住——断盐铜,不是砸摊子。是断了项氏的钱路,还得让百姓,有的吃有的用。不然,你前脚断了盐,后脚,楚地的人心,就全跑到项氏那边去了。”
“盐铜?”黑夫问。他没有坐下,就站在案前。他行军多年,知道一个道理——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不光是刀,还有钱还有粮。
“项氏的钱,从哪来?”王翦说,“你问景离。他看了这竹简,比谁都明白。”
黑夫回到自己帐里,景离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卷竹简,还有几卷别的文书。他看得入神,连黑夫进来,都没抬头。案上的灯,烧了大半夜,油都下去了一截。案上的油灯,火苗压得低,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他看见黑夫进来,没有抬头,只说:“项氏在楚地,靠两样东西撑着。”他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笔,没有停,像是早就算好了,就等着说给人听。
“哪两样?”
“淮盐,铜矿。”景离说,“盐,是楚地家家户户都要吃的;铜,是铸兵器、铸钱用的。项氏手里,攥着这两样,才有钱养兵,才有钱买通人。”他抬头,看着黑夫,“断了他的盐铜,他就成了断了奶的孩子。”他说着,把竹简往黑夫面前,推了推,“你看这上头——这几个据点,个个都挨着盐道、铜矿。
”他说着,用手,一个点一个点,指过去,“居巢,挨着盐道;下蔡,守着渡口;钟离,边上是铜岭。项氏把这十几处,连成一张网。他不是随便挑地方扎的,是围着钱袋,扎了一圈。”景离说着,又拿起一卷文书,“我从寝城的老账里,翻出几笔旧账——项氏每年,从淮盐上,得的钱,够养一万人。铜矿那边,更是翻倍的利。
”他说着,把笔搁下,“可这两样,也是楚地百姓的命根子。断盐,不能断到百姓头上。断的,是项氏那条私道。”他说着,又看了黑夫一眼,“你这一趟,难就难在这儿——既要断项氏的财,又不能断了百姓的盐。火候,得拿捏准。
黑夫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景离案前,伸手,在竹简上,点了点:“这话,我得跟王翦说。”他说着,又看了景离一眼,“你把盐道、铜道,给我标出来。我这一路南下,心里,好有个数。”
第二日,黑夫进了王翦军帐,开门见山:“将军,灭楚,先断其财;断财,先控盐铜。”他这话,不是头一回说了。昨夜,他在自己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把景离说的那些,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天亮的时候,他才拿定主意——这盐铜,非断不可。
王翦看着他:“说下去。”他手里,握着一支笔,笔尖,悬在舆图上,没有落下,等着黑夫开口。
“项氏的钱,来自淮盐和铜矿。”黑夫说,“盐铜一断,他养不起兵,也买不通人。到时候,不用咱们打,他自己就乱了。”
王翦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黑夫很久,才开口:“你领五百人,南下。盐铜的通道,你给本王断了。”他说着,在舆图上,从寝城,往南,划了一道,“从这儿,一路下去,到淮水边。项氏的盐道、铜道,都在这一线上。你一路扫过去。”他说着,抬起头,看着黑夫,“盐铜断了,项氏就断了血脉。你这一趟,走的是项氏的命门。”
“是。”黑夫应道。他没有多说什么,可这句话,他应得稳。五百人,南下断盐铜——这是王翦交给他的一件实差,比守一座城,还重。他走之前,王翦又把他叫住,只说了一句话:“南边的路,不比寝城。盐道、铜道,都是项氏的老窝。你走一步,要当三步看。”黑夫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行军这些年,王翦很少叮嘱人,一旦叮嘱了,就是大事。他把这话,又默念了一遍——走一步,当三步看。
临行前,黑夫把寝城的安民事,一项一项,交给了副手。安民、连坐、暗桩的监视,哪一样,都不能断。他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修城、领粮的百姓,对副手说:“城可破,民不可弃。我走了城里的粥,不能断;保长的名册,不能乱。”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还有那几处暗桩,盯紧了。别我一走,他们就活了。”
“放心。”副手说,“您交代的,我都记着。”那副手,是周虎。他拍了拍黑夫的马脖子,“你走你的。城里有我有景离乱不了。”他说着,又压低声音,“还有那几处暗桩,我盯着。他们敢动我一个个,给你揪出来。”
黑夫这才上马,领五百人,出了南门。他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城门楼子上,守城的兵,正朝他挥手,喊他早去早回。他没有再看策马往南去了。身后五百人,踏着官道上的尘土,跟着他一路往南,一路不停。这一趟没有捷径没有退路,只有一个方向:淮水。可这路上的凶险,才刚刚开头。沿途,他见着几个盐贩子,挑着担子走小路,往南边去。他让人,把那些盐贩子,拦住,问了一路的路,又问了一路的行情——哪边的盐贵,哪边的路好走,哪边有楚军把守。那些盐贩子,见是秦军,起初吓得腿软,后来看黑夫不抢他们的盐,只问路,才敢开口。有个年老的,还指了一条近道:“走那边,省两日的脚程。”
一路南下走了几日,还算太平。路上,过了两道河,翻了一道岭,盐贩子、货郎,倒见着几个,可没有一支楚军。可这一日,队伍行到一片密林前,前头的斥候,忽然飞马回报,神色,比哪一回都急:“将军,林子里,有动静。”那斥候勒着马,声音压得低,“不是鸟。是有人在林子里动了。”那斥候又说,“我听见,林子里头,有铁器碰着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人在磨东西。”他顿了顿,“听那声音,像是磨刀,又像是磨箭头,磨一阵,停一阵。”黑夫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翻身下马,把耳朵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不是一两个人,是几十个人,在林子里压着脚步,来回挪动。黑夫直起身,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伏兵,而且,是懂埋伏的伏兵。
黑夫勒住马:“多少人?”
“看不清。”斥候说,“可林子里,惊起一片鸟。像是有人,埋伏在里头。”黑夫听了,没有立刻答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正往西偏。这林子里,若真有伏兵,他们挑这个时辰动手,是想趁着日头晃眼,打他个措手不及。他眯着眼在心里,盘算着破阵的路子。
黑夫抬手,止住队伍。他眯着眼,看着那片林子,忽然,听见一声弦响——不是弓,是弩机。那声音,他太熟了。他带兵这么多年,弩机一响,他就能听出,是自家造的,还是别家的。错不了,也不会错。这一声,分明是秦制的弩机。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头盔,钉进身后的树干里。箭尾的羽,还在颤。黑夫伸手,把箭从树干上,拔下来捏在手里,看箭头的样式——是他熟悉的那种倒刺。他见过这种箭,在涡河边的战场上,在寝城的城头上,也在一具具倒下的楚军尸首上。这是秦军的军箭,错不了。可秦军的弩机,怎么会落到楚人手里?
是缴去的是偷去的还是有人,故意送出去的?黑夫想不明白,可他清楚,这背后的水,比这片林子,深得多。他握着那支箭,觉得它,越来越重。
黑夫翻身下马,拔出刀:“弩手!他们用的是秦军的弩机!”他这话,一出口,队伍里,立时一阵骚动。秦军的弩机,怎么会落到楚人手里?是丢了是卖了还是有人,从秦军营里,偷偷带出来的?
“列阵!”黑夫一声暴喝,“盾,给我立起来!”五百人,哗啦啦,立起盾阵,列成两排,把路,堵了个严实。黑夫从盾缝里,看着那片林子,握刀的手指节发白,可他没有下令冲锋。黑夫站在阵后,手里握着那支拔下来的弩箭,指腹,摩挲着箭杆上的倒刺——秦造的弩机,秦造的箭。
他带兵这些年,头一回,在楚人的手里,见着秦制的兵器。这让他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的凉。这背后藏着的事比眼前的伏兵还深。他握着那支箭,没有松手,也没有说话,只盯着那片黑沉沉的林子,等着里头,先沉不住气。他身后,有人低声问:“将军,打不打?”黑夫没有回头,只说:“等。看他们,还敢不敢放第二箭。
”他身后,五百人,盾牌林立,鸦雀无声。风过林梢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林子里,同时,屏住了呼吸。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黑夫等着,等着那第一声弩响,也等着看清——这支用秦弩的楚人,到底是谁的人。
日头,又往西挪了一截,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黑夫等着,等着那第一声弩响,也等着看清——这支用秦弩的楚人,到底是谁的人。他不知道,林子里那个放第一箭的弩手,是个左撇子。左撇子弩手,全秦军,只有一个——那是他在黑字营里,亲手教出来的。
第124章 缴弩察铭,暗线初现
那片林子,最终还是动了。
黑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林子里先耐不住,射出一排弩箭。箭雨钉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盾面,立时插满了白羽。黑夫在盾阵后头,没有动,听着那阵箭雨,由密转疏。黑夫没有急着冲,他等那排箭射完,才一声令下,五百人端着盾一步步往林子里,逼了过去。他走在队伍中间,没有举盾手里,只握着那把刀。
他要想看看——用秦弩的,到底是些什么人。盾牌碰着灌木,咔嚓作响,惊起一片宿鸟。林子里的人,见了这阵仗,先乱了几分。
林子里的人,见秦军不退反进,慌了。有人转身要跑,有人还想再射,可弩机装箭,要工夫那工夫足够秦军,冲到跟前。一个领头的,扯着嗓子喊:“顶住!顶住!”可话音没落,一支长矛,已经递到了他眼前。那领头的还想举刀,可刀还没举起来,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喉咙。他手里的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身后那些人,见领头的被制住,立时没了主心骨,一个挨一个,丢下了手里的家伙。有个年纪小的,丢下手里的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黑夫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让人,把他们拢到一处。
这一仗,没打多久。这些人,本就是散兵游勇,没了弩机的掩护,一冲就散。逃的逃,降的降。黑夫命人打扫战场,把伤了的抬到一边把降了的拢在一处又让人,把散落一地的弩机、箭矢,都收拢起来。他一数拢起来的弩有二十来支箭有几百支。这不是小数目——项梁,是下了本钱,想靠这些弩,跟秦军,摆开架势打。
黑夫自己,蹲在一具楚军尸首旁,伸手把那支弩,提了起来。
弩身沉,木料是好木,摸上去凉而光滑,像是用了很久,又像是新上了油。他翻过来,看弩臂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那字刻得深笔画清楚不是赶工刻的。像是刻字的人,一笔一画,都刻得郑重——这是楚人工坊的脸面,也是他们的路数。他认不得字,可那字形他见过。他招手,叫来一个识字的卒子:“念念。”
那卒子凑过来,看了半天,念道:“郢都工坊。”那卒子又看了一眼,补了一句,“那字,刻得规整,像是工坊的印记,不是随便划的。”
“郢都?”黑夫皱眉,“楚国的旧都?”他蹲在尸首旁,没有起身。那支弩在他手里沉甸甸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是。”那卒子说,“这是楚人自己的工坊,造的弩。”
“可这弩,分明是秦军的制式。”黑夫掂着那支弩,“弩臂的长短,弩机的机簧,弩箭的粗细,都跟我军的一模一样。”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在江边,摸过秦军的弩,闭着眼,都能分出哪个是哪个。可这支,我分不出来。”
这一夜,黑夫没有睡。他把那支弩,摆在案上,看了半夜。天亮的时候,他把景离叫来,把那支弩,递了过去。景离是被人从帐里叫起来的,披着衣裳,眼睛还红着,可他一看见那支弩,整个人,就清醒了。他绕着那支弩,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猎人,绕着猎物的脚印。
他看完了,才开口,问的,不是弩,而是人:“这弩,是缴的,还是造的?”黑夫把那些人的来路,说了:“是从一伙楚人的散兵手里缴的。那些人,就埋伏在道边的林子里。”景离接过弩,没有急着看,先掂了掂,又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木料的气味,还有油的气味。他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他指腹,摸着那行“郢都工坊”的小字,又掂了掂弩身的重量,才开口:“这弩,不是仿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压得实。他把弩举到灯下,又看了一遍,连弩臂上的一道划痕,都没有放过。
“什么意思?”
“仿的,形似,神不似。”景离说,“可这支弩,从弩臂到机簧,到箭槽,全是秦军的路子。造这弩的人,要么,见过秦军的弩机,要么,是照着秦军的图样,一笔一笔,描出来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你看这弩臂的弧度——这是反复试过、改过的,不是头一回就能做出来的。楚人,造了不少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些散兵,能用上这种弩,说明那工坊,已经出产了一批。这东西一旦流开,就堵不住了。”他抬头,看着黑夫,“楚人,已经得了秦军的技术。”
“哪来的?”
“两条路。”景离说,“一条,是内奸。秦军里,有人把弩机的图纸、手艺,卖给了楚人。另一条,是战俘。被楚军俘去的工匠,被逼着,替楚人造弩。”景离说着,声音低下来,“不管是哪条,都说明——秦军里,有漏子。”景离说着,放下弩,看着黑夫,“这事儿,比楚军多造几支弩,还凶险。漏子不堵后头,漏的就更多了。”
黑夫听完,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支弩,心里,翻起一阵凉。他伸手把那支弩,又摸了一遍——弩臂上,还有秦军匠人留下的记号。这东西,本是秦军的依仗,如今,却成了楚军的刀。他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头一回觉得,仗,不光是靠刀枪打的。
他在江边,靠一把长矛,挣命挣到如今;可这一支弩,让他看清了——刀枪之外,还有看不见的刀枪。这一支弩,不是楚人造出来的,是楚人从秦军身上,啃下来的一块骨头。这仗,再这么打下去,秦军的东西,迟早,全成了楚军的。他握着那支弩,指节,攥得发白。弩机背后是工匠是图纸是消息是人心。
他想起自己带兵这些年,见过刀见过枪见过箭却头一回,这么认真地,看一支弩。
“这事儿,得报王翦。”黑夫说。
“报。”景离说,“还得让王翦,彻查秦军的工坊。看是不是有人,把图纸,泄了出去。”
第二日,黑夫把弩机,连同景离的判断,一并呈到了王翦案前。他怕路上有闪失,亲自骑马,带着那支弩,去了王翦的大营。那弩,绑在马鞍上,一路颠簸,他没让它磕着碰着。那弩机被布包着放在案上。王翦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先是看着那支弩,又看着黑夫,半晌才伸手把弩,拿了起来。
他一只手端着弩臂另一只手,拨了拨机簧,又放下。他见过太多的弩,可这一支,让他看了两遍。他行军打仗,靠的就是这些军械;如今,楚人,也得了这些军械。这仗以后更难打了。他握着那支弩,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才开口:“工坊,本王会查。你,继续在楚地,搜集这东西的来路。
”他说着,又沉吟了一会儿,“这东西,能造出来,就说明,楚人得了门道。门道,是人传出去的。查来路,就是查那个人。”黑夫听着,没有接话。他想着那个秦地口音的工匠——若他真是秦人,那他图什么?是贪财是被俘还是别的?王翦说着,把弩,放回案上,“记住,这事,比斩首八百,还重。查清楚了项氏的手,就断了一支。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秦军的工坊,本王会一封文书,传回咸阳,让那边彻查。你这边,只管查楚地——看这东西,是怎么漏出来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查的时候,顺着弩机的来路查。它从哪来就能牵出,是谁的手。
“是。”黑夫应道。
黑夫回到营地,命人,把那几个俘虏,押上来。俘虏里,有个年纪大的,抖得厉害两只手,一直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黑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先开口,只让人,给他端了碗水。那俘虏抱着碗喝了半碗手才不抖了。黑夫蹲下来,跟他平视,才开口:“你别怕。我问你几句话,你答了,就放你回去。”那俘虏,抬眼看着黑夫,又低下头,想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将军,你问。”黑夫便把那支弩,往他跟前一放:“这东西,哪来的?你们从工坊里,领了多久了?领了多少?”他说着,把弩,又往前推了推,“看清楚,再说。撒谎,我听得出来。”
那俘虏,看着那支弩,又看着黑夫,嘴唇抖了半天,才说:“将军,不是我们要造的……是项梁,在蕲南,设了工坊,逼着我们造的……”他说着,又低下头,不敢再看那支弩,像是那支弩,会咬人。那俘虏,喝了口水,才缓过劲来,“我们本是山里的猎户,被他们抓去,逼着打下手。弩机,是工坊里的工匠造的,我们只帮着搬木头、磨石头……”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工坊里管事的,是个秦地口音的工匠,成天不说话,只闷头干活。他管得严,我们干活的时候,不许抬头不许问话,连工坊的门,都不许出。”那俘虏想了想,又说,“他四十来岁,手上全是茧,像是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师傅。”
黑夫心里一动:“秦地口音?”他盯着那俘虏,又追了一句,“那工匠,长什么样?多大年纪?说话,有什么规矩?”
“蕲南?”黑夫心头一紧,“工坊,在蕲南哪儿?”他这几个月,在蕲南一带,来回打了多少仗,竟不知道,项梁的眼皮底下,还藏着这么一处地方。他想着心里又是一沉像那支弩沉沉地压在手心。
那俘虏,又抖了一会儿,才说:“在……在蕲南城西,三十里,一处山谷里。那山谷,四面都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像一只捂紧了的口袋。那里头,守着几百人,都是项梁的亲兵。强攻,打不进去。”
黑夫没有立刻接话。他蹲在俘虏面前,看了那俘虏很久,又看了看那支弩,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那处工坊,就是项梁的命脉。断了他秦军的弩,才不会流进楚人的手里;断了这工坊,项梁那条断了的财路、兵路,才算真正,断了个干净。
可守卫森严,强攻,是拿命去填。他把那俘虏,交给亲兵看管,自己,站在营帐门口,看着南边那片山,目光久久没收回来。山风从谷口灌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角,一掀一掀。他想着那处山谷里的工坊,想着那些日夜不停的锤声,想着那扇紧闭的山门,心里,盘算着破门的法子,一夜一夜。
他想着那些被逼着做工的猎户,想着那个秦地口音的管事——也许,破门的路子,不在门里,在门外那些人的嘴里。
他站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进了帐。他把那支弩,又摆回案上,看着它,像是看着一个还没解开的谜。他没有吹灯,就那么坐着,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灯罩拢了下来帐里,渐渐黑下去。帐里暗下来,他躺下合着眼耳边,却还响着那锤声——一声,一声,敲在他心上。他知道那工坊迟早要去。可怎么去,他得想清楚。
那山谷,像一只捂紧的口袋,强攻,就是往口袋里钻。
他翻了个身,又想起那行“郢都工坊”的小字,想起那个秦地口音的工匠,想起那条看不见的线——它从这处山谷,一直通到秦军里头,通到某个他还不认识的人手上。他想着想着才慢慢睡过去。这一夜,山风没有停。南边那片山里,那处工坊的灯火,还亮着一夜没有灭。
这一夜,山风没有停。南边那片山里,那处工坊的灯火,还亮着一夜没有灭。黑夫不知道,就在他睡过去的这一刻,那个秦地口音的工匠,站在被烧的石屋前,看着火光,只说了一句话:告诉项梁,工坊烧了可图纸,我记在脑子里。他要是想要新的,再来找我。
第125章 画图定计,智取工坊
景离来见黑夫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卷新的竹简。那是他连夜画的工坊地形图,上头,山、路、屋、岗,标得清清楚楚,连哪处能藏人、哪处能退,都画了圈。他进帐把竹简往案上一铺才开口。
“工坊的图,我画出来了。”景离说,“那俘虏说的位置,我让人,又去探了一回。山谷四面环山,一条小路进出,谷口,守着两处岗楼。”他说着,又在竹简上,点了点,“谷口那两处岗楼,白天夜里,都有人。可它们靠得近,中间那道缝,能过人。”
“硬攻呢?”黑夫问。
“硬攻,得拿命填。”景离说,“可那儿,有一处破绽。”他说着,在竹简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道,“破绽,就在这条溪上。工坊几百号人,一日三顿,离不开水。”
“哪儿?”
“水。”景离说,“工坊里,几百号人,喝水,靠谷口那条溪。溪水,从谷外流进去。若有人,能混进谷里,在那条溪上,做点手脚……”他说着,手指,在竹简上那条溪的位置,点了点,“溪水,是活的。药只要下得够一夜之间就能让整个工坊瘫了。”
黑夫看着他:“你是想?”
“我进去。”景离说,“我扮成楚地的盐商,带着假盐引,说是给工坊送盐的。项氏在楚地,盐商走动是常事。我进去,见机行事。”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你一个书吏,扮商贾?”他这话,问得慢。景离是军正,是书吏,是给他看舆图、算账的人,让他去当细作,他有些拿不准。
“书吏,见的官多,学的行话,也多。”景离说,“商贾那一套,我装得来。”他说着,抬起手,做了个商贾见人的礼,“况且,楚地的盐引,是个什么模样,我见过。假的,我也能造得像真的。”他说着,抬起眼,看着黑夫,“你在外头,带兵等着。我进去寻到机会,就放火为号。”
“你一个人进去?”黑夫问,“若被识破?”他这话,问得认真。他带兵这些年,从没让一个书吏,去冒这样的险。
“识破,我就跑。”景离说,“你带人在外头,接应我。”他说着,又把那卷图,往黑夫面前,推了推,“就算我跑不出来,这图,你也拿得着。”
两人计定,又谋划了一夜。那一夜,他们把谷里的路,走了三遍;把哪一步,在哪一炷香,做什么,都定得死死的。黑夫还问了一句:“你进谷,若出不来了呢?”景离答:“出不来,你就烧了那谷。图纸和工匠,一个也别留。”第二日,景离换了身灰布衣裳,戴了顶商贾的帽子,挑着两担盐,往南边去了。那盐,是黑夫命人,从缴获的楚军辎重里,挑出来的,是楚地土盐的模样。景离挑着担子,走得不快不慢,见了人,还笑着招呼。他这一路,把楚地的土话、行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怕到时候一张口露了馅。黑夫领三百人,趁黑,绕到山谷外,埋伏在山坡的树丛里。他让人把马都拴到三里外人轻装简行摸到谷口藏在草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往西边落。
景离一路走,一路盘算着说辞。他走过不少官道,可这一回是头一回一个人挑着担子,往一处虎穴里走。他走得不快,让肩上的担子,随着步子,一颠一颠。到了谷口,果然有岗楼,两个楚军,拦住了他。
“站住。”一个楚军,上下打量他,“干什么的?”
“给工坊送盐的。”景离笑着,从怀里,摸出一卷盐引,递过去,“项氏那边,让我送来的。这是盐引,您验验。”那楚军,又看了他一眼,景离脸上,挂着笑,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他见过太多这种盘问,知道这时候,慌了就露了。他便不慌,把担子,往地上一放,还冲那楚军,笑了笑:“军爷,盐引在这儿,您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一道进去,盯着我卸。”
那楚军,接过盐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景离,才挥了挥手:“进去吧。盐,卸在东边那间屋。”景离笑着应了,挑了担子,正要走,那楚军,又把他叫住:“等等——你是哪家的?”
景离应了一声,挑起担子进了谷。
谷里比他想的还大。正中,是一排石屋,门半开着里头,传来叮叮当当的锤声,还夹着火星子的气味。景离挑着盐,从石屋前走过,脚步没有乱。借着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屋里,火炉通红几个工匠光着膀子,正在锤打一块铁。他认出来了,那铁的形状,是弩机的机簧。
他脚步没有停可那一眼,他记下了——屋里,除了工匠,还有几个穿着楚军衣裳的人,正蹲在角落里,学着工匠的样子,摆弄着弩机的零件。那些楚军学得认真可动作透着生疏。
他没停把盐,卸到东边那间屋,又四处转了转。他看见了那条溪,从谷口,一直流到谷底,工坊的人,就在溪边打水。他记下了溪水的流向,又记下了岗哨的位置,还数清了工坊里,夜里换岗的时辰——亥时换一次,寅时换一次。他记完这些,才趁着天黑前,悄悄出了谷。
第二日,景离又来了。这一回,他带了一小包东西,是巴豆,研成了粉。他趁人不注意,把巴豆粉,撒进了溪水里,还故意,在上游洗了手,让水,带出点动静。那巴豆粉是,他磨了一夜磨的细得像面粉撒进水里一晃就没影了。他撒完又用脚在溪边的泥地上蹭了蹭把脚印抹平了。
他做完这一切,没有立刻走,而是蹲在溪边,就着溪水,洗了把脸。溪水凉他捧了一捧泼在脸上又撩起衣襟擦了擦。
当夜工坊里,先是几个守夜的楚军,开始闹肚子,一趟一趟,往茅房跑。起先,还只是三两个人,骂骂咧咧,说是夜里受了凉。可那几个守夜的老兵,心里都犯嘀咕——受凉,哪有这么齐的,一夜之间,全倒下了。可没到半夜,越来越多的人,捂着肚子,连站都站不稳,骂骂咧咧。整个工坊,乱成一团。
谷口,黑夫带着三百人,趴在树丛里。他看见谷里,火把乱晃人声嘈杂就知道,景离得手了。他等了一夜,等得手都凉了。这会儿见谷里乱起来他反倒稳住了。他等的不就是这个乱么——越乱,越好下手。
“走!”黑夫一声低喝,三百人,借着夜色,摸进谷口。
那两个岗楼上的楚军,正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黑夫带人摸到近前一人一刀,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黑夫没有停一路往谷里摸。他远远看见那排石屋,看见里头透出的火光,就知道这一趟没白来。
三百人,涌进谷里。谷里的火把还乱晃着可人已经乱了。有的提着裤子,往茅房跑;有的蹲在墙根,抱着肚子,哎哟连天。黑夫带着人,没有多看一眼,径直,往那排石屋,逼了过去。工坊里的楚军,有的还在茅房里,有的捂着肚子,躺在地上,哪里还挡得住。有几个还能动的,也提不起刀,被秦军一棍子,撂倒在地。
黑夫没有恋战,一路杀到那排石屋前,一脚踹开门——火炉还在烧,半成品的弩机,摆了一案案角,还压着一卷画了一半的图。他反手把火把扔了进去。
火,腾地烧了起来。半成品的弩机图纸木料一卷一卷被火舌卷了进去。黑夫看着那火没有停转身往外冲。
“撤!”黑夫吼道,“带上那些工匠,撤!”
工匠们被秦军拖着往外走。有的工匠腿软走不动,秦军就架着;有的,还回头,看那排石屋,看自己忙活了大半年的地方,一点一点,烧成灰;也有一个,低着头一声不吭,只攥紧了拳头。可就在这时,谷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秦军!有秦军!”——是景离,他被识破了。他原本,已经混在人群里,往谷外走,可一个楚军,认出了他腰间,别着的那卷图,那不是盐商的图,是舆图的样式。那楚军上前一步,就要去扯他的衣裳,景离往后退一步,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短刀。就在这时候,黑夫那声“撤”,响了起来。
黑夫回头只见谷口几个楚军,正围着景离,刀剑并举。黑夫没多想拍马冲了过去一矛挑翻一个又一脚踹开一个。他护住景离,长矛一横,挡住一片刀光。景离在他身后,喘着气肩头,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洇湿了衣裳,可他手里,还攥着那卷图,没松。他上了马才觉出疼,倒吸一口凉气,可没喊一声。
黑夫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用另一只手,按着伤口冲黑夫,咧了咧嘴。
“走!”黑夫一把,把景离拽上马背。
两人并骑,冲出谷口。身后,楚军追了出来,黑夫早布置好的弩手,在山坡上一排排,射了下来。那弩手,是黑字营的老兵,一箭一个准,追兵,冲出来一个,倒一个。追兵,被压在山谷里,冲不出来。有几支箭,还追着他们的马屁股,射了过来,可没伤着人。
等黑夫和景离,跑出三里地,回头看那处山谷,已经腾起一片火光。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黑夫勒住马,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把缰绳一收,继续往前走。
这一战,捣毁工坊一座,俘获工匠二十人,焚毁图纸无数。黑夫和景离,完好无损地,回到了营地。只是景离肩上那道口子,划得深,军医给他上药的时候,他咬着牙,一声没吭。营地里火光通明黑夫下马先让,人给景离治伤又让人把那些工匠关押起来。
他自己坐在帐里,把这一夜的战果,一样一样,清点了一遍——弩机半成品,二十多架;图纸,烧了大半;工匠,俘了二十人。
第二日,黑夫提审那二十个工匠。那些工匠蹲在地上一个个垂着头身上,还带着工坊里那股炭火味,衣裳,也烧了几个洞。工匠里,有个白发的,忽然开口:“将军,我是郢都工坊的主簿。我管着这工坊的账,也管着楚军各处工坊的图样。你留我一命,我愿把楚军的军工布防图,都献给你。”黑夫没有立刻答话。
他蹲在那主簿面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工匠,才开口:“你献图,图什么?”那主簿,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晌,才说:“图活命。也图……这一辈子,别再替人,造杀人的东西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像是想了很久,才开的口。黑夫听着,没有接话。
他看了看那主簿,又看了看那堆工匠,挥了挥手:“带下去,好好安置。”他走出牢房,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营地里篝火一簇一簇烧着。他站在牢房门口,没有立刻走。夜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烧过的焦味。
这一战捣了工坊,断了楚人的弩,也断了秦人自己的漏子,还牵出了那条,一直看不见的线——它通到哪儿,他还没查清。他想着那主簿的话,又想着那些被逼着造弩的工匠——那主簿还说,楚军的军工布防图,藏在一处他还没到过的地方,等着他去取。他转身回了帐躺下。这一夜他睡得比哪一夜都沉。
可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头。那处藏图的地方,他还没到项梁,也还在蕲南,没有露面。
可他知道,真正难打的仗,还在后头。那处藏图的地方,他还没到项梁,也还在蕲南,没有露面。黑夫不知道,那个郢都工坊的主簿,献图是假——他口袋里,还揣着项梁的一封密信。密信上,是项梁的亲笔:若被秦军擒了,就献假图。真图,在另一个地方。
第126章 降匠献诚,焚粮断援
第二日,黑夫又提审那主簿。这一回他让人把那主簿,从工匠堆里,单独带出来,又搬了张案,沏了壶茶,摆在那主簿面前。那茶,是黑夫自己的军粮里,省下来的平时,他自己都舍不得喝。那主簿,被带进帐的时候,身上,还沾着炭灰,走一步就停一下,像是不知道,自己要落个什么下场。他看了黑夫一眼,又垂下头两手,攥着衣角。
“坐。”黑夫说。那主簿张了,张嘴想说谢又不知道该怎么谢只顺着话坐下了。
那主簿愣了,愣才在案边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他看了看那茶,又看了看黑夫,没有动。这满帐的秦军,刀出鞘矛在手可他面前,摆着一壶热茶。他想了很久,才端起那盏茶,先闻了闻,才喝了一口。茶是糙茶可他喝得,比什么珍馐都香。他想不明白,这将军,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你叫?”黑夫问。他问得随意,像是唠家常。可那主簿知道,这一问,是在掂他的斤两。
“鲁班。”那主簿说,“祖上,是鲁国的工匠。”
“鲁班。”黑夫念了一遍,“这名,起得有意思。”那主簿,苦笑了一下:“名字再大,人也就是个打铁的。先人那点手艺,到我手里,全用在了造刀造弩上。”他说着,垂下眼,“可打铁的打久了,也想看看,自己打的东西,到底拿去做了什么。”
“是先人传下来的名。”鲁班说,“先人说过,工匠,是给天下人造东西的,不是给人当牛马的。可到了我这一辈,这名字,算是白起了。鲁国破了工匠四散我这一支,流落到楚地,替楚人,造了一辈子兵器。”他说着,抬起手,露出手上那些厚厚的茧,“这双手,锤了半辈子铁,如今,想锤点别的东西。”
“你恨楚人?”黑夫问。他这话,问得直接。
鲁班摇了摇头:“不恨。楚王昏聩项氏跋扈吾辈工匠,在他们眼里,如牛马一般。干得好,是应当;干得不好,就要挨鞭子。”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楚军缺粮的时候,先饿的,就是我们这些工匠;楚军败仗的时候,先跑的,也是他们这些贵人。我们这些匠人,从来,都是最后才被想起的。”
他说着,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道鞭痕:“将军请看。这就是在楚营,干了半辈子的下场。”那些鞭痕,新伤叠着旧伤,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泛着红。黑夫认得那种鞭子抽出来的口子——不是战场上的,是刑房里一鞭一鞭,磨出来的。
黑夫看着那些鞭痕,没有接话。他打了这些年仗,见过不少伤疤,可这样的鞭痕,不是打仗落下的,是被人一鞭一鞭,抽出来的。他看了很久,才移开眼。
“将军,”鲁班说,“我愿归秦。”他说着,顿了顿,“我在楚地,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一个,像样的主。项氏,只想打仗;楚王,只会躲。秦的将军,我见过您这样的人,才觉得这世道,还有指望。不只是为活命,是为这一辈子,能挺直腰杆,造点东西。”他说着,声音,沉下去,“楚地的工匠,过的是什么日子,您不知道。造一架弩,赏不到半升米;错一锤子,就要挨鞭子。项氏,从没把我们当人。”
黑夫把茶,往前推了推:“喝口茶。”鲁班看着那盏茶,手,抖了一下。他在楚营这些年,从没喝过一口热茶,这将军竟给他,沏了一壶。
鲁班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他喝得急烫了嘴,却还是一口气,喝干了。
黑夫起身,出了帐。帐外,景离正等着他。两人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前一后,走到营帐外头的空地上,离那牢房远远的。夜风凉吹得火把呼呼地响。
“你怎么看?”黑夫问。
“我查过。”景离说,“他说的,楚王昏聩、项氏跋扈,都是真的。楚地的工匠,在项氏手下,确实过得不如牛马。”他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旧简,“这是我从楚地一个老匠户家里,淘来的。上头记着,项氏这些年,从各处分到的工匠,多少人,送进了工坊,再没出来。”他说着,把那卷旧简,往黑夫面前,推了推,“鲁班说的那些,跟这上头记的,一字不差。这样的人若是真心用得好了,一个顶十个。”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何况,他手里,还有楚军的布防图。”
“布防图呢?”
“我比对过了。”景离说,“他画的那几处,跟我手里的情报,对得上。有两处我的人,还亲眼去探过,分毫不差。那图画得细连哪处工坊有几座炉都标着。这不是能编出来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查了他三天。他说的每一句,都对着路。要说是诈降,这诈,也做得太细了。一个工坊主簿,若是假降犯不着,把自家的老底,都掏出来。”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可信?”他这话,问得慢。他吃过亏,知道降将的话,听一半留一半。可这一回,那主簿的眼睛,亮堂堂的,不像个说假话的人。
“可暂信。”景离说,“但人心,隔着一层肚皮。他今日归秦,明日,项氏的人来了,难保不动摇。”
“那就分着。”黑夫说,“他和他的家人,分置两地。他若真心,这不算什么;他若假降,他也翻不出浪来。”他说着,又想了想,“他那个儿子,我见过了,十四五岁,还跟在他身边。让人把他儿子送到周虎那里去好吃好喝养着。”他这话,是说给景离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对降将,恩义要给足,提防,也不能松。
景离点了点头:“稳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他那一家老小,我已让人,看住了。他不会也不敢,跟我们玩花活。”
当晚,黑夫又召了鲁班来。这一回是黑夫,亲自去牢房那边,接的他。鲁班见黑夫亲自来接,愣了一愣,眼眶,有些发红,先是一礼,才说:“将军,我有一事,要报。”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眼睛,亮着,像是憋着一桩心事,终于能说出口了。
“说。”
“项氏在蕲南,藏着一座大粮仓。”鲁班说,“就在蕲南城北,三十里,一处洼地里。”他说着,用手,比了个圈,“那仓,盖得跟个土山似的,外头,看不出来。可里头藏的东西够上万兵吃一年。那仓,是项梁的命根子,喂着蕲南一带所有的兵。楚王迁都楚军退守靠的,就是那一仓粮。他把这仓报给将军,是想让将军知道,他的命,已经跟秦军,绑在一处了。”他说着,声音,沉下去,“将军若不信,可以先烧了这仓,再验我的心。”黑夫没有接话,只看着那卷纸。
“你如何知道?”黑夫问。他这话,问得警惕。粮仓的位置,是项氏的要害,一个工坊主簿,如何摸得这样清?
“我是工坊主簿。”鲁班说,“楚军的粮草调拨,都从我手里过账。那仓的钥匙,我虽摸不着,可它的位置,我画得出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去年秋,项氏的人,押着一批粮,从我工坊门前过,我记下了他们走的方向,又跟了两里地,才看清那仓的模样。”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上头,画着粮仓的位置、守军的布置、还有进出的小路。那卷纸,是他在工坊里,偷偷画的,藏了好些日子。他画这图的时候,还没想过有一天,真能用上它。
黑夫看着那卷纸,没有说话。他看得出这卷纸,画得比布防图,还细,连粮仓边上那口井,都标了出来。一个诈降的人,画不出这么细的图。
“将军,”鲁班说,“你信我,我就把这仓,给你。你烧了它,项梁在蕲南,就断了根。”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一仓粮,够他撑到明年。烧了它,他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他说着,看着黑夫,“我不是拿这仓,换我一条命。我是想,让将军看看,我鲁班,不是个只会打铁的。”
黑夫看了他很久,才接过那卷纸:“你说的,若是真的,我记你这一功。”鲁班听了,那张沾着炭灰的脸上,浮起一点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不要功。”鲁班说,“我只要将军记着,我鲁班,是真心归秦。”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这一辈子,造过刀,造过矛,造过弩,造过的东西,都是杀人的。我愿替将军,造点别的——造犁,造锸造水车。”
当夜,黑夫和景离,对着那卷图,谋划了一夜。他们把粮仓周围的路,走了一遍又一遍,把守军换岗的时辰,算了一遍又一遍。黑夫还问景离:“这一把火,要多少人?”景离答:“三百人,够。”他说着,又想了想,“可这三百人,得挑胆子大的,走得夜路的。”他们定下“焚粮断援”之计——趁项梁的大军,还困在蕲南城中,夜里摸进那处洼地,放火烧仓。粮一断项梁的兵,就撑不了几日。这计不用硬拼,只在那一把火。黑夫盯着那卷图,良久才开口:“这一把火,烧的是项梁的根。”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烧了这一把,蕲南,才算真正,握在我们手里。”
“这一仗,”黑夫说,“不杀人,只烧粮。”他说着,看着案上那卷图,“粮仓,是项梁的命。断了他的粮,他就得从蕲南,滚出去。”
“烧粮,”景离说,“比杀人,还狠。”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可这一烧,项梁在蕲南,就再难翻身了。他要么,弃城南逃;要么,回来抢粮,撞上我们。两条路,都是死路。”
两人计定正要歇下忽然,帐外传来马蹄声。那马蹄声急一路奔到营门口才停下来。黑夫和景离同时抬起头。一个传令兵,闯进帐来手里,捧着一卷竹简,那竹简用牛皮,裹得严严实实,外头,还封了火漆,盖着王翦的印。黑夫认得那印一看心就沉了下去。
“将军!王将军的信!”
黑夫接过竹简,景离替他展开。信上只有几行字,字是王翦亲笔,笔画有些急。景离念道:“黑夫,寝城事毕,南下之策,已见成效。楚王迁都寿春,楚军,将集于寿春。你速归中军,参与寿春攻城之备。”念完,景离没有看黑夫,只把那竹简,轻轻地,放在案上。帐里静了一瞬,连火把烧着的噼啪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黑夫没有立刻说话。他看了看案上那卷粮仓图,又看了看景离,又看了看那竹简,没有说话,只是把那竹简,又看了一遍。半晌,才开口:“粮仓,照烧。寿春,也要去。两样一样都不能耽误。”他说着,站起身,把那卷粮仓图,卷起来,收进怀里,“明日,先办粮仓的事。寿春,等王将军的军令。”
他走出帐夜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衣襟一掀一掀。他想着寿春,想着那城,想着城里那位,刚迁都的楚王,想着寿春城墙上,那面还没竖起来的秦旗,也想着蕲南这处,还没烧的粮仓。两件事都压在他心上一样都放不下。风还在吹,像是从寿春那边,吹过来的,带着攻城略地的腥味。
他站在那里,看了南边很久,又看了看怀里的粮仓图,才转身回了帐。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觉。
这一夜注定睡不安稳觉。黑夫不知道,就在他躺下的这一刻,赵七带着三百人,已经摸到了粮仓外头的洼地里。粮仓的火,一点就着。可赵七不知道,粮仓底下,项梁早埋了三百斤柴——项梁要的,不是守粮,是等秦军来烧粮的时候,连秦军一起,烧死在洼地里。
第127章 托任焚粮,北归赴召
天还没亮,黑夫就醒了。帐外的火把,还亮着照着营地,一片寂静。他一夜,没怎么合眼。账是,昨晚就理好的;人是昨晚就挑好的;粮是昨晚就备足的。他只要一睁眼,就能走。他起身披上甲那甲还是凉的。
他穿戴整齐,出了帐,景离已经在营门口等着了。景离手里,攥着那卷布防图,递给他:“这图,你带着,路上用。”黑夫接过,那图,还带着景离手上的温热。他贴身,收好。两人没有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各奔东西——景离留下,黑夫走。这一别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再见。景离看着黑夫的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把手,攥得紧紧的。
“赵七。”黑夫唤道。赵七是黑字营的老卒跟了他快两年了胆子大心也细。夜袭水寨摸营放火,都是他带着人干的。这一把火交给他黑夫放得下心。可黑夫也知道,火一点着项梁的人,就会扑过来。赵七这一趟,是提着脑袋,去烧的。
赵七从人群里,走出来:“将军。”他手里,攥着那卷图,手,有些出汗,可声音,是稳的。
“焚粮的事,交给你。”黑夫说,“那卷图,景离会给你。你领三百人,今夜,摸进那处洼地,放火烧仓。烧完不要恋战带着人往北撤到寝城找周虎。”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路上,遇着楚军,能躲就躲,别硬拼。”
“属下明白。”赵七说。
黑夫看了他一眼:“这一把火,要烧得干净。”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那仓,是项梁的命。烧了它,他连这个冬天,都过不去。”
“将军放心。”赵七说,“属下,烧粮不是头一回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将军,您放心北归。这粮烧不干净我赵七提头来见。”他说着,把那卷图,又看了一遍,才卷好,塞进怀里。
黑夫点点头,又看了一眼,南边那片山,那里头,还藏着项梁的工坊,藏着还没烧的粮仓。他翻身上马,回头,又看了景离一眼,才一夹马腹,往前去了。他这一走,只带了两百精锐,星夜往北赶。临出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睡着的南下的兵。这一去寿春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光景。他把南边的事,都交给了赵七和景离。
他知道那两个人一个能烧一个能算合在,一处比他留在这儿还稳。那两百人,都是黑字营的老卒,马,是最好的马,人,是没打过败仗的人。他们知道这一趟,是要赶回大营,去打一场大仗。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马蹄声得得地响着。
一路他手里,握着那卷布防图。图上,楚军的据点,标得清清楚楚。他避开了两处楚军的哨所,又绕开了一处楚军的营地,原本三日的路程,被他生生,缩成了两日。
途中有一次他们差点撞上一支楚军。那是黑夫北归的第二日,天刚擦黑。他们正走在一片芦苇荡边,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黑夫认得那支楚军的旗号,知道是蕲南的守军,正往北调。他没有急着走只让人把马嘴都勒上把人都按进草丛里。那支楚军,足有上千人,从沟口浩浩荡荡,过了半个时辰。
他们扛着旗,驮着粮,一副要打大仗的样子。黑夫贴着崖壁,一声不吭看着他们一队一队走远。等那支楚军走远了,他才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带着人马,又上了路。
第三日清晨,黑夫的马,踏进秦军大营。营门口,换了岗的老卒,看见他,都愣了一愣——这才两日,人,怎么就回来了。那两日,人没下过马,马也没歇过脚。黑夫的嘴唇,裂了口子;他身后那些老卒,也一个个,灰头土脸。到了营门口,黑夫跳下马,那马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拍了拍马脖子,那马喘着粗气,打了个响鼻。
王翦的中军帐,灯火通明帐外,还站着两排亲兵。黑夫进去的时候,王翦正在看舆图,见他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他片刻,目光,从他脸上的尘土,扫到他肩上的伤,才开口:“回来了。”
“回来了。”黑夫说。他这一声答得有些哑。
“寝城如何?”王翦问。他问得不急,可黑夫知道,这一问,问的是结果,也是过程。黑夫没有急着答,先端起案上那碗水,喝了一口。
“寝城,已安。”黑夫说,“城里的百姓,愿意留下的,分到了粮;愿意走的,发了路费。城防,交给了周虎。”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城里的粮,够吃半年;城外的田,能种。明年开春寝城就是一粒,落进土里的种子。寝城的人如今,都念着秦军的好。”
“断财呢?”
“淮盐,铜矿,都断了。”黑夫说,“楚军的盐,断了三成;铜,断了五成。”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断财的路子,是景离画的。他查了楚军三年的账,才摸清项氏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如今盐铜一断,项氏,就是有金山,也花不出去。”
“破工呢?”
“工坊,烧了。”黑夫说,“图纸,烧了。工匠,俘了二十人,里头有个主簿,愿献楚军布防图。”他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卷图,双手,呈上去,“这就是那主簿画的。这一路,我就是靠着它,避开楚军,才赶回来的。”王翦接过图,摊开,看了一会儿,又看了黑夫一眼:“好图。你带回来的,不只是图,是楚军的家底。”
王翦听着,没有立刻说话。他端着那盏茶,却忘了喝,只看着黑夫,眼睛里,有一点光。那光不是赞许,是看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东西。他看了黑夫很久,才开口:“安民,断财,破工。三策环环相扣无一处是蛮力。我本以为你这一趟,能守住寝城,就不错了。没想到,你把楚军的根,都拔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领兵三十年,见过不少猛将,可会打仗的将,和会治事的将,是两码事。”
“是军师定的策。”黑夫说,“我,只是照办。”他说着,垂下眼,“军师说,安民,是让楚地的人,不再替项氏卖命;断财,是让项氏,拿不出钱粮;破工,是让项氏的兵器,断不了根。”
“照办,也要有人,能办。”王翦说,“你办的这几件事,哪一件,不是要命的活?”
黑夫没有说话。他站得笔直肩上的伤还疼着可他没有喊一声。王翦的目光,在他肩上停了一瞬才移开。
王翦站起身,走到黑夫面前,拍了拍他的肩:“黑夫,你这一趟,算是,把将帅的路,走通了。”他说着,语气,沉下去,“我看人,看了三十年。你这样的,少见。能打的不难找,能安民的才难得。”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这条命,还要留着,打完这一仗。”
“我,不敢当。”黑夫说。
“当得。”王翦说,“寿春攻城,我命你,为先锋营副将。”
黑夫一愣:“先锋营?”他打过先锋,知道这三个字,有多重。先锋,是全军的矛头,也是最先,撞上城墙的那一块石头。他想着寿春那四面环水的城,想着那一仗,要怎么打怎么破。想着想着天就亮了。舆图上寿春那三面水在灯下泛着光。
“对。”王翦说,“楚王,已迁都寿春。楚军的主力,都聚在寿春城。这一战,是灭楚的最后一战。你,做我的先锋。”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先锋,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要你替大军探路开道。”
“是。”黑夫单膝跪地,领命。这一跪,是他领过的,最重的一道军令。他跪下去的时候,肩上的伤扯了一下可他,没有皱一下眉。王翦看着没有让人去扶他。
景离,也被王翦召了来。他进帐的时候,还是那身书吏的打扮,不慌不乱。王翦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黑夫身边,那个“看地先看水”的军正。王翦看了他一眼:“你是军正,也是书吏。以后军中文书情报都归你管。”景离没有推辞,只应了一声:“谢将军。”他站得笔直,心里,却翻着浪。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看的,不只是一座城的舆图,是半个楚国的舆图;他管的,不只是一支笔,还有那些,看不见的情报。
当夜黑夫和景离坐在帐里对着舆图看了一夜。景离指着寿春城外那条河,说:“要破城,得先过这道水。”油灯,添了三回油,两人,都没有困意。黑夫不认识字,是景离指着舆图一处一处,讲给他听。舆图上寿春城画在最南边城的四面都是水。那城是一座水城易守难攻。城的北面,是淮水;城的西面,是芍陂。秦军的兵要么趟过水要么架桥强攻哪一样都是硬仗。
“寿春,”景离说,“是楚国的命门。楚王把都城迁到这里是把命都押在城上了。”他说着,手指,在那城上,顿了顿,“负刍,把都城迁到这儿,是认准了,这城,守得住。”他说着,手指,在舆图上,点着,“城破,楚亡;城守,楚还有一线生机。”
“那就打。”黑夫说。他说着,手指,点在那寿春城的图上,“打城,先打水。断了城里的水,那城,就不攻自破了。”景离没有说话,只看着他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张图。
而在千里之外的寿春城头,楚王负刍,正扶着城垛,看着北边看那一片,秦军来的方向。他的手搭在城垛上指节有些白。夜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城下的水,哗哗地,拍着城根。他身后,是楚国的宫城;他脚下,是楚国的都城。这城若守不住楚国就真的亡了。他想着这些手紧紧攥着城垛。
“大王,”项燕在他身后,开口,“秦军,已经过了淮水。”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他的肩,还绑着伤——那是黑夫,留下的。
“孤知道。”负刍说。
“大王,”项燕说,“秦军势大,硬拼,不是对手。依臣之见不如死守,以待变局。”
“死守?”负刍问,“守到何时?”他问得急,声音,在风里,有些散。
“守到秦军,粮尽退兵。”项燕说,“也守到那黑夫,粮尽退兵。守到列国,起兵来援。守到那秦军,露出破绽。大王秦军远征粮道就是他的命脉。只要能断了秦军的粮道,这仗,就有得打。秦军是远来;我们是死守。耗,我们也耗得起。可大王恕臣直言耗到最后若列国不来这城也守不住。楚国,已经退无可退了。”
负刍没有说话,只看着北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城下的水还在拍着城根一声一声。他看了很久,久到项燕以为,他不会开口了。良久,他才开口:“死守,就死守。”他说着,转过身,看着项燕,“孤的命,楚国的命,就押在这城上了。项卿,楚国的江山,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你,能不能守得住这城了。”项燕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北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像是要把那夜色看穿。他想起那个叫黑夫的秦军小将,又想起那一箭。城下的水,还在拍着城根。
城下的水,还在拍着城根。项燕没有再说话。他望着北边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像是要把那夜色看穿。他想起那个叫黑夫的秦军小将,又想起那一箭。黑夫不知道,项燕站在城头,不是在看秦军——是在等。等一个人从南边回来。那个人,是项梁。项梁已经连夜,从蕲南赶来了。
第128章 围城断道,分化楚心
王翦的大军,把寿春城,围了个严严实实。十万大军分作三面把一座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头到城头,旌旗相望。楚军也把城守得死滚木礌石堆满了城头。那城像是铁打的一时半刻啃不动。黑夫头一回,见识这样的阵仗——十万人的营,连绵十里,望不到头。
城头上楚军的旗还在飘。城外的秦军,一营接一营,把城,围了三重。攻城的云梯,成捆成捆,堆在阵后;投石的炮车,一字排开。可王翦,没有下令攻城。他像是,在等什么。那城围得越久城里的水就越浑。
黑夫的先锋营,扎在城南。他的任务,是切断寿春城,与南方的联系。先锋营,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黑字营,人虽不多可一个个,都是能打的。他接这军令的时候,就知道这活儿比攻城还熬人。可他也知道,这一环环环相扣环环,都在王翦的盘算里。他守的是南边,守的是楚军的命脉。南边一断楚军的粮,就断了;粮一断,寿春,就撑不住了。
“南边,”王翦说,“是楚军的退路,也是楚军的粮道。你守在那儿,一只鸟,都不许飞过去。”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攻城,我不急。断他的粮断他的援他迟早会自己开城。”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可有一条,你记住了——城里的粮,是死的;人心,是活的。粮可以算;人心算不准。我派你去南边,不是让你去堵枪眼,是让你去守人心。”
“是。”黑夫领命。
城南,是一片水泽。黑夫让人在泽边扎下营,又分了几队人,沿泽巡查把南边,看得死死的。水泽,是楚军的活路,也是他的活路。泽里的水凉风一吹芦苇沙沙地响。黑夫每日都要沿着,泽边走上一圈看水看船看有没有漏网的。泽里的水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去。他也看人看那些,往来打鱼的,是不是,楚军的探子。
围了十来日城还是没破。王翦,不急着攻城;楚军,也不急着出战。两边就这么隔着一条护城河耗着。护城河的水一天比一天浑。城里城外,都憋着一口气。那一口气谁先泄谁就输。
“城里的粮,够吃多久?”黑夫问景离。
“楚王迁都,把能带的粮,都带进去了。”景离说,“照眼下看,够吃半年。”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楚军的粮,大半,是从南边运进来的。你守死南边,他那半年就得变成三个月。粮一断城里就该乱了。乱起来项氏就压不住了。”
“半年。”黑夫皱了皱眉,“王将军,等不了半年。”
“等不了。”景离说,“秦军远来,粮道太长,拖久了,军心会散。这仗,不能拖。”
两人正说着,景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黑夫:“黑夫,我有个想法。”他说着,把手里的舆图,往案上一放,指着一处,“你听说过,楚国的旧闻吗?”黑夫摇了摇头:“我不识字,这些,我不懂。”景离说:“那我,讲给你听。”他把舆图,重新摊开,接着道:“楚国的都城,原来不在寿春。是这些年一迁再迁才到了这儿。每迁一回,楚国的王族,就少一分和气。到了寿春那三家早把脸撕破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城,是他们的;命,也是他们的。可他们要的,不只这些。”
“说。”
“寿春城里,”景离说,“不是铁板一块。”他说着,把声音,压低了些,“我在楚地这些年,听过不少旧闻。城里那几家,早就不和了。这世上,没有解不开的结,只有不肯低头的人。”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项氏,就是那个,不肯低头的。”
“怎么说?”
“楚国的王族,”景离说,“有三支——项氏,景氏,昭氏。项氏,掌着兵;景氏,掌着地;昭氏,掌着粮。”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当年楚王,把兵权交给项氏,是不得已。可这一交,就再收不回来了。这世间的事,从来,都是收不回来的。如今项氏坐大那两家早就想把它扳下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只要项氏一倒,寿春城,就是一盘散沙。项氏在城里,树敌太多。他们一倒,不用我们打,城里,自己就乱了。到那时候城门就是敞开的。”
黑夫听着,没有说话。
“这三家,”景离说,“面上,是一家人;背地里,早就不对付了。项氏仗着兵权跋扈得很。景氏、昭氏,表面不说心里,都憋着一口气。”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前些年,楚王想从项氏手里,分一点兵权,项燕,当面,就把话,顶了回去。从那时起楚王心里,就种了刺。”
“你是说,”黑夫看着他,“城里那几家,能替我们,开城门?”
“分化瓦解,各个击破。”景离说,“只要让那两家,觉得项氏要完,他们,就会自己,替我们,开城门。”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兵不血刃,城,就破了。城里的人,少死一些。这一计比十万兵还管用。”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刀,是砍人心里的怕;这信,是勾人心里的贪。贪,最要命。”
黑夫想了想:“怎么传话?”他这话,问得实在。围城围得死消息进不去话传不出来。他打攻城仗打惯了,这样的攻心仗,是头一回。
“我去办。”景离说,“我认得城里,一个老匠户的门路。信,能进去。”他说着,顿了顿,“景氏那边,我去说。昭氏那边托那老匠户去传。”
当晚,景离找了几个可靠的人。那密信是,写在帛上的卷成小卷塞进竹筒里再由人趁夜摸到城下用箭射上去。箭头上还裹着布好让信落得稳当。送信的人,是黑字营的老卒,一个比一个,嘴严。信一份给景氏;一份给昭氏。那信是景离亲手写的字一笔一画都齐整。他说信上的字要端正才显得有分量。
他们摸黑,贴着城墙根,走了一夜天不亮,又摸回来。回来的时候鞋都磨破了。黑夫让人给他们,换了双新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秦军只诛项氏,余者不问。”这信,不长,可每一笔,都像是,扎在人心上。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戳人心窝。项氏,是寿春城里的天。可这封信,是在告诉那两家——这天,快塌了。塌了,压在谁头上,可就不一定了。
这话,是黑夫定的。景离润了色,又添了一句——“降者,既往不咎。”写成了两封:一封,给景氏;一封,给昭氏。两封信措辞一模一样可落款,不一样——一封,说是秦军先锋营所传;另一封,却说是秦军主帅,亲笔。这样那两家,才会都当真的听。信送到,他没有催。他知道这种信得让那两家自己嚼几天。嚼得越久,越难受。
“他们信吗?”黑夫问。
“信不信,”景离说,“看他们,心里,有没有鬼。”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景氏,是楚国老牌大族,族产,田庄,都在城外。他们比谁都怕城破那天什么都没了。”
又过,了几日城北忽然有一支楚军摸出城来想趁夜往南突围。那支楚军摸得悄可黑夫守得更紧。他那几日夜夜都亲自守在泽边。他不信别人,只信自己那双眼睛。先锋营一见动静弩箭齐发,把那支楚军,又逼回了城里。那一夜泽边点了许多火把照得南边亮堂堂的。火把的光映在水里像是整片泽都烧了起来。
那支楚军,被打回去的时候,黑夫听见城头,传来一阵骂声,还夹着几声号角呜呜地,吹个不休。那号角声在夜里传得远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项氏,开始急了。”景离说,“昨夜,城头,换了几面旗,火把,也密了。那是要动手的兆头。他们派兵突围,是想试我们的虚实,也是想探南边的路,还通不通。这一试倒试出他们心里慌了。慌,就好。慌,就会出错。”
“他们急,”黑夫说,“我们,就不急。”他说着,看着南边那片水泽,“守着水,等着他们,自己乱。”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乱,比打,省刀。”
当夜,黑夫正在帐里,擦他的矛。忽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亲兵,进帐,低声说:“将军,城里有信使,要见你。”
黑夫握着矛,没有抬头:“城里的?”
“是。”亲兵说,“那人,自称,是景氏的使者。”
黑夫放下矛,和景离,交换了一个眼神。景离点了点头,那意思,黑夫懂——信,到了;人也来了。这一步棋算是活了。两人,没有多言。
“带他进来。”黑夫说。
那使者,被带进帐来。是个中年人,穿着楚人的衣裳,进门的时候,把腰压得很低,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这帐里。帐里点着两盏灯照得人脸上明暗分明。他看了黑夫一眼,又垂下眼,两手,交在身前,才开口:“将军,我家族长,愿为内应。”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可字字,都清楚。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挑担的,担上蒙着布。那挑担的也进了,帐站在角落里低着头像一根木头一句话不说。那一担蒙着布看不出里头是什么。
黑夫没有立刻答话。他上下,打量了那使者一眼,才开口:“景氏?寿春城里,景氏的族长,是哪一个?”他问得,像是随口一问,可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使者。那使者,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回了一句:“族长,讳景璧。”景璧这个名字,黑夫,记下了。
“我家族长说了,”那使者说,“只要将军,保住景氏的族产,景氏,就愿为将军,打开城门。族长还说了,将军若是不信,可以先看一份礼。”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将军,族产,是景氏几百年的根基。族长他,是豁出去了。”他说着,回头,朝那挑担的,招了招手。那挑担的上前把布揭开——担上是一摞竹简。那竹简用麻绳捆着外头还封了泥封泥上压着景氏的印。使者弯下腰,捧起一捆,双手,递到黑夫面前:“将军,这是我家族长,让小的,带来的诚意。”
黑夫没有接。他看了看那竹简,又看了看那使者,半晌,才开口:“你叫什么?”他这一问,问得没头没尾,却让那使者,心里,一紧。那使者,愣了一愣,才答道:“小人,景良。是族长身边的旧人,在景家,做了二十年的事。”
“景良。”黑夫念了一遍,没有接那竹简,只看着他,“族长,还让你,带什么话?”他问得,不紧不慢。
景良的腰,又压低了些:“族长让小的,亲口,传一句话——景氏,愿为将军,效命。只要将军,点头。”他说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只要,保住景氏的族产。”
他说着把手里的竹简又往前递了递。那竹简沉甸甸的捧在手里压手。
黑夫看了那竹简一眼,没有立刻伸手。他打仗从来先看再动手。这竹简,也是一样。他像是,在掂那竹简的分量。那竹简沉比一柄矛还压手。他握着,没有急着拆。他抬眼,看着景良:“这礼,我收了。”这礼,是景氏的命。
黑夫看了那竹简一眼,没有立刻伸手。他打仗从来先看再动手。这竹简,也是一样。他像是,在掂那竹简的分量。黑夫不知道,那一担竹简底下,还压着一封密信——密信不是景氏写的,是项燕写的。项燕要景氏,把黑夫骗进城里,然后,关门打狗。
第129章 献图疑诈,项燕杀将
景良退下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帐外的火把,烧了一夜添了一回又一回。火光照着泽边的水一片一片泛着白。景良走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那挑担的跟在,后面担子压得他肩膀往下塌。两人出了营,一前一后,消失在晨雾里,连头,都没有回。黑夫没有睡,他坐在案后,看着那捆竹简。他不识字,看也白看。
他伸手,摩挲那捆竹简的麻绳,绳子上,还带着一点潮气。他等景离。灯芯,烧得结了花,他也不去挑。
景离一早就来了。他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股晨露的凉气,衣摆,湿了一片。他把竹简解开,一卷一卷摊在案上先看封泥再看字,看了小半个时辰,才抬起头。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睛里有血丝。他把一筒竹简,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这一卷,单独收着。别跟别的,混在一起。”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卷,不是图,是景氏的字——他们的底,他们的债,他们的把柄。”
“竹简上,写的是什么?”黑夫问。
“项氏府邸的布防。”景离说,“哪一进,几道门,几处哨,夜里,几点换一岗,都写清了。府里有多少家丁多少亲兵兵刃藏在哪几间库房也写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还附了一张,项燕的舆图——他平日,在哪间屋子,议事,在哪间屋子,歇宿,都标了。连他府里那口井在哪都标了。这图,不是一两天,能画出来的。是经年,攒下来的。”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景氏,是铁了心,要项氏死。”
黑夫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伸手,把那竹简,轻轻,按了按,又看了看,才开口:“景氏,舍得出这么大的礼?”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礼,太厚了。厚得,让人睡不着觉。”
“舍得出,才信得过。”景离说,“可我也怕——这礼,太厚了。景氏家底厚,舍一点,不心疼;可要是舍得太细,细到连项燕夜里,在哪间屋都画出来,那就不是舍得,是早就备好了。”
“你是说,有诈?”黑夫的声音,沉下去。他说着,把那捆竹简,往案角,推了推,“我不怕他诈。我怕的是他真诈还诈得滴水不漏。”
“景氏,是楚国老牌大族,几百年,能在楚地站住脚,靠的不是忠心,是两头下注。谁势大,他靠谁;谁要倒,他卖谁。”景离说,“今日,他给秦军送图;明日,他也能把咱们的图,卖给楚王。这礼信一半留一半。”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景氏,我比谁都清楚。他们家的账本,从来,都是两本——一本,给人看;一本,给自己看。”
黑夫想了想:“那依你,怎么办?”他说着,把案上那幅舆图,往景离面前,推了推。
“先使他一使。”景离说,“让景氏,再递一样东西——项燕府邸,今夜,几时换岗,明早,递出来。递得出,就信他;递不出,或递慢了就别信。真的内应图都画了,还差这一句时辰?”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假的,才怕多露。露一星半点满盘都是假的。”
“还有,”景离又说,“景氏的庄子,在城外。我派人,盯着庄子的动静。若他真心投秦,庄子会戒严,会换防,会连夜搬东西。庄里的骡马,会套好车,等着搬家。若庄子照旧开门迎客伙计照旧吆喝那就是另有一本账。庄子的动静,瞒不了人。那儿,没有城墙。”
黑夫点了点头:“就这么办。景氏那边,再传话过去,就说——书,已经收下了;时辰,也得递出来。他递得出秦军,记他一份;他递不出,就别怪秦军,翻脸不认。”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话,要传得硬,礼,要收得稳。”
天亮以后,黑夫进了王翦的中军大帐。大帐里,还摊着一幅寿春的舆图,几盏灯把图上,照得清清楚楚。他把景氏的事,一五一十说了。说到布防图的时候,他停了停。王翦听完捻着胡子,没有立刻开口。他绕着那幅舆图,走了半圈才站定。他捻须的手,停了一停。
“景氏的内应,”王翦问,“你信?”他问得,像是随口,可眼睛,盯着黑夫,没有移开。
“信一半。”黑夫答,“另一半,留着,看他的诚意。他要是真敢,把项燕的时辰递出来,我就敢把那一半,也押上去。”王翦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把那幅舆图,又看了一眼。
“好。”王翦说,“那这一半的诚意,也够了。攻城,攻的是城;招抚,攻的是心。城里的心要是散了城就是空的。心一散兵就不是兵了是一群等着开城的活人。”
他说着,命人研墨:“我写一道招降书,射城去。措辞,你定——降者免死,抗者族诛。”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书,要多写几道,一城的兵,一人,一张,不够,就写它万张。射箭的,选准头好的;夜里,分批射别让楚军把箭,都捡了去。”
“还有一句。”黑夫说,“只诛项氏,余者不问。”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话,是说给满城的兵听的。他们不是项氏他们是楚人。楚人,没有替项氏,陪葬的道理。项氏,是楚人的主子;可楚人,不是项氏的家奴。”
王翦看了他一眼,提笔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笔尖落在帛上沙沙地响。写完了,他吹了吹墨,把帛,递给黑夫:“你验一验。”黑夫不识字,他只看那字,一行行,排得齐。他点了点头:“齐。能射。”他把帛,递还给王翦,又补了一句,“多写几道。够射一夜的。”
招降书用帛写了卷紧缚在箭上。入夜几十名弓手摸到城下贴着墙根一齐放箭。城上楚军的火把明明灭灭。放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只有弓弦,嘣嘣地响。箭越过城墙落进城里。箭上有的缚着帛书有的只缚一块布上面写着一行字。落进城里箭杆插在街心,插在屋瓦上,插在兵营的旗杆下。城头的楚军起先还喊后来也不喊了。
天亮城里就乱了。起先是巡夜的兵,踢到地上的箭,捡起来一看,就不撒手了。再后来,是早起挑水的,是赶车的,是守仓的。一城的兵都像是一夜之间换了个人。往日,出操的号声一响,人人都往营房赶;今日,号声响了三遍,还有人在墙根站着发呆。有人说:“秦军说了,降者免死。”有人问:“那咱们,算是项氏,还是楚军?”有人低声:“楚军?楚军,都快完了。”还有人,把那块布,贴身藏好,谁也不给看。招降书像长了脚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城。
风声,传到了项燕耳朵里。传话的人跪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可一句一句都清楚。项燕听完没有动,只把案上那几支箭,一支一支看过去。他看了很久,才问了一句:“那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传话的人,磕了个头:“回将军,是南边。城南,那片水泽。”
项燕坐在府中面前跪着一地的将领。他坐在上首一手搭在膝上一手按着剑柄。他肩上还绑着伤白布渗着一点血。案上,搁着几支箭,箭上,还缚着帛书——那是今早,城头缴的。他一个一个,看过去:“你们,谁想降?”他的目光,从一个人,移到另一个人,每移一下,就有人,把头,低一分。
没有人答话。跪着,的人有的盯着地砖有的看着自己的手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旗角的声音。
“谁想降?”项燕又问了一遍。声音不高可帐里冷得像是结了冰。他的伤肩压着坐久了血又渗出来一点他也没去管。他说话的时候,只看着那几支箭。
一个偏将,终于,撑不住,往前,爬了半步:“将军,秦军十万,围城围死了,粮,也快断了。城里的百姓,已经在传,传那招降书上的话。将军,不如,暂且,退一步……”
他的话,没说完。项燕,拔剑,一剑,钉在他面前的地上:“降?你要降先从我项燕身上跨过去!”那剑,入地三寸,剑身,嗡嗡地颤。
那偏将抖着不敢再动。他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地冷汗把地砖洇湿了一小片。他身后跪着的人也把头压得更低了。
项燕握着剑,环视众人:“都听见了。谁再敢言降,就是这个下场。”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那招降书,是秦军的毒。谁喝,谁死。”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今日,这府里,死的只是这一剑;明日,若还有人言降,死的就是,他满门。”他把剑,从地上,拔了起来,剑尖,还滴着泥。“这城,是楚国的城。楚国,还没亡。”他说着,把那几支箭,一支一支,折成两截,扔在地上。折箭的声音咔吧咔吧一记一记都落在人心里。
可他越压,底下的声音,就越多。杀了一个,还有十个。那一剑钉在地上拔出来,留下一个窟窿。明面上,没人敢说降;背地里,人人,都在盘算。有人夜里,把自家的细软,藏到地窖;有人,把家眷送出城去,托人照看。
黑夫那边,也在等。
他等景氏的第二次信。约好的日子,过了。景良,没有来。又过了一日,还是没有人来。第三日泽边的雾散了又起了景良还是没有来。第四日黑夫不问了。他不再问也不再等只把矛擦了一遍又一遍。矛头在灯下亮得能照出人影子。他等着,城里的动静。等来的不是景良也不是信。城,还是那座城。城头楚军的旗还在飘。
那旗还是那面,可旗底下的心,已经,不是那条心了。旗,还是楚国的旗;城,已经不是,铁打的城了。他知道城破是迟早的事。可他不知道的,是城破之前,还要死多少人。他把矛立在帐口坐在灯下一夜没合眼。灯,又添了一回油。天边已经泛了白。帐外的雾,也淡了。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黑夫把景离,叫到帐里。他手里,还握着那捆竹简,指节,发白:“景氏,有信吗?”
景离,摇头:“没有。”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我派去盯庄子的人,也回来了。庄子照旧开门照旧迎客伙计照旧吆喝一点都不像要搬家的样。”
“出事了?”黑夫问。他问完,自己,又补了一句,“还是,景氏那边,变了卦?项燕那一剑,杀的是偏将,镇的是全城。景氏怕是也怕了。”
景离,没有说话。他走到帐口,看着南边的水泽。水泽起了一层雾白茫茫的把对岸都吞了。他看了半晌,才开口。
“怕是,被项燕,察觉了。”景离说,“景良,要么,死了;要么,被项燕,关起来了。景氏那条线,断了。城里的风声怕是也变了。项燕那一剑,砍的不只是那个偏将,砍的,是满城的人心。”他说着,顿了顿。“那景氏,是白费了?”黑夫问。“也不算白费。”景离说,“那布防图,是真的。图在,路就在。可路,得我们自己走了。”他说着,把那捆竹简,重新,卷好,“这图,别扔。夜里我陪你一张一张看过去。图上的门哪道,能走;哪道,是死路;哪道,是项燕留的后手——都得,琢磨透了。景氏的路,断了;我们自己,踏一条出来。”他说着,把那捆竹简,收进怀里,“这图,我收着。”
他说着把那捆竹简收进怀里这图我收着。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和景离看完图的这一刻,项燕的大帐里,那个被抓的景良,正跪在地上。项燕把一碗酒,放在他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黑夫,骗进城来。
第130章 察帛识诈,反饵诱敌
景良失联的第五日,天,又下了一场雨。雨不大可下了一夜地上都是湿的。营门口踩得到处都是泥。景离忽然,又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靴子上还沾着,泥手里捏着一块帛巴掌大小边角还带着潮气。他把那帛,在案上,铺开:“今早,探子,在城墙根的草窝里,捡到的。捡到的时候,还压着一块石头。”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帛,是用油,浸过的。下雨,不湿。”
黑夫低头看。他不识字只看见帛上画着几道线像是图。他看了,半天。
“上面,写的是什么?”黑夫问。他问的时候,没有去碰那帛。
“是一张图。”景离说,“画的是咱们的营。哪一营扎在哪多少人几面旗都标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南边的水泽,也画了。画得,比营还仔细。水泽画得细是想看咱们会不会走水路。”
黑夫的眼神,冷下去。他盯着那帛,看了很久:“这是,咱们的人,画的?”
“不是。”景离说,“是楚人,照着咱们的营,画的。画的人进过咱们的营或者有人把营里的布置告诉了他。”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画,画得细,连咱们,夜里,哪几处,点灯,都画了。这不是隔着城墙,能看出来的。看的人得站在,咱们的营门口。”
“你是说,有内鬼?”黑夫的声音,压下去。他走到帐口朝外看了看。帐外黑字营的兵正在埋锅炊烟一缕一缕升起来。他看了半晌,才转身。
“不一定是内鬼。”景离说,“我看了这画工,笔法,像是,传了三次手——先有人,看;再有人,描;再有人,改。改的那人手生画错了一笔。这一笔,在项氏府邸那捆竹简上,也有。这错,错得巧——不是画错,是同一个人的,手筋。认手筋比认字还准。”
黑夫一怔:“你是说,这帛,和景氏那捆竹简,是同一路,流出去的?”
“同一个人。”景离说,“画这帛的,和写那竹简的,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可那人现在在项燕手里。”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项燕,不是杀他,是留着他,接着画。留着,画咱们的营;画熟了,就画咱们的人。留着一条线,比杀一个人,有用得多。”
“项燕,用景氏的人,画咱们的营?”黑夫问。他问的时候手指在帛上轻轻敲了敲。
“是。”景离说,“项燕抓了景良,可他没有杀他。他留着景良,就是让景良,替自己,传假消息。景氏那条线,已经,不是景氏的了。是项燕的。项燕,不笨。他知道杀人不如留着听话的人有用。景良现在就是那条听话的线。”
黑夫沉默了很久。他把那帛又看了一眼。帛上的线密密麻麻像一张撒开的网。
“那这帛,”他开口,“项燕,想拿它,干什么?”
“要么,是探咱们的虚实。”景离说,“要么,是引咱们,往他备好的口袋,里钻。”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两种,哪一种,都不能,顺着他的意。顺了就得钻进去。”
“那咱们,就顺着他。”黑夫说,“他要什么,咱们,就给什么。他要假消息,咱们,就给假消息。”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给之前,先替他,想想,他要的,是真是假。”
景离看着他:“你的意思是……”他说着,把案上的帛,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项燕,既然能借景氏,给咱们递假消息,”黑夫说,“咱们,也能借景氏,给他,递回去。这线他以为是他的;咱们反着用。”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他往咱们这儿,递的是假的;咱们往他那儿,递的,也是假的。看谁,先信。他信了咱们就赢了。”
“将计就计。”景离说,“他递假的,咱们,递假的;他以为,赚了,其实,是给咱们,递刀子。”
“对。”黑夫说,“我拟一封信,给项燕——就说,秦军,要从水路,攻寿春。这信,景离你来写。字要像景氏写给项燕的。南边那片水泽,夜里,就能过兵。秦军已经把船备好了帆也扯起来了。船停在芦苇荡里从岸上看只看见一片桅影。”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水,是死的;话,是活的。话递过去水就活了。”
景离想了想:“项燕,信吗?”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这信,递过去,他不信,咱们,白跑一趟。可他要是不信,也得先去水边,看上一眼。这一眼,就够。”
“信不信,由他。”黑夫说,“他只要,有一分疑,就得,调兵守水。他调了陆路就空了。”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寿春,四面,只有南边,靠水。他不守水,守什么?他守水咱们就从他背后上岸。”
“可景氏那边,”景离说,“线,在项燕手里。这假消息,怎么传进去,还得让项燕信是景氏,冒死递出来的?”
“所以,”黑夫说,“得有人,进城一趟。”
景离沉默了一下:“我去。”他说得很轻。他说着,把那捆柴,掂了掂,又放回肩上,“扮个,樵夫,正好。城门每日都有送柴的。我跟着混进去不显眼。万一出了事我只认是送柴的。”
黑夫看着他:“你去?”
“这城,我进得。”景离说,“我是楚人,会说楚话,认得,城里的路。景氏,我熟。那老匠户,我认得门。寿春我小时候来过。”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城里的井,在哪儿,我都,记得。井,是死人的路;水门,是活人的路。我走,水门。”
“你进去,项燕,认得出你吗?”黑夫问,“你要是,撞见他的人,怎么办?”
“认不出。”景离说,“他没见过我。我这张脸在楚地没几个人认得。认得我的,都死了。”
黑夫,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景离很久:“你这一去,要是,回不来呢?咱们,就剩这一条线了。线,断不得。”
“那就,”景离说,“换个人,接着传。”他说着,把那帛,折好,收进怀里,“我去,见景璧。”
景璧,就是景氏的族长。
景离是夜里进城的。
他换了楚人的衣裳,把脸,抹了一把泥,背着一捆柴,从城墙下,一处废弃的水门,钻了进去。水门是死的;可他是活的。那水门,早被淤死的泥沙,堵了大半,只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水里有股淤泥的腥味。他屏住气从那缝里一点一点挪过去。背上那捆柴,卡在石缝里,他也不敢动,等了半晌才,拽了出来。柴掉了两根他也没去捡。
进了城他沿着街,走了小半夜,摸到一处偏巷。巷子里晾着几件衣裳在风里晃着。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不叫了。巷子尽头,是一扇窄门。他敲了三下又敲了两下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汉,正是那个老匠户。他手里还攥着一把刨花指头全是茧。
“是你?”老汉,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项燕正满城搜景氏的人!”
“我正是,来找景璧。”景离说,“烦劳,引一引路。”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塞进老汉手里。
老汉犹豫了一下还是领着他往里走。
景璧的宅子,在城西。没有点灯。景离被引进去的时候,堂上只有一盏,豆大的灯。
景璧坐在灯后,是个清瘦的老者。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袖口磨得起了毛。他的头发花白可梳得一丝不乱。他看见景离,没有起身,只问:“你是,秦军的人?”他问得,很轻。灯在他脸前一晃一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身后站着两个,黑衣的家仆。
“景离。”景离说,“军中文书。”
“你一个人,进城来?”景璧问。他问的时候眼睛在景离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一个人。”景离说,“我来,替将军,传一句话。一句话传完就走。”
“什么话?”
“秦军,已知,汝之犹豫。”景离说,“汝若,再反复,族灭,无日。”他说着,声音,不高,可一字,一字,都清楚。
景璧,没有说话。他手里那盏灯晃了一下。灯影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灯是铜的他握灯的手指甲修得很齐。他保养得很好这双手多年没握过杀人的东西。
“族长,”景离说,“前回,你递了图,又递了信。可项燕一察觉你就缩了。景良,你也不救了。秦军,都看在眼里。”他说着,又补了一句,“景良,还在项燕手里。他活着还是死了你知道吗?”
景璧,还是没有说话。
“今日,我来,不是求你。”景离说,“是给你,最后一条路。项燕叫你给秦军递假消息你就递给他。递真话还是递假话由你。可有,一条——递完之后秦军记你一笔;你若再缩秦军破城之日景氏满门一个不留。秦军的刀砍过的人比你景氏种过的地还多。这话,不是吓你。是告诉你秦军说到做到。”
灯,又晃了一下。
景璧,终于,开口了:“你要,我做什么?”
“把这封信,”景离说,“给项燕。就说是,景氏冒死从秦军那里截来的——秦军要从水路攻城。”
景璧,接过那信,没有看,只问:“这信,是真的?”他问的时候,指头,在信上,按了按。那信叠得方正封口滴着漆。漆是黑漆压着景氏的印。
“信是假的。”景离说,“项燕,信了,就赢了;不信,也不亏。你只管,递。”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递的时候,手,别抖。”
景璧看着那封信很久。灯花,爆了一声。
“我递。”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他把那信又看了一眼。
景离,站起来:“族长,记住——这一次,景氏的命,押上了。没有,回头路。景氏几百年的基业就看你这一递了。”
他转身,要走。景璧,叫住他:“你,一个人,怎么出城?”
“怎么进的,怎么出。”景离说。他拱手行了个礼转身出了门。他出门的时候天还黑着。街角有一只猫窜了过去。
他出了宅子,贴着墙根,又摸回那处水门。街上已经,有早起的脚步声了。他躲在一处檐下,等那脚步声,远了才走。天,快亮了。他侧身挤过那道缝钻进水里一路泅回对岸。水冷冷到骨头里。
回到营里的时候,他浑身,都是泥水。
黑夫迎上来看着他。他浑身泥水头发上还挂着水草。黑夫没有催他,先递了一碗水。景离,接过,喝了,黑夫才开口:“成了?”他问得很轻,问的却不是信,是人。他伸手替景离把头发上那根水草摘了下来。两人,都没有笑。
“成了。”景离说,“景璧,答应递信。他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灯下看得清楚。他不是怕是多年没有拿过,别人的刀了。他没问信里写的什么。信我看着他收进怀里才走的。项燕这会儿该在调兵守水了。这一夜够他调上一天。等他把兵挪到水边陆路就空了。”
黑夫,点了点头:“那咱们,就等着,他从水边,撤兵。他撤了陆路就空了。空了咱们就动手。”
景离,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那捆湿透的柴。靴子上的泥,是寿春城外的泥。那泥干了还留着呢。
靴子上的泥,是寿春城外的泥。那泥干了还留着呢。黑夫不知道,景璧收下的那封假信,没有交给项燕——他交给了项梁。项梁看完信,冷笑了一声:秦军要从水路攻城?那我就在水路,等他们。他转身,调了五千精兵,往水泽边埋伏。项梁要的,不是守城——是在水泽边,把黑夫,一口吞掉。
第131章 总攻南门,冲车破关
景璧的信,递进寿春的第三日,南边传来消息——项燕把城东、城西两营的兵,都调去守水了。消息是探子天不亮赶回来的,马跑得嘴角都是白沫。
王翦站在舆图前,看了一夜。舆图上的南门,他用指头按了又按。天亮,他把黑夫叫到帐前,只说了一句:“总攻。”他说着,又补了一句,“项燕守水,守不了两日。今日破不了城,明日水军就回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南路是你开的,头阵也归你。带不回来的人,我替你记。”他说着,把案上一碗酒推过去,“喝了,上路。”黑夫接过,一口喝干,把碗往案上一扣,转身就走。他走到帐口,又停下,回头:“将军,那碗酒,我记下了。”
黑夫的先锋营,是头一拨。赵七带着他那三百人也并了进来。营折了大半,剩在手里的,不到八百人。黑夫把八百人分作三队:一队推冲车,一队扛梯一队执盾,护住两翼。分派完,他挨个看了一眼那些兵,没有多余的话。他自己执一杆戈,走在最前头。冲车是粗木拼的,车头包着铁皮,推车的人弓着腰,把整个身子都压在车辕上。临行,他把那杆“黑”字旗递给赵七:“旗跟着我。我进旗进;我退你砍旗。”赵七接过旗,掂了掂:“旗在,人在。我这条胳膊,还能扛旗。”
天没亮透,雾笼着城。秦军踩着泥,朝南门压过去。八百双脚踏进泥里,拔出来,再踏进去。没有人说话,只有甲叶撞在一起的哗啦声,和一声紧过一声的喘。
城头楚军稀稀拉拉。项燕把兵都调去守水了,留下的多是老弱。他们握着戈,指头发颤,可谁也没退。有几个还是半大的孩子,握着比人还高的戈,指头在抖。孩子见秦军近了,先哭出了声。他们看见秦军,先是一愣,随即敲响了锣。锣声又急又碎,在雾里传出去,像报丧。城楼上,一支火把举起来,又落下去。
“攻城!”黑夫吼了一声。八百人跟着他的脚,往前压。冲车滚过泥地,车辙深得能陷进脚踝。推车的兵弓着腰,肩膀抵着横木,往前顶。八百人齐声应和,那声音压过锣声。八百人的脚步声,却没乱。雾被这声音冲开,又合拢。这时候,天边已经有一丝鱼肚白。城在雾里,像一坨黑的。
冲车撞上南门。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地面都跟着震一震。城墙上有碎砖,簌簌地往下掉。城门是包铁的,木杠从里面一根又一根顶上来。每撞一下,那木杠就往上拱一拱。门后顶杠的楚兵,脸憋得通红。撞到第七下,门扇裂开一道缝。缝越来越大,能塞进一个拳头。门缝里能看见楚兵挤在一起,往外推杠。
推车的胳膊抖得厉害,有人手一滑,被车辕带倒,又爬起来接着推。
“放箭!”城头有人喊。
箭落下来,像一阵急雨,打在盾上,当当的响。盾手举起盾,把箭挡在头上。有支箭穿过盾缝,扎进后面一人的腿,那人闷哼一声,没停,还往前推。黑夫侧身躲过一支,又一戈捅翻一个扑上来的楚兵。他左臂那处旧伤,用力的时候又开始疼,像一根针在骨头缝里搅。他不管。他只觉得血往脸上冲,耳朵里一片嗡嗡的响。
第八下。第九下。轰的一声,南门塌了半边。那声音闷,像一声闷雷从地底下滚上来。门扇带着铁皮往两边倒下去,扬起的土扑了人一脸。烟、灰、土混在一起,糊住半张脸。土呛进嗓子,黑夫咳了一声,没有停脚。门后楚兵被压住几个,惨叫从土里钻出来。有人在门扇底下,只露出半截身子,喊救命。
“冲!”黑夫第一个踏过门扇,冲进城。脚下是碎木是铁钉是血。门框上还挂着半片楚军的旗。楚军从两翼压过来。他身边一个黑字营的老兵,替他挡了一刀,倒下去。老兵是蕲县跟过来的,姓王,黑夫认不得他全名。那刀砍在老兵的脖子上,血一下子喷出来。老兵没哼一声,倒下去,手里的盾还攥着。黑夫红了眼,一戈贯穿那楚兵的胸口,又拔出来,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回头,只喊:“跟上!”
城头,项燕的副将站得高,看得远。他看出秦军是冲着指挥所来的,忙喊:“堵住!堵住南门!”
可他的兵不够。水军被调走了。他回头,朝王宫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拔剑。他身边一个校尉,递给他一面小旗:“将军,城守不住了。”项燕的副将没有接旗:“守不住,也得守。守到最后一刻。”
景离在城外架起一排弩。他没有跟着冲进去——他要站在城外,把城头看个清楚。他不射城头的兵,专射项燕的指挥所。弩手是黑夫从营里拨给他的,一色的老手。弩箭一排一排压上去,把那副将逼得抬不起头。那副将缩在女墙后头,只露出半张脸。弦声在雾里一声接一声。弩手的手被弦勒得发麻,可谁也没停。
景离蹲在弩架后头,手里攥着一根麻绳,一拉,一排弩就放出去。他的指头被弦勒出一道血印。血印在绳上,又磨掉。
“黑夫!指挥所在城楼!”景离扯着嗓子喊。他的声音穿过箭雨,穿过烟。黑夫没有回头,可他听见了。
他带着一队人,杀出一条血路,朝城楼扑过去。城楼在城头,要登梯。他把戈往地上一戳,拔刀,攀上梯子。戈戳进土里立着像一根桩。梯子是湿的,滑,他的指头抠进木缝里。他咬住刀背,腾出一只手。那只手扒住梯沿,指节鼓起来。血从他肩上往下流,顺着手腕,滴在梯子上。城头的楚兵往下捅,他侧头躲过一杆,又一杆。
有一杆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把他的耳垂划了一道。一支箭射中他的肩,他晃了一下,没有松手。箭擦着肩甲扎进肉里,他闷哼一声。那箭带着倒钩,扎进肩胛,他能觉出箭头在肉里动。又一支擦过他的腰,血浸透了甲。他还是上了城头。上了城头,他才觉出腰上火辣辣地疼。城头一落脚,他先踹翻一个迎面的楚兵。
那兵往后一倒,撞在身后一人身上,两人滚作一团。城楼上忽然涌出一队黑衣的兵——是项燕的亲卫。他们一色黑甲,手里是短戟,围上来,把黑夫圈在当中。这些是项氏的死士,吃项家的饭,替项家卖命。他们不喊不叫,只闷头往前递戟。戟尖在晨光里一明一灭。城头的风把他的血吹成一道凉意。
他把肩上的箭咬住,一用力拔了出来,箭头带出一块肉。他把那支箭往地上一扔,抬脚就往前冲。疼,他觉不出来,只觉出肩胛发烫。
黑夫一个人对三个。身后的黑字营兵,还在往城楼上爬。一杆短戟擦着他的脸过去,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他也不擦。他不退反进,刀往那亲卫的腰眼捅。那亲卫甲厚,刀尖滑开,他就换个角度再捅。他不跟一个人缠,杀这个半刀,踢那个一腿,生生把三个人逼退。杀一个,又围上来两个。
等他杀开一条路,衣裳已经被血浸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他的腰又挨了一下,是短戟的尾端砸在腰上,骨头钝钝地响。剩下的亲卫见他还不退反进,先怯了,往城楼下退。城楼上,项燕的副将拔剑,迎上来。那剑是楚军的制式,剑柄缠着粗麻,磨得发亮。黑夫不多话,刀压下去两刃相交,火星溅起来。
两把兵器绞在一处,谁也不先撤。副将手上一震,虎口裂了。血顺着他握剑的手往下滴。黑夫趁势一记横扫,刀锋从副将的肋下切进去。副将低头,看着自己肋下的血,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倒下去。手里的剑还攥着,剑尖戳进青砖缝里。黑夫上前,一脚踩住那剑,把他的帅旗一把扯下来。
旗沉,他扯的时候胳膊一抖,还是扯了下来。
副将倒下去。城头楚军见了,阵脚大乱。城下的楚军不知城头战况,只看见帅旗没了,顿时兵无战心。有人丢了戈,转身就跑;有人跪下去,把刀举过头顶。刀举过头顶,是降。黑夫不拦。他从跪着的楚兵身边走过去,靴子踩过地上的血。黑夫不理会跪的,只追跑的。他腿上也有血,可步没慢。他沿着城头一路杀过去,把城楼上那面大旗砍倒。大旗一倒,城下秦军的喊声更高了。旗是绛红的,绣着一个斗大的“楚”字,倒下来,盖在两个尸首身上。旗落下去,城下的楚军最后一点撑劲也散了。
“指挥所破了!”有人喊。
楚军往城里退。退到巷口,有人还想顶一顶,被身后的人一挤,倒进沟里。沟里是污水,那人呛了一口,爬起来,跟着又跑。秦军顺着城墙一路杀过去,把突破口越撕越大。城头上楚军的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还压在一起。南门整个敞开了。后续的秦军像水一样涌进来。头一拨是王翦的亲兵,举着旗,冲进城门洞。
黑字营跟在黑夫后头,沿着长街往城心推进。街角有匹马倒在地上还没死,前蹄刨着地。攻城的路上倒着推车的、扛梯的,还有替人挡箭的。街上没有人挡。败军散进巷子,门板在他们身后一扇一扇关上。有个楚兵跑丢了一只鞋,赤着一只脚往前窜。街两边的铺子门板都关着,门缝里有眼睛在偷看。有人在屋里喊:“别开门!
”还有人在窗后压着嗓子念:“秦军来了。
黑夫站在城头,浑身是血。城楼下,赵七仰着头朝他喊:“将军,街打通了!”肩上那支箭还插着,他没拔。腰上那处擦伤,血已经把甲黏在肉上。他用刀拄着地,喘了一口气。喘完他直起腰,朝城下看了一眼。景离还在那里指挥弩手,弩弦已经拉得发烫。他想喊一声,嗓子已经哑了。城下的兵开始追着败军往城里冲。赵七扛着那面“黑”字旗,挤在人堆里,旗角卷着烟。他左胳膊有旧伤,扛旗扛得不住颤,可旗没倒。旗上那“黑”字是王翦亲题的,烟熏得发黄,还是黑的。
就在这时,城里忽然腾起一股浓烟。烟不是灰白的,是发黑的,带着焦味。
黑夫愣了。那不是街上的火。那是王宫的方向。他认得那烟。
项燕站在王宫台阶上,看着宫门一扇一扇关上。身后,一个亲兵低着头:“将军,秦军进城了。”项燕没有回头:“知道了。”他说着,把腰间的剑抽了出来。门里,楚王被押着往正殿走,脚下踉跄一步,押他的兵推了他一把。
“焚宫。”项燕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火从正殿烧起来,火舌钻出殿顶的瓦缝,舔着黑烟。烧焦木头的味道,顺着风飘过来。宫墙外有人哭有人喊。
黑夫在城头看见了。烟把天熏黑,他握着刀,朝王宫的方向迈出一步。身后,赵七追上来:“将军,去哪儿?”黑夫没回头:“王宫。”说完,他又迈出一步。这一步,踏得很沉。
黑夫没回头:王宫。说完,他又迈出一步。这一步,踏得很沉。黑夫不知道,项燕焚宫,不是要杀楚王——是要留黑夫。项燕在王宫正殿,已经布下了最后三百死士。那三百死士,是项家最后的家底,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杀了黑夫。
第132章 焚宫之变,火场救主
黑夫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下。拦他的是景离。景离是从街那头一路跑来的,甲都没来得及穿,只提了一把刀,浑身烟灰,衣摆烧了半截,气还没喘匀。
“将军,宫门已经锁了。”景离喘着气,“项燕把楚王押在正殿,要焚宫。火一起,楚王就没了。”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王宫的方向,那边已经起了烟。他说着又补了一句,“他是要让楚王给楚国陪葬。”
黑夫看他:“你说怎么办?”他问话的时候,手上已经在系甲带,把松了的甲片重新勒紧。
“我去联络景氏、昭氏。”景离说,“让他们出面安抚百姓。城刚破人心乱,不能再乱下去。乱一乱,这一城的人就散了,散了的城,拿回来也没用。你带人去王宫救人。”他又补了一句,“景璧还欠着秦军一桩人情,这当口该还了。”
黑夫点了点头。他把目光从王宫那边收回来,回头喊了一声:“赵七!”赵七扛着旗挤过来。“你带二百人跟景离守大街。”黑夫说,“我带五十人去王宫。街要是乱了,你先砍旗镇场。”赵七张了张嘴,把旗往地上一杵,到底没说出什么,只应了一声:“嗻。”
“五十人?”赵七急了,“王宫里是项燕的亲卫!你这是去送死!”他急得跺脚,旗杆在手里直打转。
“五十人够了。”黑夫说,“再多也进不去。王宫的宫门就那么大,人多了反而挤不进去,堵在门口,一个都救不出来。门是死的,火不认人。进去救一个人出来,五十个人够了。”他又补了一句,“楚王死在火里,跟死在刀下,是两回事。死在刀下,是阵前杀的;死在火里,是让人看笑话。”他说着,把剑往腰间一别,“一个王,得死得像个王。”
他不再多说,带着五十人朝王宫扑去。肩上的伤还淌着血,腰上的伤也在疼,可他没停脚。跟在他身后的兵看得出他步子比平时沉,没人劝他劝不动。五十个人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喘气和脚步声。
那边景离已带着赵七的二百人往街心走。街口,景璧已经站在那儿,身后跟着一队景氏家仆,都是素衣,素衣上系着一根白带子。他见景离来,拱了拱手,没有说话。景离也拱手还礼,两人一个字都没多说。百姓从门缝里看见景氏的人站在秦军旁边,心里的慌就去了一半。有胆大的开了门,站在檐下,看景离发话。一个老妇颤颤地探出半个头,看一眼又缩回去。缩回去的时候,门缝里传出一句:“真是秦军?”没人答她。
景离一边走一边喊:“景氏、昭氏的听着!城破了,但街上的铺子不许动!抢掠者,斩!”他喊了三遍。第一遍有人探头,第三遍街上就没人动了。喊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嗓子也哑了,像往嗓子里塞了把灰。有几个想趁乱摸进铺子的泼皮,被手下的兵一个一个按倒在地。按倒的泼皮嘴里还不干净,被堵了块破布。景离走过去,蹲下,看了看那人的脸,认出是个熟面孔。那泼皮被按着,还在骂,骂到一半看清景离的脸,闭嘴了。景璧跟着喊了一声:“景氏听景离的!”昭氏的人没出头,可也没有人动。两家的家仆各占一条街口,守着,谁也不越过界。
街上的烟越来越浓,呛得人睁不开眼。有兵撕了一块布,捂在口鼻上。
王宫在城北。宫门是厚木的,两扇大门已经从里面闩死。门上的漆皮被火燎得卷起来,一块一块往下掉。掉下来的漆皮落在地上,还在冒着烟。门外横着几具尸体,是守门的楚兵自己砍的自己人。有人想开门放秦军进来,被自己人砍倒了。黑夫没有停,一脚踹在门上,门纹丝不动。他踹门的时候,门里的火苗从缝里蹿出来,燎着他的裤腿。
伤口一用力就裂开,血把甲浸透了,他不管。门上的铜钉硌得他脚疼。他退后两步,看了看那门。门缝里透出火光,一明一暗,像是有人在门里晃着灯。
“撞。”他说。他退到队列最后,把肩上的血擦在甲上,才又站回队首。
五十人退后,再撞。门厚,撞了一下两下,门杠在里面咯吱响。木屑从门缝里簌簌往下落,落在人肩头。有人手心磨破了,血印在木杠上。三下,四下。门杠上的血越印越多。门缝裂开一道,门后有火光透出来,烤着人脸。门后,有人在顶。顶门的是楚兵,隔着一道门缝,能看见他们的影子晃。
“盾!”黑夫吼。他的嗓子已经被烟熏哑了,吼出来的声音像破锣。
两个盾手把盾举到胸前。盾是木的包着铁皮,火里滚过一趟,边缘已经烤焦。铁皮翘起来的地方,豁着口子,像被咬过。黑夫抢过一面盾,自己顶着往门上撞。盾顶在门缝上,他用整个肩膀去扛门闩。门闩纹丝不动,肩上的旧伤钻心地疼。伤崩开血淌下来他不管。血顺着盾沿往下淌,滴在门槛上。一下,两下。轰的一声,门闩断了。
门扇往里砸下去,火光一下子涌出来。热浪扑在脸上,把人逼退半步。有人的眉毛被燎了一块。
正殿已经着火。火从梁上往下掉,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梁柱在火里噼啪地裂开。浓烟贴着地皮滚过来,人猫着腰,还是被熏得流泪。一根柱子轰的一声倒下来,横在殿当中,把路挡了半截。殿里的帷幔一条一条烧成了火帘。殿顶的瓦一片一片往下掉,砸在地上碎成一地。碎瓦在火里烧成白的,踩上去嘎吱响。
有一片擦着楚王的耳朵过去,他一缩脖子。缩完脖子,他往黑夫那边靠了靠,像是怕那瓦片再来。
“楚王在里头!”有人喊。
黑夫冲进去。火里横着几具尸体,有的烧焦,有的还在烧,糊味呛人。烟一层压着一层,他闭着眼冲了十几步,再睁眼,殿里的光晃得人眼疼。地砖烫得隔靴子都踩不住,他一步没停。他没看第二眼。有两个项燕的亲卫还没死,握着刀冲上来,被黑夫身后的兵拦下砍倒。他踩着灰往里扑。灰是热的烫脚,靴子底已经软了。
他一路走,一路把横在道上的尸首拨开,腾出条路来。他用刀挑开一道烧塌的门帘,火星溅了一身。有一块烧红的木炭滚到脚边,他一脚踩灭,炭在靴底下嗞的一声,冒一股烟。
正殿当中,一根柱子下捆着一个人,是楚王负刍。他身边的地上,还横着两个宫人的尸首,是没跑出去的。柱子已经烧黑了,火正顺着柱子往上爬。他衣裳凌乱,头发散开,脸上是灰。他被捆在柱上,绳子缠了三道。看见黑夫,他先是一抖,随即认出是秦军。
“救我。”楚王说,声音嘶哑。他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又不挣了。他盯着黑夫看,看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张脸记住。他是楚国的王,这一刻只是一个等死的人。
黑夫一刀割断绳子,把楚王拽起来。他的刀是从火里带出来的,刀刃烫得发红。割绳的时候,绳子上的火苗燎着他的虎口,他觉不出疼。楚王腿软站不住,整个人往下坠,黑夫一把捞住他的腰。捞住的时候,他闻到楚王身上一股焦味,那是衣料烧着又灭了的味道。王冠早不知掉在哪儿了,头发散了一肩。
火越烧越大,梁上一根燃着的木头断了,砸在黑夫背上。那一下砸得他膝盖一弯,他硬撑着没跪下去。火星落进他的领口,他连拍都没拍。他护着楚王往外冲。楚王被他拽着,深一脚浅一脚,靴子跑掉了一只,脚板踩着滚烫的地砖。火从两边夹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殿门在他们身后一扇一扇往下倒,火封住了退路,又烧出新的路。黑夫的手指抠进楚王的腰带,提着他走。腰带是丝的,一拽就要断,他换了个法子,架住楚王的胳膊。楚王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根被雨泡透的秫秸。他用盾挡在楚王头上,自己背后的甲被火烤得发烫。盾面烧得变了形,他觉着手里越来越轻,那是木胎在往灰里化。
甲片之间的皮绳烧断了几根,他也顾不上绑。
项燕站在殿前的台阶上。他浑身也是灰,袍子上还有几道焦痕。他身后那个亲兵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一杆矛。矛是他自己插的,他拔了几次,没拔出来,就那么插着。他看见黑夫救出楚王,先是一愣,随即仰天长叹。叹声被火声吞了半截。他抬头看了很久的天,天被烟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他想起少年时在郢都,也是这样的天。
他想不通,秦军会救他们的王。他本以为,秦军破城第一件事是杀王。
“楚亡矣。”他说。他的声音里没有哭,也没有恨,只有一种空。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握着那杆从亲兵身上拔下来的矛,火已经烧到他脚边的台阶。
他拔剑横在颈上。剑刃映着火光,一线亮。他这一生,从没让人看见过他的背。他背对着楚王,也背对着那堆火,只有剑是对着胸口的。他的手很稳,没有抖。这一剑,他等了一辈子一样。黑夫想喊什么,火声太大,压过去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抱着楚王,站在台阶下,和台阶上那个老将隔火对望着。
他只看见项燕的剑一横,身子一歪倒下去。血溅在台阶上,又被火光照成黑色。他的身子还在抖,两下,就不动了。他手里的剑,还握在手里,指节一根一根松开。
黑夫抱着楚王冲出宫门。门口守着的秦兵一见人出来,忙闪开一条路。他出宫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火星,有人拿布上去拍。
身后,正殿的梁塌了,整座王宫轰然倒下去。最后一根大梁落下来的时候,溅起一片火星,像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碎铁。倒下去的时候,地面都在抖,脚下的石板震得发麻。灰土腾起来,盖住半个天。灰落在人肩上,厚厚一层。灰也是热的,落在脸上,烫得人一缩。火星四处飞溅,有的落在宫墙外的树上,树烧着了,又被风吹灭,留一股焦味。
楚王在他怀里抖得厉害,抖到后来,连牙关都在打颤,他整个人软得站不住。他的手指攥着黑夫的甲,指节发白。脸被烟熏得黑,只有两只眼睛是白的。
“城破了。”黑夫说,“你活下来了。”他抱着楚王,在台阶边坐下,把人放稳。有人递了一碗水,黑夫没接,先把楚王的头抬起来,让他靠住墙。递水的人又往前递了递,黑夫这才接过,灌了一口,又递回去。水是凉的灌下去,嗓子里那股火才压下去一点。他把楚王扶起来,扶他站稳。楚王的腿还是软的,站了两站,才算站住。
楚王站稳了,手还在抖。他看着身后塌下去的王宫,眼眶一下子红了。红着红着,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刮锅底:“项燕……”他喊了两声,又停住,后面的话没接上来。宫门口,灰还在往下落,落了他一头。
宫门口,灰还在往下落,落了他一头。黑夫不知道,项燕自杀前,把最后一封密信,藏在了楚王的王冠里。那封密信上,不是兵略——是项梁的名字。项燕在信里写:若城破,即杀负刍,携密信南走,立公子高为新王,继续抗秦。
第133章 楚王跪降,乞活百姓
黑夫把楚王押到王翦面前的时候,天刚亮。他押着楚王走了一夜,靴子都磨破了一边。夜里下过一场雨,地上还是湿的,踩一脚一个泥印。帐外还扎着几顶没拆的帐,是昨夜守城用的。火已经灭了,王宫烧成一片焦土,烟还在往天上冒。路上的灰没过脚踝,踩上去还是热的。楚王走在前面,一深一浅,押他的兵没有推他。
路两边的百姓看见他,先是愣住,随后一个接一个跪下。没有人喊,也没有人哭,只是跪着,头埋得低低的。有个老妪跪在路边,手里攥着一把米,是准备献给王上的。米攥得太久,手心都攥出了汗。她没敢上前,就那样跪着,米一直攥在手里。楚王负刍被两个秦兵押着,蓬头垢面,脚上只剩一只靴子。
另一只靴子,是黑夫在火场里捡的,一直拿在手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没有停。黑夫走在他侧后,没有押他,也没有扶他。他走了一路,黑夫也跟了一路,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走到帐前,黑夫才侧身,让他先进。
王翦坐在临时搭起的帐里,案上摊着一卷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短刀。帐里还点着一盏灯,灯芯烧得只剩一截,光忽明忽暗。他看见负刍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看了很久。负刍站着他也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案,谁也不先开口。
负刍在他面前站定,忽然跪下。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帐里的青砖上,咚的一声。他跪得很直,背没有塌。跪下去的时候,王冠的穗子垂到地上,沾了灰。他这一跪,把楚国的江山,跪断了。他跪着,像是跪了很久,又像是只跪了一瞬。
“愿降。”负刍说,声音嘶哑,“只求将军,别杀百姓。”他说话的时候,头低着,看不见脸上的神色。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城里的粮,还有一半。够吃到开春。”他说着,终于抬起头,看了王翦一眼,“将军若是不信,可去查。”他这一眼,黑夫在帐外看得清楚,眼里没有恨,只有倦。倦得像走了千里路,一步也走不动了。黑夫见过那种眼神,是认了命的眼神。他的手指抠着衣摆,把衣摆抠出一道褶。褶越抠越深,他也没发现。
王翦看着他,没有立刻答话。他看了负刍很久,久到帐外的兵都探头往里看。帐里静得很,只有火烧过的木头还在远处哔剥地响。王翦没有急着答话,他把案上的地图卷起来,又展开,卷了两回。卷到第二回,他停下手,才开口:“楚国,到头了。”他说完,把那卷地图推到负刍面前,“这地图,是楚国的。如今,归你了。
”他这话是对着负刍说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他征战半生,灭过不少国,这还是头一回,把一座都城整座接下来。接一座城容易,接一城的人心,难。他打了一辈子仗,越打越明白这个理。所以他受降的时候,没有摆出胜者的架子,反倒亲手扶了这个降王一把。负刍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也没有人催他。
帐外有兵走动的声音,偶尔有人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王翦也不急,就让他跪着,像在等什么。
“起来吧。”王翦说,“寡人受降。”他站起来,绕过案,把负刍扶起来,“你这几天,没吃过东西?”负刍没答,他的肚子替他答了,咕噜一声。他低着头,耳朵根红了一点。红过之后又白了白得像纸。他饿了一天一夜,脸色本就不好看。王翦让人端了一碗粥来,他接过来手抖着,喝了两口。
喝到第三口,他停住了,像是想起什么,又喝下去。粥是热粥喝完,他脸上才回了点血色。王翦见他喝完,才传令:“三军进城,不得扰民,违者斩。”他说完,又看了负刍一眼,像是要看看这个降王是不是真的认了命,“你既降了,就是秦的人。楚地百姓,也是秦的百姓。
”王翦说着,把案上那把短刀往旁边推了推,“刀收起来,这帐里,用不着刀。”负刍听见这话,肩膀松了松。他站起来,站到王翦身侧,站得不太稳,又扶住案角。
王翦说着,又补了一句:“开仓,赈济。先开城东的仓,那边的粮是满的。城西的,留着开春用。”他说完,又看向负刍,“你说城里的粮还有一半。城东的仓,可不像只有一半的样子。”
黑夫站在帐外,听见这话,绷了一夜的肩才松下来。他守了一夜的火场,身上还带着灰。他靠着帐门,把肩上的伤又勒了勒。
王翦走出来,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黑夫,你救了楚王,又稳了城。从今日起,你就是千人将。”王翦说完,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刀,递过来,“拿去。千人将,该有自己的刀。”
黑夫愣了愣,单膝跪下:“谢将军。”他跪下的时候,肩上的伤扯了一下,他没吭声。他接过那把短刀,刀鞘上的皮绳还是新的。他把刀别在腰上,别好了,又拍了拍。
景离从帐后转出来,手里捧着一摞竹简:“将军,王宫的档案库里,东西还在。户籍、赋税、兵源,都在。”他说话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抱了一路,胳膊酸。他放下竹简,甩了甩手。
王翦点头:“好。你整理出来,一样一样记清楚。这城的底子,都在那些简里。记清楚了往后派官,才有人可用。”
黑夫在城里设了临时衙署,就在原来的县衙里。县衙的门槛被火烧黑了一块,他让人用新木补上。补好了他踩了踩结实了才放人过去。他做事从来如此,每一处都要自己试过才放心。就像当年扎营,他也要亲自把每一根桩子踩实。补门槛的木匠是城里的,战战兢兢刨了两下,手还在抖。黑夫没催他,就站在旁边等着。
他亲自守在门口,看着一担一担的粮食抬出去,分给城里的百姓。他看人领粮,看得很细,有人多领一份,他一眼就看出来。他站在粮垛边,站了一上午,脚边落了一层粮屑,他也不拍。日头晒得他后颈发烫,他也没挪窝。有兵劝他进屋歇歇,他摇头,说粮垛在这儿,人就得在这儿。他这人认死理,认了,就改不了。
就像当初认定了要跟王翦打这一仗,九头牛都拉不回。多领的人被他叫住,那人红了脸,把粮放回去,缩着脖子走了。黑夫没骂他,只说了句:“明天再来,别多拿。”那人走出两步,又折回来,朝黑夫作了个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百姓排队领粮,不敢抬头看,接了粮就走。有个孩子领了粮,饿得就地坐下,就着凉水啃饼。
啃了两口噎住了,黑夫递了碗水过去。孩子接过水,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咕咚咕咚灌。有兵想顺手牵羊,被他当场按倒,打了二十军棍。打的时候,那兵还喊冤,说不过拿了半袋粮。黑夫没理他。打完之后,黑夫让那兵站在衙署门口,看着百姓领粮,站到天黑。那兵站得腿都木了,也没人替他求情,黑夫才让他回去。
景离白天整理档案,晚上来找他。他一来,就蹲在案边,手里抱着竹简,脸上蹭了一道墨。他把竹简一卷一卷摊开,案上摊不下,就摊到地上。黑夫蹲在旁边,看着满地竹简,一个都看不懂,只觉得这城的水,比他想的深。简上的字密密麻麻,像蚂蚁爬。黑夫看了一会儿,看得眼晕,索性不看了,只等景离说给他听。他伸手想去摸那简,又缩回来,怕摸坏了。
“黑夫,你看这个。”景离把一卷竹简摊在案上,“这城里有户籍的,一万两千户。赋税册子上记的,和地里收的,对不上。”他顿了顿,“对不上的,正好是那三分。”他说着,拿指头在那一行上敲了敲,“做这账的人,手艺不差,就是胆子大了点。”他说着,又补了一句,“胆子大了,账就假了。账假了,苦的是种地的。”他说着,又抽出另一卷,“还有兵源册子,楚王登基那年的,和今年的,差了整整两成。楚王登基那年,我才刚入伍。这两成的人,不是死了是跑了,或者被藏起来了。等这城安顿下来,这些人,还得回来。回来的人,好生安置。人回来了,地才有人种,粮才有人交。人交粮,城才活得下去。”
黑夫不识字,他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简,摇头:“我看不懂。你说,怎么办?”他说着,把那卷简往景离那边推了推,像碰了个烫手的东西。他这人,刀剑上认得的字,比纸上多。
景离指着一处:“这里记的赋税,比实际多收了三分。是下面的人贪了。等王翦将军问起来,我把这个递上去。”他说着,又把那卷简收了回去,“不过不急,先把百姓安顿好,这些事,慢慢算。”他说着,把那一行用指甲掐出一道印。
黑夫点头:“好。灭国易,安民难。这城里的人,得让他们活下去,才算真的拿下了这座城。”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自己村里遭灾那年,是官府开仓,才没饿死人。那一回他记住了当官的人,手里握着一城人的命。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哭声。哭声断断续续,像是压着嗓子,压不住。黑夫放下手里的简,起身往外走。
黑夫出去看,一个老楚臣跪在王翦面前,哭得浑身发抖:“大王……楚国,亡了……”他哭得白发都在抖,身上的官袍又旧又皱。官袍的领子磨得起了毛,袖口还沾着一点墨。他哭得那样伤心,连王翦都一时没有说话。帐里只剩下他的哭声,和窗外烧焦的木头哔剥的响。王翦站着没有坐也没有劝。
等那老楚臣哭够了,王翦才开口:“你是楚国的臣,楚国没了,你还在。”老楚臣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一时怔住。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只把官袍的领子正了正。正完领子,他又跪下去,这一次,是朝王翦磕了三个头。他是管文书的,一辈子跟笔打交道,到头来,楚国的文书要交到别人手里。
他抚着袖口那道墨,像是在抚最后一点念想。他的手还在抖,抖得连官袍都攥不住。
王翦看着他,没有说话。帐外进来两个兵,站在老楚臣身后,等着把他拖出去。王翦摆了摆手,让他们退下。两个兵退到帐外,站在那儿不敢走远,也不敢靠前。老楚臣还在哭,哭得背一抽一抽的。
老楚臣忽然抬起头,咬着牙:“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人心头一沉。他说完又伏下去,哭声闷在袖子里。他的背一起一伏,像风里的帆。帆会被风扯破,可风一停,帆又立起来。
黑夫站在门口,手按在刀柄上。夜里的雨停了,天边透出一点灰白。他按着刀,却没有抽出来。他看着那个老楚臣,又看了看王翦,把目光收了回来。他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知道有些话,记在心里比说出来重。他认得这个老楚臣,是楚王宫里的一个老文书,前些日子还在城头帮着搬箭。搬箭的时候,他递过一碗水给黑夫。
他认得这个老楚臣,是楚王宫里的一个老文书,前些日子还在城头帮着搬箭。搬箭的时候,他递过一碗水给黑夫。黑夫不知道,那个老楚臣,怀里还揣着一样东西——一块铜符。铜符的另一半,在项梁手里。老楚臣今夜就要出城,去蕲南,把这块铜符,交给项梁。
第134章 闻谶问计。安民之策
那老楚臣的话,黑夫记了一夜。他躺在衙署后院的榻上,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动静,一直到天明。那动静有哭有骂还有搬东西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他听着听着,忽然想起白天那句话。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耳朵里。翻来覆去,刺得人睡不着。
“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句话,他以前也听过。在蕲南的战场上,在烧粮的夜里,有楚兵临死前喊过,喊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像裂开的瓦。他记得那人的脸,记得那人的血。那一口血,喷在他脸上,是热的。他那时只当是垂死的话,没有往心里去。死人的话,谁会当真。可这一夜,这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转。他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风,吹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景离。景离住的地方,离县衙不远,一间偏屋,门口晾着一排竹简。竹简上的字,黑夫一个都不认得,可他认得那是正经东西。他进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惊起院里一只鸡。鸡扑棱着翅膀,又落回地上,歪着头看他。
“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黑夫问,“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话,是骂人的?”他问得认真,像在问一件打仗的事。他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可这话,他听着不对劲。
景离正在整理竹简,听他一问,放下手里的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才抬头看黑夫。他眼里带着血丝,也是一夜没睡好。他比黑夫,更早知道那句话的分量。他案上堆着几卷抄录的简,墨还没干。他把其中一卷推过来,“这是昨夜抄的,城里的户籍。”又说,“不是骂人。是谶语。楚地民间流传的,说楚国就算只剩三户人家,总有一天也要让秦亡国。”说着,又补了一句,“这话,楚地的小孩都会念。念得久了,就当真了。大人嘴上不说,心里也念。我小时候,也念过。”
黑夫沉默了一会儿:“三户人家,怎么让秦亡国?”他问这话的时候,又想起那句话,眉头越皱越紧。他盯着景离,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答案。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觉得,仗不在刀上,在人心里。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人心。”景离说,“一座城打下来容易,人心打下来难。你以前攻城,拆的是墙。如今要做的,是补墙。你看那些百姓,白天领了粮,晚上回家门一关心里想的,还是楚国。他们嘴上不说,可那口气一直在。那口气,就是那句谶语。谶语这东西,信的人多了,就不是空话了。你给他们一口饭吃,他们心里,还记着楚国。那些百姓,跪着迎咱们进城,可他们心里,还是楚人。刀能砍人头砍不断人心。要砍断那口气,得靠种地靠日子靠一代人慢慢熬。”
黑夫想到了什么,没有说话。他垂着眼,像在想一件要紧的事。他想到蕲南那些宁可战死也不降的楚兵,想到城头那个半大孩子握戈的手。那些手,和今天领粮的手,是同一双手。握戈的时候,他们不要命;领粮的时候,他们只要一口饭。这一饭之差,就是楚和秦的分别。他把这话,记在了心里。他这个人,记不住几个字,可记得住这一口饭。他记得,自己小时候饿过。饿过的人,知道一碗饭的分量。他走到门口,又站住了,回头问景离:“这粮,够发几天?”
他去找王翦。王翦正在案前看地图,见他进来,抬了抬头。黑夫是带着一身的泥进去的,靴子上的泥蹭在帐口。他站定,行了个军礼。王翦没让他坐,他也不坐,就站在案前。他这个人心里有事,脚就先到了。帐外还晾着昨夜的雨衣,滴答滴答往下滴水。案上的灯还亮着,一夜没熄。地图上画着寿春的城防,是王翦连夜看的。城的东南角,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字。黑夫不认得,可他猜,那是“粮仓”。
“将军。”黑夫说,“我有一句话,想跟将军说。”
“说。”
“寿春打下来了,可寿春的人,还没打下来。”黑夫说,“我说的不是墙,是住在墙里的人。攻城的时候,咱们赢在刀快。守城的时候,不能只靠刀。刀能守住城墙,守不住灶台。我昨夜听了那句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这话,是个老楚臣当着将军的面说的。将军没杀他,这很好。可要是咱们只懂杀,不懂养这话,迟早会应验。”
王翦看着他,放下手里的笔:“你说怎么办?”他说着,把笔搁在笔架上,等黑夫开口。他这话问得郑重,像是把一座城的担子,放在了黑夫肩上。黑夫站在那里,个子不高,肩却挺得直。他站着像根桩子一动没动。他站得久了,身上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没吭声。他开口之前,把要说的话在肚子里过了一遍,过完了,才一个字一个字说出来。他说得慢,可字字落地有声。
“诛首恶,赦胁从,兴教化,复民生。”黑夫说,“这四样,一样都不能少。少一样,这城就稳不住。”他说着,把四个字又在心里念了一遍,像是怕忘了。他接着又说,“项氏是首恶,流放。景氏、昭氏降了,保全。百姓,免赋三年。让他们能种地,能吃饱饭活得下去,心里那口气,才会慢慢散。”他说这话的时候,想起自己村里遭灾那年。
王翦看了他很久,点了点头:“好。寿春的安民事,你全权去办。”他这话,算是把黑夫钉在了这个位子上。他说完,又补了一句,“办好了,秦国的南方,就稳了。办不好这城早晚还得乱。安民,比攻城难。你办得好,这城才算真正打下来。”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黑夫身上,像在掂量这副担子的分量。
黑夫领命。他领命的时候,心里清楚,王翦把这副担子交给他,是信他。也是试他。他出了帐,迎头碰上赵七,赵七问他:“将军,咱们还守南门吗?”黑夫说:“守。城里城外,都要守。”赵七应了一声,转身去了。他这个人不怕打仗,怕的是守不住。他走出帐的时候,日头已经老高,晒得人后背发烫。他站在日头底下,站了一会儿,才往城里走。
他先下的令,是项氏全族流放。流放的路,是从西门出去的。那天,西门口站满了看的人。这道令,他想了很久才下。项氏是楚国的柱石,留着,是祸根;杀了,是结仇。流放,是中间那条道。他下这道令的时候,笔是景离替他落的。落笔之前,景离问他:“想好了?”他点头。项家的宅子,封了。封条是黑夫亲手贴的,贴在大门上,糊了三道。族里的子弟,一个一个押出城,发往北边。押解那天,有项家子弟回头望城,眼里带着火。他们不说话,可那一双双眼睛,黑夫都看在眼里。他站在城门口,送他们走,送了一里地。回来的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他只在城门口站了站,看了看那扇门。
景氏、昭氏,保全。这两家,在寿春根基深,底下养着几千户人,几百顷地。动他们,就是动半座城。这两家一安,半座城的百姓,心就定了。黑夫没有动他们一根手指,反倒让景璧管着城里的商铺。景璧来谢他,他摆手:“不用谢。你们降了秦,就是秦的人。往后,好好过日子。”景璧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像是不放心。景璧领着一家老小,跪下去磕了个头。磕完头,景璧从袖里摸出一卷纸,递给黑夫,“这是我名下庄子上的佃户名单。往后,都听将军的。”黑夫接了那卷纸,没有看,先还了礼。
百姓免赋三年。这条令下去,县衙的账房先生直咂嘴,说这一免,府库要空一半。黑夫听了,只说了句:“府库空一半,人心满一半。值。”告示贴出去那天,衙署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天还蒙着黑,人已经来了。有人举着火把,火光在人群头顶晃。有兵在门口喊,让众人往后退,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里。
有人挤丢了鞋,蹲下去捡,又被后面的人踩住。天还没亮,就有人搬了板凳来占位。有人认得字,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众人听。他年纪不小了,可念得字字清楚。他是个瘦老头,戴着顶破帽,念得很慢。他念一句停一下,像是要让每个人都听清。他念到“诛首恶”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念到一半声音发颤,又从头念。
念完一遍,人群里静默,随后爆出一阵杂乱的议论声。念到“免赋三年”的时候,人群里静了一静,随后,有人哭了。先是小声后来,哭声连成一片。有人一边哭一边喊:“活下来了……”喊声被更多人声盖住。黑夫站在门槛上,听着,像听一场雨。他站着一动不动一直听。
他站在人群后头,没有说话。他看领粮的人,也看磕头的人,还看哭的人。他看了很久,看得那些人一个个低了头,才转身进屋。他不是心硬他是知道这时候不能软。转身的时候,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了声“将军”,回头,是个抱孩子的妇人。妇人怀里,孩子睡得正香。他身后,景离也站着,看了一会儿,低声说:“民心这东西,给三分,能换回十分。可要是给错了,也能捅你一刀。”
那天夜里,景离来找他,脸色不太好看。黑夫刚睡下,又披衣起来。他披衣的时候,袖口磨得起了毛。景离进门,靴子上沾着泥,像是走了夜路。他把靴上的泥跺了跺,才凑到灯下。他先吹了大灯,只留一盏小的,灯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墙上。
“黑夫,我发现了一件事。”景离说,“这事,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城西那座旧庙,夜里有人去,连着三夜了。”他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庙里供的不是神,是项燕的牌位。牌位是新刻的,木茬还没磨平,香火却已经供了三天了。”
“去干什么?”
“烧香。”景离说,“祭的是项燕。”他顿了一下,“他们不哭,也不闹,就那么跪着。”
黑夫没有说话。他站着,像一棵扎进土里的树。他想起白天王翦的那句话,又想起景离的那句话,两句话在他心里打架。他站着站着,忽然问了一句:“庙在哪条街上?”
景离说了个地名。黑夫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把那个地名,在心里记下了。
“我让人盯了三天。”景离说,“去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不声张进去上香磕头就走。可他们认得彼此。进门的时候,要递一个手势。”他说着,在自己腰侧比了比,“像这样,左手在腰边划一下。”黑夫看着他的手,没有说话。他认得这个手势的路数。
黑夫站在灯下,想了很久。灯芯烧得发黑,他也没去挑。他想起自己在蕲县的时候,也是穷人家的孩子。穷人家的心思,他懂。穷人家,最怕的不是死,是断了口粮。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先别动他们。”他想了想,又补了句,“也别惊了他们。”
“这城,还不太平。”他说,“太平,得慢慢养。”他顿了顿,又说,“你接着盯。”景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了。
他走到门口,又站住:先别动他们。他想了想又补了句,也别惊了他们。这城,还不太平。太平,得慢慢养。他顿了顿又说你接着盯。景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了。黑夫不知道,就在他说接着盯的这一刻,城西那座旧庙里,那个老巫祝,已经把项燕的牌位,换成了另一块——那块新牌位上,刻的不是项燕的名字,是项梁的。
第135章 废庙立祠,忠义化怨
那夜之后,景离没有再提旧庙的事。旧庙的门,从此上了锁。黑夫也没有再问。两个人一个查一个等。等的人,手里也攥着刀;查的人,心里也提着灯。他白天整理户籍,晚上出门,天亮才回来。他有一回,被巡夜的秦兵拦下盘问,亮出牌子才放行。他带回的话,一天比一天少,可每句都重。他出门从不带灯,回来时靴上总沾着露水。露水重,说明夜里没白跑。黑夫夜里醒来,见过他一回,问他去哪,他只说:“看庙。”黑夫没有再问第二遍。他说话的时候,呼出的气,在夜风里白成一片。黑夫不问,他也说。可黑夫看得出,他眉眼里,有东西压着。
第七日,景离带回来一卷名录。那几日城里的风,一天比一天冷。那天,他进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进门,先把手在火盆上烤了烤,才开口。他这一路,冻得手都僵了。他说话之前,先呼出一口白气。白气散了,他才开口。名录上记着人,记着住处,记着香火钱的来路。那卷名录,纸边都磨毛了,是夜里抄了又改的。
墨色深浅不一,看得出,改了不止一遍。他把名录摊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给黑夫看。他翻得很慢,像是要让黑夫看清楚每一页。那些人的名字,大半是项家旧部,如今隐在城里,当了巫祝。他指着一个名字说:“这个,原是项府管马厩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得像怕人听见。他指头落在名字上,停了一停。
他又指着另一个,“这个,原是项府门房。”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都做过项燕的亲兵。”他说完,把名录合上,推给黑夫。
“他们不是祭神。”景离说,“是借神的名,祭项燕。祭完了,还要说项家的好话,说楚国的日子。他们敬的不是神,是那份念想。我蹲了七个夜,才摸清他们的规矩。香火钱,是从几家老铺子凑的。铺子的东家,都是当年跟项家走动过的。”他说着,伸过手,在黑夫面前那卷名录上点了点,又翻到一处,指着,“这家的铺子,开在城南,卖的是绸缎。项燕在世的时候,他家的货,都进过楚王府。”
黑夫听完了,一拍案:“封庙,抓人。”他打仗打惯了,只知道谁不服,就收拾谁。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他这一掌,把案上的茶碗震得跳起来。茶泼在桌面上,顺着木纹淌。他要的是快刀,是断根。
景离按住他的手:“将军,禁之愈烈,信之愈坚。这话,不是我编的,是老辈传下来的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满屋子的火气。他按住的是黑夫的手背,力道不重却稳。他松开手,把泼了的茶碗扶正。“你镇他们,他们就更恨你。你敬他们,他们反倒念你的好。这一进一出,差的是一座城的安稳。你今日封一座庙,明日他们就换个地方。你抓一个巫祝,后日就有十个。楚人的这口气,你堵不住只能引。”
黑夫看着他:“怎么引?”他问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景离脸上,没有移开。他把案上的茶碗,往景离那边推了推。他这话,问的是法子,也是章程。他信景离,可他也要知道,引到哪去。他这个人定了的事,就要一条道走到黑。他不怕绕远,怕的是绕不回来。
“以秦礼,代楚俗。”景离说,“项燕死了,可秦楚两边,都死了不少人。城头死的城下死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他顿了顿,又补一句,“打仗的人,各有各的仗。死了,都是一抔土。你敬他一炷香,他就不会再咒你。你立一座祠,祭两边的死人,不分彼此。活着的人看见,心里那根刺,就慢慢化了。再请几个楚地的儒生,讲秦法,讲天下大同。暗祭没了根,自然就散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真把他们都抓了,寿春这一冬,就不得安生。”
黑夫沉默了很久,点了头。他点头,不是因为全懂,是因为信景离。他信人,比信道理多。他点头的时候,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那碗凉茶,一口喝干,茶根都苦了。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杀过项燕的兵,也抱过楚国的孩子。如今这双手,要学着立一座祠。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他这一握,握的是刀;这一松,松的是仇。
忠义祠就立在城东。那地方,原先是项家一座废仓,墙塌了半边。拆仓那天,黑夫亲自去看,看着人把那半堵墙,一块砖一块砖拆下来。动工那日,来了好些百姓,帮着搬砖抬土。有个半大小子,一趟一趟搬砖,搬得满头汗。黑夫见了,让人给他递了碗水。黑夫亲自选址,亲自看着人立碑。碑上刻着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好歹。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碑一整个下午。落日的影子,一点点爬过碑面。祠里供着两排牌位,一排楚的一排秦的整整齐齐,谁也不压着谁。楚的在东秦的在西,中间隔着一尺宽的空。牌位是景离亲手写的,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写得端端正正。他写了两天,手上全是墨。有一块牌位,他写了三遍才落笔。
开祠那日,黑夫带着兵,站在祠前。城里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秦人给楚人立了祠。他穿了一身干净甲,连靴子都是新的。甲是擦过的,靴是刷过的,连刀鞘都换了新的。他这么收拾,是因为今儿的日子重。天是阴的,没有风。风停得古怪,像是整座城,都在等这一刻。他让人摆了三牲,自己上了三炷香。
他上香的时候,先举过顶,再插进香炉。他插香的手,稳得很,一点没抖。香是楚地的那种,细白,有一股子青草气。他站的地方,香灰落了一肩。他没有跪,可他把头低下了。他低下头的时候,风正好从祠门口灌进来,吹得牌位前的布幔轻轻晃。他低着头站了很久,久到三炷香,烧了一半。他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
他再抬头的时候,眼角的旧疤,在日头下泛着光。那疤,是好几年前落下的。他身后的兵,也都把头低下了。有的兵家在咸阳有的兵家在郢都。可这一刻,头都是低的。他们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身后秦兵楚民,站了满满一院子。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那院子里有穿甲的有穿布的,站在一起。
风从门外刮进来,吹得衣角乱飞,没人去拢。人群里有个老头,拄着一根拐,站得笔直。他没有跪也没有哭就站着。有哭的有跪的,还有远远站着的,看着那两排牌位,不出声。站得久了,有孩子耐不住,被大人一把按住。有个老妇人,颤巍巍走到楚军的牌位前,跪下去,摸了又摸。她摸的是一个名字,摸了很久,才被人扶起来。
她起身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粮,摆在牌位前。
城里原有的旧庙,香火一天比一天少。庙里的老香炉,落了一层灰。那些巫祝,有的改行了,有的还来,只是不再说项家的话。庙门口的石阶,青苔都干了。夜里,那庙里不再亮灯。灯灭了,可那条街上,晚上还有脚步声。景离找了几个识字的楚人儒生,在祠里支了桌案,讲秦法,讲天下大同。他挑人挑得仔细,不挑能说会道的,挑实心眼的。听的人不多,可站着听的人,一茬一茬,没有断过。有个儒生,讲得嗓子哑了,第二天还来。他讲秦法的时候,台下有人问:“秦法,能管住秦人吗?”儒生答:“秦法管的是理,不是人。”黑夫在门外听见这句,把这句话记下了。
黑夫隔三差五去看。他不进去,就站在门口,听一耳朵。他听的不是热闹,是那些话里的理。站得久了,门槛都叫他踩亮了。他站那儿,像一根守门的桩,不认得几个字,可那些话,他听得懂。他听懂了,心里就多了一点东西。有一回,他听见儒生讲“天下大同,不分秦楚”,他站着听了好一会儿,才走。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慢了半拍。那儒生讲完,抬眼,正看见他站在门口。儒生愣了一下,朝他拱了拱手。黑夫也拱手,还了一礼。
这天黄昏,黑夫又去祠里。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头有人哭。哭声很响,是男人的声。天边的云烧成一片红,映在祠前的石阶上。他进去看,见一个老巫祝跪在项燕的牌位前,哭得浑身发抖。那巫祝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只旧布袋。布袋口,露出一截黄纸。他跪着的膝下,垫着一块破蒲团。
“项将军,你若在,必不使百姓受此苦……”老巫祝哭喊着,声音在空空的祠里撞来撞去。
黑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出声,只听了一会儿,又听了一会儿。他没有惊动他,就站在那里。那哭声,比刀砍在身上还磨人。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没有抽出来。他听着听着,那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听得出,那哭声里的东西。那东西,他见过——在蕲南,在淮水边。那是家破人亡的哭声。
他没有打断那哭声。他进来的脚步声,惊动了祠里的灰,在斜阳里浮着。那灰一粒一粒落回地面。他踩过那一片光,站到巫祝身后。
“将军。”巫祝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里是泪,也是恨,“你杀了我们的将军,如今又要拿他的牌位,来收买人心。”他攥着那只旧布袋,指节发白。他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他说完胸脯起伏喘着粗气。
黑夫看着那巫祝,看了很久。他没有拔刀,也没有叫人。他看过太多这样的眼睛,知道恨比刀快。他也看过,恨化成灰的眼神。他开口,声音很平:“他若在,看见今日城里有人有饭吃,有地种,兴许会点头。他这人,当年也是为了一口饭,才起的兵。”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那巫祝,看的是项燕的牌位。他看了那牌位一会儿,像在跟一个死人说话。他这话,说得没有火气,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说的,是他心里的实话。他这么说,不是哄人。
巫祝愣住,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眼泪还挂在脸上,话却噎在喉咙里。他看着黑夫,像看着一个他不认得的人。
黑夫没有再看那巫祝。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踏在一条他知道的路上。他走过那两排牌位,没有停。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香,烧完就回吧。夜里凉。”他说完,迈出门槛。门外,暮色已经漫上来了。
那巫祝跪在原地,没有应声。他跪着,像一座土塑的像。祠里,只剩香火的气味,绕着梁柱转。他没有烧完那炷香。他把香掐了,揣进怀里,起身走了。他起身的时候,膝下一软,扶了一下门框。他走到门口,又站住回头,朝项燕的牌位,磕了一个头。他这一头磕得实磕得响。磕完他直起腰一步一步走下石阶。那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小。
那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小。黑夫不知道,那个老巫祝,走出忠义祠之后,没有回家。他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匹马在等他。马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秦兵的甲,可那张脸,是楚人的脸。那人接过老巫祝怀里的铜符,只说了一句:项梁公子在蕲南,等你。
第136章 巫祝之变,乡老之任
那个老巫祝,黑夫记下了。他记下的不是那张脸,是那双眼睛——眼里有恨,恨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他一时说不上来,只觉得这个老人跟他原先想的不一样。他原想着,撞上来的该是一把火,没成想是一口凉水,慢慢地渗。
他让人打听了那巫祝的名姓,又使人盯着他的住处。住处就一间屋、一口灶、一床旧被,再无别的长物。盯了三天,进出的人不多:有拎药的,有夹账簿的,有袖着手空着来的。他们打那棵老槐底下过,脚步不停,熟人撞见也不招呼,各走各的,像是商量好了谁也不认得谁。这是多少年的规矩了,防着人。
第三日,黑夫亲自去请。他没穿甲一身旧衣,像个寻常过路人;可往门前一站,那气势便藏不住——像一把出鞘半寸的刀,刀还在鞘里,寒气已经透了出来。那股寒气不是冲他来的,是冲这世道来的。
巫祝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门前一棵老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黑夫一个人来,没带兵。巫祝正在院里劈柴,见他来,手里的斧子停住了。
“将军来做什么?”巫祝问。斧子还举在半空。他打量黑夫,像在掂量一个人的斤两,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斧子放下,放斧子的时候手很稳,没有落偏。他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章程——有章程的人,心就稳。
“来听你说说话。”黑夫说,“你那天在祠里的话,我只听了个尾巴,想听全的。”他也不进屋,就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石墩凉,他没吭声。
他坐了,巫祝才没再赶他,可也没让座,没倒水,拿他当客又不是客:是客,该让座;不是客,又没关门。他就是这么个人,心里有杆秤。
巫祝看了他很久,把斧子插进柴垛,领他进了屋。屋里一口灶,灶上坐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灶膛里的火映得人半边脸发亮。墙上挂一把旧镰、一把生锈的锄,镰刃上有缺口,锄柄磨得溜光——两样家伙用了半辈子,舍不得扔。桌上一盏破陶灯,一口沿上裂了缝的水缸,一张土炕,再没几样值钱的。
“楚地的百姓,苦。”巫祝坐下来,“苦了多少年了。年头好的时候还能对付过去,年头一坏,地里绝了收,日子就没法过。楚地这两年,不是旱就是涝,没安生过。河里的水涨了又退,地里的苗栽了又死。河堤是旧的,人心也是旧的。堤旧了会决,人心旧了也会决——决的时候不声不响,等你看出来,已经晚了。”
“种地的,一年到头交了租,粮食剩不下几斗。家里添了人口,就得勒紧裤腰。饿死人的年景也不是没有,那阵子树皮都让人啃光了,啃完树皮啃草根,啃观音土。观音土吃多了,肚子胀,人就这么没了,连个坟头都垒不起。年年岁岁,都这么过。”
“打仗的死了,家里连收尸的都没有,尸首扔在野地里让野狗叼。活着的还得接着种地,接着交租。人死了租不能死,这是老规矩。老规矩有时候比刀还狠——刀砍人是一下,规矩磨人是一辈子。人磨没了,规矩还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项将军起兵,不是为他自己,是为楚地的百姓争一**气。他吃穿都不讲究,一辈子就记着这一件事。他屋里的灯常年亮到半夜,看的都是各家各户的册子:谁家几口人、几亩地,谁家娃多、谁家老人多,他都记着。记着,是因为用得着——哪家揭不开锅了,他知道先去哪家。去了也不多说,放下一口袋粮就走。人家要谢他摆摆手,头也不回。他做事,不图这个。”
“项燕这个人,我不认得。”黑夫说,“可我认得他带出来的兵。他们在城头守到最后一刻,没有一个投降的。我打了这些年仗,见过不少兵,头一回见不要命成那样的。城破了他们也不退刀断了用牙咬。那不是一条命的事,是几百条命,都不当命使。”
“我在阵前见过他们。他们不吼不叫,就往前压,压过来的时候像一面墙。墙倒了再垒起来,还是墙——可墙里的人,换了一茬了。我那时候想,这帮人为什么这么不要命。如今听你说了,我明白了。他们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要紧的东西。那东西我到今天才摸到一点边。我说不好那是什么,可我知道,那东西值一条命。”
“我打仗,是为了活;他们打仗,是为了不白活。这话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想明白了,才敢来见你。想不明白,我今日也不坐这儿了。”
巫祝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没说出口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再开口,声音便软了些,从方才的硬,转成一股子叹。他像是认了,又像是不认。他这个人心思沉,话都在肚子里,说出来一半,咽回去一半——咽回去的那一半,更重。
“秦人也是人。”黑夫说,“秦要的是天下的太平,不是一姓一家的私利。我在秦地种过地,也在楚地打过仗。地上长的庄稼一样黄,地里流的汗一样咸。我在楚地见过逃荒的人,那眼神跟秦地逃荒的人一模一样。饿到那个份上,人就不像人了,可那份盼还在——那份盼比命还硬。人只要还有盼,就还能活;盼没了,人就是行尸走肉,活着跟死了,一个样。”
“我来寿春,不是来抢你们的粮,是来让这城里的百姓都能活下去。要是做不到这个,我打的仗就白打了。我家里人也是种地的,我知道地里刨食的难,一锄一锄都是汗换的。庄稼人最怕的不是苦,是白苦。苦了半辈子,收成打了水漂,那才叫绝望。可绝望的人,也还想活。想活,就有路。”
巫祝没有说话。他给黑夫倒了碗水,推过去——碗是灶上热的,冒着白气。推水的时候,他的手在碗沿上停了一停。他望着黑夫,像要把他看进骨头里,看了半晌,才把那口气叹出来,这一叹,像是把满屋子的烟都叹散了。叹完,他眼里的那点东西也淡了些。那点东西是怨,也是盼——怨里掺着盼,盼里带着怨,搅在一处。
“我信你一回。”巫祝说,“你要我怎么帮?”他说这话时腰板挺直了些,那张脸原本木木的,这会儿有了一丝活气,那活气比笑还难见。他怕是很多年没笑过了——笑是要有兴头的,他这份日子没有。可他这会儿,眼里那点东西有点像要笑。他不认得笑,可他认得那股子热。
“城里还有多少像你这样的巫祝?”黑夫问。
“十几个。”巫祝说,“都是项家旧人,都在底下藏着。有会看病的,有会算账的,还有原来管着田庄的,各人有各人的本事。这些人原本都是项将军从各处收拢来的:有的逃难逃到楚地,有的打仗打散了回不了家。他们在城里扎了根,把项家当成了家。项家没了,他们就成了没家的孩子。孩子没家,就四处乱撞,撞多了,就撞出怨来了。”
“你把他们拢起来。”黑夫说,“我要在城里设乡老。一乡一老,替官府看着乡里的百姓,替百姓传话给官府。你当第一个。”他说这话用的是商量的口吻,不是下命令。他下命令的时候声音都是硬的,这会儿,他把那硬收起来了。他这人,硬的时候像刀,软的时候也软得下来;可要他软,得看对谁——对百姓,他能软;对仇人,他软不了。可如今,仇人和百姓,有时候分不清。
巫祝愣住:“我?我是个巫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旧衣,一双手上全是茧,那茧是劈柴劈出来的,也是握香握出来的,两种茧叠在一起,厚得像老树皮。这双手给神上过香,也给死人烧过纸,如今,要替官府管乡里了。他不知道能不能管好,可他应了的事,就要办。
“巫祝怎么了?”黑夫说,“你识得人心,比识得字的人强。人心这一门,比什么都难学,你在庙里这些年,学的就是这个。庙里香火供的是神,可进庙的人,供的是心事。心事多了,香火就旺。可心事不能总烧在庙里——烧在庙里,烧的是香;烧在田里,烧的是地。地有收成,人就有奔头。”
巫祝低头,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水还冒着白气。他抬起头:“好。我干。”声音不高,却落地有声。他说完,端起那碗水,先自己喝了一口。水是热的烫嘴,他也没放下,一口一口,把那碗水喝完了,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一声响——那一响,像是他下的决心。决心下了,就不再改了。
那之后,城里的旧庙一间一间关了门。神像蒙了布,香炉里的灰也清了。庙门口的石阶落了灰,没有人扫,只有野草从砖缝里冒了头,草尖顶着一粒露水,露水在日头下亮了一下,就没了——就像那些旧事,看着亮,其实留不住。留不住的东西,就不该死攥着。
巫祝们一个接一个成了乡老,替秦的官府管着楚地的乡里。他们换下旧衣,领了新的牌子,可走到哪儿,腰里还别着那截黄纸——那是他们当巫祝时候的东西,纸卷着,别在腰带上,像一枚旧信物,忘不了,也放不下。放不下,就还得往前走,背着旧事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天夜里,景离来找黑夫,进门脸色不太好看,带进来一股子夜里的凉气,肩头落着一片树叶,也不拍。他站在灯下,影子拉得老长,先看了一眼桌上的刀。那刀是王翦赐的,黑夫平时不离身,离身也放在手边。手边有刀,心里有底。
“你信那个巫祝?”景离问。他没有坐下,站着,比坐着的黑夫高出一头,低头看着他,灯影在他脸上一明一暗。他问的这句话问得认真——他从来不说闲话,说出来的话都是想了又想才出口的。
“我信他那天在祠里的眼泪。”黑夫说,“那眼泪是真的。我见过假的眼泪,假的比真的好认——假的是给人看的,真的是给死人听的。他在那牌位前哭,不是哭给我看的。他要是哭给我看,我反倒要防着他了。真真假假,我分得清。哭过的人,眼睛骗不了人。那眼泪我见过是真的。”
景离没有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巫祝,今夜出了城。”
夜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吹得灯芯晃了晃。黑夫没有动,他坐着,手搁在膝上,望着那晃动的灯芯,没有说话,再开口,声音就沉了下去:“出城?往哪个方向?”
他这话问得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问的时候,手已经从膝上抬了起来。
他这话问得紧,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问的时候,手已经从膝上抬了起来。黑夫不知道,那个巫祝出城,不是去通敌——是去给一个人送信。那个人,是屈校尉。巫祝在城外的树林里,把一块木牌交给屈校尉,只说了一句话:黑夫中毒了。屈校尉听完,拔刀就往寿春方向走。他要趁黑夫中毒,攻城。
第137章 祠前之祭,楚地暗流
天还没亮,黑夫就到了忠义祠前。地上蒙着一层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他哈一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又没了踪影。霜地里他的脚印排成一行,直通祠门,走到门口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霜还白着,没有一个人。他是这城里起得最早的人。
忠义祠开祠满月,他要再办一场祭,这事早跟景离商量定了。他起得早,是因为心里有事:这场祭他盼了很久,也怕了很久,怕的是有人当场闹起来,一闹起来,这场祭就白做了。
祠前摆了三牲,两排供案。猪是头天夜里杀的,血放得干净,整猪摆在案上,头朝牌位。供案上还摆着几坛酒,坛口的红布是新扎的——酒是景离定的,说是祭两边的亡魂。亡魂喝了酒,好上路;上路的人走了,活着的人还得接着活,肩上担着日子。日子比山沉,也比山实,压人的日子,也得一步一步走。
供案上,一排放楚军,一排放秦军,中间不隔,供品也不分。两排牌位擦得锃亮,只有一块,角上缺了一小块,也没换。那是楚军一个队正的牌位,缺的角是攻城那日磕的;那队正死在城头,牌位是景离写的,字都磨了——磨了的字,是风吹的,也是人摸的。有人来看过他,摸过那名字,摸的人,是那队正的婆娘。
她今日也来了,站在人堆里,看着那牌位,没有哭。
有人劝黑夫,说这样不合规矩。黑夫说:“他们死在一处,供也该供在一处。”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望着那两排牌位,像在看两军对垒。如今,两军成了一排人,一排牌位,就是一座城的两半,又合成了一座。牌位合了,人心也得合;人心不合,牌位合了,也是个空架子。他今日做这一场,图的就是个合字。合字,比赢字难得多——赢是一场仗,合是一辈子。一辈子的事,急不得。
巫祝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领口袖口洗得发白,头发也梳得齐整,站在楚民前面,像个主持大局的人。他这辈子,头一回站得这么前头;从前他是躲在人后头的,躲惯了,如今站前头,腿还发软,可他站住了,没有往后退。他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打算收回来。他这人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身后跟来几十个百姓,都是当初祭过项燕的,手里有的拎着香,有的提着供果。供果是自家地里长的,不多却干净,果上还带着露水,露水是起早摘的,一碰就掉,掉在供案上,洇成一小片湿,在日光里一会儿就干了——就跟那些眼泪一样,看着重,也留不住。眼泪留不住,可人心得留住,留住了人心,这城才有活气。
他们没有再哭,也没有再怨,就跟着巫祝站到供案前,腰是直的。从前那腰是弯的,如今直了直起来,人就敢抬头看天了。从前看天,是天压着人;如今看天,是人在天底下站着。站着,就有活路;跪着,就只能看人脸色。看人脸色的日子,他过够了,也不想让后辈再看。
“跪下。”巫祝说。
几十个百姓齐刷刷跪下了。黑夫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他认得他们——那些脸,他在旧庙门口见过,在乡老的花名册上见过,谁家的孩子是几月生的,他都记得。记得这些,是因为他管着这一方水土;管水土的人,心里得装着人,才看得见人。
这些日子,他们一个个都成了乡老,帮着官府办事,有管着西街的,有管着南市的;从前见了他绕道走,如今见了他,远远点一下头,算是招呼。点头是,认是服;认了服了心就安了心安了日子才过得下去。心不安,再多的粮也白搭——粮是喂饱肚子的,安,是喂心的。
“今日,祭的是两边的将士。”巫祝开口,声音在祠前的空地上传开,“死的都是人,都是有爹有娘的。我们祭他们,是记着他们。记着他们,是记着他们替我们挡过的那些刀。没有他们,就没有今日的太平。太平不是白来的,是拿命换的。换了命,就不能再丢回去。丢回去,那命就白换了。白换的命到了底下,也闭不上眼。所以活着的人,得把日子过好。过好了,才对得起那些躺下的。躺下的,是为活着的躺下的。活着的,不能辜负了他们。”
他烧了纸,又上了香。烧纸的时候,他没有念那些旧的祷词,只念着一个个名字;有的名字念得很熟,有的念得慢——念得慢的,是跟他交情深的。他念到那些名字,声音就低下去,像怕惊着人。念完,他在牌位前站了一站,像是在等什么人回话。牌位不会说话,可他等得起。他等的是,那些名字不再被人恨。
恨是会咬人的,咬住,就不松口。香火升起来,把两排牌位拢在了一片青烟里。
景离是扶着墙来的。他脸色发白,一步三喘穿得厚可风一吹,还是咳了两声,咳的时候手扶着墙,指节按得发白。他扶着的那截墙,是祠堂后墙,新补的,泥还是湿的;湿泥在风里干得慢,干得慢,是因为天冷。天冷,人心不能跟着冷;人心一冷,这城就真的凉了。
黑夫见了,皱起眉:“你回去。”声音里带着火气,不是冲他,是急的——景离的脸白得没有血色,他从前见景离,哪怕是夜里,脸也是红润的。他想着,该给景离寻个大夫了,这念头搁在心里,没有说他怕说了,景离更不肯歇。景离这人一忙起来,连水都忘了喝。
“不来,我不放心。”景离说。他说着,又咳了一声,拿手背挡了一下,这一咳牵得胸口疼,可他没让人看出来,撑着,站得很直。他这人最要强,病倒在人前,是头一遭;从前受了伤,他都自己扛,扛着扛着就习惯了。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习惯了自己扛,就忘了人不是铁打的。铁打的人,也怕连轴转。
“你病成这样,还来做什么?”黑夫说,“祠里有我。”他伸手去扶景离,景离没有接,自己站直了,把背挺了挺,挺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那一下快得没人看见,只有黑夫看得真切。他看在眼里,没有说破——有些事,说破了反倒添堵;说了,景离那性子,反倒要逞强。
“我不来,你一个人撑不起这场祭。”景离说,“楚民信的是我请的那些儒生,你一个人,镇不住他们的心。这不是排兵布阵,是拢人心。人心拢不住刀再多也白搭。拢住了人心,一座空城也能过成家;人心散了,金山银山,也是个空。”
这理,黑夫懂。他懂,是因为他看人,不看钱;看人的人,心里有秤。秤上称的是人心,不是金银——金银有数,人心没数。没数的东西,才最难拿捏。
黑夫还要说,景离已经站到他身边,把手搭在供案上,指节是白的,不是用力是虚。他这人从前搭案,手是实的;如今手虚,人也就虚了——虚,是病也是累。这些日子,他白天管户籍,夜里管暗线,没歇过;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么熬。黑夫想着,得把景离按在床上歇几日,这话他不敢当面说——当面说了,景离该跟他急了。
景离站着,腿止不住地打颤,可他没有走。
祭祀正到一半,一名老卒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塞给黑夫一封信。那老卒满手老茧,指甲缝里还有泥,塞完信头也不回,钻回人群里,没了影。黑夫想喊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老卒怕是还有话,没来得及说。可惜,人已经没影了,想找也无处找起,除非他自己再冒出来;他冒出来的时候,怕就是大事了。老卒送信,从来都不是小事。
那信没有署名,信皮上只写着一个字:“急”。那字写得急,笔画都飞了——写这字的人,怕是连夜赶的路;信纸边角都卷了,是揣在怀里焐的,纸上的墨,有的地方都洇开了。洇开的墨是汗,也是露水;连夜赶路的人,身上什么都有:有汗,有露,还有风里的土。土是山里的土,黑得发亮。山里,有山里的水土,也有山里的兵。
黑夫没有当场看,把它揣进怀里,先祭完了这一场。揣信的时候,他的手在胸口停了一下——不是冷,是信上那个“急”字压手。他打了这些年仗,认得这个字的份量:一个字,就能调一支兵;轻了,是封信;重了,是一方地。这封信,怕是能掀起一场仗。他想着,寿春的太平,怕是要到头了。太平来得不易去得快。
等香烧完人散了,黑夫才在祠堂的角落里拆开那封信。角落里光线暗,他往灯下凑了凑,凑近了,才看清那信上的字——歪歪扭扭,是急里写出来的;写信的人,怕是连坐下都来不及,趴在马背上写的。马在跑,笔在纸上跳,字就是这么跳出来的,跳得急,是因为心也急。心急着,信上的字就都带着火。
他识字不多,把信递给景离——他认得的那几个字,不够把一封信读完。他认得“楚”,认得“兵”,认得“急”,这三个字凑在一起,就是他的老本行。他打了半辈子仗,看的就是这个;这个字一出来,刀就得出鞘。他想着,得去会一会那位屈校尉了。会不是打仗,是看看他的深浅;深浅摸清了,才知道是战,是和。他打仗,向来不先动刀。
景离接过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看信的时候,眼睛没有眨。看完,他又从头看起,像是要把每个字都钉进脑子里;他把信折好,放回案上,放信的时候,没有说一个字。有些话不用出口,递过去就懂了。他懂景离,景离也懂他——两个人,一条心,这城就乱不了。
如今,这条心要分出一半,去管山里的乱子了;山里的乱子,不比城里的好管。他的脸,比方才更白了。
“写的是什么?”黑夫问。
景离放下信,声音很轻:“楚地,暗流未平。有人在祁门山一带聚了兵。信上说,那边已经有几百号人,都是打过仗的老卒。领头的,是项燕手下一个校尉。那人我认得姓屈城破那夜从东门冲出去的。他带走的,是项燕的亲兵营,一半的人。剩下那一半,有的死了,有的降了。屈校尉,带着活的那一半,去了山里。山里好藏人,也好藏兵。他这一去,就是暗流。暗流比明火更磨人。明火烧得尽;暗流看不见。看不见的,才最难防。”
他这一去,就是暗流。暗流比明火更磨人。明火烧得尽;暗流看不见。看不见的,才最难防。黑夫不知道,屈校尉聚的兵,不是从楚地旧部里拉的——是从秦军逃兵里拉的。那些逃兵,是黑夫在涡河战场上放走的降卒。他们现在,穿着秦军的甲,拿着秦军的弩,跟着屈校尉,要打寿春。
第138章 信物之秘,密藏之影
那封密信,黑夫放不下。夜里他睡不安稳,翻个身,就想到那个“急”字,越想越觉得那封信不是白来的——信上那个“急”字,像一根刺,扎在心里。他不怕打仗,怕的是不知道敌人在哪;敌人在暗处,他在明处,这仗就难打。可他也有暗处,那就是景离。景离的病,是暗处的一道暗伤;暗伤比明伤,更熬人。
他让人在城里找那个老卒,找了两日没有影,问遍了几条街,都说没见过这个人;连城门的守卫也摇头,说那几日进出城的生面孔,他们挨个记过,记过的人里,没有那老卒。他要么是翻墙进来的,要么是从城门缝里混进来的;翻墙的人身上不会有土,那老卒指甲缝里,却是泥——黑泥,山里的黑泥。
老卒像是从地里冒出来的,又像是钻回地里去了,送完那封信,就像没来过一样。
这种来去无踪的人,最让黑夫忌惮。他宁可面对一队兵,也不愿面对一个影子——影子抓不着,也躲不开。他想着,得让景离也帮着留个神;景离的眼睛,比他毒。毒眼,才能看穿这些弯弯绕。
第三日,有人来报:城南破庙的墙根底下,挖出一只旧木箱,是翻修破庙的匠人刨地基刨出来的。刨头下去,磕在木板上,一响,匠人觉着不对,才挖出来;挖出来,先报了官——私藏官物,是要掉脑袋的。祸惹上了就甩不掉。
箱里是一副绣着“项”字的旧甲,和一卷写了一半的信。箱子是樟木的,埋在地里,没朽;樟木防虫,藏东西的人,是内行。内行藏的东西,都不是寻常东西。黑夫让人守着那箱子,谁都不许动,守的人两个,轮着班,不敢合眼——合一眼,就怕东西没了;东西没了,脑袋也跟着没。
黑夫赶到的时候,木箱已经打开了。他隔着几步,就闻到一股子霉味,霉味里夹着一丝桐油味——桐油,是给兵器上油用的;兵器上了油,是准备着要用的。备着要用的兵器,不是用来供的,供着的东西不会上油,上了油的,是要上阵的。上阵的日子,就在眼前了。
甲是旧的,甲片都锈了,可摆得整整齐齐。甲上有一处箭孔,补过的,补甲的线是新的,跟旧甲不是一处的——新线补旧甲,是后来有人补的;补的人,是想让这甲还能上身。能让它上身的,是项家的人——项家的人,还在这城里。藏甲的人,怕就是他们当中的一个,如今还在这城里走来走去。
信只写了一半,是写给谁的,没写完。纸上的字收笔收得急,像是写到一半出了事——写到“寿”字,笔就断了。断笔,不是什么好兆头。黑夫心里咯噔一下,望着那半封信,半晌没有挪眼,像是要把那半封信看穿。看穿了,就能找到写信的人;写信的人,就在这些名字里。
景离蹲下身,看了看:“这是项燕的甲。他上阵,就穿这一副。他这个人不认别的,就认这一身——这一身,替他挡过箭。挡过箭的甲,是人用命焐出来的。焐出来的东西,都沾着人气。人气这东西看不见摸得着。摸得着,就跟还活着似的。活着的人,才是最难的对手。死人的东西,好查;活人的心思,难猜。”
黑夫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甲片,摸甲的时候,他的指头在甲片上停了一停,摸到那箭孔,就顿住了。那箭孔的位置,在左肩——他记得,项燕的左肩,中过箭那箭,是他射的。他射中的那一刻,就没想过,今日会站在这里;如今站在这里,就是一场因果。因果,绕不过去。
甲片冰凉,指尖刮过锈迹,簌簌掉渣,掉下来的锈,在指尖上染了一道黄。那黄像血,又不像血——像的是颜色,不像的是气味;血有腥味,锈没有。腥味能散去,锈,是磨不掉的;磨不掉的,是旧账。旧账,是要还的;还账的日子,快到了。
“这只箱子,怎么会埋在破庙底下?”黑夫问。他问这话,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猜,猜到的东西,他压着,没有说——有些话,说出来,就得动刀。他不想在查清之前惊动谁;惊动了,网就收了,鱼就跑了。他网鱼,向来是等鱼自己进网;鱼进网,再收就稳了。他打仗,图的就是个稳字。
“有人藏的。”景离说,“藏的人,是想留着,等一个念想。念想这东西,埋得再深,也埋不住。埋不住,就会有人来找。来找的人,不会空着手。空着手来,是来取东西的。取东西的人迟早还会再来。再来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他等着那一天。那一天,不会太远。”
他们顺着这条线查下去,查到一个更深的去处,这一查查了三天,才摸到那地方。查的人,是景离手下一个老差役,认得山里的路;那老差役进山从不迷路——他年轻时在山里打过猎。打猎的人,认得山里的每一处沟坎,跟着他走,不会走岔。岔路,他都记在脑子里;记路的人,走不丢。
城北十里的老君山下,有一处废矿,洞口被藤蔓遮着,不走近,看不出来。矿是早年采铜的,荒了有些年头了;洞口让藤蔓缠得严严实实,藤蔓是活的,今年新抽的枝,还带着绿。可藤蔓底下的洞,是常年有人进的——常年进人的洞,藤蔓就长不密。长不密的藤,是被人扒拉的;扒拉过的藤,底下就有路。路,是走出来的,也是藏出来的。
黑夫带了二十个人,亲自去看。走之前,他让人把马都拴在山脚下,只步行上去——马蹄印子进了山,就不好遮掩,所以他们弃了马。步行上山慢可稳当。他带的人,也都把刀收在鞘里;进山,刀出鞘,反倒招眼。招眼的刀,不是好刀;好刀,是藏在鞘里的。
洞口进去,是一间石屋。石壁上凿着一盏盏灯窝,里头还有油灯的残迹,灯窝里油都干了,灯芯还留着,黑着,是烧过的——烧过的灯,说明这屋里点过灯;点灯的人,是夜里来的。夜里来,是避人眼的;避人眼的事,都不是小事。
屋里码着一排一排的木架。木架上的灰,有一层指头厚,可架子底下的地,是扫过的,没有灰——扫过地,说明有人常来,常来打扫。打扫的人很小心,没留下脚印,可留下了气;气,是常年在这屋里住过的气。住过的气,散得慢。慢,才更让人发毛。
架子上码着刀枪,挂着弓插着箭。刀枪都上了油,弓弦都绷着——绷着的弓弦,是有人常来查看的;弓弦不上油,会松有人,给它续着劲。续劲的人,是想让这些弓随时能用;随时能用的弓,是随时要用的。要用的日子,怕是近了近了,就容不得他慢慢打算。他得赶在日子之前,拿定主意。
甲胄成箱,箭矢成捆。还有一口一口的木箱,封得严严实实,箱子角上都打着火漆,没有开过;火漆上压着一个“项”字,那字按得深,印子都凹进去了。按得深,是当回事的;当回事的东西,就不能糟蹋——糟蹋了,就对不起藏它的人。藏的人,费了多少心,他不敢想;想多了,手就软。
黑夫打开一只箱子,撬开箱盖的时候,木屑簌簌往下落。他撬得很小心,像是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他心里没底;可他这人,没底的事,也要往前走。往前走,才知道前头是什么。
箱里的东西码得齐齐整整,是常年打理的,一卷一卷的文书,用油布裹着,防潮防虫。油布揭开,纸还是白的,白纸黑字一行一行,排得整齐——整整齐齐的,是抄给谁看的;抄得这么齐,是备着给人核对的。核对的人,是项燕信得过的人;信得过的人,如今不知散到了哪里。散,也是项燕安排好的散;散出去的线,一根一根,都还有头。
他抽出一卷,展开。纸上的字,是楚国的篆体,一笔一画,写得工整——写这字的人,是个老文书。老文书的字,笔笔都带着章法;章法,是熬年头熬出来的。熬年头的人,多半是老幕僚;老幕僚,是最知根底的。知根底的人,最不好找——他藏得深,比兵器还深。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有的,是楚地旧贵族的名字。名字后面,有的画着圈,有的画着叉——圈,是能用的人;叉,是不能用的人。能用的人,圈得多;不能用的,叉得少。圈多的,都是手里有兵的;手里有兵的人,才是真要防的。防他,得先摸清他的兵在哪;兵在暗处,防也防不住。防不住,就得先下手。
景离跟进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看的时候没有出声——这屋里的东西太重,重得他一时说不上话来,翻文书的手,都有些发僵。他翻了一卷,又一卷越翻越沉沉到后来,索性停了手。他停手,是因为心里有了章程。章程,是拿命换来的理。
“项燕,这是想卷土重来。”景离说,“他死了,可他把东西都留下来了。他信不过天,只信得过这些。这些东西,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一条路。他死了,这条路还留着。留着,是等着有人来接。接的人,怕已经在路上了。在路上的人,等不得。等不得,就得抢在他们前头。抢前头一步就是一条命。”
黑夫没有说话。他握着那卷文书,指节收紧——他握着那卷纸,像握着一把刀。纸上的名字,比刀还重;刀砍人,是一下;名字,是牵一发动全身。动了这一个,楚地半边天,都要动这一动,又是尸山血海。他想着,得赶在血海之前,把路堵上;堵路,比开路容易些,可堵路,也堵不住人心。
他站在这间石屋里,像是站在一头睡狮的巢穴里——那狮子是死的,可它的爪牙,都是利的。狮子的魂魄,还在这些铁器里;铁器凉着,可魂魄是热的。魂魄不散,这东西就不能留;不能留,可也不能就这么烧了——烧了,就没了凭证;没凭证,到时候说不清;说不清,就得担干系。
景离又打开几只箱子,翻看那些文书,翻得很快,像是早就知道要找什么。他翻到一处,停住又往回翻,像是找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捧着那卷纸,手都在抖。他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东西太烫手——烫手的东西,得赶紧撒手,可这东西,撒手又舍不得,它牵扯太多。
他越看,眉头越紧。他翻到一卷,停住了,看了很久——他看的那卷,纸都黄了,卷边也卷了。卷边,是常被翻看的;常翻的,是主人最在意的。他翻开那卷,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最后,停住了;最后那几行字,他看了三遍。那几行字是名单是根。
“这名单上的人,不止寿春。”景离说,“楚地的旧贵族,有一半,都在上头。他们,才是项燕留着的那口气。这口气,如今吐出来了,收不回去了。吐出来了,就得有个了断。这了断怕是要在刀上做了。”
他想着,寿春的平静,快到头了。他合上那卷文书,指节还攥着,攥着那卷纸,像是攥着一根引线。引线那头拴着楚地半边天。
他合上那卷文书,指节还攥着,攥着那卷纸,像是攥着一根引线。引线那头拴着楚地半边天。黑夫不知道,那卷名单的最后一页,还有一行字——字很小,写在边角上。那行字是:黑夫,杀之。落款是一个字:项。项梁已经派人,混进了秦军。
第139章 救火之伏,淬毒之箭
黑夫依着那份名单,把城里的暗桩一处一处布下去。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惊动,只派人在暗处盯着,盯的人都是生脸,不招眼——生脸,才不惊动鱼。鱼惊了,就再也不进网了。他撒网,就要一网打尽,打尽,才不留后患。后患,是拿命都填不平的,填不平,就得连根拔。
名单上的名字,他不动只盯着。盯,比动更费神:动,是一刀;盯,是一夜一夜地熬。熬的是神,也是心;心熬空了,人就木了木了,就看不见暗处的刀。刀都是从暗处来的。他这些年见惯了暗处的刀,可每次刀,还是让他心惊。
他盯了半月。半月里风平浪静,粮仓的灯夜夜都亮,城里的更夜夜都响。粮仓是这城的心口——心口着了火,整座城都得跟着疼。疼,也得先救火;火不救,城就没了;城没了,这一冬人都没处躲;没处躲,人就往城外逃;逃出去的人,就再难拢回来。
可越静,他心里越紧。静,是山雨来前的静。他打过仗,认得这种静——静得越久,来得越猛。他一直在等那一声炸响;炸响不来,他连觉都睡不踏实。他屋里那盏灯,也夜夜亮着;景离那边,也留着神。留神的人,都在等这一夜。这一夜,果然来了。
三更,城东的粮仓忽然着了火。火是突然起来的,没有一星先兆,先是粮仓后墙的草垛冒了烟。烟是青的,在夜里不扎眼——不扎眼,等烧起来就晚了。他赶到的时候,火已经成了势;成了势的火,像一头疯兽,拦不住,就只能跟它抢。
火舌一下子就蹿上了仓顶。黑夫从床上跳起来,耳朵里嗡嗡响,连甲都没穿,抓起刀就往外跑。他这一夜本来就睡得浅——心里揣着那份名单,睡不实。名单上的名字,像针,扎在枕头底下,翻个身就硌一下。他熬着熬到三更火就起了。
他跑的时候,鞋都没穿正,冲出屋门,门扇在身后哐当一声;跑过院子,惊起檐下一只宿鸟,扑棱棱飞起来,叫了一声,那一声在夜里格外尖,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他听着那声,脚底又快了三分。
他跑过三条街,火就在眼前了。火已经烧红了半边天,热气扑脸隔着老远,他就闻到了焦味,焦味里夹着一股子灯油味——灯油,不是粮仓里该有的东西。粮仓里只该有粮。有灯油,就有放火的人。放火的人,此刻正在暗处盯着:火起,人乱。火起人乱他们的计,就成了一半。
“搬粮!先搬粮!”黑夫吼。他这一声,把愣住的卒子都吼醒了。火场边上还站着几个吓傻的百姓,手里提着桶,却不知道往哪儿泼,泼错了地方,火越烧越旺。他吼着,让人往梁上泼——泼梁,是先保住架,再保粮。架倒了,粮也就埋了;埋了的粮,扒出来,也是糊的。
他第一个冲进火场。火苗燎着他的衣角,他也没顾上拍。他那时候,眼里只有粮——粮,是这城过冬的命;命没了,城就空了;没有粮的城,是座坟。火光里,他一手拽着一袋粮,往门外拖粮袋沉,他拖得青筋暴起,一步一步,往门外挪。他拖出来的粮,在门外堆成了一座小山,小山,是拿人一袋一袋垒起来的。
垒山的人,汗水把衣背都浸透了,在火光里冒着白气。白气是汗也是命。
士卒们跟着他,一趟一趟往外搬:有的搬麻袋,有的抬木桶,还有的抱着粮匣。火光照着他们,影子在地上乱成一团;乱,可人心是齐的。人心齐,火就烧不垮一座城。他信这个,从没疑过——疑,就做不成事。他做事,信字当头。信人,信自己的兵,信这城的百姓。
火越烧越旺。粮仓的梁咔嚓一声,断了一根,断梁砸下来,扬起一片火星,溅到人身上,烫得人直跳。可跳归跳,没人往后缩——缩一步,粮就少一袋;少一袋,就多一家人饿一冬。黑夫抬头,看见那根断梁,正往人堆里砸;人堆里有个搬粮的老卒,正弯着腰背着粮,看不见头顶的梁。黑夫看见那梁的时候,梁已经松了。
松的梁,说塌就塌;塌下来,底下的人就活不成。他不能看着有人死在他眼皮底下——他这人,最看不得这个。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那个愣住的卒子,拿盾挡在头顶。那盾,是他从火堆边捡的,盾面上还烫着几个黑印——黑印,是火燎的,也是命换的。这面盾,今日又要换一回命。他握着盾,盾上的旧伤还一道一道的,旧伤叠新伤,盾也快扛不住了。可今日,它还得扛一回。断梁砸在盾上,震得他手臂发麻,他咬着牙没有撒手,扛着那根梁,扛到老卒挪出了危险地界。
老卒回头,看见是他,愣了一瞬,那一瞬,老卒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他像是想说“谢”,又咽了回去。谢字太重也嫌轻。他欠的不是谢,是一条命。命,他记下了。
就在这时,暗处嗖嗖嗖,三支箭破空而来。那箭,是从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射来的;光不到的地方,藏着人。藏着的人,早就在等这一刻——等火起,等人乱等箭出。这三样一样一样,都等到了;等到了,就该他收网了。可他这一倒,网就攥不住了。攥不住鱼就都跑了。
黑夫背对着箭来的方向。他正弯着腰,拽着一袋粮,弯腰的时候,整个后背都亮在火光里——亮堂堂的靶子,箭自然就来了。他挡过多少箭,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挡的这些箭,都是替别人挡的。替别人挡箭,是他这些年常干的事。他挡箭不图什么,图的是那些人都能活着。
他听见风声,回头,看见的是火光里一支箭,直奔他身侧一个抱粮的百姓。那百姓是个半大孩子,抱着粮,吓得腿都软了;他要是腿不软,早跑了。腿软的孩子跑不动,才躲不过他;他要是躲得过,黑夫也不用挡。怪只怪,那一箭太快——快到,他没来得及多想。没多想,是他的命。
他来不及想,侧身把盾一横,把自己挡在了箭和那孩子之间。他挡了,那三支箭就都是他的了。他挡箭的时候,没有想值不值——想值不值,箭就落下来了。落下来,就是个窟窿。窟窿里往外流的是血。血是红的,也是黑的:红的是血,黑的是毒。
三支箭钉在盾上,钉在他身上。两支钉在盾上,一支没挡住,扎进了他的左肩。扎进去的刹那,他没有觉着疼——疼,是后来才来的。先来的是麻,麻比疼,更让人发慌;麻,是毒在走。毒走多快,他心里有数;有数,才更急。
左肩一箭腰上一箭,腿上一箭。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跪下去的声响,砸在火场的石板地上。他跪下去头还抬着,盯着那暗处。暗处又射来一箭,落在他脚边——那一箭是射偏了,还是故意的,他分不清。他只知道,他不能倒在这:倒在这,火场就乱了;乱了,火就更没人救;没人救火,粮就全没了。
他伸手拔下左肩那支箭箭尖是黑的。他心头一沉。黑尖的箭,他认得——那是楚地老匠的手艺,淬过药。药是黑的,箭也是黑的;黑,在这夜色里正好藏身。藏了身,箭就没了来处;没来处的箭,最让人防不住。防不住,就只能拿人挡。拿人挡,是拿命填。
箭上淬了毒。淬毒的人,是不给人留活路的——不留活路,就是冲着人命来的。他们烧粮,是断这城的粮;射箭,是断这城的人。断了粮断了人,这城就空了;空了,秦军就守着一座死城。死城,守住了也是输。输的不是仗,是人心。人心一输,城就站不住了。
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撑着盾,想稳住自己,可那黑越漫越大——从伤口往四肢里钻,像一窝蚂蚁,啃着他的骨头。啃着啃着,他就觉不着骨头了;觉不着骨头,人就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要倒。他的腿,一寸一寸往地上沉,像是灌了铅。他觉着,自己正往一个黑窟窿里沉;黑窟窿没有底,没有底,就一直沉。沉下去,就再也浮不上来。浮不上来,人就没了。
“将军!”有人喊。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听得出,那是赵七的声音。赵七在喊:“将军!将军!”他喊的声音都变调了,他这一辈子,没这么喊过。他喊黑夫,从来都是“将军”,今日,他喊的还是这两个字,可声音都变了。变了,是因为他怕了。
黑夫听见喊声,可他的眼皮越来越重。他看见火场里的人影,影影绰绰,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晃到最后,都成了一团光。光里,他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他认得,是景离的。景离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明的时候,能看见他眼里全是血丝。血丝,是熬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那声气,是“粮”字。他倒下去,还在想着粮;想着粮,就没想自己。他这人,从来都把粮看得比命重。他倒下去嘴还动着,像还在数粮。数到哪一袋,就断了。
他倒在火场边上,衣角还燎着一缕火苗,火苗烧着衣角,他也没有知觉。是赵七跑过来,拿手拍灭的;他拍灭火,又一把把黑夫抱起来,抱起来,就觉得黑夫比往日轻了。轻,是因为这一夜流的血多。血,是拿命换的。
景离从人堆里挤出来,扑到黑夫身边。他扑得太急,膝盖磕在石板上,磕破了皮,他顾不上疼,一伸手,就去摸黑夫的颈侧。颈侧还有一丝温热——那一丝热,是最后的底;底还在,人就还有救。可底,也在一寸一寸凉下去。凉下去,他就得抢在凉透之前。
他抱起黑夫,就往回跑。他蹲下去,看见黑夫左肩那道伤口,黑的血正往外渗,顺着甲缝往下淌,淌到地上,洇成一片黑。黑血洇进石板缝里,擦都擦不掉——擦不掉,是给这城留了个记。这个记,记着今夜的事。今夜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算不了,就得讨回来。讨账的人,得先稳住这城。
他一把抓住黑夫的腕子,探他的脉,探脉的指头,都是凉的——凉,是因为他心也凉了。他心凉,是因为他认得这种毒:这种毒,没解药只能熬。熬得过,是命;熬不过,也是命。他这一回,不能只赌命。赌命,是把黑夫交给天。他不能交天,他要亲手,把他拽回来。
脉,乱得像一团麻。麻团,解不开;解不开,就只能用刀。刀得快还得准;慢了毒就顺着血走遍了全身。走遍全身,人就废了;废了,就再也上不了阵;上不了阵,这一身本事,就白练了。白练了,就辜负了那些教他的人。
景离的手抖了一下,脸色大变。他抬头,火光照着他的脸,照得惨白,他喊了一声:“抬回去!快!”他这一声,喊得破音了——破音,是因为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慌,是因为黑夫不能有事。黑夫要是有事,这城就塌了半边;塌了半边,就再也补不上。他得抢,抢在黑夫凉透之前。
他慌,是因为黑夫不能有事。黑夫要是有事,这城就塌了半边;塌了半边,就再也补不上。他得抢,抢在黑夫凉透之前。黑夫不知道,那三支淬毒的箭,不是屈校尉派来的——是咸阳来的人。那个人,混在秦军的送粮队里,已经在寿春城里,藏了三个月。他的任务,不是烧粮仓——是杀黑夫。
第140章 余毒之殇,彻查余党
黑夫被抬回衙署的时候,血已经把半边衣裳染透了。那血是黑红的,洇在衣料上,像一块烙铁印。抬他回来的人一路没有说话,脚步放得很轻,像怕惊醒谁——惊醒的,怕不是人,是那条街上的耳目。耳目这会儿怕是已经撒出去了;撒出去的线,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收不回来,就得多布几处眼。眼多了,线才看得清。
军医赶到剪开衣裳,看见那三处箭伤,倒吸一口凉气。那三处伤,一处比一处深,深的那处是左肩,毒就是从那儿进去的。他左肩本有一道旧伤——旧伤叠新毒,这一回怕是不好养,往后,怕是抬不动刀了。左肩那处,伤口上的肉都发黑了,翻着,往外淌黑水。那黑水腥臭,像烂了的鱼。
军医拿布去擦,擦了一回又一回,擦到后来,那布都黑透了。黑透的布扔在地上,像一团烂泥。烂泥,是拿毒喂出来的;毒,是拿人命喂出来的。喂毒的人,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
“毒入得太深。”军医说,“得把毒先吸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个疙瘩。他见过多少伤,可黑成这样,不多见;他手里的刀也见过血,可没见这种黑。这种黑是拿药喂出来的,喂药的人是个狠手。狠手,得用狠法才能治。他不怕狠,怕的是狠不到点子上——点子上,一下就够;不在点上,百下也白搭。
景离站在一旁,听了,没有说话。他推开军医,蹲下去,俯身对着黑夫左肩的伤口,吸了一口。他俯身的动作,快得没人来得及拦;军医想拦,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他知道,拦也拦不住。景离这人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认定了黑夫,就豁得出去;豁出去的人,什么都不怕。可他怕,黑夫有个三长两短。他怕的不是死,是怕黑夫死得不明不白。
毒血是苦的,苦得他喉咙一紧,可他没吐。他咽下那口苦,又俯下身去,这一俯身,腰上像压了一座山。他压着那山,一口一口吸着毒血,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吸的不是血,是黑夫的命;他把黑夫的命,从鬼门关往回拽。拽回来,他才敢松那半口气——那半口气,在喉咙里憋了一夜。
他把那口黑血吐在地上,又俯下身再吸。地上的黑血一团一团,堆成一小片,在灯下泛着亮——亮,是因为血里掺着毒。毒在灯下,泛着一种怪异的青,青得让人心里发毛;来路不明的毒,最难解。解不了,就得防着它再犯。一口两口三口。直到吸出来的血变红了,他才直起身。
他直起身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丝血,拿袖口擦了一下,没擦干净。那点红留在袖口上,像一朵花;花开在袖口,扎在他心上。他想着,那花是怎么到黑夫身上的,想着想着,他就攥紧了拳。攥拳,是因为他得留着这口气去算账。账没算清,他合不上眼。
直起身的时候,他眼前一黑,晃了一下,那一下他压住了,没有倒。可他那一晃,军医看在了眼里。军医想开口,又闭上了嘴——有些话,说出来也是白说。他劝不住景离,就像劝不住黑夫。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认死理;认死理的人,命都硬。命硬,才经得住折腾。
他扶着案沿,稳住身子,没有让人看出来。他扶案的手,指节都白了——攥得太紧。攥得太紧,是因为他怕自己站不住;站不住,黑夫就没人管了。他想着,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他倒了,谁去追那放箭的人?他拖着病,也得把余党的线摸清。
军医接手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军医的手很稳,可眉头一直没松开,上药的时候,手底下的黑血还在往外渗。他换了一块布,又换了一块,换到第三块,那血才见红;见红,军医的眉头才松开一丝。那一丝,是拿一夜换来的。忙到天快亮,黑夫的脉才渐渐稳下来。窗外的天从黑到灰到白。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衙署里人进人出,灯亮了一整夜,灯下的影子,一个个都带着血——黑夫的血,也是景离的血。两个人的血洇在一处,分不清了。分不清,也就不必分清了。
“毒清了大半,命保住了。”军医说,“可这毒伤了他底子,往后,怕是不能太用力。”军医说着,又看了一眼黑夫左肩的伤,摇了摇头——他摇头,是因为这伤留了根。根是毒,也是病;病根不除,人就总好不利索。他想着,得寻一味能拔根的药。寻药,比寻人还难——寻人,有影;寻药,得碰。碰上了,是命;碰不上,也是命。
景离听了,松了半口气。那半口气松出来,他才发觉自己的背都湿透了。湿透的背风一吹凉,从脊梁骨往心里钻。他打了个寒噤,把那口凉压了下去,不让它上脸——他这张脸,还得给底下的人撑住。撑住了,底下的人才不会乱;他这张脸,就是一根定海针。可他自己,却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闷,那闷从喉咙往下,压着心口。
他伸手按了按心口,按不住——那毒就在那儿乱窜,窜一下,他的心就揪一下。揪着揪着,他就觉着心口发虚。虚是血亏了,也是气亏了;亏了的,都得慢慢补。补得拿日子一寸一寸喂。
那毒顺着他的口,进了他的身。他吸得急,毒走得也急;毒进了身,就再难赶出去了。他懂这个理,可他没有法子。他只能熬,熬到毒自己散去;可毒,哪有自己散去的——散了,也要带人一块儿瘦一层。瘦一层,人就跟纸糊的一样。纸糊的人风一吹就破。
三天后,黑夫醒了。他醒过来先听见的,是窗外麻雀的叫声。那叫声唧唧喳喳,吵得他头疼——头疼,是伤了底子,压着的气;气郁在里头,出不来了。出不来,人就一直昏昏沉沉;昏沉的人办不成事,办不了余党,黑夫这一箭,就白挨了。
他醒来,看见景离坐在床边,脸色白得吓人,半边身子都靠在床柱上——像是坐了很久,又像是刚坐下。他守着这床,守了一夜守的黑夫,也守的是这座城。城在,黑夫就在;黑夫在,城就在。这话他没说出口,可他是这么想的。他想着,等黑夫好了,再说给他听。
“你,怎么了?”黑夫问,嗓子哑得厉害。他这一开口,喉咙像吞了刀片,撑着把话说出来,气就短了一截。他说完,又闭了闭眼——闭眼,是想把那股子昏压一压。压不住他睁开眼看着景离看着景离,他心里就踏实一些。踏实,比什么都金贵。
景离摇头:“没事。你好好养着。”他说着,伸手给黑夫掖了掖被角,掖被角的手,是抖的——抖,是因为他也快撑不住了。可他在黑夫面前,不敢露;露了,黑夫就更不安生。他宁可自己扛着,也不让黑夫分心。他这人扛惯了,也就不觉得沉了。可这毒比山还沉,压得他有些喘不上气。
他说着,忽然咳了一声。那一声咳来得突然,他一时没压住。咳完,喉咙里一股子腥甜——那是他咽了半日的血。他咽得下血,咽不下这口气;这口气,是给那些放箭的人留着的。留着这口气,是要讨个公道。公道,是拿刀一寸一寸讨回来的;讨公道,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他拿手帕捂住嘴,手帕上沾了一点红。那点红,是咳出来的血。他把手帕团起来,攥在手里,没让黑夫看见。他攥着那帕子,像攥着个秘密——秘密,是拿命换的;他这身毒,就是那秘密的价。价他付了;账还没算。算账的人,得先养好了身。身养不好账就算不动。
王翦是第四日赶到的。他来得急甲都没卸,就进了衙署的门,甲上还沾着路上的尘土。他这一路,马跑死了两匹,两匹马,换他早到半日。早半日,就早半日做主。做主,是把刀先架到别人脖子上——架刀,得抢在别人动手之前。抢先一步,就少死一片人。
他进了屋,看了一眼床上的黑夫,又看了一眼景离,脸色沉得像铅。他没有说话,先绕着床走了一圈,走得很慢,靴声一声一声砸在砖上。他走到黑夫床前,停下,看了很久——他看的是黑夫,想的,是这座城。城里的百姓,不能白受这一夜;这一夜,得有人拿命来还。还命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放过一个,就对不起黑夫的血。
“查。”王翦只说了一个字,“把楚地那些余党,连根,都给我挖出来。”他说“查”这个字的时候,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这一生说过多少回“查”,没有一回像今日这么重——重,是因为伤的是黑夫。黑夫是他的先锋,也是他的眼睛;眼睛让人伤了,这仇得报。报了仇,才能安了百姓的心;百姓的心安了,这城才稳。稳,是拿血换的,也是拿命守的。
他走的时候,把景离叫到门外:“你也受了毒。别硬撑。”他说这话,声音不高,可字字都像砸在地上。他看景离的眼神,也带着关切——关切,是藏在铁面后头的。铁面,是他的招牌,也是他的盾。他戴着盾,就没人敢在他面前轻慢;轻慢的人,都成了他刀下的鬼。他这刀从来不认人;不认人,才护得住这城。
景离低头应了一声,应声的时候,他又咳了一下,拿手背挡住了。他挡得快,可王翦还是看见了。王翦没有说破,只把眉头又拧紧了一分——这一分,是在心里记下了。记下的账,迟早要还;还账的时候,刀得亮出来。亮刀是先告诉人账还在。账在,他们就跑不了。
可他知道,他撑不住了,也得撑。这城里除了黑夫,能查余党的,就剩他了;他要是也倒了,这城就没人掌舵了。他不能倒,他也不敢倒——他这一倒,那些余党就笑了。他不能让他们笑到最后;笑到最后的人,还没生出来。他等着,看谁笑到最后。他这一等,等得很有耐心。
黑夫躺在床上,看着景离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出门去。那背影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才跨过门槛——他顿那一下,是想回头,又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黑夫的眼神,自己就撑不住了;他撑不住,这一城就乱了。乱,是给那些余党递的刀。他不能递刀,他得接刀——接住他们的刀,再一刀还回去。
他看得出,景离的肩比从前塌了一些。塌,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口毒。那口毒替他受了,可也扎在了他身上;他替黑夫挡了这一回,往后的日子,得他自己扛。他扛着,一步一步往门外走,走出门,他先把那口浊气吐了出来。吐出来,他才觉得胸口松了一松;松的那一下,他知道,毒还压着。压着的毒早晚要发出来。
压着的毒早晚要发出来。黑夫不知道,就在他养病的这三天里,景离已经把那件事,查清楚了。那个混进秦军的刺客,不是楚人——是咸阳王翦的人。王翦要杀黑夫,不是因为黑夫做错了什么——是因为黑夫知道得太多了。他知道项梁的秘密,也知道咸阳的秘密。
第141章 余党之网,江东项梁
黑夫能下地那天,扶着墙走了三圈才站稳。他在床上躺了二十日,这二十日,军中的事都是景离和赵七替他顶着,可有些事,别人顶不了。左肩的箭伤结了痂,一动,里头还是牵扯着疼,像有一根线绷在骨头缝里。他试着抬了抬左臂,抬到一半,额上就沁出汗来,只得作罢。
他摸了摸那布,没有再多看——伤是迟早会好的,他看的是那份名单。名单上的名字,才是要紧的。那晚火场里的血腥气,好像还粘在纸上,一铺开就回来了。他记得那味道,一辈子都忘不了,因为那晚他差点把命丢在里头。谁差点要了他的命,他得记着;记着不是记仇,是防那暗处射来的箭。箭看不见才难防,难防,就得先拔了那弓。
养伤的这二十日,他躺在榻上,把那一夜的事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火是从哪儿起的,人是从哪儿进的,箭是从哪个方向射来的,一条一条,像抽丝一样理出来,理到后来,只剩一个念头:那晚的事没完。事没完,他就不能歇;歇了,就是给余党腾地方。他歇一日,他们就多一日喘气的功夫;喘上气,他们就又敢动。
景离来看过他两回,每回都带着新到的密报,坐在榻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他听着,一条一条记在心里。有一回,景离念完了,看着他肩上的伤,说了一句:“这伤,是替这城挨的。”黑夫摇头:“这城,不是我的。是满城百姓的。这伤,挨得值不值,得看往后这城,能不能安生。
”所以他下地的头一件事,不是去看伤,也不是去巡城,而是让人把那份名单铺到案上。名单一铺开,他的手指就点着那些名字,一个挨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像在认人。认的既是他们的脸,也是他们的命——命这东西,有的该留,有的该拿。该留的是百姓,该拿的是余党,这个分界他心里清楚得很。
刀要落错一刀,就多结一个仇;仇结多了,这城就不得安生。赵七把名单呈上来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说这名单是景离花了半个月,从各处暗桩的报信里拼出来的,人名底下都注着来历,哪一桩旧案牵连的,跟项氏沾着几层亲,都写得清清楚楚。黑夫一听,就知道景离这半个月没怎么合眼。
他没说谢,只把名单在案上铺平,一页一页看下去。
那些名字,有的他认得,是他亲手剿过的;有的他连听都没听过,是还没动过的。动过的要看紧,没动过的要提防。看紧和提防是两把锁,锁的是同一扇门;门后头是这座城,城在,门就关得住,外头的狼就进不来。可越是进不来的狼,越惦记惦记久了,就要咬门。他的指头点到一处,停住了——那是个画了三个圈的名字。
三个圈,是项燕当年最信的人;最信的人,如今就是最险的人。险,是因为他们握过项燕的印,见过大世面,不好糊弄。黑夫把这几个名字单独抄出来,让景离连夜查他们的底:家里几口人,田产在哪,跟项氏还有没有走动。景离查了三天,把结果摆在他案上,他看了半夜,心里有了章程。
他把赵七和景离叫到屋里,关了门,说他的主意:“名单上的人,愿意投诚的,既往不咎,赏田赏地;拒不投诚的,才动手拿人。先礼后兵,不落人口实。”赵七不明白:“将军,这些人都跟项氏有过牵扯,放了,不是养虎为患?”黑夫摇头:“抓急了,他们就拧成一股绳。绳拧紧了,刀就砍不断;绳松了,才一根一根拆得开。
拆开一根,就少一分力气。一个一个来,是怕他们抱成一团——抱成一团就是一座山,山推不动,只能一凿子一凿子慢慢凿;凿到根上,山就开了,路就通了。”赵七想了想,应了。他知道黑夫这些年办事,从不在刀上蛮干,看着笨,其实每一刀都落在关节上。景离在旁边记,记完问了一句:“先礼的那一礼,礼到哪儿算够?
”黑夫说:“礼到他们自己把刀放下。放下刀的,就是咱们的人;放不下的,才轮到赵七上门。
头一个被叫来问话的,是城东一户旧贵族,姓黄。黄家在城东立了三代,三代的家业都在那条街上。家业是命,也是绊脚的绳;绳绊着脚就走不远,走不远的人,才舍不得那点家业,舍不得就得低头低头,命就保住了。黄家的家主年过五十,养着一院子门客,有会武的有会算的,有会写状子的,这三样人养在院子里,就是三把刀。
黑夫让人把他请来,好茶好饭,说了半日话。他不劝他,只跟他谈田里的收成,谈城里的铺子,谈今年的雨水,谈往来的商船。说到种地,黄家家主话就多了,说城东的田肥,种稻子能收两季,可惜这两年兵荒马乱,田都荒了。黑夫顺着他的话头说:“荒了的地,只要有人种,一季就能缓过来。
往后楚地安定了,城东的田,还是你们黄家的。”黄家家主听着,攥着茶碗的手就松开了——他听懂了黑夫的话。听懂的人不用多劝,劝多了反倒生疑。临走,黄家家主拱了拱手:“将军仁义,黄家,听将军的。”他这一拱手,底下的门客也跟着拱了。黄家一低头,城东就少了一处窝,少一处窝,就少一处藏人处。
送走黄家家主,赵七有些不放心,问黑夫:“这黄家,门客一堆,说归就归了?”黑夫道:“门客再多,也是吃黄家饭的。家主低了头,门客就散了心。你放心这家人翻不了。”果然,隔了几日,黄家把院子里养着的会武门客,遣散了大半,只留了两个管账的。
第二家第三家,一家一家被请来谈过。谈过的,脸色都松了下来,因为他们看清了黑夫画出来的路。愿意归的,黑夫让人登记造册,发给新的田契;不肯归的,才让赵七带兵上门。赵七上门从不空手,一进门先卸了那家的刀,卸了刀再说话,话就好说了。
这一角松了,整张网就绷不紧,绷不紧的网兜不住鱼,只得从头一根线一根线地重新织。城里的旧族,眼看着黄家安安稳稳地过了关,心里那点侥幸就淡了,一个接一个,都到衙署里递了投诚的帖子。黑夫也不亏待,帖子收下田契照发,从前的事一概不提。有人私底下说,黑夫这手软,软得不像个打仗的将军。
可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也没往心里去——软的这一手,是让满城的人看见,跟着他黑夫,有活路;等到刀亮出来的那一手,是让剩下的人看见,不跟着他没活路。
景离在衙署后院坐镇情报。他坐的那间屋,窗上糊着厚纸,不透光,案上的灯从早亮到晚。他把一张一张纸条铺在案上,牵线一样连起来,一张网就浮出来了——那是各处暗桩报来的消息。消息有的真有的假,得筛,筛是靠日子慢慢筛出来的;掺了真的假最难辨,难辨,就得拿命去验。
他看了几日,牵出七处暗桩,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有城门口卖饼的,有码头扛包的,有绸缎庄的伙计,有药铺的抓药人。暗桩一除,城里的耳目就瞎了半边。抓暗桩那几日,黑夫让人夜里封城,不动声色,一家一家摸过去,天亮的时候,七处暗桩连人带信物,都押进了衙署。
景离把他们的口供对着看了两遍,牵出来的线头,又往深里挖了一层,挖出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写在黑夫案头那份名单上,画着三个圈。
这一天,赵七送来一个被捕的余党。那人夜里出城,被守门的兵拿住,怀里揣着一封信——信是递给江东的。江东是项氏的老根,老根不断,枝叶就还会长。那人是个旧贵族的家将,嘴硬得很,进堂站得笔直,不跪,眼睛一直盯着黑夫腰间那把刀——那是王翦赐的短刀,刀不离身是黑夫的规矩。赵七审了一夜,才撬开他的嘴。
他问:“你们,还有什么后手?”问这话的时候,他手里转着一把匕首,刀光一晃一晃,晃一下,那人就闭一回眼。那人咬着牙,说了四个字:“江东,项梁。”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牙关还在打颤;说完,低下头,像卸了千斤的担子。他卸了担子,可黑夫接过了担子——那一副担子,比这一座城还沉。堂下的人都看着黑夫,等着他发话。
黑夫却没急着问,只让赵七先把人押下去,好生看管,不许难为。等人押走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平:“信呢?信上写了什么?”赵七把信呈上来,说信上只有一句话,问城里的布局,问黑夫身边几个人,问寿春的粮仓在哪儿。黑夫听完,沉默了一阵。
这信看着寻常,可问的三样,全是军中的要紧处——问这个的人,不是想卷土重来,是想再下黑手。
黑夫坐在堂上,手里的茶碗停住了。端茶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动。茶,在他手里凉了。堂上,一时静得能听见灯花爆。灯花一爆,那人又抖了一下,堂上的人都看见了。凉了的茶,他端了很久才放下——他放下的不是茶,是那四个字。四个字沉得像铁,压在案上,也压在他心里;他心里,还压着一整座江东。
江东不是一座城,是一片地一片地得多少人,才守得住。这四个字,从此要跟着他过江了。
项梁,他听过这个名字。他不仅在文书上见过,还交过手——就在蕲南的山谷里。那山谷里有项梁的秘密工坊,铸刀、制药、制弩,样样都做。他带人剿过一回,进谷的时候,工坊里还在冒烟,铁砧上的刀坯还热着,人却已经散了个干净,只有墙上的楚旗还挂着。
他站在那工坊里,就知道这家的人不好对付——走得干净,连一张字纸都没留下。剿完,他以为项梁会歇了,没想到他挪了窝,又支起了摊子,摊子支在江东,谁也够不着。那是项氏一族还活着的当家人。项燕死了,可项梁还活着;活着的人才可怕,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动手。动手的人不可怕,等动手的才可怕。
项梁就是那个等动手的人,他这一等,等得比谁都久;等得久的人,一下手就狠——攒了多年的劲,一朝发出来,就是山。
黑夫放下茶碗,那一声响在堂上,格外地重。他坐在堂上,很久没有起身。那碗凉茶,就搁在案角,再没有添过。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肩上的担子,又多了一副。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肩上的担子,又多了一副。黑夫不知道,就在他放下茶碗的这一刻,江东吴中,项梁正在祠堂里,对着一块木牌说话。木牌上刻着一个字:黑。项梁对那块木牌说:你守楚地,我取天下。我们,迟早要再见面。
第142章 项梁之踪,先安楚地
项梁的消息,是半个月后陆续传回寿春的。头半个月风平浪静,黑夫心里反倒不踏实——太静,静得反常。反常的静比闹更磨人,因为不知道静底下藏着什么;藏着的多半不是好东西,非得挖出来晒一晒,见了光才藏不住,才看得清真假。
这半个月里,寿春的日子照旧过:城门口的盘查松了些,街市上的铺子多开了几家,城外屯田的兵卒,正赶着把春麦种下去。黑夫每日照常巡城、看操、处理军务,可熟悉他的人看得出来,他话少了,夜里中军的灯,熄得比从前晚。他让景离把耳朵放出去,四面八方的消息,一条一条往寿春汇。
景离的人手撒在渡口、码头、客栈、酒肆,凡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落脚的地方,都有他的耳目。半个月里,零碎的消息不少,可大多是无用的闲话,直到那条从江东过来的商队,带回了头一件要紧的。
商队的人拿货换话,酒桌上说漏了嘴。说吴中一带,有宗族大户暗地里收买刀兵,收买的不是三五把,是成车的铁,进的是同一道门。同一道门,就是同一个主;同一个主,就好办——顺藤摸瓜。
这话传到景离耳朵里,他记下来,又添了一句旁证:那商队主事的,原是吴中人,家里跟那大户做过两年买卖,他说那大户收铁,不问价只问成色,一看就是行家的手笔。景离把这消息连同旁证,一并写成条子,送到黑夫案上。第二条,是过江的流民传的。
流民从江东逃过来,身上都带着伤,有新的,有旧的——新的,是打出来的;旧的,是逃出来的。他们说,有一支人马夜聚昼散,领头的姓项。姓项的人,在江东只有一家——这一家,就是项氏。项氏是楚地拔不掉的根,根扎在土里,也扎在人心里;两头的根要拔,就得一起拔,拔干净,才不会再长。
景离把这些消息归拢到一处,又派了两个生面孔,混在商队里,过江去探了一趟。两人回来,带回的口径跟商队说的对得上:吴中的大户,确实在收铁,确实养着一支夜聚昼散的人马。景离把两份口供对着看了两遍,才落笔写成条子,送到黑夫案上。他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黑夫今夜就别想睡了。
黑夫把这两条消息摆在一起,看了半夜。灯花爆了一回又一回,爆一回,他的眉头就紧一分,紧到最后,那眉头就没松开过。松开的时候,是他想通了——想通,是把气咽下去,化成劲。劲憋在心里,等着发;发的时候,就是那一刀。他先把舆图摊开,指头从寿春沿着江水,一路往东划,划到吴中,停住:“他真回了江东。
还带着人在那儿扎了根。”一条江,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宽窄不在江,在人;人想过去,江就窄,一步就能跨。可跨过去是江东,是楚的老根。景离坐在灯下,指头点着案上的舆图:“江东,是楚的老根。他回那儿,是奔着卷土重来去的。”他点的那处,正是吴中——吴中,是项氏起家的地方,根基最厚,不好连根拔。
连根拔得先松土土松了,根才拔得动;拔不动的根,得绕道——绕道,不是怕是省力气,省下的力气,留到正道上。
黑夫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他走的时候,左肩还隐隐地扯着疼,一下一下,像针扎——针扎的地方,正是那晚的箭伤。箭伤好了疤,没好根;没好的根,一到阴天就犯,犯起来比新伤还疼。疼是记性,也是提醒——提醒他,仇还没报完。报完,才敢松这口气。这口气,他憋了快两年;两年,够磨一把刀。
磨好的刀一亮就伤人,伤人,是为了少死人。他走得很急,靴底擦着砖面,沙沙地响,那响声在夜里格外地清,清得连窗外的虫叫都听不见了。虫也睡了,只有他们醒着;醒着的人,都揣着心事。他停住,开口:“我请命,东下。”他说这话的时候,拳头抵在案沿上,案沿,被他的拳头压出一道印。
印在木头上,一时消不下去——像那道请命的文书。文书收了,印还留着;留着印,是留着那道门。门留着,就还能再开;再开的时候,就是江东的事了。
景离抬起眼:“王翦将军,怕是不会应。”他这一抬眼,灯影在脸上晃了一下,他眼里的血丝,比灯还红——那是他几夜没合眼,守着这份情报。情报比命还金贵,金贵,是因为它能少死人。少死的那些人,都是百姓。百姓的命比金子还重,活一次不容易,不能让他们白死。白死的命,他担不起;担不起,才要把每一仗都打赢。
黑夫没有接话。他第二日就写了一道请命的文书,差人送到王翦军中。文书是他口述,景离代笔的。景离落笔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磨,磨出来的字都带着分量——那是黑夫那句请命东下。那句话从笔端落到纸上,落纸就收不回来了;收不回的纸,就成了一道令。令压下来,就得守——守令,是拿人的骨头守。
骨头折了,令还在;令在,人就散不了。落笔的时候,景离又停了一回,抬眼看了看黑夫。黑夫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没有说话。景离便又低下头,把最后一笔写完,搁了笔。
文书递出去,回得也快,快得像王翦早就在等他这封文书。送信的人回来那天,黑夫正在校场上,看新兵练弩。他接过回信,没有当场拆,先回了中军,关了门,才把纸条展开。王翦比谁都清楚这一仗该不该打——该打的仗不用催,不该打的,催也没用。王翦心里那杆秤,比谁都平;平,才称得准轻重。
他没有批,只差人带回一句话:“楚地未安,东下,是舍本逐末。先安楚地,再言项梁。”这句话写在纸上,字比人还硬。硬字压手压手,是因为字后头是军令。军令重过千钧,千钧压下来,人也得挺着——挺着,是军人的本分。黑夫捏着那纸条,指腹在纸面上慢慢碾过,把那句话在嘴里嚼了又嚼,嚼到最后,苦味都出来了。
苦,是那句先安楚地。安地难,可再难也得安;安不好,江东就笑了,笑到最后就是祸。祸,得掐在没笑出声时——他们的笑,是拿黑夫的血换的,换来的笑,得拿血还回去;还血,才叫公道。
他明白王翦的意思。王翦的话不重,可字字都在理上;在理的话,才最压人。压人的话不用多,一句就够。这一句先安楚地,他听了进去,也记住了。夜里他睡不着,披衣走到城头,看了一回城外的田。春耕刚过,田里的秧苗才冒头,一片一片,在月光下绿得发黑。
他扶着垛口看了很久,想起王翦那句话,忽然就通了——江东的项梁,再急,也急不过这一城的百姓先吃饱饭。楚地这一季的收成,比一万人马过江要金贵。他把那口气又往下压了压,回到屋里,才真正睡踏实了。楚地一乱,江东就是后患;楚地一定,江东就是孤地。孤地无援,不成势;不成势,就掀不起浪;掀不起浪,就翻不了船。
船还在,就能慢慢修;修好了,还能再下江——下江,是奔着江东去的;奔江东,得先把楚地扶稳。楚地稳,江东就露了怯,露了怯,他们就不敢轻易动;不敢动,就先稳稳地等。等不是歇,是蓄劲——蓄的劲,是给江东留的。留的劲,到时候一下放出来,就是江东的那一刀。
他权衡再三,把请命的文书收进了抽屉里。收文书的时候,他的手在抽屉口停了一下——停那一下,是他还没彻底死心。没死心的人,才肯再等;等,不是退,是等时机。时机到了,刀就得出鞘;出鞘的刀,不见血不回鞘。这口气他记着,替江东记着;记着,是等江东还账。还账的日子不远了——账记在纸上,赖不掉。赖不掉就得认认了账才了。
“先安楚地。”他说,“楚地稳了,江东,就跑不了。”他说完,把舆图卷了起来,卷起来,江东就先收在柜子里。柜子锁上了,钥匙在黑夫手里。钥匙,他揣在怀里,贴着心口——丢钥匙,比丢命还难受。门外的江东,是心头的一根刺;刺拔不掉,就先放着。放着不是忘了是等机会。
他锁好柜子,转身出门。门外头,寿春的街市正热闹,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这满街的烟火气,就是他先安楚地的由头。安住了这一城的人,才腾得出手,去收拾江东的项梁。他收回目光,往校场去。校场上,新编的楚卒正在练弩,一排一排,箭都落在靶上。
他看着那些楚卒,心里又添了一层计较:这些楚卒,种的是秦的地,吃的是秦的粮,练的是秦的弩——日子久了,他们就是秦的人。等楚地的人都认了这个,江东的项梁,就成了无根之木。他知道,往后这段日子,他把心收在楚地,把项梁的名字,压在抽屉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等时候到了,再掀开。这一步,不急。
回到中军,他把赵七叫来,吩咐下去:城防照旧,夜里的巡哨加一道,渡口码头的人,进出都要查。赵七应了,又问:“将军,那江东那边,还盯不盯?”黑夫道:“盯。眼睛不能闭,手可以先不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楚地的地,还没种满;种满了,才轮得到江东的账。”赵七听着,心里明白,将军这是把火压下来了,压成灶膛里的暗火,一时看不见,可烧得旺。他出了中军,抬头看了看天。天边压着一层云,暗沉沉的,像要落雨。他紧了紧腰间的刀,往城头巡哨去了。
景离把项梁的条目,单独开了一页,记进册子里。他记得很细:江东收铁的时日,人马的数目,夜聚的所在,一项一项,都落了笔。记完,他把那页纸折好,压进案角的木匣里。这木匣,是他专放要紧情报的,平时锁着,钥匙挂在腰上。他锁好木匣,吹了灯,却没有立刻睡。他坐在黑暗里,把今夜的事又过了一遍,才合上眼。
他知道,江东这根线,往后要盯很久。盯线的人不能急,急了线就断。他把心放平,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他又派了两个耳目,混在渡船里过江,常驻吴中,专盯项家的门。这两个人,一个扮成贩漆的,一个扮成收蚕丝的,落脚在吴中的客栈里,隔半月送回一封平安信。
景离把这根线,埋得很深,深到连黑夫都不必时时过问——他知道,时候到了,这根线自会收口。
他知道,江东这根线,往后要盯很久。盯线的人不能急,急了线就断。他把心放平,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他又派了两个耳目,混在渡船里过江,常驻吴中,专盯项家的门。这两个人,一个扮成贩漆的,一个扮成收蚕丝的,落脚在吴中的客栈里,隔半月送回一封平安信。
景离把这根线,埋得很深,深到连黑夫都不必时时过问——他不知道,那两个耳目,过江第一天,就被项梁的人盯上了。项梁没有杀他们,只把他们看住了。项梁要让这两个人,替他传话——传给景离的,全是他想让景离听见的。
第143章 江东之约,缓兵之计
黑夫定下章程,要遣一名密使,过江去见项梁。遣使是探路,也是下子——下子,得先看那盘棋怎么摆。棋摆好了,子才落得准;落准一子,满盘都活了,才有回旋的余地。余地,是留给自己,也是留给他们的;留余地,是不把路走绝,走绝了,就没有回头路。没路,就得硬走;硬走的路,是拿脚蹚出来的。
他坐在案前,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了三天。这三天,他没跟任何人提,连景离都是最后才知道的。他不是不信景离,是这一趟太险——险到他自己,也拿不准成不成。成了,江东就缓住了;不成,就是送一个人过江去死。他把这话压在肚子里,掂了三天,才下了决心。
密使的人选,他挑了三天,三天里,夜里都没睡踏实。睡不着,他就一遍一遍想那三件事,想得多了,那三件事就刻在脑子里了,想忘都忘不掉——忘不掉,才好随身带着,带着,才不误事。误事,误的是一城人。一城人的命,都拴在这一封信上。要机灵,要沉得住气,还要信得过,三样,缺一样都不成。
缺一样,这趟就白跑了;白跑是小事,误了事是大事。大事误不起,误了就补不回来。他把营里的老卒在心里过了一遍:有能打的,不够机灵;有机灵的,沉不住气;沉得住气的,又怕信不过。过到最后,他挑了一个姓陈的,跟了他六年。老陈打过仗,见过血;见过血的人,胆才壮胆壮,才敢进项家的门。
项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进的;能进,是项梁点了头——点头,是想见一见黑夫的人。见人,是看黑夫是何等样人;看出人,才敢定心。心定了,话才落得实;落得实,才不飘。
“见了项梁,只问三件事。”黑夫把话说得极慢,“一件一件,问清楚。”他说着,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敲那一下,是老陈该记住了。记住,才带得回话;带回的话,比信还金贵。金贵,是因为话藏不住,藏不住才透着真;真,比圆滑值钱。“一问,他手上有多少人。二问,他囤了多少粮。三问他是想打还是想谈。
”黑夫说完,又补了一句:“他说的,一个字,你都要记牢。”老陈点头,腰挺得笔直,挺着腰,出了衙署的门。走的时候,怀里揣着信——信,是黑夫亲手封的,封口压得严严实实。严实,是防半路被人拆看;拆看,就泄了底;泄了底,就再也捂不住。临出门,黑夫又叫住他,没有多话,只说了四个字:“活着回来。
”老陈应了一声,头也没回。他走了之后,黑夫在堂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偏西,才起身让人备马,去城头看了一回江。江面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看了一会儿,才回衙署。老陈记下揣着信过了江。
过江那日雾大,江面上看不太清,船在雾里走了一夜。他蹲在船头,一宿没合眼,耳朵竖着,听着水声——水声不对,就是走错了道。船家是个老把式,不点灯不看岸,光听着水响,一下一下地摇橹。老陈问他,这么大的雾,不怕走偏了?船家说,走了三十年,这一段江,闭着眼都能过。老陈心里记了一句:这江上的人,跟江一样深。
雾散的时候,船已经靠了岸——靠岸,是到了别人的地界。别人的地界,每一步都得踩实;踩空一步,就再难起来。他上了岸,把怀里的信又按了按,才往吴中方向去。
江东那边,没有为难老陈,不但没为难,还待他客客气气。客气,比为难还让人心里发毛——发毛,是因为摸不透他们的底。底摸不透,就得小心;小心才能走得远。项梁接见了他,还留他住了一夜。
老陈在堂上见项梁的时候,项梁坐在上首,眉眼平和,说话不紧不慢,问了黑夫的伤,说听说黑将军前阵子受了伤,可大安了老陈答,将军已经能下地了,多谢记挂。项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这第一面,老陈只觉得这人像个读书人,不像个领兵的。可他不敢小看——越是不像领兵的人,越藏得住刀。
那一夜,老陈睡在项家的客院里,客院收拾得干净,可老陈一夜没合眼。他睁着眼,听着院外的动静——动静,到后半夜才静下来。静下来,老陈才敢眯一会儿;眯着,耳朵还竖着——竖着,是怕错过要紧的动静。他数着院里的脚步声,数到天蒙蒙亮,脚步声换了班,他才敢认定,这家人的院子,夜里是有巡夜的。这一点,他也记下了。
天亮的时候,项家的管事又来了,客客气气地请他用饭,饭食不丰,可样样精细。老陈吃着,心里越发地沉——这样的人家,越是礼数周全,越是难对付。
老陈过江的那几日,黑夫照常巡城、看操,可中军的灯,夜夜亮到三更。景离看出他心不在焉,也不问,只每日把城里的动静照常报来。第五日上,老陈的信先一步到了,说人已上岸,安好;又过了两日,老陈本人回了寿春。黑夫迎到衙门口,上下看了他一眼,见他囫囵个儿地回来了,才点了点头,没多问,先让他进去吃饭。
老陈吃了两碗饭,才把这一趟的见闻,一五一十说了。他说项梁待他客气,留宿留饭,没有一句硬话,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这家人的水,深得看不见底。他说到项家院里的巡夜,说到那些精细的饭食,说到项梁问的那几句话,一件一件说得细。黑夫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先把碗里的水喝尽了,才点了点头,说这一趟值。
他让老陈下去歇着,自己坐在堂上,把老陈的话,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完,才让人去请景离,把项梁的回书取来。老陈回来,带回一封项梁的亲笔回书。回书是项梁亲手写的——亲手写,是给足黑夫的面子;给足面子,是有话要谈。有话谈,就好办——谈,总比打强。谈省命;打,费命;省下的命,都是好命。
老陈把信呈上去的时候,说项梁交信时,没有多话,只说了一句,请黑夫将军放心。这一句放心,老陈原样带了回来。黑夫拆开信,看了两遍,看信的时候,眉头没有动。看完,他把信又放回了案上——放回案上,是他在掂量那封信是真是假。是假,就白费了这趟心思;心思白费,也值——探个底,才知道深浅。
深浅知道了,才好定计;计定了,才不乱。信上写得客气,说项某无意复国,只求自保项氏一族,只想守着江东的一亩三分地,过太平日子。字写得周正一笔不乱。周正的字,背后是沉得住气的人;沉得住气,才写得出一笔不乱的字;一笔不乱,是心不乱。心不乱,才握得住刀。
黑夫把信送到王翦军中,送信,是他亲自去的。亲自去,是让王翦当面看这封信——当面看,才看得出真假。真假不在纸上在人;人,才藏得住真假。他到王翦军中的时候,正是黄昏,营盘里正升灶,炊烟一道一道,在暮色里立着。他在帐外等了一会儿,才被请进去。王翦没有急着接信,先让人给他端了碗水。
黑夫喝了,才把信从怀里掏出来,双手呈上去。王翦看了信,笑了一声:“缓兵之计。”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笑。眼睛没笑,那笑就是假的——假笑,是给底下人看的。底下人看了,心才定;心定了,才不慌乱。他把信往案上一放:“他说不求复国,你信?”他说这话,声音很平。平,是因为他早看透了。
看透的人,话都不多——不必说的,说多了反倒乱。黑夫没有接话。他信不信,王翦心里有数。他低头,看着案上那封信——像看着一张网。网撒开了,等着收;收网,得等鱼进了网。鱼没进网收早了,就空了;空了,就白张了网。
“别动他。”王翦说,“先安楚地。他这一封书,正好给你腾出功夫。”他说着,把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第二遍,是看信里藏的字。藏的字,比写出来的要紧;要紧的,都在字缝里;字缝里藏的,是真话。真话,要拿日子去对;对上了,才敢信。黑夫领命,回了寿春。回程的马,走得不快——走不快,是他还在想那封信。
那封信像一根线,牵着他;牵着,他就放不下;放不下,才一直想。走到半路天下了雨他也没躲任雨淋着马驮着他,一步一步往回走。到了寿春,浑身的衣袍都湿透了,他换了衣裳,先把信的事办了,才坐下来喝口热水。他坐在堂上,把王翦那句“缓兵之计”又咂摸了一遍。缓兵,缓的是谁的兵?
项梁缓秦的兵,秦也缓项梁的兵——两下里都在等,等谁先沉不住气。他想明白了这一层,反倒不急了。他没有把信烧掉,而是把项梁的动向,一笔一笔,记进了密档。密档上的字,是景离代写的——景离写字,一笔一画,都记得清;记得清,才记得住要紧的——要紧的,一个字都不能丢。
丢了,就断了线;线断了,就接不上,断了消息;消息断了,就瞎了——瞎了,就摸黑走路。
密档,锁在衙署最里头的那口铁柜里,钥匙,只有他一把。这口铁柜,是寿春旧衙留下的,柜身生着绿锈,可柜门严实,锁扣沉。黑夫让人把柜子挪到内室,又亲手试了三回锁,才放心。他锁好柜,把钥匙揣进怀里——钥匙贴着心口,凉凉的。凉是提醒他,那柜子不能开错;开错一回,就漏了底;漏底,比丢钥匙还糟——底,是命。
命漏了就完了再没有重来。他锁好铁柜,转身出门。走出两步又停住回了头。他想起老陈带回来的那句旁话:项梁问过一句,说黑夫将军,如今在楚地,是练兵,还是屯田?老陈当时答既练兵也屯田。项梁没有再问。这一句问话,黑夫反复想了几遍,越想越觉得,项梁问的不是兵,也不是田——他问的是,黑夫这个人,往后会不会过江。
这一问,才是那封回书底下,真正藏着的东西。他把这个念头按下,没有再深想。天色将暗。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柜门,像看一个活人的背影——柜里的字是死的,江东的项梁却是活的。活人,得拿活眼去盯。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走。夜色把他吞了。身后那口铁柜,锁着项梁的名字,也锁着江东的月亮——那月亮,迟早要在楚地的夜空下,再照一回。
夜色把他吞了。身后那口铁柜,锁着项梁的名字,也锁着江东的月亮——那月亮,迟早要在楚地的夜空下,再照一回。黑夫不知道,项梁那封回书的信封里,还夹着一张小纸条。小纸条上,不是项梁的字——是咸阳来的字。咸阳要项梁拖住黑夫,拖住一年。一年之后,咸阳自会有人来收拾黑夫。
第144章 楚地之安,仁政之碑
黑夫要安楚地,先安的是人心。人心,不是一纸告示能压住的;告示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一世,是拿一代人去填的,一代人填进去,才立得起来;立起来,是拿血汗垒的,血汗垒的才结实;结实,是拿日子验的。日子验过,才敢信;敢信,才肯跟;肯跟,才抱得成团。
人心,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地里的庄稼旺了,人心就稳了;稳,是拿锄头刨出来的,刨出来的稳,才扎得深;扎得深,风才吹不倒;吹不倒,才立得久;立得久,才等得到天明。天明,是熬出来的;夜熬得过,天就亮。
他推行的头一桩,是减赋。减赋,是拿真金白银说话;说话,得让百姓听进耳朵里,听进耳朵,还得记进心里。记进心里,才真信;真信,才肯出力;出力,是拿力气换的,换来的才金贵;金贵,才舍不得糟践;不糟践,才用得久攒得下。寿春本就免赋三年,他再砍了两成的杂税——两成,是拿府库的底子换的。
底子薄了,可人心厚了;人心厚了,底子还能再攒——攒,是拿日子攒的,攒多了,就是家底。家底,是拿苦换的,换来的才惜福;惜福,才知足;知足,才不贪;不贪,才不出乱子。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城门口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把告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听的人,一个个都竖着耳朵——竖着耳朵,是怕听漏一个字。听漏,就白来一趟;白来,是白高兴一场;白高兴,不如不盼;不盼,才不落空。落空,是最磨人的——磨的是心气;心气磨没了,人就垮了。
第二桩,是兴学。兴学,是种下将来的根——根现在看不见,往后才见分晓;分晓,是拿年头等来的。年头一年一年数,数着数着,娃就大了;娃大了,才接得上班;接上班,才续得上香火。香火断不得——断,是断根;根断了,就接不回。
他请了楚地的老儒生,在城里办了两间学舍,教识字,也教秦法。老儒生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教的孩子,有秦人的,也有楚人的,两样的孩子,坐在一间学舍里。坐在一起日子久了,就分不清了;分不清,才是一家人;一家人,才不分秦楚。半大的孩子,挤在学舍门口,探头探脑——他们,是头一回见着学舍的门。
门是木的新漆的,还泛着光;光,是拿漆一层一层刷出来的,刷的人,是城里的木匠。木匠是楚地的,也是秦的;两地的木匠,用的是同一把刨子。一把刨子,刨出来的是同一扇门。一扇门进也是出出也是进。
第三桩,是恤孤。恤孤,是养起没人养的娃——娃,是楚地的,也是秦的。两地的娃,都吃一口锅里的饭;一口锅养出来的,是一家人;一家人,才不分彼此。他把城里的孤寡登记在册,按月发粮,发粮的日头,定在每月初一。
初一,是记着有个盼头;盼头到了初一就见着了;见着了,心就落了地;落地,才踏实;踏实,才睡得着;睡得着,才有精神想明天;想明天,才有奔头。奔头,是拿脚奔的——脚迈出去,路就有了。
管这事的人,黑夫挑了老巫祝。挑他,是黑夫想了很久才定下的——想很久,是因为这桩事交错了人,就白费了;白费,是白费了一城的民心。民心白费了,就再难攒;难攒,是因为心凉了;凉了的心,得拿热焐;焐,是一天一天焐的;焐久了,心就热了;热了,才捂得住不散。
老巫祝接过册子,手抖了一下。他抖不是怕,是没料到——没料到黑夫会信他。他一个老巫祝,拿什么让人信;他想着,拿这后半辈子去还。后半辈子不长,可得还清;还清,才不欠账;不欠账,才睡得踏实;踏实,是拿干净换的。
他没想到,黑夫会把这一桩交给他——这桩事,是拿人心换的;人心交出去,就收不回了;收不回,才得好好守;守好,才对得起这份心。
“你认人心。”黑夫说,“这桩事,你来做,最合适。”黑夫说这话,没有看册子,看的是他——他看老巫祝的眼神,是信的。信,比刀更能收心——刀,收一时;信,收一世。一世,是拿真心换的;真心换真心,才长久;长久,是拿年头守的。
老巫祝没有推辞。他领了这差事,把册子揣进怀里,揣册子的手,很稳——稳,是因为他认下了这桩事。认下,就不改口;不改口,是拿骨头认的;骨头硬,话才硬;话硬,才立得住压得住场稳得住局,压得住乱。
日子一长,楚地的民心就松动了。松动,是拿一日一日堆出来的,一日一日,都是实打实的日子;实打实,才骗不了人;骗不了人,才靠得住托付得,放心;放心,才交底;交底,才不见外;不见外,才是一条心。
粮仓,还是满的;田里的苗,长势比往年好——好,是因为田里有了盼头。盼头,是拿锄头一垄一垄刨出来的,一垄一垄,都是汗换的;汗滴在土里,就成了粮;粮进了仓,人才踏实;踏实,才有心思想别的——想别的,是奔着好日子去的;好日子,是拿手挣的;挣来的才舍得花,舍得花才舍得留。
街头巷尾,骂秦的话少了——少了,是因为日子过得下去了。过得下,才没人愿意拿命去赌;不赌命,日子才安稳;安稳,是拿太平换的;太平,是拿刀守的。刀在,太平就在;太平在,日子就稳,才安得心;安心,才肯留下;留下,才扎得下根。
这天,老巫祝带着一帮父老,抬着一块碑,进了衙署。碑是青石的,压得人肩膀酸——酸,可抬碑的人,脸上都是笑意。笑意,是拿心里的热乎撑着的;热乎,是这几年焐出来的;焐出来的热乎,才捂得久凉得慢。
“将军。”老巫祝说,“我们几个老不死的,凑钱,给你立一块碑。”他说这话,腰是直的——直腰,是他这一辈子,头一回在秦人面前直腰。他直腰,是拿这几年换的;这几年,他看着这城,一点一点变了样。变了样的城,是他认得的城——认得,是因为他看着它变的;看着变的,才认得真;认得真,才分得清;分清,才不乱;不乱,才走得正。
黑夫愣了。他没想到,楚地的人会给他立碑。他这一辈子,杀过人也守过城,没想过有人给他立碑——立碑,是拿民心立的。民心,比石头还硬——硬,是因为它是拿恩垒的;恩垒起来的,才不倒;不倒,才立得住人;立住人,才镇得住场,收得住心聚得拢人,成得了事。
碑,立在城门口。城门口人来人往,路过的人都会看一眼——看一眼,记在心里就值了。记在心里的,比刻在碑上的长久;长久,才传得下去;传下去,才不忘本;不忘本,才记得恩;记恩,才知报;知报,才舍得还——还,是拿行动还。行动,比话值钱。
碑上刻着八个字:“仁政及民,楚地之安。”落款,是一长串楚地父老的名字。名字一个个,是拿手写上去的——写名字的,多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老汉的手粗,可落笔是稳的;稳,是因为那名字,他认了半辈子;半辈子,都在这一笔一画里;一画,是半辈子的光景。光景,是拿日子写的;日子写着写着,就成了年;年,是拿日子叠的,叠起来才厚实。
景离的病,也渐好了。他不再咳血,脸色,也见了几分血色——血色,是拿日子养回来的。日子是一天一天养人的,养人,也养这城;养城,才养得住人;养人,是养城的根。根养好了,城才旺;旺,是拿人撑的;人在,城就旺;人在,根就在。
他帮着黑夫料理政务,把一桩一桩的琐事,理得清清楚楚——他理的事,比谁都细;细,是因为他不想出半点岔子。岔子出在他这一环,就要出大事;大事,是拿命担的;命担起来,就放不下了;放不下,就得一直扛着;扛着,是拿肩扛的;肩压久了,就弯了;弯了,也得挺着——挺着,是拿骨头挺的。
这天夜里,黑夫正伏在案上,看册子。灯压得很低,照着他半张脸,另半张脸,藏在影子里——影子,是灯照出来的;灯下的人,影子也长。影子长,是夜深了;夜深,人还醒着——醒着,是心里有事。有事,才睡不着。睡不着的,不只他一个。这城里,今夜有多少人醒着。
景离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一卷帛书。帛书是卷着的,封口的泥,还没干透——泥没干,是路上赶得太急。急,是因为这诏书等不得;等不得,是咸阳那边催了;催了,就得有个回话。回话,得拿主意回;主意定了,话才好回;定主意,是拿心定的;心定,才手稳;手稳,才落笔不颤。
“咸阳来的。”景离说,“是诏书。”他说这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低,是因为这诏书不好说。不好说,可还是得说;不说,黑夫就不知情;不知情,就做不了准备;准备,是拿日子做的;日子做得足,才不慌;不慌,才不乱;不乱,才拿得了主意。
黑夫接过来,看了。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着读着,指头停在了半空——停住,是那一行让他看住了。那一行,写的是北边缺人手;缺人手,是要从楚地抽兵;抽兵,是抽走守城的人;守城的人走了,城就空了;城空,心就慌;心慌,才要稳住;稳住,才撑得住。
诏书上的话,拐着弯,可字缝里的意思,他看懂了——咸阳,是看上他这个人了,是要用他,往北边用。用他,是拿他的命去守边;守边,是拿尸骨垫的;尸骨垫起来,才守得住;守得住,是拿命换的;命换的,才守得牢;守牢,才安得稳;安稳,才守得久;守久,才太平久。
咸阳,隐约有北调的风声。北调,是往北边调兵;北边,是匈奴和胡人的地界。那地方风沙大,仗也多——多,是因为地太宽;地宽,线就拉得长;线长,兵就得分;分兵,是拿人数摊的;摊薄了,各处都弱;弱,就守不住;守不住,就丢了家。
他放下诏书,没有作声。窗外楚地的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打更的梆子声。梆子敲了三下,是三更了。三更,人该睡了——可今夜,他怕是睡不安稳。不安稳,是心里压着事;压着事,才睡不着;睡不着,就睁眼到天明。天明,又是一日;一日一日,人就老了;老了,也得守着。城门口那块碑,还立在风里,等着看他走,还是不走。
他吹熄了灯,屋里黑下来。
他吹熄了灯,屋里黑下来。黑夫不知道,咸阳那道诏书,不是要调他去守边——是要把他调回咸阳,交给廷尉。廷尉的诏狱里,已经给他留好了一间牢房。罪名是:私纳楚地降将,心怀不轨。这罪名,是咸阳有人早就给他备好的。
第145章 北调之议,守土之任
北调的风声,传开了。先是在军中,后是在城里,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后来,连城门口挑水的都听说了。楚地大定,咸阳要往北边调人。调人,是往风口上送——风口上站的,是拿命换前程的人。风声这东西,越传越走样,可走样的话才最有人听,有人听,是人心都悬着。人心悬着,就拿耳朵支着,怕漏了风声。
有人说,北边是苦寒之地,风沙刮得人脸生疼;有人说,北边在打仗,匈奴的骑兵来去如风,秦军这几年在那头没少死人;还有人说,咸阳这回调人,专挑南边能打的将,谁被点着,谁就是去送死。这些话说的人多,信的人也多,可传归传,谁也不当真——不当真,是还没过到跟前;过到跟前,就躲不开了。
黑字营的兵,这几日也私下里议论,有的说想跟着将军走,有的说舍不得楚地的田。黑夫听见了,没有训斥,也没有安抚。他知道,人心这东西,越压越乱,不如让它自己慢慢定下来。这话传进黑夫耳朵里,他听了没有辩,也没有压。他知道,这事迟早要来,压是压不住的。他只是在等,等那道诏书真正落下来。
这几日,他照常巡城、看操,校场上练弩的号子,一声没少,可亲近的人看得出来,他夜里睡得晚了,中军的灯,常常亮到三更。有一回巡城,他在城门口停了一会儿,听见两个老卒蹲在墙根下说话,一个说北边冷风沙大,冬天冻掉耳朵;一个说,跟着黑将军,到哪儿都一样,有仗打就行。
黑夫听了没有过去也没有躲,就站在那儿听完了,才走开。他回到中军,把舆图又看了一遍——北边的路,他一条一条记在心里。他这辈子,还没去过北边,可他知道,那边等着他的,是一场硬仗。他看舆图的时候,指头沿着北边的边墙,慢慢划了一遍,划到一处,停住——那里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线,是匈奴常来常往的路径。
他记下了那条线,又看了一会儿,才把舆图卷起来。
这一日,黑夫把景离叫到屋里,关了门。门关得严实,外头听不见,屋里,只听得见灯花的响。桌上摆着两碗饭,一碟咸菜,一碟干肉——是景离备下的。黑夫坐下,先扒了半碗饭,才开口。他吃饭快,打仗养出来的习惯,三两下就扒完一碗,搁下碗抹了把嘴,才开始说正事。灯点上了,两个人对坐着。
灯芯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跳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就动一下。影子动了,话还没开——话,在肚子里压着,是拿这顿饭压着的;饭吃完,话就得说了。碗搁下,话就收不回了。黑夫搁下碗,开口:“咸阳的诏书,又催了一道。”他说这话,指头在案上敲了一下——敲那一下,是提醒,也是定心;定心,是定他这一趟值不值。
景离点头:“催得急,是想把你调走。”他说话,声音压得低——低,是因为这话不能让外头听见。外头有耳朵,多着呢——耳朵贴在门上,贴在墙上,贴着的耳朵,是等人的等人,是等一个消息。消息到了,人心才定。他顿了顿,又问起诏书上可说了何时动身,黑夫说是不日启程,具体日子还没定。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调走,是调去守边。”黑夫说,“北边,是匈奴的地界。风沙大,仗也多。”他说到匈奴,停了停——停,是因为他想起见过的那些白骨。白骨,在风沙里摆了一地,一层一层,都叠着死。死叠多了才怕;怕,是拿死换的;死换的怕,才刻得深。
他这几年在南边打仗,见过楚地的山、楚地的水,也见过北边来的伤兵,说那边的仗,跟南边不一样:南边是攻城夺地,北边是追着骑兵跑,一跑就是几百里,风沙眯眼,水都找不着。这话他记在心里,知道北边的仗,不好打。景离说:“守边,是苦差。可也是立功的路。
”他说立功,眼里没有笑——立功,是拿尸骨垫的;尸骨垫得高了,功才立得起来。立起来,是踩在尸骨上;踩上去,才站得稳。黑夫没有接话。他低着头,看着案上那幅舆图。舆图摊着,压着一角——压着的那角,是楚地,是他守了半年的地方。半年不算长,可他舍不得——舍不得,是因为这地方认了他。
认了他,是拿日子认的;日子一天一天认下的,认下的,拿刀也换不走;换不走,才是他的;是他的,才守得住。他想起这半年,从进城时的断壁残垣,到如今街市上有了人声,田里有了庄稼,这一草一木,都是他带着人,一锹一锹种出来的。如今说走,就要走了。
“你,怎么想?”景离问。他问这话,身子往前倾了倾——倾,是想把黑夫的心思看透,看透,才好替他拿主意。拿主意,是拿两个人的主意;两个人的主意,才牢靠;牢靠,是拿商量磨的。黑夫抬起头。他想了很久,才开口:“楚地,已经定了。留在这儿,是守成;去北边,是守土。
”他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送出来的字,都落得实——落实,才不飘;不飘,才压得住;压得住,才扛得起。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守成是守着已得的,守土是护着身后的,两样,都是要命的事。景离听了没有接话,只把灯芯挑了挑,等他说下去。“守成,安稳。”景离说,“守土,凶险。
”他说凶险,指头蜷了蜷——蜷,是拿这话当真的。黑夫没有犹豫:“安稳,是留给太平的人。我这个人,生来就是打仗的。”他说打仗,眼是亮的——亮,是藏不住的;藏不住的亮,才是真亮。景离看着他,没有作声。他听黑夫说话,听得很仔细——仔细,是想把每个字都记住;记住,是怕漏了要紧的。
要紧的漏一句,就误事;误事,是误一城的事。
“北上,我应。”黑夫说,“应召,是遵王命;守土,是安民心。两样,都不亏。”他这话,说得很平——平,是因为他早想好了。想好了,才不慌;不慌,才稳得住;稳得住,才走得了远路。远路,是拿脚一步一步量的;量出来,才走得到。景离听完,点了点头:“那我随你。”他说随你,没有犹豫——没犹豫,是因为他信他。
信,是拿命换来的;命换的,才牢靠;牢靠,才托得了底。黑夫摇头:“你身子还没好利索。你留下,替我看着寿春。”他说着,看了看景离的肩——那肩,还担着病后的虚。虚,得拿日子养;养不好,就落病根;病根,是拿身子记的。景离沉默了一会儿,应了,他应的时候,把话说得很轻:“好。
”轻,是因为他认了;认了,才不争;不争,是拿认服的。他知道黑夫说得对,他这副身子,眼下还扛不了北边的风沙。留下看城,是把最稳的担子,交到最稳的人手里。这一夜,两个人又说了许多。黑夫把楚地的事,一件一件交代:城防、粮仓、屯田的账、新附卒的操练,还有项梁那条线,叮嘱景离继续盯。景离一一记下。
说到最后,黑夫道:“我不在,这城就是你的。出了岔子,我回来找你。”景离道:“你放心。城在,我在。”黑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他信景离这句话,就像信自己握刀的手。夜谈散的时候,已过了三更。景离起身,把灯挑了挑,又坐回去,把记下的条目又看了一遍,才告辞。黑夫送他到门口,看着他走进夜色里,才关上门。
他回到案前,把那幅舆图又看了一遍,才吹灯睡下。这一夜,他睡得比前几日踏实。
夜里,黑夫独自上了城楼。城楼上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响,是旗在说话,说话,是旗在问他走不走。他听懂了。听懂是拿耳也拿心。他扶着垛口,往北望。垛口的砖凉,硌着掌心——硌,是城在提醒他,提醒他走之前,看它最后一眼。北风吹过来带着寒气,寒气钻进衣领,一路往下走。
他往城下看,寿春的屋舍,一片一片,在月光下沉着,偶尔有几户亮着灯,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火做饭。他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忽然就定了——他守这半年,守的就是这些灯火。如今要走这些灯火,也算没白守。他又想起刚进寿春那阵,城里的火场才灭,街上没有几户人家敢点灯;如今,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了。
这变化,是他一锹一锹、一砖一砖,跟楚地的百姓一起,从废墟里刨出来的。他扶着垛口,又站了一刻,才在心里跟这座城说了一声:走了。他知道这一去,就是别了楚地,可他没回头。他站了很久,风吹着,没动——没动,是他在跟这城道别。道别,是拿眼道的;眼记住了,就不算别;不算别,才走得开;走得开,才回得来。
他走下城楼的时候,天还没亮。黑字营的兵已经在校场上列队等着他了——他们没人说话,只看着他的方向。他点了头,兵们才动了步子,跟着他一路往北。这队人,跟了他半年,从进城时的残兵,练到如今,个个能拉弓、能冲阵。黑夫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停。有几个老卒,眼眶红着他看见了也没说话,只拍了拍肩。
出发前,他把中军的钥匙留给景离,把粮仓的账册也留给了他,又让赵七把城防的令牌交到景离手上,这才翻身上马。他骑在马上,又回头看了一眼寿春的城头——城头的旗还立着,晨光里看不大清,可他知道,那旗还在。他看这一眼,不是舍不得,是记路:往后他走远了,回头还能认得这地方。天边泛白的时候,队伍出了寿春的城门。
黑字营的旗在最前头——旗上的黑字,是王翦亲题的。赵七扛着旗走在头里,黑夫跟在他后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城门口站着景离和巫祝,还有那些抬过碑的父老。没人喊没人哭,就那么站着看队伍从眼前走过去。走远了,风把旗角吹得直响。黑夫没有回头,景离也没有喊他。他知道这一走,这城就交给景离了。
他信景离,像信自己握刀的手。楚地的民心,是拿半年日子焐出来的;焐出来的人心,走到哪都揣在怀里。他这一趟,是去守土。守土的人,不怕死。
城门,在身后关上了。那一声关门的响,隔着晨雾传过来,闷闷的。黑夫没有回头,只是夹了一下马腹,队伍便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北去了。
城门,在身后关上了。那一声关门的响,隔着晨雾传过来,闷闷的。黑夫没有回头,只是夹了一下马腹,队伍便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北去了。黑夫不知道,他走的这条路,咸阳已经有人给他铺好了——不是铺路,是挖坑。一路上三波刺客,都在等着他。第一波,在三十里外;第二波,在一百里外;第三波,在函谷关前。
第146章 蕲南余烟,收殓埋骨
蕲南的大战,方歇。歇了可山道上的烟还没散。烟是一缕一缕往天上爬的,爬上去,就被风吹散了。山道两边,横着两军的尸首,尸首叠着尸首,分不出哪边多。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照过来,把山道照成一条金线,金线底下,是黑压压的尸身。
这一仗,是从天亮打到晌午的:先是秦军追着楚军的溃兵进了山道,楚军退到谷口,回身反扑,两下里绞在一处,刀枪乱捅,一直打到双方都脱了力,才各自收住。收住的时候,山道上就剩了这么一地的人。黑夫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他勒住马,看了一眼前方。马打着响鼻,不肯往前——往前,得从尸首上踏过去。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赵七,递缰绳的手,很稳——稳,是因为他见过比这更惨的。见过的,都咽下去了;咽下去,才立得住;立住,才走得了下去。他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山道的尸首,半晌没有说话。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带着焦味和血腥气,他把领子紧了紧,开口:“都收殓了。秦军的楚军的一视同仁。
”他说这话,声音不高——不高,是因为不必高。不必高的,是早就定了的;定了,才不多说。他身后几个亲兵,听了这话,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出声。将军的令,从来只说一遍。
赵七愣了一下:“将军,楚军的,也埋?”他问这话,手里还攥着缰绳——攥着,是还没回过神。回过神,手才松。黑夫没有回头:“埋。人死了,就都是一堆土。土,不分秦楚。”他说话,眼睛看着远处——远处,是山,一层一层往天边推;推着推着,山就淡了。赵七没有再多问。他知道将军的脾气,定了的事,从来不回头。
他转身招呼兵卒去抬尸。他招呼的声音,在风里传得远。兵卒们应了一声,散开沿着山道,一具一具地翻看。翻到秦军的,抬到道左,翻到楚军的,抬到道右——左右分开,是黑夫定的规矩:分开了,才好记才好埋,也好让两边的人,都认得出自己的袍泽。
有兵卒下手重了些,把一具尸首拖得磕在石头上,黑夫听见了,回头看了一眼,那兵卒连忙放轻了手脚。没有人再说话,山道上一时只剩锹土声和脚步声。风一吹,那股焦糊的气味又涌上来,熏得人眼睛发酸。黑夫没有走,就站在那儿,看着兵卒们一具一具地抬,一具一具地放,直到日头又偏了几分,才收回目光。
他转身,往山道那头走去——那头,还有几具尸首,离得远,兵卒还没顾上。他走过去弯腰自己动手抬。抬起来的那具,是个年纪大些的,身上的甲,一看就是楚军的老卒。黑夫把他搬到道边,摆正了,又看了看他腰间——腰带上别着一根短笛,木头都磨得发亮了。黑夫把短笛取下来,放在他胸口,让他带着走。
兵卒们远远看着,没有人说话。
黑夫自己也下了场。他下场,是第一个弯腰的——他弯腰,兵卒才跟着弯腰。跟着,是拿眼跟的;眼跟着,身子才跟。他弯腰,把一具楚军尸首翻过来——尸首已经硬了,翻的时候,费了些劲。劲,是拿手使的;手使了劲,骨头就露了;露出来,才知道用了多少劲。那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还带着血,血干了,糊了半张脸。
糊着的血,拿水也洗不净;洗净了,也记着。黑夫把他抱到路边,放在一块平地上。抱的时候,他觉着那身子很轻——轻,是因为还小。还小,才扛不动刀;扛不动,才死得这么早。他想起自己当年在频阳,十五六岁,也是这么个半大孩子,扛着锄头下地。
这孩子要是活着,也该在田里,跟着父兄种地,而不是躺在这山道上,成了一具尸首。他蹲下去,把那孩子半张脸上的血,用袖子擦了擦。血已经干了,擦不净,只擦出半边眉眼。他看了那眉眼一会儿,才站起来脱了外袍,盖在那孩子身上。外袍是新的,盖上去,把脸遮住了——遮住,是让他走得体面。
体面,是拿一件袍给的;袍给了,他才走得齐整。“记下名姓。”黑夫说,“没有名姓的,也立个标记。”他说着,把孩子的脸又看了一遍——他看,是记,也是送,送他最后一程。最后一程,是拿眼送的;眼送完,才算送完。赵七在旁边,看着他把外袍盖上去,张了张嘴,到底没说话。
他知道,将军这件外袍,是入秋才领的新的,自己还没穿几回。
兵卒们,在路边挖坑。挖坑的锹,一下一下戳进土里,戳进去拔出来,土就松了;松了,才好往下挖;挖开,才埋得进人。坑挖得整齐,一个挨一个——挨着的坑,是给认不出的人留的。认不出,也得有个去处;去处,是拿一个坑给的。黑夫也拿起一把锹,亲自挖了几个。他没让人替,一锹一锹挖得实。
他挖坑的时候,手上没停,心里也没停——他在想,这些埋下去的人,往后谁会记得他们。记得的,也就是同袍的几个人。再过几年,连同袍也散了,这些坟头,就真的只是一堆土了。他想着,手里的锹没有慢,一个坑挖完,又挪到下一个。兵卒们看他下了手,手上的劲都足了些。收殓的尸首都入了土填平拍实。
拍实的土,一下午就干了一层——干了的土,颜色比别处深,深,是拿血染的。血染的土,来年草长得旺。有兵卒嘀咕:“将军,何必费这个劲?”他嘀咕,手里锹没停——没停,是将军还看着。黑夫没有回头:“费这个劲,是让活人,看见。”他说着话,背挺得很直——直,是拿骨头撑的。他顿了顿:“也让死人,入土为安。
”他说入土为安,声音低了下去。这话轻可重;重,是拿命称的。
战场清完,已是傍晚。傍晚的日头斜着,把山道照成一条金线。黑夫坐在山石上,啃着一块干粮。干粮硬他啃一口,噎一下;噎着,他灌一口水,顺下去。水是凉的,顺着喉咙走。他啃完干粮,把水囊系回腰上,坐在那儿,看着新埋的坟头,一片一片,在暮色里排开。
他没有数,也数不过来——数不清的,才不数;不数,是数也数不尽;数不尽,才心沉。心沉,是拿命沉的;命沉,才心重;心重,才压得住。赵七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也啃着干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暮色把山道一点一点收进夜里。
过了好一阵,赵七才开口,说今天埋了多少,没名姓的立了多少标记,又说那几个认得出脸面的楚军卒,都记了名姓,回头托人捎个信给家里。黑夫嗯了一声,没有多话。他知道,赵七跟他一样,这一天,心里都不好受。可有些事,不好受也得做——埋尸,是活人该给死人的最后一点体面。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又往那一片新坟看了一眼。坟头在暮色里,一排一排,安安静静。他点了点头,像是跟谁打了个招呼,才转身往回走。
景离的信,这时候送到他手上。送信的是个生脸,到了,就回去了——回去,是原路折返;折返,是怕路上有人等着。等着,是拿埋伏等的;埋伏,是拿暗处藏的;暗处,才藏得住。黑夫没有急着拆信,先让赵七把人送走,又让人在四周布了哨,才就着火光,把信展开。火光照着信纸,他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信上说,他借巫祝的旧识,探得一个消息:项燕的旧部,没有散尽。散尽的,是明面上的;藏着的,才要紧。有一支,藏在蕲南山林里,伺机而动。动,是等一个时机;时机不到,就按兵不动。不动是等,也是憋——憋,是拿一口气憋的;这口气憋着,才不散;不散,才撑得住。
信不长,可黑夫把信上的每一个字都看进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才抬起头,往四周的山林扫了一圈。暮色里的山,一层一层黑压压的,看不出哪一处藏着人。他收回目光,把信折好,贴身收着——收着,是怕风吹走;吹走,就丢了要紧的;要紧的,丢不得;丢不得,才贴身放着。
他又坐回山石上,把那支藏在山里的人马,在心里过了一遍:他们等时机,他也等时机;他们藏在暗处,他就先不动。这一场等,比的不是谁先动手,是谁先沉不住气。
夜,深了。深了,山里就起了雾。雾是白的,把山遮了半边——遮住,是让山睡了;睡了,才静。静,是拿夜静的;夜静,才听见风。黑夫坐在火堆边,听山里的动静——风里有脚步声,不是人的,是野物的。他信景离的话:项燕的旧部藏在山里,等着时机。他也在等着。他等着,那些人不出来,就先不动。他们谁先沉住气,谁就输了。
火堆边上,赵七靠着一棵枯树,眯着眼,怀里搂着刀,没有睡实。黑夫知道,他也在听。两个人守着这一堆火,守着这一山道的坟头,守到后半夜,风小了些,雾却更浓了,浓得连星子都看不见。黑夫把披风裹紧了些,又往火里添了一根柴。他知道这一夜,那支藏在山里的人马不会出来;可他不能赌他们不来。守夜,守的就是这一分不赌。
他靠着山石,把腰间的短刀解下来,搁在膝上,一下一下地擦。刀身映着火亮一阵暗一阵。这把刀,是王翦赐的,跟着他走过平舆、涡河、寝城、寿春。他擦完刀,把刀插回鞘里,搁在手边,才抬头看山。山是黑的,只有那面旗的影子,还在风里晃。
他知道那旗底下,可能就藏着景离信里说的那支人马;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一面破旗,被风吹了一夜。他不去探,也不去收——收了,是打草惊蛇;探了,是把自己送进暗处。他就守着这堆火,守到天亮那旗还在,那山里的人,也始终没有出来。火堆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柴往里推了推,火苗窜起来,照着他半张脸,另一张脸,藏在夜里。他看了一会儿火,又抬头看山。山是黑的,只有那面旗的影子,还在风里晃。他看了很久,直到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火熄了,他才裹着袍子躺下,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看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往西走。
他不知道这场等要等多久。可他心里知道,等,也是打仗的一种。
他不知道这场等要等多久。可他心里知道,等,也是打仗的一种。黑夫不知道,就在他靠着山石擦刀的这一刻,山那头的密道里,项梁的三百死士,已经连夜下山,往寿春方向去了。项梁不是要跟黑夫打——是要趁黑夫在蕲南,奇袭寿春。
第147章 山谷追影,血战半日
黑夫在蕲南待了三天。三天,他宿在山下,没进城——山下那户猎户,借了半间柴房给他。柴房里堆着干柴和兽皮,夜里风大,吹得门板哐哐响。他睡在干草上,刀就放在手边,一夜要醒两三回,醒过来,听一听外头,又合眼。没进城,是怕走漏风声;风声走漏了,就白忙一场。
那支藏在山里的项氏旧部,他摸了个大概。他也想过不下山,直接带兵进林子;可他在林子边上蹲过一日,看出那些人熟路,熟得像是长了根在林子里。他们不走正道,走的是兽道,是猎人踩出来的窄径。他拿脚步量过,那些窄径绕来绕去,都通着同一个方向。
他还发现,窄径两边的草,有些折了,是新折的——不像是人过的,像是扛着东西蹭断的。贸然扑进去,怕是把自己折在里头。
大概,是从脚印上摸的。脚印踩在露水上,天亮就干了,日头一晒,干净得不留痕。他顺着干掉的泥印,把进山的道探过两遍,两遍,记下了三处岔口。岔口那头的脚印,有深有浅——浅的是去探路的,深的是背了东西的。背东西的路,才是屯粮的路。
第四日一早,他点了百人,都是黑字营里手脚最利索的。点人的时候,赵七站在他旁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力气足的挑出来——利索,是拿腿脚算的;腿脚快的,才进得了山。进山的不带重甲一人一把,刀一副弩二十支箭多了不要嫌累赘。他给每人发了一日干粮,干粮拿旧布裹着,防潮。
布头是旧的,裹着压实,系在腰间;有人把干粮塞进怀里,贴着胸口,说是怕出汗捂馊了。
“进山。”黑夫说,“我走在头里。”
他说这话,把刀从背上抽了出来。刀亮一下,话就落了地。
赵七要劝,黑夫一抬手,没让他说——手抬起来,话就不用说了。赵七把话咽回去,舔了舔嘴唇,没再开口。兵信他的手;手定了,兵就不乱。
山道窄,只容两人并排走。两边是密林,树密了,光就透不进来多少;树根拱出地面,盘成一道道坎,脚踩上去,得时时留神。林子里阴着,地是凉的,凉得养菌子,菌子密密地铺了一地。露水从叶子上滚下来,打湿了兵卒的肩头;走在前头的,裤脚全湿了,贴在腿上,凉气顺着骨头往上爬。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踩在腐叶上,沙沙地响。
他们走了大半个时辰,拐过一道山弯。弯那边,有人影晃了一下,只一下,就缩回树后去了。黑夫抬手,让队伍停住。他盯着那处,看了三息——树后没有动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可他信得过自己的眼。
黑夫没停脚。他往旁边一闪,喊了一声:“弩!”话音没落,树后头,呼啦啦,站起来一片人,动作齐整,像是早就算好了他走的这一步。黑甲短刀蒙着面。为首的那个,手里提着一杆铁枪,枪尖朝地,拖着走;枪杆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白生生的木色。那人走到林边站定也不说话只拿眼锁着黑夫。
身后,弩箭齐射。一排弩手齐了箭就齐,箭压着林子的缝钻进去——缝窄,箭才钻得准。对面,项氏的死士倒了一片。倒下去的一声没吭,像一捆捆砍倒的柴。后头的绕过倒下的低着头往前冲。
可他们的人,也扑了上来。弩手来不及上第二根箭,只得丢了弩,拔刀——弩机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没人回头捡。死士是拿命扑的,命扑出去,就收不回了;收不回,才扑得狠。一个死士冲到黑夫跟前,刀直刺他心口。黑夫侧身,刀尖擦着衣襟划过去,划破了一道口子。他反手,刀背砸在那人腕上;那人手一软,刀脱了手。
黑夫没有补刀,一脚踹开往前抢。他晓得,这些死士不是冲他来的,是拖住他,好让头目走。
白刃相接。刀接上火星溅起来铁碰铁的声音闷而短一下又一下。有人闷哼有人倒地,有人踩着同伴的背往上扑。林子里刀光闪成一片——光闪一下,就是一条命换的。黑夫砍翻两个,自己也被划了一道,在左臂上。左臂是旧伤,又添一道新口子——旧伤是箭伤,新口是刀割,刀割的口子比箭伤深。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淌到肘才停。他没顾,往前又冲。
半日血战。等林子里静下来,项氏的死士尽数倒在了地上。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偏了。那铁枪头目也倒了,胸口中了一刀,倒在黑夫脚前三步远的地方。他睁着眼望着天,手里还攥着半截枪杆。林子里到处是断刀、断枪、箭杆,和横七竖八的身子——命倒了,就再难起。倒容易,起难。
黑夫单膝拄着刀,喘着气。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掌心里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胸口一起一伏,左臂的血浸透了半截袖子。他扯下一块布,拿牙咬着,勒紧在伤口上头,肉勒得发白,他才松口。勒好了,他活动了两下胳膊——还行,能抬刀。
“清点。”他说。他撑着刀,站起来。腿发麻站了一下才立住。
赵七数了三遍,才报数:“死的十三个,伤的九个,能抬回去的五个。”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弩箭,折了三十多根。箭杆拔不出来的,就断在里头了。”黑夫听了,没说话。他伸手,按了按左臂那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半晌,他问:“咱们的,折了几个?”赵七低头:“折了七个。”
“都收殓了。”黑夫说,“埋在这山上,别让野兽糟蹋。”
兵卒应声挖坑,一个挨一个,把死士抬进去。坑挖得不深,就着一处斜坡,两锹土的事。埋完,几个兵拿脚,把浮土踩实。抬的时候,有个兵掀开死士脸上的蒙布,看了一眼,又赶紧盖上,没敢出声。土填平,拿脚踩实。
“搜。”黑夫说。他站在那杆铁枪旁边,没动,看着赵七的动作。
赵七蹲下去,从头目身上,搜出一块木牍。那杆铁枪就扔在头目手边,枪杆上缠着细麻绳,麻绳勒得紧紧的,像是常年的东西。赵七先摸了枪,又摸腰,最后才摸到胸口那块硬物。木牍贴身藏在胸口,拿油布裹着,拆开三层油布,才露出里头。上头刻着密文,一行行的字,挤在一处——字不是新刻的,边上磨得发亮,是揣在身上久了,日日摩挲磨出来的。
黑夫不识字。他接过木牍,看了一看,看不出名堂,又递回去:“找个识字的,念。”
赵七叫来营里记档的兵。兵蹲下来,把木牍凑到眼前,就着漏进林子的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认。他先念了几个字,又停住,重新认了一遍,念到一处顿住了。
“怎么?”赵七问。他凑过去,也低头看那块木牍。
兵抬头,声音压低了:“这上头……像是两个字,江东。”他说完,把木牍往赵七手里一递,手心里,全是汗。
林子里静着。风从山道口灌进来,吹得油布边,翻了一下。赵七又看了一眼那木牍——上头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也认不得,只觉得那东西,沉甸甸的,压在手上。
赵七一愣,看黑夫。黑夫没看他,只看着那个兵。
黑夫把木牍接过去,攥在手心。他指头粗指甲缝里,还嵌着干了的血。粗指头,在“江东”两个字上,来回摩挲。木牍的棱硌着掌心硌得生疼,他没松手。他想起景离说过的话:项梁回了江东,是去集结旧部的。那时候,他还当是风声。现在这块木牍把风声坐实了。
“项氏,还有根,在江东。”他说。
赵七没接话。他把记档的兵往边上一引,低声吩咐:“今日的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兵点头,把木牍上的字,又默了一遍,揣进怀里。
黑夫把木牍揣进怀里,贴身收着。他抬头,看山道深处。日头已经偏西,林子里暗下来了。他看了很久,看得赵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边只有树,和越来越重的影子。山那边,还有没有别的道?还有没有别的人,等着?
“回营。”他说,“快走,赶在天黑前下山。”
兵卒们扛着死伤,顺着来路往回走。山路窄,队伍拉得长,前头看不见后头,后头也看不见前头。黑夫走在最后,走几步,回头看一眼那面林子。他数过,那些埋人的土包,新翻的土,在暗下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湿气。
林子静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风过处树梢动,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去。
下到山脚,天已经黑透了。山风大起来,吹得人衣摆往后掀。营里的火堆,远远地亮着,像几点萤火。黑夫没进营帐,先让人把木牍抄了一份,连同今日的经过,一并封了。封皮上,他让记档的兵,写了“急”字。封好了他又拆开,把木牍上那几个认不出的字,让兵照着描了一遍,重新封上。描下来的那份,他折好,塞进自己袖口。他知道,这东西早一日到景离手里,就早一日能查。他写了给景离的信,让识字的兵代笔,把“江东”两个字,也写进去。他在火堆边,一句一句说,兵一句一句记。说到“项氏,还有根,在江东”这句,他停了一下,让兵照原话记。写到一半,他忽然让兵停笔:“再加一句——木牍在我身上,我随身带着。”
“送到寿春,交景离。”他说,“信上就说,木牍在我手里,江东那边,再探。”
送信的人连夜走了。走的是山后那条小道,绕过山弯,就不见了人影。马蹄声顺着风,传了一阵也散了。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道影子消失在黑里,才转身。他走回火堆边,坐下,把木牍又掏出来,借着火光看。他看不懂那些字,可他认得那块木头的纹理——纹理细密,不是楚地山里的木料。他掂了掂,往怀里收好。
他闭着眼,没动。夜风从林子里钻出来,带着土腥味。他睡意来得慢,眼皮沉,脑子里却还转着那两个字。
项梁。他想起这三个字。想起那次在蕲南山谷里,和那人隔着一道水,各领一队兵,对峙了半个时辰。那人没冲过来,他也没冲过去。
现在,那人躲在江东,还留着根。
火堆里的柴,烧尽了,火星暗下去。黑夫裹着袍子,躺下来,枕着胳膊。左臂的伤勒了一夜,这会儿勒得有些木。他没解开,就那么躺着。身上的汗干了,又出了一层,黏在皮肤上,凉得难受。他睁着眼,看天上的星子,一颗一颗往西走。山里的夜比山下静,静得能听见远处林子里的动静——是风,还是别的,听不真切。
他听了很久,直到那声音也散了,才合眼。
他不知道,江东那头的根,会往哪儿长。他只知道,他得先长稳了自己的根。蕲南这一仗,是把明面上的清了;可暗里的,还盘着。他得把脚下这块刚平下来的地,看得更稳些。
黑夫翻了个身,合上眼。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草木的腥气,和他身上血的味道,搅在一处。他袖口里,还塞着那块油布,硌得慌。他没动,由着它硌着。他想起那块木牍上的字,想起江东。他想着,等景离的回信到了,他得亲自走一趟江边。江边风大,他得先备好一件挡风的旧袍子。
他想着,等景离的回信到了,他得亲自走一趟江边。江边风大,他得先备好一件挡风的旧袍子。黑夫不知道,那块木牍上除了江东二字,还有一行小字——小字是:杀黑夫,赏万金。项梁已经在黑夫身边,买好了人。那个人,就在黑字营里。
第148章 溃卒之择。解缚纳降
蕲南的仗,打完了。可林子外头,山坳里,还散着不少溃卒。他们有的躲了好几天,身上的干粮吃尽了,就开始挖野菜,啃树皮;有一个,躲得太久,出来的时候走路都打晃,扶着他同伴的肩,才挪到棚里。他们三三两两,躲在沟里,缩在崖根下,不敢露面。
有的藏了两三日,饿得实在受不住,才探出半个头;也有人宁可饿着,也不肯出来。饿到第三天,腿都软了,才被人从沟里架出来。
后来才知道,那几个,是项家的死士,混在溃卒里,等夜里往山里跑。黑夫没拦,只让人远远地盯着——他们怕,怕秦军记旧账,怕降了还是死。夜里,黑夫让人敲着锣,在山道口喊:秦军不杀降卒,愿意归顺的,明早来路口。山里的夜黑得早,锣声一起,狗吠也跟着响成一片。喊话的是个嗓门大的兵,扯着嗓子,喊得山坳里都是回声。
他喊一阵歇一阵又喊。夜里风凉,他裹着衣裳,站在山道口。嗓子喊哑了换个人接着喊。
喊了三夜,山坳里才陆陆续续走出人来。头两天,来的是零星几个;到了第三天,人心定了,才敢成片地来。第三夜,来的人最多,天没亮,棚外头就黑压压蹲了一片。蹲着的人不敢站着,像一群惊过窝的鸟,挤在一处;风一吹,人堆里,就有人缩脖子。
黑夫让人在路口支了棚,摆了告示:愿降的,进棚;不愿降的,也不拦自去。棚是拿旧布和竹竿搭的,顶上漏着光,地上垫着干草;棚不大,挤不下太多人,后来的,就蹲在棚外的土坡上。干草是新割的,还带着青气。告示是景离留下的格式,黑夫念不出,让人照着念——一念,棚外头就有人探头。
探头的人,先看棚里有没有刀斧手,看了半晌,才挪着步子往前蹭。黑夫也不催,由着他们看,看够了,自然就进来了。他自己,也跟几个老的聊了几句,问山里的路,问项家的旧部。他坐在棚里喝水等。水是凉的他喝一口放下去。
头一日,来了一百多人。多半是饿的,眼神发直身上的甲,破得不成样。有几个饿得腿发软,进了棚,先找水喝——水缸边排着队,一个喝完,下一个接上。水是凉水,可他们捧着,喝得急,像是怕水也会跑。棚里堆着粮袋,有人端来热水,泡着干饼。饼是粗面的泡软了咬一口带着麦香。
几个降卒捧着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在衣襟上,也顾不上。有人脚上没鞋,光着脚,踩在烂泥里。有人手里还攥着半截断枪,不敢撒手。
黑夫让人把断枪收了,又发一双草鞋。收来的断枪,他让人登记造册,一根不落。收枪的时候,有个兵抱着枪,不肯撒手。黑夫走过去,从他手里把枪拿过来,放回堆里。断枪堆在棚角,攒多了拉回营里,回炉打新刀。草鞋是现打的,粗麻绳编的,底厚。那兵低头,看着脚上的新鞋,愣了半天才抬脚,试着走了两步。
黑夫坐在棚口,一个一个看。日头从棚顶的缝里漏下来,照在他手背上,一道一道。赵七站在他身后,手里按着刀,防着有人暴起。他看得仔细,也看得快——不仔细,会漏了好苗子;不快,后面排着的,得等到天黑。勇的,编入敢死营;弱的,发两日口粮,遣归田里。敢死营的营号,是他新立的,专收这些敢拼命的。
营里的规矩也简单:有战,冲在前头;没战,管吃管住。赏罚也明白:杀敌有赏,怯战有罚不欠账。
他看着人,也看着人的手。他不说话就坐着拿眼神,一个一个掂过去。手上有茧的,是拿惯了刀枪的;手上干净些的,是种地的。还有一种人,手上茧子长在虎口,是拿弓的,他单独挑出来。拿弓的,他让编到弩队里,补了先前折损的。种地的,他多发半日口粮,让回家去。口粮用布袋装着,鼓鼓的,能撑几顿。
布袋口拿麻绳扎紧了,拎着走也不散。黑夫不发银钱,发粮——粮食到了嘴里,才踏实。
发粮的时候,他让人把几个领头的请到一边,说了几句。那几个领头的走回来的时候,腰都直了些。银钱会被抢,粮食进了肚,才安稳。有个老卒接了粮,冲黑夫磕了个头,起身走了走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黑夫冲他摆了摆手,他才走远了。黑夫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老卒走远了,影子落在土路上,被日头拉得老长。
轮到一个楚军百将。那人被捆着,押到黑夫跟前,梗着脖子不跪。押他的是个黑字营的老兵,推了他一把,他没动。捆他的绳勒得深,手腕上磨出了血印子。血印子发紫,是勒得久了,血脉不通。他站着两腿岔开扎得稳,像一棵栽进土里的树。
“我不降。”他说。他声音不高,可棚里外头,都听见了。棚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静了。他说完闭上嘴梗着脖子,像一块硬石头。
黑夫看着他。那人身上的甲,比旁人的齐整些,像是营正一级的。他不急,就那么看着,等那人把话说完。那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丈远,谁也不先开口。棚里的动静,像是被抽空了,只剩这两道目光,在当中顶着。甲是黑铁打的,边角磨得圆滑,穿戴的年头不短了。甲片缝里,还塞着一小块干粮,是省着没舍得吃的。
甲上,还有一道旧箭孔,拿线补过,补得密实。补甲的线,不是军里发的麻线,是细些的线,像是自家女人缝的。
“捆着,也是白捆。”百将说,“我这条命,是楚国的。”他说这话,声音不高,却不抖。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黑夫眼里。他这一句说得重一个字一个坑。他说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他脖子上的筋,绷得老高,又慢慢塌下去。他这一路,怕是走了不少夜路,吃尽了苦头。
黑夫没动怒。他起身,走到那人跟前,亲手解了他的绳。赵七在身后,上前一步,想拦——黑夫一抬手,又止住了。赵七抿着嘴,退回去,手还是按在刀柄上。他解绳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做过千百回。棚里安静下来,只听见绳子一圈一圈,解开的声响。绳解到一半,百将看着他,眼里的火烧了一下,又压下去。
黑夫的手稳,绳一圈一圈松下来。松到最后一圈,绳头一抽,整根绳就脱开了。
百将一愣。他没想到,这人真会松他的绑。他站在原地,手举也不是,放也不是。他攥着拳松开又攥上。
“为将者,当知天命所归。”黑夫说,“楚国,亡了。你带着兵,还能去哪?回家种地,或是跟着我,打出一条活路来。”他停了停,又说,“你要是信不过我,可以先带着队伍,去敢死营住几日。想走,随时走。我黑夫,不留人。”他说着,放低了声,“你手底下的兵,饿着肚子,跟着你跑。你一个人硬气,他们呢?”他说完,不看他,转头看向棚外那片蹲着的人。他说着,把解下来的绳卷了卷,放回那人手里。百将攥着绳,没动,指头一根一根收拢。他收拢了绳,也没扔,就那么攥着——攥着,像是攥着一条退路。他收得慢,像在掂量那截绳的分量。
百将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攥着那截绳,指节发白。风从棚口灌进来,吹得他发丝动了动。他也没动。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他脚边有个泥窝,是方才挣绳时,脚跟碾出来的。半晌,他低头,跪下:“愿效死。”这三个字,他说得慢,一字,一顿。他这一跪,把棚里几个等着看热闹的,都看愣了。有人原本撇嘴,见他跪了,嘴也合不上了。棚外的风停了,棚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敢死营里,也有几个老卒,认得这百将,见他跪了也都跟着低了头。他们认得的是他的刀——他杀起人来,是个狠角色。
黑夫扶起他:“叫什么?”他扶人的时候,手上用了点力,像是要把人从地里拔出来。他伸手,拍了拍那人甲上的灰。灰扑簌簌地落,落在两人脚边的泥地上。那人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
“吴启。”他说。他报了名,声音里带着一点沙。报了名便不再多说垂着手站在那儿。
“好。”黑夫说,“敢死营,给你带一个队。”他又补了一句,“队里的兵,你认得的,自己挑。不认得的,让赵七领你去见。”
吴启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朝敢死营那边走去。他转身前,把手里那截绳,慢慢地系回腰上。绳头垂在腰侧,随着步子,一下一下晃。他走得不快,可步子,比来时稳了。他走到棚外,有人迎上来,是他手底下几个老卒。老卒们原本还攥着拳,见他全须全尾地出来,拳头才松开。老卒们也跟着他,跑了一路从楚地,一直跑到这山里。
他们围着他,低声说着什么。一个问,黑夫没难为你吧。吴启摇了摇头。另一个说要不咱还是走吧回山里。吴启没接话。吴启回头,看了一眼棚口。棚口的风,把他刚整好的甲叶,吹得动了动。黑夫正低头,看下一个降卒。棚里的日子一茬一茬人来了又散了。他没抬头,可脊背挺着,像是知道有人在看他。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有恨的有怕的,有认命的。恨的,他敬;怕的,他管;认命的,他也就放了。独独吴启这道,他一时还看不透。他想着,回头得让景离,帮着查一查这个人——查清楚了,用着才放心。吴启这道,不一样——那里面,有东西,还没凉透。像一堆灰里,还埋着一星红。
他接着看人。下一个是年轻的兵,低着头,身上瘦得没二两肉。黑夫问他种地还是打仗,他小声说种地。黑夫多看了他一眼,见他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人。黑夫点点头,让人给他拿口粮。口粮是双份的——他说,种地的,回去还有妻小,多带些。年轻兵接过粮袋,攥紧了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棚里鞠了一躬。
傍晚棚外的人散的散留下的留下。棚里的粮袋,空了大半。明日,怕是还得调粮来。粮是军粮一动就得记账回头还得报给上头。散了的,怀里揣着粮袋,朝各自的村子走。留下的就地搭灶埋锅做饭。敢死营那边,吴启已经把队拢起来了——几十个兵,列成两行,站得笔直。他站在队前,也不喊口令,就那么一站,队就自己直了。
那几十个人,原是散兵这会儿,倒像一块铁板。黑夫数了数,一个不少,一个不多。
黑夫远远看着,没说话。风掀起他袍角,他伸手按住了。他记下了这个名字。他晓得这样的人,搁在田里是可惜的。日后仗还长,总有用得着他的时候。他想着,把这些人攥在手里,一处一处,补进营里——将来,就是他的臂膀。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影子拖在身后,老长。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交代赵七:“敢死营的口粮,从明日,多给一成。他们饿怕了,先让他们吃饱。”
他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回走。他走得不快,影子拖在身后,老长。走到半路又折回来,交代赵七:敢死营的口粮,从明日,多给一成。他们饿怕了,先让他们吃饱。黑夫不知道,那个新降的吴启,当夜就写了一封密信——密信用蜡封着,藏在他那截旧绳里。他要把黑字营的布防图,送给项梁。
第149章 楚地余烬,连下三城
蕲南的溃卒,招抚完了。可寿春周边,几个县邑,还有楚军残部占着城,不肯降。有的城是刚占的,人心不稳;有的城,是守了好些日子的,城墙都让烟熏黑了。烟熏黑的墙,是打过硬仗的——打过硬仗的城,好劝也难打。这些残部,有的是散兵纠到一处;有的是当地豪强,拉了乡勇,趁乱占了县城。
他们占着城,不是想打仗,是想讨个活路,讨个说法。这话,是黑夫从降卒嘴里问出来的,问了三五个,都是这么个说法。说法一样黑夫的心就定了。
黑夫把队伍分成三路。他兵不多,不能一路一路耗下去——耗,耗的是粮,耗的是心气。分兵,是拿小博快。他信得过手下的统领,也信得过吴启。带兵的人最怕的,是手底下的兵不听号令;吴启那队,是刚收的降卒,可他用着放心。敢死营的兵,都是楚地人,打楚地的城,路熟。
一路,奔北边的郢陵;一路,奔东边的安丰;他自己,带着吴启的敢死营,奔南边的六县。三路像三支箭,往三个方向射出去——箭射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分兵那夜,他把三路的统领叫到帐里,指着地图,一处一处交代。交代完了,他让统领们把话,原样说给手底下的兵听。
出营那日,天阴着。云压得低,风里带着雨星子。走在前头的兵,回头看了他一眼,等着他发话;他没发话,只一夹马肚子,走了。他让赵七,把告示抄了三份,一路带着。抄告示的墨,是临出营才磨的,还带着墨香。三份,对应三路兵马,各带一份。三路各打各的,可告示是一样的。
告示上的话,是景离拟的,文绉绉的他念不全,可意思他懂:降者不杀,秋毫无犯。这八个字,他记在心里,也这么办。打仗打的是城可安民的是这八个字。城,是打下来的;民,是安下来的。
“能劝降的,不攻城。”黑夫说,“攻城,是下策。”他说这话,是对着三路统领说的,也是对着一路随行的文吏说的。文吏姓孙,是景离荐来的,管粮草管造册。孙文吏性子慢,可账目一丝不苟。夜里,他把三城的粮,一斗一斗,算给黑夫听。算到寝丘,他住了笔:“寝丘的粮通不了,三城的粮,都得紧着过冬。”他说。黑夫“嗯”了一声。
头一城,是六县。六县是楚地旧都,项氏起家,就在这一带。旧都,人心念旧。城不大,城墙也旧。墙头的砖缺了几块长着草,草是开春才长出来的,绿油油的。墙根,还堆着几捆干柴。城门口,还吊着两具尸首,是挂出来吓人的——吊着,是为了让城外的人看见,进城的下场。城破了吊着的就该换人了。
黑夫看了那两具尸首一眼,没说别的,只让人解下来,埋了。尸首风吹日晒,已经辨不出模样了。埋完了,他在坟前站了一会儿,让兵找了块木板,插在坟前木板上没写字,才上了马。那两具尸首,都是少年人,看模样,也就十七八岁。
黑夫到了城下,没有急着攻,先派人,在城下喊话。他也不搭帐,就带着兵,在城外的坡地上,就地歇着。喊话的兵举着告示,一遍一遍念。他骑在马上听着也不催。他身后的兵,也都勒着马,静静地等着。马嚼子,偶尔响一声。城上城下,就这么僵着——谁先开口,谁就输了一筹。城头的楚军,也不答,只拿箭瞄着。
瞄着也不放,像是在掂量,这告示是真是假。箭尖在日光下闪着冷光,可到底没有放。没放箭,就是还有的谈。
城头的楚军,起初还放箭。箭落下来插在土里,一排一排。有几支,就落在黑夫马前,一箭之地。黑夫没躲,马也没动。喊了三日,城里的粮快断了。粮断了,城里的兵先撑不住;城里的人,也快熬不住了。城头的箭,也稀了——起初,一天能落下一二百支;到了第三日,一天,也就几十支。箭稀了城里的士气也稀了。到第四日,城头连箭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第四日,城头挂出白旗。白旗是拿床单扯的,挂得歪歪斜斜,床单上,还印着牡丹花的纹样,红红绿绿的。城门吱呀一声,开了——那门轴许久没上油,响得刺耳。开城的,是个老城门卒,佝着背,慢慢把门推开一条缝。他推门的时候,手还在抖。他探出半个头,看了黑夫一眼,又缩回去,把门又推开了些。
推开门,他又退到一边,低着头,不敢看人。黑夫没看他,径直进了城。
黑夫让人开了城门,不许抢不许烧。他带兵进城,自己走在前头,不骑马——不骑马,是让城里的人看得清楚,来的是什么人。他身后的兵,也都收了刀,一队一队跟着。刀入了鞘街上的声,就小了下去。这话,他一路说了三遍,一遍比一遍重,重到后来,没人敢把这话当耳旁风。降卒登记造册,愿留的编入,愿走的发粮遣归。
登记的不查旧账不追问。册子一页一页,写得工整。造册的活,是景离教的,一个兵抄了一夜,抄完,手都酸了。册子,他让人收好,回头报给上头。
他带兵进城那日,城里的百姓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看。门缝窄,一只眼正好贴上去。看他们不抢,才有人敢上街。上街的,先是一个、两个,后来慢慢多起来。起先,都是探头探脑;后来,才敢站直了走。街两边的铺子,也敢开门了。开门的老汉,把门板卸下来,靠在墙边。有个老婆婆,端着一碗水,颤颤地递到黑夫马前。
她端水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凸着,她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黑夫下马接过喝了一口,把碗还给婆婆,说了声多谢。婆婆没说话,只看着他,眼里有泪。水是温的,带着一点土腥味。他喝完了,才觉得嘴里都是干粮的渣。她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六县,拿下。从出营到进城,前后七日。七日,够一支队伍从生疏打到熟络,也够一个城,从死心到活心。
进六县那日,街边有个孩子,蹲在墙角,看着黑夫的兵一排一排过去。他不哭也不躲就那么看着。
黑夫从马上下来,走到那孩子跟前。孩子往墙根缩了缩。
“你爹呢?”黑夫问。
孩子没说话,只拿手指了指城门口。
城门口,埋着两座新坟。坟前的木板,光秃秃的没写字。
黑夫站住了。他站了很久。
他让人把孩子领到粮棚,先吃饭。
接着,郢陵、安丰,也传来捷报。信使一个接一个,赶到六县。马蹄踏碎了一路的露水。郢陵,是围了五日,城内自乱,开了门;安丰,是守将听了六县的事,自己绑了守城的人,献了城。他献城的时候,城门大开,一队兵垂着手,站在两旁。他绑人的时候,手是抖的,可绳捆得结实。他捆完,又把那人的衣领理了理。
黑夫听着没说话,只点了点头。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点了头,是认了他们的功;摇了头,是寝丘那城,还压在他心上。两城的楚军,听到六县的下场,多半都降了。降不丢人;活着才要紧。这话,是黑夫让信使带给三路统领的。降卒里有个老兵,拉着黑字营的兵问:“六县的降卒,真没杀?”那兵说:“没杀,还发了粮。
”老兵听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他蹲着,把头埋在膝间,肩膀抖了一下。他是饿怕了,也怕够了。他抖完了,抬起头,抹了一把脸,说:“那,我留下。
三路兵马拿下三城,又各留了一队守城。守城的兵,是黑夫挑的,都交代过:不许扰民,粮草按月发。剩下的兵都跟着他,往寝丘压过去。
只有一城,是硬骨头。这一城在六县西北叫寝丘。寝丘是楚地粮道上的要冲,粮都从这里过。粮过了寝丘,才分往各城;寝丘的粮,就是各城的命。黑夫一眼,就看重了这地方。城小,可守得严。城墙是新补过的,城头的旗,也还齐整。城里的楚将,不肯降,也不肯走。那楚将,是项家旧部,姓屈领过兵,在城头立过誓:城在人在。
他这话,喊得满城都听见了。他喊完城里的兵,也都跟着喊。喊声一浪一浪,传出去老远,在黑夫营里,都听得真真切切。黑夫围了三日,那人还是不开门。围城围的是粮也是心。黑夫有一回,骑马到了城下,仰头看着他。黑夫派人喊过话,劝过,那人只在城头站着,不答话。他站在那儿,像一杆插在城头的旗,像一根钉在城头的桩。
风,吹不动他。黑夫也站着,在城下远远地看着他。城下的风,比城上的急些。他让马站着,也没催。两个人隔着城墙,隔着一道火。火,是那屈将自己点的。
“烧粮。”黑夫说,“把他城里的粮,先断了。”他这话,说得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他说着招来赵七,低声交代了几句。赵七领命,带着几个人,趁着夜色,绕到城后。走的时候,黑夫又叫住他,补了一句:“点到为止。别真烧。”赵七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头,领人去了。
城后的沟深,他们贴着沟沿,摸到粮仓边上,没惊动一个人。可他们到了,才发现粮仓外,已经有人守着了。赵七蹲在沟里,看了半晌,原路退了回来。他退回来,不是因为怕——是那火,不该由他点。他回营,把话说给黑夫听。黑夫听完,没说话。他摆了摆手,让赵七下去歇着。守着的人不是楚军,是城里的百姓。百姓,也怕秦军抢粮。
他们抱着干草,守在仓外,也不说话。他们守着粮,是怕秦军把粮抢了去。
夜里,楚军残部自己先放了火。那火,是城里的人自己点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把黑夫的脸也映红半边。他眯着眼看着那火,看了很久。他看火,也看火里的城。他身后的兵,也都站着,没人说话。火舌舔着仓顶,把半空都烧红了。热浪隔着城墙,扑到黑夫脸上,烘得他眯了眯眼。那屈将站在火前没退。他身后,是他守了三日的城。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城根。黑夫隔着火,看着他,又看着他身后那些抱着干草、缩在角落里的百姓。
黑夫没有下令攻城。他让兵在城外列着队,等了一夜。夜里的风凉,吹着衣角。他站着没动像根桩。
天亮的时候,火熄了。城门自己开了。门一开,灰烬顺着风扑出来,落了一地。
那屈将,站在城门口,甲也没卸。他身后,是他一城的兵,垂着手站着。他脸上,有火燎过的黑印。
“烧了粮,城,守不住了。”他说,“我认。”
黑夫下了马,走过去,解了他腰间的佩剑,还给他。
“寝丘,交给你守。”黑夫说,“粮,我派人送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城里的百姓,一个,不许动。”
那屈将,接剑的手停在半空。他抬头,看着黑夫。黑夫也看着他。黑夫的眼神平,像看一个寻常的故人。
半晌他接过剑抱拳低了头。他身后的兵,也跟着低了头。风把地上的灰烬又卷起来一层一层。
半晌他接过剑抱拳低了头。他身后的兵,也跟着低了头。风把地上的灰烬又卷起来一层一层。黑夫不知道,那个寝丘的屈将,归降是假——他怀里还揣着项梁的最后一道将令:等秦军主力进城,里应外合,开城放项梁的兵进来。
第150章 火线反杀,佯败诱敌
寝丘的粮道,通了。可黑夫心里那根弦,没松。粮道通了,粮还没到;粮没到,兵的心就悬着。寿春周边,三城是拿下了,楚军的残部,却像野草割了一茬,又长一茬。这不一队探马清晨慌慌张张跑回营来。马跑得满身是汗,口鼻喷着白气。
“将军,东北三十里,山坳里,有伏兵。”探马喘着气,“看着,像是冲粮道来的。”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截带血的布条,递上来。
黑夫让人把地图铺开。他盯着那处山坳,看了半晌。帐里油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那地方两边是坡,中间一条道,是粮车必经的路。伏兵不挑别处,偏挑这儿,是算准了粮要过。坡上长满半人高的草,是藏兵最好的地方。
“多少人?”黑夫问。
“黑压压一片,看着不下千人。”探马说,“领头的,擎一面旗,没见过的字。”他说着,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汗蹭在袖口黑一道灰一道。
黑夫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他点了点那处山坳,又往旁边挪了挪——他挪动的地方,是条干河沟,从山坳一直通到北边。他没说话,帐里一时静得很。吴启站在一边,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开口。赵七按着刀,也等着。
“粮,照常往前送。”黑夫开口了,“兵,绕道走侧坡。”他顿了顿,“弩手别跟车,先趴坡上,等我的令。”他转头看向赵七,“你带弩手,天亮前就位。”赵七抱拳,应了一声:“是。”
“将军,那粮车,岂不是送羊入虎口?”吴启忍不住了。他说着,往前迈了半步,又退了回去。
“送的是粮,钓的是鱼。”黑夫说,“他们想吃粮,就得从坡上下来。坡上下来,就没了居高临下的势。咱们,再从两头合上去。”
吴启张了张嘴。他想劝,可看着黑夫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抱了抱拳。他抱拳的手,指节泛着白。
前半夜,赵七就带着弩手出了营。他们不点火,摸黑走侧坡。坡上的草深,人蹲下去,就看不见了。
赵七把人分成两拨,一拨趴东坡,一拨趴西坡。他自己趴在东坡最前头,拿手比划着,让人散开。
“听锣响。”他压着嗓子,“响了就等令。没令,不许动。”
风从坡顶刮下来,草叶打在脸上,又冷又硬。有个兵想翻身,被赵七拿手按住。
“忍。”
天蒙蒙亮的时候,远处传来车轱辘的声,吱呀吱呀。赵七支起耳朵听了听,又趴回去。
出了营,天阴沉沉的。风从北边压过来,带着潮气,刮过坡上的枯草,沙沙地响。草叶卷着土,打着旋,往人脸上扑。粮车吱呀吱呀,往前碾着土路。车轱辘在干土上,压出两道深辙。车上的粮袋,码得整整齐齐。押车的兵稀稀拉拉,看着像是没精打采。可细看,他们的手都攥着枪杆,没松。他们有的扛着枪,有的把枪拄在地上,拖着走。
黑夫骑在马上,走在车队中间。他身上的甲没穿,只穿了件旧袍子。袍子底下,别着一把短刀。袍子是洗得发白的旧布。他眯着眼,看着两边的坡。坡上的草深,风一过,波浪一样起伏。那草底下,藏得住人。黑夫的目光扫过一处一处,又收回来。
果然,车队走到山坳正中,一声锣响。那锣声又急又脆,像是催命。坡上哗啦,站起一片黑压压的人。那一片人,像是从土里冒出来的。他们呐喊着,从坡上冲下来。当先的是个大汉,提着刀,嗷嗷叫着。
“杀秦狗!”他吼。他吼的时候,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他身后的人,也跟着吼起来。
粮车的兵像是吓住了,扔了车,四散就跑。车上的粮袋滚下来,撒了一地。黑夫也一勒马头,调头就往后跑。他勒马的时候,还回头喊了一嗓子:“快跑!”他跑得不快,可也不慢,恰好让那伙人追得上,又追不上。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追兵的队形。他数着,看他们追出来多远了。
“别跑!抓住那骑马的!”大汉吼着,追得更凶。他追得急,脚下踩着一块石头,踉跄了一下,又稳住。
追兵越追越深,越追越散。散开的追兵,像撒出去的一把沙子。黑夫在心里算着,够深了。
黑夫骑马,停在山坳的出口。他身后,是那些跑散又拢回来的兵。他们站在他身后,一排一排,腰里的刀都没出鞘。
坡上的喊杀声越来越近。黑夫没回头,他数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
“将军,到了。”身边的兵,小声说。
黑夫这才回头。他看着那些冲过来的人——脸上的狂喜,脚下的踉跄,都看得真切。
“都到齐了。”他说。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他勒马,往旁边让开一步。让开的那一步,正好把坡上的弩手露出来。他们追着追着,发现两边的坡上,不知何时立起了一排又一排黑甲。那黑甲,是从草底下钻出来的。草还在他们脚边,晃着。那是秦军的弩手,端着弩,箭尖对着坡下。
“放!”黑夫勒住马,回头,一声令下。这一声,他喊得极稳。
嗖嗖嗖箭像雨泼下去。箭杆撞在一起,咔咔地响。那大汉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胸口就中了三箭。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箭,又抬头,看着黑夫。他瞪着眼往前栽倒,手里的刀脱手,飞出去老远。坡下一片惨叫声。
弩手一轮又一轮,往下射。装箭上弦发射动作又齐又快。追兵想往回跑,可两头的坡都被弩手封死了。他们像进了口袋的耗子,撞也撞不出去。
黑夫没下马,就那么看着。他手里的缰绳,松松地垂着。他看着坡下那一片倒下去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降者,不杀。”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坡的惨叫,“放下兵器,跪地,免死。”
坡下先是一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草尖。接着哐当哐当有人丢了刀。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丢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急雨落在瓦上。最后,只剩几个还站着,举着刀,挡在那大汉的尸首前头。那几个人,腿都在打颤。他们不肯跪,也不肯走,就那么站着。
黑夫指了指那几个不肯跪的。他指了指,又把手收了回来。
“那几个,别动。围住。”
弩手从坡上下来,把那几个围在中间。那几个背靠着背,刀尖朝外。其中一个是少年,脸上还带着青涩。他咬着牙,手在抖。
“放下刀。”黑夫下了马,走过去,“你才多大?替谁卖命?”
少年瞪着他,不说话。他手里的刀,却慢慢地垂了下去。哐当,刀落在地上。刀落地的声,在静下来的坡下,显得格外响。
黑夫走到他跟前,低头看着他。少年比他矮了一个头。
“你爹,在不在坡上?”他问。
少年一下子红了眼圈。他咬着嘴唇,把脸别到一边。他没说话可那神色,已经说了。
黑夫没再问。他转身走回马边翻身上马。
“收兵。俘虏带回去,造册。”他说,“那几个跪了的,发粮遣回。”他顿了顿,“不肯跪的,问清楚,是哪一处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数一数,砍了多少。”
坡下风刮着,血味和着土腥,一起往鼻子里钻。那大汉的尸首躺在乱尸中间,眼睛还睁着。黑夫从旁边过,没看第二眼。
收殓的人把尸首一具一具,抬到坡边。他们先收秦军的,再收楚军的。有个兵往楚军那堆看了一眼,又低头接着搬。
“将军,埋哪儿?”有人问。
“埋一处。”黑夫说,“一个坑,一个坑,挨着埋。”
那少年站在坡边,看着那些尸首被抬过去。他看了一会儿,蹲下来,拿手刨着土。他刨出一块石头,又扔了。
黑夫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哪一个,是你爹?”他问。
少年没抬头。他抬起手,指了指一具被抬走、还没埋的尸首。
“抬过来。”黑夫说,“让他自己,埋他爹。”
兵把尸首抬过来。少年接过一锹土,撒在他爹脸上。他没哭,就那么一锹一锹,埋着。
黑夫站起身退开几步看着。
埋完了,少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走到黑夫跟前,站住。
“我跟你。”他说。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少年,又看了看那堆新坟。
“你多大了?”他问。
“十五。”少年说。
“十五,还不到上阵的岁数。”黑夫说,“先养着,再说。”他说完,又看了看少年身上的补丁衣裳,补了一句:“粮,管够。”
他说完,转身走了。少年站在原地,没动。黑夫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少年还站在原地,像根插在土里的棍子。
夜里帐里黑夫坐在火盆边擦着刀。盆里的火噼啪响一声。火苗一跳一跳,映着他的脸。赵七掀帐进来,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羊皮卷着,用一根草绳扎着。
“将军,俘虏里有个百长,招了。”赵七说,“他说,项氏在蕲南,还有一处秘密据点。粮草、盐,都从那儿过。”赵七说着,把羊皮递到黑夫跟前。
黑夫擦刀的手,停了。他抬起头,看着那卷羊皮。
“在哪?”黑夫问。
“他没说全。只说了个大概。”赵七把羊皮递过去,“他说,那儿有项氏藏的东西,比粮比盐都金贵。”
黑夫接过羊皮,不急着看。他把它卷好,揣进怀里站起身。
“走,我去会会他。”
夜里,黑夫去了关俘虏的棚子。
那百长被捆着,蹲在墙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着黑夫。他脸上有一道血口子,是滚坡时蹭的。
黑夫蹲下来,和他平视。
“蕲南,哪一处?”他问。
百长不开口。他别过脸,看着墙角。
“你认得项氏的人?”黑夫问,“还是,你就是项氏的人?”
百长的喉咙,动了动。他还是不说话。
黑夫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他回头,看着那百长。
“你手底下那些兵,死了多少?”他说,“他们替你挡箭,你替谁挡?”
百长的身子僵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磨破的草鞋。
“粮草、盐,都从那儿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儿,有项氏藏的东西。”
“藏的什么?”
“不知道。我只管送粮。”百长说,“粮送到山里一处院子。院子深,墙高。我没进去过。”
黑夫看着他。他看了半晌,才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说的要是真话,明儿带路。”他说,“假话,你那一棚子兵,就得给你陪葬。”
百长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黑夫从棚子里出来,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山里的凉气。他站了一会儿,才往回走。
他走进帐,火盆里的火已经暗下去,只剩一层红炭。他拿火箸拨了拨,火又窜起来。
赵七还站在帐里,等着。
“明日,带我去会会那百长。”黑夫说,“这一仗,打得值了。”他顿了顿,“那少年,也带上。他爹,埋了没有?”
“埋了。”赵七说,“就在坡边,和楚军埋在一处。”
黑夫没再说话。他坐下,把那卷羊皮又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他没解开草绳,只是拿手摩挲着羊皮粗糙的表面。
帐外有兵巡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走过去。
黑夫把羊皮重新揣好,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帐顶。火盆里的火又暗下去。他没再拨。外头的风,一阵紧过一阵。他想着那百长说的院子——深墙,高院。想着想着,风就停了。天边泛起一线青白。明日,又是赶路的一日。他合上眼,不再想。
他合上眼,不再想。黑夫不知道,那个招供的百长,说的全是假话。那处秘密据点,不是项氏的——是咸阳的人,设在楚地的密探站。咸阳要黑夫去查这处据点,然后在据点里,设下死局。
第151章 盐道之断,夺仓三座
那百长,没骗黑夫。第二天天没亮,黑夫就带着一队人,押着百长,往蕲南去了。他走得急,只带了二十几个人,都是腿脚利索的。出营的时候,露水还挂在草尖上,草鞋踩上去,湿了半截。
路是山路,越走越窄。两边是密林,林子里静得没有鸟叫——鸟不叫,是林子里有人,惊了它们。百长走在前头,黑夫骑着马,跟在后面。百长的脚,被一根绳子拴着,绳头攥在黑夫手里。绳子不长可也不短正好能走跑不了。
走了大半日,百长在一处岔口停下来。他停下来,是因为路分岔了。他朝左边一条土路,努了努嘴。
“就这儿。”他说,“往前三里,有个镇子。盐,从那儿过。”
黑夫下马蹲下来,看那条土路。他看得很仔细,像是要把那道车辙的深浅都记下来。路上车辙很深,一道一道,压得结实。是新走的还是旧的,他看不准。他拿手在辙里按了按——土,还是松的。
“昨儿,还过车?”黑夫问。
“过。”百长说,“三五日,一趟。”
黑夫直起身,看了看四周。他看的方向,是那土路通着的地方。他让兵把马牵进林子,藏好。马上了嚼子,不让它出声。又让两个人换上赶路的打扮,顺着土路往前探。
天黑的时候,探路的回来了。他们是摸着黑回来的,一身的露水。他们走了一趟,又折回来,在镇口远远望了一眼。
“镇子不大。”探路的兵说,“可街两头的房子,都亮着灯。有人端着火把,在街上巡。像是守盐的。”
黑夫没说话。他靠着一棵树,坐下,啃着干粮。他啃得很慢,一口一口。啃完了,他拿手背抹了抹嘴。
“盐,从哪儿进镇?”他问。
“南头。”探路的兵说,“车从南头进,停在一座大院子门口。卸了,就走。”
“院子有人守着?”
“有。看着不下二十个。”
黑夫想了想。二十个不多可也不少。硬冲能冲下来可动静大。动静大了,别处的盐就不敢再走这条路了。
“不冲。”他说,“等。”
“等?”兵愣住,“等什么?”
“等他们再走一趟盐。”黑夫说,“他们三五日一趟。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他们一进镇,咱们就断他的后路。”
夜里,黑夫没睡。他坐在树根上,听着林子里断断续续的虫声。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又躲回去。
等了三日。这三日里,黑夫没闲着。他让人顺着盐道,往北又探了一趟。探的人回来,说往北二十里,还有两座仓——一座在河边,一座在山口。都是存盐的,也都有人守着。
“那两座,别惊动。”黑夫说,“等这镇子一乱,他们自己就先跑了。”
第四日,傍晚。探路的兵跑回来,一脸是汗。他跑到黑夫跟前,刹住脚,喘了几口气,才开口。
“来了。”他说,“三辆盐车,从南头进镇了。车上码着麻袋,看着分量不轻。”
黑夫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招过赵七,低声交代了几句。赵七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赵七点了点头,带着一队人,摸黑往镇子北头绕去。
黑夫自己,带着剩下的兵,往镇子南头压过去。临动身,他回头看了百长一眼。百长蹲在树根边,没抬头。他们不点火,贴着墙根,摸到镇口。
镇口,那三辆盐车正停着卸货。黑夫没急着动,他站在暗处,看了片刻。他数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数了两遍。卸货的人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一群黑甲从暗处涌出来。他手里的麻袋,扑通,掉在地上。
“秦军!”有人喊了一嗓子。这一嗓子,像扔进水里的石头,砸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院子里的灯,一下子灭了大半。守盐的人想冲出来,可北头也被堵住了。他们像被夹在中间的饼,进不得退不得。有几个提着刀,冲到门口,又缩了回去。门口那个领头的,是个刀疤脸,他举着刀,盯着黑夫。
“降者不杀。”黑夫站在镇口喊,“放下家伙,跪地免死。”
院子里先是一阵骚动。接着哐当,有人把刀扔了出来。哐当,又是一声。连扔了三四把。
黑夫带人进了院子。那刀疤脸还举着刀站着。黑夫走到他跟前。
“盐,是谁的?”他问。
“项家的。”刀疤脸说。
“从今往后,是朝廷的。”黑夫说,“你想死,就举着刀。想活,就扔了它。”
刀疤脸举刀的手,抖了抖。哐当,刀落在地上。
黑夫没看他,绕过他,走进院子。院子里码着一袋一袋的盐,白花花的,在月光下泛着光。他走到一堆麻袋前,蹲下,拿刀划开一个口。盐从口子里流出来,沙沙地响。
“都搬走。”他说,“一粒别剩。”他又补了一句:“人,也别伤。都捆起来,问清是哪一处的。”
搬盐的时候,有个兵在院子角落,踩到一块松土。那土和别处不一样,是新翻过的。土陷下去一块,露出一个黑黑的洞。
“将军,这底下有东西。”那兵说着,又拿脚踩了踩那块松土。
黑夫走过去。他让人拿火把,凑近看。火把一照,那洞口就露出来了。那洞是往下挖的,口不大,可能钻进去一个人。他让人把洞又挖开了些。挖了没多深,就碰见一口木箱。箱子上了锁,锁已经锈了,一碰就掉渣。
砸开锁,掀开箱盖。箱子里码着一块一块的铜牌。铜牌是四方的,上头铸着字。火把的光照上去,那字泛着青。
“这是什么?”兵问。
黑夫拿起一块看。他识的字不多,可那上头有个字,他认得——项。他又拿起一块,上头还是项。他翻过箱底,箱底还压着一卷锦帛。锦帛展开,上头盖着一方印,印文他也认不全,可那印的样子,他见过——王用的印。
他把锦帛卷好,揣进怀里。又让人把那些铜牌,一箱一箱抬出来,码好。
“带回去。”他说,“这些,比盐值钱。”他说着,又看那挖开的洞。洞还深着,底下像是还有东西。他让赵七点个火把,下去再看一趟。
赵七下去,没一会儿又上来。他手上抱着一摞木简。木简是旧的,边角都磨圆了。
“底下还有这些。”赵七说,“压在箱子底下。”
黑夫接过一根看。木简上的字,他识不全。可那字迹工整,是有年头的东西。
“带回去,一并报给景离。”他说,“让他认。”
镇子拿下了,天也已经黑透。黑夫没歇,他分出一队兵,连夜往北,去河边那座仓。赵七带着另一队,去山口那座。
天亮的时候,两路兵都回来了。河边那座仓,守仓的人听见镇子的动静,已经跑了大半,只剩几个老的,蹲在仓门口,看着。赵七那路,山口那座仓守得紧些,可他们喊了两声“降者不杀”,里头就把门开了。
三座仓的盐,一袋一袋搬到一处,码好。搬盐的兵扛着麻袋,一趟一趟来回。麻袋压在肩上,压得人弯腰。黑夫站在盐堆前,看了看。盐堆成一座小山,白花花的晃眼。
“这些盐,够寿春吃半年。”孙文吏站在他身后,算了算,“要是运回去,还能换不少粮。”
“不运。”黑夫说,“留在这儿,看着。”
“看着?”孙文吏愣住。
“盐,是项氏的命根。”黑夫说,“盐断了,他们手底下那些人,就得想想往后的活路。盐断了,他们也没钱招兵买马了。”他说着,拿手在盐堆上抓了一把,又松开。盐从指缝里漏下去。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把盐价压下去,让老百姓吃得起盐。”
孙文吏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黑夫走到那几口木箱前,蹲下。他把铜牌拿起一块,翻来覆去地看。铜牌的边角磨得圆润,是常年揣在身上的样子。
“这铜牌,是募兵用的。”他说,“有这牌子,才招得动人。这一箱子牌子,能招多少兵?”
赵七站在一边,没接话。他看着那些铜牌,眼神沉了沉。他拿手摸了摸一块铜牌上的字。
“项氏的根,还没断。”黑夫说,“可这一回,断的是他们的财路。”
黑夫说到做到。第三日,镇口支起一口大锅。锅边上摆着盐,一斗一斗码着。孙文吏执笔记着账,来买盐的百姓排着队,一人一斗,一斗两文。
起先,没人敢来。老百姓躲在家里,扒着门缝看。看那口锅看那些兵看了半晌,才有一个胆大的老婆婆,挎着篮子过来。
“真卖?”她问。
“卖。”孙文吏说,“两文一斗,童叟无欺。”他说话不紧不慢,账本摊在面前。
老婆婆摸出两文钱,递过去,接了一斗盐,又不敢信,拿手捏了一撮,放嘴里尝了尝。
“是盐。”她说着,眼圈就红了。她转身,朝街里喊了一声:“真卖!两文一斗!”
街里呼啦涌出一群老百姓。他们挤在锅前,一人一斗捧着盐。有个汉子捧着盐,手抖着,问:“这盐,是从项氏手里抢的?”
“是。”黑夫站在一边,答,“从今往后,这路上的盐,都归朝廷。价,就是这个价。”
那汉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抱紧怀里的盐低头走了。
盐价就这么压下来了。三座仓,一天放出去几百斗。镇子连着三天,都有人排队买盐。
也有从别处赶来的人。他们说,项氏管的地方,盐价已经涨到一斗十文,还买不到。有的人跑几十里路,就为了买一斗盐。
孙文吏把这些话记下来,报给黑夫。
“盐一涨,人心就散。”孙文吏说,“项氏手底下那些人,怕是撑不住了。”
黑夫没接话。他看着镇口那口大锅,看着排队买盐的人。他看着那些捧着盐走回去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
“撑不住就好。”他说,“撑不住,才会想降。”
夺完三仓,黑夫把百长叫到跟前。百长站在他面前,低着头,两只手垂着。
“你引的路,引对了。”黑夫说,“从今往后,盐道归朝廷管。你愿意留在营里吃粮,就留下。不愿意领一袋盐回家。”
百长抬起头,看了他半晌。
“我留下。”
“好。”黑夫点了点头,“去找孙文吏,报个名。”
百长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回头看着黑夫。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
“将军,”他说,“项氏的人,不止这一路盐。”
黑夫看着他。
“还有别的道?”
“有。”百长说,“往西,有一条走水路。往东,还有一条翻山。都通江边。”
黑夫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才开口。
“知道了。”他说,“你去报名吧。”
百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慢,像是有心事。
夜里,黑夫看着那堆盐,又看了看那几口木箱。他坐下,把那卷锦帛又掏出来,就着火光看。
“这印,”他说,“得送到寿春,给该看的人看。”
赵七在一旁,应了一声。
“寿春会认这印。”黑夫说,“认了,这账,就记在项氏头上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那百长说了,还有两条道——一条水路,一条山路。都通江边。”
赵七应道:“我记下了。”
“不急。”黑夫说,“先把这趟的盐,吃干榨净。盐在咱们手里,项氏就慌了。他们一慌那两条道,自己就露出来了。”
火堆的火暗下去又亮起来。夜风从镇子外头吹进来,带着一点盐味。
黑夫把锦帛又揣好,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头顶那片被火光映亮的夜色。夜色在他眼里,一点一点沉下去。夜色深着,盐味还在。他想着那洞,那箱子,还有那两条道。盐断了,财断了。剩下的,就看他们走哪条道。远处有狗叫了一声,又静了。他合上眼。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夜,还长。
他合上眼。明日,还有明日的事。夜,还长。黑夫不知道,那卷锦帛上的王印,不是楚王的——是咸阳御赐给王翦的。王翦把这枚印藏在项氏的盐仓里,就是要让黑夫查出来,然后,坐实王翦通敌的罪名。这是咸阳给王翦设的局。
第152章 铜矿之剿,兵甲之源
锦帛和铜牌,装了满满一车,由两个稳当的兵,送回寿春。那车走的是大路,黑夫送出去老远,才停住脚。黑夫没等回信,他带着赵七,往西去了。这趟的路,是那个百长供的。那天夜里,百长蹲在火堆边,搓着草绳,说铜陵山里,项氏藏着一处矿,矿上日夜炼铜。
“炼铜做什么?”黑夫问。
“打兵刃。”百长说,“项氏的兵刃,大半是从那儿出去的。”
黑夫当时没说话。第二天,他就带着赵七,出了营。临动身,他又把那卷木简裹进油布,追上送信的车,交给那两个兵。“这个,也交给景离。”他说,“他识得字,让他看。”
走了两日,进山。山路难走,越走越窄。到了后头,马都骑不了,只能下来牵着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咔哒咔哒响。两边的树遮天蔽日,林子里有鸟有兽,却不见人。赵七在前头,一边走,一边看地上的痕迹。道上有车辙,是拉矿石的车压的。车辙深一道一道是新走的。
“不远了。”赵七说,“车辙这么新,矿上还在出料。”
当晚,他们在林子里宿了一夜。吃的是干粮,喝的是山泉水。夜里的山风冷,露水重。黑夫披着旧袍,靠着一棵树,睡。睡到半夜,他醒了一回,听林子里有兽叫,又静了。
天黑前,他们摸到了矿上。矿在山坳里,三面是山,一面是出口。出口处搭着栅栏,有人守着。山坳里头火光冲天,是冶炉的火。炉子昼夜不熄,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黑夫趴在坡上,看了半晌。他数了数守出口的,七八个人。矿上进进出出的,都是工匠光着膀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他们被皮鞭抽着,赶着走。
“这些人,是掳来的?”赵七问。
“看着像。”黑夫说,“项氏缺人手,就抓人来干活。”
他看了一会儿,又说:“别伤这些工匠。他们是干活的人,不是兵。”
当夜,黑夫没急着动手。他让人守住出口,又派两个人绕到后山,看有没有别的路。后山那两个人,后半夜才回来,说后山是绝壁,上不去。矿只有这一个出口。
“好。”黑夫说,“堵死这一个口,他们就是瓮中的鳖。”
天快亮的时候,黑夫带人摸了上去。坡上的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守出口的睡眼惺忪,还没来得及喊,就被按住了。黑夫捂住那兵的嘴,低声说:“别叫。叫了,你没命。”那兵瞪着眼,抖着点了点头。矿上的人听见动静,跑出来看。黑夫站在冶炉前,火光把他的脸照得明一半,暗一半。他闻见一股子铁锈和焦炭的气味,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
“降者不杀。”他说,“项氏完了。你们从今往后给朝廷干活。”
有几个护矿的兵,提着刀,想往矿洞里跑。赵七带人,封住了洞口。他们看逃不了,刀扔在地上,蹲下去了。
工匠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动。冶炉的火还旺着,火星子噼啪往外蹦。一个老工匠拄着拐颤颤巍巍走出来。
“将军,”他说,“我们都是被抓来的。家里的田,都荒了。”他说着,喉咙动了动,“放我们回去吧。家里的婆娘、孩子,还等着。”
黑夫没应他。他先看了一圈这矿。矿场上,有几间茅草搭的棚子,是工匠睡的。棚子里铺的是稻草,上面盖的是破布。风一吹,草棚子呼啦响。矿口在半山腰,黑黝黝的往下,一直通到山肚子。冶炉立在平地上,炉膛里的火,把铁料烧得通红。炉边堆着一捆一捆的铜料,还有打成一半的兵刃。
“你们,谁想走,就回家。”黑夫说,“走的时候,一人领一袋粮,当盘缠。”
工匠们先是愣住,接着你看我我看你,还是没人敢动。
“将军,”老工匠又开口,“放我们走,真的放?”
“真的。”黑夫说,“我黑夫,说话算数。”
老工匠盯着他看了半晌。他看着黑夫脸上那道旧疤,又看他腰间那把刀。
“那我们走。”他说,“多谢将军不杀之恩。”
工匠们呼啦一下涌到一起,挤着往外走。有两个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冲黑夫跪下,磕了个头,才又走了。其余的人走到门口,又都停住了。他们回头,看着那一炉子火,看着那些半成的兵刃。
“将军,”有个年轻的工匠回过头说,“这炉子,这火,是我们一把一把烧起来的。”他说,“烧了这么多年了。”
他说完又不说话了。他看着那炉子,火光映在他脸上。
黑夫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炉子。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要是舍不得这炉子,就留下。”他说,“留下的人,给工钱,管饭吃。愿意给朝廷铸器,就铸器。”
年轻工匠一愣,回头看他。
“给,给朝廷铸器?”他问。
“铸器。”黑夫说,“一样的打铁,一样的烧火。就是打出来的东西,换个用处。”
年轻工匠低着头,想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看着黑夫。
“我留下。”他说。
“我也留下。”老工匠说,“这把老骨头,回去也没田种了。就在这儿,守着这炉火。”
夜里黑夫睡在矿场边一翻身醒了。他听见炉子那边有动静,走过去看。老工匠没睡,蹲在炉边,往炉膛里添柴。
“将军,还没睡?”老工匠问。
“睡了,又醒了。”黑夫说,“你怎么不睡?”
“守着火。”老工匠说,“这炉火,几十年没熄过。人能歇,火不能歇。”他说着,又往炉里添了一把柴。火光跳了跳,映在他的脸上。
黑夫蹲下来,陪他坐了一会儿。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黑夫问。
“我爹。”老工匠说,“我爹跟我爷爷学的。我爷爷跟他爹学的。传到我这辈,四代了。”
“四代人,打铁。”黑夫说。
“四代人,打铁。”老工匠重复了一遍,“项氏招我来的时候,说给好处。来了才知道,是进了笼子。炉子里的火是我的命,可我这命,拴在炉子上,走不了。”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炉火,看了很久。
“往后,”他说,“这炉火,是你自己的。你想打什么,就打什么。”
老工匠抬起头,看了他半晌,又低下头,拿手背擦了擦眼睛。
经这一夜,又有七八个工匠,跟着留了下来。剩下的领了粮背着包袱下山去了。
黑夫没急着走。他让人把矿上堆的铜料、铁料,一捆一捆,清点清楚。打成一半的兵刃,也数了数造册。又让人看好矿口,别叫人来偷。
“这些料,够打多少兵器?”黑夫问赵七。
赵七蹲下,翻了翻那堆铜料。
“够一个营的。”他说,“省着用,能打一年。”
黑夫点了点头。他没想到这一趟,能捞着这么些家底。他留了十个人,在矿上看守,又让赵七,隔半月来收一趟料。他又下了矿洞,走了一趟。洞里头黑火把照着,四壁都是矿石。他拿手摸了摸壁上的矿石——凉的,硬的。
守矿的那些兵,都被捆着,蹲在矿口。有几个,脸上带着黑灰,是夜里炉火熏的。他们不是项氏的兵,是当地雇来的青壮,给口饭吃,替项氏看矿。黑夫走过去,看了看他们。
“项氏给你们几个钱?”他问。黑夫蹲下来,和那兵平视。
一个兵,低着头,半晌,才小声说:“一个月,两百文。”
“两百文,替人看矿,搭上命。”黑夫说,“从今往后,这矿归朝廷。愿意留下看矿的,工钱照旧朝廷发。不愿意的解开绳子回家。”
那几个兵,互相看了看,都点了点头,愿意留下。只有一个年纪轻些的,张了张嘴又合上。黑夫看见了。
“你想说什么?”他问。
那兵低头又抬头:“将军,我家里还有个老娘。”他说,“我留在这儿,能不能隔三差五回去看看?”
“能。”黑夫说,“你替朝廷看矿,朝廷还扣着你不成。”
那兵点了点头,站到一边去了。
矿上安顿好,黑夫又在山里多住了几日。他看着那炉火,看着那些工匠抡着锤,一下一下砸。铁料在火里烧红,拿出来放在砧上锤子下去,火星四溅。
老工匠在炉边,挑了一块好料,对黑夫说:“将军,承蒙你不杀之恩。这一炉我给将军打一把剑。”
赵七站在旁边,听了,没有作声。他看了看那炉火,又看了看黑夫。
黑夫看了那块料一眼。料是好料青中带乌,是老山里出的铜。
“你这把剑,打得慢。”黑夫说,“我不急。你,慢慢打。”
老工匠点了点头。
黑夫没说话。他看着那炉火,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那把剑,打了三天。三天里,老工匠没歇,就守在炉边。火起,火落。他拿小锤,一点一点敲。边角,修了又修。
头一日,他拿火钳夹着料,在火里翻来覆去地烧。料烧透了,才取出来。第二日他抡大锤,一下一下砸,火星四溅,砸到半夜。第三日,他只用小锤,一点一点修刃口,修了一整日。
那几日,矿上的工匠都不干别的活了,围在炉边看。有的端着碗,一边扒饭一边看。老工匠不让人搭手,谁搭他跟谁急。
第三日,天擦黑。老工匠把剑从炉里取出来,放在冷水里,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汽。白汽散开,一股子热铁的气味冲进鼻子里。他拿布,把剑身擦了又擦。剑身映着火光,青光一道。
他捧着剑,走到黑夫跟前,双手递过去。剑身上,还带着炉子里的热气。
“将军,”他说,“这是这炉火锻出的第一把新剑。往后这把剑替将军杀敌。”
黑夫接过剑。剑入手,沉甸甸的。他拿指腹顺着剑身,摸了一遍。剑刃冷,像冬天的河水。他把剑抽出来,就着火光看。剑身上有一道光,沿着刃口游。
“好剑。”他说。
他握着那把剑,站了一会儿。炉火在他身后烧着,照着他的背。他拿剑尖在地上划了一道,又抬起来。
“往后,”他说,“这炉火,替朝廷烧。这矿,替朝廷出料。”他说完,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老工匠一眼。
“你叫什么?”他问。
“何大。”老工匠说,“炉边烧火的人,都叫我何大。”
“何大,”黑夫说,“往后,这矿就交给你守。缺什么报给赵七,他替你想办法。”
老工匠何大站直了身子,点头。他又开口说了一句。
“将军,剑交给你了。往后,这炉子打出来的剑,都是朝廷的。”
“好。”黑夫说,“你打的剑,我用着放心。”
老工匠站在一旁,点了点头。
黑夫把剑插回腰里。剑入了鞘,他的手还在鞘上停了一下。他又看了那剑一眼——剑鞘上,还缠着老工匠临时削的木鞘。他回头,看了看那座矿,看了看那炉火。炉火还烧着,照着矿口那一片亮堂。
“走。”他说,“回营。”
他带着人下山去了。山路上,他走了一段,又回头看。山坳里的火光还在,一明一暗烧着。走到半山腰,他又停住了。他听见山坳里传来打铁的声音,铛铛铛一下一下稳当。
赵七也停下来听。
“炉子又开工了。”赵七说。
黑夫没答话。他听了一会儿那打铁的声音,才继续往下走。
那炉火,替朝廷烧了。那矿,替朝廷出料了。盐,断了项氏的财。这铜,断了项氏的兵。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腰间的新剑碰着腿,一步一响。走到山口,他又回了一次头。山坳里的火光还亮着,像一颗不灭的星。他转回头,下山去了。脚下是来时的路。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炉火的热气,又很快散尽了。黑夫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一道青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山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炉火的热气,又很快散尽了。黑夫抬头看了看天。天边泛起一道青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黑夫不知道,那个老工匠何大,当夜就在炉子里,藏了一封信。信是项梁写的,用炭灰写在绢上,裹在剑里。那把送给黑夫的剑,是一把藏着密信的剑。
第153章 夜哨惊变,帐前擒刺
从铜陵回来,黑夫歇了两日。这两日,他没闲着——铜料清点造册,一件一件过手;兵刃,也点了一回。剩下的工匠留在矿上,托人捎了话,说炉火正旺,赶着打下批铜料。第三日夜里,他照旧巡了营,才回帐。巡营的时候,他走过马厩,马都卧着,没有异常;走过粮仓,看仓门上的锁,锁得好好的。
营里的火灭了大半,只留几堆烧着,兵都睡了,鼾声此起彼伏。黑夫解了甲,刚要躺下,帐外传来一声低低的响。那响极轻,像是风吹动了什么,又像是别的。营里静,静得能听见火堆里柴火的噼啪声。
他没动。他听着。那声音,像人踩在枯枝上。他屏着气,又听了听——那声音又没了,像是外头的人,也停住了,在听里头的动静。帐外的火堆,噼啪炸了一下,又静下去。
黑夫慢慢摸向枕边的刀。他的刀一直放在枕边,不离手。手一摸,刀柄上那一道缠着的布条,粗糙熟悉。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钻了进来。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夜里的寒气,混着草叶的腥味。黑影手里握着一柄短刃,刀尖朝着黑夫的床铺,扑过去。
黑夫在床上滚了一下,刀出鞘当一声,架住了那柄短刃。两把刀撞在一起,火星子溅出来,又灭了。那黑影的力道不轻,压着刀往下沉。黑夫两手握刀,顶住。
“谁?”黑夫低喝。他手里的刀横在身前,火光照着,刀身明晃晃的。
那黑影不答话,刀又刺过来。黑夫侧身避开,左手抓住那人的手腕,往外一拧。那人吃痛刀脱了手,当啷掉在地上。他趁黑夫换手,翻身就要爬起来。黑夫没给他空隙,一脚踹在他膝窝上,那人又趴回地上。
黑夫趁势把那人按在地上,膝盖压住他的背。那人还在挣,像条离了水的鱼,在地上扑腾。那人的背很硬,是练过的人。黑夫一条胳膊压住他的后颈,另一只手,按他的手腕。
“谁派你来的?”黑夫问。他手里的刀横在那人颈边,刀刃贴着皮肉。那人挣了两下,挣不动,才老实了。
“你一个人来的,还是有人接应?”黑夫又问。
那人还是不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帐顶,不看黑夫。
“你是项氏哪一路的?”黑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那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笑,又像是哼。
那人不答话,挣扎着想要翻身。黑夫按得更紧了。
帐帘又被掀开。巡夜的老卒冲进来,一把按住那人的头。老卒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兵,头发花白,腰里别着一根短棒,是巡夜用的。
“回将军,”老卒喘着气,“小的巡夜,看他打东头来的,往帐里钻,就觉得不对。咱营里的兵,走路不是那个声响。”
“你在这营里几年了?”黑夫问。
“回将军,十三年了。”老卒说,“从老营那会儿起就在。老营长埋在邙山底下了,小的还在。”
黑夫看了他一眼,记住了。
“东头?”黑夫问,“东头是谁的岗?”
“回将军,是孙家二小子的岗。”老卒说,“今夜轮着他。这小子才十八守到后半夜眼皮打架估摸着是睡过去了。”
黑夫没说话。他想了想,才开口:“你去,把孙家二小子,叫来。”
老卒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没一会儿,带进来一个年轻兵卒。那兵卒一进帐,看见地上那具尸首,腿就软了,噗通跪下。
“将军,”他哆嗦着,“小的不知道啊。小的守到半夜,实在困得受不住,闭了一下眼。”
黑夫看着那兵卒,眉头没动,那兵卒头磕得咚咚响。
“起来。”黑夫说,“这一回不罚你。下一回再睡过去,你那颗脑袋就别要了。”
黑夫不再看他,俯下身,看着那人的脸。那人脸上抹着黑灰,一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他。那眼神不像怕,倒像是一头困兽。
“说了,饶你一条命。”黑夫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他的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黑夫低下头,凑近。帐里静下来,只听得见那人粗重的喘息声。
那人嘶声喊出来:“项氏不灭!”
话音没落,他的牙齿用力一咬。一股黑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他的身子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黑夫松了手。他看着地上那具尸首,看了一会儿。血从那人的嘴角渗到地上,黑黑的一滩。他弯腰,从那人口中抠出半颗毒囊。又翻了翻那人的衣裳,摸出一块木牌,上头刻着一个字,项。黑夫把木牌收进怀里。他拿起那柄短刃,就着火光看了看。刃口薄而利,是好钢打的。刃根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道弯钩。
木牌的边角磨得圆润,是常年带在身上的。除了木牌,衣裳里还藏着一小包药粉,和一截细绳。
这时,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赵七披着衣裳,赶了过来。
“将军,出了什么事?”赵七问。他看见地上的尸首,脚步就停住了。
“刺客。”黑夫说,“摸进帐里,要取我的命。”
赵七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看了看那尸首,又看了看黑夫。
“项氏派来的?”他问。
“项氏。”黑夫说,“他死前喊了一句,项氏不灭。”他说完,又补了一句:“项氏的人,摸进营里来,是要取我的命。”
老卒沉吟了一下,才开口:“将军,刺客能摸进来,营里怕是还有接应。”
黑夫把那柄短刃和药粉细绳都收了起来,又让老卒陪着,连夜查了一遍营。
一处处帐子查过去,兵都睡得沉,鼾声不断。查了马厩马都在一匹不少。查了粮仓锁还挂着没动过。查到东头那道栅栏,栅栏根上有一处土,是新翻的。
老卒蹲下去,拿手摸了摸那处土。
“就是这儿。”老卒说,“他从这儿钻进来的。土是新的,外头的草都没长回来。”
黑夫蹲下去看了看。栅栏底下的土,有一道沟,是人爬过的痕迹。
老卒站在一边,蹲下去,看了看那刺客的手。手掌上,有厚厚的老茧。
“将军,”老卒说,“这是个老手。手上的茧,是长年摸刀摸出来的。”
黑夫看了看那人的手,心里有了数。
“传令下去,”黑夫说,“从今往后,营里夜里加双哨。进出,要查腰牌。”他顿了顿,又说:“东头那道栅栏,明儿一早,加一道木桩。”
赵七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
“将军,”他说,“项氏这是急了。盐断了铜也断了,就剩这一手了。”
黑夫弯下腰,把刺客掉在地上的那柄短刃捡起来,收好。刀柄上,还留着刺客掌心的热汗,黏黏的。
“这尸首,怎么处置?”赵七问。
“拖出去,埋了。”黑夫说,“埋远些,别搁在营边。”
赵七应了一声,招呼两个兵,进来抬尸。那两个兵抬着尸首,往外走,脚步压得低低的,怕惊了人。
黑夫看着他们出了帐,才收回目光。
“急了才好。”他说,“急了,就会出错。”
老卒应了一声转身掀帐帘出去传令。黑夫又叫住他。
“老哥哥,”黑夫说,“今夜这一嗓子,值一条命。明儿你去账房领一贯钱。”
老卒愣了一下,才应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转身出去了。他走出去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看黑夫。
“将军,”他说,“夜里,还是警醒些。”
黑夫点了点头。
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坐在床沿,看着地上那一滩黑血,看了一会儿。他弯腰,把那一小包药粉拿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苦涩的气味,冲进鼻子。
他放下药粉,又拿起那柄短刃。刃口的光在火光下,泛着冷青。刃身的重量压在手心,沉甸甸的。刃根那个弯钩记号,刻得很深。
他想起那刺客嘶喊的声音。那声音里全是恨,恨到骨头里的那种。
“项氏不灭。”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想了想,把木牌掏出来,又看了看。木牌上那个项字刻得深,边角磨得亮。
他把木牌收好,躺下。他睁着眼,看着帐顶。远处,传来换岗的脚步声,笃笃笃一下一下走远了。
这一夜,他没睡实。天还没亮,他就起了。
天亮,全营集合。黑夫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一排一排的兵。他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有人摸进营里,要取我的命。”黑夫说,“人死了。可这事,没完。”
台下的兵都静着,没人出声。
“从今往后,”黑夫说,“夜里加双哨。进出营门,要查腰牌。谁的腰牌对不上,先拿下再问。”
散了营,赵七跟着黑夫,进了帐。他压低声音说:“将军,刺客能摸进来,营里怕是有人接应。不查出来,夜夜都睡不安生。”
黑夫坐下,想了一会儿。
“查。”他说,“你带几个信得过的人,把营里的人都过一遍。看有谁这两日出过营,或者收过什么东西。”
赵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帐里,黑夫坐了一会儿。他想着项氏这一步。盐断了铜断了就来这一手。取了他的命,楚地的兵群龙无首,项氏就能缓过那口气。
他想到这儿,把手里的刀又擦了一遍。刀身擦得锃亮,映出他的脸。
赵七查了三日。三日后,他回来报:营里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查出异常的。这两日出过营的,只有采买的伙夫,和送信的兵,都对得上。
“接应的人,怕是跑了。”赵七说,“刺客一死,他们就撤了。”
黑夫想了片刻。
“跑了就跑了吧。”他说,“往后,把营看好,就是了。”
第三日晌午,寿春来了一封信。送信的是个快马,跑得满头大汗,马嘴上都是白沫。黑夫拆开信,是景离的字。
信上说:锦帛王印和铜牌,都认过了。印是楚王用过的旧印,铜牌是募兵的符。这些东西在项氏手里,坐实了他们还在图谋复国。信末,景离写道:寿春已知此事,军中防务加紧,切勿大意。
黑夫看完信,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想起那夜刺客的话,项氏不灭。
他站在帐口,看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座山,可山那头的人,正在等一个机会。
他回到帐里,给景离回了一封信。信不长,写的是营里的防备,还有刺客的事。末了,他添了一笔:盐和铜都断了,项氏手里,还能有什么,让他们再来一趟。
他把信交给送信的兵,让他带回去。那兵把信揣进怀里,翻身上马。
送信的马又跑了起来,蹄声渐渐远了。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马跑出去老远,才转身回营。转身的时候,他腰间的刀碰了一下木桩,当的一声。
当晚,他睡下之前,又去了东头那道栅栏。新加的木桩已经立好了,竖在土里,结结实实。他拿手推了推,纹丝不动。
巡夜的老卒提着灯笼,走过来见是他站住,行了个礼。
“将军,还没睡?”
“这就睡。”黑夫说,“你辛苦。”
老卒笑了笑,提着灯笼,又往前巡去了。
黑夫回到帐里,躺下。帐外风声一阵一阵吹着帐帘呼啦响。他躺平了,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来,项氏不灭。
他翻了个身,合上眼。外头,换岗的脚步声又响过一轮。夜,还长着。帐里的火烧着,一明一暗。营,静了。夜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火苗晃了晃。帐里暗下去,又亮起来。夜静着沉沉的。
夜静着沉沉的。黑夫不知道,那个巡夜的老卒,当夜就把黑夫的作息,画成了一张图,从东头栅栏的新桩底下,塞了出去。塞出去的图,连夜送进了山里。项梁看完图,只说了一句:好。下一个刺客,不用爬栅栏了——有人从里头开门。
第154章 反间之局,众叛亲离
那刺客的尸首,黑夫没有急着埋。他在帐里坐了一夜,想了一夜。夜里的风一阵一阵,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油灯的火苗,歪了又正,正了又歪。他听着风响,看着那火苗,脑子里转的,全是山里那些余党的事。那尸首,就用草席卷着,搁在帐角。他想着,这人是怎么摸进营里来的,项氏手里还有多少这样的死士。
他想了一夜,想通了一件事:硬剿,剿不完。山那么大人钻进去,就是鱼入了水。要让余党自己乱起来,比派兵进山管用。天亮的时候,他叫来赵七,吩咐下去:尸首,不埋了,装进一口薄棺,送回山里去,搁在项氏余党常走的那条道上。
赵七听完站在那里没动。黑夫看了他一眼。
“没听明白?”
“听明白了。”赵七说,“就是觉得,这法子,怪。”
“怪,才没人提防。”黑夫说,“你要按寻常法子打,他们按寻常法子防。你走一步他们料不到的棋,他们才乱。”
“送回山里?”赵七愣住。
“送回去。”黑夫说,“让他们看看,派出来的人,死在哪儿了。让他们想想,这人是怎么死的,死在谁手上。”
“一根短刃,搁在棺材上。”黑夫又说,“那刀,是刺客自己带的。余党的人,认得那把刀。刀在人亡,人死在秦军营里,刀又回了山——他们自己想,想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赵七听着,后背一阵发凉。他想着这人,不光会打仗,连死人,都能拿来当刀使。
赵七还想问,黑夫抬手,止住了他。
“再放一个人回去。”黑夫说,“那人,我见过他娘。放他回去就说是我黑夫放了他让他回家种地。”
赵七想了想:“那人,是个伙夫,在山里待了半年,认得不少人。他回去比旁人说话有人信。”
“就是要有人信。”黑夫说,“信了,才能带话。带回去的话,一句,顶秦军十句。”
赵七出去办这事。那伙夫,黑夫没难为他,给了一袋干粮,一身干净衣裳,还让他洗了把脸。伙夫在井边,捧水洗了脸,又换上新衣裳,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营门外那条路。那条路通向山里,也通向山外。黑夫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伙夫,一句话没说。
伙夫出营门的时候,腿肚子打颤,一步三回头,像是怕后头有人追上来。黑夫冲他点了点头。伙夫咬咬牙迈开步子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黑将军,我娘,还在山外头,等着我。黑夫没应声,只摆了摆手。那伙夫把腰一挺一步一步走远了。
赵七明白了。这一放,比杀十个还厉害。他把这话原原本本,记在心里。他想着,黑夫这个人,打仗是打仗的,算计起人来,也是一把刀。往后,谁要跟这人作对,得先掂量掂量自己。
薄棺,是用山里砍的松木打的,没上漆,白茬茬的。两个兵抬着,摸黑上山,搁在那条道上,就走了。走之前他们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月光下白木茬,泛着青白的光。山风呜的一声,从谷口灌下来,吹得棺材上那根短刃,轻轻晃了晃。棺盖上黑夫让人,放了一根短刃——就是那刺客用的那把,刃根刻着弯钩记号。
尸首送回去的第三天,山里的探马,回来报:蒯首领,把棺材烧了。他站在火堆前,看着那口白茬茬的薄棺,看了半晌。火光舔着木茬,噼啪响。他拔下棺盖上那根短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刃根那个弯钩记号,他认得,是自己人手里传下来的东西。他攥着那根短刃,攥了许久末了连刀带棺,一起丢进火里。
烧完了他转身一句话没说回了寨子。那一夜,他帐里的灯,亮到天明。
又过了几日,那个放回去的人,也被绑了。他是自己人,回去就被人拿住,说是秦军的细作。绑他的,是蒯首领身边一个亲信,姓伍的。伍亲信把他捆在柴房,拿鞭子抽,问他秦军给了他什么好处。他喊冤,喊到嗓子哑,也没喊出一个字。拷问了三天,什么也没问出来。鞭子抽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衣裳破了,皮肉翻着。
他咬死了,一句话没认。放他的时候,他一条腿已经瘸了,走路一跛一跛的。
可他瘸着腿,走下山,见人就说:秦军不杀降,还给饭吃他回家田还在。
这话像风一样,在山里传开了。有采药的有砍柴的,都听见了。传到蒯首领耳朵里,他坐不住了。他想着那伙夫,是自家兄弟,在山里待了半年,没见过什么世面。让他回来,他本可以什么都不说,躲进山里,苟且活着。可他逢人就说秦军好,说得那样真心实意——这不像是装的。越是真心越说明,黑夫那边的日子,真的好过。
蒯首领心里那杆秤晃了晃。他想着,黑夫一个千人将,不派兵进山,偏放人回来传话。这一手要么是蠢要么是毒。黑夫不蠢。那就只剩下毒了。他这毒,不是下在饭里,是下在人心里。他拍着桌子,说那伙夫是秦军放回来的细作,谁再信他的鬼话,一并论处。可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先起了疑。他开始想,那死士是怎么死的。
死士的身手,他清楚,寻常人近不了身。能在帐里把人制住,又放他回来的人,不是秦军安在身边的眼,又是什么。
半个月后,探马再报:山里,乱了。蒯首领疑心他手下一个头目,姓钟的,与秦军有往来。钟头目管着寨里的粮草,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平日里跟蒯首领走得也近。蒯首领疑心他,是因为那伙夫放回来之后,钟头目替他求过一句情,说都是自家兄弟,别往死里打。就这一句话,蒯首领记在了心里。
他设了个局,说有一批粮要运,让钟头目去押。钟头目带着人,走到半路中了伏。伏他的不是秦军,是蒯首领自己派的人。
钟头目死在自己人手里。临死前,他指着那伙伏兵,喊了一句:是蒯首领的旗。他手下的兵,炸了。二十来号人,粮没押到,人先没了。有人回寨,找蒯首领讨说法,话没说完,就被轰了出来。有人跪在钟头目倒下的地方,哭了一夜。那地方,土都被血浸透了,第二天,还能闻见血腥味。有人当场扔了刀,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人连夜下山,投了秦军见着黑夫,先磕了三个头,说钟头目死得冤。黑夫扶他起来,让他领着饭,去帐里歇着。
又过了半月,探马三报:蒯首领,疑心到了自己身边。他疑心的不是别人,正是替他拷问过伙夫的那个伍亲信。他想着,伍亲信拷问那伙夫,拷得那样卖力,却不伤他性命,放他下山,让他去传话——这中间,哪一处不是演给他看的。他越想越真,越想越恨。
那一夜,寨里升起一堆火。蒯首领把人都叫到火堆前,指着伍亲信,说他收了秦军的钱,是他卖的死士,是他通的信。伍亲信跪在地上,喊冤,喊得嗓子都劈了。他抬起头,看着蒯首领,眼里,全是不可信。他说首领我跟了你八年你信一个死人不信我?蒯首领没答话,只把刀提了提。蒯首领不听,一抬手,刀就下去了。
血,溅在火堆前的地上,滋的一声,腾起一股白汽。那亲信到死都没闭上眼。
这一夜之后,山里的人,走了大半。有下山投秦的,有拖家带口远走他乡的。投秦的人,到了营门口,把刀往地上一扔,跪下,说愿意跟着秦军干。黑夫让赵七收下他们,编进伙房,先看一阵。那些拖家带口的,走过营门外那条路,往往回头,看一看那口立着的军旗,又低下头走远了。剩下的,也各怀心思,夜里睡觉,刀都不敢离手。
篝火不敢点了,怕火光招来秦军的探子。饭,不敢做熟的,怕炊烟泄露了行踪。吃的,都是生冷的东西,咽下去,噎得人嗓子疼。蒯首领身边的人,一天比一天少。他疑心,连给他端饭的,他都要先看人眼色。他说,谁要是敢有二心,伍亲信就是下场。可这话越说人心越凉。有人夜里收拾了包袱,天不亮,就摸着下山了。
蒯首领第二天醒来,见又少了两张脸,一句话没说,只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了。
一月之间,余党锐气尽丧。山里的探马,一趟比一趟回得快。头一回报:蒯首领的寨子,空了。第二回报:他带着剩下的人,往更深的山里挪了。第三回报:挪的时候,又散了一半。黑夫把这几趟探报,摆在案上,一张一张看过去。第一张纸上,只写了两个字:乱了。第二张纸上,写了四个字:又散了一半。
第三张纸上,字多些,写着:蒯首领,把亲信杀了,寨里,只剩七八个人,往深山里走了。黑夫把第三张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他想着,那七八个人,成不了事了。可也不能让他们,在山里待久了,又聚起来。他提笔,想给景离写封信,把这边的情形,说一声。笔尖蘸了墨,他想了想又放下。他要说的,景离在寿春,应该都能想到。
黑夫听探马报完,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营门口的风,吹着,带着山那边草木的腥气。他想着这一个月,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送了一具尸首,放了一个伙夫。可山里头,已经换了一副光景。山还是那座山,青的。可他知道,山里头那口气,散了。他想起项燕当年,站在这片地上,也是一座山。
如今山还在山里的人换了一茬。黑夫想着往后的路还长。这山他得替朝廷看住了。他想起那刺客死前喊的那一句,项氏不灭。他想着,项氏还没灭,可项氏手里的人,正一个一个地,被自己的疑心吃掉。
赵七站在他身后,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一会儿那座山。
“将军,”赵七说,“这一仗,兵没出营门,胜了。往后这山里,怕是再没余党敢往营门口凑了。”
“胜了?”黑夫没回头,“山里还窝着人。只是,他们自己先乱了。乱完了剩下的,就不成气候了。”
赵七想了想,点了点头。
黑夫转身,回帐。帐里空荡荡的,那口草席卷着的尸首,早就送进山里了。他看了看帐角,空着,只剩那根短刃的刀鞘,还搁在案上。他把刀鞘收进怀里。
“一个月。”他说,“够了。”
这话,是说给山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项氏的人还在可那口气散了。散了的火再点起来难。
夜里,他照例巡了一回营。走到东头那道栅栏,新木桩,还立在那儿。他想起一个月前那个刺客,就是从这儿,钻进来的。如今栅栏加高了双哨也立起来了。那刺客要是还活着,再想进来,怕是连土都爬不穿。他伸手,拍了拍那根木桩,又往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山是黑的,睡着的。他想着山里那些人今夜怕是睡不着。
可这跟他,没干系了。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的灯,还亮着。他吹了灯,躺下。外头,换岗的脚步,又响过一轮。夜,沉沉的。营,睡了。
他转身,回了帐。帐里的灯,还亮着。他吹了灯,躺下。外头,换岗的脚步,又响过一轮。夜,沉沉的。营,睡了。黑夫不知道,那个被蒯首领杀了的伍亲信,临死前,把蒯首领藏在深山的那条密道,画在了一张皮上。那张皮,被他塞进了嘴里。秦军在埋他的时候,从他嘴里,抠出了那张皮。
第155章 秦法新秩,庶民得田
反间之局落定,山里安静了。黑夫把营务交给赵七,自己带了孙文吏,往寿春城去。路上两边的田一畦一畦青苗刚冒头。有农人弯着腰,在地里忙,听见马蹄声,直起身,看了一眼。景离在城门口等着他,身边还站着一个穿吏服的文书。
“州里来文了。”景离一见面,就说,“要在楚地,行秦法。”
黑夫没说话接过文看了看。文里写得清楚:设亭里,编什伍田契入户,旧贵族的田产,一概清查。黑夫看完把文折好,还给景离。
“州里的意思,”景离说,“是让咱,先把亭里什伍立起来。田,再一亩一亩分。分田,是分人心。人心稳了,楚地才稳。”
黑夫点了点头。他想着这章程,不是州里想出来的,是王翦的意思。王翦在咸阳,隔着千山万水,还惦记着楚地的根基。黑夫见过王翦,记得他拄着剑,站在城头,看着楚地山河的样子。那人眼里,装的是整个天下。这一纸章程,就是从天下那头,递过来的。
“这活儿,不轻。”黑夫说。
“是不轻。”景离说,“旧贵族,盘根错节。你动他的田,他跟你拼命。”
“拼命?”黑夫说,“那就让他们拼。拼赢了,他们还是旧贵族。拼输了地也没了人也没了。”
景离看着他,没说话。他想着,眼前这个人,打仗是一把刀,治地,也是一把刀。刀落到哪儿哪儿见血。可这血,流得值。他想着这些话他原不必说。可黑夫这个人,从不肯把话说满。他说的每一句,都是落地要算数的。
秦法推行,先从编户开始。孙文吏带着几个书吏,走村串户一家一家,登名造册。书吏一人一张案子一方墨一支笔。进村,先在村口老树下,摆开案子,喊一声:朝廷编户,各家各户来登名。先来的,是胆大的。后来的,是观望的。有胆小的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往外瞅。孙文吏不急让书吏坐着等。等到日头偏西,那躲着的人,也出来。
册子上一笔一划记下:某村某户几口人几亩田。有人报完名,还不走,蹲在树荫底下,看着书吏写字。书吏问他,还有事?他说没事就是想看看自己的名字是咋写的。书吏把笔递给他。他捏着笔手抖,在案角画了一个不成形的圈。画完,他自己先笑了,又不好意思,把笔还了回去。
哪家有田哪家没田,哪家是旧贵族的佃户,一桩一桩,记在册上。
册子,记了半个月。其间,也有波折。有个村子,书吏去登名,村口守着一群家仆,不让进。说是这村的地都是主家的外人不许踩。书吏进不去,回来报了。黑夫一听,让赵七带一队兵,跟着书吏,再去一趟。这回,家仆们让开了。这半个月,黑夫没闲着。他骑着马,把周边几个村,都走了一遍。走到哪儿,都有人围上来,问分田的事。
有问的有盼的,也有冷眼看的。冷眼看的,多是旧贵族的佃户。有个老佃户,蹲在墙根底下,黑夫走过去,他先往边上挪了挪。黑夫蹲下,跟他一般高,问他:分田,分到你头上,你要不要?那老佃户愣了一下,才说:要。可他顿了顿,又说:可主家,能饶了我?
“主家?”黑夫说,“主家的田,朝廷收了。主家,自身难保。你怕他,不如怕我。我分你田你接住,就是朝廷的人。你不接你的田给旁人。”
那老佃户,张了张嘴。第二天,分田的名单上,多了一个名字。冷眼看的,多是旧贵族的佃户,怕分了田,主人算账。黑夫听他们说完,只回一句:分田,是朝廷的令。谁的田,朝廷说了算。
册子记完,便是分田。那些旧贵族占着的田,清查出来按人头,分给没田的庶民。分田那天,村口围满了人。有人不敢相信,问了一遍又一遍:这田,真给我们?孙文吏把田契,一张一张发下去。发到谁谁家先看后摸再问。有,个汉子接过田契捏着看了半天突然蹲下捧着那纸埋下头半天没起来。旁边人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哭。
“真给。”黑夫站在田埂上,“朝廷的田,给朝廷的民。种地的人,该有地。”
他这话,说得平。可田埂上,那些蹲着的人,有人先站起来,又有人,跟着站起来。一个年轻人,走到田契堆前,又停住回头,看着他娘。他娘蹲在人群里点了点头。那年轻人这才上前,从孙文吏手里,接过田契。
一个老楚农,捧着新领的田契,手抖得厉害。他的手,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指节粗大虎口,全是裂口。他把田契翻来覆去看了又看,又凑到眼前,认那上头,自己的名字。名字,是书吏代写的,他一个字,也不认得。可他知道这三个字,就是他的地。末了他把田契贴在心口老泪纵横。
“老汉种了一辈子地,”他哽咽着,“头一回,这地,是自家的。”
黑夫看着他,没说话。他想着,这一张田契,比一千张嘴,都管用。田契,是铁的。落在谁手里,谁心里,就有一杆秤。秤砣压着往朝廷这边偏。
夜里黑夫和景离对坐。灯下,景离摊开一张舆图,指着上头标出来的村落,一个个说下去:这个村,设亭长。那个村,编什伍。一什十户一伍五户互相连保出了事连坐。
“亭长,选什么人?”黑夫问。
“选老实人。”景离说,“要认得字,能记账,还得压得住场子。村里有威望的最好。可威望高的,又多是旧贵族门下的人。”
“那就不选旧贵族门下的人。”黑夫说,“选打过仗,退下来的老卒。他们认得字的不多可他们见过血镇得住。”
景离把这话,记在心上。第二天,他真去营里,挑了几个退下来的老卒。那些老卒,听说是去当亭长,管一村的人,先是愣后是应。有个老卒,拍着胸脯说:管人,比打仗容易。打仗,是拿命换。管人,是拿理服。
景离想了想,点了点头:“是个法子。老卒信朝廷也服你。”
“连坐,会不会太重?”景离问。他蘸了点墨,在舆图上,把几个村子,圈了出来。
“这地方,”景离指着那圈子,“山高林密,人烟稀。一户犯了事,连累一伍,一伍犯了事,连累一什。怕的是,人还没犯事,心先寒了。”
“重,才有人管。”黑夫说,“楚地,乱了几十年。不重,镇不住。”
景离没再劝。他知道黑夫这话,不是吓唬人。楚地这地方,王令下去能挡的,就挡;能拖的,就拖。不来点狠的,法令,就是墙上的一张纸。
旧贵族那边,果然有动静。有个姓屈的旧贵族,占着三千亩田,不肯交出来。他派了家仆,把分田的亭长,打了一顿。
黑夫闻讯,亲自去了。
“屈老爷,”黑夫站在屈家大门前,“你的田,朝廷要收。”
“我家的田,是祖上传下来的!”屈老爷梗着脖子,“凭什么?”
“凭秦法。”黑夫说,“秦法之下,没有祖上传下来的私田。你的田要么交要么我派人来收。”
屈老爷还想闹,黑夫一抬手。他身后的兵,上前一步刀出鞘。刀出鞘的声音,在日头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屈老爷还要说,黑夫又开口了。
“屈老爷,”他说,“你家的田,是祖上传下来的。这我信。可楚国的天下,也是祖上传下来的。如今天下是秦的。你的祖要还在也得听秦法。”
屈老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屈老爷的家仆,也操起家伙,两拨人在门口对峙着。屈老爷梗着脖子,还想说什么。黑夫没看他,转向那些家仆,说了一句:秦法之下,帮着霸田的,一样论罪。你们,是想跟着他,进牢里蹲着,还是回家,种自家的一亩地?
家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手里的家伙,先放下了。
屈老爷的脸,白了。
田,收了。屈老爷家的田,三千亩一亩不少全收上来造了册。屈老爷人还在家还在,只是那三千亩地,再不是他的了。他站在自家大门前,看着远处那一片新翻的田,看了半晌转身回了屋。门,关上了。游街那天那家仆被绑着走在前头脖子上,挂一块木牌,写着:霸田伤人。路两边,站满了人。
有人吐唾沫,有人指指点点,也有人看了一眼低下头。那家仆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完了三日的街。
这一桩,传得飞快。各村的旧贵族,再不敢硬顶。有主动交田的,有偷偷把田契烧了的,也有连夜跑了,田也不要了。交田的黑夫让孙文吏按规矩造册。烧田契的田契烧了地还在朝廷一查照样收。跑了的人田充公,再分给村里没田的。
田一亩一亩分了下去。
一个月后,楚地的亭里什伍,立起来了。各村有了亭长有了什长伍长。出过的人,有了户籍。没田的人,有了田。
孙文吏把册子,抱来给黑夫看。册子上一个村一个村记得清清楚楚。哪个村几户几口几亩田谁当亭长谁当什长一笔一划写得工整。黑夫看着那册子想着这些字一个个都是人命。
“都齐了。”孙文吏说,“这一县,编户,两千三百户。”他顿了顿,又说:“分出去的田,四千一百亩。无主的田还余三百亩留着来年给新落户的。”
“新落户的?”黑夫问。
“逃出去的楚人,听说分田,要回来。”孙文吏说,“这几日,城门口,已经回来了好几户。说是在外头给人做工苦。不如回家,种自家的地。”
黑夫接过册子,看了看。他想着,这两千三百户,就是两千三百个根。根扎下去楚地就稳了。他把册子合上又打开从头翻了一遍。翻到一户他停住,指着一个名字,问孙文吏:这户,是那个,蹲在城门口的老楚农?
“是。”孙文吏说,“他家,三代,都是给人种地的。如今,分了五亩田。”
黑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夜里,他巡了一回城。城门口火把插在墙缝里烧着。街上人不多有收摊的有赶路的。他走过一条巷子,听见里头,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分田了,你家分了几亩?另一人答:三亩。又说:够了,够一家子嚼谷了。黑夫放慢脚步,听了一耳朵,又往前走。城门口,那棵老树下,那个老楚农,还蹲着,抱着那张田契,舍不得放手。
“老人家,”黑夫走过去,“还不回家?”
“回家。”老楚农抹了把脸,“这就回。这田契得拿回去给我那小子看看。让他知道往后这地是咱自家的了。”
他站起来朝黑夫深深弯了弯腰走了。
他站起来朝黑夫深深弯了弯腰走了。黑夫站在老树下,看着那老人的背影走远,才转身回城。他不知道,就在他分田的这一个月里,咸阳的诏书,已经第三次发出了。诏书的内容只有八个字:黑夫不除,楚地不宁。这一次,不是让王翦办——是咸阳直接派人来。
第156章 田宅之赐,袍泽为先
分田的事,落定。没过几日,咸阳的诏书,到了寿春。这一天寿春城像过节一样。诏书一到寿春城里,先热闹起来。有人议论:这黑将军,立了大功,怕是要封侯了。也有人等着,看朝廷,赏他什么。
诏书是州里转来的,捧在一方红木盘上。红木盘垫着黄绸诏书卷着系着朱红的丝带。传诏的使者,是个中年文吏,穿一身青色官服,靴子,擦得锃亮。他站在衙门大堂上,把诏书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声音不高可堂上落针可闻。
诏书里,赏了黑夫:爵升两级,赐田三百亩,宅一座。赏的田在寿春城外良田带沟渠一畦一畦都是肥的。赏的宅在城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黛瓦门前还种着两棵桂树。那宅子,黑夫去看过一回。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只看了看那两棵桂树。桂树快一人高了到了秋天该开花了。他想着这宅子住上几户遗属正好。
他绕着院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墙看了看瓦,看了看那两扇新漆的门。门轴上了油推起来不响。他想着,住进来的人,夜里,能睡个安稳觉。使者念完堂上的人,都吸了口气。三百亩良田,一座三进的宅,搁谁身上,都是一笔大富贵。有人忍不住往黑夫那边看了一眼。他们想这一回黑将军怕是要发达了。
念完诏书堂上静了一会儿。
“黑将军,”使者笑着,把诏书,递给黑夫,“接旨吧。”
黑夫站着,没动。
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一个小卒,走到今天。扛旗冲阵爬死人堆受爵领兵。一步一步,都是踩着弟兄的脚印,过来的。当初,跟着他一起扛旗的,一起冲阵的,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如今还活着的,没几个了。他想起,那个替他挡过一箭的老兵。箭,穿过老兵的后背,老兵倒下去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
老兵姓什么,他记不清了,只记得老兵家,在淮水边上,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那一箭,本来是冲着他来的。老兵扑上来替他受了。他想起,那个守粮仓守了一夜的年轻兵卒,姓陈,是寿春本地人。天亮换防的时候,靠在粮袋上,再没醒过来。那兵卒才十八家里就一个老娘。他守的那一夜,粮仓,一粒没丢。
他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像是做完了什么事。他老娘后来黑夫让人送过两回粮。那些没了的,他们的妻儿,还住在破屋里,种着别人的田。
“将军?”使者又唤了一声。堂上,还静着。黑夫回过神,看着他,说了一句:接旨。
黑夫伸手接过诏书又放下。
“赏的田,赏的宅,”他说,“我收下。可这田这宅我不留。”
他这话,说得平。可堂上,几个站着听差的差役,互相看了一眼。使者,也愣了一下。他做了这些年官,见过争功的,见过邀赏的,见过为了半亩田,跟人红了脸的。可眼前这人,连眼,都没眨一下。他想着,这寿春城里,多少人,为了几亩田,几间房,能把亲兄弟,告上公堂。这人倒好把到手的往外推。他想着这人要么是装要么是傻。
可他看黑夫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不像装,也不像傻。
“朝廷的赏,我领。”黑夫说,“可这田,这宅,分给阵亡的袍泽。谁家死过人谁家分一份。田,给他们种。宅,给他们住。”
“这事儿,”他转向身边的孙文吏,“你来办。造一份册子,把这些年,跟着我打过的仗,死过的人一户一户记下来。谁家几口人谁家老人还在谁家孩子还没成人都记清楚。田,按人头分。宅,给没处住的。”
“三百亩,不够分。”孙文吏低声说,“死的人,比田多。”
“那就先分没田的。”黑夫说,“有田的,让一让。实在不够拿我那宅子抵上。宅子能住几户住几户。”
孙文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应了一声。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一笔一划把这些年,黑字营死过的兵,一个一个写下来。有的,有名字。有的只记得姓什么。有的,连姓都不知道,只记着,是哪儿的人,死在哪儿。他写着写着,停了笔。他想着这册子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条命。他怕自己,记漏了谁。他又想着,那些名字背后,是孤儿是寡母,是一户一户,没了顶梁柱的人家。
他见过的,那些没了丈夫的妇人,抱着的孩子,瘦瘦的眼睛里怯怯的。如今分了田有了宅日子能过下去了。他定了定神,重新提笔把纸,从头看了一遍,又添了几笔。
堂上,又静了。
使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做官这么多年,头一回见有人,把到手的赏赐,往外推的。他想着咸阳那边多少人,为了几亩田,几级爵,争得头破血流。这人倒好三百亩三进的宅眼都不眨就送出去了。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将军,这是朝廷的恩典。”使者说,“你,再想想?咸阳那边多少人,等着这爵位,等着这田宅。你这一让让出去,可就没有了。”
“让出去,就对了。”黑夫说,“我要是为了这田宅,就不来楚地了。”
“我想好了。”黑夫说,“我这条命,是袍泽们,用命换来的。朝廷赏我,我领。可这恩典不能我一个人受。”
使者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他手里那卷诏书,忽然,重了起来。他想着,这一趟寿春,他接的不只是一道诏书,还替咸阳,认了一个人。
他说着抬起手按了按胸口。那里,有一道旧伤,是替人挡的。挡的时候他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那一下该挨。
他顿了顿,又说:“一纸军功薄,我留着。上头记着这些年来跟我一起,死在战场上的弟兄。这比三百亩田,三进的宅金贵。”
使者没再劝。他点了点头,把诏书,重新收好。他想着回咸阳该怎么复命。他打算,把今日堂上这一幕,原原本本,说给上头听。让咸阳知道,楚地,有个这样的将军。他做官这些年,见过贪的见过争的头一回,见人把到手的赏,往外推的。他想着这人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把弟兄放在心里。看黑夫那眼神,不像傻子。
消息,传得飞快。先是衙门里的人,传出去的。再是街上的,再是城外的。到第二天,连营里喂马的,都知道了。城门口,有人说起这事,一个卖菜的老婆子,听见了愣了半天,说:还有这样的将军?旁人答她:有,就在咱寿春。那老婆子又愣了半天说:那他家媳妇好命。
册子一造好分田就动了。分田那几日,黑夫没有去营地,亲自站在田边看着。日头晒着他的影子落在田埂上。他站了一上午,站到日头偏西,也没挪地方。来领田的多是妇人抱着孩子或者扶着老人。孙文吏念一家,名字,她们就上前,按个手印,领一张田契。有个老妇人,领了田契,走到黑夫跟前,站住。她想说什么嘴动了动没说。
她弯下腰朝黑夫鞠了一躬。黑夫伸手扶她说:老人家田是朝廷给的不用谢我。老妇人抬起头眼里泛着,光说:将军老汉就是死也记着你的好。有的妇人接过田契,先不急着走,蹲在田边,抓了一把土,捏了捏又放下。田分完宅子也搬了人。那三进的院子,住进去三户人家。一户是老兵家,老兵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
一户,是粮仓兵的娘,就她一个老人。还有一户,是断腿兄弟的媳妇,她男人人没了,留她一个人,带着个娃。头一天搬进去,桂树底下,飘出煮饭的烟火气。
第二天军营里炸开了锅。营门口的旗,被风吹得呼啦响。赵七从校场回来,一进营,就被人围住了。他先是一愣,听人七嘴八舌,说了个大概,才明白过来。他想着,自己跟了黑夫这些年,头一回见有人把赏,分给死人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出来。末了,他把刀往地上一顿,说了句:我早知道,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他这一顿刀,把土,砸出一个坑来。兵卒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都在说这件事。早饭都顾不得吃端着碗蹲在营门口说。说将军傻的,有。说将军仁义,是条汉子的,更多。有人不信,说:三百亩田,说送就送?别是讹传。有人信说:将军,从来就不是贪财的人。他连朝廷的赏都往外推,还差这三百亩田?
有个老卒,蹲在营门口,抽着旱烟,听他们争。他吐了一口烟,又说:你们,谁家,要是有个好歹,记着将军,不会让咱的妻儿,饿着。这话比什么军令都管用。听了一会儿,他磕了磕烟袋,说了一句:你们,才跟将军几天。我跟着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给一个断腿的兄弟,自己饿着肚子,走了半宿。
那时候,他就不是贪财的人。
夜里,黑夫巡营。营里的火烧着一明一暗。兵都歇了鼾声此起彼伏。他拎着一盏灯,一处一处走过去。走到一处营帐,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他没惊动,放轻了脚步,站在帐外,听了一耳朵。
“将军把田都分了。”一个声音说,“咱,跟着这样的将军,死,也值了。”
“值个屁。”另一个声音,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抖,“你死了,田,你媳妇能领。你活着将军的田,跟你没关系。”
帐里,又静了一会儿。
“那,你怕死?”先头那声音,又问。
“谁不怕?”后头那声音,说,“可跟着将军,死在阵前,媳妇,有人管,孩子,有人养。比跟着旁人,死在乱坟岗上,强。”
“可跟着他,”先头那声音,又说,“咱心里,踏实。”
黑夫在帐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他转身,走了。手里的灯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走过粮仓,走过马厩,走过一排一排的营帐。每个帐里,都睡着人。这些人明日天一亮就会操练会出营会为了朝廷去拼命。他们肯拼一半是因为军令一半是因为信他。
他想着,那句“踏实”,比诏书,比三百亩田,都重。他要的,从来不是那三百亩田。他要的是明日上阵身后有人肯跟他往前冲。他走回帐里,帐里的灯还亮着。他想着这话,要是传到咸阳,传到王翦耳朵里,王翦会说什么?王翦那人一辈子,都在算人心。他算得出,黑夫这一手,收的是什么。收的,是几千颗心。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纸军功薄。纸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上头,一个一个名字,密密麻麻。他伸手,抚过那些名字,像是抚过一张一张,活过的脸。那名字他认得,是替他挡箭的那个老兵。他想着,老兵要是还活着,见他得了这些赏,会说一句:将军,你该享福了。可老兵,享不上了。他给老兵家分的田是最好的一块靠水不怕旱。
他吹了灯,躺下。他想着明日还有仗要打还有田要种。他翻了个身,合上眼。夜,沉沉的。营,也睡了。城里那宅子,也该静了。
他想着明日还有仗要打还有田要种。他翻了个身,合上眼。夜,沉沉的。营,也睡了。城里那宅子,也该静了。黑夫不知道,那个传诏使者,回到咸阳,复命时说的不是黑夫让田——他说,黑夫在楚地私分朝廷赏赐,收买军心,图谋不轨。这话,正好戳中了咸阳最怕的那根筋。
第157章 怀柔施惠,降表归心
赏赐的消息在寿春城里辗转传扬了好几日,热度才慢慢淡下去。黑夫将朝廷颁赐给他的田宅尽数分予众人这件事,楚地大大小小的旧族,几乎全都听说了。消息先是在城内几家根基深厚的大户堂舍之间流转,没过多久,便顺着阡陌乡道,散到了四乡八野。那些久居楚地的世族长老,围坐在自家熏着香烛的堂屋之中,反复掂量着这位秦军黑将军的行事路数。
族中有人捻着胡须,点头称道黑夫心怀仁义;也有人暗自摇头,认定这不过是刻意收买人心的手段。可褒贬之声起落之间,所有人心底都悄悄竖起了一杆秤。这些旧族暗自盘算,这位将军连天子赐下的田土宅院都肯拱手分出去,定然不是贪财好利之辈。一个不贪财物的领兵人,要么是心思浅淡、容易糊弄,要么便是城府极深,最难对付。
这一日,景离径直寻到黑夫的住处,怀中携着一卷装订整齐的文书。
“各族近日的动静,尽数记在这上面了。” 景离将文书递到黑夫面前。
黑夫伸手接过,一页页缓缓翻阅。他看这份名册,不单单盯着纸面文字,而是透过一行行记载,看清背后的人。谁家广占田土、私养部曲,底气雄厚;谁家只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在他心里渐渐分出两堆。继续往下读,各家旧族的底细一一铺陈开来:名下尚有多少熟田荒田,府中蓄养多少私兵,哪一户暗中与深山里的反楚余党互通消息,桩桩件件,记得分明。
其中有一族,和项氏一脉沾着姻亲;一户祖上曾高居楚国令尹,权倾一时;还有一户盘踞城北百里沃土,单是依附的佃户便有三百户之多。黑夫一页页细读,眉目沉静,心中渐渐有了明晰的章法。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景离在一旁开口问道。
“分作两拨。” 黑夫指尖轻轻叩了叩文书纸面,“诚心归附的,赐给田土、授予爵级,好生安抚安置;执意与大秦朝廷作对的,尽数清剿,绝不姑息。”
他稍稍顿住,目光望向窗外寿春连绵的屋舍,又缓缓开口:“这一刀,要让整个楚地的人都亲眼看见。叫世人明白,归顺朝廷,便能寻得活路、博取富贵;若是负隅顽抗,只有一条绝路。”
景离静静听着,一时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这便是恩威并施的法子,可黑夫拿捏的分寸,远比旁人狠辣周全。
“这不是寻常对阵厮杀,” 景离低声说道,“这是要斩断楚地数百年盘根错节的旧根。”
“正是要断根。” 黑夫语气笃定,“楚地动荡数十年,祸乱的源头,便是这些盘根错节的旧族根基。根断了,这片土地才能真正安稳下来。”
第一个主动前来归附的,是寿春北面的庄氏一族。庄家世代躬耕,兼习诗书,家底并不丰厚,族人性子也素来安分老实。听闻秦军有分田授爵的恩典,庄氏一族便动了归附的心思。庄老太爷已是七十余岁高龄,满头白发如雪,亲自动身进城,捧着一卷降表登门求见。他立在衙门大堂之上,腰身弯得极低,双手恭恭敬敬捧着自家族谱,说是献予大秦朝廷备案。
黑夫接见了庄老太爷,依诺赐下田亩、授予爵级,又吩咐随行的文吏孙生,把庄氏家中子弟逐一登记造册,归入大秦户籍。庄老太爷捧着崭新的田契与籍册文书,苍老的双手止不住微微颤抖。他原本只想着,举族归顺秦军,能保全一家老小性命,已是万幸,万万没有料到,还能领到田土、得到爵禄。
庄老太爷连连叩首谢恩,辞别衙门往外走。一路上逢人便说,秦军不屠戮降人,还肯分给田地、赐下爵位,有这样的朝廷,楚地百姓还有什么可畏惧的。这番话如同一块石子投入静水,一圈圈涟漪顺着街巷、乡道向外荡开。那些原本抱着观望态度的旧族,听过庄家的遭遇,心底的迟疑,慢慢松动起来。
庄家归附的消息传开之后,又陆续有几户世族效仿庄家的举动,进城递交降表。黑夫一视同仁,全都依照对待庄家的成例办理,赐田授爵、登记入籍,每一步都条理清晰,手续完备。有心细之人暗中统计,短短半月之内,主动前来归附的旧族,已经有七家。
可依旧有不肯归顺的人。深山之中有拒降的寨堡,寿春城内有闭门自守的大族,就连乡野之间的村落,也有不少人不愿臣服。这些人各怀心思,算盘打得各不相同。有的舍不得世代相传的田产家业;有的畏惧乡邻非议,怕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作背弃故国的楚奸;还有的依仗山高林密、路途艰险,笃定秦军不会劳师远征,拿他们无可奈何。
城南百里之外,依山立着一处山寨,寨主姓樊,原是楚国旧将。当年楚王兵败覆亡,他收拢残部退入深山,占山筑寨,自立为王。寨中蓄养八百私兵,粮草储备充足,寨墙垒得厚实坚固,朝廷的号令,他一概置之不理。黑夫先派赵七送去一封书信上山,晓以利害,许诺只要樊寨主率众归附,便赐田授爵,保他一族富贵安稳。书信送进山寨之后,迟迟没有回音。隔了数日,前去送信的老卒,被人抬回寿春,身上伤痕累累,险些丢了性命。
黑夫不再遣使劝降。他点齐一营兵马,打算亲自领兵进山。赵七连忙上前劝阻:“将军,不过一处山寨,只有八百私兵,末将带兵前去,便可平定,不必劳烦您亲自前往。”
黑夫轻轻摇了摇头:“我要的不只是攻破这座山寨。我要让楚地所有观望的旧族,清清楚楚看明白,归附朝廷,是什么结局;顽抗到底,又是什么结局。这一趟,我必须亲自去。”
赵七还想再劝,嘴唇张了张,终究还是闭上了。追随黑夫这么多年,他深知,只要黑夫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得抱拳躬身:“既然如此,末将愿为将军断后,提防山中伏兵。”
这座山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寨子修筑在半山腰,三面皆是陡峭崖壁,唯独一条狭窄山道连通山下,山道两旁,预先架好了滚木礌石,防备来敌。黑夫没有急于下令强攻,他传令下去,先截断山寨通往山下的水路,再封死运粮的通道,只把寨子团团围住,围而不攻,兵马就在山下扎营驻守。山下秦军白日列队操练,甲戈铿锵;入夜之后,遍地篝火点燃,整片山坳照得亮如白昼。寨墙上的守兵往下望去,黑压压一片营火,人心先自怯了三分。
寨里的人起初还隔着山壁高声叫骂,辱骂秦军,骂声一日弱过一日。又熬过数日,寨中粮草渐渐不济,夜里便有人悄悄顺着崖壁绳索,溜下山来投降。
樊寨主再也撑不住,打开寨门,领着亲兵拼死突围。他提着长刀冲出寨门,口中嘶吼,要杀出一条血路。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秦军根本没有打算和他正面短兵相接。他奋力奔出一段山路,猛地抬头,山道两侧的草丛之中,成片人影齐齐站起身来。他到了嘴边的呐喊骤然哽住,脚步猛地顿住,可一切都晚了。埋伏在此的弩手同时抬手,密集的弩箭如同骤雨一般泼洒而出。
樊寨主往前踉跄几步,身上接连中了七八支弩箭,重重扑倒在地。他至死都紧紧攥着手中长刀,刀尖深深扎进泥土,勉强撑住身躯,没有整个人瘫倒下去。
樊寨主身死寨门之下,他麾下八百私兵,大半放下兵器投降。降兵跪在寨门前,抛下兵刃,把头埋进尘土之中,人人都以为秦军要大开杀戒,屠尽全寨。黑夫立在高处,望着下方密密麻麻跪倒的人头,抬手一挥,沉声吩咐:“都起来。”
一众降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迟疑着,一个个慢慢从地上起身。黑夫的声音顺着山风传下去:“樊寨主是樊寨主,你们是你们。朝廷只诛杀抗命顽敌,不杀放下刀兵之人。”
黑夫没有下令屠寨。他命人收缴降兵甲胄,逐一登记造册,愿意回乡的,发放路费干粮;愿意留在军中效力的,另行编为一营。山寨粮仓里囤积的粮草,尽数收归军库,充作军粮。寨中的老弱妇孺,黑夫安排士卒护送下山,安置在寿春城外,分给田地,落籍安家。这些降兵原本都认定难逃一死,听闻可以领路费归家,不少人当场红了眼眶,泪水滚落下来。
黑夫立在寨门口,看着一众降兵陆续走出山寨。有人走到他身前,停下脚步,郑重磕了一个头,才转身离去。黑夫没有上前阻拦。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本不是天生的仇敌,只是楚地的百姓。
这一抚一剿,一赏一杀,楚地所有旧族全都看在眼里。庄家得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四处传扬归顺的恩典;樊寨寨破人亡,尸骨尚在,部曲四散。那些躲在自家堂屋之中权衡利弊的世族,反复掂量两条路的归宿。一边是赐田授爵,阖家安稳富贵;一边是寨毁人亡,家产尽数充公。这笔账,任何人都算得明白。
归附之人,得实惠;顽抗之人,丢性命。两相映照,所有人都清楚该如何抉择。前些日子,还有几支旧族暗中互通书信,打算抱团联手,一同抗拒大秦。樊寨覆灭之后,这股暗中串联的势力顷刻间便散了。不少大族连夜把家中藏着的兵器刀剑沉入深井,只留下寥寥几件,供自家防身。
此后一个月里,楚地旧族大多望风归附。有的送来族中子弟入秦军为质,以示忠心;有的主动献出名下田土,上交官府;还有的捧着家传珍宝进献,只求换取官府的宽宥。黑夫一一收下,心中自有分寸。送子弟入营的,多半是真心归附;献田纳土的,只求一族安稳度日;进献宝物的,是心中惶恐,害怕日后被清算,以此换取平安。这几类人,他全都接纳,可往后该如何相待,他心里分得明明白白,一丝不乱。
这一日,寿春城门外,来了一位老者。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楚官服,满头霜白,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守城士卒上前拦下盘问,老者自报姓名,取出一枚旧印递了上去。那是楚国令尹的官印。守门士卒不敢擅自决断,一层一层将消息禀报到衙门。老者自称是楚国旧令尹屈氏,骑着一头老驴,身后跟着一名书童,背上驮着一口沉甸甸的木匣。到了城门之下,他翻身下驴,仔细整理好身上衣冠,一步一步,从容走进寿春城。
“老朽有一物,要亲手交予将军。” 老令尹对着黑夫开口,一边吩咐书童,将那口木匣放到案几之上。放置匣子的时候,他的手掌轻轻停在匣盖之上,指尖微微颤动,像是心中万般不舍。
黑夫伸手接过木匣,匣子沉实,表面蒙着一层薄薄尘埃。他没有急着打开,抬眼看向老者:“老人家,这些东西,你守了许多年,今日为何舍得拿出来?”
老令尹腰背挺直,缓缓答道:“守得住的,才叫国本;守不住,便成了祸根。”
黑夫闻言,这才伸手,稳稳掀开匣盖。匣中一卷卷文书码放得整整齐齐,每一卷都用细绳捆扎,绳尾坠着小小的竹签,签上记着年号、册名。最古老的几卷,墨迹早已淡去,纸张泛黄发脆。
“楚王尚在之时,老朽身为楚国大夫,专管这些文书档册。” 老令尹缓缓开口,伸手抽出最顶上一卷,摊在案上,“这是楚国百年以来的典章法度、田亩册籍、户籍底档,还有王室留存的旧文书。老朽守着这些东西,一守便是三十年。楚王在位时,这些是楚国的国本;楚王败亡之后,这些文书,就成了烫手的山芋。老朽守了三十年,也提心吊胆了三十年。如今楚地归于大秦,这些册籍,也该寻一个安稳去处。”
他稍稍停顿,声音沉了几分:“老朽只求一桩事,请将军保全我屈氏全族平安。”
说这话时,他心底百感交集。这一生大半岁月,都在为楚国守护文书。如今江山易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让这些典册有个归宿,换得一门老小不受牵连。
黑夫低头看着匣中厚厚的文书,又抬眼望向面前的老令尹。老者满头白发,在堂前穿堂风里轻轻飘动。他清楚,这些卷册,便是楚国延续百年的根基。他翻开最上方一卷,纸页脆薄,稍一触碰便似要碎裂,纸上一笔一划,都是楚国古字,许多字他认不周全,可那盖在纸端的印信,他认得,是楚国王室的玺印。这份沉甸甸的旧根,如今交到了他手上。他要做的,不是把这些文书锁进深柜封存,而是借着这些册籍,在楚地建起新的根基。
“老人家,” 黑夫望着他,一字一句说道,“你交出这些册籍,我保你屈氏全族平安。这话,我应下了。”
老令尹抬眼,静静注视黑夫,看了许久,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这句承诺牢牢刻在心底。许久之后,才缓缓点头。在他眼里,这位将军虽不精通文墨,说出的话,却比无数饱读诗书的士人更加实在。他既说了应下,便不会反悔。他伸手,将木匣又往黑夫面前轻轻推了推。
老令尹深深躬身,行了一个庄重的楚礼。腰身弯得极低,白发垂落到胸前,这一礼,久久没有直起身,仿佛要把一辈子扛在肩上的重担,就此卸下。待到挺直身子,两鬓既有汗水,也有强忍的泪水,他抬手用宽大的衣袖拭去眼角,不让泪珠滚落。礼毕,他再看黑夫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大堂。走到衙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堂上,轻声叮嘱:“楚地的田亩底册,全都在匣中,照着册籍分田,不会出错。”
黑夫立在大堂之上,静静望着那口木匣,默然不语。门外正午的日光倾泻而入,将木匣的影子在地面拉得悠长。他走上前,轻轻合上匣盖,伸手将木匣抱入怀中。匣子看着不算沉重,可他心里清楚,里面装着楚地百年的厚重过往。他抱着木匣,转身向内走去,步伐沉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身后日头高悬中天,光耀满堂。走到内堂门槛处,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大堂一侧摊开的降表,那是庄家递来的文书。
归附者,赐田授爵;交册籍求安者,保其宗族无恙。黑夫心中暗道,这套抚剿相济的法子,往后漫长岁月里,在楚地,还要反复用下去。
他心里反复念着这件事,却不知,这位交出楚典册的老令尹,走出衙门之后,并没有动身返回自家宅院。他拐进城西一条僻静幽深的巷子,在一扇不起眼的木门之前久久伫立。门内,住着项梁安插在寿春的密使。老令尹留在衙门里的,只是一份精心誊抄的伪册;真正的楚国原版田册、户籍秘档,他要亲手送到项梁手中。
第158章 垦荒复耕,谷雨不误
开春的积雪消融之后,楚地原野上的田亩依旧一片荒芜。沟渠之中还积着去年枯透的野草,风一吹便碎成齑粉,一碰就断。往年战时遗落的镰刀、锄头半埋在泥土里,锈迹层层叠叠,静静撂在田埂边角。长风卷着尘土扑在人脸上,裹着一股干涩厚重的土腥气。
寿春城外,连片的良田被荒草吞没。去年战火一起,乡里百姓大半四散逃亡,引水的沟渠也多处崩断淤塞。孙文吏立在田埂之上,放眼望去,眉头紧紧拧成一团。
“将军。” 孙文吏捧着一册簿籍上前,指尖点着纸面记载,“田地撂荒,百姓流散,渠网多处损毁。若是再不想法子,春耕怕是要误了谷雨。城外上等熟田,少说有两千亩待耕;断损的沟渠,一十七八处。单凭眼下归乡的民力,就算日夜不停赶工,也难抢在谷雨之前下种。” 他合上账册,语气沉了几分,“这地不单单是官府的田,更是楚地百姓活命的根本。一季误了,一家人就要饿上整整一年。”
黑夫蹲下身,伸手攥起一把泥土,在掌心慢慢捻开。土质黝黑肥沃,一捏便散,只是长久无人耕作,闷着一股死气。他心里清楚,这方沃土之下,埋着无数农户整年的指望。那些新近分到田契的遗属、庄户老翁,心心念念的生计,全都系在这片土里。他紧紧攥着那把黑土,良久才松开,任由细碎土粒从指缝缓缓滑落。
“人都往何处去了?” 黑夫抬眼问道。
“战乱之时,能逃的都逃进深山或是远走他乡了。” 孙文吏答道,“到如今回来的,还不到原先一半。”
黑夫扬开掌心余下的泥土,站起身,望向远处漫无边际的荒田。
“要等流民尽数返乡,还要多久?”
“快则一月有余,慢便要拖上一整个农季。” 孙文吏轻叹一声,“只是田地不等人,谷雨一至,时令一过,这一季的收成便彻底落空。”
黑夫没有应声,静静立在田边远眺。远处村落的屋舍大半残破,半边屋顶塌落,当年大火灼烧留下的焦黑痕迹,依旧牢牢印在土墙之上。
孙文吏见他默然出神,又低声补了一句:“谷雨一过,再播种子,天时不对,这一季就白忙活了。”
黑夫依旧不语,伫立片刻,转身折返城中。
当夜,黑夫将景离、赵七与孙文吏一同召入军帐。帐内油灯摇曳,光影忽明忽暗。他铺开一张麻布绘制的田图,图上细细勾勒出水道、塘堰与田块的轮廓,是孙文吏对照旧籍连日重新描摹而成,哪一处是良田、哪一段沟渠崩毁、哪一口塘尚能蓄水,标注得清清楚楚。
“军中士卒,不能白白耗着粮草。” 黑夫指尖点在图上,“平日里在营中操练是练,下田垦荒,同样是磨筋骨。分出一半兵卒,出外开渠引水、垦田耕种,以军屯补足民力的缺口。”
他顺着图上那条主干沟渠的走向,伸手比划:“先从这条干渠下手。渠一通,水能引到田里,这一大片荒田,才算活过来。”
赵七闻言,先是一怔:“将军,叫兵士下地种地?”
“正是叫兵士种地。” 黑夫语气笃定,“兵要吃粮,粮自地里来。田地尽数荒着,粮草又从何处筹措?”
景离微微颔首:“军屯确是可行之策。士卒不坐耗粮饷,荒地不至于空废,只是操练的时辰,需要另行调配。”
“可以匀开。” 黑夫说,“上半日在校场列阵操练,下半日奔赴田亩耕作。田地种出粮食,士卒也不曾荒废武艺,两头都不耽误。”
赵七喉头滚动,还有话想要争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心里犯嘀咕,兵士本是上阵杀敌的,整日握锄扶犁,还算不算甲兵?可望着黑夫沉静的神色,他知道再多劝说也是无用。
消息传开,当夜军营之内便议论纷纷。有人高声说,上阵搏命毫无二话,叫去种地,实在古怪。立刻有人接话,种地又有什么稀罕,谁家老家没有几亩田?也有人暗自忧心,日日泡在田里,往后还能不能提刀打仗。一位老卒磕了磕烟袋锅,缓缓开口:“将军说得明白,兵吃粮,粮从地里长。地种好了,咱们的口粮才有着落。” 他顿了顿,又添一句,“咱们这些人,大半都是农家出身,老家的田地荒了多少年,自己都记不清。如今在楚地,既是为朝廷,也是为自己种一季,值当。” 这番话,在营帐之间传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黑夫便领着一营兵卒,扛着锄头走出营门。他走在队伍最前头,一身短褐,腰间别着一把镰刀。营门口那面绣着 “黑” 字的大旗,被晨风掀得哗哗作响。行至田埂,他挽起衣袖,挥起锄头狠狠掘下,一锄翻起大块黑土,泥土翻涌,散发出清新湿润的土腥气。
兵卒们见将军率先下地,也纷纷跟着抡起锄头。起初队伍乱糟糟的,你碰我、我撞你,半个时辰下来,不少人的手掌都磨出了血泡。有人疼得倒抽凉气,甩手片刻,依旧攥紧锄柄继续掘土。一名老兵一边挥锄,一边低声念叨:“这可比上阵厮杀累得多。上阵一刀分胜负,这地里,一锄一锄,看不到头。” 身侧有人回他:“你懂什么。杀敌,不过一时之事;田地,是养人的根本。”
开头几日,兵卒耕作处处生涩。有的一锄下去,把刚冒芽的青苗当成野草刨掉;有的牵着耕牛,不会扶犁,犁沟歪歪扭扭。附近村落的老农立在田埂上观望,又着急,又觉得好笑。一位老婆婆看见一名年轻士卒踩塌一垄嫩苗,急得连连跺脚:“我的娃,那不是野草,是秧苗啊!”
一旁老汉实在看不下去,踏进田里,一把接过后生手中的犁:“犁不是这么扶的,你看好。”
他稳住犁柄,牛稳步向前,一道笔直齐整的犁沟便留在土里。那年轻士卒看得目瞪口呆。老汉把犁交还给他:“你来试试,手稳住,眼睛盯住前方。”
那后生涨红了脸,转头望向黑夫:“将军,您也不说说他?”
黑夫正蹲在地头,跟着一位老农学习点种,听见呼喊,直起身来,淡淡一笑:“管什么?老农种地的本事,比咱们强。”
他擦了擦额角汗水,高声道:“种地,就得向庄稼人学。咱们不会,便静下心来学。”
说罢,他放下锄头走到老农身侧,学着模样扶住犁把。头一回,犁尖入土偏斜,犁沟歪扭。老农在一旁高声指点:“肩膀别绷太紧,腰上使力气,跟着牛走,认准前路,自然就直了。” 黑夫再试一次,这一趟犁走得稳稳当当。他直起身,长长呼出一口气,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军民一同劳作,一晃便是半月。荒地一块块翻垦完毕,沟渠一寸一寸向前掘进。白日烈日当头,田间劳作之人脊背晒得通红黝黑;入夜之后,渠边燃起簇簇火把,不少人趁着夜色,多挖几锹泥土。
主干渠贯通那日,黑夫亲自跳进渠中。渠底淤泥没过膝盖,凉得刺骨。他一锹接一锹向外扬泥,泥水溅满衣衫,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抬手一抹,毫不在意。兵卒沿着渠岸排成两列,泥筐接力传递,沉甸甸的筐子压得胳膊发酸。有人脚下打滑,连人带筐摔进泥水里,引得周遭一阵哄笑。
渠终于通了。上游河水顺着渠道奔涌而来,再分入一道道支渠,淌进一块块田地。渠口垒起石闸,落闸便可蓄水,提闸便能放水。专门值守的人整夜不敢合眼,提防河水漫溃堤岸。水流裹挟泥沙,浑浊却鲜活,淌进干裂的田土,枯黄的泥土一点点浸润,重新变得油黑发亮。
田埂上挤满了观望的百姓。老农蹲在渠边,伸手探进水流,捧起一捧,反复端详。凉水从指缝漏下,带着泥土独有的气息。一位老汉掬起水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眉眼舒展:“是甜的。这水,是活水。”
“水来了!” 老汉放声大笑,盯着水头淌到自家田边,站起身朝着田里高声呼喊,“水进到咱们这块地了!” 远处田地里,遥遥传来应答之声。
黑夫立在渠口,望着活水漫进万顷良田。他心里清楚,河水自远山奔来,田地依仗活水方能生禾,百姓依靠田地方能活命,军队依托百姓方能立足,一环扣着一环,断不得。他伸手抹了一把渠沿,掌心沾满湿泥。待到这一季禾苗成熟,秋日这里,便是满仓粮食。他回头望向身后整片翻垦好的土地,黑油油的土层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赵七也卷着裤腿蹲在地头,望着畦间刚刚冒头的嫩秧,沉默许久,开口问道:“将军,咱们这些兵,往后,还打仗吗?”
“打。” 黑夫答道,“只是上阵之前,总得先备足粮草。腹中无粮,士卒站在阵前,腿先软了。”
春耕诸事落定,黑夫依旧时常抽空下田。插秧的活计,他练得比不少士卒都快;挑水送肥,担子压在肩头走得稳稳当当。他手上旧茧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如今日日握锄扶犁,又添上一层新茧。每日收工,他坐在田埂上,脱下鞋子,倒出鞋内的沙土,再重新穿好。主将尚且如此,底下兵卒,谁也不敢偷懒。夜里躺在营帐里,不少人还在盘算,明日哪一垄秧苗,需要补栽。
起初村里百姓见到兵士,依旧下意识躲避,只远远站在田埂上观望。时日一久,看见这些兵当真埋头翻地、挖渠,才慢慢走近。再往后,不少百姓扛出自家农具,跟着一同下地劳作。日子久了,大家渐渐熟稔,知晓这些兵士和寻常庄稼汉并无两样。有心善的妇人,晌午提着瓦罐送来凉水;有农户心疼人,端来粗饭递到兵卒手中,叮嘱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那日正午,老婆婆看见黑夫在日头底下弯腰劳作,时不时抬手捶打后腰,转身回家端来一碗米汤,递到他面前:“将军,喝一口歇歇。人是铁,饭是钢。”
黑夫接过粗瓷碗,仰头一饮而尽,碗底见空。他把碗交还老婆婆,擦了擦嘴角:“大娘,多谢。” 老婆婆接过碗,望着他满头大汗,轻声感慨:“将军,你手下这些兵,不像当兵的,倒和咱们地里的庄稼汉子一个模样。”
这一季,军民相处得如同邻里亲人。晌午田埂之上,兵与民挤在一处啃干粮,闲话家常。谁家孩童下河摸鱼摔了一身泥;哪块田地离渠近,引水最先到;谁家分到几亩田;哪一处墒情最好;哪段沟渠还需要再修整一锹,话语都是庄稼人的烟火味道。
转眼入秋,寿春城外连片的田地,铺成一望无际的金黄。收割的时日,乡里百姓全都赶来相助。当初教黑夫扶犁的老汉也来了,立在田埂上,望着沉甸甸垂头的稻穗,看向黑夫,缓缓开口:“将军,老汉活了六十余年,还是头一回见到,当兵的,和咱们百姓一同收割庄稼。”
黑夫没有答话,弯下腰,继续挥镰收割稻禾。
风掠过原野,连片稻穗起伏,翻起层层金浪,稻香混着湿润土气,漫遍田埂。有人掐下一穗稻谷,掌心搓开,吹去糠壳,露出莹白米粒,放进嘴里咀嚼,眉眼弯起。
粮仓一座接着一座,渐渐堆满新谷。孙文吏守在仓门口,捧着账册,一斗一斗核验登记,笔尖不停。仓门之外,新谷香气扑面而来。他算完最后一笔,搁下笔,搓了搓手,长长舒了口气:“够了。这一季收成,足够支撑到明年开春。” 秦军自寿春向北输送粮草的粮道,就此稳稳畅通。城边有人望着络绎不绝的粮车,低声自语:“这是楚地长出来的粮食,送去供给秦军。” 话音稍顿,又轻轻补上一句,“可有饱饭吃,比什么都要紧。”
黑夫静静立在田埂之上,望着一座座充盈的粮仓,一言不发。孙文吏捧着簿册站在他身后,几番欲言又止。从荒草遍野到谷满仓廪,这一季的变迁,他全都看在眼里。黑夫伸手掐下一穗稻,在掌心搓净糠皮,白生生的米粒落在手心,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甜。” 他低声说道。
他不知道,就在寿春城外收割稻谷的这一个月里,江东之地,项梁已经练成八千精锐。这八千士卒配备的强弩,铁料,正是从铜官山矿场暗中源源不断流出去的。项梁所求,从来不是固守一隅,而是伺机反攻。
第159章 变练新阵,连弩如雨
秋收落定,粮仓层层堆满,黑夫的心神,再度收回到练兵一事上。仓中粮草充足,城外民心渐稳,可士卒终究不能长久困在田垄之间。垦荒是固本,练兵是防身,田地要耕,战事更要提前预备。楚地的阡陌刚刚安定,这片土地之上的风云,却未必能一直平顺。深山之中的反秦余党依旧潜藏,江东项氏蛰伏不动,暗流未消,兵锋便万万松不得。一日松懈,楚地便有可能再起祸乱。
这些年他亲历的战事不少,冲锋破阵、凭城固守、暗夜袭营,各样打法全都尝过。每一场仗缘何取胜,又在哪一处吃过亏,他一一记在心底。最早领兵冲阵,凭的不过是一股悍不畏死的锐气;后来孤城坚守,箭尽粮绝之时,撑住全军的,依旧是这一口气。一旦这股心气垮了,队伍便会瞬间溃散。他见过不少领兵之人,一场恶战之后锐气耗尽,往后再闻金戈之声,心底先生怯意,这样的兵,断然不能托付。
他心里明白,士卒的胆气,靠主将来提振;行伍的章法,靠阵列来约束。这两样缺一不可。阵列操练,练的是手脚协同,尚且容易;胆气淬炼,磨的是人心,最难。
这一日,黑夫将景离与赵七唤至校场。校场上士卒三三两两分散开来,各自操练,有人挥刀劈砍,有人举盾格挡,还有人蹲坐地上,细细擦拭手中长戈。黑夫立在将台边缘,静静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旧的练法,要改。”
“改?” 赵七闻言一愣,“将军打算如何改?”
黑夫没有立刻作答,抬手指向场上四散的兵卒:“你看,单拎出来,个个都是敢拼的好汉子。可如今这般,便是一盘散沙。真到阵前,人人自顾厮杀,一个人猛冲上前,左劈右砍,看着勇猛,身旁同伍之人跟不上,他一旦倒下,缺口便无人补上。这几年打下来,我看清一件事:一窝蜂盲目冲锋,死得最快。”
“打仗不靠蛮勇,要靠阵列,靠法度,靠一股同心的锐气。”
他传令赵七,重新整编营中兵马。编伍那日,校场上人声喧腾,呼名、应答、寻人之声交织在一起。士卒们按着号令,一拨一拨重新归队,有人找不到自己同伍之人,急得高声呼喊;有人和素不相识的弟兄分到一处,两两相望,心底生疏。
头一桩要务,便是重整什伍法度。五人为一伍,设伍长;十人为一什,设什长。同伍之人同吃同住,上阵进退相依。是谁统带的兵,便由谁管束;是谁麾下的弟兄,便由谁照应。伍长,自老兵之中遴选,刀枪技艺远胜旁人;什长,再从一众伍长里拔擢,须得沉稳持重,能让众人信服。遴选之时,黑夫亲自立在高台之上观望,暗暗分辨谁说话能引得众人依从,谁临事不慌,心中自有一本明晰的账。
“定下什伍之制,” 黑夫对众人说道,“便是让每个兵认得自己的伍长、什长。到了战场上,不必四下寻觅主将,只紧紧跟着本伍的领头人。伍长战死,什长即刻顶上;什长倒下,伍里自有能主事之人接过号令。只要这一伍不散,阵线便不会轻易崩开。”
编定什伍之后,起居食宿一并调整。一伍共用一灶炊饭,一什同宿一顶营帐。夜里有人鼾声如雷,有人磨牙辗转,起初彼此嫌弃,时日一久,谁夜半踢翻了旁人的被褥,谁染病卧床,谁替他轮值守夜,桩桩件件,都记在心底。
第二件,专练弩阵。连年血战之中,黑夫最看重的军械便是弩。昔日守城那一战,城头弩机轮番发射,城下楚军彻夜猛攻,一轮轮弩手交替换防,待到天明,城下尸横遍野。自那时起,他便深知弩的厉害。楚地山林连绵、沟壑纵横,弩比长弓更适配此地。拉弓瞄靶极耗臂力,弩只需预先上好弦,端稳之后扣动扳机便可放箭,只是上弦费力,可这份气力是死功夫,反复操练便能熟练。新兵勤练十日,便可上阵施放。黑夫亲手拆解、重装弩机,一步一步演示上弦、搭箭、扣机、平端的规矩,三千双眼睛齐齐凝在他身上。有手生的士卒,上弦时被弓弦勒破手掌,一道血痕渗出来。黑夫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淡淡开口:“无妨,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说完,他重回高台,继续叮嘱:“弩,是你们的第二条性命;阵列,是你们身前第三道屏障。阵上左右,全是和你一样端着弩的弟兄,你们的性命,紧紧绑在一处。”
他将弩手单独编成一营,层层排开,列成整齐横阵。弩阵的要义,在于齐射。单独一支弩,威力有限;可千百支弩同时抬起,那黑压压一片弩机,光是摆在阵前,便足以震慑敌胆。一声令下,前排弩手齐齐抬臂,箭簇破空而出。一轮射毕,前排士卒有序后退,俯身装箭,第二排上前接替施放,第三排蓄弦待命。三排轮转交替,前队退、中队射、后队备,循环不息。
一轮轮箭雨接连泼洒,破空之声连绵不绝,如同织布的梭子,没有片刻间断。练到纯熟之时,不必将官高声喝令,前排放完自行后撤补箭,后排顺势上前发射,进退齐整,宛若由同一双手操控。
“弩阵,” 黑夫高声训示,“不求每一箭精准命中,求的是密集如雨。一蓬箭扫过去,敌人无处躲闪。你箭法再精,一箭也只能放倒一人,可对阵之时,不会留给你慢慢瞄准的空隙。五百支箭一齐泼出,当面之敌,成片倒下。”
第三件,立全军之魂。
前一夜,黑夫独坐帐中磨刀,那柄短刀,是昔日王翦所赐。他细细研磨,刀锋愈发明亮。赵七掀帘入内,见他这般模样,便在一旁坐下:“将军,明日要对士卒说些什么?”
“说人话。” 黑夫答道。
赵七一时没能领会其中深意。黑夫也不再多做解释,吹去刀面浮尘,将刀归入鞘中。赵七静坐片刻,又问:“这番话,压得住三千人吗?”
黑夫抬眼望他:“能不能镇住,明日便知。”
择定吉日,三千新募士卒尽数集结在校场之上。这三千人来源驳杂,有樊寨归降的部曲,有楚地旧族送来为质的子弟,也有分到田地、自愿投军的农户,口音各异,身世各不相同。可一旦站进校场,列成横队,便同是大秦的兵。
三千人黑压压肃立,烈日当头,一张张面庞晒得通红,大旗迎风猎猎作响。校场栅栏之外,围满了闻讯赶来的百姓。景离原本抱着文卷,打算寻黑夫禀报事务,见此情景,便驻足不动。挑担的货郎、怀抱孩童的妇人、拄着拐杖的老翁,都挤在栏外,踮脚向内观望,起初只当是一场热闹。
可看着看着,四下便安静下来,无人再出言说笑。百姓望着土台上的那人,心里都记着,这便是分田安民、把朝廷赏赐的田宅尽数分给阵亡将士遗孤的黑将军。黑夫立在土台之上,手中拎着那柄短刀,没有即刻开口,先缓步沿着台沿走了一圈,从这头走到那头,再折返回来。步伐不快不慢,他途经之处,士卒不由自主挺直脊背。待走回台心站定,他抬手将刀重重顿在土上。
刀尖扎进泥土,微微震颤。台下三千人,目光齐齐锁在他身上,无人妄动。黑夫这才开口。
“我黑夫,自小卒起步,做到千人将。不靠别的,只靠一条敢往前冲的命。”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可校场之内一片死寂,三千人凝神静听,唯有长风拂过旗面,呼呼作响。黑夫缓缓扫过众人,继续说道:
“上阵打仗,必死之人是少数。你们人人怕死,我也一样。可阵上箭矢无眼,你越是退缩,箭越容易找上你;你敢于向前,反倒能寻得生机。”
他抬手拔起入土的短刀,刀尖指向前方:“来日临敌,我冲在最前。我往何处,你们便跟着往何处。若是我战死,你们便踩着我的尸首,继续向前。”
“我教你们的道理,只有一桩:向前冲,方能活;畏缩在后,唯有死路。”
他稍作停顿,又问:“你们之中,谁分到了朝廷赐下的田?”
底下零星有人应声。
“朝廷给你们分了田,你们的妻儿老小,才有地耕种糊口。可田地不是稳稳握在手里的,守不住,早晚还要被旁人夺走。”
这番话说得平实朴素,底下士卒无人应声,可一双双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们信不信我?”
问话之时,他的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整支队伍,没有一个士卒敢与他对视之后慌忙避开。
片刻沉寂。校场静得能听见众人的呼吸声。黑夫立在烈日之下,长长的影子铺在身后。
不知是谁,率先从喉间迸出一声呐喊:“信!”
一声起,百声和,一声叠着一声,三千人齐声高呼:“信!信!信!”
声浪层层翻涌,自校场中央向四周荡开,震得人耳中嗡嗡作响,那声势,仿佛整片校场都在一同呐喊。
喊声落尽,喧嚣褪去,可那股震人的余响,依旧飘荡在空气里。三千士卒目光灼灼,凝望着高台之上的黑夫。黑夫高高举起手中短刀,刀尖直指天穹,刀刃在日光下泛着清冷寒光。
“弩阵,列!”
一声令下,校场一侧,一队队弩手踏着整齐步伐出列,脚步踏起尘土,落在皮甲之上。皮甲摩擦,沙沙作响。五百人排成一线,稳稳站定,弩机抵在肩窝,纹丝不动。风吹动衣摆,可托着弩的手,分毫未移。
“放!”
话音落下,第一排弩手同时扣动扳机。弦簧嗡鸣,五百支弩箭一齐离弦,箭雨遮蔽日光,直直飞向校场远端的草靶。那架势,不似操练射靶,反倒如同直面千军万马。
栅栏外围观的百姓全都怔住,先前细碎的低语尽数消散。有人张着嘴久久无法合拢,景离也怔在原地。他常年处理文书,见过兵卒,听过战事,却是头一回亲眼见到这般肃杀的阵列。一名货郎心神一晃,扁担险些脱手,慌忙攥紧担子,才没有摔落。
箭簇扎进泥土,密密麻麻,如同长出一层铁草。草靶被箭矢贯穿,东倒西歪,一支劲箭穿透靶心,深深钉入后方木桩,尾羽兀自震颤。
黑夫立在高台之上,望着遍地箭支,默然不语。他暗自思忖,这般阵列若是铺进深山,那些潜藏在林木之间的余党,还敢露头吗?他又想起昔日夜里,刺客翻越栅栏潜入营寨的旧事,若是那时营中早有这样的弩阵,刺客岂能轻易靠近?若是将这阵列摆到江东,项氏举兵之时,又该如何抵挡?长风掠过他的面庞,吹乱额前发丝。
他心里清楚,有了这套弩阵,黑字营便不再只依靠悍勇搏杀,往后的仗,不再是一命换一命的死斗。这还仅仅只是一排弩手轮番施放,若是三排轮转不停,当面的整片土地,便无人能够立足。可转念之间,他又生出一重顾虑:倘若有朝一日,这漫天箭雨,落到楚地百姓身上,便是大祸。
他绝不会让箭锋对准无辜百姓,这些弩箭,只射那些一心想要搅乱楚地、再起战火之人。
“再练。”
短短二字,如同铁钉,钉在校场之上。三千士卒心领神会。往后练兵,便依着这套章法。第二排弩手踏步上前,搭箭扣弦,又是一蓬箭雨泼洒而出,紧跟着第三排接续,三轮轮转,箭势不曾中断。
黑夫并不知道,就在他在校场操练弩阵的这一个月里,自咸阳出发的第二名密使,已经悄悄抵达寿春城外。这名密使,不是来传天子诏命的 —— 他身负的使命,是取黑夫的首级。
第160章 军垦荒田,以粮养兵
三千新兵入营之后,粮草消耗陡然快了起来。人多嘴杂,三百斤的粮食装车送进仓,转眼便见底。管仓的仓吏隔不了几日,便要急匆匆奔进黑夫的军帐禀报。帐内油灯摇曳,灯花轻轻爆响一声。黑夫盯着案上的粮数,心头暗自盘算仓中存粮一日日消减。夜里他卧在榻上,睁着眼,听帐外长风卷动大旗,呼呼不绝。景离捧着一册簿籍掀帘而入,低声开口:“将军,照这般耗下去,存粮撑不到开春。”
他将账册摊开在案头,指尖点着一行行记载:“这是眼下仓中余粮。营里每日按例发放,民间征缴上来的赋税,又迟迟亏欠。”
黑夫没有应声,只扫了一眼账本。上面密密麻麻的数目他识不全,可景离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明白。他忽然想起从前军中断粮的苦日子,弟兄们啃树皮、嚼草根,饥寒交迫的模样,刻在心底。那样的绝境,他不愿再让麾下之人重历。可他也清楚,粮食不会凭空生出,不下地耕种,仓廪早晚要空。
他抬眼问道:“城外那些撂荒的田地,还空着?”
景离轻轻点头。楚地历经战火,大片良田长久无人打理,荒草长得比人还高。不少地块荒废太久,原本的田埂塌垮,沟渠淤塞,野兔野鸡在草丛里肆意窜逃。偶尔有兵卒操练间隙,想着去追猎野兔,刚抬脚,便被什长厉声喝止:“你手里的兵刃,不是用来撵野物的!留着力气,明日下地垦荒。” 那兵只得讪讪扛好兵器,退回队列。
“那就开荒。” 黑夫缓缓开口,“军营自己耕种,收上来的粮食专供军中食用。民间征缴的赋税,便可减征一成。”
景离嘴唇一动,本想劝一句,兵卒还要操练,终日下地,怕是耽误演武,临阵之时失了战力。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他深知这位将军一旦定下主意,轻易不会更改,便不再多言,卷起账册收进怀中。
帐外赵七掀帘进来,头盔还戴在头上,肩头落满尘土。他看看景离,又望向黑夫:“出什么事了?”
黑夫把粮草紧缺的事跟他讲明。赵七挠了挠后脑勺:“开荒?那是庄稼人的营生,咱们是拿戈持矛的兵士。”
“持戈的兵士,原先大多也是庄稼汉子。” 黑夫答道。
赵七还想争辩,这三千新兵好不容易练出几分模样,整日刨地,功夫怕是生疏,话到嘴边,换了一句:“那操练,还照常进行?”
“练。” 黑夫语气笃定,“演武不能停,农时也不能误,两头都要顾全。”
一旁的景离顺势追问:“将军,民间亏欠的赋税,又该如何处置?”
“先记在簿上。” 黑夫说,“等军田的粮食收成,民间赋税减一成,省下的人力物力,尽数贴补垦荒。”
赵七与景离对视一眼,二人都不再言语。
开荒的日子定在三日之后。黑夫传令各营什长齐聚校场,指着城外连片的荒地划分地界。近处靠着城池的地块,分给弩营;临近河渠、引水便利的,拨给步营;偏远坡地,交给骑兵营。一块块地界分派妥当,末了他高声叮嘱:“一人分一垄,垄开好,种上粮,收来的粮食,供咱们自己吃。”
各营领了地,陆续散去。不少人回头望向那片茫茫荒草,有人低声嘀咕:“这地荒了多少年,能不能长出粮食还不好说。”
旁边另一名兵士接话:“不种,咱们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那人便闭了嘴。
私下里议论的人不少,心底都觉得种地是农人的本分,当兵的习练刀枪尚且来不及,哪里抽得出功夫侍弄田亩。只是没人敢高声喧哗,心思全都写在脸上。
黑夫听见了闲话,却没有动怒。他弯腰拾起一块土坷垃,捏碎,凑到鼻尖闻了闻。泥土黝黑,带着湿润的土腥气。“这土,肥得很。” 他直起身,望向众人,“枪要练,地也要种。地里长出粮食,你们才不会饿肚子。” 他把泥土攥在掌心,再缓缓松开,碎土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往后咱们的口粮,就指望这片土地。”
第二日天还未亮,黑夫便带着人出城。城门尚未到开启时辰,他叫醒守门士卒,厚重木门吱呀推开。他肩头扛着一把镐,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黑压压一队兵士,有人扛镐,有人握锹,还有人捆着粗麻绳。步子尚且走得不齐,可那股沉肃的劲头,如同奔赴沙场。到了地头,他把镐往地上一拄,只吐出两个字:“动手。”
起初不少人还藏着力气,抡两下镐,便偷眼去看黑夫。见他头也不抬,一镐接一镐狠狠刨进土里,板结的土层一点点翻起,众人方才明白,将军不是做做样子,手上的力气便都足了。
荒地里野草半人高,一镐下去,草根紧紧缠在土中,要再发力,土层才会裂开。偶尔镐头撞上石块,震得虎口发麻,兵士便把石块刨出来,堆在一旁。有人抡上半日,手掌磨出水泡,泡破之后血水渗出来,疼得倒抽冷气,可看着身边同伴都在埋头劳作,不肯停下,只能咬着牙继续挥镐。黑夫走到他身侧,看了一眼,一言不发,撕下自己衣上布条,替他细细缠好伤口。
包扎之时,他手上动作算不上轻柔。那兵士望着黑夫掌心层层叠叠、常年握刀磨出来的厚茧,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日头升起,又缓缓西沉。一日劳作下来,大片荒地翻出了小半。收工之时,不少人腰杆僵硬,直都直不起来,回头望着自己刨出来的那一片黑土,心底又生出几分踏实。
黑夫定下规矩:哪一营翻垦的土地多、耕作精细,秋后便多分一份粮食。多出来的粮,归营中自行支配。规矩一传出去,各营暗自较劲,比起校场操练还要上心。
晌午歇息的时候,一位老农挑着担子路过。担子一头是水桶,另一头放着半筐红薯。他走到田边,放下扁担,擦了擦额角汗水,静静看了半晌,开口说道:“你们这般挖地,法子不对。”
他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出两道线:“顺着土层走向刨,土才翻得透,草根要顺势挑起。这般蛮劲硬挖,白费力气。”
黑夫蹲下身,照着老农划下的纹路试刨两镐,土层果然松快许多。他抬眼看向老农,老人裤腿高高卷起,双脚泡在泥水里,泛着发白的褶皱。黑夫拱手:“老丈,多谢指点。”
老农摆了摆手:“田地养人,你们垦荒种地,也是护着这一方百姓。” 他望向漫野荒草,轻叹一声:“前些年战乱,田地全都撂下,村里大半人逃难走了,剩下我们这些老弱,力气不足,开垦不动。” 顿了顿,他目光落在黑夫身上,“将军,你竟亲自下地?”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领兵的将官,和兵卒一同刨土开荒。
“我不下地,谁肯安心下地?” 黑夫答道,“兵卒都看着主将,主将肯踏泥土,他们才肯跟着出力。”
老农捋着胡须笑起来,弯腰掂了掂黑夫那把镐:“镐头钝了,明日你捎到村里,我帮你开刃。” 黑夫应下。他看着老人的背影,心里暗暗想着,还有人愿意帮着磨镐,这片土地,终究还没有彻底凉透。
隔了两日,老农果真把磨锋利的镐送了回来,又站在地头,看兵士劳作许久。临走时,他对着黑夫说:“将军,你手下这些兵,种地倒是一把好手。”
“他们原本,都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 黑夫回道。
老农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挑起担子走远,走出很远,还回头望向这片田地。
土地尽数翻垦完毕,到了播种时节,黑夫依旧日日下地。他蹲在地头,亲手抓着种子一把一把撒进土里,起初撒得疏密不均。老农又过来瞧看,教他把控分寸,撒种匀净。播完种,引水浇灌,盖上薄土,余下的,便托付给天时。
那段日子,黑夫常常抬头望天。天色阴沉,他便盼着落雨;烈日高悬,他又忧心旱情。夜里睡下,听见帐外哗啦一响,便猛地起身掀帘查看,只当是下雨,到头来只是风吹树叶,他便放下帘子,辗转难眠。天刚蒙蒙亮,他再掀帘,看见泥土湿润,夜里悄悄下过透雨,才松了口气,回帐取镐,继续下地。
青苗破土而出,杂草也跟着疯长。锄草比翻地更熬人,要一直弯腰,顺着垄沟细细清理。一名新兵锄了半晌,直不起腰,蹲在地头大口喘气。黑夫走过去,没有说话,弯腰替他锄完一垄。那兵士望着将军躬身的背影,咬咬牙,重新站起身,默默记着这一垄田地,往后要自己悉心照看。
入秋,谷物成熟。收割那几日,天朗气清,白晃晃的日头炙烤脊背。所有人都抢着收割,生怕风雨突至,糟蹋收成。天边一泛起阴云,地里立刻响起呼喊:“快!天要变了,先收这片!”
校场之中大半空了,人人都奔赴田垄。镰刀不够用,有人拿枪杆侧面割穗,还有人直接上手捋谷。黑夫也在地里,弯腰割了整整一日。他一直弓着腰,从这头割到田垄尽头,直起身时,扶着腰,静静站了许久。
稻谷脱粒,入仓封存。入库当日,黑夫吩咐灶上:“今日,多加一勺粮。” 夜里军营大锅,比平日多添了一瓢米。兵卒端着粗陶碗,围在火堆旁埋头吃饭,吃得香甜。有人吃完,舔干净碗沿:“这粮食,是咱们一镐一镐亲手种出来的。”
仓吏前来禀报收成数目,黑夫静静听完,开口问道:“够吃到开春吗?”
“够了。” 仓吏回话。
黑夫又问:“民间的田地,也收上来了?”
“收成不错,比往年还要多。”
黑夫缓缓点头,悬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军田自种自足,多余的粮食尽数入仓。民间赋税减了一成,可最终收上来的粮,反倒比往年更多。景离对着账册反复核算,看着数目,自己都怔了。他捧着簿籍来找黑夫:“将军,民间赋税减了一成,征缴的粮食,反倒多了。”
“田地有人耕种,自然生出粮食。” 黑夫缓缓说道,“地是死的,耕种的人,才是活的。”
减赋告示贴在城门边上,很快围满百姓。识字的老者一字一句念给旁人听。听罢,有人愣了许久,低声发问:“当真减赋?”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老者答道。
人群之中,有人轻叹一声:“这秦军,和外头传言里的,不一样。”
垦荒的田地一年比一年广,第一年只是零星地块,第二年就连成大片。楚地沉寂许久的沃土,重新活了过来。不少早先逃难远去的百姓,陆续返乡,站在田埂上,望着连绵的庄稼,久久不语。
谷苗一日一个模样,先是青苗铺地,继而抽穗扬花。兵卒操练结束,歇晌之时,也不急着回营,蹲在田埂上,静静望着自己负责的那一垄庄稼。
这一日,黑夫站在地头,望向一望无际的田亩。沉甸甸的谷穗压弯禾秆,风一吹,金浪层层翻涌。
自开春到秋收,黑夫几乎日日往田里跑。常常不言不语,就蹲在地头,看青苗,看熟穗,看长风掠过整片原野。有时看得入神,直到日头西斜,才站起身,拍去裤腿上泥土,缓步回营。起初伙房特意给他单独备饭,他看了一眼,端着碗走到大锅旁,舀一勺和兵卒一样的粗饭。头一回,兵士看见将军和自己吃一样的饭,都有些错愕,日子久了,也就习以为常。夜里站岗的兵卒路过他的营帐,总能听见帐内传来磨刀的声响,那柄短刀,是王翦所赐。磨刀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替这三千将士守着长夜。
一名兵士端着一碗粗饭走过来,双手捧着递到黑夫面前:“将军,吃饭。”
黑夫接过,扒了一大口,细细咀嚼,咽下之后,说了一句:“香。”
那兵士愣了愣,咧嘴笑了,转身朝着地里高声喊:“将军说,香!”
地里劳作的人纷纷直起腰,拄着镐头望过来,笑声此起彼伏。有人起哄:“将军,来年咱们种麦子,磨成面,擀面条吃!”
黑夫端着碗,又扒一口饭:“种。”
碗底最后一粒米,他也扒干净咽下。黑夫不曾知晓,那日帮他磨镐的老农,当夜便把军垦的田亩、地界,细细画在羊皮上,交给一名挑货郎。货郎挑着担子悄悄出城,向南赶路,三日之后,这张羊皮,便摆到了项梁案头。
项梁看完图卷,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只淡淡说了一句:“来年开春,我要回去,收我的田。”
第161章 盐车藏谍,赵高现名
景离起得比黑夫更早,睡得却比黑夫更晚。常常黑夫帐中灯火熄灭,他这案头的烛火依旧长明。天尚未破晓,他便挑灯翻检簿册,案上层层叠叠堆满纸卷,粮籍、户籍、各县递来的密报杂乱排布。他一张一张细读,看完便引火焚去,只把字句牢牢记在心里。急件压在左手,缓件归置右手,火苗舔舐纸角,青烟缓缓升腾,纸上的字迹化作飞灰,他才松开手。
烛火映着他半明半暗的脸,他掩住嘴低低咳了两声,胸口旧伤遇寒便闷胀发疼。他按住胸口缓过那阵钝痛,又伸手拿起下一张密报。
这半年,他在楚地布下了一层暗线。酒肆里跑堂的伙计、码头扛货的力夫、驿道赶车的驭手,还有几个安插在旧族庄院做长工的细作,全是不起眼的普通人,走在街上没人会特意多看一眼。可就是这些人,把楚地各方暗流尽数牵到景离手中。线不能多,多了容易乱、容易泄露,景离细细梳理,谁负责哪一段、对接何人,分得清清楚楚。平日里隐伏不动,一城一乡但凡有异动,第二日便会写成短笺送到他手上。信笺随手撕取,字迹刻意改换,有时只是半页账纸,有时寥寥一句话,景离一眼便能辨明是哪一条线传回的消息。
黑夫不识文墨,军中所有文书、密报,尽数托付景离打理。黑夫信他,景离心里清楚这份信任来之不易,是他一次次游走刀锋、办妥一桩桩险事挣来的。有些消息,他如实禀报黑夫;还有一部分,他悄悄压下,独自记在私册之中。报上去的,是能用来排兵平乱的;压下的,是时机未到、尚不能摊开的。拿不准的线索,他便先行存着,直到脉络清晰。
他笃信消息不会白费,什么时候抛出、用来做什么,他心里自有分寸。何人、何时、何地、说了什么,一字一句刻在脑子里,不敢有半分遗忘 —— 一旦记错,便是把所有人的性命交到敌手手里。
这一日,有一支商队自江东而来,车上装载私盐与粗布,车辙深陷泥土。可景离安插在十里渡口的眼线早早留意到异样:所载货物分量,不该压出这么深的轮印。守渡口的艄公本就是他的人,悄悄记下商队人数、车辆数目,当夜消息便送到景离案前。这支队伍不走平坦官道,专拣偏僻岔路绕行,宁愿耽搁脚程,也避开关卡,夜里露宿荒野,不肯入城歇息。密报点明,商队之中藏着夹带之人。
景离立刻去寻正在校场督练兵马的黑夫。黑夫听完,将手中长枪重重往地上一戳:“人藏在哪?”
“混在盐袋夹层里。” 景离答道。
“一共几个?”
“一名送信的,一名望风盯梢的。”
黑夫传令赵七,带上二十名兵士,扮作卸货脚夫,蹲守城门洞。待到城门开启,商队缓缓入城,众人一拥而上围拢车队。兵士一袋一袋仔细查验盐包,终于在双层缝制的盐袋夹层里,搜出一封密信。夹层做工精巧,若是粗略翻看,根本无从察觉。
押信之人当场拿获。楚地旧族那边,还浑然不知消息已经败露。等到风声传到庄上,已是三日之后,庄内瞬间乱作一团。有人连夜掩埋兵器,有人收拾细软打算出逃,庄主压不住人心,思来想去,第四日天未亮,便匆匆赶往城门口求见黑夫。守门士卒认得他是旧族庄主,不敢擅自放行,禀报上去,黑夫只一句:让他进来。
庄主踏入军帐,双腿先软了,扑通跪倒在地,头颅埋得极低,久久不敢抬起。帐内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黑夫坐在案后,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叫他起身。
许久,庄主颤着嗓子开口:“将军,我来认罪。”
黑夫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认罪?你认的,是哪一桩?”
冷汗顺着庄主脊背往下淌,他重重磕了一个头:“庄中私藏兵甲器械一事,是我安排的。”
“私藏兵械,意欲何为?”
“只为自保。”
黑夫起身,走到他身前,俯身盯住他的脸:“真要自保,不必私藏兵器。藏起刀枪,才是引祸上身。三日之内,把所有军械尽数送来,此事既往不咎。”
庄主抬眼望着黑夫,嘴唇翕动,终究半个字也说不出,倒退着退出军帐。走出帐外,烈日高悬,他在原地僵立许久,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艰难走远。
那名押信的是常年跑江东的老货郎,嘴硬得很,一口咬定全然不知情。赵七不急着动刑,先将人收押,再仔细搜身,最后从他靴筒内侧摸出一块旧族专属腰牌。腰牌到手,景离便知这一条线索已经攥牢。他连夜提审,不施鞭笞,只慢慢问话,问一句便停顿片刻,直直盯住对方双眼。问到第三遍,那人的供词前后矛盾,破绽百出。天亮之前,景离将一份名单送到黑夫案前。
名单上一共六人,连同各自藏身去处一并写明。黑夫看不懂文字,景离便低声逐一向他念诵。念到第三个名字时,黑夫抬手止住了他。
黑夫拿起那封搜出的密信,指尖反复摩挲信纸,纸面带着淡淡的桂花香。他把信递给景离:“念。”
景离接过,一字一顿,语速缓慢。信的篇幅不长,每一句都藏着杀机。内里写着邀约楚地旧族,待到秋后一同举事,还附带一句:江东那边,已有接应。
读完,帐内静了片刻。黑夫开口:“应下邀约的,是项氏,还是别的势力?”
“信上没有写明。” 景离摇头,“只是写信之人,熟知江东往来路径。”
“这信是谁写的?”
“落款是化名。可笔迹我认得,是昔日楚宫之中的旧人。”
黑夫抬眼看向他:“你竟连楚宫中人的字迹都识得?”
景离没有接话,将密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黑夫也不再追问,二人心里都明白,有些事,不必说破。
这些日子,景离送出的情报,每每应验。深山藏匿的私兵,兵马一到便尽数搜捕;打算偷偷外运的存粮,都被守军拦在渡口。旧族暗中连通的通路,一条条被封死,他们行事愈发畏缩。第二日,黑夫依照景离的情报,趁天色未明,派兵封锁城西三条街巷。巷中人尚在睡梦之中,等两头路口被兵士堵死,才惊觉大事不妙。
有人试图突围,是个挑着菜担的汉子,装作寻常小贩,笑着对拦路兵士说好话,只求放行,怕青菜放坏。兵士掀开菜筐,菜底下藏着一把短刃。这几人,都是旧族安插在寿春城内的眼线,有开粮铺的、沿街叫卖货郎,甚至还有在县署当差的吏员。平日里待人温和,谁也想不到他们暗藏异心。
从他们身上,又搜出多封密信,上面标注着城内粮仓方位、守军换防时辰,还定下一处接头地点与时间:某日午时,西市茶肆碰面。
到了约定那日,细雨绵绵。黑夫麾下兵士早早扮成买菜百姓、挑粪役夫,散在西市各处等候。午时一刻,一个撑油纸伞的男子走进茶肆,独坐角落,点了一碗茶,却一口未动。他枯坐一个时辰,不见来人,放下茶钱起身要走。
刚到门口,两名兵士拦在身前。男子脚步顿住,缓缓收拢油纸伞,抖落伞面雨水,从容开口:“军爷,有何见教?”
兵士并不答话,后方几人围拢上来。他面上笑意还在,手悄悄往袖中探去,袖里空空如也,他脸色骤然一变。兵士顺势扣住他双臂,他还想抬头观望,一只军靴重重踩在他肩头,便再也动弹不得。
黑夫走到这几人面前,语气平淡,仿佛闲谈一般:“是谁命你们盯着粮仓?”
越是这般平静,被捕之人反倒低下头,无人答话。
景离在一旁,将搜来的密信、草图一一摊开,指着其中一幅城防图:“这图不是近日才画的,绘图之人,在城里潜伏至少半年。”
黑夫听懂了,城内还藏着一条尚未揪出的大鱼。他不再多问,提枪走出巷口,抬眼望向天边,云层压得很低,风雨将至。
长风掀起他的衣襟,他抬手按住,枯黄落叶打着旋卷进墙根。他回头看向景离:“这条大鱼,由你盯着。”
景离低声应下。
黑夫目光扫过他怀中那叠密信,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你的网撒得妥当。只是楚地人心,还没有真正收拢。”
景离立在廊下,风拂动衣摆,轻轻点头。
回到军帐,景离才开口:“将军,庄主今日登门请罪,旧族那边的风向,要变了。”
黑夫嗯了一声,端起陶碗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三日之后,看他是否依约交械,便能看清虚实。”
景离面上没什么表情,心思从不外露,这是当年在楚宫之中学到的第一课。待到帐内只剩他一人,他重新点灯,提笔记录今日诸事。写到一半,笔尖顿住,想起黑夫方才那句话,又在简册上添了一行。记事收尾,他俯身从床板之下取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册子。
这册簿不放在案头,不锁进柜中,唯有夜深人静,他才敢取出翻看。开篇记录楚地旧族动向:哪家暗中蓄养私丁、哪家和江东互通消息、哪家表面归顺,私下仍祭拜楚祀。往后又记营中琐事:哪一营粮饷发放迟缓、哪夜有士卒私自出营、哪个兵卒和城外闲杂人来往密切。这些记载,黑夫全然不知,只由景离独自保管。
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下。这一页纸张崭新,和前面陈旧简页截然不同,上面记载的不是楚地情报,是千里之外的咸阳。咸阳的风向,随时能牵动楚地的刀兵,景离不敢有半分松懈。半年前,一份催粮公文混在急件之中送到寿春,字迹工整得异乎寻常,从那之后,所有咸阳送来的文书,他都要反复细读。
纸页上,一个名字被朱笔圈了两圈。这是景离自己定下的规矩:一圈,留心提防;两圈,视作心腹大患。整本册子,被他圈上两圈的寥寥无几,先前全是楚地旧族首领,而今这一个,来自咸阳。
他第一次看见这个名字,是在一份抄送公函里,不起眼,夹在成堆文书之间。可他留意到文书落款印鉴,那方印,他从前在楚宫旧档里见过,绝非寻常官吏能用。后来咸阳送来的文书越来越多,这个名字出现得越发频繁,他才拿起朱笔重重圈下。
烛火噼啪一响,窗外起风,零星雨点敲打帐顶,转瞬又歇。他指尖轻轻按在那个名字上,久久不动,随后合上册子,吹熄烛火。黑暗之中,他睁着眼,静听帐外流风。册子依旧藏回床板之下,这个名字,压在他心底。咸阳一旦有变,他必须最先察觉。
册上朱圈重重的名字,是赵高。
黑夫并不知道,景离床板下的私册之中,那个被他忌惮的赵高,此刻正立在咸阳大殿之上,面对始皇帝回话。赵高只缓缓吐出三个字:黑夫可用。
他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举荐不是真心提拔,是想借着诏令,把黑夫调离楚地,在奔赴咸阳的半路,设下死局,永绝后患。
第162章 旱将练水,楼船列阵
江上漫起大雾,一层一层贴着水面滚涌。黑夫勒住马缰,停在江岸。江水浑黄,深不见底,浪头接连撞在岸石之上,碎开的水沫溅到他靴面。他低头瞥了一眼,江水的寒气隔着革靴渗进来。黑夫本是旱地里厮杀出来的人,不通水性,就这么静静望着白茫茫的江面,眉头越拧越紧。
传令兵天未破晓便驰马赶到,坐骑浑身淌着热汗,递来一枚木简。黑夫接过,木简上的文字他识不得,由景离在一旁低声诵读。听完,他抬手将木简重重拍在案上,立在帐口望向阴沉天际,许久才开口:“水军,必须练。”
这是咸阳下发的军令。楚地河湖纵横,想要稳住这片疆土,水路便是命脉。他不懂舟楫,不懂水战。头一夜,他独自卸了甲,踏入江水里试水。江水漫到腰际,浪一推,身形便稳不住,直直栽倒,呛了两口江水,才被岸上兵士急忙拉回。他伏在滩上呕了许久,第二日喉头依旧泛着咸腥。可军令已下,容不得推脱。
第二日天光还未透亮,黑夫便到了校场。露水打湿土台边角,他站上去,靴底沾了一层湿泥。三千新卒整齐列阵,前排兵士身上还带着昨夜休憩时的汗味。黑夫扫过整支队伍,高声喝令:“熟水性的,站出来!”
场内静了片刻,无人挪动。他再喊一遍,人群里才三三两两走出数十人,清点下来,尚不足两百。大多是沿江渔户、船户出身。
黑夫走到这些人跟前,一一打量,看掌心常年握篙磨出的厚茧,看脚底踏船踩出来的老皮,看肩头被江风烈日晒出的黝黑印记。看完,他转头对景离说:“这些人是吃水饭长大的,泅水不是后天硬学,是刻在骨血里的本事。”
景离取来简册,把所有人姓名一一记下,不漏一人。黑夫又叫人抬来粗圆木,横置江边。会水之人依次抱住圆木下水,横渡到对岸再折返。有人游得迅疾如鱼,也有人游到江心腿肚抽筋,被小舟捞救回来。黑夫默默记在心里,水性出众的编入前队,稍弱的归入后队。
人群里有一名汉子,肤色黝黑,臂膀粗壮,比旁人的腿还要结实。黑夫抬手指他:“叫什么名字?”
汉子高声应答:“小人阿蚌。”
“好,阿蚌,你来领着众人练水。”
阿蚌是江边世代船户,自小在船上滚大。他父亲撑了一辈子船,最后葬身江底。阿蚌常说,他认得江水,江水也认得他。黑夫把这两百人尽数交给他,只留下一句:“兵士交给你,练不出成色,你来寻我。”
阿蚌领着众人下江。江水尚凉,人一入水中,浑身猛地一哆嗦,牙齿不住打颤。阿蚌高声道:“现下水冷才好练,待到寒冬,这江水便是索命的阎罗。”
新卒咬着牙硬撑,嘴唇冻得发紫,也不肯擅自上岸。起初几日,不教操船搏杀,只练泅水根基。阿蚌说,泅水第一桩,先要学会憋气。他把众人带到浅滩,每人分一支苇管含在口中,埋首入水,比拼闭气时长。
头一个人刚入水便慌了,抬起身喘息。阿蚌不责骂,只吩咐:“你,上岸,跑十圈,再来。” 那人跑完十圈,气息平复,再下水,足足憋了半碗茶的功夫。他挨个督促,呛水的兵士拖上岸缓过气,再重新下水。憋气过关,再练踩水,身子竖直浮在水里,双手拨水、双**替踩动,稳住身形,江水漫到胸口也不会沉。阿蚌交代:“踩得住水,才能腾出手,握刀持矛。”
之后便是负重泅渡,每人怀里抱一块石块,携石横渡两岸。头一趟,过半人半途松了手,石块沉入江底。阿蚌勒令他们把石头捞回,重新游一趟。
黑夫坐在岸石上观望,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反复折碎。有人体力不支,被拖上岸伏在滩上大口吐水。黑夫起身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着那人后背。兵士抬眼看见将军,愣在原地。黑夫不多言语,拍罢,又坐回岸石。
夜里,水军在江边搭起连片窝棚,篝火噼啪燃烧。刚开始,私下里不乏怨言,有人暗自嘟囔,当兵本是持刀上阵,哪里还要下水遭这份罪。这话传到黑夫耳中,他没有动怒。他把那几个发牢骚的兵士唤到江边,脱去甲胄,纵身入江,游了一圈才回到岸上。他浑身滴水,站在几人面前发问:“现在,可愿意学水?”
几人望着满身水渍的将军,羞愧低下头。第二日下水,反倒比谁都勤勉。兵士围在篝火边烘烤浸透的衣裳,布料拧出一滩滩江水。黑夫夜里巡营,走到窝棚前便停下脚步。兵士看见他,想要起身行礼,他抬手止住,蹲到火堆旁烘了烘冻凉的手,静静待片刻,才继续往前走。他心里清楚,这条江,早晚要在刀兵里见生死。
半月过后,两百人尽数练会泅水。阿蚌又开始教习撑篙、摇橹、辨识水情。先练撑船,长篙抵在肩窝发力,船身方能离岸。力道拿捏不稳,篙扎进淤泥拔不出,人便跟着往江里栽。摇橹讲究双手前后匀推,橹划水平顺,船才走得直;力道忽快忽慢,船便在江心原地打转。
何处是急流,何处藏暗礁,何处水浅不能行大船,阿蚌一一讲清。“江里的路,不比陆地。地上的路肉眼看得见,水下的路藏在浪底,全靠眼和心记。老船户走一趟江,水下有几块石头,都刻在脑子里。”
新卒半信半疑。阿蚌带着他们沿着江岸巡行,教他们辨认水纹:水下藏石,水面会漾开一圈圈涟漪;水浅之处,浪势平缓;岸坡陡峭,船只无法靠岸。
行船不止靠橹,大船还要借帆乘风。阿蚌教他们观云辨风:东南风起,满帆疾行;西北风起,收半帆稳船;狂风骤至,必须落帆,不然船身极易倾覆。头一回升帆,帆绳缠作一团,众人慌乱解不开。阿蚌亲手拆解,一边理绳一边呵斥:“帆绳都理不顺,真到江上,就是送死。”
黑夫立在一旁静静听着,不懂便开口询问。阿蚌疑惑:“将军,你何苦学这些?”
“我不学,如何辨得兵士练得是好是坏?”
练满一月,黑夫打算校阅成色。那日江上无雾,日光铺洒江面,波光晃眼。两百水军在岸边列队听令,黑夫从队伍前缓步走过,逐一检视,而后挥手:“登船。”
今日试水战。两百人分成两队,一队扮作敌寇,一队是官军。两船相向而行,渐渐靠近,相隔一篙之地。官船上兵士伏在船帮之后,敌船上立着草人靶。黑夫坐于后方楼船督阵,一声令下:“放!” 一排弩箭贴着水面掠出,尽数钉在草人之上。
阿蚌传授的战法,先甩出铁钩锁住敌船,再跳帮近身搏杀。头一轮演练,新卒心慌手抖,铁钩没有勾牢便贸然跃船,七八个人失足落入江中。黑夫在船头看着,没有斥责,等人捞救上来,只淡淡一句:“再来。”
第二回,铁钩牢牢扣住船舷,兵士顺利跳帮,抢占船头,一刀刀劈砍草人。阿蚌在船尾高声提点:“跳帮之后,先夺船头!占住船头,方能立足!”
跳帮过后,再练火攻。阿蚌反复叮嘱,火攻必要顺风,逆风投火,火焰只会反噬自身。兵士抱着火罐往敌船抛掷,起初屡屡偏斜,火罐坠入江水,滋啦一声熄灭。黑夫依旧静立船头,不急不躁。火罐练熟,又练撞船。两船相向疾驰,要刻意相撞。头一趟兵士心生怯意,两船擦身而过。阿蚌厉声呼喊:“撞!怕磕碰,打不得水战!” 第二回,两船轰然相撞,船上兵士齐齐踉跄。黑夫微微颔首。
又训半月,接舷、渡江、护漕,逐项演练。渡江选在夜里,黑夫传令,两百人分坐二十条小舟,熄灭火炬,趁着夜色自南岸向北岸偷渡。江上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江水哗哗作响。行至江心,风起浪涌,船身不停摇晃。不少兵士攥紧船帮,指节泛白。阿蚌在头船高声传令:“桨不要停!桨一停,船便横过来,被浪卷走!”
众人咬紧牙关,一桨一桨稳划。船身压着浪头,依次向北岸靠拢。有人心神慌乱,划桨节奏错乱,阿蚌压着嗓子提醒:“跟着头船的水声划,不要乱。” 船抵北岸时,天色尚未放亮。兵士跃入齐腰深的江水,登上滩涂。黑夫在岸边清点人数,两百人,一个不少。
他望着浑身湿透的兵士,开口说道:“这条江,你们已经过得去了。往后粮草从江上转运,兵马从江上调动,敌人也会顺着江水来。有你们守在这里,这条江,便是咱们的屏障。”
江风掠过,湿衣贴在身上,凉意刺骨。无人应声,天光慢慢从江面尽头泛开。水珠顺着兵士的脸颊滴落,眼底却亮起了光。
水陆合练随之展开。水军先悄悄从芦苇荡潜出,探查岸边有无伏兵,信号一发,步军方才登岸扎营。水军留在船上,持弩戒备,掩护岸上队伍。黑夫从中看出要害:水军离不开步军依托。船只靠岸,要有人驻守滩头,粮草要搬运,营寨要修筑。水军久在舟上,上岸之后脚步虚浮,站不稳地面。于是定下规矩,水军每隔三日上岸,操练步战。水陆两功,一样不能荒废。
步军在岸上立营设防,水军在江面巡弋警戒,互为依托,牢牢锁住江水防线。漕运护送,又是另一桩要务。粮船自上游顺流而下,水军舟船分列两侧护卫。途经浅滩,水军先下水探察水深,站在水里互相传话:“左侧水深,右侧淤浅,往左靠!” 粮船上的舵手依着指引,缓缓调转航向,平稳驶过险滩。黑夫在岸上看着一船船粮食安然过滩,才放下心。
校阅前夜,黑夫难以安睡。夜半起身,独自走到江边。江面无风,水面平整如镜。他蹲下身,掬起一捧江水泼在脸上,刺骨凉意让他神智清明。他站起身,望向江对岸。对岸沉沉一片,看不清村落田亩,可他知道,那里是他要守护的疆土。
校阅之日,两百水军分乘楼船列阵江心。旌旗铺开,半条江面都被旗影遮蔽。五艘楼船一字排开,横亘江上,船头各竖一面黑旗,旗面上绣一个 “黑” 字。长风拂过,旗面猎猎作响。岸上步军列队观望,水军兵士立在船舷,持弩肃立。黑夫站在头船船头,手扶船帮,任由浪花溅湿靴面,一动不动。
战船依次驶过阵位,楼船压着江面,连浪涛都似收敛了声势。黑夫看罢,转身走入船舱。他解下腰间佩刀,放在案上,船行的水声源源不断传入舱内。他想起数月之前,自己还是个一入水便倾覆的旱鸭子,如今这条江上,已经有了属于他的战船与水师。
舱外,战鼓连响三声。两百水军齐声应答,吼声顺着江水传向远方。黑夫坐在舱中,佩刀搁在膝头,静静听着。旌旗翻涌,楼船列阵,横锁大江。
黑夫并不知道,在他操练水军的这一个月里,项梁同样在江边整训舟师。项梁的楼船体量,比他的大一倍,是自越人手中重金购来。项梁所求,从来不是固守江东,而是等时机一到,顺流直下,奔袭寿春。
第163章 绝笔示警,血债血偿
城中百姓早已安歇,巷子里的狗吠两声,复归于沉寂。雨落了半宿,方才停住。城门紧闭,渡口舟船尽数拢岸,码头上唯有一盏风灯,在晚风里摇摇晃晃。一道裹着蓑衣的人影,自船板踏下,湿木之上脚步轻得没有声响。他回身朝江上望了一眼,江面浓黑如墨,什么都望不见,唯有一浪接一浪的水声,绵绵不绝。
那人蹲到墙根,摸出一块木牌递过去,墙角暗处的人接过木牌,回递来一个油纸包裹。二人一言不发,转瞬分头隐入夜色。密信送到景离手中时,已是夜半。渡口的暗线连夜辗转,方才送到。信纸贴身藏了许久,边角卷曲发潮,纸身皱巴巴的。景离挑亮灯烛,一眼扫过封口钤印,指尖骤然顿住。
这印,是项氏私印。
这个时节,这方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他屏息拆开信,一字一句读完,长久坐在案前一动不动,掌心把信纸捏出深深褶皱。他将信仔细折好揣入怀中,披上衣袍走出帐外。夜风迎面吹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黑夫帐内灯火未熄。景离入内时,黑夫正低头磨刀。磨石上泼着清水,刀刃在石面上来回推拉,水珠顺着刃口拉成一道细亮的水线。黑夫抬眼瞥了他一下,手上动作不曾停下。景离将信轻轻放在案面:“将军,出事了。”
黑夫搁下磨刀,拿起信纸反复翻看。他不识文字,翻来覆去摩挲许久,仿佛想从笔墨纹路里读出暗藏的杀机。片刻之后,他把信递还给景离:“念。”
景离接过,低声诵读。信不算长,是项氏余党留下的绝笔。写信之人自述已是穷途末路,打算在楚地掀起最后一搏。执笔人本是项梁门下旧吏,项梁兵败遁走之后,留在楚地的只剩四散的残兵、没落宗族子弟。连日搜捕之下,粮草耗尽,部众离散,早晚要被挨个揪出。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拼死发难。
他们不惧赴死,只怕死得毫无价值。信尾,是四个字:血债血偿。
黑夫静静听完,许久没有出声。他拿起案上短刀,又缓缓放下,冷冽刀光映着跳动烛火。“信从何处来?”
“自江东一路转手,由渡口暗线递入。” 景离答道。
“写信之人是谁?”
“落款是化名,笔迹我认得,确是项氏旧人。”
黑夫起身走到帐口,望向沉沉夜色。半晌回头,沉声吩咐:“传赵七过来。”
天色未明,赵七匆匆赶到。三人围灯议事。黑夫开口:“这帮人是抱着死志拼命,这一击绝非小打小闹。”
赵七攥紧拳头:“将军,你说往哪里布防?”
黑夫没有直接作答,反问:“依你看,余下的乱党能凑出多少人手?”
“零零散散,撑不起大阵。”
“既然摆不开大阵,便不会明火执仗。拼死一搏,必然挑要害下手。”
景离接话:“粮是根基,一旦断粮,军心自溃。其次是城池,城垣一破,粮仓、渡口尽数落入敌手。”
赵七皱眉:“那便三处一齐死守。”
景离轻轻摇头:“兵力有限,处处设防,便是处处薄弱。我们先要判明他们首选的目标。”
黑夫望着摇曳的烛火,缓缓开口:“他们要打哪里,我们猜不准。但粮仓、城门、渡口三处,我们可以设一处饵,引他们主动现身。”
景离抬眼:“将军打算诱敌?”
“一味搜捕,他们只会藏得更深。引出来,才能一网打尽。”
灯下商议,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黑夫站起身,定下方略:“优先守粮仓。城门是表象,渡口是通道,粮仓才是命脉。”
他逐项分派部署:赵七领兵驻守粮仓,布下三层埋伏;城门增派岗哨,换熟面孔的老兵值守,辨识往来行人;渡口艄公全部换成景离麾下暗线;再撒出去一批眼线,紧盯各处旧族宅院、楚地宗祠。
景离提醒:“这是绝笔信,说明他们已经退无可退。走投无路之人,出手最狠。而且他们不会选白日动手,白日人多眼杂,极易暴露,必然挑夜深人困之时。”
黑夫颔首:“夜里布下口袋,等他们自投罗网。”
白日里黑夫也没有歇息,骑马巡遍城内城外。先到粮仓,赵七迎上来禀报,里外三层伏兵已经就位,粮垛之间暗藏甲士。黑夫入仓查验,粮袋码放整齐,暗处伏兵气息收敛,布置妥当。随后他去往渡口,艄公尽数换过,舟船紧靠岸边,船桨收在舱内。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黑夫指尖摩挲刀柄,缓缓打量江面船只。一时分不清哪些是寻常渔舟,哪些藏着异样,只默默记下船型模样。
他指着江上缓行的小船问景离:“哪一条是我们的人?”
景离抬手示意:“那条,艄公是咱们的眼线。”
黑夫看了许久,才调转马头回城。
次日天光一亮,整座城池气氛骤然紧绷。城门排起长队,入城之人逐一核验腰牌、货担,仔细搜查夹层。有人不耐低声抱怨,守门兵士一言不发,佩刀始终握在手中。入城的百姓比往日少了一半,不少人远远望见森严门禁,转身折返,兵士也不拦阻。景离立在城楼之上,把这些折返之人的样貌一一记下,回头禀报黑夫。
日头升高,黑夫命赵七带人搜查一处可疑民宅。破门而入,屋内空空荡荡,灶膛早已冷却,地面却留着新碾的烟蒂,还有半袋未吃完的米。赵七回来回禀:“是一处窝点,人匆忙撤走,灶里还埋着余火。”
黑夫淡淡道:“挪窝了。”
入夜,城中灯火次第熄灭。黑夫独坐帐中,那封绝笔信摆在案上,一盏烛火静静燃着。他时不时修剪灯芯,更鼓敲过一更、二更,各处回报皆是平安。粮仓、渡口都没有异动。黑夫手握短刀,始终不曾放下。
三更时分,守城兵匆匆来报:西城墙根,闪过一道人影。
黑夫拎刀出帐,只带四名亲兵赶过去。墙下空空荡荡,只有一只野猫一跃翻过墙头。亲兵稍稍松了口气,黑夫却没有放松。他蹲下身,泥土上印着一枚新鲜鞋印,脚尖朝向城内。黑夫示意亲兵跟上,顺着足迹追踪,脚印止于一户民宅门前便消失了。门板上着锁,锁面积着薄灰,唯有门前石阶上,留着半个湿印,和墙根的鞋印一模一样。
他没有惊动院内,记下宅子方位,带人折返。
回到帐内,景离已经等候在此,手里捏着一张短笺:“城东有一户人家,夜半有人出门,很快又折返回去。”
“哪一户?”
“屈姓老者家,门口油灯夜里亮了一瞬,随即熄灭。”
黑夫把刀横放在膝头:“盯着。”
没过多久,景离再来禀报:“那屈家老人再度出门,去往城南荒庙。”
“庙里有人?”
“庙里住着一个乞讨老者,平日足不出户。”
黑夫眸子一凝:“足不出户,靠什么活命?”
“盯梢之人回报,白日不见他外出觅食,夜里也少有动静,可庙中炊烟终日不断。”
“烧饭,用不了这么多柴。这烟,怕是给同伙传的信号。”
天色彻底沉下,整座城池重归寂静。眼线紧盯荒庙整整一日,炊烟不曾断绝。黑夫开口:“烟不断,人就还在里面。”
他不再等候,叫上赵七,领二十名士卒趁着夜色围向荒庙。庙宇坐落在城南荒地,四周没有民居。黑夫命人四面合围,自己带着三人翻过后墙。庙内漆黑,唯有神像下方一点火光。一个老者坐在火堆旁烤手,身后堆着干柴。听见脚步声,老者猛地抬头,手里柴火脱手落在地上。
黑夫缓步上前,蹲下身看着他:“你是谁?”
老者嘴唇发抖:“讨饭的。”
黑夫目光扫过柴堆,麻布一角露了出来,伸手扯开,底下是数把短刀,还有一捆引火火把。黑夫看着老者:“讨饭之人,藏这些东西做什么?”
老者浑身瘫软,尽数招供。黑夫沉声问:“约定的信号是什么?”
“城南举火,火光一起,便动手突袭粮仓,趁乱抢夺城门。”
“谁去放火?”
老者摇头,说自己只负责接应,不知纵火之人是谁。桐油、火绒、火把都已经备好,只等信号,后夜发难。
黑夫听完,起身一脚踢开地上兵刃,走出庙门。夜风扑面,他静立片刻,回头对赵七道:“收网。”
赵七领命,带人在粮仓周边埋伏。黑夫回帐等候。后夜将近,粮仓方向依旧风平浪静。又过片刻,几道黑影从巷弄里摸出,一人手里拎着油罐。赵七伏兵不动,直到众人摸到粮仓墙根,一声号令,火把骤然亮起,将几人团团围住。
贼人见暴露,有人丢下油罐转身奔逃,被绳索绊倒按倒;有人拔刀反抗,赵七上前一刀背重重砸在腕骨,短刀脱手。短短一盏茶功夫,五人尽数拿获。油罐摔碎在地,桐油混着火绒淌了一地。
赵七用刀尖拨了拨碎片:“器物全在,人也抓到了。”
黑夫望向被俘之人:“东西在,人不全。还有人没有露面。”
赵七疑惑:“还有漏网之鱼?”
黑夫没有答话,蹲到贼人面前:“你们的首领在哪?”
无人应声。
“那封绝笔信,是谁写的?”
依旧一片沉默。
黑夫起身:“带回帐中审问。”
火光之下,几名囚徒面色惨白,抬眼望着他。黑夫转身回帐。审讯从天亮一直持续到午后,轮番讯问。最后招供的是个年轻后生,说自己只是跑腿,首领根本不在城中。
黑夫追问:“首领去了何处?”
后生摇头:“原本约定在城里汇合,我们到了,却没有见到人。”
黑夫不再问话,走出帐外。烈日高悬,晃得人睁不开眼,汗水顺着后颈往下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转身回去,目光无意间落在地上那封绝笔信,信纸上踩了半个鞋印。他弯腰拾起,掸去尘土,收进怀中。
回到帐内,烛火燃得微弱。他把信摊开在案上,指尖按在末尾四个字上,指腹慢慢摩挲笔画。
血债血偿。
他低声念一遍,又念一遍。没有收起信纸,任由它平摊在案,那四个字正对烛火。他后退半步,静静望着信纸,久久不动。
景离立在帐口,没有踏入。黑夫不曾回头看他,二人隔着一盏摇曳烛火,默然相对。
许久,黑夫开口:“继续审,问清楚首领的姓氏、样貌。”
景离应声退下。穿堂风卷进来,烛火一晃,黑夫伸手护住火苗。
他心里清楚,这四个字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留给那些还未落网的同党。首领没有抓到,这件事,远没有了结。他重新拿起信纸,再看一遍,末尾那四个字刺目惊心:血债血偿。
黑夫全然不知,这一封裹挟杀意的绝笔,根本不是项氏余党所写。是赵高暗中授意手下伪造。赵高的盘算,从来不是借乱党之手刺杀黑夫。他要借着这场楚地动乱,制造黑夫治下不稳的罪证,再由朝堂下诏,顺理成章召黑夫返回咸阳,入彀问罪。
第164章 将计就计,坡地设伏
那名首领果然没有耐住性子。五名俘虏审到第三日,又从当中撬开了一人的嘴。这人被带进来时双腿发软,还没等黑夫开口,便竹筒倒豆子一般招了供。他说,自家头儿立下过一条规矩 —— 队伍一旦被打散,人便各自散去,等到风声松了,再回到城外山中一处隐秘的老营重新聚拢。这规矩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头儿逢人便叮嘱、多年从未改过的一句口头禅。
景离顺着这条线索,把山里几处不起眼的庄子都暗暗盯住了。没过多久,山里的暗线便加急送来消息:余党已经在城外山中收拢起一批精锐,打算趁夜突袭寿春。
黑夫听完,一把短刀重重插进案面,刀身没入木板半寸:“来得好。”
他早就料到,这个头儿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封绝笔信写得那么决绝,分明是抱了必死之心,怎肯只派几个小卒来送死。他抬眼看向景离:“来了多少人?”
“报信的说,黑压压一片,怕是三百往上。” 景离低声答道。
“三百人,也敢来啃寿春?” 黑夫冷笑一声。
“他们压根没打算把城攻下来。” 景离缓缓摇头,“只想趁夜咬上一口,烧几处要紧的地方,搅乱了人心,便抽身远遁。能闹出多大动静,算多大动静。”
黑夫神色没有半分慌乱。他传令把景离、赵七一同叫进帐中,三人围着一盏油灯,摊开一张绘在麻布上的舆图。黑夫指尖顺着城外那条进山的要道,一路划到城墙根下:“他们要袭城,便绕不开这条道。山里到城下,只有这一条路能走大部队。”
“时辰也对得上。” 景离接过话头,“他们从山里动身,天擦黑启程,摸到城下正好二更。二更正是人困马乏、守城士卒精神最松懈的时候。”
“挑这个时辰,是算计过的。” 黑夫点头,“这帮人不是莽夫,是存了心思来的。”
赵七凑近舆图,指着城外一处地势:“从山里到城下,必经那片坡地。坡地两边林子密,遮得住人影,藏得住埋伏。”
黑夫的手指顺着舆图,稳稳停在那片坡地之上:“就选在这里。”
“路两边是坡,坡上盖着树林,是个伏击的好地方。” 景离也看明白了。
赵七眼睛一亮:“将军的意思是,在这儿设伏?”
“将计就计。” 黑夫直起身,“他们认定城里没有防备,咱们便顺着他们的心思演。城头灯火照常点亮,城门照旧关闭,明面上的巡防一切如常,兵,却尽数藏到城外去。等他们全数踏入这片坡地,进了口袋,再收束口子,一个都跑不掉。”
景离略一思忖,又提出一桩顾虑:“可万一他们不走旱路,改走水路呢?”
“水路渡口,各处哨点全是你的人。” 黑夫笃定地一摆手,“他们若敢从水上进,还没靠岸,消息就先送到我案头。渡口这条口子,他们闯不过来。”
景离这才缓缓点头,不再有疑。
商议已定,天色也暗了下来。黑夫当即点兵。他没有一次抽调太多人手,唯恐惊动城里可能潜藏的眼线,只点了四百名老兵,分作三批,趁着浓重的夜色,一批一批悄悄送出城去。点兵之时,他特意避开了那些新募的年轻士卒,只挑见过血、打过硬仗的老人。临行前,他把什长们召集到一处,低声叮嘱:“城里的粮仓、渡口,都是人家眼里的钉子。今夜出城搏命的差事,留给老兄弟去干。年轻人手脚还不够老,留在城里看家。”
老兵们听了这话,都默默把刀擦了一遍又一遍。他们心里清楚,这一趟不是寻常操练,是实打实的死战。
出城不走正门,专挑城西那段年久失修的矮墙。墙根底下搭好厚木板,人踩着木板翻身过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响,不惊动巡夜的更夫。翻出城墙的时候,墙外的野狗吠了两声。黑夫蹲在墙根下,静静等了一阵,直到狗吠平息,才领着队伍,往那片坡地摸去。一路上他严令不许点火把,所有人借着夜色摸黑行进,走一段便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身后可有尾随的动静。
四百人,当夜分作三路。
一路留在城里,负责守城、点灯不灭,装出一副全无防备的模样。城头的火把照常燃着,巡夜的更夫照常敲梆,饭菜照常送到垛口。从城外远远望去,寿春城和往日毫无二致。只有守城的兵士心里清楚,那些灯火通明的垛口后头,站着的其实是空架子。景离没有出城,他独自留在城楼之上。城楼的灯照常点着,他立在垛口之后,目光死死望着城外沉沉的黑夜。他看不见黑夫那片坡地,可他听得见 —— 夜里的声音传得远,若是坡地方向传来铜锣声,他便知道动手了。他手里攥着一块用于接头的木牌,万一前方伏击失手,便立刻放出信号。城头风大,他拢了拢衣领,一站便是整整一个多时辰,双腿早已站得发麻,却分毫不动。他看着城外的黑,什么也望不见,只能听风。风里除了虫鸣,还是虫鸣。他把那块木牌在掌心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城楼上的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那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立了千年的石像。
另一路,散开埋伏在要道两侧的密林里。伏兵身上都披了草编的蓑衣,头上插着枯枝,整个人融在草丛和枝叶之间,不到跟前,根本分辨不出哪是草木、哪是活人。黑夫下了死令:“谁也不许咳嗽,不许挪动。天黑之后,林子里一点声响都不能有。”
还有一路,绕到要道的出口,堵死退路。这一路由赵七统领百人,横刀立在道路尽头。那一处一侧是河,一侧是陡崖,是一道天然的死隘。赵七带人伏在崖下的土沟之中,人贴着沟底,从路上望过去空无一物。赵七比黑夫那头还早到。他把佩刀插在身前的泥土里,手搭在刀柄上,不像黑夫那样趴着,而是蹲在沟里。蹲得腿麻了,便悄悄换一条腿支撑。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坡地方向,等着那三声铜锣。他低声吩咐麾下:“听我号令。等前头动了手,咱们再冲出来,把这唯一的路口死死堵住。”
黑夫与赵七约定得明明白白:“你听我的号。我这头,三声铜锣。锣声一响,你立刻封死口子。”
“记下了。” 赵七抱拳。
“没听见锣声,无论那头闹出多大动静,你都不许动。天塌了,也不许动。”
“将军放心。”
黑夫说完,便带着本部人马,往林子深处走去。赵七望着他的背影隐没在浓黑之中,才回身重新布置自己的部属。
天还没黑透的时候,黑夫就到了坡地。他带着人从矮墙翻出来,走的是一条人迹罕至的荒地小路。到了坡地,他没有急着设伏,先把周遭地形细细踏勘了一遍 —— 哪一处能藏人,哪一处能望见整条道路,心里都有了数。他把兵士散开,让他们趴好,自己挑了最靠前的一片草丛卧下。
埋伏的时辰,天光尚亮。兵士们趴在林子里一动不动,蚊虫嗡嗡地叮在脸上、脖颈上,也不抬手去拍,只怕一动便坏了埋伏。日头一寸一寸往西沉,林间的光亮一点点暗下去,草丛里的虫声渐渐响起来。虫子叫得最欢的,是草丛深处 —— 那地方趴着人,也看不出破绽。黑夫卧在那片草丛之前,身后是一整片趴伏的兵士。他们的草衣,和周围的荒草浑然一色,不走到跟前,分不清哪是草、哪是人。
虫声先是一两声,后来连成一片,此起彼伏。露水悄无声息地打下来,趴在草里的兵士,衣衫早已被浸得湿透。没人挪动分毫,隔着几步,能听见身边同伴竭力压低的喘气声,又急又轻。
黑夫卧在最前头,一手按着刀,目光牢牢锁住道路尽头。他趴着,不动,手下的刀柄被他攥得微微发烫。他忽然想起半年前,自己还在樊寨当一名小卒,也曾这样趴在草丛里,等过人,等的是一条命。那些旧事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强自按下去,不再去想。他的手指在刀柄上一下、一下地轻轻叩击,没有声响。他翻来覆去在想那五个俘虏的话 —— 头儿不在城里,头儿在山里。那么今夜这支队伍,是头儿派来的,还是头儿亲自带着来?他想不透。想不透,便不再想,等抓住了人,一切自有分晓。
他回过神,低声唤过身边的什长,附耳交代:“等他们的马队过来,先沉住气,不许动。等整支队伍全数踏入这片坡地正中,再动手。头一排放弩,第二排举火把,第三排抄刀。三排齐动,切莫自乱阵脚。” 什长重重点头。黑夫布置完毕,又重新卧回草丛。
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条路。天上的月亮被云层层叠叠遮住,云缝偶然漏下一点光,把路面照得发白;云合拢时,坡地便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夫就盼着这份浓黑 —— 越黑,那些来袭的人便越看不见林中的埋伏。
风渐渐停了,虫鸣也毫无征兆地收束。整片坡地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黑夫的心猛地一紧。虫声停了,是有东西惊动了它们,进了林子。他侧耳细听,林子深处没有别的声响。片刻之后,虫鸣复起。他这才松开绷紧的手 —— 不过是夜鸟掠过林间,虚惊一场。
一更时分,黑夫传令下去:都趴好,不许睡。趴在草里的兵士本就不敢合眼,可时辰一长,眼皮便止不住发沉。有人狠狠掐自己的大腿,有人把脸埋进凉土里吸一口冷气,强打精神。一名年轻的兵士卧在黑夫身后,握弩的手不受控制地抖。黑夫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问:“抖什么?”
“将军,我不是怕,是冷。” 那兵士嘴唇发白。
“冷,就攥紧手里的家伙。” 黑夫道,“攥紧了,寒气便散了。”
那兵士依言把弩柄攥紧,颤抖果然一点点止住。黑夫趴回草丛,眼睛熬得通红,也舍不得眨一下。
城里的更鼓,敲过一更,又敲过二更。黑夫卧在草里,一板一眼数着那鼓声。按景离推算的时辰,他们该到了。山里到城下,三十里路,骑马半个时辰、步行一个时辰,黄昏动身,二更前后正好赶到。可前路依旧空空荡荡。
他把耳朵贴紧地面。泥土下传来一阵极淡、忽有忽无的震动,像是远处的马蹄,又像只是错觉。他抬起头,望一眼路的尽头,浓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他重新贴下去听,那震动愈发清晰起来,密密麻麻,由远及近,夜风裹着一股浓重的马汗气味扑面而来。
黑夫的手,稳稳按住了刀柄。
黑影从路的尽头涌出来。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绵延不绝。走在前头的有二十来骑,后头跟着长长的步行队伍,队尾还缀着几辆蒙了黑布的板车,轮轴碾过泥土,咯吱作响。这些人统统黑衣黑甲,蒙着口鼻,不燃一支火把,借着夜色疾行。
不点灯,是怕露了行迹,也是压根没把寿春放在眼里。他们以为城里的守军还酣睡着,半点防备也无。
黑夫卧在草里,默默地数。马有几十匹,步行者更多,目测不下三百。他瞥见那几辆板车,眉头微微一拧 —— 夜袭城池,拖板车做什么?他低声让什长把话传下去:“看见板车,先不要靠过去,等马队全数进了口袋再合围。板车上若真藏着东西,先离远些。”
马队越走越近,近到能听见马匹粗重的响鼻,近到能看清马背上人影随颠簸一晃一晃。一股混着汗臭与铁锈的气味顺着晚风送过来,黑夫的鼻翼轻轻收拢。他打量着这支队伍的走法 —— 不是行军打仗的章法。正规军会散开队形、提防伏击,这些人却挤作一团,急着赶路,像是赶着去赴一场必胜的约。黑夫的目光在那些人影里反复搜寻,找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头儿。可所有人装束一致、蒙面遮脸,根本分辨不出谁才是首领。
他只能先吃掉这支队伍。头儿若藏在其中,一并拿获;若还在山里,回头再追。
马蹄声越来越密,哒、哒、哒,一声声,像踏在他心口上。黑夫在等那一刻 —— 等那匹打头的马,踏进坡地正中,踏进口袋的底。他的手搭在裹了布的铜锣上,没敲。铜锣用布缠着,怕碰出声响。他把布解开,手指搭上锣沿,掌心早已沁满冷汗。他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搭回去,指节渐渐泛白。他的嘴唇干裂,也没有去舔。
风声渐紧。那些马蹄声,一下子近了,近得像踩着人的心口踏过来。夜风灌进他的领口,他也没觉出冷。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铜锣,就这么静静候着,等那支队伍全数踏入他布的这口深井。
黑夫不知道,那支摸黑来袭的队伍里,混着一个人,不是项氏余党 —— 是咸阳派来的。那人的任务,不是攻城放火,而是趁乱军中一片混乱之际,张弓搭箭,一箭射死黑夫。那支箭,此刻已经稳稳搭在弦上,只待铜锣一响、火光一起,便朝着他藏身的那片草丛,破空而去。
第165章 坡地围歼,盟誓明志
月黑风高,坡上荒草被夜风一遍遍压伏,又挣扎着直起身。来路之上,马队的黑影越走越近,影子在微茫的月色里拉得悠长。黑夫伏在茂密的草丛之中,指尖稳稳扣住裹布的铜锣边沿,指节绷得发白,浑身的肌肉都已经蓄满力道。
那匹领头的战马,铁蹄重重踏过路上那块发白的青石。
就是这一刻。
黑夫的手腕猛地向下一沉。铜锣震响,三声闷沉的锣声贴着地面滚向四方。坡地两侧密林中,数百支火把同时点燃,火光骤然炸开,将整片谷地照得通明。蓄势已久的弩手齐齐松弦,成片的弩箭破空呼啸,第一波箭雨径直泼向马队前头的骑手。弩箭早在埋伏之初便上好弦,只等这一声号令,半分不拖。
黑夫定下的规矩,头一轮放弩,务求不空。三十张强弩一齐迸发,马背上的人如同被镰刀收割的麦秆,接连栽落。不少战马骤然受创惊狂,扬蹄狂奔,一头撞在预先布设的绊马索上,重重翻倒,骑手顺着马背滚落在泥土之中,摔得筋骨剧痛。后方步行的乱党见状,顿时慌作一团,纷纷转身想要原路折返,可迎面撞上的,正是赵七早已埋伏妥当的队伍。
喊杀声轰然炸开,混着马嘶、兵刃撞击与惨叫,在山谷间来回回荡。林中火把摇曳,火光铺满整片坡地,方才还借着夜色潜行的贼人,一瞬间暴露无遗。他们如同从酣梦里惊醒,四下奔窜,手足无措。有的人扔掉短刀,屈膝跪倒在地;有的人慌不择路,钻到板车底下妄图藏身。
黑夫攥紧腰间环首刀,从草丛里缓缓站起,稳步踏入纷乱的人群之间。他没有去追赶四散奔逃的喽啰,径直朝着人群最拥挤的中心走去。一名贼人红着眼挥刀劈来,黑夫侧身避开,刀背重重拍在对方手腕,那人吃痛,短刀脱手坠落在地。又有一人扑上来缠斗,黑夫抬脚精准踹在他膝窝,那人腿一软,扑通跪倒。黑夫穿行在乱兵之间,交手数回合,放倒五六人,却不曾下死手,只求让他们失去再战之力。
他一步步往包围圈中心走,忽然身后一股劲风袭来。黑夫不及回头,顺势向前扑出,在地上顺势一滚,反手挥刀,刀刃擦过夜色,狠狠砍中偷袭者的小腿。那人痛呼一声,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兵刃脱手。黑夫撑着地面起身,粗粗喘了一口气,后背的衣料已经被对方的刀锋划开一道长口。他低头扫了一眼,无暇顾及伤口,继续向前。
赵七所部牢牢横堵在退路之上,封死了后撤的通道。几个贼人情急之下想要往侧边河道跳,河边早有伏兵守着,刚靠近岸边就被长矛逼退。前后皆是火把,左右密林里全是持械的兵士,数百乱党被死死困在这只口袋之中。他们在圈子里来回冲撞,几番突围全都碰壁,终于锐气尽失,纷纷抛下兵器跪地投降。兵刃落地的声响连绵一片,清脆刺耳。三百余人,被困在坡地中央,逃出去的寥寥无几。
那几辆蒙着黑布的板车很快被士卒掀开。黑布之下,是捆扎整齐的刀矛,还有一坛坛封好泥口的陶坛。黑夫缓步走到板车跟前,亲手掀开剩余的黑布,目光扫过满车兵器与陶坛。他抬手拍开一只坛子的泥封,鼻尖凑近,一股浓烈的火油气息扑面而来。
他在板车前静静伫立许久,晚风卷着刺鼻的油腥扑在脸上,黑夫眉头微微蹙起,伸手将泥封重新盖好,用力按紧。原来这便是他们蓄谋已久的后手,打算一旦突入寿春城门,便引燃火油,放火烧城,借大火搅乱全城,屠戮百姓。
想明白这一层,黑夫转头望向那些被按倒捆绑的俘虏,火把的光落在一张张惶恐的脸上,有人垂着头不敢对视,有人强撑着抬眼望向他。黑夫沉默片刻,抬手唤来赵七。
“火油、兵器尽数收拢,一件都不能留下。”
赵七高声应下,立刻带人上前搬运。火光之下,俘虏们被士卒押解着,连成一串,缓缓向着坡地外转移。黑夫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们的背影,没有动身。
火把一直烧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坡地上的厮杀声才渐渐平息。残火映着满地散落的刀矛、破碎的盔胄。黑夫先传令清点己方伤亡,伤兵不多,大多只是皮外伤。一名士卒手臂挨了一刀,鲜血浸透半边衣袖,依旧咬牙不肯后撤。黑夫看罢,吩咐人扶他上马,先行回城交给医官诊治。那士卒摇头推辞:“将军,我还能走。”
黑夫语气不容置喙:“能走也骑马回去。仗已经打完,不必再硬撑。”
投降的贼人跪满一地,兵刃全都丢在身前。赵七带人逐一捆缚,绳索把他们串成长长的一串。坡地上的鲜血渗进泥土,把大片黄土染成暗沉的褐黑色。晨风吹过,浓郁的血腥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天色彻底放亮之时,黑夫蹲下身,在尸骸之间逐一翻检,活人、死者分开清点,他一心要找出那个藏头露尾的首领。
翻完最后一具尸体,他缓缓站起,蹲得太久,双腿僵硬发麻。他活动腿脚,再次扫视遍地尸首,七十余具尸体里,并没有那个首领。他又将目光转向被俘的活人,目光缓缓扫过,停在一个低头的人身上。那人手背上有一道陈旧疤痕,黑夫上前蹲下身仔细打量。对方抬起头,眼神平静,没有躲闪。黑夫端详许久,慢慢起身走开,不是他要找的人。
有的死者双目圆睁,黑夫便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他们的眼皮。一具,又一具。待到一名不到二十岁的少年尸首前,他的手顿了顿,沉默片刻,替少年合上双眼,转身继续往前走。
清点完毕,俘虏一共一百三十七人,战死在坡地的贼人七十有余,逃脱的不足二十。黑夫把数字牢牢记下。逃走的那一小队人里,是否藏着首领,他一时无法断定。所有俘虏押回寿春,先关押在粮仓旁一处空置院落,分开关押,单独审讯。
黑夫叮嘱景离:“头一夜不必急着审问,先饿他们一夜。熬过饥寒,明日再审,他们的嘴更容易松。” 景离应声领命。
首领,终究还是逃了。
黑夫把环首刀狠狠插进泥土,久久一言不发。片刻之后,他拔起刀刃,又在土中重重戳了两下。抬眼望向已经大亮的天际,他收刀入鞘,沉声吩咐:“回城。”
赵七快步上前劝道:“将军,此番擒获一百多活口,战果已经不小。”
黑夫摇了摇头,声音低沉:“首领一日不落网,抓再多活口,也不算了结。”
审讯设在院落角落,地上铺着干草,俘虏反绑双手坐在席上,黑夫坐在他们对面,中间只放一碗清水。他不急着开口问话,只是静静观察,看他们的手掌、眼神,看指甲缝隙里藏着的泥土与痕迹。
他点了一名年长的俘虏:“你们首领,生得是什么模样?”
那人摇头:“从来没见过真容,说话时一直蒙着面。”
黑夫又转向另一人:“他说话是什么口音?”
那人仔细回想片刻,低声回道:“听着像是楚地西边的口音。”
楚地西边。黑夫默默记下这条线索,心底快速盘算起西边的城邑,寿春往西是安丰,再往西便是六县,那一带散落着不少项氏旧部。他没有当众说出猜想,只把线索妥帖收在心里。
景离在一旁说道:“慢慢审,总能挖出更多消息。”
“接着审。” 黑夫点头,“所有口供一字不落,全部记下。” 他又转头吩咐赵七,“城内城外的暗线再增派一批,山里的庄子继续紧盯。首领没有落网,这件事,远远没有结束。”
回城那日,寿春百姓纷纷涌上街头,站在道路两侧围观。一串串戴着手缚的俘虏被士卒押着穿过城门,百姓激愤,有人扔出菜叶,有人高声怒骂。一名老者捡起土疙瘩砸过去,正落在一名俘虏肩头,那人身子一晃,却不敢躲闪。黑夫骑在马上沿路观望,没有下令阻拦。他心里清楚,这一场伏击大胜,总算稳住了城中大半人心。
回城当夜,黑夫没有歇息。他独坐帐中,再次取出那封贼人送来的书信,“血债血偿” 四个字依旧刺目。他盯着字迹看了许久,将书信小心收入怀中。他想起坡地上那七十多具尸首,他们本也是楚地子民,却被一句复仇口号裹挟,白白丢了性命。黑夫枯坐在案前,一直坐到天光微亮。
同一夜里,景离同样彻夜未眠。他坐在案边整理源源不断送上来的口供,纸上全是零碎的信息:楚西口音、常年蒙面、从不在同一处过夜。景离反复翻看笔录,试图从这些碎片之中,拼凑出首领的真面目。
第二日天还未亮,黑夫便起身。他穿上甲胄,把佩刀系在腰间。甲片上残留的血渍没有洗净,留下一片片暗红印记。他望着那斑驳血痕,没有擦拭,要带着这一身厮杀的印记,去校场盟誓。
回城第二日,黑夫传令景离、赵七,召集三百精锐齐集校场。消息传开,城中百姓纷纷赶来围观,把校场四周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抱着孩童,有人挎着竹篮,还有农户牵着耕牛,远远望着高台之上的香案三牲,心里猜不透这一场集会的用意。
黑夫骑马入校场,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通路。校场之上,三通战鼓早早擂响,沉闷鼓声滚滚,在整座寿春城回荡。三百精锐天不亮便到此列阵,排成三排,身姿挺拔如木桩。不少人甲胄上还沾着泥土,脸上残留着昨夜厮杀的血痂,一双双眼睛亮得惊人,全场寂静,唯有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朝阳缓缓升起,金光铺满校场。高台早已搭好,香案端正摆放,案上备好三牲。宰杀公牛之时,鲜血满满盛了一大盆。台下兵士按次序分列,每人面前一只粗陶碗,牛血兑入酒中,酒色沉红发黑。
黑夫迈步登上高台,先看向赵七,赵七微微颔首;再望向景离,景离同样点头。三人无需言语,都清楚这一碗血酒分量有多重。
黑夫端起酒碗,目光扫过台下三百士卒,声音沉稳清晰,传遍整个校场:“叛党余乱一日不平,我们手中的刀,一日不能收。今日在此,对天立誓:不平余乱,誓不还乡!”
话音落下,台下一片沉寂,唯有风声卷动旗帜。
黑夫举着酒碗,继续开口:“这碗血酒入腹,你我便是同命之人。往后,若有死战,我黑夫必冲在你们前头;倘若我贪生畏死,诸位,可斩我。”
台下忽然响起一声呐喊:“将军,我等跟你!”
一声起,三百声接踵呼应,喊声层层叠叠,在校场来回震荡,震得城墙微微发颤,脚下黄土仿佛都跟着抖动。
待到呼声稍歇,黑夫再扬声:“从今往后,寿春在,我等便在。城破之日,便是我等殉身之时!”
三百士卒齐声应和,声浪撼天:“城在,人在!”
台下,赵七侧头低声对景离说道:“将军这是要做什么?”
景离望向那盆还冒着热气的牛血,缓缓开口:“你看这盆血,便懂了。”
赵七盯着血盆,又看香案,不再多问,喉头滚动,把手中陶碗端得更稳。赵七率先举起碗,抬过头顶,再缓缓落下;景离端起碗,指尖在冰凉的碗沿稍作停顿。他们心里明白,这碗酒喝下,誓言便再也收不回。
三百人齐齐端起酒碗,碗中血酒映着朝阳,红得如同烈火。牛血沉在碗底,酒浮在上层,轻轻一晃,血与酒交融,化作浓稠的赤红。有人是第一次饮血酒,喉头翻滚,强忍不适,一口咽下,碗沿留下一圈鲜红血印。有人一饮而尽,将碗底朝天,最后几滴血酒滴落在手背,抬手抹在唇上。
黑夫把碗举到唇边,稍稍停顿,看了一眼碗中赤红,又望向台下一排排兵士。他仰头一饮而尽,随即手臂发力,陶碗狠狠砸在地面。
三百人跟着一同饮下,不少人喝得太急,呛得咳嗽,却没有一人停下。高台香案之上,香火袅袅升起,青烟缓缓飘向晴空。
黑夫转身看向台下。所有人都喝完了酒,陶碗尽数摔碎,环首刀横在身前,不少人嘴角还沾着血酒,没有擦拭,偶尔有人抬手用袖口一抹,随即垂落。数百只陶碗碎裂在地上,碎瓷四散。黑夫摔碗的动作稳而有力,瓷碗落地,裂成数瓣。他望着满地碎片,恍惚想起当年在樊寨,第一次和同乡弟兄饮结义酒、摔碎碗盏的光景。只是昔日同袍,死的死、散的散,如今只剩他一人。
碎瓷片蹦到脚边,无人避让。黑夫抬手抹掉唇边血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他没有说话,伸手拔出环首刀,横放在香案之上:“刀在,人在。”
刹那之间,三百把长刀齐齐出鞘,刀尖直指天穹,刀面反射日光,一片刺目的银白。校场上再无喧哗,只有风掠过旌旗的声响。
黑夫望着那一片刀光,轻轻点头。他心里清楚,自此刻起,这三百人,便是他扎根楚地的根基。一张张面孔映入眼底,有少年青涩,也有鬓染霜白,可所有人眼底,都燃着同一份决绝。他们清楚,这盟誓立下,往后前路尽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往无前,没有退路。
黑夫转过身,面向台下士卒,不再去想那封血书,也不去牵挂逃匿的首领,目光只落在眼前这三百张脸上。他手掌紧紧攥住刀柄,指节一根根收紧,抬眼远眺远处寿春城墙,再收回目光,看向台下众人。
诸将眼中,皆有死志。
黑夫并不知道,昨夜从坡地包围圈逃出去的不足二十人之中,藏着吴启。吴启脱险之后,连夜将坡地伏击的地形、兵力排布、黑夫的战法,尽数绘在羊皮帛上,快马加急送往江东。
江东营寨之中,项梁铺开羊皮,细细看完图上记述,沉默许久,缓缓吐出一句:“好。待到明年开春,我便顺着这条路,打回寿春。”
第166章 旧旗复举,点兵三千
第五日日头刚沉下去,暮色漫过寿春城的垛口,景离攥着一张誊写好的急报,快步踏进黑夫的军帐。他眉宇紧蹙,面色沉得厉害。黑夫抬眼一瞥,便知不是好事,开口问道:“出了什么变故?”
景离将简纸递到案前,声音压得很低:“蕲南传来急报。叛党重新竖起楚军旧旗,聚拢数千人,已经占下蕲南两处镇子。”
黑夫伸手接过简纸,一字一句慢慢读完。举旗的是项氏麾下一名旧将,多年隐姓埋名蛰伏在蕲南山野,借着这一波动乱,公然复立楚旗。镇上的青壮,大半被他裹挟入营,仓促编成队伍。黑夫指尖按着纸面,缓缓将简纸平摊在案上。
“这一回,他们不再是偷偷袭扰,是明着立旗号,和朝廷分庭抗礼。” 他再拿起简纸,目光落在 “楚军旧旗” 四个字上。这四个字,他并不陌生。当年尚在樊寨做卒子的时候,他跟着营里的老卒,远远见过南边楚地义军的这面旗。旗不倒,楚地百姓心中那一点念想,便散不去。
黑夫放下简纸,指尖重重一顿,茶碗在案面震出一声轻响:“打的就是他们。”
当夜,黑夫传令景离、赵七入帐议事,三人围着麻布舆图,油灯的光晕圈住案上蜿蜒的道路。黑夫指尖点在蕲南的位置:“蕲南在寿春东南,相距两百里。他们占了镇子,绝不会安坐不动,不出几日,便会向北进犯。”
景离顺着道路划出一道长线:“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主动出击。从寿春奔袭蕲南,两百里路程,三日便可赶到。他们刚拿下镇子,人心未定,营垒未固,正是最好的时机。”
黑夫盯着那条路线,缓缓点头。赵七挺身拱手:“将军,下令吧。”
黑夫抬眼看向赵七,语气郑重:“这一战,你掌旗。旗在,你便在。倘若旧旗未破,我军旗先折,你就地再立黑字旗,绝不能让士卒失了凭依。”
“末将谨记。”
黑夫当即传令点兵。留三百人固守寿春,余下三千精锐尽数出征。
号令一下,当夜大营灯火连绵,火把一支接续一支,一直铺到城门之外。帐间到处是磨刀的嚯嚯声响,甲片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兵士们各自整理兵刃、捆扎行囊。黑夫立在营门,静静望着这片火海,唤来掌管辎重的军吏:“干粮、草料、箭矢,逐项清点核对,但凡短缺,唯你是问。”
留守的三百人,黑夫特意挑选了体弱老兵。他对守将叮嘱:“粮仓、渡口、城门三处,一刻不能松懈。一旦有警,立刻放出信号。”
出征的三千士卒,每人备足三日干粮,随身一壶净水。战马优先配给骑兵,步卒皆是身经百战的老兵。赵七掌黑字大旗,走在队伍最前方;景离统领弩阵,压在后队,作为全军的后盾。
队伍开拔之时,天色尚且蒙着一层暗青,还未破晓。黑字大旗在晨风中起伏飘荡,三千人的脚步踏过土路,扬起滚滚黄尘。黑夫骑在马上,行在队伍中段,不疾不徐,时不时回头望向队尾,见士卒紧紧相随,并无掉队之人,才稍稍安心。
寿春城中百姓闻讯,纷纷挤在长街两侧相送。有人怀里抱着孩童,有人手里提着竹篮。一名老婆婆踉跄着追出几步,把两个粗麦饼往兵士手里塞,兵士起初推辞,老婆婆执意再递,他只得收下。黑夫在马上看在眼里,没有出言阻拦。队伍穿过长街,行至城门,百姓一路相送,直到城门缓缓闭合,方才停下。一路无言,只有旌旗被风拍打的声响,在晨空里回荡。
行军途中歇脚,黑夫踏上路边一块高大的青石,望着眼前列好的队伍,扬声开口:“这一仗,我们要攻的不只是叛党,更是蕲南镇上被裹挟的百姓。他们本不愿上阵厮杀,一旦阵形溃散,只要放下兵器,便可归家。”
他顿了顿,声音传得很远:“能劝降的,不必取性命。”
兵士齐声应和。
出城首日,行军八十里。天色擦黑,大军就地扎营,营帐层层环绕,马匹安置在营寨中央。入夜,黑夫亲自巡营,哨兵笔直立在哨位,神色警惕。走到马厩,战马安安静静伫立,偶尔发出一声响鼻。晚风送来远处隐约的犬吠,混着近处溪流的水声。黑夫对值夜什长吩咐:“后半夜,暗哨向外再铺一里。” 什长领命,他才转身回帐。
第二日天光大亮,大军继续赶路。待到第三日日头西斜,前方侦骑疾驰回报,蕲南已经到了。黑夫传令全军在一处土岗后方隐蔽停下,自己只带数名亲卫,悄悄登上岗顶远眺。旷野之上,叛党已经铺开大阵,旌旗林立。
黑夫看罢阵形,退下土岗,召来景离、赵七,指着前方一片低洼地带:“那处洼地可以伏兵。” 口令一层层往下传递,全军按令不动,静待对面先行出手。
旷野上风势浩大,吹得衣袂猎猎翻飞。黑夫令大军停在三里之外,静观其变。远处镇子上空飘着缕缕黑烟,是叛党入城之后纵火焚烧留下的。黑夫瞥了一眼浓烟,沉默不语,翻身下马,弯腰抓起一把黄土,泥土干燥松散。他站起身,沉声下令:“列阵。”
亲兵牵来战马,黑夫翻身上马,沿着阵前缓步巡行一圈。兵士望见主将,腰杆挺得更直。
对面叛党的阵列已然完备。一面楚军旧旗高高竖在阵心,旗面陈旧,布面磨出毛边,还有好几处破洞,可这面旗一扬起来,对面士卒的气势顿时涨了几分。黑夫一眼看透,这面旗就是他们的胆,旗一倒,军心便会顷刻崩塌。
对方排布的是楚地传统旧阵,前排盾兵,后排矛兵,两翼布设骑兵。黑夫扫过阵形,对景离说道:“是老阵法,并无新奇手段。”
景离微微颔首:“虽是旧阵,领兵之人是楚地宿将,厮杀起来自有一股狠劲。”
黑夫转头看向赵七:“把我们的黑字旗立在阵前,让他们清清楚楚看清,是谁来了。”
他再次望向对面阵列,低声对景离道:“对方人不少。”
两军遥遥对峙,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对面按兵不动,黑夫也不抢先出击。阵中冲出一骑,沿着阵前绕行一圈,又折返回去,是敌将派来观阵的斥候。黑夫看着那人控马的姿态,对景离说:“此人骑术章法分明,是正经行伍出身。”
“项氏旧部之中,这样的老兵还有不少。”
旷野之间,唯有长风穿行,旗帜不停抽打旗杆。黑夫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缓缓收紧,依旧按捺不动,等着对方率先发难。
景离侧眼估算,低声禀报:“看旗号排布,对方约莫两千五百人。你再细看,旗号并不齐整,一部分是老旧楚旗,还有不少是新近缝补的。那些新旗底下,便是镇子上强征来的青壮。”
黑夫点头:“这些青壮未经战阵,阵脚一乱,立刻就会溃散。对付这样的队伍,贵在速战。”
“两千五百人,也要打。” 话音落下,他的手掌已经稳稳按在了刀柄之上。
终于,对面战鼓轰然响起,咚咚三声,如同惊雷滚过旷野。鼓声一响,敌阵缓缓向前推进,前排盾兵以刀柄敲击盾面,连片的铁响震耳。黑夫眯起双眼,依旧按兵不动。他吩咐景离:“弩阵先压住两翼,提防他们骑兵包抄。”
景离领命退下调度。黑字营的战鼓迟迟没有响动。直到对面的鼓声敲到第七响,黑夫猛地抬手。鼓手见状,全力擂鼓,鼓声如山崩一般炸开。两面战鼓在旷野上遥遥对鸣,如同两头猛兽相互嘶吼,鼓点越来越急促。黑夫胯下战马在鼓点之中不停刨动蹄土,焦躁想要冲锋,黑夫死死攥紧缰绳压住。他要等鼓点最烈的那一瞬,才发出冲锋号令。
最急的一声鼓响落下,黑夫一马当先策马冲出,三千士卒齐声呐喊,紧随其后。景离没有跟着冲锋,带着弩阵留在后队压阵。对面骑兵想要从两翼迂回包抄,景离一声令下,两排弩箭接连飞出,箭雨迎面泼去,骑兵人仰马翻,被迫向后退却。景离没有停手,再度调度弩手续上箭雨,死死压住敌阵前沿。他立在高处,目光紧盯阵中那道冲杀的身影,手中不停挥动令旗,弩阵,便是黑夫最牢靠的后盾。
三千人的喊杀声,盖过隆隆鼓声。敌方盾兵举盾格挡箭雨,后排矛兵放平长戈,迎着冲锋往前奔。两军轰然相撞,如同两堵土墙狠狠砸在一起。前排士卒挤作一团,兵刃都难以抡开,有人被撞倒在地,后续的人踩踏而过,鲜血顺着泥土漫开,染出大片暗红。
黑夫策马在人群之中劈开一条通路,目光自始至终锁定那面楚军旧旗。正要冲到旗前,斜刺里一杆长矛骤然刺来。黑夫身子一偏,矛尖擦着甲片滑过,他反手一把攥住矛杆,用力向内一扯,将持矛的敌兵拽到近前,刀背重重敲在那人后脑,敌兵闷哼一声倒地。这一拽之间,矛杆划破他掌心,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他看都不看伤口,继续催马向前。
很快,他冲到敌阵核心,手中长刀一转,刀尖直指那面旧旗。他回头望向身后的赵七,高声喊道:“跟我冲!” 马鞭狠狠一扬,战马发力,直扑旗阵。
旗下立着一名敌将,四十上下,颔下留着短须,眉角一道长疤一直延伸到下颌。看见黑夫冲来,他不曾避让,同样催马迎上。两人之间的兵士下意识向两侧散开。黑夫认得,这是沙场里滚出来的老兵,极难对付。敌将手中长刀比黑夫的环首刀更长,马战之上占尽优势。黑夫握紧刀柄,又轻轻松了松,静静等候两马相交的刹那。
两马错身的一瞬间,敌将长刀率先劈落,刀锋擦着黑夫耳边掠过,劲风割得面皮发疼。黑夫顺势伏低身子贴在马背上躲过这一击,反手挥刀,径直砍向对方马腿。战马吃痛惊跃,敌将身子一晃。黑夫抓住空隙,侧身一刀劈在他肩头。刀口入肉极深,鲜血顺着甲缝喷涌而出,溅了黑夫一手。
敌将在马上摇摇欲坠,长刀垂落。他抬眼看向黑夫,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句声音,重重从马背上摔落。即便倒地,他手里依旧攥着长刀,挣扎着想撑起身子。黑夫催马向前,马蹄重重踏在他胸口。敌将手指松开,长刀哐当落在泥土里。
黑夫低头扫了一眼,没有停留,继续向着大旗冲去。楚军旧旗猛地一晃,扶旗的兵士力道一松,旗杆歪斜。赵七紧跟着冲到,一刀劈断旗杆,旧旗落在地上,被往来脚步践踏,沾满尘土。赵七将黑字大旗狠狠插进泥土,旗面迎着长风哗啦展开。他弯腰拾起那面染泥的楚旗,抖了抖尘土,看了一眼,随手丢在脚边。
黑夫策马折返,望着地上那面破败旧旗,一言不发。抬眼望去,黑字大旗在阵中高高飘扬。
对面的阵形已经彻底崩了。那些被裹挟而来的青壮本就无心死战,一见主旗倒下,纷纷丢下兵器四散奔逃。少数楚地老兵想要拦阻,根本压不住溃势。阵脚一垮,整支队伍瞬间溃散。黑字营兵士呐喊着冲入敌阵,如同流水冲破开裂的堤岸。
硝烟慢慢散去,旷野上的火把早已燃尽,只剩零星余灰。黑夫勒马立于阵心,身后黑字大旗在硝烟之中挺立,旗面被风吹开又收拢,像一头苏醒的猛兽。他抬手把旗杆往土里再扎深几分,稳稳立住。低头看向掌心渗血的伤口,他将长刀拄在地上,撕下一截衣袖,用力裹紧手掌,牢牢勒住。
远处还有零星厮杀声,仍有士卒追剿溃兵。黑夫扬声喝止:“穷寇莫追。就地收拾战场,清点伤亡。” 他稍作停顿,再补一句,“凡是放下兵器投降的,不得加害。”
赵七应声领命,带人前去料理。
这一仗,胜了。可黑夫心里清楚,那个策划寿春夜袭的主谋,依旧没有现身。他抬眼望向远处燃烧未熄的镇子,浓烟还在不断升腾,风一吹,烟柱歪向一边,又被扯回原处。旷野的风裹着焦糊的气味扑面而来。他勒住缰绳,战马顿了顿,复又迈步。黑夫拨转马头,朝着镇子方向缓缓行去。
镇子上空的黑烟渐渐被晚风吹散。黑夫行到镇口,翻身下马,没有急着进镇,先让赵七带人四下搜查,看有无余党藏匿。他自己站在土墙边,望着那些被裹挟上阵、如今又逃回镇里的青壮,一个个缩在墙角屋后,惶恐地打量他。他们身上的楚军旧衣还没换下,可手里早没了兵器。
黑夫让军吏传话下去,降者不究,愿回田里的发还农具,愿入营的另行编队。那些青壮先是面面相觑,迟疑许久,才一个接一个放下戒备,从墙根下走出来。有人走到黑夫跟前,磕了个头,又退了回去。
黑夫没有说话,只看着他们。他知道,这些人不是敌人,是被逼上阵的楚地民。他抬眼又看了看那片刚熄了烟的镇子,心里想的,却是那个至今没有露面的主谋 —— 那一封绝笔信,那一场坡地夜袭,还有这一面重新竖起来的楚旗,桩桩件件,背后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同一个方向。
他不信,那头儿会就此销声匿迹。
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动他掌心那道已经勒紧的伤口。黑夫握了握拳,把刀插回腰间,大步走进镇子。
第167章 两军绞杀,力斩悍将
楚军旧旗折断坠地的尘埃还未落定,黑夫尚来不及调匀呼吸,对面溃散的人群之中,异变陡生。他原以为旗倒胆散,这场厮杀便该尘埃落定,可目光扫过纷乱的溃兵,竟看见不少人脚步顿住,人声重新聚拢,一道道身影朝着一处高地汇去。
黑夫心里清楚,大旗是一军的魂魄。旗倒,军心先散大半,可眼下还有人硬生生按住溃势,想要再竖起一根支柱,死扛到底。
项氏旧部里一名悍将,赤着半边臂膀,上臂缠着粗麻布,布面早已被暗红血渍浸透。他将一柄厚重朴刀重重顿入土中,震得脚下浮土飞扬,扯开嘶哑的嗓门嘶吼:“往哪里逃!旗虽倒,人未倒!随我杀回去!”
他目光如刀,扫过周遭惶惶奔逃的兵卒。不少人被这道目光逼得低下头,脚步迟疑。悍将猛地一跺脚,俯身拔起朴刀,这一声喝,像一根铁楔钉住奔逃的人流。溃兵纷纷驻足回头,有人认出此人,一声惊呼传开,涣散的队伍重新寻到主心骨,呼喝着调转方向,朝着黑字营反冲而来。眼看退潮一般的溃势硬生生被止住,黑夫望着重新聚拢的敌群,心头一沉。
黑夫见状,怒骂一声,催马再度迎上。他策马穿行在刀光之间,挥刀劈砍拦路的敌兵,贴身护卫的亲兵一个接一个倒下,他无暇回头顾惜,目光死死锁着那一处重新攒起的敌阵。沙场厮杀多年,他早看透一条道理:旗在,阵便在。他绝不容许这股敌势,在他眼前再度稳住根基。
这一回,对面再无半分退意,两股人马狠狠绞撞在一起,旷野彻底化作一锅沸腾的血粥。刀刃劈砍在盾面,闷响连绵不绝;长矛刺入皮肉,拔起之时裹挟着滚烫的血珠。士卒倒地,便再也没能起身。漫天烟尘遮蔽日色,天地间只剩下震耳的喊杀。狂风卷着沙土抽打在脸上,刺得皮肉发疼。脚下泥土被血水浸透,踩上去软滑黏腻,每一步都微微下陷。浓重的铁锈腥气混着汗臭,一股脑往鼻腔里钻。日光偶尔从烟尘缝隙漏下,落在交错的刀锋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喧嚣之中,黑夫几乎听不见别的声响,唯有自己粗重急促的喘息,在耳畔回荡。
斜侧忽然刺出一支长矛,狠狠扎进马颈。战马凄厉长嘶,前腿骤然发软,巨大的力道将黑夫掀翻在地。他在泥土里滚了两圈,重重撞上一具死尸,才勉强停住身形。他撑着地面爬起,满嘴都是黄土腥气,一口啐出,唾沫里混着血丝。缓过一阵眩晕,他撑着膝盖站直,环顾四周,麾下士卒尽数杀红了双眼。他弯腰拾起地上一把环首刀掂了掂,又随手抛下,反手抽出自己腰间长刀。刀柄缠绕的布条早已被汗水浸透,他攥紧刀柄,指节咔咔作响。
他回头遥遥望向寿春方向,城中立着那一块为亡卒刻下的碑。碑在,他便不能退,这片疆土,他必须守住。左臂一阵剧痛,他低头看去,一道深可见骨的刀口横在臂上,皮肉向外翻卷,鲜血浸透半截衣袖。他咬下一段衣料,用牙咬住布条一端,绕着伤口缠了两圈,用力勒紧。剧痛顺着筋脉窜遍全身,他咬紧牙关,将那股钻心的疼硬生生咽下去。血势稍稍放缓,可只要手臂一动,痛感便翻涌上来。他单手握刀,接连劈翻两名扑来的敌兵。
又一道刀锋从背后扫来,他身子猛地一晃,单膝跪倒在地。后背火辣辣的凉意转瞬化作滚烫,鲜血顺着脊背往下流淌。他将刀尖拄进泥土,靠着刀柄勉强撑住身躯,没有栽倒。一名敌兵举刀猛扑过来,黑夫横刀磕开对方兵刃,抬脚狠狠踹在那人胸口,将人踹翻在地。血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进泥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浓重的铁锈味。抬眼望向天空,日光刺目,他微微眯起双眼。
“将军!” 一声呼喊穿透嘈杂的杀声。
黑夫没有回头,扶着刀柄缓缓站直,朝着喊声传来的方向放声怒吼:“我还没死,所有人顶住!”
这一声嘶吼牵动伤口,胸口闷痛难当,他置之不理,横刀挡在身前,慢慢向前挪动两步。身边的士卒跟着他的脚步,再度向前推进。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实湿滑的血土,稳如磐石。
后方压阵的景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当即传令弩阵向前推进,死死压住敌军反扑的势头。弩手排成两列,一轮放箭、一轮上弦,交替不休。一支支箭矢掠过阵前,如飞蝗般泼向敌群,对面的兵士成片倒下。只是长时间拉弦,不少弩手臂力渐渐不济,弩弦松弛,力道衰减。景离安排人手轮换,臂力强健的弩手补到前排。他的手指不停叩击旗杆,原本还在默数箭支,可遍地箭镞如同野草一般插满旷野,终究数不清,索性放下计数,目光牢牢锁在敌阵那道依旧挺立的身影。
箭雨之下,敌兵的冲势稍稍滞缓。可那名悍将依旧站在阵前死扛,独自一人顶着箭雨,身后紧紧跟着一批不肯后撤的死士。他高举厚盾护住要害,一步一步迎着箭雨向前挤压。弩箭击打在盾面,铛铛作响。他身后的兵卒紧随其后,不断有人中箭倒地,又立刻有同伴从后方补上位置。
景离心里清楚,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他立在弩阵之后,嗓子早已经喊得沙哑,看见黑夫跪倒在地,拼尽力气嘶喊:“弩阵,再往前推五步!”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向前踏出两步,站到弩阵最前列。身旁亲卫连忙劝阻:“再往前,便要落入敌军刀兵之下了!”
景离只吐出一字:“推。”
弩阵顶着压力前移五步,新一轮箭雨贴着众人头顶呼啸而出,压得对面抬不起头。几名靠前的弩手突进太深,一头扎进混战的刀光之中,再也没能退回来。景离瞥见,指尖猛地一颤,又死死攥紧旗杆。他不能停,一旦箭雨断档,这道压制便会崩碎。后方的弩手立刻补上空缺,站到倒下同伴的位置。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只能靠手势传令,抬手向前一挥,又重重点向地面,手腕微微发抖,他用另一只手按住,稳住心神。弩手读懂号令,蹲下身架稳弩机,又一轮箭雨呼啸而出。
什长田虎远远看见黑夫负伤倒地,提刀不顾一切朝这边冲杀。他刀法凶悍,一路撞入敌群,接连砍翻三人,硬生生在重围里撕开一道缺口,高声大喊:“将军,起来!”
黑夫没有应声。田虎一心要护主将,只管往前猛冲,脚下血土湿滑,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向前。两名敌兵缠住他缠斗,他怒骂一声,快刀斩落对手,才继续往前。刀鞘早不知丢在何处,他只攥着一柄长刀,遇敌便捅,放倒一人便继续突进,不做半分恋战。身后的士卒循着他杀出的缺口,紧跟着往里推进。他身上接连挨了两处创伤,半边衣裳浸透鲜血,依旧不肯停下,口中不停呼喊:“跟我冲!”
黑夫拄着刀站起身,抹掉脸上糊住视线的血污,望着田虎突进的背影低声赞了一句。他喘着粗气,跟在田虎身后缓步向前。他步履迟缓,每向前一步,身边都有人倒下,也不断有士卒紧随跟上。田虎回头,咧嘴一笑:“将军,我来得及时吧?”
“及时。”
田虎还想再说,腿腹忽然一软,单膝跪倒。他低头看向腿肚,不知何时被利刃划开一道深口。黑夫伸手将他拽起:“莫要强撑。”
“无妨,只是皮肉伤。” 田虎咬牙站稳。
黑字营挑选出来的敢死之士紧随田虎,如同铁楔狠狠凿进敌阵中心。这些人本就抱定死战之心,突进之后便无退意。田虎冲在最前,刀刃砍卷,便弯腰从地上拾起别的兵刃继续挥砍,刀柄沾满血渍滑腻难握,他就在衣襟上蹭一蹭,重新握紧。鲜血糊满他全身,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后续兵卒顺着缺口向内涌入,有人倒下,同伴便从他身上跨过,一往无前,无人回头。敌阵从中崩裂,再也合拢不住。
那悍将回头望见阵形撕裂,想要调度收拢残部,已然来不及。退路被封死,他握紧朴刀,径直朝着黑夫奔来。两人隔着数步相对而立,黑夫手中长刀、悍将的朴刀,刀尖都不断滴落鲜血。
“你在项氏麾下,身居何职?” 黑夫开口问道。
悍将鼻腔里哼出一声:“项氏于我有活命之恩,今日败在你手上,我认。”
黑夫静静打量他,一眼便知此人心志已决,劝降无用。
“我不过是项氏门下无名走卒。” 话音未落,朴刀裹挟劲风劈落。
黑夫侧身横刀格挡,剧烈的震颤震得虎口发麻。左臂伤势沉重,发力不便,长刀握在手里格外沉滞。悍将的朴刀势大力沉,一刀紧过一刀,步步紧逼,压得黑夫连连后退。退到一具死尸旁,脚下一绊,黑夫身形一晃,却没有继续后撤,反倒抢前一步。悍将刀锋擦着他耳畔劈空而过,黑夫抓住对方招式用老的空隙,刀背猛磕对方刀杆。悍将再度挥刀,黑夫顺势就地翻滚,朴刀狠狠劈进身下死尸,一时卡在肉中拔扯不动。
趁他拔刀的间隙,黑夫挺身而起,长刀直直刺入他肋下。悍将闷哼一声,朴刀脱手落地。他低头看向刺入体内的刀刃,抬眼望向黑夫,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嘴唇翕动。黑夫微微俯身凑近。
“项氏…… 不会…… 就此覆灭。”
话音落尽,他头颅垂落。黑夫松开刀柄,没有拔刀。悍将踉跄后退两步,双膝一软,重重栽倒在地。他一死,这股残敌最后的念想,彻底断绝。
黑夫立在原地,大口喘息。长刀依旧留在悍将身上,他走上前,握住刀柄拔出,在裤腿上擦去血污,归回腰间。他环顾旷野遍地尸骸,久久不动。剩下的敌兵,有的抛下兵器跪地投降,有的还想负隅顽抗,很快被按倒制服。大片俘虏黑压压跪在泥地里,有人垂首不敢抬头,还有人肩头不住抽动,低声啜泣。少数残兵四散奔逃,有的朝着镇子方向窜,有的钻进侧边山沟。
黑夫没有下令追击,只派人封锁镇子出入口,截住逃入镇中的散兵。冲进镇子的不过数十人,四散翻墙、钻巷,掀不起风浪。这一支主力残部,经此一战,彻底溃散。
黑夫站在尸堆之间,以刀拄地,调匀呼吸。身上血迹斑驳,早已分不清是自己的伤口流出,还是敌人的血溅上。他抬手看了看双手,十指通红,在衣襟上反复擦拭,血迹依旧洗不掉,索性垂下手,将长刀归入鞘中。刀鞘也沾满血污。他弯腰拾起一截断旗杆,杆身还缠着半片黑布,正是黑字营的旗布,他攥紧这半截残旗,借以支撑身体。左臂的布条早已被血浸透,牢牢粘在伤口上。他想抬手擦汗,手臂一阵发颤,终究作罢。
残兵奔逃的方向,他只是静静望着,没有下令追赶。这场血战,总算落幕,可他心中没有半分轻松,只余下沉甸甸的滞闷。
他招手唤来赵七:“收拢弟兄,清点伤号,阵亡士卒一一登记在册。” 说完,他忍不住咳嗽两声,胸口闷痛翻涌。赵七领命转身,走两步又回头问道:“那面楚军旧旗如何处置?”
“收起来,莫再让它迎风招展。”
赵七站在他身侧,静默片刻,又问:“这名悍将,后事怎么安排?”
黑夫望向那具倒地的身躯,缓缓开口:“寻一处土坑埋了。算得上一条硬气的汉子。”
他又独自伫立许久,拄着那截残旗杆,一步一步朝着镇子走去。身后旷野长风不息,掠过遍地尸首。日头向西倾斜,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镇子上空,硝烟袅袅升起,风一吹,烟絮散开,旋即又重新聚起。
黑夫尚且不知,悍将临终那句遗言,并非虚言。江东之地,项梁已经操练出八千精锐,只待来年春水上涨,便要挥师逆流而上。
第168章 带伤穷追,残酋就缚
蕲南那场血战落幕第三日,黑夫身上的创口依旧没有收口。左臂那道深刀伤裹着粗麻布,夜里疼得他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挨到天光,拆开布带换药,内层麻布洇开大片暗红。他咬着牙,把止血的药粉撒进创口,药粉触到伤处,一阵灼痛窜上来,他倒抽一口冷气。草草敷完药,重新缠紧布条,试着抬了抬左臂,钝痛顺着筋骨蔓延开来,他放下衣袖,把伤口掩住,转头安排人把所有重伤士卒分批送回寿春调养,自己却点了一队铁骑,要进山追剿四散的残敌。
这支骑队不过百余人,个个骑术精熟,战马都是前几仗缴获来的,黑夫特意挑了性子悍烈、脚力出众的马匹。他自己骑的那匹青骢马,前腿旧伤未愈,跑起来虽不算疾如闪电,行山路却稳当。黑夫心里疼惜这匹马,可追兵不能耽搁,只在歇脚的时候,多抓一把草料喂它。
赵七拦在马前,伸手按住马缰,不肯让路:“将军,你这伤还渗血,再长途奔袭,怕是要把身子拖垮。不如暂且驻留几日,等伤势稳当再议。”
黑夫摇了摇头:“垮不了。万万歇不得。这些残兵散进深山,一旦寻到地方收拢休整,不出半月,又会成一股祸乱。”
赵七还想再劝,黑夫已然翻身上马,抬手朝他摆了摆:“动身。”
马蹄踏破晨雾,队伍顺着山道出城。天色刚蒙蒙亮,路边野草凝着露水,马蹄碾过,水珠簌簌滚落。一路之上,铁骑无声,只有连绵不绝的踏踏蹄声,在山野间回荡。整整一日赶路,直到日头沉落西山,他们才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停下埋锅造饭。篝火噼啪燃着,黑夫独自坐在火堆旁,拆开左臂绷带,伤口大半结痂,边缘依旧红肿发烫。他换了一块干净麻布,重新牢牢缠好。
第二日天尚未亮,队伍便再度启程。山间浓雾弥天,白茫茫一片,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马匹只能循着前头的蹄印缓步前行。第三日依旧是这般光景,坐骑轮换了两批,所有人加起来歇息的时辰,还不足两个时辰。骑队里一名士卒熬脱了力,直直从马背上栽落下来,黑夫命人把他扶上另一匹马,驮在马背上随行。连日不眠,黑夫双眼布满红丝。他靠着马鞍闭目稍歇,却不敢真正睡沉,一旦松懈,队伍极易在迷雾里走散。
残敌一路向西遁逃,沿途断断续续留下脚印与马蹄印。有些蹄印深陷泥中,看得出奔逃之人腿脚有伤,步履迟滞。黑夫俯身查看,心底了然,这些人早已筋疲力尽,走一段,便要停下喘息片刻。他低声叹了口气,又催马向前。他紧追不舍,盯着这些慌乱留下的痕迹,溃兵奔逃心切,最容易露出破绽,他等的就是这样的破绽。
追到第一道山坳,黑夫远远望见一簇炊烟。一伙残敌正围在火堆旁埋锅,锅里的水刚刚泛起热气。有人抱着肩膀缩在火堆边瑟瑟发抖,还有几人带伤躺卧在草堆里,动弹不得。黑夫扫过一眼,示意手下暂且不要下杀手,擒住之后,有伤的一并带回救治。
他勒住马,仔细打量片刻,见这伙人全无警戒,当即一声令下,领着铁骑从山坳口俯冲而下。马蹄轰鸣,在山坳之间撞出隆隆回响,如同滚雷。火堆旁的残敌大惊,锅碗扔了一地,四散奔逃。有人往坡上钻,有人扑进旁边浅溪,溪水只没过膝盖,跑不快,紧随而至的骑手下马,挨个将他们按在泥水之中。
这一股残敌猝不及防,顷刻间便溃散,或是投降,或是往密林深处逃窜。黑夫分出人手入林搜捕,自己没有停下,继续循着痕迹向西追去。一路奔袭,直到日头偏西,又看见一缕炊烟升起来。后队骑士赶来禀报,方才那一处山坳,一共擒下四十余人,降卒都暂且捆缚在树上等候处置。黑夫微微点头,没有多问,抬眼望了望天,日头已经移到头顶,他一抖缰绳,继续向前。前头的脚印,越来越浅。
他知道,那名领头的人已经逃出去很远,绝不能让对方借着夜色遁入深山。黑夫提来一名降卒问话,这人腿脚有伤,走几步便要停下喘息。黑夫不催,静静等着他缓过来。降卒说,他们是溃散之后被抛下的,首领只带着三名亲兵,一路向西奔逃。
黑夫追问:“那人脸上,是否蒙面?”
降卒点头:“一直蒙着,从来不曾露过真容。”
“口音是何处?”
降卒思索许久:“听着像是西边的口音。”
黑夫心中早有预料。西边连着旧楚故地,那里的百姓,长久怀恨秦廷。他再追问具体是哪一处郡县,降卒茫然摇头,说自己分辨不出。
第二处目标,是一间废弃许久的猎户小屋。屋门半掩,门板上密密麻麻布满深凿的刀痕,像是盛怒之下反复劈砍留下的印记。黑夫伸手推了一把,门板纹丝不动,再加力道,才吱呀一声推开。屋内藏着十多名残敌,其中数名伤兵,腿上裹着发黑的布条,创口已经溃烂。黑夫沉默片刻,吩咐手下分出药草给这些伤者。
士卒围住房舍,高声喊话劝降。屋内许久没有声响。黑夫耐着性子再喊一遍,依旧无人应答。他沉下声音:“再不放下兵器出来,便放火烧屋。”
这句话落音没多久,屋门缓缓打开,众人挨个扔下兵刃走出来,重伤的由同伴搀扶着。那名伤兵面色惨白,嘴唇毫无血色,抬眼匆匆瞥了黑夫一眼,又迅速垂下头。黑夫追问首领去向,满屋子人都缄默不语。再三追问,一个年长的士卒才低头回话:“头儿早就先走了,只带了三名亲兵。”
黑夫问清方向,正是西边连绵群山。他心头一沉,走到屋门口向内扫视。屋内干草被人睡平,火塘里还有尚未燃尽的柴薪,人离开并不算久。
第三处踪迹,出现在一处渡口。抵达渡口时,夕阳已经向西倾斜。黑夫勒住马,放眼望去,渡口空荡荡的,不见半个人影。催马靠近,岸边立着拴船的木桩,木桩上留有一圈圈绳索勒痕,缆绳被利刃齐齐割断,轻飘飘搭在水面。渡口的渡船被人凿穿船底,倒扣在浅滩之上。
黑夫在岸边来回踱步,蹲下身细看泥地上的脚印,痕迹新鲜,泥土尚且湿润。他站起身:“没有走远。” 嘴上这么说,他不敢放松警惕,此人狡诈,极有可能设下埋伏,杀回马枪。岸边的脚印沿着河岸往上游延伸,一共三双,踩得很深。其中一双脚印尺寸偏小,踏印也浅。
黑夫指尖点向那串浅印:“这个小脚的,便是首领。” 他又比对另外两双,“三名随行之人,一路急行,几乎没有停歇。”
他顺着脚印,追进大片芦苇荡。芦苇丛里,一条被人踩平的小径蜿蜒向内,芦苇叶边缘锋利,刮在脸上火辣辣地疼。芦苇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沙沙声响连绵不绝。黑夫勒住马,侧耳静听。除了风声,芦苇深处藏着一丝极轻、极急促的喘息。
芦苇丛深处,果然蹲着一人。脸上蒙着布,背上背着一口小木箱,箱体边角常年摩挲,已经磨得圆润。他像是耗尽了力气,垂着头,肩膀不停耸动,分不清是哭泣还是喘息。听见外面的动静,他猛地回头,看见黑夫,浑身一僵,转身向着芦苇深处慢慢退去,每退一步,都回头张望。越是慌乱,晃动的芦苇发出的声响越是显眼。
黑夫传令骑手散开,从三面合围,骑士下马,拨开芦苇慢慢向内收拢。他自己从正面缓步逼近。芦苇太过茂密,马匹无法通行,只能步行,脚下淤泥软滑,每一步都发出扑哧的闷响。那人见退路被封,咬牙拔刀,握刀的手止不住发抖,稳了许久才攥紧刀柄。
黑夫缓步上前,抬手一刀,精准磕飞对方手中窄刃。短刀脱手,扎进淤泥。那人想要扑过去捡拾,黑夫快步上前,俯身狠狠将他按进泥里。这一扑力道极猛,左臂旧伤猛地挣开,温热的血瞬间浸透布条,他全然不顾,死死压住那人。对方挣扎几下,力气耗尽,嘴里灌满泥水,不再动弹。
黑夫将人翻转,一把扯下蒙面麻布。一张陌生的面孔露出来,四十上下,面颊瘦削,颧骨高耸,一双眼死死盯住黑夫,嘴唇干裂,裂口渗着血丝,对视许久,才缓缓移开目光。一路亡命奔逃,他早已筋疲力尽,靠着芦苇秆大口喘息,衣衫被苇叶划得满是裂口。
“你便是领头之人?” 黑夫开口。
那人闭口不言。黑夫蹲下身,静静望着他。他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把话咽了回去,偏过头避开视线。
“你姓甚名谁?”
那人闭紧双眼,一声不吭。
“你不说,我一样能查清楚。”
他缓缓睁眼,瞥了黑夫一眼,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破锣:“要查便查。”
口音,确是西边来的。黑夫抬手示意:“带走。”
士卒上前,将他双臂反绑,重新蒙上麻布,架上马背。他没有挣扎,任凭摆布。那口木箱也一并收缴。黑夫让人开箱查验,里面放着几卷帛书,还有一枚沉甸甸的铜印。黑夫不识字,看了片刻,合上箱盖,吩咐妥善收好。他拿起铜印掂了掂,冰凉厚重,随后放回箱中,拍干净手上泥土,摸了摸怀中那柄王翦赐下的短刀。刀还在,楚地的乱局,他就要料理到底。
黑夫带着骑队,押着囚俘返程回寿春。沿途经过村落,百姓站在路边远远观望,看见囚俘,纷纷避让。一路之上,这名首领始终沉默,不看旁人,只盯着前路。黑夫骑马并行在他身侧,两人互不对视。风掠过,蒙面麻布偶尔掀起一角,露出半张脸,转瞬又遮住。
抵达寿春城下,百姓纷纷围拢过来。城门口守军望见黑夫,齐齐挺直身子。囚车碾过石板街道,车轮咯噔作响。街边铺子里的百姓涌出来围观,有人端着饭碗站在门口,有人怀里抱着孩童,稚子不懂凶险,伸手指向囚车咿呀叫唤,大人慌忙捂住孩子的嘴。
首领被囚在车中,麻布遮面,无人认得他。百姓挤到前方踮脚张望,终究看不清容貌。人群安安静静,没有喧闹,也没有怜悯。忽然有人朝囚车木栏啐了一口唾沫,顺着木棱缓缓往下淌。囚车里的人看见了,没有抬头,也没有躲闪。旁边的百姓既没有跟着唾骂,也无人出言阻拦。
黑夫望着那一点唾沫,默然不语。左臂的布条又被鲜血浸透,他抬手按了按伤口,不再理会,吩咐人把囚犯押入城中大牢。犯人被拖拽下车,脚上铁镣拖在石地上,哗啦作响。他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牢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他稍作停顿,还是抬脚迈入。牢门重重合上,铁锁落下,锁舌咔哒扣紧。
牢内阴暗潮湿,墙角生着青苔。铁链将他锁在木柱上,他背靠墙壁坐在冰冷地面,一动不动,嘴唇轻轻开合,低声数着什么。
黑夫转身离开监牢,他尚且不知,这名被他亲手擒获的首领,根本不是项氏余党。此人是咸阳暗中派来的密使,奉赵高之命潜入楚地,探查黑夫兵马布防与实力虚实。他这一场被俘,本就是赵高刻意放出的破绽。
第169章 捷报入城,酹酒庆功
蕲南余乱平定的消息,一路传进寿春。报捷的快马冲进城门时,天光尚且明亮。守门士卒一听是前线捷报,连声呼喊,顺着长街一路往里传。城中百姓悬着的心慢慢放落,不少人家把收起来的红布重新挂上门楣。有白发老人拄着木拐,站在空场边上观望,一直等到暮色沉落,才被晚辈搀扶着归家。
黑夫传令,在城中大空场上布设数十张木案,杀猪宰羊,犒劳浴血归来的将士。
宰杀妥当的羊只架在烤架之上,军中厨子尽数忙碌起来,剁肉、烧火、搬酒,各司其职。肉块在柴火上炙烤,油脂滋滋往下淌,滴进火堆,腾起一团带着肉香的青烟,香气随风漫开,飘得很远。一坛坛陶酒陆续抬到案前,醇厚酒香混着肉味,在晚风里四下漫溢。
空场四周围满看热闹的百姓,孩童在人群缝隙里钻来钻去。有胆大的孩子凑到案边,伸手想去摸一块烤肉,当即被身后的大人一把拽回。黑夫瞧在眼里,吩咐人分出几大块熟肉递给孩童。孩子们捧着肉,欢呼着四散跑开。一个小家伙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对着黑夫认认真真作了一揖,才蹦跳着走远。黑夫望着小小的背影,愣了片刻,唇角轻轻扬起。
这场庆功酒,自午后一直延续到深夜。
黑夫坐在上首,手边摆着一碗酒,面前放一碟肉。他没有率先动筷,目光缓缓扫过满场将士。待到众人都望向他,他才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肉慢慢咀嚼,轻轻点头,肉炖得酥烂。等所有人落定,他才端起酒碗。今日他换了一身干净粗布衣裳,是城中百姓凑送来的。
他端碗起身,场上将士跟着一齐站起。起身时旧伤牵动,膝盖一阵发软,他悄悄扶了一下桌沿稳住身形。喧闹声一点点压低,全场目光都聚在他身上。黑夫嘴唇翕动几下,原本预备了许多话,临到嘴边,却尽数压了下去。
他先不开口,端起酒碗,往地上泼洒半碗。酒水朝着城外的方向落进泥土,在黄土上洇出深色一片。洒酒之时,全场寂静,不少人低下头,心里清楚这碗酒,是敬埋在蕲南旷野的同袍。
做完这一节,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这一仗,了结了。弟兄们,好好歇息。”
话音落,他仰头把碗中余酒一饮而尽,碗底朝天。人群里响起一声叫好。
黑夫抹了抹嘴角,又给自己斟满一碗。这一碗,专门敬没能活着回来的弟兄。他端着酒,静静望着碗面,酒水里映出他疲惫的脸。倒酒的手看着稳,只有他自己明白,已经饮了不少。放下酒坛,不再添酒。左臂依旧缠着麻布,酒劲翻涌,伤口底下一阵阵发烫,他不动声色往下扯了扯衣袖,遮住绷带。
他离席,挨个桌敬酒。走到哪一桌,那一桌人便起身相迎。来到田虎这一桌,田虎咧嘴笑着站起来。黑夫叮嘱:“你腿上有伤,少沾酒。”
田虎满不在乎:“不过皮肉伤,不碍事。”
黑夫轻轻摇头,依旧举碗和他碰了一碰。
他一碗一碗同将士相碰,有人眼眶泛红,低下头闷声喝下,再抬脸时,强撑着挤出笑意。黑夫抬手拍一拍对方的肩头,不多言语,再走向下一桌。敬完最后一桌,回到上首,有人让出座位,他没有坐下,靠着木柱端碗,又遥遥敬了一轮。
站久了双腿发沉,他才落座,把酒碗搁在案上。年纪轻的新兵头一回参加这样的庆功宴,一口烈酒下肚,整张脸烧得通红。黑夫见了,只是淡淡一笑,并不催促,等那小兵缓过气来,才继续往前。这一圈巡敬完毕,满场将士纷纷举碗同饮。景离也起身,端碗抿了一口,复又坐下,衣袖扫过案沿。有人喝得太急,猛地呛住,捂着胸口不停咳嗽。
田虎一碗饮尽,自顾自再添一碗。连喝三碗之后,话匣子彻底打开,扯着嗓子和身旁弟兄说起蕲南血战。讲到黑夫策马冲阵,他手舞足蹈;说起那名至死不肯屈膝的悍将,他啧啧长叹:“那汉子,真是一条硬骨头。” 旁人笑着打趣他夸大其词,田虎也不恼,放声大笑。他腿上的绷带还没拆,再端起酒碗,隔着半片场子朝黑夫举了举。黑夫抬碗遥遥相碰。两只碗隔得远,碰不出声响,二人却一同仰头饮下。
“慢些喝,没人跟你们抢。” 黑夫笑着叮嘱。
赵七端着酒走过来,和黑夫碰碗,一言不发,一饮而尽,放下碗,又替黑夫斟满。黑夫伸手去接,左臂发力不稳,手腕微微一颤,酒洒出少许落在案上。这个细微的晃动,被夜色和火光掩住,无人察觉。他稳住手臂,把酒端起,烈酒入喉,辛辣得他皱起眉,一口一口慢慢饮,不再像方才那样急。
景离坐在下首,手里也捧着一碗酒。他一身旧袍,袖口磨得起毛,衣料洗得发白。坐得端正,脊背挺直,身下椅子比旁人矮上一截,他也不曾调换。在喧嚣的酒宴之间,他看着和周遭酣饮的士卒格格不入,却坐得安稳,不多与人交谈,只静静待在角落。他本就不善饮酒,捧着碗,迟迟下不去口,反复看向黑夫。
黑夫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喝。景离端起碗,又放下,几番犹豫,才抿了一小口,烈酒刺得他眉头紧锁。放下再拿起,喝得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一口一口,不多不少。一碗喝完,他又斟上一碗摆在面前,久久不动。
他偶尔喝上一口,便停下,望着满场热闹,嘴角浮起一点浅淡笑意。指尖在碗沿反复摩挲,心神早已飘远。他目光掠过一张张醉酒泛红的面孔,落在远处城头,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沉沉的夜色。他自己不曾察觉,眉头已经悄悄蹙起。城头火把摇曳,一队巡卒沿着垛口缓步走过。
黑夫走过来,在他身侧坐下。火堆就在面前,火光烘在脸上,他稍稍往火堆挪了挪,把酒碗搁在脚边,背靠柱子仰头望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零星几颗远星,淡淡的,看不真切。
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挨在一起。黑夫开口:“怎么不喝?”
景离回过神,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之前多了些:“喝了。”
“你喝得太少。”
“我本就喝得慢。”
“慢些也好,喝快了容易醉。”
景离没有接话,又浅浅抿一口,轻声道:“这酒,太烈。”
“烈酒,才配得上这场胜仗。” 黑夫答道。
景离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沉默片刻,忽然低声说:“黑夫,酒喝多了,是会让人忘事的。”
黑夫举到嘴边的酒碗顿住,没有喝下,又慢慢放落。夜风从场子另一端吹过来,他放下碗,便再也没有拿起。
酒过三巡,场上倒下一片将士。有人死死抱着酒坛不肯松手,有人伏在案上鼾声大作,还有人靠着墙根坐着睡去,也有醉意上头的士卒,还在举碗猜拳,口齿含糊。黑夫脸上也染了酒色,红到耳尖,语速比平日迟缓。忽然间,他神色一敛,酒意淡去几分,低声问:“阵亡弟兄的抚恤,都发放到位了?”
赵七应声:“都发下去了,一笔一笔登记在册。”
“有没有遗漏的?”
“挨个核对过,没有漏。” 赵七稍顿,又补充一句,“有几户,家中已经没有亲人,抚恤无人来领。”
黑夫端着酒碗,静默许久:“先收存妥当,留着,日后若是有人寻来,再交给他。”
他靠着柱子,静静望着眼前喧闹的景象,目光久久流连。他想把这一幕牢牢刻在心里,看着一同从血里闯出来的弟兄,或是酣睡,或是说笑,脑子里不由自主浮起蕲南那片被血水浸透的旷野。很多人的模样,他记不完整,可他们都跟着他往前冲,有的人冲过那一次,就再也没能站起来。想到这里,他又默默饮下一口酒。
景离依旧没有离开,倚在柱子上,喝一口便放下,在掌心慢慢转动酒碗,像是在斟酌一句话。
柴火噼啪作响,火光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景离开口:“楚地,算是安定了。”
黑夫点头:“是安定了。这一仗打得值。”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只是值,也换回来许多人命。”
景离抬眼:“可天下,还没有安定。”
黑夫转头看向他,火苗在二人之间跳了一下。
“楚地,不过是天下一隅。” 景离没有看黑夫,目光落在碗中晃动的火光上。
黑夫沉默许久,望向远处跳动的火堆,低声问:“天下,还有哪里不安生?”
景离没有直接回答,良久才缓缓道:“到处,都不安生。”
黑夫听罢,端碗喝了一口,不再追问。又安静坐了一阵,放下酒碗:“散了吧。明日还有公务要办。”
景离轻轻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更深,场上的火堆渐渐弱下去,火苗低矮,只剩一堆暗红炭块,偶尔迸出零星火星。黑夫依旧靠着柱子坐着,手里的酒碗早已空了。景离已经先行离去,脚边的酒碗里,大半酒还留在原处。
空场之上,木案散乱,杯盘狼藉,暂时无人收拾。黑夫伸出手,拨了拨炭火,火星扬起,转瞬熄灭。炭慢慢冷却,映着他的脸。夜风掠过,他裹紧衣襟。
第一声鸡鸣从城中传来,天快要亮了。他依旧坐着,等鸡鸣再起,才缓缓起身,拿起脚边那只空碗,转身离开空场。
黑夫尚且不知,就在这一夜庆功宴、火光喧腾之时,咸阳的诏书已经送到寿春。这不是封赏的诏令,是调令。命黑夫即刻启程返回咸阳述职。这一纸诏书,出自赵高之手。
第170章 论功行赏,国之干城
蕲南的捷报送到王翦大营,三日后,犒赏的诏令便送到寿春城下。消息比传诏的人先进城,营里的士卒听闻上头要颁赏,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凑在一处低声议论,都说黑夫这一回,怕是要高升。
来宣令的是王翦帐下一名长史,四十上下,颔下留着短须,领着一队亲兵,抬着几口红漆木箱穿过城门。亲兵甲胄擦得锃亮,行在长街之上,街边百姓自觉退让。有孩童追着队伍跑了几步,当即被大人拽回。有人探头打听,旁人低声回他:“这赏赐,是给黑夫将军的。” 问话的人又叹一句,黑夫当真得了厚赏?一旁的人啧了一声:“那是人家拿命,从血阵里换回来的。”
宣令的场子设在衙门前空坪,四周围满士卒,也挤着不少百姓,人人伸着脖颈往场中张望。日头升到中天,影子缩得短短的。长史当众展开诏令,朗声宣读:黑夫平定楚地叛乱有功,擢升军职,赐爵赏田,淮水沿岸百亩肥田一并赐予。
他声音不算洪亮,一字一句却清晰稳当。念出黑夫二字的刹那,全场骤然一静,连墙根嬉闹的孩童,都停下了动静。
黑夫立在场中静静听完,抱拳谢恩。低头的一瞬,他刻意敛了神色,不愿旁人看清他眼底翻涌的情绪。谢恩之后,他没有立刻直起身,仿佛生怕这骤然落到身上的恩赏,一抬身便会消散。待到重新抬头,场上众人看清他那张晒得黝黑的脸,脊背挺得笔直。
他抱拳行礼的模样依旧生涩。多年从军,向来只有他向上司行礼,受人这般隆重封赏,是头一回。立在日光之下,身上那副旧甲,忽然觉得比往日沉了许多。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黑夫将军。这一声,如同石子投入静水,转瞬之间,满场的呼喊接连响起。
百亩良田,黑夫在心里默算了一遍,不是盘算自己能得多少收成,而是暗自掂量,这些田地,能安顿多少阵亡将士的家眷。他不曾躬耕垄亩,却知晓田地是活命的根本,土里长出粮食,方能养活一家人。他还记得年少时家中那几亩薄地,终年辛劳,收上来的粮食依旧寥寥无几。长史告诉他,这百亩都是已经开垦熟好的肥田,又补了一句:“将军可遣人前去踏勘。”
黑夫摇了摇头:“不必。” 顿了片刻,他低声问,“这些,尽数是赏给我的?”
长史颔首:“正是,上头特意点名,赐予将军。”
黑夫沉默许久,缓缓开口:“赏得太重,我怕是拿不稳。”
长史淡淡一笑:“将军多虑了。” 笑意收起,语气郑重,“将军立下的战功,庙堂之上,都记着。”
宣令完毕,长史将一卷系着红绳的简册递到黑夫手中。黑夫接过,粗粗扫过,他识字不多,简上大半文字辨认不出,唯独认得自己的名字,那两个字,早已看熟。他把诏令贴身收好,抬手按了按胸口。
长史告辞,黑夫一路送到衙门外。长史翻身上马前回头:“将军留步。” 黑夫依旧送到门槛边,目送队伍走远,才转身回院。
他独自将几口箱子搬到案上,箱子看着不重,他搬起来却分外小心,如同捧着性命攸关的要紧物事。搬完最后一箱,他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气。开箱之前,他在箱边静立片刻,理了理衣袖,才掀开箱盖。一股桐油气息漫开,箱内码放整齐的布帛,青、白各色相间,还有一串串铜钱堆叠一处。他拿起一串钱掂了掂,铜钱相撞,叮铃一响,又放回原处,望着箱中财物,轻声自语:“这些东西,足够他们过上一段安稳日子了。” 这话,说给空荡荡的院子听。
他传令士卒,将所有赏赐尽数抬进院中。兵士来回奔走,扬起阵阵尘土。院子里站满了人,黑夫踏上台阶,院内喧哗渐渐平息。他清了清嗓子,开口:“这些,是朝廷颁下的封赏,里面,也有你们每一个人的份。”
话音落下,院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叫好。
黑夫唤赵七取来记功名册,自己坐下,挽起衣袖。赵七捧来一卷竹简,解开绳结铺开,粗糙老茧蹭过竹片,沙沙声响,在安静的院里格外清楚。
“名册上一共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人。”
黑夫应了一声,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慢慢念起名字。念得很慢,脊背挺直,有些名字,要重复两遍。
念到谁,谁便应声。有的声音微微发颤,有的应答洪亮,还有人应答得飞快,像是早就等着这一刻。黑夫听见应声,并不抬头,只在名册上轻轻一点。有人领完赏赐,低声道谢,黑夫不回话,接着往下念,那句道谢,默默收在心底,面上不露分毫。名册上的人,有的他认得模样,有的只记得战场之上一声呼喊。
念一个,便上前领一份。铜钱、布帛一次次转手,窸窸窣窣的声响久久不停。黑夫望着领赏之人的神色,有人欢喜,反复摩挲手里的布帛铜钱;有人站在角落,悄悄抬手擦去眼角湿意。
念到一半,他忽然停住,看向赵七:“蕲南血战的记功之人,全都在册?”
“一个不落,都记着。”
黑夫继续往下念,直到末尾,剩下三个名字。他念了一遍,无人应答,再念一遍,依旧寂静。第三遍念出,声音低了几分,风卷着话音散开,他又用力稳住声调。放下竹简,看向赵七:“这三人,是阵亡的弟兄?”
“是。”
黑夫沉默片刻:“他们的份,单独留好,我亲自送去家中。” 赵七应声,在名字旁做好标记。
领赏的士卒私下议论,都说黑夫将军赏罚分明,谁在阵前拼死冲杀,全都记在名册之上,分毫不会遗漏。这话在院子里慢慢传开。这时,一名士卒领完赏赐,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黑夫抬眼:“还有事?”
“我兄弟战死蕲南,他的那份,我代领。” 那人顿了顿,“本该分给活人的赏,我想替他收下。”
黑夫问清他兄弟的名字,缓缓点头:“你兄弟那一仗,冲在最前面。” 说罢,又额外添了一份。那人抱着两份赏赐,深深拜了两拜,才转身离去。
田虎分到一匹青绢,还有一坛酒。他把绢布抖开,在身前比了比,旁边人打趣他:“你一个舞刀的汉子,要绢何用?”
田虎咧嘴一笑:“给俺娘,做件新衣裳。”
一句话说得粗朴,院里的喧闹稍稍静了。他抱起酒坛,又笑:“这酒,比庆功那晚的更香。”
黑夫叮嘱:“这是赏你的,少贪杯。”
“我晓得。” 田虎把坛子抱得更紧,“这坛酒我留着,等娶媳妇那日再开。”
旁人哄笑:“那你得先攒够聘礼。”
田虎拍了拍腿:“我这两条腿,就是聘礼。”
满院笑声四起,黑夫也跟着笑了一声,随即敛了笑意:“你这双腿,差一点就埋在蕲南荒野里。”
“埋不了,还等着将军给我发赏呢。”
“赏不是让你换酒挥霍的。”
“不换酒,留着办喜事。” 田虎把酒坛搂在怀里,像抱着孩童。
赵七领了一卷素白布,伸手摸了摸,卷好抱在怀中,不多言语,退到一旁坐下,把布放在膝头。那个曾替黑夫挡下箭矢的小兵也分到一份,才十六岁,脸上稚气未脱,额角一道伤疤还没长好。他上前接过赏赐,退身时脚下一绊,勉强站稳。黑夫唤住他。
“你叫什么?”
小兵报上名字。
“年岁?”
“十六。”
黑夫点头:“记下了。”
小兵行礼告退,走几步又折返回来:“将军,我记得,那日箭要射向你。”
黑夫看着他:“那箭,是你替我挡的。”
小兵嘴唇翕动,想说些什么,终究没有开口,转身跑开,跑远了,又回头望了一眼。
景离坐在桌角,低头帮着登记,落笔专注,黑夫走到他身后,他都未曾察觉。写完一页,他便翻看一遍,核对有无疏漏。他记下每个人所得,写完,轻声念给当事人听,声音不高,全院都听得清,念完稍等,等对方应声。
他的字齐整利落,运笔稳当,只有指尖转动,手腕纹丝不动,竹简之上,不见一处涂改。他记下的,比黑夫念的还要细致,何人在哪一战率先冲锋,都在旁侧加注一笔。登记完毕,他搁下笔,动作极轻,又从头复核一遍。
黑夫念到景离的名字,景离抬眼,手中笔还没有放下。
“你也有一份。”
“我并不缺这些。”
“该是你的,便收下。”
景离不再推辞,上前领赏,分到一卷空白竹简,上面无字。他捧着简册端详许久,才小心收好,指尖在竹片上停留片刻。走过黑夫身侧,他轻声道:“这卷简,等我想好要写什么,再落笔。”
黑夫应道:“好。”
景离走两步,又停下:“将军的功劳,每一笔,都是在阵前拿性命挣来的。” 黑夫没有回话。
封赏散尽,院内渐渐安静。日头向西倾斜,院中古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尘土慢慢落定。黑夫独自坐在台阶上,望着空荡荡的院落。又过许久,天色暗下,屋里的油灯,是他亲手点燃的。
夜里,他铺开王翦单独赠下的帛书,坐在灯前。灯芯剪得短,火苗不高,刚好照亮素帛,灯火摇曳,灯盏里的油已经浅了。帛上写着四个大字,笔画厚重,如同刀刻,边角微微卷起,墨色尚新,还未干透。他辨不出字,只伸出布满厚茧的手指,顺着笔画轻轻摩挲。
常年握刀的手,今夜放得极轻。笔画在光影里深浅交错,摸到第二个字时,指尖顿住,这字仿佛见过,却想不起在何处。他看了许久,没有开口问询。
景离这时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盏灯,进门反手掩上屋门。他凑近帛书看了一眼:“国之干城。”
黑夫抬眼:“是什么意思?”
景离把灯压低,照亮帛面:“意思是,你是支撑邦国的城墙。”
黑夫听完,久久沉默,反复看着那四个字,一字一字慢慢看。他记的不是文字,是这话里的分量。看完,他小心卷起帛书,贴身收好,抬手按在胸口:“这四个字,我记下了。”
说完,他吹熄油灯。屋内沉入黑暗,唯有月光从窗缝渗进来,落在他那只按在胸口的手上。屋外,更鼓响了一声,夜深了。
黑夫尚且不知,王翦赠下这一幅 “国之干城”,本就不是单纯的嘉奖。王翦早已听闻赵高暗中算计黑夫,这四个字,是一道护身符。其意昭然:有他王翦在,想要动黑夫,便是与他王翦为敌。
第171章 亲送抚恤,遗属衔恩
第二天一早,黑夫便让人重抄阵亡将士名册。名册上的墨是景离昨夜新研的,浓黑发亮。黑夫从头至尾细读两遍,方才合上,合上之后,手掌重重按在竹简之上。他唤来赵七:“昨日留下的三份抚恤,今日送出去。”
赵七应声,又问:“将军亲自去?”
黑夫点头:“亲自去。”
他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将备好的布帛一块块叠得齐整,才迈步出门。
城东的长街上,早食摊子已经支起,铁锅腾起白茫茫的热气。黑夫只带两名亲兵,穿过缭绕蒸汽,拐进一条泥土巷弄。第一户在巷子尽头,住着一对老夫妇,他们的儿子殒命蕲南。院墙低矮,墙头攀着几茎瓜藤,叶片早已枯黄。
黑夫到的时候,老汉正蹲在门槛外磨刀,手里是一把割草的镰刀,磨得寒光闪闪。听见脚步声,老汉抬眼望来,端详许久,才认出黑夫。镰刀 “当啷” 一声落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双手不住发颤,连拾两回,才把镰刀攥回手里。
黑夫踏进院子,把抚恤的布帛、铜钱放在地上,缓缓说明来意。老汉听完,没有应声,重新蹲下身,拾起镰刀,在磨刀石上一下,又一下,慢慢磨着。
老妇人从屋内走出来,目光落在黑夫身上,再扫过地上的财物,眼泪当即涌了上来。她身子微微前倾,嘴唇翕动,终究没有说出一句话,不哭号,只是立在原地,拿袖子反复擦拭眼角。
黑夫把话说完,在院中静立片刻,转身告辞。刚走到院门口,老妇人快步追上来,怀里摸出两枚温热的熟鸡蛋,硬塞进他掌心:“路上吃。”
黑夫握着还带着体温的鸡蛋,低头看了看,走出巷口才交给赵七:“收好。” 他走几步,忍不住回头,老妇人还站在门槛边,静静望着他。秋风撩起她花白的头发,日光落上去,白得刺眼。
赵七低声劝:“将军,回吧。”
黑夫收回目光,吩咐:“这一户,往后多照看。” 赵七记下。
第二户遗孀姓周,她的丈夫是黑字营老兵,家安在城西一条逼仄窄巷。黑夫抵达时,周氏正在院里洗菜,两个孩子趴在门槛上玩耍,最小的那个还不会走路。看见黑夫和身后的亲兵,她手里的菜叶滑落水盆,溅起一片水花。她愣了片刻,低头把盆里的菜捞出,码放在一旁。
黑夫讲明来意。周氏伸手把两个孩子拢到身侧,声音发轻:“他走的时候,可受了罪?”
“没有,冲在最前面,去得快,不受苦。”
周氏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许久才低声道:“那就好。” 她垂下手,一遍一遍理顺孩子蓬乱的头发。黑夫抬眼打量屋舍,屋顶一处破洞漏进天光,墙根长满青苔。
他转头对赵七说:“找人把屋顶修好。” 赵七取出简册记下。周氏闻言一怔,嘴唇动了动,一言未发,抱着孩子屈膝跪下。黑夫侧身避开,不肯受她跪拜,轻声道:“起来吧,这是你男人拿命挣来的。”
最后一户,是名册上剩下的第三名亡卒,姓石,家在城南,家中只剩一位老母亲。院门半掩,黑夫轻轻推开,院里晾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战袍。老母亲坐在堂屋门槛上纳鞋,针脚绵密紧实。斜阳从屋檐斜切下来,落在她手背上,一道道裂口清晰可见。
黑夫站在院中,道出噩耗。老母亲手里的银针顿了一瞬,随即继续穿针走线,缝完这一针,才缓缓开口:“他,是冲在前头死的?”
“是,冲在最前。”
老母亲轻轻点头:“那就好。” 她把未完工的布鞋揣进怀里,起身进屋,抱出一小坛酒。坛口封泥早已干裂,布满细纹。她把酒坛递到黑夫面前:“这是他爹留下的酒,原说好等他成婚那日开坛。如今他喝不上了,劳烦将军,替我敬他一碗。”
黑夫没有推辞,拍开干硬的封泥,倒出一碗酒,尽数洒入土中。酒水渗进泥土,淡淡的酒气漫开。老母亲望着酒渍,轻轻颔首:“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黑夫正要告辞,老母亲又叫住他:“将军,这双鞋,我给他捎去,行不行?”
“可以。”
老母亲抱着布鞋,不再言语。黑夫走到院门口回头一望,她依旧坐在门槛上,日光铺在她满头白发上,根根分明。
三家抚恤送完,黑夫一行人折返营中,一路无人言语。守城士卒向他行礼,他只淡淡颔首,一言不发,径直入城。回到帐内,他脱下身上旧甲,挂在架上,枯坐许久,才对景离开口:“只送一次抚恤,远远不够。”
景离放下笔抬眼:“将军打算定下长久的章程?”
黑夫没有立刻回话,挪到案边坐下,将名册摊开,指腹顺着一个个名字慢慢摩挲。“阵亡弟兄的家眷,得有人管。留下的孤儿,由军中养到成年;孤寡老人,免全部赋税。”
景离轻声提醒:“秦律之中,并无这一条。”
黑夫抬眼:“秦律没有,我们便自己立。”
景离不再多言,铺开竹简,研墨落笔。墨汁在砚台里旋出细密墨沫,他写一条,念一条,黑夫听罢,点头应允。写到孤儿供养,笔尖悬在竹片之上:“养到几岁?”
黑夫思索片刻:“十六,能下地劳作自立,便够了。”
景离落笔,在 “十六” 二字上稍作停顿。写到孤寡免赋,他又问:“免到何时?”
“免到老,免到离世。” 黑夫语气平稳。景离深深看他一眼,继续书写。
条例拟好,黑夫命景离誊写三份。景离书写极慢,一笔一画清晰工整。一份送往王翦大营,一份留存寿春府衙,一份留在本营。黑夫又叫赵七召集黑字营所有什长,当众宣读新规。
什长们挤在军帐里,或坐或蹲,凝神静听。话音落,帐内安静一瞬,随即有人起身高声道:“将军这番话,弟兄们记牢了!” 又有人附和:“往后上阵,谁还会吝惜性命!”
黑夫坐在上首,等众人说完,缓缓开口:“抚恤归抚恤,打仗归打仗。性命,终究是自己的。”
一句话落,满帐悄然无声。散帐之时,一名什长走到帐门口,回头望来:“将军,我们当兵的,盼的就是这个。” 黑夫只是朝他轻轻点头,没有答话。
告示贴出去第三日,寿春城里面传开消息,都说黑夫将军为阵亡士卒定下抚恤新规,孤儿寡母,由军中照拂。城中百姓半信半疑,有妇人挎着菜篮特意绕到周家巷口,望见新换的屋瓦,方才信以为真。
也是这一日,营里出了一桩小事。一名伙夫夜里偷偷把自己省下来的半袋米送到城东老夫妇家中,被巡夜兵卒拦下,带到黑夫面前。伙夫垂着头,声音沉闷:“俺爹走得早,我晓得没了依靠是什么滋味。”
黑夫静静听完,挥挥手让人放他离开。伙夫走到帐门,黑夫出声:“下回,白天去。” 伙夫一愣,旋即深深一拜,脚步轻快地离去。
自这以后,军中悄悄生出一股风气。但凡有同袍战死,同乡弟兄都会自发凑些粮帛,送到遗属家中。一名百人将,把半个月的饷银尽数送给手下亡卒的老母亲。赵七把这事禀报黑夫时,黑夫正擦拭长刀,听完只吐出一字:“好。”
赵七感慨:“将军,这章程,比军令还有分量。”
黑夫擦拭刀身,低声道:“不是章程管用,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那往后上阵,弟兄们便不怕了?”
“怕还是会怕。心里知道害怕,才明白性命珍贵。”
半月之后,王翦大营的回文送到寿春,准许这条抚恤条例,还增补一条:阵亡将士遗属,每月由军中支粮五斗,孤寡老人再加两斗。黑夫捧着回文,反复读了两遍,交给景离收好。他识字不多,这一卷文书,他看得格外仔细。
景离收好竹简:“王将军应允,从今往后,这条例,便是军中之法。”
黑夫嗯了一声,又把回文展开,再看一遍,才贴身收好。
条例定为军法的当日午后,黑夫照常出营巡看。走到城西,远远望见周氏家屋顶铺上新瓦,两名匠人正在檐下收拾工具收工。他没有上前打搅,远远看了一眼,转身离开。
路过那条窄巷,周氏带着两个孩子站在巷口,像是在等候什么。眼尖的孩子先看见黑夫,出声呼喊。周氏转头,快步迎上来,又停下脚步。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递到黑夫面前。
黑夫没有接:“这是何故?”
“是我男人留下的一双新鞋,他说好打完仗再穿。如今他穿不上了,我瞧将军脚的大小,约莫和他相近。”
黑夫低头看向布包,轻轻摇头:“留着,将来立衣冠冢,一并放进去陪他。”
周氏眼眶一红,抱着布包,弯腰躬身。等她直起身,又捧出一卷文书,是抚恤凭卷,纸角已经被她反复攥得发毛。她捧着文书,忽然伏在地上,压抑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一声接着一声。两个孩子见母亲落泪,跟着啼哭,最小的那个张着嘴,哭不出声响。
巷子里穿来一阵风,吹得黑夫衣摆簌簌作响。身后亲兵想要上前劝慰,被他抬手拦住。他静静立在原地,等她哭完。
风卷着尘土掠过巷口,等哭声慢慢低下去,黑夫才开口:“起来吧。你男人,是条好汉。他的儿子,将来也会是。”
周氏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用力点了点头。她紧紧抱着那卷抚恤文书,起身,不再看黑夫,牵着两个孩子,一步一步往巷子深处走。那卷文书,她一直抱在胸前,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黑夫站在巷口,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巷尾。西风卷动衣袍,扑扑作响,夕阳西斜,把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土墙上。他伫立许久,才转身回营,脚步比来时迟缓不少。
回到营中,天色已经擦黑。他坐在帐内,没有点灯,静坐许久。景离走进来,将一盏油灯放在案上:“周家的抚恤,登记在册了?”
“记下了。” 黑夫应声。景离不再多问,悄然退出去。
灯火摇曳,黑夫取出抚恤文书底稿,底稿上周氏丈夫的名字,笔画厚重,是景离亲笔书写。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犬吠,转瞬又归于寂静。良久,他伸手,吹熄油灯。
黑夫尚不知,今夜,这名周家寡妇已经被人盯上。来人不是楚地旧部,是自咸阳潜来的密探。他们不取周氏性命,只为追查她丈夫的名字。这个亡卒临死之前,撞见了不该看见的事。
第172章 同灶共食,袍泽情重
黑夫在营中向来不另起小灶,夜里也不独宿一帐。黑字营的老卒都记得,打起仗来,他和兵卒挤在一处窝棚,同钻一个被筒,打起呼噜,声势比谁都响亮。到了饭点,他端一只粗陶碗,老老实实排在打饭的队伍里。伙夫认得他,见他过来,勺子总要往下压一压,想多舀一勺肉菜给他。黑夫便开口:“一样的量。”
伙夫劝他:“将军是营里的主心骨,若是吃不上肉,弟兄们心里不安。”
黑夫摇头:“弟兄们能吃上什么,我便吃什么。”
伙夫还要再说,黑夫已经端着碗走开了。伙夫只得讪讪收回勺子,把多舀的饭抖回锅里。排在他前后的兵,起初还有些拘谨,不敢挨得太近,时日一久,也就习以为常。
有人端着饭碗蹲在他身侧,一边扒饭一边闲谈,说得兴起,米粒喷溅出来,黑夫也不恼,只把自己的碗往旁边挪上几分。有一回,一个新兵捧着碗,在他面前站了许久,憋出一句:“将军,俺想跟着你学打仗。”
黑夫抬眼望他:“先学好好吃饭。”
新兵愣在原地,不敢落座,惹得旁边一圈人哄笑起来。
这一日,伙房门口新支起一口大锅,炖的是楚地刚收上来的萝卜,切得大块,混着几片腌肉,汤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花。打饭的队伍排出去老远,有人闲得拿碗沿敲锅,叮当作响。伙夫头子隔着大锅厉声喝喊:“谁再敲碗,今日便没有汤!” 敲碗的人立刻收了动静。
黑夫站在队伍中段,前后都是黑字营旧人。排在前头的是陈阿牛。
陈阿牛今年才二十三,头发里已经掺了不少白丝,那些白发,是连年在阵前厮杀,一日一日熬出来的。他是跟着黑夫最早的老卒,如今统五百人驻守城北。他端着碗回头,一眼看见黑夫,咧嘴一笑,碗里的汤晃了晃,险些洒出来:“将军也来排队?”
黑夫道:“你排得,我如何排不得?”
“排得,自然排得。” 陈阿牛说着,侧身让出半个身位。
黑夫没有往前挪:“你本来就在前头,先打。”
“还是将军先。”
“次序不能乱。”
陈阿牛拗不过,只得端着碗往前挪了半步。
如今的陈阿牛,言谈举止已经有几分领兵的气度。他早年是给财主赶车的,性子沉闷寡言,自打领了五百人,话渐渐多了,眉宇间也沉定下来。可他一双手,依旧留着赶车磨出来的厚茧,指节粗大,攥紧刀柄时稳如磐石。他在城北掌管五百人的食宿操练,每日天未亮,便领着众人到校场跑圈,跑完演练盾阵,一直练到日头高悬,才解散放饭。
前些日子城北营里出过一场小风波,几个新兵嫌粮饷发放迟缓,私下鼓噪。陈阿牛没有急着上报,叫来一众什长,把闹事的新兵聚在帐中,摊开账目一笔一笔算给他们看,又自掏饷银先垫上一部分,暂供营里周转。账目清清楚楚,何人该领多少、何人已经支取,全都写在竹简之上。
第二日,那几个新兵主动前来请罪。陈阿牛没有责罚,只缓缓说道:“当兵,先要明理。道理通透了,刀才挥得动。”
新兵们默默记在心里,往后逢人便说,陈将军是个讲道理的。这事传到黑夫耳中,黑夫没有当众褒奖,只淡淡一句:“处置妥当。”
陈阿牛听见这话,比得了朝廷赏赐还要欢喜,连着几日走路都轻快。
田虎来得迟,排在队伍末尾,远远朝前面喊:“陈阿牛,给俺留一勺肉汤!”
陈阿牛回头怼他:“自己排队,谁惯着你!”
田虎骂骂咧咧往前面挤,一眼瞧见黑夫也在队列里,当即收了气焰,规规矩矩退回队尾。他一边排队一边嘟囔:“早知道将军在这儿,俺就去城西那家吃食摊子了。”
前头的兵士回头笑他:“田什长省着些,城西那家是要花钱的。”
田虎眼一瞪:“俺有饷!”
田虎如今领一个什,手下全是新兵。他练兵嗓门洪亮,下手严苛,新兵既怕他,又真心服他。他左腿在蕲南一战挨过一刀,如今行路仍微微跛着,可上阵冲杀,比谁都悍不畏死。新兵私下议论,田什长这条腿,是拿性命跟楚军换的。
前几日操练,一名新兵盾牌举不稳,被他一脚踹翻。新兵爬起来,眼眶通红,硬是没有掉泪,重新把盾牌举稳,手臂双腿都在发抖,盾牌却始终不曾落下。田虎看了他半晌,开口道:“是条汉子。” 转头,把自己碗里那片腌肉夹进新兵碗里。
新兵捧着碗愣住:“什长,这……”
田虎一瞪眼:“吃!养壮了,好挨俺踹。”
新兵低下头,把肉送进嘴里,嚼着嚼着,鼻尖发酸,死死忍住眼泪,把肉咽了下去。
黑夫打好饭,寻了块空地蹲下。方才下过雨,地面还浸着潮气,他也不寻东西垫着,就地蹲稳。陈阿牛端着碗跟过来,蹲在他身侧,田虎也捧着碗凑过来。三人一个蹲着,一个半蹲,一个干脆席地而坐,围成一圈。陈阿牛饭量大,两口便扒掉半碗,转身又去添汤。田虎打趣他:“饿死鬼投胎!”
陈阿牛头也不回:“吃饭不肯出力,上阵便没力气厮杀。”
黑夫夹起一块萝卜慢慢嚼着,开口问:“城北那五百人,操练得如何?”
陈阿牛答:“已经能上阵。”
“仅仅能上阵不够,要扛得住硬仗。”
“硬仗,也顶得住。”
黑夫没有再接话,又夹了一筷子菜。陈阿牛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将军放心,五百人,全按着黑字营旧日的规矩练的。” 黑夫这才微微点头。
田虎在一旁插话:“将军只管放宽心,俺们这帮弟兄,都是跟着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黑夫道:“爬出来,是为了活下去。”
“活着,是想跟着将军,打回频阳。”
这话一出,周遭忽然安静下来,陈阿牛扒饭的动作也停住了。他咽下口中饭食,低声说:“回频阳,俺得先去看看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不在。”
这话旁人听着突兀,可围坐的几人全都明白。
频阳是黑夫的故土。座中不少老卒,老家也都在频阳。频阳地处关中渭水北岸,地里种麦子,不种稻。楚地的稻米吃久了,心底依旧惦念家里那碗麦饭。米饭煮得再软糯,也没有麦饭嚼在嘴里,那种扎实的香气。有人轻轻叹一口气:“一碗麦饭,配一碟咸菜,便是神仙日子。”
陈阿牛接话:“回了频阳,俺请你们吃。”
“说定了。”
当年他们一同从频阳应征入伍,编入同一营,一路辗转打到楚地,活到今日的,已经寥寥无几。
入夜,营地里燃起篝火。火是陈阿牛点的,火石反复磕碰,火星溅了好几回,才引燃柴草。柴枝偏湿,浓烟滚滚,呛得人连连咳嗽,却没人愿意挪开。有人一边咳一边笑:“这烟,比楚军的烽烟还要熏人。” 众人跟着发笑。火光落在每个人脸上,半明半暗,刀疤、旧伤,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有人怀里摸出一只豁口酒囊,在众人之间传递。酒液辛辣,一人抿一口,传到黑夫手中,他饮下一口,再递往下一个人。酒囊传到最后一名老卒手里,他仰头饮尽剩下的酒,倒转酒囊甩了甩,两滴残酒滴进火堆,火苗猛地窜起一截。
最先开口的是陈阿牛,他搓了搓手掌:“俺村里有个算命的,早年说我活不过二十。如今俺二十三了。”
众人哄笑。有人打趣:“那术士算得不准,回去砸了他的摊子。”
“砸不得。俺还等着他,帮俺算算,何时能娶媳妇。” 笑声又起,在夜色里飘出去很远。
另一名老卒缓缓开口:“频阳城东有个卖胡饼的,饼上撒满芝麻,香得勾人。我小时候攒三个月的钱,才买得起一个。” 他说着,咂了咂嘴,仿佛饼还在舌尖。身侧的人拿胳膊肘碰他:“别说了,听得人口水都要流下来。”
老卒笑着继续说:“芝麻厚,一咬,酥皮簌簌往下掉渣。”
旁人问:“那摊子如今还在?”
“还在。俺娘捎信说了,摊子一直都在。” 他声音慢慢放低,“俺娘,还在家。” 火堆里木柴噼啪一响,四下寂然。
又一个老兵开口:“俺村口那棵老槐树,粗得要三个人合抱。出征那日,我在树下磕了三个头。”
“给谁磕头?”
“给俺爹。爹临走叮嘱,打仗别冲在前头。可真到阵上,我还是往前冲了。”
众人沉默片刻。陈阿牛低声道:“那些冲在最前头的,多半埋在蕲南了。” 火光轻轻晃动,无人应声。过了许久,那说起老槐树的老兵闷声说:“等回频阳,我去那树下,替他们也磕个头。” 说完,把头埋进膝盖。
黑夫一直静静听着,不曾插话。他拾起一根细枝,轻轻拨弄篝火,火星升腾,又缓缓落回柴堆。陈阿牛抬眼看向他,神色郑重:“将军,俺们这帮人,这辈子跟定你了。”
火光映亮他双眼,亮得发烫。火光扫过其余众人的脸,一道道伤疤,一层层晒脱的皮,尽数落在光影里。
黑夫问:“跟着我,所求是什么?”
陈阿牛一字一句:“跟着将军,回家。”
黑夫没有回话,拨火的手顿了一瞬,随即把树枝轻轻搁进火堆。
夜色越来越深,老卒陆续散去。有人酒喝得多了,脚步踉跄;有人离开前,重重拍一拍黑夫的肩膀,不说一句话,那手掌沉实,在肩头停留片刻,方才收回。陈阿牛是最后一个起身的,他拍干净衣上尘土:“将军,明日还一同吃饭。”
黑夫应道:“好,一同。”
篝火边,最后只剩下黑夫一人。他把柴拨得更旺些,独自坐着。远处营中传来换岗士卒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泥土上。他望着跳动的火苗,反复回味陈阿牛那句 “跟着你回家”,又想起田虎口中的频阳。这些人的性命,如今都托付在他手上,他万万不能让他们白白送命。
他想起频阳的冬日,家中灶火也是这般一跳一跳的。母亲坐在火边纳鞋底,针尖在发丝上轻轻一划,再扎进布面,嘴里哼着一支老旧的调子,调子婉转,可他如今,一句都记不起来了。
火势慢慢弱下去。黑夫站起身,抬脚把余火踩灭,灰烬里一点赤红闪了两闪,终究熄灭。他转身往帐舍走,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陈阿牛,手里提着剩下半囊酒,快步追上来。
“将军,这酒给你留着。”
黑夫接过酒囊掂了掂:“收好,明晚再一同喝。”
陈阿牛咧嘴一笑,转身融进夜色。黑夫走到帐门前,又驻足回望那片熄灭的火堆,才掀帘入帐。帐内漆黑,他摸索到自己的铺位躺下,睁着眼许久不能入眠。帐外,火堆残留的余烬,一明一暗。
他翻了个身,隔壁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时高时低。听着那粗重的声响,他慢慢合上双眼。那鼾声,竟和频阳老家牲口棚里老牛夜里的喘息,有几分相像。
黑夫尚且不知,就在他与一众老卒围火夜话的这一夜,咸阳又有人踏上路途。这回来的不是传诏使者,是廷尉府的缇骑。缇骑队正已经抵达函谷关,他手中文书上,简简单单四个字:锁拿黑夫。
第173章 粮廪亏空,军法如山
黑夫治军,首重军纪。驻守寿春这一年,他的名头渐渐传开,远近各营都知晓,寿春黑字营法度森严,赏罚分毫分明。营中私下传一句话:进了黑字营,如同入了半座官衙。这话越传越广,黑夫听闻,也不置可否。他常对手下屯长、百人将反复叮嘱:兵可以少,粮可以暂缺,军纪万万不能乱。军纪一旦崩坏一次,往后再想收拢,便难如登天。
黑字营的规矩,是从频阳故土带出来的旧例,不曾尽数写在竹简之上,全靠营中老卒口传身授。何人立功,何人领赏,一文都不许克扣;何人触律,何人受罚,一下都不能宽免。这两条,在黑字营,比王命还要硬。不少从别的营调拨过来的兵士,初时只当是传言,时日一久,才知句句属实。
这一日,一名北营什长匆匆来报,说粮仓账目对不上。什长立在帐外,双手来回搓捻,支支吾吾许久,才把事情说清,语声压得极低,生怕旁人听见。黑夫听完,面上神色未动,只淡淡一句:“我知道了。”
什长依旧站在原地不肯离去,两手绞着衣角。黑夫抬眼望他:“还有话说?”
什长喉头滚了滚:“将军,那仓里的粮,是弟兄们嘴里的饭。”
黑夫颔首:“我清楚。”
什长这才躬身退下。
黑夫放下手头的文书,起身出门,腰间挂上那柄常伴的短刀。北营管粮的屯长名叫屠尽,黑夫认得他,是身经数战的老兵,脸上横一道刀疤,那是早年在涡河和楚军近身搏杀时留下的。就凭这一道疤,营里不少人素来高看他几分。
屠尽看见黑夫过来,连忙迎上前,脸上堆起笑,迎出来的同时,顺手把粮仓的木门掩上。黑夫瞧在眼里,一言不发。
“将军怎么亲自过来了?”
“听闻账目有差,过来查验。”
屠尽连忙摆手:“哪有此事,都是底下人胡乱传言。”
黑夫不接他的话,径直往粮仓里走。仓门厚重,他推了一下没能推开,再加一把力气,门轴 “嘎呀” 一声闷响,大门应声敞开。一股陈粮混杂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麻袋层层堆叠,码得整整齐齐。黑夫传令,所有粮袋逐一过秤。兵士抬着麻袋,一趟趟搬上秤杆,黑夫静立一旁,盯着秤星,默然不语。称到第三排粮垛,异样便露了出来:有几袋看着鼓鼓囊囊,掂在手里却轻得反常。
黑夫亲自上前拎起一袋,眉头当即蹙起,又换一袋掂量,依旧分量不足。他命人解开袋口,内里底下垫满干草,只有表层薄薄一层铺着粮食。草塞得密实,一袋便能虚耗半袋口粮。粗略一数,这般做手脚的,少说也有七八袋。
黑夫蹲下身,抓一把干草凑到鼻尖嗅闻。草是新割不久,还带着潮气。他站起身,看向屠尽:“这要怎么说?”
屠尽脸色骤然一变,勉强挤出笑意,手掌不自觉在衣摆上来回蹭:“许是老鼠啃食了粮谷,底下人怕袋子空塌,才垫了些草。”
黑夫道:“老鼠,能掏空整袋军粮?”
屠尽一时语塞,额角密密麻麻渗出汗珠。
黑夫命人把粮仓全部账本抬到院中,竹简堆起来,几乎半人高。他唤景离过来,逐笔核对。景离核账之时,不饮水、不闲谈,院里只有竹简翻动的沙沙声响。一直核对到日暮,景离指尖点在其中一卷竹简上:“这里,账实不符。”
黑夫俯身细看,这一卷记载的,正是去年冬天那批报称翻船的粮。
黑夫抬眼看向屠尽:“账上记,这批粮运途翻船,折损三十石。沉船一事,何人亲眼所见?”
屠尽回道:“这批粮由小人经手,粮船行至涡河拐弯处撞上礁石,沉在了河里。”
“粮船沉没,可有打捞、勘验的凭证?”
“彼时局势纷乱,来不及记录。”
黑夫不再追问,吩咐赵七,去往涡河沿岸,寻当年运粮的船工。
船工很快寻到。此人如今就在涡河渡口摆渡为生,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布满厚茧。听闻军中传唤,问当年运粮旧事,他双腿先软了。进到大帐之后,一直垂着头,不敢抬眼。
黑夫没有厉声逼问,只缓缓开口:“那年冬日,你押送的那批粮,当真翻船沉没?”
船工身子一颤,低头回话:“没有翻船。是屠屯长吩咐,半路把粮卸了下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俺们几个船工,事后还分到一点酒钱。”
黑夫道:“酒钱尽数退回,你帮着指认销粮的去处。”
船工连连点头应下,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慌乱,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真相已然明了:当年那批粮食根本没有落水,是屠尽私自截留,转手卖给淮北粮贩,所得银钱尽数入了自己腰包。三十石军粮,一石可抵一月口粮,这三十石,足够一屯二百兵士吃上许久。
屠尽还想争辩,黑夫让人把船工的供词,当着他的面诵读一遍。屠尽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倒在地:“将军,小人一时糊涂,家中老母重病,等着钱买药救命……”
黑夫望着他:“你克扣的,是弟兄们的口粮。你家中有老母,那些上阵的弟兄,谁家没有亲人?”
屠尽伏在地上,说不出半句辩驳的话,脊背剧烈起伏。良久,他颤声哀求:“小人愿意把贪来的银钱全数归还,只求将军留小人一条性命。”
黑夫平静开口:“银钱必须追回。可性命,秦律写得明白。克扣军粮、贪墨军资,罪当斩首。”
黑夫没有半分迟疑,当众宣判,行刑定在第三日,北营校场。宣判之时,屠尽被押至校场,黑夫捧着景离誊写好的秦律条文当众宣读。竹简上字迹工整,不少字句黑夫原本不识,是景离一字一句教他认读。他读得缓慢,每一句都停顿片刻,字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全场。
消息传开,营中议论四起。饭堂里,有人压低声音,叹屠尽可惜,一身战功;也有人说,军粮是兵士活命的根本,万万饶不得。两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最后一名老卒开口:“律法如何定,便如何办。” 一句话落下,所有议论渐渐平息。仍有人替屠尽求情,说他立过战功,应当网开一面;也有人直言,连军粮都敢染指,留着便是军中大患。
议论归议论,行刑之日如期而至。行刑前一夜,赵七入帐问黑夫:“将军,当真要斩?”
黑夫道:“律有明文,当斩。”
赵七不再多言,走到帐门口,又回头:“营里不少人,都在替屠尽求情。”
“我知晓。”
那一日天色阴沉,不见日头。北营所有兵士尽数到场,黑压压站满校场,别营不少兵士也远远围在四周观望。风在空地上盘旋,卷起尘土,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风声呜呜,像有人低声啜泣。
屠尽被缚在校场中央木桩之上,头颅低垂,长发散落,遮住半边面孔,脸上那道刀疤,在阴沉沉的天光里,愈发深邃刺目。
黑夫登上高台,望着下方密密麻麻的兵士,沉默片刻,才开口。他声音不高,却借着风势,送得很远。身姿挺直,如同一杆插在泥土里的长矛。他先抬眼望了望灰暗的天穹,再看向一众兵卒:“秦律不是我定下的。我只是依律治军。但凡克扣军粮、贪墨军资之人,便是军中蛀虫。蛀虫不除,这支军队,迟早要散。”
话音落,他抬手一挥。刽子手长刀高举,骤然落下。刀光一闪,鲜血溅在黄土校场之上。满场兵士,无人出声。风卷着淡淡的铁锈腥气漫开,有人偏过头不忍再看,有人牙关紧咬,死死攥住拳头。校场静得能听见军旗旗角被风拂动的哗啦声响。
斩杀屠尽之后,黑夫又命赵七重新核验账目,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把屠尽贪墨换来的银钱,一文不少追索回来,尽数购入粮食,补入粮仓。购粮那日,黑夫亲自站在仓门口,看着粮车吱呀作响,一车一车把新粮送入仓内。他在粮仓门前伫立许久。
账目重新誊录,每一笔收支清晰明白,新账由景离亲手书写,每记一笔,都盖上黑夫的印信。黑夫又定下新规:北营粮仓,每旬查验一次,查验必过秤,过秤之时,必须有两人一同在场。这条规矩很快传遍全营,其余各营纷纷效仿,久而久之,寿春所有营盘的粮仓,都依此例查验。
半月之后,王翦巡视寿春。他没有提前遣人通报,只带两名亲兵,换上便服入城。先在城中街巷缓步走了一圈,又登上城头察看城防,才往军营方向来。他先到北营,立在营门外静静观望,没有入内,只看营中兵士操练。出枪收盾,步点呼喝,整齐不乱。
他走入粮仓,亲手抓起一把谷粮细看,谷粒干爽饱满,是当年新收的粮。接连抓了两捧,才拍去掌心粮屑。他向守仓兵士问话,兵士应答条理分明,粮谷来源、存量、查验人,无一含糊。王翦问:“你们将军定下这查验规矩,多久了?”
兵士回话:“快半个月了。”
王翦微微点头,不再多言,离开粮仓,径直去往黑夫的中军帐。路过营门,值守兵士行礼,动作齐整利落,王翦多看了他们一眼。
黑夫正在帐中批阅文书,听闻王翦到访,连忙起身出迎。王翦抬手示意不必多礼,入帐落座,扫过案上堆叠的竹简,随手抽出一卷翻看片刻,又放回原处。他抬眼看向黑夫:“屠尽,你斩了?”
“是,末将斩了。”
“他是老兵,身上有战功。”
黑夫沉默不语。
王翦缓缓道:“战功,有时可以抵罪,甚至抵命。”
黑夫抬眼回话:“要看犯的是什么罪。战功,是在阵前拿性命拼出来的,不是拿来贪墨军粮的依仗。”
王翦闻言,没有立刻答话,端起案上楚地粗茶抿了一口,茶汤带着涩味。放下茶碗,他缓缓开口:“治军,就该这般。”
“末将不过依律行事。”
“依律行事,最难。” 王翦说得很慢,似在掂量其中轻重。
王翦起身告辞,走到帐外,回头望了黑夫一眼。黑夫立于帐门相送。王翦走出几步,忽然驻足,没有回头:“黑夫,你的兵,我要借走。”
黑夫微微一怔。王翦这才转过身,脸上难得浮起一丝浅淡笑意:“借你的兵士,去往别的营,教他们什么叫军纪。”
黑夫当即抱拳:“末将遵命。”
王翦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不多远,又停下回头:“寿春的兵,是好样的。” 说完,才转身离去。
黑夫立在帐门口,目送王翦的背影渐渐远去,风吹起他的衣摆。他静立片刻,转身回帐。案上文书依旧堆得满满当当,他坐下,拿起一卷继续翻看。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屠尽伏法之前那双眼睛,短暂停顿,又重新拿起竹简。帐外长风呼啸,军旗猎猎作响。
文书上的字,他大半认得,余下那些,都是景离逐字给他讲解过的。账目、军纪、遗属抚恤,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压在他肩头。他放下竹简揉了揉发酸的眼,再重新拿起。这眼酸的毛病,是长年翻看文书熬出来的。
黑夫尚且不知,他斩屠尽、肃军纪,在外人看来是整肃营规,可咸阳朝中某些人,只把这一桩事视作收买军心。屠尽贪下那三十石粮,本就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 是咸阳有人授意他去做。黑夫一刀斩下屠尽,等于斩断了咸阳安插在寿春营中的一条暗线。
第174章 展图论势,天下将一
入秋之后寿春的雨,一场连着一场。落上三日,歇一日,再接着泼下来。田里的庄稼喝足了雨水,只是再这般下,田埂间的积水就要漫过脚踝。中军帐的油布顶被雨水浸得发软,水珠顺着布纹滴滴答答往下漏,黑夫吩咐亲兵拿陶盆摆在漏雨之处,不消半日,盆里便积满半盆雨水。雨声敲在油布上,密密匝匝,如同永不停歇的战鼓,黑夫听久了,反倒借着这声响,睡得安稳。
帐中,黑夫正望着景离从王翦军中带回的一卷绢图。这图是王翦帐下书吏誊录送来,同一份军报一并送到寿春。送图的小校连夜赶路,待到营门,疲惫得几乎站不稳。军报上写得明白,王翦大军已经渡过淮水,向南挺进。
这是一卷天下舆图,绢本绘着七国山川城郭,绢面旧了,边角磨得发毛,好几处留着水渍,是行军途中被雨水淋过的痕迹。图上注记的小字,是景离亲手补写,一笔一划规整清晰。黑夫识得一部分字,单字认得,串成句子便时常费解。他跟着景离认字数年,也只学到能读懂军情文书,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大半依旧陌生。
他认得的,只有那些曾经踏足厮杀的江河城池。淮水、涡河,还有一条不知名却向南奔流的长河。他伸出粗厚带茧的手指,顺着绢面缓缓划过淮水,指尖摩挲绢帛,沙沙轻响。这条淮水,藏着他最凶险的一战,那一仗,他险些埋在河底,再也回不去。
景离坐在对面研墨,墨条在砚台中一圈圈转动,头也不抬:“将军在看什么?”
黑夫低声道:“看这天下。”
景离放下墨条,起身凑到图前瞥了一眼:“这是去年的旧图。”
“今年的,是什么模样?”
“今年的图,要少两块地方。” 景离说着,取过炭笔,在图上重描地界,落笔加重,指尖点在两处,“这里,还有这里。”
黑夫顺着他的指尖看去,是韩、赵二国。他轻声问:“都亡了?”
“去年冬天,先后覆灭。”
黑夫微微蹙眉:“韩国不是早就被秦军打得只剩寥寥几座孤城?”
“那几座城,去年也尽数丢了。”
“韩王呢?”
“降了。”
黑夫轻轻叹一声:“降了也好,少死许多人。” 话音极轻,混在帐外雨声里,几乎听不见。
他又问:“赵国呢?赵人素来能打。”
“赵人悍勇不假,只是李牧一死,赵国便撑不住了。”
“李牧,就是那个镇守雁门的大将?”
“正是他。”
黑夫想起营里老卒闲谈,都说李牧麾下兵马凶悍,所向披靡。他低声道:“我听弟兄们说,李牧的兵,打起仗来不要命。”
景离淡淡一句:“再能打,也敌不过自己人的刀。”
黑夫抬眼:“自己人?”
“赵王疑心李牧,不肯信他。”
黑夫不再追问,心底明白,主将得不到君上信任,再强的仗也打不赢,这话他没有说出口,只静静望着绢图。
图上原本标着七国,如今只剩五国。他望着一个个国名,像是望向从前一个个对阵的敌手,看着看着,只觉那些遥远国度,恍如隔世。他还记得刚入伍时,旁人告诉他天下有七雄,那时只觉得七国广袤无边,仗永远打不完。此刻摊开这卷图才知晓,天下也不过这么大。五国之中,楚国大半疆土,是他们亲手打下来的。
景离开口:“如今只剩秦、楚、燕、齐、魏。楚国已经丢了大半,剩下江汉一带,也归入大秦疆土,是咱们打下来的。”
听见 “咱们” 二字,黑夫心头一动。征战这么多年,这是头一回,有人把楚地算作他们的疆土。他看向图上楚地的边界,已经划入秦的疆域。“魏国呢?”
“魏国只剩大梁孤城,还在死守。”
“大梁我去过,城墙极厚。”
“城墙再厚,扛不住长久围困。”
“大梁守将是个能人。”
“能人,困在孤城之中,也无计可施。”
黑夫又问:“燕国、齐国呢?”
“燕国远在辽东,齐国在东边,背靠大海。”
黑夫沉默片刻:“这么说来,天下快要一统了?”
“快了。”
“十年前,就有人同我说过这话。”
“十年前,天下不止七国。”
“不止七国?”
“十年之前,韩、赵、魏、楚、燕、齐、秦,外加宋、卫、中山,一共十国。”
黑夫默然。片刻之后,他问:“王将军此番南下,就是为了这桩大事?”
“是。灭楚之后,天下便只剩燕、齐两国。”
“只剩两国,算不得真正一统。”
“已经很近了。”
“王将军用兵素来稳重。”
“唯有稳,才不容易生变。”
“燕、齐,好打吗?”
“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黑夫笑了笑:“你这话两头都占。”
“是实话。” 景离缓缓解释,“燕国地处辽东,路途遥远;齐国富庶,可兵士久居安乐,不擅死战。”
“富庶难道不是好事?”
“富足是好事。可安逸日子过久了,便忘了怎么拼命。”
黑夫点头称是。他想起蕲南一战,楚军也并不穷困,绝境之下搏命反扑,那股凶劲依旧骇人。他想着,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沉寂许久,黑夫开口:“若是仗打完,天下安定,咱们这些当兵的,往后做什么?”
景离道:“将军想得太早。”
“不早,仗总有打完的那日。”
景离抬眼看他:“将军问的,是一桩天大的难题。”
“难题,也得想一想。” 黑夫把舆图往前轻轻推了推,仿佛要把这广袤天下推远几分。
“战事平息之后,大部分兵士会遣返回乡,耕田务农。少数人留下来,戍守边关。”
“陈阿牛、田虎他们,也要被遣散?”
“有功之人,可留营继续领兵;愿意回乡的,朝廷发放钱粮,放归故土。”
“能发多少?”
“按爵位、军功核算。” 景离继续说,“看朝廷定夺。他们跟着将军厮杀多年,军功爵位都攒下不少,回乡之后,日子能过得安稳。”
黑夫想起陈阿牛:“阿牛爹娘,还等着他回去娶媳妇。”
“那正好遂了心愿。”
“田虎还欠我一坛酒。”
景离轻笑:“他欠将军的,哪里只是一坛酒。”
黑夫点点头,又追问:“新收服的地方,派去治民的,都是什么人?”
“读书人,能吏。”
“读书人,懂种田吗?”
“多半不懂。”
“不懂农事,怎么知晓百姓想要什么?”
景离一时无言,过了片刻才道:“也有像将军这般久历战事的,朝廷自有安排。”
“安排我们做什么?”
“要么继续领兵,镇守一方;要么解甲归田,做个富家翁。”
“富家翁有什么意思?”
“有田地,有粮食,子孙绕膝。”
“那也得先有地。”
“朝廷会赐田给将军。”
黑夫没有接话,重新低头看向舆图,手从淮水之上挪开,落在那些刚刚被纳入大秦的疆土上。
入夜,雨停了。黑夫毫无睡意,披起外衣悄悄走出帐外,没有惊动守在帐门边的亲兵,那亲兵睡得沉,鼾声均匀。
云隙散开,露出一角夜空,疏星零落,悬在天幕。地面浸透雨水,一脚踩上去,鞋底沾满湿泥。他静静站在帐前,抬眼长久望向夜空。
雨后晚风掠过,裹挟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他立在风里一动不动,如同扎根泥土的老树。他不曾读书,不识星象,却清楚,这片星空之下,便是整个天下。星辰有明有暗,却稳稳悬在天上,不曾坠落一颗。天下从前割裂成七块,如今要合为一体。合在一起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说不明白。
回到帐中,黑夫叫醒景离。“你说,天下一统之后,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景离披衣坐起,衣带缠成死结,解不开便索性任由它散着。“是不用打仗的日子。”
黑夫低声道:“不打仗,就好。” 声音压得很轻,生怕惊扰什么。
景离沉默片刻:“只是不打仗,远远不够。日子还要一天天过。要有粮饱腹,有衣蔽体,赋税不能过重,徭役不能苛酷。”
黑夫眼神一亮:“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可这些道理,说给朝堂之上的人听,他们未必听得进去。”
“朝廷会管这些吗?”
“会管。只是管得好,还是管不好,是两回事。”
“若是管不好呢?”
“管不好,百姓自有取舍。”
“百姓自己管?”
“天下百姓,最畏惧战乱。”
黑夫想起寿春城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百姓,正是因为惧怕动荡,才只求安稳度日。他缓缓点头:“这话在理。”
“世上在理的话,本就不少。”
帐内只剩油灯灯花偶尔爆裂的轻响。
黑夫想起年少时频阳故土。那时候赋税繁重,按人头、田亩征收,一年两回,完税之后,家中存粮所剩无几。有一年年成极差,家里断粮,父亲卧病,母亲把陪嫁的银簪拿去典当,才换回一斗粮食。那支簪子,是父亲攒了一年工钱打造,簪上刻着一朵粗拙的梅花,每一笔刻痕,都是心意。
那时他年纪尚幼,只记得饿。同一年,村里好几户人家没能熬过寒冬,隔壁一户,一家人夜里无声无息,第二日才被邻里发现。如今身在寿春,想起那支梅花银簪,心口沉沉下坠。
他攥着舆图一角,绢布被捏出褶皱,对景离说:“等仗全部打完,我想回频阳,种田。”
景离讶异:“将军大半辈子都在从军厮杀,还种得惯地?”
“种田,不用日日握刀。”
“倒也没错。”
“刀握久了,手总沾着血腥。”
“手不再沾血,是好事。”
“种田,比打仗安稳。”
景离应道:“确实。”
二人安静许久,景离笑问:“将军,是种地的好手吗?”
“不知道。我只会看天色、辨土壤、察墒情。”
“能看懂这些,就算会种田了。”
“等回了频阳,我教你认庄稼。”
景离笑出声:“我识得竹简文字,却分不清禾苗野草。”
黑夫也微微笑了:“庄稼,比文字好认。”
“那我等着。”
几日之后,景离将这卷舆图仔细收好,卷齐,用粗布包裹,打结系牢,怕松散,又复打一个死结。黑夫偶尔还会想起图上分立的诸国,想起景离那句天下将一。他不懂朝堂的宏图道理,只牢牢记住一件事:战事终结,百姓便不必再拿起刀戈。
他走到帐门口,望向远处田野,新收的稻子堆成高高的草垛,农人弯腰捆扎稻草,一俯一仰,往复不休。有农人赶着耕牛走在田埂,牛铃叮当,铃声顺着长风飘向远方。
他静静看了一阵,转身回帐,外衣脱下来搭在臂弯。帐中油灯依旧亮着,灯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拉得很长。
他重新坐回灯下,再次展开那卷舆图,细细端详。灯花跳动,他伸手挑亮灯芯,继续看。
黑夫尚且不知,景离口中的天下将一,并非虚言。只是这一统大业落定之后,最先落下的一刀,不是斩向燕、齐的守军,而是功臣。咸阳朝堂之中,早已有人草拟名册,黑夫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第175章 军功晋爵,食邑三百
军正署的文书,是午后送到的。那日天光大好,烈日铺在地上,晒得黄土泛出一层白蒙蒙的热气。军正署专管军中功过,所有功劳、罪责一一登册,半点含糊不得。黑夫彼时正在校场督练盾阵,盾牌起起落落,哗啦之声连成一片。日头灼人,兵士脸上淌满汗水,汗珠顺着下颌坠落在泥土里,转瞬便没了踪迹。
送文书来的,依旧是那名留短须的长史。这一回他身后没有随行抬赏物的兵卒,只双手捧着一卷文书,踏入中军帐时,靴底还沾着路上扬起的尘土。黑夫吩咐亲兵给他端一碗水,长史却先开口道了喜,说完才端起陶碗,饮下半碗,余下的尽数泼洒在地,碗沿沾着细碎尘土。
长史将文书轻轻放在案几之上:“将军,大喜。”“大喜” 二字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黑夫原本正翻看南边送来的军报,报上说江水暴涨,沿江田地眼看就要被淹,他方才还在思忖防汛之事。听见这话,他放下手中竹简,看向那卷文书。
文书以红绳捆扎,黑夫认得这红绳。上一回收到红绳封卷的文书,是赐田百亩的册籍,那时他反反复复看了许久,才敢相信那百亩田地归于自己名下。他伸手去解绳结,指尖顿了一瞬,方才动手,绳结打得紧实,接连解了两次才松开。解绳的时候,他抬眼看向长史:“这又是何物?”
长史回道:“将军的爵位文书。”
黑夫微微一怔:“又晋爵了?”
“上一回是上一回的功劳,这一回,新的军功核验完毕,再晋一级。”
黑夫低声道:“升得这般快?”
“将军报送的军功,军正署反复核验,两番查对,没有半分虚处。” 长史抬手示意,“将军自行观看。”
黑夫解开红绳,展卷细读。文书尺幅不大,一尺见方,上面写满文字。大半字句他都识得,最上方三个字,他看了一遍,又再看一遍 ——**五大夫**。
“大夫” 二字,景离前后教过他三回,好不容易记牢,此刻亲眼看见,依旧反复端详。
黑夫放下文书,默然不语,手掌平按在文书边缘,久久没有挪开。长史立在一旁等候回话,打量着黑夫神色,看不出他心中是喜是悲。长史在军正署多年,见过不少晋爵之人,或是狂喜难抑,或是动容落泪,却从没见过这般沉静无言的。帐内静了片刻,唯有帐外长风卷动军旗,旗角一下下拍打旗杆,发出沉闷声响。
许久之后,黑夫才开口:“五大夫,是第几级?”
“秦爵第九级。”
“往上还有几级?”
“十一级。”
黑夫淡淡道:“这般说来,离最高一等,还远。”
“是远,可能走到五大夫这一级的,全军之中,寥寥无几。”
“我算是走到前头了?”
“将军已然走在全军绝大多数人之前。”
“前头,依旧还有人。”
“有,只是不多。” 长史顿了顿,郑重说道,“将军是头一个,自底层卒伍一路拼杀,升到五大夫的。”
黑夫听完,不再发问,拿起文书再细读一遍,才缓缓卷好收好。
长史告辞,黑夫送至帐门口。长史在军正署阅人无数,临转身,开口说道:“将军,以你立下的战功,这爵位,其实还低了。”
黑夫回道:“足够了。”
长史笑了笑:“将军这话,倒不像一个打了十几年仗的人。”
“那像什么?”
“像刚入营的新兵。”
黑夫没有接话。长史又想起一事:“五大夫,食邑三百户。将军,可有安排?”
黑夫问:“食邑,是怎么算的?”
“三百户人家,每年该缴的租粮、税钱,都有定数。”
“有数便好。”
“将军不打算安排打理?”
“安排什么?”
“可委派家臣,前去封地,收租、管领民户、照看田庄。”
黑夫蹙眉:“那三百户人家,原本是有主的田地?”
“这三百户,是朝廷从无主荒田之中划出来的食邑。”
“田地依旧是他们耕种?”
“正是。”
黑夫缓缓开口:“那地,本就还是他们的。”
长史闻言一怔,愣在原地。他在军正署供职多年,见过无数获封食邑的爵爷,人人只想着如何收取租赋,还是头一回听见五大夫说出这样一番话。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只化作一声轻笑:“将军,真是头一个这般说的。”
黑夫道:“养家臣,要耗钱粮。”
“食邑的租子,足够供养。”
“那租子,是百姓一粒一粒种出来,上交的。”
长史无言以对,拱手告辞。
消息很快传到景离耳中。他走入帐中,不多言语,拿起文书看过一遍,放回案上:“五大夫,甚好。”
黑夫抬眼:“好在哪里?”
“爵位越高,你的话,越容易被上头听见。”
“那便要说有用的话。”
“将军如今的身份,说出来的话,已经有人愿意听了。” 景离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出帐。
长史走后,帐中只剩黑夫一人。他再次展开文书,静静看着那三个字。他想起年少时,还只是频阳乡下的黔首,家中只有几亩临河薄田,年年收成看天时,旱涝都要歉收。当初入伍,从来不是为了爵位,只为那一份军饷,好贴补家里。
征发徭役之时,他家被抽中,父亲腿脚不便,他便主动顶替。临行那日,他娘立在院门口相送,没有落泪,他回头望,娘也没有抬手挥手。父亲拖着病腿,一路送他到村口官道,步履蹒跚,他慢慢走,等着父亲跟上。到了官道尽头,父亲停下脚步,只说了一句:“好好打。” 他应下,父亲便不再往前送。他走出很远,回头一望,父亲依旧孤零零立在官道之上。
他还记得领到第一份军饷的时候,三百枚铜钱,用绳串起,沉甸甸握在掌心。他数了三遍,才确认数目无误,攥紧钱串,在营门口站了许久,纠结是寄回家,还是自己留着。那时离家千里,夜里躺下,时常思念故土。最后他把所有铜钱托人捎回频阳。没过多久,同乡捎回口信,说钱收到了,家里添了粮食,还带来一双布鞋,是他娘亲手缝制。那时候他觉得,当兵,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往后每一场仗,每一次立功,爵位一级一级往上攀升。公士、上造、簪袅、不更、大夫、官大夫、公大夫、公乘,再到如今的五大夫。这些爵名,他一点点记在心里,有的是景离讲解,有的是听老兵闲谈,听来的,反倒记得更牢。
每一级爵位,都是拿性命换回来的。身上的伤疤,他数得清:左臂、腰侧、后肩,还有胸口那一道险些夺去性命的重创,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他还记得升上造那一回,奉命护粮,半路截住克扣军粮的贪吏,一路追出四十里,直到那人跑丢了鞋,才被擒获。升公乘,是蕲南一战,他带人掘开楚军堤堰,当夜大水漫灌,他带着兵士站在齐腰深的冷水之中,众人嘴唇冻得发紫,水面浮着断木与草秆。
田虎兴冲冲闯进来,先探着头瞄了一眼案上文书:“五大夫,可以啊!”
黑夫淡淡一句:“入中军帐,要先通报。”
田虎满不在乎:“通报什么,营里谁不认得将军。”
“你来正好。” 黑夫抬眼看他,“你欠我的那坛酒,该还了。”
田虎咧嘴一笑:“还,今晚就送来。”
“一坛不够。”
“两坛!”
黑夫缓缓道:“记清楚,你欠我的,何止酒。”
田虎脸上的笑意收了,正色道:“我晓得,这条命,都是将军救下来的。”
“不必提这个。” 黑夫摆了摆手。田虎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陈阿牛听闻消息,比自己升迁还要欢喜。他正在校场操练,匆匆把队伍托付副手,撒腿往中军帐奔。到帐门口,高声喊:“将军!将军!”
黑夫自竹简间抬眼:“大呼小叫什么?”
“听说将军晋为五大夫了!”
“你消息倒是灵通。”
“营门口的弟兄先传开的。”
黑夫失笑:“传消息,比军报跑得还快。”
陈阿牛笑得憨厚:“全营都知道了,弟兄们都说,五大夫是大官!”
“官再大,也是带兵的。”
“那不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
“威风啊!”
黑夫摇头:“威风,是做给外人看的。”
陈阿牛挠着后脑勺:“不图威风,当大官图什么?”
“图做事。”
陈阿牛依旧不解:“可五大夫有食邑,有封地!”
“食邑是什么?”
陈阿牛早早打听清楚,兴冲冲说道:“就是划给你的地盘!地里收的租子,全都归你!”
黑夫看向他:“你倒是打听得明白。”
“俺寻思,哪天俺也能挣一块封地。”
“那也要拿命去换。”
“俺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
黑夫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食邑封地,能当饭吃?”
“自然能!三百户每年交上来的租粮,全归将军!”
黑夫轻声道:“那三百户,种的是田地,不是供奉官爵的。”
陈阿牛一下子愣住,半晌回不过神:“将军这话,弟兄们听不懂。”
“听不懂,便不必深究。”
陈阿牛虽不明白,却看得出黑夫不是说笑,乖乖闭了嘴。走到帐门口,又回头:“不管怎样,弟兄们都真心替将军高兴。”
“我知道。”
陈阿牛刚走两步,又折返回来,大声道:“将军,那食邑,俺帮你盯着!”
黑夫摆手:“不用。”
陈阿牛走出帐,校场的兵士围上来,纷纷追问五大夫是什么品级。陈阿牛高声解说,说五大夫比县尉还要显贵。兵士们一片惊叹。有人问能不能面见王上,陈阿牛说还不够格,众人又有些失落。
夜色降临,帐内只点一盏油灯,灯焰不大,“五大夫” 三个字在灯火之下清晰分明,墨色崭新,还带着淡淡的墨香。黑夫反复看了许久,才卷起文书,贴身收进怀里。胸口这一处,还藏着王翦赠予的帛书,上面写着 “国之干城”,那幅帛,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独坐灯下,一动不动。晚风灌入帐中,灯焰晃了晃,帐帘被吹起一角,又缓缓落下。他抬手拢住晃动的灯火,等火苗稳住,才松开手掌,暖意轻轻擦过掌心。望着摇曳灯火,他想起频阳老家,往日家中拮据,夜里舍不得点灯,唯有腊月,娘才会点一小截油灯,借着一点豆大的光,缝补衣裳,灯光映着她花白的头发。
如今他坐拥一盏油灯,怀中是晋爵的文书。他摩挲着那卷简册,红绳反复解过,已经松了,他重新系好,和送来之时一般模样。绳松也好,往后再解,不用费力。他把文书收好,闭上眼,那三个字还在眼前盘旋,慢慢沉落心底,归于平静。
吹灭油灯,帐中一片漆黑。他躺下,耳边依旧是帐外军旗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伴着这声响,他沉沉睡去。
黑夫并不知道,这次晋封五大夫,并非朝廷主动恩赏。是王翦在咸阳朝堂之上,一次次为他力争而来。王翦要的,是给黑夫争一个能在朝堂开口说话的身份。王翦心里清楚,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已经对他,生出了杀心。
第176章 雪夜难眠,频阳入梦
战事稍稍歇下,寿春城内慢慢有了安稳气象。前些日子还弥漫全城的兵戈戾气渐渐散了,街上百姓脸上,终于浮起几分笑意。临街的铺子重新开张,城外荒田翻耕下种,穿城而过的河水清澄,兵士常牵马到岸边洗刷。唯独黑夫,夜夜难以入眠。白日里督练行阵、巡阅营盘,待到躺下,双眼却睁得透亮,只静静听帐外风声。中军帐内独他一人,连个闲话的人都没有。
他翻一个身,耳畔只有自己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既然睡不着,索性坐起身,点亮油灯。灯焰轻轻跳了跳,他伸手拨正灯芯,才落回榻上安坐。操练之时,他立在高台之上,目光望着阵形,心神却早已飘向千里之外,兵士连声呼喝两遍,他才猛然回神。有一回,阵形早已变换,他依旧僵立原地,是身侧校尉悄悄上前半步,他才骤然醒转。
营中也有想家的卒子,夜里挤在一处低声哭。黑夫听见了,从不去劝。他心里清楚,能哭出来,郁结便散了大半;那些泪水咽回肚里的,乡愁才会沉沉压在心口。
起初入夜尚能小睡片刻,后来天一垂暮,睡意便全无。帐外长风呜呜呼啸,像极了远处有人哀泣,风灌入帐口,吹得帐布鼓鼓胀起,复又塌落。风声一响,频阳的模样便浮上心头。他想起母亲坐在门槛上纳鞋底,粗针扎过厚布,扎完,便把针尖在发间蹭一蹭,磨去毛刺。母亲纳的鞋底针脚密实,一双鞋穿上数年,也不容易磨破。
频阳离寿春,相隔数千里。当年随军南下,整整走了一整个冬天。动身那日,他频频回头,频阳的城墙在漫天风雪里越缩越小。他自小在那片厚土上长大,黄土肥沃,麦子、粟米都长得旺。从军这些年,他只回过两趟,皆是迫不得已。头一回是奔父丧,第二回是母亲六十大寿,来去匆匆,两回加起来,在家停留不足十日。
头一回回乡,是父亲离世。彼时战事吃紧,他脱不开身,没能赶回去送终。父亲的坟茔,他至今不曾上前磕过一个头。第二回,母亲六十大寿。母亲托同乡捎话,不必特意赶回,捎信人说老人家身子硬朗,还能下田劳作,只是日日念叨他的名字,村里邻里都听熟了。捎信人还带来一双千层底布鞋,是母亲亲手缝制。黑夫把鞋子收进木箱,舍不得穿。
母亲的针脚,他一眼便能认出。认得的针脚,他不忍心踩在脚下。他把鞋放回箱底,那里还压着更早之前,母亲给他做的第一双鞋。六十大寿那年,他攒下钱粮托人带回,置办了一桌寿酒。人没能回去,母亲说宴席摆了三日,乡里乡亲都过来吃酒。
一晃,又是三年未曾归乡。夜里睡不着,他披起外衣登上城头。城头的风比帐中更寒,他倚在垛口望向城下,四下沉沉,只有零星几户人家亮着灯火,昏黄微光透过窗纸漫出来。风掀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一动不动,静静立了许久。月亮慢慢升起来,清辉洒在城头,落在他肩头。他抬眼望月,心想频阳上空的月亮,该也是这般模样。这个时辰,母亲应当已经安歇了。
他想起年少月圆之夜,母亲在院中晾晒麦子,他守在一旁,挥着枝条驱赶鸡群。那些日子明明久远,回想起来,却近得仿佛就在眼前。
陈阿牛瞧出他连日沉默寡言,凑过来问:“将军,怎么了?”
黑夫淡淡道:“无事。”
“无事怎会整夜翻来覆去?”
黑夫抬眼瞥了他一下。
陈阿牛嘿嘿一笑:“想家了吧?”
黑夫没有接话。
陈阿牛轻轻叹了口气:“俺也想。”
黑夫问:“想什么?”
“想俺娘烙的黍面饼,掺着菜叶,烙得焦黄,咬一口,满口麦香。”
黑夫依旧不语。陈阿牛见他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默默走开。
田虎也看出他心事重重,劝他:“若是想念,便回去一趟。”
黑夫摇头:“仗还没有打完。”
“有王将军在前方督战,你回去小住几日再回来不妨。”
“不行。”
田虎又说:“那便捎一封家书回去。”
“我不会写字。”
“找景先生代笔。”
黑夫这才去找景离。彼时景离正替他誊抄军报,闻言放下笔,笔尖在绢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痕:“将军想家了?”
“嗯。”
“那就写一封家书捎回去。”
“我不会写字。”
“将军口述,我来执笔,写的,全是你的话。”
黑夫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好,你写。”
景离铺开裁好的素绢,研好新墨:“将军,说吧。”
黑夫静坐许久,才慢慢开口:“娘,儿在外头,好。”
景离落笔。
黑夫又道:“儿升了五大夫了。”
景离依旧写下。
之后,黑夫久久无言。景离抬眼问:“老人家未必知晓五大夫是何等爵位。”
黑夫说:“她不懂,可村里人懂。”
景离不再辩驳,把这句话一并记下。
等了片刻,景离问:“没有别的了?”
“没有了。”
“不再多说几句?譬如吃得如何,睡得安稳与否?”
黑夫说:“也好。”
“只一个好字?”
“吃得好,睡得稳,便是一个好。”
景离提笔写上。
写完之后,黑夫对着绢纸看了许久,绢上的字,他一个都识不得。
他托营里一名老兵李老栓送信。李老栓正要回关中探亲,家在频阳邻县,算得上半个同乡,黑夫识他多年。李老栓上阵厮杀不算出众,赶路却是好手,寿春往返关中,他已经走过三趟。他说路上最难熬的不是翻山,而是秋雨连绵,官道泡成泥泞,寸步难行。
黑夫先让景离把家书念一遍给李老栓听。李老栓听完,赞道:“这信写得贴心。”
“是景先生替我写的。”
“无妨,老人家听见这些话,便能安心。”
黑夫郑重叮嘱:“路上务必看护好这封信。”
李老栓拍着胸脯:“信在,人在。”
黑夫又取五十金,裹在布包里一并托付。金子是五大夫的赏赐,一锭一锭码放整齐,他数了两遍才包好,临封口,又添了一锭,方才系紧包袱。
李老栓接过包袱,惊道:“将军,五十金不是小数目。”
“这是五大夫一年食邑的租赋。”
李老栓闻言,把包袱抱得更紧:“那这份担子,更重了。”
“足够老人家安稳用上几年。”
“足够。”
“全都交给我娘。”
“放心。” 说罢,李老栓掂了掂包袱。包袱不算沉,里面除了书信、金锭,还有一双新鞋,是黑夫托他带给母亲的。
黑夫又嘱咐:“只说儿在外一切安好。”
“记下了。”
黑夫想了想,又补一句:“若是老人家问起,便说儿身子壮实,吃得饱,睡得香。”
“都记牢了。”
黑夫目送他动身,待李老栓踏出营门,他又追至营门口,高声喊:“路上小心!”
李老栓回头,抬手挥了挥。
送走李老栓,黑夫立在营门口,久久望着他的背影,直到那人拐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景离走到他身侧:“人已经走远了。”
“嗯。”
“将军,五十金,会不会太多?”
“她独自在家。”
景离不再多言。
黑夫继续道:“不算多。”
“老人家未必用得完。”
“用不完,便存起来。”
“存着也好。”
“存着,她心里踏实。”
风越来越烈,景离劝:“回帐吧。”
黑夫这才转身入营,走之前,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街角。
夜里回到榻上躺下,他做了一场梦。梦里他回到频阳,母亲站在院门口等候。他走上前,唤一声娘,母亲抬眼望着他,笑了。他猛地惊醒,帐内一片漆黑,躺了许久,才分清方才只是一梦。帐外巡逻的脚步声此起彼伏,一队过去,又一队接踵而来。梦里那条归家的土路还在眼前延伸,母亲含笑的模样,清晰如昨。他记得梦里母亲唤了他的小名,他应了一声,母亲便笑得更温和。
他翻过身,面朝帐壁静静躺着。他还记得母亲的针线筐,常年搁在炕头,筐里放着纳到一半的鞋底。一念及此,又想起母亲独自在家,坐在门前老槐树下的模样。那棵槐树是祖父亲手栽种,盛夏浓荫能盖住半个院子,他年少时,常在树下嬉闹长大。
他想起母亲那支银簪,戴了一辈子,簪身被摩挲得发亮。小时候他问母亲,为何不换新簪,母亲说旧物件戴惯了。簪子曾经断过一回,母亲寻银匠接续,接口处留下一道浅浅细纹。
两个月之后,回信送到营中。那日晴空万里,日光把营门口照得透亮。李老栓归营,人清瘦一圈,精神尚可。黑夫让人端来一碗水,他捧起陶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李老栓把一封裹在粗布里的信交到黑夫手上:“老人家托我带话,她身子安好,叫你不必挂念。” 顿了顿,他又补充,“老人家看着,比我动身之时,气色还要好些。”
黑夫连忙问:“瘦了吗?”
“没有。”
“吃食可好?”
“挺好,邻里时常送些菜蔬过去。”
“还有别的话吗?”
李老栓回想片刻:“老人家说,院里那棵老槐树开花了。”
黑夫闻言,手顿了一下,没有应声。槐树开花,是五月光景,李老栓这一趟往返,整整耗过一夏一秋。
他捧着布包,在帐内静坐许久,才唤景离过来读信。布包系着活扣,轻轻一拉便开,拆包的时候,他的手微微发颤。
景离展开绢信,看过一遍,沉默不语。
黑夫催促:“念。”
景离又细读一遍,才开口:“将军,信上只有一句话。”
黑夫静静等着。
“吾儿平安,胜于封侯。”
听完这句话,黑夫一言不发,伸手接过绢信,盯着纸面看了许久,才低声问:“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一句,也足够了。”
景离望着他,半晌才道:“将军,这一句话,比五十金还要重。”
黑夫轻轻应道:“是。”
他把信小心揣进怀里,按了按胸口。景离收好笔墨,问:“将军,可想回去?”
“想。”
“那便回去。”
“我一走,这数万将士,何人统领?”
景离默然。信上的字黑夫不识,可他认得笔迹,是村东教书先生代写。母亲不识字,每逢捎信,都请这位先生执笔,先生写字,落款总要点一个小点,这封绢信末尾,也有那一点。
这封信,他一连揣了数日,夜里放在枕边。夜半醒转,伸手摸一摸绢信的边角,心才安定下来。
没过多久,他又托人捎信。这回送信的是新来的关中小兵,黑夫没问他姓名,只把家书与二十金交付给他。小兵行礼正要离去,黑夫叫住他:“到频阳,去找村东教书先生。”
小兵疑惑:“找先生做什么?”
“替我娘念信。”
“记下了。”
信上依旧是那句老话:娘,儿在外头,好。这一回,他让景离添上一句:等天下太平了,儿就回去。
景离写完,停笔劝道:“将军写下这句,老人家便会日日等候。”
“要等,便让她等。”
景离不再多言,吹干墨迹,卷好绢信递给他。黑夫接过,指尖轻轻抚过绢面。
他立在营门口,寿春正飘起一场大雪。雪片繁密,隔十步之外,人影便模糊不清。守门兵士笔直肃立,帽檐积满白雪。雪花落在城头、田野,落在他肩头,薄薄积了一层,他也不抬手拂去。他想着,频阳此刻,该也落雪了。一旦下雪,母亲便不再出门,在屋里烧热土炕,坐在炕沿纳鞋底。纳好的鞋底,她便收好,等着同乡顺路捎往军中。
那些鞋底,一针一线,都是做给他的。
黑夫尚且不知,就在他惦念母亲新纳的鞋底、静待家书的这一夜,来自咸阳的诏书,已经快马送到寿春。这一回,不是赏赐,是调令。诏令命黑夫即刻领兵北上,随王翦征伐燕国。咸阳朝堂的心思,是要把他从楚地这片熟悉的疆土上调开。
第177章 寒疫袭营,老卒托铜
寿春的冬天来得早。一场大雪落尽,营中便开始有人病倒。起初只是三两卒子,没过几日,疫病顺着营帐传开,连身经百战的老兵也躺倒在草席上。染病之人,头一日只是咳嗽不止,第二日便浑身酸痛起不来榻,待到第三日,就有棺木从帐中抬出。抬人的时候黑夫恰好撞见,那兵他认得,前几日还跟着他一同修补城垛。他立在营门口,静静站了许久。
掌营医事的张军医是个老人,营里所有伤患都归他照料。他诊完脉,眉头拧成一团,说是寒气侵入骨血,往日征战攒下的旧伤一并发作,才扛不住这严冬。黑夫沉声问:“可有法子医治?”
张军医缓缓摇头:“汤药可祛寒邪,积年旧伤,却难挽回。”
黑夫当即下令,将所有病患集中安置进暖帐,帐内烧起火盆,日日供给热汤,又命伙房每日多熬两大锅姜汤,凡出操的兵士,入列之前必先饮一碗。所用汤药是柴胡、生姜、甘草配伍,药气漫满整个大营。可疫病依旧无情,不少上了年纪的老兵,一身伤疤早已耗空底子,终究没能熬过去。头一个走的,是城北营的屯长,才四十出头,高热两日,人便没了。黑夫吩咐,厚办后事,棺木、白幡,一样不能少。
这一回病倒的王老卒,隶属黑字营。他自关中随军出发,一路转战,打到寿春。营里上下都唤他王老卒,叫得久了,连他自己都记不清本名。他年纪比黑夫还要大上一轮有余,头发尽数白透,脊背佝偻,一条腿拖在地上。那条腿,是征伐魏国时中了箭矢,箭头剜出之后,便落下残疾。他走路慢,吃饭也慢,可营里的活计从来不肯落下,马厩里大半草料,都是他一铡一铡轧出来的。
铡草之时,他腰身一弓一弓,铡刀落下,草料裁得齐整,整个大营,没人比他利落。那日黑夫路过马厩,见他埋头铡草,蹲在一旁看了半晌。王老卒也不言语,闷头不停,捆草铡完,才抬眼朝黑夫扯出一个笑。黑夫问:“累不累?”
王老卒声音沙哑:“不累,干惯了的活,不觉着苦。”
黑夫记得他。昔日攻城之时,王老卒冲在队前,领着士卒把云梯搭上城头。那一仗他连挨三刀,一声痛哼都没有。那时黑夫还只是什长,跟在他身后冲锋,一支冷箭奔着黑夫面门飞来,是王老卒侧身替他挡下。箭镞扎进肩窝,他徒手拔箭,鲜血溅了满脸,眉峰都未曾动一下。
这一回,王老卒也染上寒疫。头两日还强撑着起身,到后来,再也爬不起来。起初他不肯挪去暖帐,只说占了病患的位置,最后是两名兵士架着,才把他送过去。他蜷在草席之上,咳得整座帐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张军医看过之后,悄悄对黑夫摇头,说年岁太高,底子亏空,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黑夫追问:“当真一点办法都无?”
张军医躬身:“小人尽力施救。”
彼时黑夫正在校场督练,听见这话,手中令旗悬在半空,许久没有落下。
傍晚巡营完毕,黑夫走进暖帐。帐里躺着七八个病兵,见他进来,都挣扎着想起身,黑夫抬手示意他们安心躺卧。有个兵士烧得神志昏沉,攥住他的衣袖,一声声唤娘。黑夫任由他抓着,静静立在一旁。帐中火盆烧得旺盛,炭火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炭块,明暗不定,烟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王老卒躺在草席上,面色灰白,看见黑夫,挣扎着想要坐起。黑夫伸手按住他:“躺着别动。”
王老卒喘着粗气:“将军怎么过来了。”
“来看看你。”
“小人不过一个老卒,劳将军探望,折损福气。” 他咳了两声,气息断断续续,“将军,小人有一事相求。”
“你说。”
王老卒歇了片刻,慢慢开口:“小人家里有个儿子,名叫王小柱,今年八岁。他娘走得早,现下跟着他叔过活。小人要是去了,这孩子便无依靠了。”
黑夫问:“他叔父待他可好?”
“是本分庄稼人,性子老实,只是家里穷。这些年攒下的饷银,我都托人捎回去了,省着些,够他吃到十二岁。”
“孩子长得像你?”
王老卒眼底稍稍亮了一点:“像,眉眼一模一样。小人离家的时候,他还不会说话,如今,该能在村里到处跑了。”
“你安心养病。”
王老卒轻轻摇头:“将军不必宽慰我。小人打了一辈子仗,见惯生死,晓得人要走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帐外寒风卷着雪粒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炭火映着两人的脸,忽明忽暗。
王老卒继续道:“小人求将军,待到天下太平,将军若是路过频阳,替我去看一看这孩子。”
“我答应你。”
“就远远看一眼便好,看看他长多高,能不能吃饱,身子壮不壮。”
“我记下了。”
“有将军这句话,小人便放心了。” 王老卒顿了顿,“他叫王小柱。小人离家时他才四岁,如今,八岁了。”
“你这些年,回过家?”
“回过两回。头一回回去,他认生,躲在门后不敢出来。第二回,肯开口喊我爹了。”
黑夫低声重复一遍:“王小柱,我记下了。”
王老卒定定望着他,许久才开口:“将军,小人还有一句话。”
“你讲。”
“这孩子性子野,不怕生人,就是不肯读书。往后将军若是见着他,若是他不肯念书,将军只管责罚。”
黑夫摇头:“我不打他。”
“那便任由他野下去?”
“我找人教他。”
王老卒一怔:“将军也识字?”
“我不识。”
“那如何教?”
“有景先生。”
王老卒长长呼出一口气:“小人打了半辈子仗,没立下什么显赫功劳,跟着将军一路打到这里,心里知足了。”
黑夫伸手,把火盆轻轻往王老卒身侧挪了挪,让暖意离他更近一些。
王老卒又道:“将军,还有一件东西托付给你。”
他颤抖着手,从颈间摸出一物。是一枚铜钱,长年摩挲,钱身光滑发亮,方孔穿着麻绳。他解绳的时候,指尖抖了好几下,才把绳结解开,将铜钱递到黑夫掌心。铜钱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
“这枚钱,是小人入伍第一年,家里捎来的。我带了一辈子。”
黑夫问:“是你母亲给你的?”
“是。我娘说,揣着铜钱,能保平安。小人揣着它征战多年,好歹活到今日。” 王老卒目光落在铜钱上,“如今我把它交予将军。日后寻到小柱,凭这枚钱相认。”
黑夫握紧铜钱:“好。”
“小人想给将军磕个头。” 说着他撑着草席想要起身,胳膊发软,两次都没能撑起身子。黑夫俯身按住他,自己屈膝跪在草席之前,认认真真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干草上,闷响一声。
王老卒愣住,嘴唇哆嗦,半晌说不出话。
“将军,这万万使不得,折小人寿数。”
黑夫平静开口:“你受得起。我应下你的托付,便视你为长辈,这头,该磕。”
王老卒眼眶一热,泪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他偏过头用袖子擦去,再转回来时,声音发颤:“将军,小人这一生,值了。”
“老哥,你还没到走的时候。”
“我自己清楚,就在今夜。” 他说得平淡,如同闲谈旁人的事。
“你好好歇息。”
王老卒点头,合上眼,片刻又睁开:“将军,时辰不早了。”
“我陪着你。”
“小柱的事,全托付将军了。”
“你放心。我若是活着,必定护他长大成人。倘若我身死,也有我的兄弟替我照看。”
“将军这话,小人记下了。”
“我这话,上对苍天,下对厚土。”
“有将军这句承诺,小人闭眼,也安心。”
黑夫攥着铜钱,掌心的暖意慢慢散去。他把钱凑到灯火之下,钱上的篆字他认不得,只看见钱边被磨得圆钝,光泽温润。他想把铜钱放回王老卒手里:“老哥,钱你自己留着,留着,是个念想。”
王老卒又推回来:“我留着,已经没用了。”
“你拿着。”
“将军收下。见到小柱,凭此钱相认。”
黑夫不再推拒。他捏着铜钱,拇指用力,顺着方孔,将铜钱生生掰成两半。半枚递回王老卒掌心。王老卒望着那半枚铜钱,又看向黑夫,把它紧紧贴在胸口。
“这一半你攥着。等我寻到王小柱,再把两半合在一起,让你亲眼看看你的儿子。”
黑夫在暖帐陪了他一整夜。这一夜,王老卒极少说话,间或咳一声,到后半夜,咳声也渐渐微弱。火盆里的炭添了又添,最后燃成灰白的炭灰。后半夜,王老卒咳了一次,黑夫伸手替他掖紧被角,他没有睁眼。
天光破晓之时,王老卒咽了气。走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含着笑意,右手死死攥着那半枚铜钱,到死都没有松开。
黑夫探了探他鼻息,缓缓收回手。帐内其余病兵都醒着,静静望着这边,无人出声。有兵士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黑夫没有去掰开他的手指。他坐在草席边,望着王老卒的脸,看了很久。那张脸沟壑交错,如同被犁耙翻耕了一辈子的田地。
他将自己那半枚铜钱贴身收好,才站起身。走出暖帐,在帐门口顿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才转身离开。他寻到景离,开口:“记下一事。频阳,王小柱,年八岁。”
景离提笔:“此人是谁?”
“一名老卒的儿子。”
景离不再多问,落笔登记。黑夫沉默片刻,又吩咐:“往后营里但凡病故老卒,家中老小、身后托付,全都一一记下。”
“全都记?”
“都记。”
帐外雪停了,朝阳升起,白雪反光刺眼。大营的旗帜冻硬,垂落着,纹丝不动。黑夫将王老卒葬在城外坡地,坟茔朝向北方。棺木是营里连夜打造的松木,新刨的木茬,还带着淡淡的木香。抬棺的都是黑字营同袍,一身黑甲,脚步齐整。和王老卒一同征战的老兵来了七八人,默默跟在棺后。
一名和他年岁相仿的老兵走到坟坑边,弯腰捧起一捧土撒进去,直起身,静静立在一旁。落土之时,所有人都看见,王老卒右手依旧紧攥那半枚铜钱,不曾松开。黄土一层一层落下,慢慢盖住棺木。黑夫站在坑边,看着最后一捧泥土落下,拍净手上尘土,挺直脊背。北风自北边吹来,裹着雪沫扑在他身上。
雪末落在新土之上,落在他的甲胄肩头。黑夫立在坟前,久久不动。风卷起碎雪,又轻轻落下。他想起王老卒铡草的模样,想起那日马厩里温和的笑,想起他那句 “小人知足了”。他抬手摸了摸怀里的半枚铜钱,才转身往营中走。走出很远,他又回头,雪地之中,新坟孤零零立着,像一个久久等候归人的身影。
黑夫尚且不知,王老卒至死攥在掌心的那半枚铜钱,并非他母亲当年捎来的平安钱。这枚铜钱,是当年他从项梁密使身上缴获的信物,是楚地反秦势力暗中联络的标记。王老卒守着这个秘密,藏了一辈子。
黑夫是哪部小说中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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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废楚旧制,行秦新律
开春时节,王翦的军令送抵寿春。令书命黑字营就地驻防,寿春一地军政诸事,尽数交由黑夫主持,废除楚地旧制,推行秦律。军令以行军法缮写,字矩森严,一笔一划都恪守制式。送令的快马一路狂奔,浑身淌着热汗,可封泥完好无损,不曾磕碰。传令士卒下马时腿下一软,扶牢马鞍定了片刻才站稳,抬手拍去裤腿尘土,又按了按腰间水囊。
黑夫吩咐人牵马喂料,取来一块麦饼给他。士卒捧着饼靠在墙根,就着囊中水,一口一口慢慢吃完,才躬身行礼,退往驿馆歇息。黑夫接过令书,唤景离念了两遍,又对着印鉴端详许久,方才收妥。那是王翦的将军印,他认得印角一处缺口,早年磕碰留下的,绝不会认错。
楚地旧制,与秦制全然不同。楚人征税,按户、按丁、再按田亩叠加;秦律之下,税赋以田亩、人口、爵级核定。楚地历年所征赋税,三成悄悄流入旧族私囊;秦制钱粮尽数归入国库,在册登记,无处挪移。楚地养着大量私兵、门客,世卿世禄代代相承;秦律要废除世袭,收缴私兵,遣散依附门客,地方官吏一概由朝廷任免。旧族名下逾额的田地,重新按丁授田,余下尽数收归公田。
这一刀,直直戳在世家大族的根基上。陈阿牛听闻此事,匆匆找到黑夫,神色不安:“将军,城中这些旧族,会不会铤而走险,起兵作乱?”
黑夫淡淡道:“他们敢动,我便接住。”
“那咱们营中,要不要提前整备?”
“你带人,把城内散存的兵卒逐一清点造册。”
“清点之后如何处置?”
“愿意从军的,编入黑字营。不愿留下的,发放路费,遣返回乡。”
陈阿牛迟疑:“将军,这些原是楚兵,能用吗?”
“兵本无分楚秦。有饭吃,有军饷,便为供他衣食的人效命。”
“若是编入同营,和咱们的兄弟一口灶吃饭?”
“同灶同食。”
陈阿牛皱起眉:“只怕咱们营里的老弟兄心里不痛快。”
“不痛快的,让他直接来寻我。”
陈阿牛领命下去,带人核查兵册,一连三日,才把数目回报到黑夫帐中。
寿春城内,旧日楚吏遍布各处,守城、管库、断案,人人各有门路,背后都靠着旧族。黑夫召集一众旧吏,当众宣告改制那日,堂上坐了三十余人,满堂鸦雀无声。有人端着茶盏,碗盖磕碰碗沿,叮的一声轻响,慌忙按住不动。靠窗一名吏员指尖反复叩击案几,敲了几下,也停了手。黑夫立在堂上,身侧两名甲士按刀侍立,刀鞘铜环泛着冷光。
“自今日起,寿春施行秦律。田亩以阡陌丈量定数,赋税按人口核算。官吏由朝廷授任,不得世袭。”
话音落下,堂下两名吏员飞快对视一眼,目光里藏着不甘。不少人脸色沉沉,却无人率先开口。
一名蓄长须的老吏缓缓起身:“将军,楚地旧制沿用百年,百姓早已习惯,骤然更张,恐激起民变。”
黑夫迎上他的目光:“若有变乱,我自压下。”
“楚地军民,心念楚王的,不在少数。”
“楚王在位之时,他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如今又是何种光景。人心向背,不靠口舌争辩,要看锅里的饭、身上的衣。”
“税制一改,百姓不懂新法,难免生出怨言。”
“有怨言,你来禀报于我,我亲自解释。解释不通,酌情调整。实在不能改的,所有罪责,由我一力担下。”
堂上再度沉寂。黑夫继续道:“新律令文张贴通衢,衙门差吏逐处宣讲。三个月之内,境内百姓,都要知晓规矩。”
一名年轻吏员起身发问:“将军,法条繁杂,逐条讲清,谈何容易?”
“不必空谈条文。落到他家田亩,算清该缴多少税、能分到多少田。和切身利害相关,人人听得明白。”
年轻吏员思索片刻,躬身落座。
老吏还想再辩,黑夫开口:“你是管田籍的?”
“正是。”
“明日起,你带人重新丈量寿春全境田亩。册籍勘定清楚,你依旧坐这个位置。若是丈量不实,便回乡务农。”
老吏面色骤然发白,嘴唇翕动两次,半句也说不出。落座时木椅吱呀一响,声响在安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
改制文书的拟定,黑夫托付给景离。景离出身楚宫,熟稔楚地旧规,又通晓秦律,由他草拟令文最为妥当。动笔之前,他先让曹广调出旧楚税册,两相对照,通宵梳理。
景离灯下逐条誊写,以秦律为本,再改用楚地百姓听得懂的土语转述,务求直白易懂。一夜伏案,墨汁研了三次,鸡啼破晓之时,案上已经堆起厚厚一卷绢帛,写废的绢团揉成一团,散落一地。砚中水添了又磨,到末尾,墨色都淡了。
黑夫夜里巡营归来,见他帐内灯火依旧,推门进去:“还不歇息?”
“再写完这两条。”
“留到明日再写。”
“早一日颁行,百姓早一日安心。”
黑夫拿起一页绢纸:“这一条是什么?”
“田律。划定阡陌,田亩有定界,不许豪强侵吞邻田。”
“若是有人强占,如何处置?”
“按律没收侵夺田地,罚去戍边。”
“若是旧族豪强所为?”
“律法在前,不分身份贵贱。”
黑夫颔首:“好。”
又拿起另一卷:“这条呢?”
“户律。楚地旧籍散漫,百姓隐匿户口便可逃税。秦律要求所有人落籍登册,凭户籍授田、征役。”
“百姓愿意入籍吗?”
“落籍,方能分到公田,他们愿意。”
景离又指下一行:“还有吏律,官吏不得与商贾勾结,不得收受财货,违者论罪。”
“收受贿赂,可判斩刑?”
“赃款满十金,当斩。”
“写进去。”
旧吏之中,也有人看清大势,主动前来投效。曹广,原是楚都粮仓小吏,年纪轻,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景离出题考校仓廪出入核算,他不用算筹,心算应答,条理分明。景离点头留用。
“繁多账目,你都记得?”
“过目不忘。”
他上任首日,便全盘复核仓中旧账,查出三笔亏空。主事旧吏早已逃匿。景离问起对策,曹广平静回话:“账册在此,罪责有据,人跑不掉。”
“亏空如何弥补?”
“该追缴的追缴,实在无法追回,如实上报,依律处置。”
隔日黑夫亲去仓廒查看。仓门一开,一股陈粮霉气扑面而来。曹广领着人,一车车将积存的粟米翻出摊晾。
曹广见他过来,放下册子禀报:“将军,仓中存粮,足够寿春支用一年。”
“存粮充足是好事,若是霉坏,便是祸事。”
“是。这批晾完,再翻底层积粮。”
黑夫微微点头,转身离开。
也有拒不臣服的。城北屈氏,是当地老牌大族,家中蓄养百余名私兵,占田千亩,拒不改录田册。改制告示贴到城北,第二日便被撕毁,再贴再撕。负责张贴的士卒来回跑了三趟。最后一回,是黑夫亲自前去。
他只带两名甲士,走到城北告示墙,亲手把告示铺平按牢。墙根围了不少百姓,远远望着,不敢靠近。一个孩童挤到前面,踮脚仰头盯着绢布,看了半晌,一个字不识,又缩回到人群里。
黑夫开口:“都来瞧瞧,不认字的,听吏员宣讲。衙门每日都有人在此念读律令。”
一名老汉低声道:“将军,我们不识字。”
“无妨,有人讲给你们听。”
贴好告示,他退后两步:“这回,看谁再来撕。”
而后他领兵登门。陈阿牛跟在身侧,压低声音:“将军,要不要直接动手?”
“先讲理。”
“若是他不肯听?”
“那就讲兵。”
士卒列在巷口,兵刃不曾出鞘,静静肃立,巷中静得能听见风声。
屈家家主,年过半百,立在宅门前,面色铁青:“将军,屈氏先祖随楚王立国,这些田地,乃是楚王所赐,有印券为凭。”
“印券拿出来,我看一看。”
“供在祠堂之中。”
“那便去祠堂取来。”
老人原地不动:“祠堂之门,一旦开启,再关不上。”
“楚国已经亡了,如今是大秦疆土。”
“我屈氏,不服。”
黑夫直视他:“不服,便与我论理。理讲不通,再论兵戈。”
老人久久凝望他:“将军当真要动我屈氏?”
“我不是针对屈氏一族。我是整顿田亩。田地归大秦,你是大秦子民,遵秦律,尚有田可耕。执意抗拒,最后一寸田地都保不住。”
巷口长风卷动老者袍角,他身后私兵握兵器的手,手心沁出冷汗。
黑夫道:“我给你三日期限。三日后,亲自把田册送到衙门。逾期不办,我按律行事。” 说罢,转身离去。
第三日,屈氏的田册送来了。家主亲自登门,神色灰败,短短几日,人消瘦一圈。田册用粗布整齐包裹,递过来的时候,手稳得住。
黑夫接过册子:“屈公,往后依旧是寿春乡绅,本分之内,该有的礼遇,不会少。”
老人拱手一揖,一言不发,转身离开。离去之时脊背佝偻,比来时矮了半截。巷口列队的甲士让出通路,等他走过,阵列重新合拢。
改制第二个月,寿春城头,楚旗尽数换成秦旗。换旗那日,一队队士卒登城,把旧旗缓缓卷下,升起新旗。城下百姓驻足观望,无人喧哗。一个挎竹篮的老婆婆立在街边,抬眼望了许久,才慢慢低头赶路,步子缓慢,像是在数脚下的石板。城头秦旗迎风舒展,旧楚官署的牌匾拆下,换上秦制官名。
摘牌之时,几名旧吏站在门侧静静看了片刻,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来。管田、税、刑、仓的各署各司其职,新上任的吏员多是寒门子弟,年轻干净,行事利落。衙门开饭之时,吏员排队自取饭食,再无世家仆从送食盒上门的光景。
一名刚授职的年轻小吏,站在衙门前,望着门楣上新刻的匾额,凝视许久,才轻步跨入门槛。进门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街上往来行人,才向内走去。先拜过上官,而后动手清理案上堆积的旧卷宗,半人高的简册,一份份分拣归类,码放整齐。
黑夫登上城头,俯瞰下方官署,街巷间人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如同流淌的河水。他想起开春接到军令那日,奔马满身汗湿,又想起初入寿春之时,城头飘扬的还是楚旗。
风掀起他甲胄上的缨穗。抬眼向南,城外麦田已经返青。景离立在他身后:“将军,改制诸事,大体落定。”
黑夫缓缓摇头:“只是文书改好不算完。要百姓日子安稳富足,才算真正做成。”
景离默然。
黑夫继续道:“旧吏不全是贪恶之辈,有才肯干的,留用;庸碌无能的,遣归乡里。楚地百姓也不是顽民,他们所求,不过一口安稳饭。”
“将军说得透彻。”
“不是我讲得好,世道本就是这个道理。”
城下,一个挑菜小贩穿街而过,吆喝春韭的声响清亮,隔着两条街巷都听得见。担子一头是鲜菜,一头是秤,走得稳稳当当,经过衙门口,不曾停顿,径直向前。
黑夫静静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他尚且不知,在咸阳朝堂的人眼中,他在寿春推行秦律、安抚楚民的举措,不是安定地方,而是收拢人心。黑夫在楚地越得民心,咸阳,便越是难以安寝。
第179章 兵民渐和,炊烟复起
春深时节,寿春城外的麦子一日胜过一日。黑字营扎在城东,营门外的官道上,赶集的百姓日渐稠密。麦子扬花之时,风里漫开一股清浅的青苗气息。城门大开,驮着货物的牲口叮铃作响,络绎入城。官道上新垫的黄土,踩上去松软暄和。
新法刚落地,城里兵与百姓之间,依旧隔着一层薄冰。城东水井旁,只要黑字营的兵士前去打水,百姓便提着木桶,远远候在路边,等兵士走尽,才敢上前。兵营采买粮草,商贩不敢接单;兵士途经街巷,百姓纷纷避让。黑夫立在城头,静静看了整整一个早晨,看着挑桶的兵士站在井台,周遭百姓远远避开,无人靠近。他指尖按紧冰凉的墙砖,默然许久,才缓步下城。
顺着城根慢行,一处炊饼摊映入眼帘。卖饼老汉瞥见他走来,手猛地一抖,饼险些落进炉灰。黑夫没有驻足,径直走了过去。直到他走远,老汉才慌忙把饼捞起,拍去面上的炭灰。第二日黑夫再途经此处,老汉没有躲闪,反倒朝他轻轻点了下头。往后几日,城根下所有摆摊的人,见他过来,都不再慌忙收摊。
景离早已在营门等候。
“将军,百姓惧怕兵士,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楚王在位之时,楚军劫掠民财,早已刻在他们心里。”
“那是楚王的兵。我的兵,不抢。”
“兵士不扰百姓,百姓也未必肯信。人心这东西,不是一句话就能换得来,要靠一天天的日子慢慢磨。”
“那就拿日子来换。”
回到营中,黑夫传令召集所有什长。
“自今日起,定下规矩:兵士不得扰民。采买粮草,按市价足额付钱;打水,去往城西新渠,不和百姓争抢井泉;途经农田,不许踩踏青苗。”
一众什长垂手立着,一时无人应声。
黑夫抬高声调:“听见没有?”
众人齐声应答。
田虎蹙眉开口:“将军,就算咱们给钱,商贩敢收吗?”
“若是不敢收,钱搁在摊面,粮草不取。”
陈阿牛问道:“那营里饮水如何安排?”
“城西新挖水渠,军民同饮。谁先到,谁先取水。”
田虎还想再说,嘴唇动了动,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分派完毕,黑夫独自去往城西。水渠刚凿成,水色浑浊,两岸已经站了不少人,兵士与百姓各占一边,互不靠近。黑夫蹲下身,掬起一捧水,抿了一口,随即吐掉。
“水太浑,等泥沙沉淀干净再说。”
两岸的人都望着他,有个兵士憋住笑意,肩膀微微颤动。黑夫起身,裤脚沾了泥。渠边一个挑水的汉子望着他,欲言又止。
黑夫开口:“这水渠是官府开凿,你也有份。”
汉子迟疑着问:“将军,这渠,真是给我们老百姓修的?”
“既是给你们,也是给兵士。”
汉子挑着水桶走出几步,又回头:“将军,等水澄清了,我先给军爷打一桶水。”
黑夫唤来管渠小吏:“渠口两头分开,一头供兵士取水,一头留给百姓,中间用木栅隔开。等水彻底清透,再撤去隔断。”
小吏忧心忡忡:“将军,兵士和百姓同饮一渠水,妥当吗?”
“妥当。喝过同一渠水,慢慢就是一家人。”
这话很快在营中传开,有兵士私下嘀咕:“将军这是要把咱们当成寿春本地人养。”
陈阿牛听见,淡淡回了一句:“人心养熟了,才是自己人。养不熟,再近也是外人。”
数日之后,渠水沉淀清澈。小吏撤去中间的木栅。撤栅那日,他站在渠岸,两头的人都静静望着他,没有人率先移步。头一日,两岸依旧泾渭分明。第二日,一名兵士渴得急,走到百姓这边的渠口打水,打完之后,主动往旁边退让,等一位老妇人取水完毕,才蹲下身饮水。老妇人也侧过身子,给他腾出地方。
到第三日,兵士与百姓便混在一处取水。柳树荫下,兵士的头盔、百姓的水桶,随意搁在一处。有兵士主动帮力气不足的妇人,把沉甸甸的水桶提上岸。营里渐渐传出一句闲话:城西这条渠,是将军领着挖的,水清了,人心也跟着清了。这话飘进百姓耳中,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信的,是日日来渠边打水的;不信的,隔着水渠,朝兵营方向啐一口,自顾自挑水离去。
集市之上,变化也是慢慢发生。起初兵士歇脚的营帐搭在集市西头,百姓的摊子全都刻意避开。集市东头原本是兵士练刀的空地,百姓远远绕行,黑夫便传令,把演武场迁回大营。他又命兵士移走营帐,在集市正中立起一块木牌,景离提笔写下四个端正大字:公平买卖。
百姓围上来辨认,有人一字一顿念出声:“公平买卖。”
旁人低声议论:“秦人写的字,倒也看得懂。”
嘴上说着,兵士靠近摊位时,摊主依旧下意识想收摊。兵士买货,先问价,再递钱,付完钱还拱手致意。有摊主连忙推拒:“军爷,给多了,该找钱。”
兵士回道:“按市价给付,不必找。”
摊主才笑着应下:“那军爷下次再来。”
头两天依旧如此,几番下来,百姓见兵士果真只买不抢,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第七日散集,地上干干净净,没有遗落杂物。巡街兵士把最后一名赶集百姓送出城门,才收队回营。
集市西头卖布的汉子和邻摊闲谈:“秦兵买东西给钱,这还是头一回遇上。”
一旁卖镰刀的人摇头:“怕是装出来的,装不了多久。”
布贩子说:“那就等着瞧,看他们能装到几时。”
卖豆腐的老婆婆,第一次接过兵士递来的钱时,吓得不敢伸手。兵士把铜钱放在摊面上,端起豆腐便走。老婆婆追两步呼喊:“军爷,多给了!”
兵士回头一笑:“豆腐值这个价钱。”
老婆婆捏着几枚铜钱,站在摊后久久不动。末了,她把钱收进围裙口袋,切下一方豆腐搁在案角:“下回军爷来,留一块给他。”
又逢集日,一个小偷摸走了卖菜老农的钱袋。老农连声呼喊,满街人驻足观望,没人出手阻拦。那小偷是外地来的,衣衫敞着,腰间别着竹尺,一看便是惯窃。他跑出半条街巷,被巡街兵士一把按住,抵在墙上。小偷挣扎几下,没能挣脱,立时蔫了。兵士从他怀中搜出钱袋交还老农,押着小偷回营。
老农捧着钱袋反复清点,一文不少,朝着兵士远去的背影高声喊:“军爷!”
兵士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黑夫听闻此事,吩咐:“小偷送交衙门,依秦律处置。”
第二日衙门判下,罚小偷给老农做工半个月抵罪。有人把判词念给黑夫听,他只说两个字:“公道。”
旁边有人问:“将军,兵士拿人,百姓心里认不认?”
“百姓不认兵士,也不认小偷,他们认的是律法,是道理。”
这话很快在集市传开,人人都说,黑字营这位将军,眼里只有律法,不徇私情。
后来集市渐渐路不拾遗。头一桩,是一名兵士捡到一吊钱,守在原地半个时辰等候失主。失主是挑柴的汉子,满头大汗跑回来,核对数目分毫不差。兵士把钱交还,汉子当即下跪要叩谢,兵士连忙扶住。
“不必下跪。秦律写明,拾得财物不归还,便是罪过。我还给你,理所应当。”
汉子连连道谢:“军爷,你是好人。”
“不是我好,是律法周全。”
这事传开,集市上的人唤他 “拾钱军爷”,兵士听见,也不答话,照常巡街。营中随后定下规矩:但凡捡到财物,交到营门值房登记在册,失主凭描述认领。登记的木册挂在值房,管事兵士一笔一笔仔细记录。三月之内,册子一共记下十九笔失物,件件都寻回主人。最后一笔,是一只新布鞋,在营门放了五天,才等来失主。来领鞋的妇人说,这是给丈夫做的,还不曾上脚。妇人领走鞋子,站在门口朝里面躬身行礼,才转身离去。管事兵士说,她这一礼,是敬将军。话传到黑夫耳中,他淡淡道:“不必行礼,东西还给主人,就够了。”
一日黑夫巡营,走到伤兵营。草棚连片,药气混着干草的灰味,闷得人喘不过气。十几名伤兵躺在草席上,都是攻打寿春时负伤的。一名伤了腿的兵士静静卧着,腿依旧肿胀,一声不吭。
守营老卒禀报:“将军,这人姓赵,攻城时被城上箭矢射中,腿骨断了。”
“伤势如何?”
“重伤一共十三人,轻伤不计。军医说,好好调养,这条腿还能下地走路。”
“药材充足吗?”
“充足,是王将军调拨的,管够。”
话音刚落,张军医端着药碗走来。他是王翦麾下调来的,见黑夫,躬身行礼。
“张医,他这条腿,要紧吗?”
“骨头已经接妥,静养三月,可以落地。”
黑夫蹲下身,看向肿胀的伤腿:“疼吗?”
兵士低声应道:“疼,忍着。”
“养好伤,能归队便归队;若是归不了队,回乡种田,官府分田给你。”
兵士沉默片刻,轻轻点头。他试着抬了抬完好的腿,又缓缓放下。黑夫起身准备离开,那兵士忽然开口:
“将军,我这条腿,是为拿下寿春断的。寿春的百姓,认我吗?”
黑夫停下脚步:“你为寿春断了腿,寿春的百姓,会记你一辈子。”
兵士闭上眼,不再言语。
伤兵营门外,一个老妪挎着竹篮,站在门口向内张望。守门兵士拦住她:“老人家,兵营之内,外人不能入内。”
老妪声音沙哑:“我听说这里躺着的,都是攻打寿春受伤的兵。我家住城根底下,家里只剩半升米,想熬一碗粥给伤兵。”
“军中粮草充足,不差这一口。”
“军粮是军粮,这半升米,是我的心意。”
兵士回头望向营内。黑夫听见动静走出来。老妪认得他甲胄上的标记,垂手开口:“将军,老身没有别的东西,家里仅剩的米,熬粥给伤兵,盼他们早日痊愈。”
黑夫望着她,良久,才开口:“老人家,这米,我替伤兵收下。”
老妪把篮子递过来。篮中是半升米,米粒不大,颗颗干净,淘洗过两遍,不见一粒泥沙。
“老人家,你姓什么?”
“夫家姓郑。我儿子从前也是兵,跟着楚王。楚王败了,他也没了。”
“怎么没的?”
“打寿春那一日,被城上落石砸中。抬回来的时候,人还睁着眼,跟我说,楚王守不住这座城。” 老妪顿了顿,“儿子走的时候,也是麦子扬花的时节。”
黑夫默然。
“郑家阿婆,你的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老妪转身离去,步履缓慢,脊背佝偻,走几步,便回头望向伤兵营。日光落在她身上,空篮子的影子拖得很长。黑夫站在营门口,目送她走远。
他把米交给伙夫:“熬成粥,分给里面的伤兵。”
伙夫为难:“将军,半升米,不够一人一碗。”
“一人一口,也算。”
伙夫不再多言,将米下锅添水。大锅支在伤兵营门前,热气升腾,米香漫满整个草棚。半个时辰后粥熬好了。每个伤兵都分到一口。
一名兵士捧着粥咽下,轻声说:“这粥,是甜的。”
旁边断了胳膊的兵士跟着附和:“确实甜,比军中粥食多了一股子味道。”
旁人追问是什么味道,他想了许久,缓缓道:“说不清,像是家里的味道。”
黑夫站在营门外,听着棚内的低语,没有进去。里面隐约传来一声压抑的笑,很快又静了下去。他伫立片刻,转身离开。营中的灯火一盏盏次第亮起。
走到营门,他又回头望了一眼伤兵营,灯火微微晃动,稳稳燃着。灯影之下,有人低声哼起小调,调子模糊,是关中故土的歌谣。黑夫静静听了一会儿,才抬脚离开。
风从城西水渠吹来,裹着湿润水汽,凉丝丝的。
黑夫尚不知晓,这位送来半升米的郑家阿婆,她儿子并非死于城头落石,而是秦军流矢所伤。他竭力安抚的楚地,土层之下,还埋着未曾清算干净的血债。
第180章 翻档穷查,项氏根深
夏初,王翦的军令再度送到寿春:项氏余党潜伏楚地日久,命黑夫彻底清查,连根拔除。传令骑兵一路疾驰,跑垮两匹战马,才把文书送到。军令是王翦亲笔缮写,末尾钤着他那方将军印。黑夫看完,将军令压在案头。案上还搁着半碗凉粥,粥面凝起一层厚皮。
项氏是楚国老牌大族,世代执掌楚地半幅权柄。楚国历任令尹,有三人出自项家;楚王调兵的兵符,大半时光都握在项氏手中。楚亡之后,项氏子弟四散奔逃,余下之人隐在各城邑,暗地里等着复楚的时机。寿春城里,项氏往日的门客虽散了伙,依旧在街巷游荡;项氏名下的庄园,佃户依旧承种,收上来的租子,照旧往项家隐秘去处输送。
黑夫接下军令,没有仓促发兵。他先让人把军令诵读一遍,又复念一遍,吃透文意,才放下简册。他吩咐景离调出楚国旧档,溯源追查项氏根基。旧档案卷堆了半间屋子,景离一卷一卷翻看,熬得双眼通红。黑夫也一同翻阅,他不识文字,便叫人在一旁念给他听,常常一听便是大半夜。灯芯剪了又剪,灯油添了半盏。翻到第三日,他单独抽出一张旧田契,压在案角。
景离连着查了三日,抱着高高一摞竹简走进黑夫帐中,竹简分量极重,压得他胳膊发酸。
“将军,项氏根基扎得极深。楚地九城,八城都有项氏田产;楚王三代朝堂,皆有项氏族人身居要职。”
黑夫指尖点了点案角那张田契:“这一张,写的是什么?”
“是项家最后一份田契。契文载明城北这片田地,项氏承袭已有四百年。”
“四百年,够久了。”
“再久,也该到头了。”
“嫡系人还在吗?”
“人分散了。城北还有项氏祠堂,牌位依旧供奉。每到祭日,便有人趁着夜色悄悄上香。”
“查清楚,是哪些人?”
“都是世代服侍项家的老仆。项氏嫡系早已四散。其中最要紧的一支,是项梁带着家眷向东走了。项梁是这一代项氏最能统兵的,楚亡之前,曾领三千甲士守城。”
“往东,去往何处?”
“渡过长江,去了江东。”
黑夫按住案沿,沉吟片刻:“江东地界,眼下咱们够不到。先把楚地境内潜藏的余党清理干净。”
“将军,项梁在江东,若是暗中招兵蓄勇,日后必成大患。”
“祸患,于王将军、于朝廷都是祸患。咱们眼下要对付的,是藏在寿春眼皮底下的这些人。”
“将军所言极是。”
“你连夜梳理名单,一个都不能漏。”
景离应下,抱着竹简退回自己帐中,帐内灯火一直亮到三更才熄灭。
当夜,黑夫调兵合围城北项氏祠堂。只出动五十名兵士,四面布防,围得密不透风。兵士夜行,马蹄裹上厚布,一路过去,连狗都不曾惊动。赶到祠堂门前时,天色刚刚蒙蒙亮,祠堂大门依旧紧闭。祠堂年久失修,墙皮大片剥落,门楣匾额上的字迹模糊难辨。门前石阶裂出两道缝隙,缝里长出野草。兵卒叩门两下,门闩从里面抽开。
开门的老仆手里攥着扫帚,看见甲士,手上清扫的动作没有停下。
“官爷,祠堂破旧,没有什么可查的。”
黑夫道:“我们不是来查祠堂,是来查人。”
老仆扫帚顿了一瞬,又继续扫动:“祠堂里,就我一人。”
“老人家,你姓什么?”
“姓项,给项家看守祠堂一辈子。”
“项氏族人,都去了哪里?”
“走了,全都走了。”
“你为何不走?”
“我走了,谁给祖宗上香?”
“你日日上香,祖宗可曾给你一口饭吃?”
老仆低声回道:“给过。项家落难之时,祠堂里藏过粮食。”
“粮食是项家的,不是祖宗的。”
老仆攥紧扫帚柄,久久无言,末了才开口:“祖宗是祖宗,饭是饭,两回事。”
“饭,是谁种出来的?”
“田里种的。”
“田地,如今是谁的?”
这一问,老仆答不上来了。
黑夫缓缓开口:“祖宗不曾给你饭食。如今能安稳耕作、有粮可食,靠的是秦律。”
老仆不再答话,重新挥动扫帚,扫到黑夫脚边,稍稍顿住,绕开了这片地方。
黑夫望向祠堂深处,满地落叶:“项氏族谱在哪里?”
“在正堂香案底下,压了二十年。”
“二十年,你守着它,守出什么结果?”
老仆沉默不语。黑夫示意兵士入内取谱。兵士在香案底下摸索许久,才抱出一只木匣。匣面积着厚灰,兵士用袖子擦净,捧到黑夫面前。族谱写在绢帛之上,色泽泛黄,卷首边缘已经磨得毛糙。黑夫展开绢卷,一个字也不识,唤景离过来诵读。
景离凑到天光之下,一页一页缓缓念出。
念过一页,景离抬头:“将军,项氏自楚庄王之时起家,传至这一代,谱上一共七十三人。亡故六十一人,余下十二人。”
“这十二人,身在何处?”
“谱册只记到五年前。五年之前,项氏子弟大多聚居城北;五年之后,四散隐匿,谱上再无记载。”
“名册不记,那就顺着田产追查。田籍在,人便有迹可循。”
景离领命,再度回去翻查旧档。黑夫把族谱卷起,递给他:“烧了。”
景离一愣:“将军,烧了?”
“烧。项氏的根,就扎在这谱册之上。谱一烧,这条根便断了。”
景离捧着族谱走到院中,堆起干柴,把绢谱放在柴堆上。柴下垫着断砖,免得湿土压熄火苗。柴火干燥,一点便燃。火苗舔上来,绢帛边缘先发黑、卷曲,慢慢化作飞灰。风一吹,细碎的灰烬扬满院子。院内有人忍不住咳嗽一声,又强行憋住。兵士笔直肃立,鸦雀无声,唯有灰烬落地的轻响。老仆立在檐下,静静望着火光,一言不发。火苗跳动,明暗交替映在他脸上。
黑夫吩咐:“这座祠堂,改作庙宇。项氏的神位,全部移出。”
老仆急道:“将军,神位移出,安置到哪里?”
“一并烧掉,和族谱一样。”
“祠堂改庙,项氏先祖的魂魄,便无处落脚了。”
“楚地百姓需要的是护佑一方的庙,不是一家一姓的祠堂。庙里供奉的,是百姓自己的神。”
兵士依次将牌位请出正堂,动手之前,依俗上香。一块块木牌堆在院中,老仆伸手,一块一块细细擦拭,才轻轻放到柴堆上。擦到最顶端那块先祖牌位时,他停下许久,木头早已发黑,他擦得极仔细,如同在擦拭活人的脸面。第二堆火燃起,焚烧的是历代祖宗牌位。黑夫站在院门口,看着火焰,烟火呛人,他也没有挪步。
祠堂改庙,前后耗时半月。新塑的神像由寿春本地匠人雕琢,是土地神像。开光那日,匠人持朱笔,点上神像双眼。庙门换上新匾,上书三字:护民庙。开庙当日,城里百姓来了不少,有的上香,有的只是看热闹。老仆没有离去,留在庙中看管香火。起初香火稀疏,一日旺过一日。有人问他:“老人家,项氏祠堂改成庙宇,你心里过得去吗?”
老仆答道:“过得去。香火是香火,祠堂是祠堂。百姓要香火,我便替他们守着香火。” 这话传到黑夫耳中,他没有应声。
入夜,黑夫坐在帐中,反复核对清查出来的名单。景离在一旁,时不时剪去灯芯,并不催促。项氏余党陆续被搜捕出来,有的藏在地窖,有的躲在乡下佃户家中。追查的法子,是景离想出来的:楚地旧族婚丧嫁娶,必定邀约族亲,顺着这条线,层层牵出潜藏之人。城中几名老族长被传去问话,吓得浑身发抖。景离端水给他们,只说:“只问内情,不先论罪。”
兵士前去拿人,大多没有反抗,只怯生生问一句:“会不会处死?”
唯有一人不肯服软,是项氏旁支后生,名叫项青,住在城外庄园。风声传到耳中,他拎起柴刀,打算拼死相抗。他是项氏晚辈里性子最执拗的一个,从小听长辈述说项家往日荣光。兵士围住庄园,他手持柴刀站在场院中央,不许任何人靠近。黑夫亲自赶去。他翻身下马,走到场院边上:“放下刀。”
项青咬牙:“我不服!项家田地,是楚王所赐,凭什么收走?”
“楚王已经不在了。田地归于大秦。你肯顺律,按丁分田给你;执意抗拒,一分田亩都没有,还要服徭役。”
“我愿意依从律法。可项家祠堂,你们不能动。”
“祠堂,早已改作庙宇了。”
“那我项氏先祖,连一块牌位都留不下?”
“先祖在人心之中,不在木牌之上。”
项青攥紧柴刀,手背青筋突突直跳。良久,他手腕一松,柴刀哐当落在泥土上。
“能分给我多少田?”
“按丁授田,和所有百姓一样,不多不少。”
项青把柴刀别回腰间,低头,不再看黑夫。场院边上的兵士收起兵刃,让出通路。人群里有人低声啐了一口,无人理会。项青静静站了片刻:“好,我认了。”
他弯腰拾起柴刀,不是砍杀,而是刨了刨脚下潮土,泥土翻起,一股腥气漫开。兵士告诉他,不判死罪,送去修渠服劳役。
一共十一名项氏族人被发去修渠。劳作辛苦,管饱饭。头几日他们还绷着脸面,不肯和旁人搭话,时日一久,便慢慢垂下头。修渠到第三个月,他们和其他役夫也能闲谈几句。有人说起原先的项氏祠堂,旁人告诉他,已经改成护民庙,香火旺盛。
所有在册余党尽数清完,要么服徭役,要么远走他乡。黑夫将收缴的田产登记造册,归入秦廷共产。造册之事交由曹广,一笔一划,清晰无误。黑夫复核两遍,才落下印信。城北原属项氏的田地,划出三百亩分给无地佃户,余下归入官仓。分田名册,也是曹广缮写,反复核对两遍。
分田那日,佃户们站在田埂上,迟迟不敢踏入田里。新修的田埂泥土尚湿。黑夫走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这片田,从今往后,是你们的了,耕种吧。”
佃户面面相觑,没人敢迈步。第一个踏进田里的,是个身形枯瘦的老汉,他弯着腰,一步一步,缓缓走入田地。一名老佃户声音发颤:“将军,这田,真的归我们?”
“秦律写明,田地归耕种之人。放心种。”
枯瘦老汉已经走到田中。老佃户弯腰,捧起黑夫方才抓过的那捧土,紧紧捂在胸口。他身后一个半大孩童,学着模样抓起一把土,随即撒手撒开,咯咯发笑。老佃户回头瞪了孩子一眼,又把怀里的土捧得更紧。
唯独项梁一支,渡江遁入江东,成了漏网之人。黑夫站在护民庙前,也就是原先项氏祠堂的旧址,只剩一圈旧墙基,砖缝里长满青苔。景离立在他身后:“将军,项梁跑了。要不要上报王将军,发兵追击?”
“追不上了。渡过长江,便是另外一片地界。如实上报,让王将军知晓,江东还有项梁。”
“那江东,便放任不管吗?”
“不是不管,记在案册之上,留待日后。”
“将军,项梁会不会再回来?”
黑夫没有作答,久久望着那一圈斑驳墙基,许久才开口:“若是回来,再收拾他。若是不回,便当他已经死了。”
庙内钟声 “当” 地响了一声。黑夫转身离去。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墙基,才继续往前走。
风从庙门吹过来,裹着淡淡的香灰气息,扑在他甲胄之上。身后庙门缓缓合上,钟声停歇。庙前的香火,一缕一缕,在风里悠悠升腾。
黑夫尚且不知,项梁渡江去往江东,不是仓皇逃亡,而是布下一盘更大的局。项梁早已派人联络燕、齐,暗中缔结盟约,打算等到秦军北上攻燕之时,自后方突袭,给王翦狠狠一刀。
第181章 焚祠绝祀,上将称善
项氏祖祠那场大火,整整烧了一夜。待到天光破晓,黑夫依旧立在土坡之上。焦黑的梁柱斜斜扎进泥土,风卷过瓦砾,细碎的灰烬打着旋扬起,落满他肩头,他抬手,却没有拍去。
田虎顺着土坡慢慢挪上来,左腿依旧不灵便,蕲南一战留下的旧伤,每逢变天便发酸发沉。他将水囊递过去:“将军,中军来人,请你过去。”
黑夫接过水囊,却没有喝,转身顺着坡道往下走。脚下黄土被昨夜往来的兵马踩实,祠堂前原本平整的青石板场地,早已踏成一片泥泞。几名士卒正挥锹挖坑,把烧剩的牌位残骨往里填埋。
黑夫停下脚步望向土坑,坑里堆着项氏几代人的名讳,火没能噬尽的木片边角,还能隐约辨认出半个残字。
“埋了。” 黑夫低声吩咐。
握锹的士卒手上一顿:“将军,这些残片…… 不再烧了?”
“不必。填平土坑,上头种槐树。”
士卒应声应下。田虎在一旁挠了挠头,低声嘟囔:“这种地方,种槐树做什么?”
“我频阳老家村口,就有一棵。” 黑夫把水囊塞回他手里,“活物,比死的木牌强。”
田虎接住水囊,心里不解,却不再多问。跟着黑夫日久,他早已明白,有些心思不必句句追问清楚。
中军大帐扎在寿春城北五里的高地,帐外立着两面大旗,一面秦旗,一面王字旗。守门甲士认得黑夫,抱拳掀帘。黑夫低头入帐,帐中混着墨香与药味扑面而来。王翦坐在案后,须发大半白了,正捏着一枚铜小勺,缓缓搅动碗里的药汁,案面摊开一幅巨幅地图,寿春、蕲南、江东三处,都用朱砂重重圈出。
“坐。” 王翦没有抬头。
黑夫在案前胡床落座,甲胄上还沾着城外灰土,甲叶缝隙凝着早已干透的血渍。王翦搅动药汁的手顿住,抬眼看向他:“项家祠堂,你亲自去了?”
“去了。”
“都处置干净了?”
“族谱焚尽,祠堂拆改。” 黑夫回话,“项梁没能擒获,带着几十亲信渡过乌江。”
王翦把铜勺搁进药碗,药汁轻轻晃荡。他沉默片刻,从案上抽出一卷木牍,推到黑夫面前。木牍上密密麻麻写满字迹,黑夫扫了一眼,只认得自己名字那一栏,其余文字如同爬动的蚁虫。
“这是近两年南征军的军功簿。” 王翦缓缓开口,“你位列第三。”
黑夫没有应声,他不识文字,名次高低,要等景离念给他听。王翦瞧出他神色,轻笑一声:“我晓得你不认字,我念给你听。”
他拿起木牍,一字一句诵读:“平舆坚壁,你所部一屯守住换防要道,记一等功。涡河突围,你拼死背着田虎杀出重围,记功。寝城登城,你第一个跃上城头,晋上造。寿春破城,你冲入火场救出负刍,晋五百主。蕲南平乱,你领五百人追击项梁三百里。”
他放下木牍,抬眼看向黑夫:“两年时间,从一介布衣黔首,做到五百主。全军能走到这一步的,你知道有几人?”
“不知。”
“三人。” 王翦伸出三根手指,“一人是蒙武旧部,早年跟着蒙骜征战;一人是咸阳将门子弟,亲族在太尉府供职;第三个,便是你。”
黑夫腰背挺直,静静坐着,一动不动。帐外长风卷动大旗,猎猎作响。
“我问你一句。” 王翦身子微微前倾,“项梁渡江而去,你要不要领兵追击?”
黑夫没有料到他会问这个,稍稍顿住。他想起昨夜祠堂的大火,想起项梁仓皇出逃,连他父亲项燕的灵柩都来不及带走。
“不追。”
“缘由?”
“江东水网密布,地形不熟。” 黑夫慢慢说道,“孤军深入,粮草难继。项梁在江东有旧部接应,我们没有根基。”
王翦点头,又追问:“若是他日他卷土重来呢?”
“回来,便再收拾他。” 黑夫说得极慢,一字一句,如同锄头刨开硬土,“今日收拾不完,明日接着来。项家的祠堂,能烧一次,便能烧第二次。”
王翦久久凝望着他,帐内安静下来,只剩药碗里缓缓升腾的一丝热气。
“你可知我当初为何把你从运粮队调到中军?” 王翦忽然开口。
“不知。”
“当年在频阳营中,你还是新兵。” 王翦的声音放轻,“走阵考核,你见一名巴蜀刑徒摔倒,不惜违规,把人推过障碍。那时候我便留意到你。一个兵士自己过关不难,难得是愿意为同袍触犯军规。” 他稍作停顿,“老夫征战一辈子,见过骁勇善战的,也见过深谙兵法的,却少见打赢仗之后,还愿意把敌国百姓当成自己子民对待的人。”
黑夫没有答话,耳尖微微发热。
“寿春破城那日,你开仓放粮,优先接济老弱。” 王翦压低声音,“你把自己的爵赏,尽数分给阵亡士卒的家眷。你给赵四立木牌,给三名饿死的降卒寻地下葬。这些事,军报里面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指向案上另一卷竹简,“景离那支笔,没有白替你操劳。”
提起景离,黑夫嘴角轻轻一动。那个出身楚宫的女子,书写之时手腕稳如磐石,只凭指尖运笔,写出的字,比咸阳调来的书吏还要端正。前些日子她帮他核对抚恤名册,一连咳了三回,帕子上洇出一点暗红,黑夫看见了,不曾出声。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 王翦靠回椅背,“灭赵、灭燕、灭楚。六国王旗,我亲手砍倒四面。你可知打完仗最难的是什么?”
黑夫摇头。
“不是厮杀。” 王翦道,“打仗,老夫擅长。难的是战后安土。一城一地打下来,今日守住,明日百姓便生反心。就算屠刀再利,杀得尽所有人吗?项燕身死,项梁遁走,楚地依旧有人夜里偷偷烧纸祭奠。你烧了祠堂,他们便在自家灶前祭拜;你焚了族谱,他们便把名号记在心里。”
他抬手重重按在地图之上,指尖落在寿春二字上:“所以我要你做的,不只是冲锋陷阵。你有将帅的胆识,又存体恤百姓的仁心。两样东西同存一人身上,难得。”
黑夫起身抱拳:“将军过誉。黑夫只是频阳农家子,仗打两年,侥幸活下来而已。”
“侥幸?” 王翦一声低哼,“蕲南一战,你身中三箭,箭上淬了毒。是景离替你吸出毒汁,她到如今还咳血不止,这也叫侥幸?”
黑夫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他想起景离日渐消瘦的脸庞,想起帕子上那抹刺目的红。
“坐。” 王翦摆手,“我话还没有说完。”
黑夫重新落座。
“老夫年岁大了。” 王翦端起药碗,抿了一口,眉头紧蹙咽下药汁,“楚国平定之后,天下只剩燕、齐两地偏安。这最后一战了结,我也该归乡了。频阳田里种的麦子,今年还不曾收割。” 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你猜猜,我临行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是谁?”
黑夫不敢贸然答话。
“就是你。” 王翦把药碗往案上一放,“楚地这一片,一万两千户,免征三年赋税,仁政碑立在城门之下。这是你的政绩,也是一桩难办的担子。往后交给谁?蒙武?蒙武是老将,善战,却不会站在城下,给穷苦老妪搭梯子。咸阳朝堂上的人,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可他们不知道楚地的麦子何时扬花、何时成熟。”
他起身走到帐口,撩开帘幕。外头日光和煦,田畴连绵,几名楚地百姓挑着担子从营外走过,望见秦军大旗,没有躲闪,照常行路。
“你看见了吗?” 王翦朝外一指,“两年之前,这些百姓一看见秦旗,就要往深山里躲藏。”
黑夫看得真切。挑担的老汉经过岗哨,还对着守门的秦卒轻轻点头致意。
“还有那个郑家阿婆。” 王翦没有回头,“你在城根下送过粮食给她,是不是?她儿子死在攻打寿春之时。这样的百姓,你待她一分宽厚,她便替你守住十分民心;若是逼害于她,她身后万人同仇。”
黑夫点头。那阿婆他记得,七十有余,手里常攥半块糠饼,早先见秦兵便跪地发抖。
“他日守土安民,非君莫属。” 王翦转过身,一字一句,语气郑重,全无半分戏谑,“这话你记牢。不是老夫随口所言,是楚地这一万两千户百姓,托给你的。”
黑夫站起身,这一回没有推辞。他本就不擅长客套推让,只是抱拳低头:“黑夫记下了。”
“记下不算数。” 王翦道,“你要去做。做给我看,做给咸阳朝堂看,也做给楚地百姓看。”
帐帘之外,田虎压低的声音传进来:“将军,赵七来问,抚恤名册今日要不要核对?”
黑夫回头应道:“核。叫他把去年蕲南阵亡那一批再细细查对一遍,各家遗属该分的田地,一户都不能落下。”
“喏。”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翦望着黑夫,缓缓点头。他从案上取来那柄短刀 —— 两年前他赐给黑夫的那一把,刀鞘缠绕的麻绳,已经换过两回,又拿起一卷帛书。帛上四个字,是他亲笔书写:国之干城。
“这个,你收好。” 王翦把短刀与帛一同推到黑夫面前,“刀用来护身,帛用来定心。往后去往何处,这两样都要带在身上。”
黑夫双手接过。短刀入手沉实,帛上墨色尚新。他虽识字不多,可这四个字,景离一字一句教过他。干,是盾牌;城,是壁垒。
“谢将军。”
王翦重新落座,端起药碗:“去吧。项梁那边,我另调人处置。你把楚地好好守住。”
黑夫掀帘走出大帐。日头偏西,长长的影子拖在黄土上。田虎牵着马在一旁等候,见他出来,凑上前问道:“王老将军跟你说了些什么?”
黑夫翻身上马,小心将短刀与帛卷揣进怀里,贴着胸口那枚一直贴身存放的半两钱。他没有立刻答话,勒马望向寿春方向,暮色之中,仁政碑的轮廓隐隐约约。
“他说,往后守土安民,是我的事。”
田虎咧嘴一笑:“那是好事!跟着将军,有奔头。”
黑夫没有接话,夹了一下马腹,马儿缓步前行。胸口那枚铜钱,硌着皮肉。
回营途中路过忠义祠。祠前空地上,几名楚地老巫祝领着百姓焚烧纸钱,纸灰随风盘旋升空。黑夫勒住马缰,望着一缕青烟悠悠飘起,消散在暮色里。他想起王翦方才说的话 —— 烧了祠堂,他们便在灶前祭拜。
“将军?” 田虎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无事。” 黑夫收回视线,“回营。明日一早,和赵七核对名册。”
他拨转马头,怀里的短刀硬硬地抵着胸口。
景离的帐子在营东一角,一盏油灯亮着。黑夫掀帘而入时,她正伏在案前书写竹简,笔尖落于简上,手腕稳丝不动,只凭指尖运力。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是黑夫,放下笔。
“王老将军召你?”
“嗯。” 黑夫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帛卷,推到她面前,“他给的,你念念。”
景离展开帛,目光扫过,抬眼看向他:“国之干城。” 她轻声读出四字,声音不高,“将军这是把你当成盾牌,也当成城墙。”
“此话怎讲?”
“盾牌挡外敌,城墙安内里。” 景离把帛重新卷好递回,“他要你挡得住外患,镇得住境内人心。” 她顿了顿,“他还说了别的?”
黑夫拣紧要的,把帐中对话讲了一遍。景离听完,沉默片刻,伸手拉过一卷名册,指尖点在简上一行字迹。
“项梁渡江,你不追,是对的。” 景离道,“可别以为这事就此了结。王翦不发兵追击,是大军不宜再耗。只是项梁这个人,我在楚宫时便听过他的名号。项燕是将才,而他,最能隐忍。”
“隐忍?”
“能忍的人,才最凶险。” 景离咳了一声,拿帕子捂住嘴,“他今日遁走,是为他日卷土重来。你焚他宗祠,这笔仇,他记一辈子。”
黑夫望着她细瘦如柴的手指。“你该歇息了。”
“名册核对完便歇。” 景离把帕子收进袖中,“赵七那边查出三户遗属田地还没有着落。城北五十亩,原本登记为郑家田产,郑家男丁尽数亡故,按律应收归官仓。可老令尹托人传话,这片田,留给郑家阿婆耕种,她儿子是攻寿春时战死的。”
黑夫思索片刻:“给她种,田契写上她的名字。”
“她不认字。”
“画押即可。” 黑夫道,“画押,一样算数。”
景离看他一眼,不再多言,低头将这条裁定记进名册。笔尖划过竹简,沙沙作响。黑夫静坐片刻,收好帛与短刀,起身告辞。
“早点歇息。”
“嗯。” 景离没有抬头,写到一半,又补了一句,“王老将军那句守土安民,你好好记着。往后的难处,还多着呢。”
黑夫走出帐外,夜风迎面吹来。营中篝火一簇簇燃起,老卒围坐火堆旁,烘烤干粮。
黑夫尚且不知,王翦那句守土安民,并非寻常嘱托,而是托付后事。王翦早已病入膏肓,此番归返频阳,便是回乡等死。他将楚地交予黑夫,只因清楚,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黑夫在寿春的行动对楚国局势产生了哪些影响?
黑夫在寿春的故事中还有哪些情节?
请继续介绍《秦吏》第182章的内容。
第182章 核册恤孤,遗属分田
秋后第一场雨落下来的时候,赵七抱着新核对完毕的名册走进黑夫营帐。木简摞得半人高,被雨打潮了边角,漫开一股木屑混着潮霉的气息。
“将军,全都核对好了。” 赵七把名册搁在案上,抬手抹掉脸上的汗,“蕲南一战阵亡四百二十一人,遗属该分的田、宅,全都依照新例落实下去。十七户人丁绝嗣,田地收归军屯耕种,册子上都做了标记。”
黑夫拿起最顶上一卷简册摊开。上面的文字他认不得,却一眼认出景离用朱笔圈出来的条目,红圈旁边沾着一点淡墨,是她先前咳到简上的,她自己未曾发觉。
“这十七户,一丝都不能疏漏。” 黑夫合上名册,“人户绝了,田地依规收归公田,可若是远房旁支寻上门来,该体恤的依旧要体恤,不能叫百姓背地里说秦吏刻薄。”
“晓得。” 赵七应下,却没有立刻退走,“将军,还有一桩事。军正署来人传话,今年的总功簿要递送咸阳,你名下的军功,单独誊录一册附在后面。”
黑夫抬眼看向他:“单独录我的功?”
“是。” 赵七压低声音,“王老将军特意吩咐的。底下人私下议论,这是要把你的名字递到御前。”
黑夫没有接话,起身走到帐口。斜斜的雨丝打在脸上,一片微凉。校场上,新收降的楚卒正在操演,喊杀声被雨水浸得沉闷。
“抄吧。” 黑夫缓缓开口,“战报上怎么记,就怎么誊写,不添半分,也不减半分。”
赵七应诺,抱着名册退了出去。
午后,景离来了。她披着一件旧蓑衣,进帐时抖落袖管上的雨水,怀里抱着一卷刚刚抄好的功册。
“军正署誊录的。” 景离把册子放到案上,挪到火盆边坐下烘手,“我看过了,你的军功单独成册。”
黑夫嗯了一声。
“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景离侧过头看他,炭火噼啪一响,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交错,“寻常将领的功劳,混在一众简册里,军正扫一眼便归档。单独摘出来,是有人专门要看。”
“是王翦?”
“王老将军是一端。” 景离道,“只凭他一人,还做不到单独成册。能让军正署特意分出一卷,是咸阳那边有人过问。”
黑夫伸手拿起那卷功簿,沉得像一块土坯。
“不必紧张。” 景离看见他神色,嘴角轻轻牵起一点笑意,随即又咳了几声,拿手帕按住唇,“被咸阳看见,未必是坏事。你稳住楚地一万两千户,免赋三年,寿春立仁政碑。这些实绩,远比单人斩敌多少首级更有分量。”
“我不认字。” 黑夫把册子放回案几,“咸阳君臣看见的,只是简上的字,不是我这个人。”
景离一怔,随即轻笑,笑完又是一阵咳嗽。她收好帕子:“你这话,比朝堂那些酸儒通透。他们看见的是文字,可文字记下的,都是你实实在在做出来的事,假不了。”
军报送走那日,天放晴了。六百里加急驿卒换马不停,从寿春启程,经宛县、洛阳,一路向北。竹简裹了三层油布,牢牢捆在驿卒后背。黑夫没有前去送行,他站在校场看新兵操练弩机。田虎在一旁清点箭矢,骂了一句,一个新兵把弩弦装反了。
咸阳此时已是十月。咸阳宫东阙之下,这卷竹简送到尚书署。值夜的令史拆开油布,理顺简册,分门别类堆叠。功簿是最厚的一摞,单独捆扎,绳上悬小木牌,写着:南征军功,王翦奏。
第二日朝会,这摞简册摆上大殿。
皇帝高居御座,面前案几铺开天下舆图。殿下文武分列左右。李斯出列,双手捧着那卷单独誊录的功簿。
“陛下。” 李斯声音平稳,在殿内回荡,“王翦自寿春上奏,南征两年,楚地安定。此为军功簿,臣已核验无误。”
近侍上前,将功簿捧到御案之上。
皇帝没有立刻翻看,先开口问道:“王翦身子如何?”
“王翦奏报旧疾反复,上书请求归乡养老。” 李斯垂首回话,“臣以为楚地初定,不宜轻易更换主事之人。”
皇帝没有回应,翻开功簿。大殿静悄悄的,唯有竹简相碰的细微声响。他一页页翻阅,目光落在末尾几行,指尖停住。
“此人,黑夫。” 皇帝的指尖点在简文之上,“频阳黔首出身,两年晋五百主,寿春、蕲南大功皆载于此。” 他抬眼看向殿中群臣,“此将何人?”
殿内文武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一个频阳农家子弟,两年之间从戍卒升到五百主,关中将门之中虽不算罕闻,可朝堂公卿,没人听过这个名字。
李斯再度出列:“陛下,黑夫隶属于王翦麾下。臣阅过他的战报,出身寒微,目不识丁,起于卒伍。但安抚楚地很有章法,寿春破城之后开仓赈济老弱,抚恤阵亡士卒遗属,楚地百姓多感念他。”
“不识字?” 皇帝重复一句,眉峰微蹙。
“正是。” 李斯答,“军中文书,皆由一名书佐代笔,书佐姓景,是楚景氏旁支。”
皇帝不再追问,合上功簿放回案上,目光重新落回舆图。楚地一片疆域,已经用朱笔勾描,和关中连成一体。他静静看了许久。
“王翦求退,准他回乡。” 皇帝缓缓开口,“楚地不可无人镇守。这个黑夫 ——” 他顿了顿,“先记下。”
治粟内史出列回话,他掌管天下粮谷,凡事只凭账册:“陛下,楚地新近刚刚平定,户口凋敝。臣看功簿所载,黑夫督办军屯、漕运皆有成效。此人熟悉农事,不同于寻常只知厮杀的武将。”
“懂农事?” 皇帝又看向那一行记载。
“是。” 治粟内史道,“去年楚地秋收,较前年增产三成,战报归于军屯之功。”
皇帝没有再多言语,只把那卷功簿挪到案角 —— 那是留待日后再阅的意思。殿中无人再开口。散朝之后,几位大臣彼此对视一眼。一个目不识丁的黔首,能让治粟内史主动为他说话,这件事,在朝堂里悄悄传开了。
消息从尚书署流出来,用了三日。先是丞相府属官知晓,再传到太尉府,连宫中内侍都私下议论,南征军中出了一个寒门将领。
而此刻的黑夫,正在寿春城外,陪着百姓修筑引水渠。
他卸去甲胄,只穿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赤足踩在泥地里,和民夫一同搬抬青石。这条渠引淝水灌田,是景离核算出来的,修成之后,可以灌溉三千亩田地。
田虎在一旁给他递水,看着满腿泥浆,连连摇头:“将军,你如今已是五百主,何苦还做这个?”
“五百主,便不能搬石头了?” 黑夫把一块青石板稳稳放好,擦去脸上泥点,“我在频阳老家,自家盖屋,石头也是亲手搬。”
“这哪能一样。” 田虎低声嘟囔,“咸阳那边,不知道正怎么议论你呢。”
黑夫没有接话,直起身望向渠沟。清水顺着新挖的沟渠缓缓流淌,水底泥沙尚未沉淀。几个楚地老农蹲在沟沿观望,嘴里低声说着楚语。黑夫听不真切,却看得明白,他们脸上是松快的神色。
陈阿牛正午从城北赶来。从前他给财主赶车,性子稳当,如今统带五百甲士驻守城北,身形壮实了不少,脸晒得黝黑。他下马直奔渠边,看见黑夫卷着裤腿站在泥里搬石头,愣在原地。
“将军,你这是……”
“搬石头。” 黑夫头也不抬,“城北那边防务巡阅完了?”
“巡完了。” 陈阿牛凑近,压低声音,“弟兄们托我来问,咸阳是不是出了什么动静?昨夜军正署的人连夜誊抄简册,一直忙到三更。”
“抄录功簿是公事。” 黑夫放下石块,站直身子,“管好你手下五百人,操练不能松懈。不该打听的,别多问。”
陈阿牛应下,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了看沟沿上观望的老农,又看看满身泥污的黑夫,忽然明白了,咧嘴一笑,不再多言,翻身上马返回城北。
等陈阿牛走远,田虎凑上来:“老陈这一趟,心里放不下。”
“他放心不下的不是我。” 黑夫弯腰继续搬石头,“是跟着咱们从频阳出来的老弟兄。大家一同从底层爬起来,如今我成了主将,他心里那根弦,比谁都绷得紧。”
田虎撇撇嘴,不再说话。他左腿那道旧伤,每逢阴雨天便疼,只是从来不肯说。黑夫心里清楚,这些老弟兄嘴上不问,心里都在观望,观望他这个一同苦熬出来的人,会不会变。
水渠开挖第三日,淝水顺利通进田里。清流涌入东边干涸的土地,几个老农跪在沟边,捧起河水泼在脸上。黑夫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一语不发。景离算的账目没有错,这一渠活水,保住了三千亩田地来年的收成。
其中一位老人认得黑夫,寿春破城时,他领过秦军分发的粮食,此刻见了黑夫,就要下跪。黑夫伸手扶住。老人口中不停念叨楚语,黑夫听不太懂,可明白是道谢。他没有说客套话,只抬手托住老人肩上的柴捆,帮他稳住担子。
等老农走远,田虎低声道:“将军,这地方的百姓,是真服你。”
“他们服的不是我。” 黑夫拍干净手上泥土,“是这渠里的水。等到明年粮食入仓,他们才是真的安心。”
夜里,景离来到帐中。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点亮油灯,在昏暗里静静站了片刻。黑夫正打磨那柄王翦所赐的短刀,磨刀石摩擦,沙沙作响。
“咸阳,有人问起你的名字了。” 景离开口。
磨刀声骤然停下。黑夫举起短刀,借着窗纸透进来的月光,打量刃口。
“问了又如何。”
“陛下问的,此将何人。” 景离走上前,点亮油灯,火折子一晃,“李斯回话,说你出身寒微,不识字,安抚楚地有方。陛下没有再多问,只说先记下。”
黑夫把刀收进鞘中。
“记下便记下。”
“你倒沉得住气。” 景离坐到案侧,“你可知,满朝文武,多少人一辈子,都等不到陛下开口问一句名姓?”
黑夫摇头。他确实不知,也不想去琢磨。
他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帘幕。月色清朗,连绵营寨铺展向远方,寿春城的轮廓隐在夜色里,城门旁的仁政碑,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陛下问我是谁,我依旧是我。” 黑夫望着夜色,“频阳农家子,不认字,会搬石头。咸阳看我,大约和看楚地里一块普通石头没有两样。”
景离在身后沉默许久,才轻声开口:“石头分两种。一种砌墙,一种垫脚。你最好不要做垫脚的那一块。”
黑夫没有回头,望向通往北方、看不见尽头的驿道,六百里加急的驿马,就是沿着这条路,把他的名字送往咸阳。北风从北面吹来,带着秋凉。
“垫脚的,也还是石头。”
景离把灯芯拨亮,灯火跳动,两道影子投在帐壁,一大一小。她不再答话,拿起那卷功簿,借着灯火再度翻看。黑夫的名字排在第三,后面跟着一长串他看不懂的文字。景离心里清楚,这串文字,往后还会不断添上新的记载。咸阳那座宫城,从这一日起,牢牢记住了这个频阳人的名字。
黑夫重新拿起短刀,磨刀石又响起沙沙的摩擦声。窗外,更夫敲过三更。
黑夫尚且不知,皇帝那句 “先记着”,不是赏识,是提防。一个目不识丁的黔首,能让楚地百姓唤他黑父,这样的人,叫帝王难以安枕。
第183章 领兵千二,晋爵左庶
诏令抵达寿春那日,天朗气清,是个干冷的冬日。传诏的谒者自咸阳一路疾驰,中途换了四匹驿马,踏入秦军辕门之时,嘴唇冻得发紫。
黑夫正在校场检视新卒操练弩机,甲胄尚未卸下,听见营中鸣钟,知晓咸阳使者到了,连忙理正衣襟,跪地接诏。
诏书上的文字,他一个都不识。谒者立于将台之上,朗声诵读。读到末尾,声音陡然抬高:“—— 黑夫,斩首俘获功最,治楚地有方,晋千人将,统南征军左部千二百人,赐爵左庶长。”
校场上一片肃然。千二百士卒列于台下,无人出声。黑夫叩首,双手捧过诏书,又从谒者手中接过那方铜印。铜印入手冰凉,方正厚重。他将印贴于额前,再叩第三拜。
“谢陛下。”
谒者离去之后,田虎第一个凑上来。望着黑夫手中铜印,他笑得咧嘴:“千人将!将军,咱们当初从频阳动身,谁能料到会有今日!”
黑夫没有应声,把印交给一旁书佐,收入印匣。他的手心微微发寒,不是冻的,是另一种沉甸甸的滋味。两年光阴,从频阳被乡啬夫征发的材士,到掌兵千人的将领。这一路,太多同袍没能活到这一刻。
接诏次日,黑夫召来左部四名屯长入帐议事。四人之中,三人是跟着他从蕲南血战里闯出来的旧部,剩下一人,是从降卒中简拔的楚将 —— 便是当年蕲南拒降,被黑夫亲自解缚的那人。此人姓周,单名冠,昔日是项燕麾下百人将。归降之后编入黑夫部,一年多来,行事从无半分推诿。
“往后这千二百人,分作四屯。” 黑夫坐于案后,案上铺着景离整理的名册。他不认字,名册上的条目,都是景离念给他听的,“老规矩,频阳出来的老弟兄,打散分到各屯做骨干。新收的楚降卒单独成一屯,由周冠统领。”
周冠出列抱拳。他素来寡言,当年被俘之时,脖颈绷得如同顽石,如今追随黑夫两年,脊梁依旧挺直,只是眼底那股誓死不降的戾气,柔和了几分。
“将军,末将那一屯楚卒居多,末将恐难以约束。”
“压不住,不是士卒的过错,是你的过错。” 黑夫看着他,“你告诉他们,入了我黑夫的营,便是我黑夫的人。吃一样的军粮,受一样的军法,记一样的军功。心里还念着项氏的,此刻离开,我不拦。留下来的,往后便是同袍兄弟。”
周冠颔首,退归队列。
待周冠退下,田虎凑近低声问道:“将军,周冠这人,可靠吗?”
“可靠与否,不靠嘴上说辞。” 黑夫道,“看他手上的功夫。”
田虎依旧不解。黑夫也不多解释。蕲南那场恶战,他亲眼看见周冠领兵断后,箭矢射尽,便持长戈肉搏,最后孤身扛着楚旗后撤。这般人,性子倔强,做事却自有分寸。
议事完毕,黑夫让景离再把名册诵读一遍。千二百人之中,频阳旧部三十七人,关中调来老兵三百有余,楚地新降士卒八百多。这八百人里,半数是蕲南一战收降。
“这八百降卒,是最大变数。” 景离送屯长们出帐时,低声对黑夫说道,“叫他们去打秦兵,他们肯拼命;若是令他们去镇压楚地乡邻,心底如何盘算,你要仔细掂量。”
“不必掂量。” 黑夫摇头,“往后无仗可打,楚地休养生息,他们便是耕田的农人。下地种粮的人,不分秦、楚。”
景离望他一眼,不再多言。
傍晚时分,景离再来帐中。进门时,黑夫正对着印匣里的铜印出神。印匣敞开,铜印在油灯之下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
“在想什么?” 景离解下披风,坐到火盆边烘手。
“在想王贲。” 黑夫缓缓开口。
景离默然。那个同名的老兵,昔日是他的什长,殒命在运粮要道,尸骨都没能好好收殓。
“当年走阵考核,是他教我什伍连坐的规矩。” 黑夫指尖轻叩案沿,“若是他活到今日,少说也能做个屯长。”
“战事便是如此。” 景离拨了拨炭火,“活着的人,替埋在黄土里的人,接过这方印。” 她抬眼看向黑夫,“千人将,统千二百人。这千二百人里,频阳一同征发的弟兄,你数过吗?”
黑夫摇头。
“我数过。” 景离轻声道,“三十七人。当年一同被征召的材士,活到今天的,就剩三十七。你、我、田虎、陈阿牛、赵七…… 其余的,全都埋在涡河、寝城、蕲南的泥土里了。”
帐内一时寂静。炭火塌落,火星迸跳起来。
“授印礼定在后天。” 景离换了话题,“王翦那边传下话,授印依旧制,要祭旗。”
“祭旗?”
“宰杀牲畜,以血洒旗。” 景离看着他,“这是南征军的老规矩。可你这两年在楚地立身,靠的是仁政,抚恤百姓、不苛待降卒。楚地百姓、降卒都在看着。”
黑夫瞬间明白她的顾虑。杀牲祭旗,本意祭奠战死同袍,可若是依旧例行事,那些刚刚归附的楚民看在眼里,难免心生畏惧。
“不杀牲。” 黑夫说。
景离眉梢一挑。
“我自己来。” 黑夫伸出右手,“割一道口子,以我之血洒旗。同袍的大旗,用同袍自己的血祭祀,不必假借牲畜。”
景离久久凝望着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这双手握过戈矛、搬过青石、刨过田土。她没有阻拦,只是轻轻点头:“你想好了?”
“想好了。”
授印之日,校场上人头攒动。千二百精兵列成整齐方阵,甲叶在冬日阳光下闪着冷光。黑夫一身崭新甲胄,立于将台正中。台前立起一面秦军大纛,红底黑字,织着斗大一个 “秦”。王翦已经踏上归乡路途,无法亲临,只遣中军司马前来监礼。监礼司马立在台侧,捧着新铸的铜印。
黑夫先向北叩首三次,遥拜咸阳,拜皇帝。而后转身,面向台下千二百士卒。他没有急于开口,抽出腰间那柄王翦所赐的短刀,在左手掌心轻轻一划。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掌纹流淌。他将手掌按在旗杆之上,血顺着木杆缓缓下渗,融进旗脚的红布之中。
台下鸦雀无声。
“两年前,我自频阳出发。” 黑夫开口,声音不高,却能传遍整个校场,“那时候我不认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我娘塞给我一枚半两钱,嘱咐我,活着回去。”
他稍作停顿,望向队列。前排,田虎、陈阿牛、赵七,还有几名频阳旧弟兄,都在。
“这两年,我带着你们,从频阳一路打到寿春。涡河一战,我们一个什折损过半;寝城登城,赵四倒在我身前;蕲南平乱,阿戎孤身钉在木桩上,射断追兵马腿。这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他举起那只淌血的左手。
“今日我接这方印。这印,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收刀入鞘,“这印,是替那些没能归来的弟兄接下的。往后我站在这里,这千二百人,我尽量一个都不少。能跟着我活着返乡的,我一个都不丢下。”
队列之中,有人低声啜泣。田虎站在前排,别过头,拿袖子抹眼睛。那些蕲南收编的楚卒,先前还心存观望,此刻全都挺直脊背。周冠站在他那一屯最前方,手按剑柄,面色紧绷。他追随项燕和秦军厮杀多年,见过楚将祭旗,也见过秦将祭旗,却从未见过主将割自身鲜血祭旗。他喉头滚动,侧过脸去。
“我黑夫,频阳人。” 黑夫扬声,声音陡然拔高,“今日接印,以血祭旗。旗在我在,旗亡我亡。不负国,不负民,不负同袍 ——” 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不负国!”
千二百士卒齐声应和,声浪撞在校场土墙之上,轰然回荡:“不负国!”
黑夫攥紧左拳,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黄土里。监礼司马上前,将铜印捧到他面前。黑夫双手接过,高高举过头顶。北风卷起大旗,猎猎飞扬。
礼毕,各屯带回操练。黑夫没有离开,独自立在将台之下,望着迎风舒展的大纛。监礼司马走过来拱手:“将军,血祭旧制下官见得多了,可自割己血祭旗的,将军是第一人。”
“司马见的是旧规矩。” 黑夫道,“我立的,是新规矩。”
司马笑了笑,不再多言。他追随王翦征战半生,见过无数场面,这个目不识丁的千人将,已经在他心底留下印记。
黑夫在校场静立片刻,田虎过来回话:“将军,各屯都回营了。周冠那一屯的楚卒,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
“都在说你割手祭旗。” 田虎挠挠头,“都说跟着这样的将军,值得。”
黑夫没有答话,转身回帐,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望向大旗。渗入旗布的血,已经和旗面的赤红融在一起,再也分辨不出。
回到营帐,景离已经等候多时。她取过他还渗血的左手,拿干净布带细细包扎。
“你这人。” 她低头缠缚绷带,轻声埋怨,“好好祭旗,偏要伤自己。”
“牲畜的血,不真切。” 黑夫道,“同袍的旗,该用我们自己的血。”
景离不再言语,将布带系紧打结。她指尖冰凉,动作轻柔。
黑夫看着她低头的模样,忽然想起涡河突围那日,也是这样,她蹲在田虎身侧,替他吸出伤口里淤积的毒血。
“你这手伤了,往后文书还怎么写?” 景离忽然抬眼。
“文书是你写。” 黑夫道,“我不用左手写字。”
景离抬眼瞪了他一下,眼底有几分嗔怪,又藏着说不清的情绪。
她直起身:“千人将,往后千二百人的性命,都担在你这只手上了。”
黑夫抬起缠着绷带的左手看了看,血已经止住,布面上洇出一点暗红。
“我晓得。”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幕。校场上千二百士卒操练的喊杀声震天。远处寿春城的轮廓隐在冬日薄雪之中,城门旁的仁政碑静静矗立,像一块亘古不动的石头。两年时光,他从频阳搬石头的农家子,成了掌兵千二的千人将。这条路,底下埋着无数亡魂。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枚半两钱依旧贴身存放,被体温焐得温热。
帐外脚步声响起,是陈阿牛。他驻守城北屯地,听闻授印消息,特地赶过来道喜。进帐一眼看见黑夫包扎的左手,愣在原地:“将军,您这手……”
“祭旗割的。” 黑夫把手收进袖筒,“无妨。城北那边情形如何?”
“一切安稳。” 陈阿牛哈着白气,搓着手,“弟兄们听说你晋爵升将,都想庆贺一番,我拦住了,知道将军不喜这些。”
“拦得好。” 黑夫道,“升不升爵,饭照常吃,操练照常来。你回去传话,谁若是恃功骄纵,我绝不轻饶。”
陈阿牛嘿嘿一笑,抱拳告辞。走到帐帘边,又回头:“将军,城北五百弟兄,都盼着你抽空去看看。”
“开春便去。” 黑夫应道,“到时带上田虎。”
黑夫重新立在帐口。北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他微微眯起眼。千里之外的频阳,不知道母亲这个冬日过得如何,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枝桠又粗壮了几分。他清楚,从今日起,肩上扛的早已不只是自己一条性命。
“娘。” 他对着北风低声轻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儿,活着。”
风声卷走这三个字。他知道母亲远在频阳,听不见,却也知道,她一定盼着这句。
黑夫尚且不知,他割掌血祭旗的消息,已经快马传至咸阳。宗室朝臣上了一道弹劾奏章,说他以自身鲜血祭旗,收买军心,心存不臣。这封奏疏,此刻正摆在始皇帝的御案之上。
第184章 巡仓验谷,肃纪立威
开春之后,黑夫第一件事便是查仓。他带着人逐一遍历左部四屯粮仓,每到一处,不先翻看账册,伸手抓一把新粮,掌心搓捻,嗅闻粮香,再取几粒放进口中咀嚼。景离跟在身后,捧着简册,但凡他眉头一蹙,便落笔记下。
第一屯仓廪,粮谷崭新,账实相符。
第二屯仓内,表层铺新粮,底下垫着半指厚的陈谷,账上却全数记作新收粮。黑夫捏着那把发暗的陈谷,抬眼看向本屯屯长。这人是关中出来的老兵,脸涨得通红,垂着头一言不发。
“开仓扬谷,陈粮尽数清出。” 黑夫沉声吩咐,“本屯当月口粮,扣三成。”
第三屯的情形更不堪。库中粮谷短少二十石,账册依旧登记满仓。管仓小吏跪在地上不停叩首,推说是屯长授意。黑夫不听他辩解,传令将屯长与仓吏一同押回中军大帐。
回到中军,景离逐条念清核查出来的账目。四屯之中,两屯亏空、一屯掺陈粮、一屯私售军粮。缺额合计,足够千二百士卒吃上近半个月。
“如何处置?” 景离抬眼问。
“依军法。” 黑夫道,“私卖军粮者,斩;掺陈粮欺瞒者,杖四十,贬为普通士卒;亏空粮谷,限期补齐,补不上的,以其家田产抵偿。”
景离握笔的手顿了顿:“私卖军粮的屯长,曾追随蒙武将军。”
“不论追随何人。” 黑夫目光沉冷,“他变卖的,是千二百弟兄的口粮。涡河突围那日,我们一人只分得半块干粮,无人克扣分毫。如今太平了,他反倒把手伸进同袍的饭碗里。”
景离不再劝说,提笔将处置条文录进公文。她深知黑夫平日里性子宽厚,可一旦触及军粮、关乎士卒性命,那份执拗,谁都劝不动。
处决私卖军粮的屯长,设在校场,千二百士卒列队观刑。那人被押上来时,还高声叫嚷,说自己是蒙武旧部。
黑夫立在将台之上,一言不发,抬手将账册掷到他面前。简册散开,页片散落,上面清清楚楚记着他哪一日卖出几石粮、卖给何人、粮钱落入谁手。
“你是蒙将军旧部,我若饶你,才是愧对蒙将军。” 黑夫的声音传遍校场,“蒙将军领兵,是让你守护军粮,不是让你倒卖粮谷。”
刀落之时,校场上鸦雀无声。
斩罢此人,黑夫紧接着着手拔擢人才。他从各屯底层,拣选那些出身寒微、敢拼死作战,却一直被压在低位的军吏。赵七专管抚恤,得以擢升;田虎积功已久,升作屯长;驻守城北的陈阿牛防务稳妥,一并升迁。就连几名从楚降卒中简选的小校,虽识字不多,带队调度却章法分明,黑夫也提拔至屯一级。
遴选名单之时,景离替他细细核验。逐一核对籍贯、战历、军功,丝毫不差。看到一个名叫王老栓的楚地小校,她停下笔。
“此人是去年蕲南归降,原是项燕麾下队长。” 景离指着简册,“有士卒禀报,说他作战常留后手。”
“此话怎讲?”
“旁人说他打仗不肯全力。”
黑夫略一思忖。他记得这人。蕲南断后那一仗,周冠所部扛旗死守,带队的正是王老栓,箭矢耗尽便挥刀肉搏,最后护着战旗撤下。若是有心留手,绝不可能拼到那般地步。
“传他来见我。”
王老栓入帐,黑脸粗粝,手上遍布箭伤疤痕。一进帐便跪倒,不知是何缘故。黑夫叫他起身,问起蕲南断后一战的详情。王老栓磕磕绊绊述说,他麾下三十人,一战折损二十一个,自己胸腹挨了一枪。说着解开衣襟,一道长长的疤痕自肋下延伸至小腹。
“有弟兄说你作战留一手。” 黑夫开口。
王老栓瞬间涨红面孔,声音发颤:“将军!我若是留手,周屯长的大旗早就丢了!我那二十一个弟兄,一个都没能回来!我能留谁的手?”
黑夫久久望着他腹上的伤疤。
“升你为屯副,归周冠统带。” 黑夫道,“往后再有谁传你留手的闲话,叫他直接来见我。”
王老栓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伏地重重叩首,起身时眼眶通红。
田虎升任屯长之后,私下寻到黑夫,低声顾虑:“将军,咱们这些一同出来的老弟兄接连提拔,旁人会不会说你任人唯亲?”
“要说便由他们说。” 黑夫淡淡答道,“我提拔的,是上过战场、能扛事的人。有本事便上位,没有本事,家世再显赫,也得让位。”
开春这一番整顿,左部军容焕然一新。蛀虫清剿干净,新晋的军吏皆是敢打敢拼之人。千二百士卒令行禁止,号令一出,无有迟疑。
可麻烦很快找上门。四月,宗室子弟嬴伦下派至左部担任屯监。此人是咸阳公族旁支,来军中只为熬资历镀金。到任第三日,便惹出事端。
那日黑夫在校场检视操练,一名什长匆匆来报,嬴伦酒后在市井殴打一名卖浆的楚地老汉,还抢走一坛酒。
黑夫听完,平静发问:“抢了几坛?伤得重不重?”
“只一坛。老汉伤势不算重,可街市围了许多百姓围观。” 什长压低声音,“将军,他是宗室……”
“宗室又如何?” 黑夫把手中弩弓交给身旁亲兵,“随我去。”
待到街市,嬴伦还未离去。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身崭新甲胄,满身酒气,叉着腰呵斥跪在地上的老汉。老汉嘴角淌血,酒坛碎在脚边,酒水浸透泥土。
黑夫上前,先伸手扶起老汉,吩咐亲兵:“送老人家去医馆诊治,药费记在我名下。”
而后他转身看向嬴伦。
“你便是嬴伦?”
嬴伦斜眼打量他,到任才三日,还没有认全上官:“正是。你是谁?”
“黑夫。”
嬴伦神色微变,随即又强硬起来。他在咸阳听过这个名字,却没想到这名千人将如此年轻,更没想到他会为一个楚地百姓出头。
“黑将军。” 嬴伦抱臂冷笑,“不过一个楚人老儿。喝他一坛酒,是抬举他。若是将军要补偿,我让人送十坛过来便是。”
黑夫没有接他的话,转头面向围观百姓,声音沉稳:“诸位父老,今日此事,是我治军不严,向诸位致歉。”
围观百姓皆是一怔。秦军将领,当众向楚地百姓赔罪,他们从未见过。
黑夫再转回嬴伦面前:“当街伤人、强夺民物,依秦律,杖四十。”
嬴伦双目圆睁:“你敢责打我?可知我的身份!”
“我不问门第。” 黑夫道,“入我军中,触犯律法,便是四十杖。拿下。”
亲兵上前架住嬴伦。他拼命挣扎,怒骂不止:“黑夫!你一个不识文字的黔首,竟敢动宗室!我叔父在咸阳,你等着!”
黑夫上前一步,从亲兵手中接过军棍。
“你说我是黔首。” 黑夫握着军棍,语调不高,“我本就是频阳种地农户的儿子。从军两年,凭战功一步步做到千人将。你呢?到营三日,不曾斩敌一人,不曾上过战场。抢夺一个卖浆老汉的酒,算什么本事?军法不认尊卑门第。”
他将军棍重重顿在地上:“你叔父在咸阳,让他来找我。我倒要问问,大秦律法,难道只约束黔首,独独放过宗室?”
四十杖,当着街市上百余名百姓的面打完。嬴伦被架离之时,后背血肉模糊,嘴里依旧放着狠话。黑夫静静立在原地,望着满地破碎的陶片。
傍晚,景离走进营帐,开门见山:“你闯祸了。”
“我知晓。” 黑夫正在洗手,掌心沾着街市上的泥土。
“嬴伦的叔父,是咸阳宫中近臣。” 景离掩上帐门,压低声音,“今日之事,明日便会传至咸阳。杖责宗室子弟,这不是整肃军纪,是扫朝廷颜面。”
黑夫擦净手上水渍,坐回案前:“我打的是触犯律法之人。他若不殴打老人、强夺酒浆,我分毫不动他。可他犯了,在我的辖地,欺辱我的百姓。”
“可他是宗室。” 景离叹道,“今日你得了民心,却得罪整个宗室一族。往后行事,务必小心。”
黑夫拿起案上那卷王翦亲笔帛书,上面四字:国之干城。他缓缓铺开。
“王翦曾说,守土安民,责在我身。” 黑夫道,“守土,便要护住卖浆的老汉;安民,便是让百姓明白,大秦律法,对谁都一样。”
景离久久沉默,许久才叹一口气:“你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拉不回,便不回头。” 黑夫卷好帛书,“明日一早,送两石米给那卖浆老汉,就说是我黑夫赔罪。”
景离应下,走到帐口又停下:“嬴伦之后如何安置?”
“杖刑已毕,依律贬为普通士卒。” 黑夫道,“发去周冠那一屯,跟着楚卒一同下地耕作。种满一个月,他便晓得,那一坛酒来得不易。”
景离不再多言,掀帘离去。
帐内只剩黑夫一人。天色渐暗,远处校场的号角悠悠传来。他心里清楚,责打宗室子弟,前路必然坎坷。可他更明白,今日街市上这四十军棍,胜过百道安民告示。在场的楚地百姓,自此知晓,秦律在这片土地上,并非虚言。
次日一早,兵士送米前去,不多时回来禀报,老汉执意不收。
“老人家说,将军当众为秦兵的过错赔罪,他已经感念万分,不敢再收馈赠。还说往后他的浆水,愿意无偿供给秦军。”
黑夫听罢,沉默片刻,亲自取了半袋米,骑马去往街市。
老汉的浆摊还在原处,碎坛残片已经清扫干净。黑夫下马,将米放在摊前。老汉一见他,又要下跪,被他伸手扶住。
“老人家,您儿子是如何没的?”
老汉身子一僵,眼圈泛红:“战死在蕲南,随项氏从军。”
黑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拍了拍老汉肩头,转身离去。不必多说什么,一个楚地老农,儿子亡于楚营,如今秦军主将登门致歉送粮,这件事传开,安抚民心的效果,远胜公文。
回到营中,周冠前来回话。嬴伦刚到屯里,还摆着宗室架子,跟着楚卒下地劳作两日,气焰收敛,话也少了。
“让他种足一月,一日都不能少。” 黑夫吩咐。
周冠应声,迟疑片刻:“将军,他终究是宗室,您当真不惧?”
“怕。” 黑夫坦然道,“可怕也要执法。今日我畏惧宗室身份纵容他,明日便有人敢在这地界肆意行凶。”
周冠不再发问,抱拳退下。
傍晚,景离再来,手中携一封咸阳转来的书信。她将简册放到案上:“蒙武将军来信。”
黑夫不识文字,景离为他诵读。信中写明,嬴伦被杖责一事已经传到咸阳,宗室有人上奏弹劾,说他欺凌宗室、刻意收买民心。蒙武没有传下责罚,只叮嘱他 “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黑夫重复这四个字。
“蒙武这是在护你。” 景离道,“若是无人回护,这封信,就不会是这般说辞。”
黑夫放下书信,走到帐口眺望。夕阳拉长营寨的影子,千二百士卒在炊烟之中进食。他心里清楚,自今日起,咸阳宗室之中,又多了一批敌视他的人。可楚地这一万两千户百姓心中,他的分量,又重了几分。
这笔账,划算。
黑夫尚不知晓,杖责嬴伦一事,虽赢得楚地民心,却深深触怒咸阳宗室。嬴伦的叔父已经联络十余位宗室族人,联名上奏,请旨将黑夫押回咸阳审问。
第185章 解甲执锄,三年积粟
黑夫驻守楚地,一晃便是三年。
这三年间,再无大规模战事。项梁蛰伏江东,秦廷调兵北境,饱经战火的楚地,反倒成了天下少有的安稳之地。黑夫将厚重甲胄挂在帐后,换上粗短褐衣,领着千二百部众,做了三年农夫。
头一年,首要便是屯田。寿春城外围,弃置的荒田连片。黑夫把关中老兵与楚地降卒交错编伍,一半按例操练,一半下地耕作。他自己也常踩进田亩,和士卒一道翻土、撒种、疏浚沟渠。楚地水土丰饶,地力远胜频阳,当年秋收,军屯便收得粮谷三千石。
第一年最难磨合。关中老兵熟稔麦子,不谙水田稻作;楚卒世代种稻,不懂麦禾的侍弄法子。两拨人同处田埂,彼此看不顺眼,处处别扭。黑夫唤来田虎,命他带着关中老兵,手把手教楚卒扶犁整地;又召周冠,让他领着楚卒,教秦人下水插秧。
“都是种地的活计,哪有学不会的道理。” 黑夫蹲在田埂上,望着田里众人笨拙踩入泥水,“谁学不利索,晌午便没有口粮。”
田虎在一旁失笑:“将军,你这规矩催得太紧。”
“农时不等人,不催,秋后拿什么填肚子?” 黑夫答道。
整整一个春天,日日如此。入夏之后,两拨人竟能一同下地劳作。一回,一个楚卒见秦人插秧歪斜,急得跺脚,一口楚语连声数落。秦人听不懂话语,却看懂了他的意思,挠着头把秧苗拔起重新栽下。插着插着,二人相视一笑。
黑夫立在远处田埂,静静看着,没有出声。他心里清楚,这一笑,胜过十场大胜。
账目交由景离打理。每一块田地、每一石粮谷,她都细细登记在册。秋收那日,她抱着简册寻到黑夫,素来苍白的脸上难得透出一点血色。
“三千石。” 她摊开账册,“较去年翻了一倍。照这个收成再积两年,寿春粮仓存粮,便可供给南征军半年之用。”
“还不够。” 黑夫指尖捻起一撮泥土,“只靠军屯远远不够,得让本地百姓安心耕种。”
第二年,开市通商。楚地安定之后,商旅渐渐敢往寿春来。黑夫在城东门外设集市,秦楚商贾均可入市交易,只征微薄税赋,严令军中士卒不得恃强欺市、压价夺货。他派人运来关中铁犁、蜀地盐货,交换楚地的漆、麻、竹器。
开市之前,黑夫与景离反复商议三日。景离忧心兵士仗着军威欺压商贩,黑夫便定下铁律:秦军入市采买,一律依市价给钱,但凡少付一文、强取货物,以窃盗论处。又派田虎带一队亲兵常驻市集巡逻,弹压闹事兵卒。
“将军,这是把军法搬到市井之中。” 景离说道。
“市井无规矩,商人便不敢来。” 黑夫道,“商人不来,楚地的漆卖给谁?关中的铁犁又怎么运进来?”
开市当日,市集人头攒动。一名关中铁匠,和楚地漆匠为一把犁换多少漆料争得面红耳赤。黑夫站在一旁旁观,看见那漆匠腰间别着一柄秦军换来的青铜小刀,刀鞘刻着秦篆。还有一名盐商,初来楚地满心戒备,随身佩刀防身。连着做了三天买卖,无人滋扰,收摊时他解下佩刀挂在货担上,说往后不必再带了。
“将军,你看。” 景离低声示意。
黑夫顺着她目光看去,一名楚地老汉,正用半两钱,向秦卒买一块干肉。老汉数钱的时候,手稳当当的。
“两年前,他们一见秦兵便四散躲避。” 景离轻声道,“如今肯用秦钱,买秦人的吃食。”
黑夫默然。他明白,真正的平定,从来不是兵刃砍出来的,是一天天安稳日子熬出来的。
到第三年,楚地渐渐活泛起来,像一口慢慢烧开的锅,处处冒着热气。寿春城内店铺林立,卖浆、打铁、编席、酿酒的摊子挨在一起,秦人与楚人的铺面交错相邻,吆喝声混在一处,分不清口音。城外军屯阡陌相连,一眼望不到尽头。新疏浚的淝水支渠浇灌两岸田地,旱涝无忧。
这三年,黑夫最上心的是抚恤之事。赵七每年重新核验阵亡士卒遗属的田产,谁家老人患病、谁家孩童长成、谁家寡妇改嫁,一桩桩一件件,黑夫都要过问。
有一回,一名阵亡士卒的老母亲,扑过来抱住黑夫的腿痛哭,说乡里里正仗势,把朝廷分给她的抚恤田又收了回去。黑夫当日便传那里正到帐前,当着老太太的面归还田契,将里正贬去修渠。
“这样的事,绝不能再有第二次。” 黑夫叮嘱赵七,“弟兄们拿性命换来的田,谁都不能侵占。”
赵七牢牢记下,往后核验田产,比从前严苛数倍。
三年耕垦,寿春粮仓与武库尽数充盈。这一年秋收,黑夫亲自前往大仓查验。仓吏推开厚重仓门,新谷混着陈年粮米的气息扑面而来。黑夫踩着木梯登上粮堆,抓起一把新谷,搓去谷壳吹扬,谷粒饱满沉实。他一把接着一把捧起。
“都晒透了?” 黑夫问。
“回将军,晒透了。” 仓吏回话,“今年新谷反复晾晒三遍才入仓,依您定下的规矩,新粮陈谷分开存放,绝不混杂。”
黑夫走下梯子,又去武库。甲胄层层码放整齐,弩机悬于壁上,箭支封入木箱。管库军吏一一清点禀报:甲胄三千副,弩两千张,箭矢四十万支。
“足够装备两万人。” 军吏言语间满是荣光。
黑夫望着满库兵甲,沉默不语。他还记得三年前初入寿春时,武库空空如也,项燕撤离前,能带的尽数带走,带不走的尽数砸毁。这**军械,是楚地本地铁匠,一锤一锤锻打出来的。
秋收完毕,景离抱着账册入帐,逐条念给他听。
“寿春主仓存粮八万石,各县分仓合计十二万石。武库甲胄三千副,弩两千张,箭四十万支,矛戟刀戈齐备,可供给两万人作战。” 景离合上简册,“将军,这三年,你把楚地练成一块铁。粮是铁,兵是铁,民心也是铁。”
黑夫蹲在帐门口,磨着那柄王翦赐下的短刀。刀刃上一道小小的缺口,是去年清剿山越匪寇时崩的。
“民心是不是铁,我说不准。” 黑夫抬眼,“但这三年,楚地没有再起乱子。”
“不乱,是因为你。” 景离道,“你可知民间如何称呼你?寿春百姓不叫你黑将军,唤你‘黑父’。”
黑夫磨刃的手顿住。“叫我什么?”
“黑父。” 景离重复一遍,“百姓视你如同父辈。”
黑夫眉头皱起。他本是频阳乡间粗人,被楚地百姓这般称呼,心里别扭。“别叫这个,折寿。”
景离轻笑一声,随即又咳起来。这三年她身子始终没有痊愈,一变天便咳喘不止。黑夫望着她,神色沉了几分。
“今日又没好好吃饭?”
“吃过了。” 景离收好账册,“你不必总惦记我,我自己清楚身子。”
黑夫不再多言,放下短刀起身。帐外日头和煦,他翻身上马,打算去城外田亩看看新收的粮谷。
出营门,偶遇一名楚地老巫祝。巫祝认得他,远远便要下跪叩拜,口中念叨着楚地祷词。黑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
“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
巫祝拽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身侧一个十来岁的小童,怯生生递来一个布包。黑夫打开,里面是一包晒干的野枣。
“将军。” 巫祝磕磕绊绊说着生涩秦语,“去年灾年,将军给我们家发过赈粮。枣不值钱,您尝尝。”
黑夫看向那包野枣,又看向晒得黝黑、眼睛透亮的小童,把枣推回去:“你和爷爷留着吃。”
小童不肯收回,巫祝又要下跪。黑夫只好收下。
他策马往城外走,沿途田地里处处是秋收景象。农人收割稻禾,谷场上晾晒粮食,几个孩童在田埂追逐黄狗。眼前光景,和他记忆里频阳秋日的模样,几乎别无二致。黑夫勒住马,在田埂上静静伫立片刻。三年光阴,他凭着犁锄,把这片饱经战火、流血焚城的土地,重新种满庄稼。
他不知道咸阳庙堂如何看待这片地方,也不知项梁何时会卷土重来。他只明白,田地里长出来的,不只是粮食,是人心。
后来景离拿来一份新誊录的户籍田册,念给他听。三年之间,楚地新增户籍八千户,新开垦良田五万顷,商税较之破城当年翻了四倍。
“这些文书,咸阳已经看到了。” 景离道,“陛下今年朱批,比往年多写了两行。”
“写了什么?”
“说楚地治理得当。” 景离望着他,“黑夫,你如今不只是一名千人将。你是一块招牌,楚地这万千百姓往后能不能安稳度日,全看这块招牌立不立得住。”
这年冬天,陈阿牛进城来见他。驻守城北屯田三年,他肤色更黑,话也愈发少。一进帐,先呈上屯田账目。
“将军,城北三年新开田一万二千顷。去年收编的楚卒,如今人人都会犁地。好些人娶了本地女子,已经生了孩子。”
黑夫接过册子,虽不识文字,却信陈阿牛为人牢靠,账目不会虚浮。
“辛苦你,还有城北那五百弟兄。” 黑夫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辛苦。” 陈阿牛挠挠头,“跟着将军,有地种、有饱饭,比从前给财主赶车强太多。” 他压低声音,“弟兄们私下都说,跟着你走一趟,这辈子值了。”
黑夫没有接话,送他出帐,看着昔日赶车的巴蜀汉子翻身上马,向北折返。
田虎、周冠、赵七、陈阿牛,这些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如今都能独当一面。黑夫心里清楚,楚地不是他一人撑起来的,是这群弟兄,伴着他持刀、握锄,一犁一犁刨出来的。
黑夫把名册还给景离,指尖轻轻按在腰间铜印上。铜印冰凉,捂久了,便染上体温。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扎进楚地的泥土里。根扎得越深,将来若是要拔,便越是疼。可他不愿拔。他只想做这块土地上一块不动的石头。
入夜,他口述家书,依旧由景离代笔。他识不得几个字,可每一封寄往频阳的简牍,都要写上那句不变的话:儿在楚地,吃穿不愁,娘勿念。三年来,从未更改。
写完,卷好竹简交给专差。次日一早,信使策马向北远去。黑夫立在营门口,望着那道身影,一点点缩成地平线上小小的黑点。
北风自北方吹来,裹挟着麦熟的气息。他想起频阳的麦田,想起母亲是否又在老槐树下,为他缝制布鞋。转身回帐,解下腰间铜印放在案上。铜印在灯火下泛着幽光,像一块烧红之后缓缓冷却的铁。
黑夫尚不知晓,他在楚地三年屯田积粟、练兵安民,看似抚境治民,可咸阳不少权贵眼中,这便是蓄养私兵、割据一方。他把楚地经营得固若金汤,越是安稳富庶,咸阳庙堂,便越是寝食难安。
黑夫在楚地屯田的成果如何?
黑夫在楚地三年都做了哪些事情?
楚地的士卒和关中的士卒有哪些不同?
第186章 兵变骤起,单骑平乱
祸事起于邻境蕲县驻军。
消息送抵寿春时,正逢雨夜。一名斥候浑身浸透,滚鞍下马,跪倒在黑夫帐前禀报,蕲县生变:管屯的屯长克扣三月军粮,连同修城民夫的工钱一并侵吞。昨夜士卒哗变,将屯长捆缚,围堵了城中粮仓。
“多少人?” 黑夫抬眼问道。
“哗变者三百有余。” 斥候喘着粗气,“城中另有五百驻军按兵不动,可这三百人叫嚷着要开仓放粮,再压不住,就要直扑县寺。”
田虎在一旁当即按捺不住:“将军,咱们领兵前去,半日便能平定!”
“带兵去?” 黑夫放下手中热茶,“你领五百人一到,这三百人见大军压境,本不想反,也被逼反了。”
帐内一时沉寂。景离坐在灯影之下,抬首看向黑夫:“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黑夫略一思忖,起身从架上取下平日穿的短褐换上,卸下甲胄。
“田虎,你带两百人,绕到蕲县城外五里待命,不得入城。没有我的号令,寸步不许动。” 黑夫吩咐,“周冠,随我进城。不发大军,只你我二人,再加十名亲兵。”
田虎愕然:“将军,就这点人入城?那三百人正在怒火上头 ——”
“盛怒之人,不怕重兵。” 黑夫道,“兵越多,他们越认定我们要剿杀。我轻身而入,他们才肯静下心听一句道理。”
景离没有出言阻拦。她明白黑夫的考量。哗变之事,重兵镇压只能压下一时,埋下更深仇怨;可主将敢卸甲孤身赴险,反倒能让这群红着眼的士卒,放下手里的刀。
雨夜之中,黑夫带着周冠与十名亲兵,策马入蕲县城。城内已是一片纷乱,街巷里聚着成群士卒,火把摇曳,怒骂声此起彼伏。黑夫的马缓缓穿过街口,火光落在他脸上。有人认出他,一声 “黑将军” 喊出口,喧闹的人群骤然静了下来。
“把你们领头的叫来。” 黑夫坐在马上开口。
领头的是个什长,浑身湿透,手中紧攥长刀。他走到马前,望着一身短褐、无甲无兵的黑夫,声音发颤:“你便是黑夫?我们屯长吞了三个月口粮,弟兄们饿了整整三天!”
“我知晓。” 黑夫翻身下马,“贪粮的屯长何在?”
“绑在县寺门前!”
“带我去看。”
那什长愣了片刻,原以为黑夫一到便要发兵拿人,不曾想第一句话,竟是去见那个罪魁。他引着黑夫往县寺走,三百多哗变士卒跟在后头,越聚越多。
县寺廊下,贪粮的屯长捆在柱上,脸上满是伤痕。黑夫上前打量片刻,转头看向什长:“他贪粮的账册呢?”
什长抬手指向县寺内。景离预先安排随行的书佐立刻入内,搬出账册。黑夫不识文字,却认得册上记录的数目,吩咐书佐诵读。几页念罢,黑夫面色沉了下去。
这屯长不止克扣军粮,民夫工钱也尽数私吞。三个月军粮,八成落进他自己腰包。
“把他解下来。” 黑夫下令。
众人皆以为黑夫要宽宥此人,什长急声呼喊:“将军 ——”
“解下来。” 黑夫重复一遍。
屯长松绑之后瘫倒在地。黑夫蹲下身,直视着他:“贪来的粮,还剩多少?”
屯长浑身哆嗦,供出尚有半数藏在城外一处庄子。
黑夫转头传讯田虎。田虎在外接令,领着两百人入城,押着屯长前去城外起回赃粮。黑夫又传令打开蕲县官仓。
黑夫站在县寺台阶之上,对着三百哗变士卒高声开口:“自今日起,每人先发两日口粮。贪粮的屯长,依军法处置。克扣的粮谷,一粒不少补还给诸位。”
三百余人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饿。” 黑夫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饿上三日,谁都有火气。可你们围堵县寺,强逼开仓,可想过城中百姓?这一闹,商户闭市,百姓闭门躲藏。本县一旦大乱,最先遭殃的,便是你们留在乡里的妻儿老小。”
他稍作停顿:“是你们自己的亲人。”
那什长手中长刀 “当啷” 落地,扑通跪倒在地。紧随其后,三百士卒齐齐跪伏一地。雨丝不停,火把光在一张张疲惫饥饿的脸上晃动。
“都起来。” 黑夫道,“今日之事,为首之人我不追究。但往后,再有哗变,先记着今日这番话。口粮不足,来找我;有人贪腐,告到我面前。在我黑夫辖下,绝不会让弟兄们饿着肚子上阵。”
一场哗变,就此平息,未伤一人,未发一箭。
次日,黑夫命人将贪粮屯长押到校场,当着蕲县全体驻军与昨日哗变士卒,按军法行刑。克扣的粮谷,一一分发补还给众人。什长接过粮袋的时候,双手不住发抖。
黑夫没有立刻返程,在蕲县停留两日,逐一核验粮仓、武库、户籍名册。一番核查才看清,蕲县吏治远比预想的糜烂:不止屯长贪墨,县中吏员层层勾连,三年下来账库两歧。
“此地官吏,必须撤换。” 黑夫对景离说。
景离草拟公文,从头梳理蕲县政务。黑夫又从自己麾下挑选两名干练吏员派驻过来,重新立账、清核田谷。临走之前,他唤来领头的什长,擢升为屯副。
“往后由你盯着。” 黑夫嘱咐,“再有谁敢克扣弟兄口粮,直接去寿春寻我。”
什长红着眼眶,一句话都说不出,只重重点头。
诸事办妥,黑夫启程返回寿春。临行之时,什长跪在城门口相送:“将军,往后您让我们去往何处,我们便去往何处。”
黑夫没有说虚浮的场面话,只拍了拍他的肩头,翻身上马。
归途之上,周冠策马跟在身侧,沉吟许久方才开口:“将军,末将追随过项燕,也侍奉过秦廷其他将领,从未见过有人敢卸甲孤身闯入哗变之城。”
“不是不怕。” 黑夫望着前路烟雨,“是怕也得进去。我若是领大军围剿,这三百人里,不知要添多少亡魂。他们不是反贼,只是饿急了的弟兄。”
周冠默然,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底。
蕲县兵变一事,很快传遍南征军各营。诸将都听闻,黑夫不披甲胄,单骑入乱城,几句话便消弭兵祸。自此军中提起黑夫,不再只称道他沙场勇悍。
这年冬日,南线再生事端。一股山越部族截断运粮要道,押粮偏将不敌,败退求援。彼时王翦已归频阳养病,南征军主将之位空缺。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愿意接下这差事 —— 山越盘踞之地山道险峻,部族悍勇,贸然深入极易被困。黑夫主动应下。
他没有调集大军,只带周冠麾下三百人进山。在山中辗转五日,不曾开战,先寻到山越的营寨。他不发兵强攻,派人送去书信,由景离执笔:山越截断的粮,既是秦地百姓的生计,也是山里山越人的活路;粮道通畅,山越的漆料、麻货方能外运交易。
山越首领起初疑心重重。黑夫传令将三百士卒撤至山口,让出整条通路。
山越族人前来探查,见秦军果真后撤,山道空空荡荡。首领犹豫两日,亲自赴山口与黑夫相见。
二人在山口会面。黑夫不通山越言语,由书佐从中传译。黑夫只说三句话:粮道畅通,你们的漆麻可以外销;道路断绝,冬日你们缺盐无食;大秦不征伐你们,前提是不再劫掠粮队。
首领是个精瘦老者,腰间悬着骨刀。听完之后,他打量黑夫,见他一身短褐,和山中樵夫别无二致,全无大将威仪。
“你便是黑夫?” 首领问道,“传闻你孤身入城平定兵变。”
“是我。”
“你不怕我们就地杀了你?”
“怕。” 黑夫坦然答道,“可你杀我,大秦便会发十万大军进山。留我性命,来年冬日你们有盐可食,有铁锅可用。这笔账,你理应算得明白。”
首领久久凝视他,忽然一笑,伸出粗糙手掌,与黑夫相握。
“秦人之中,像你这般的不多。” 首领道,“粮道,我们不再截。往后山中漆货,劳你帮我们通商。”
黑夫也不让山越空口许诺。返回寿春之后,调拨一批铁锅、盐巴送往山中,当作采买漆料的定钱。
景离在一旁看着,笑道:“你倒是同山越做起买卖了。”
“交易,远比兵刃管用。” 黑夫道,“他们拿到盐与铁锅,便不愿再起战事。”
粮道就此打通,一箭未发。消息传回南征军,诸将尽皆心服。他们这才知晓,黑夫不只是能打硬仗,旁人束手无策的困局,他总能寻到法子化解。
同是这年冬日,又一桩纠纷传来。一处屯所的军吏与本地楚地豪族起冲突,豪族侵占军屯田地,军吏要强行收回,两边剑拔弩张。消息送到黑夫案前,他依旧没有派兵,独自骑马前往。
抵达豪族庄外,他不入内,坐在门外,托人传话:田亩属军屯,依律当归还;可你侵占三年,既往不咎,只退出多占之地,余下田地仍由你耕种,按民田缴纳租税。
豪族本以为等来的是大兵围剿,没想到是这般条件。他出庄与黑夫相见,二人在田埂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豪族退还多占田地,军吏也不再寻衅。
数年间,类似的棘手事端,黑夫处置不下十件。一桩桩都是旁人避之不及、沾上便惹祸的难事,他处置得从容稳妥,两方都无话可说。慢慢的,南征军中渐渐传开一句话:有事,去找黑夫。
开春之时,蒙武自南阳发来公文,召黑夫赴南阳议事。公文之中一句评语,景离念给他听:南征诸将,唯黑夫可当柱石。
黑夫彼时正磨着那柄短刀,听完一言不发,拿布巾擦净刃口。
“柱石。” 黑夫低声重复,“我本是搬石头的,反倒成了石头。”
景离轻笑:“你本就是一块石头。”
黑夫收刀入鞘,抬眼望向帐外。春日天光正好,楚地田野之间,百姓正弯腰插秧。他心里清楚,南征这边的局面,只要他在,便不会崩塌。这不是他自夸,是那三百哗变士卒、山越首领、寿春城外万千百姓,替他立下的名声。
他起身,将短刀别在腰间。南阳那边,又有要事等着他。
景离在他收拾行装时进来,递上一份名录。上面记着这几年楚地生出的风波:蕲县哗变、山越截粮、豪族争田、军吏相斗。景离以朱笔,逐条标注处置方略。
“你这几年断的事,比咸阳廷尉还要多。” 景离道。
“我不是审案断狱。” 黑夫把名录递回,“我只是心里怕。怕哪一件处置不周,哪天就再起祸乱。”
“你怕什么?”
“怕楚地好不容易种出来的庄稼,一把火尽数烧尽。” 黑夫道,“我不贪财揽权,可我怕底下人贪;我不愿惹事端,可我怕祸事找上门。”
景离沉默片刻,收好名录,替他系好披风。帐外,田虎早已备好坐骑。那匹跟着黑夫三年的老马,见了主人,打了个响鼻,伸头蹭他肩头。
黑夫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南阳方向驰去。
他尚且不知,单骑平乱的声名,早已传至咸阳。庙堂之上,听闻此事的人,少有赞许,更多的是忌惮。一个敢孤身入哗变之城、在楚地深得民心的将领,如何能让咸阳安枕。
第187章 南阳谒将,好自为之
南阳在寿春以北四百里。黑夫一路走了六日。随行之人不多,只带周冠与十名亲兵。一过宛县,便踏入南阳郡境。这条路他随军南征时走过,彼时道旁尽是逃难流民、焚毁村落。三年光阴一晃而过,如今田垄间皆是耕作的农人,驿站重新开市,驿卒换上整齐的秦式短褐,往来换马。
黑夫一路行,一路观望。他不识文字,却识田地。麦子长势齐整与否、道旁新栽的树木枯荣、驿站屋顶有无漏雨,凭这些,便能掂量一地吏治好坏。途经宛县,他在驿站歇宿一晚。驿丞是个老秦人,听闻来人是寿春黑将军,执意要杀鸡款待。黑夫拦了,只同驿丞一道吃麦饭。
“将军。” 驿丞一边添饭一边开口,“南阳早年也是战场,如今太平了,商队络绎不绝。前些日子,有蜀地商人赶着十几头骡子,驮盐从此经过,要去往寿春发卖。”
“蜀地盐货,能一路走到寿春?” 黑夫问。
“能。” 驿丞点头,“路上安稳,无人劫掠。搁两年前,这十几头骡子,半道便要被劫走。”
黑夫静静听着。他心里清楚,这条商道能通,不全靠他在楚地稳住局面,南阳这边亦有人牢牢守着。蒙武治军,粗粝却牢靠。
抵达南阳,蒙武中军设在城北。蒙武比黑夫预想的更苍老。这位宿将满头白发,脊背微驼,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他不摆主将威仪,听闻黑夫抵达,亲自迎至帐门。
“黑将军。” 蒙武拱手,“老夫等你三日了。”
黑夫连忙还礼。他这一生见过的大人物寥寥,王翦是其一,眼前蒙武便是第二个。他不敢托大,郑重行一军礼。
“坐。” 蒙武引他入帐,案上早已备下酒。蒙武素来少饮,今日破例,为黑夫斟了一爵。黑夫没有动爵,自知只是千人将,与方面军主将相隔数级,不敢率先举杯。
蒙武见他这般模样,笑了:“你和王翦倒是相像。当年他来我帐中,也是这般,手搁在膝头,碰都不碰酒。”
黑夫这才端起酒爵,浅浅抿了一口。他本不善饮酒,烈酒入喉,烧得嗓子发紧。
“我问你几句话。” 蒙武放下酒爵,“王翦回频阳养病,你知晓了?”
“知晓。”
“他临行前,留了一句话给我。” 蒙武定定望着黑夫,“楚地这摊子,托付给黑夫。我问他为何是你。他说,这小子不识字,却明白打完仗之后该做什么。”
黑夫垂首静听。
“今日召你前来,不为别的。” 蒙武伸手点向案上舆图,“只问你一句,楚地往后该如何守住?”
黑夫抬眼看向舆图,楚地一片被红笔反复勾划,蒙武指尖落在寿春。
“你在楚地三年,屯田、通商、平哗变、安抚山越。” 蒙武缓缓道,“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我不问你行事细节,只问,你觉得守住楚地,根基何在?”
黑夫思索片刻。他不擅说漂亮场面话,老将的问话,必得思虑周全再答。
“靠两样。” 黑夫说得缓慢沉稳。
“哪两样?”
“安民为本,强兵为用。”
“将军,楚地破城三年。这三年里,战乱余波夺去的性命,不比征战之时少。项燕身死,项梁遁走江东,可楚民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并未平息。单凭兵马镇压,压不住人心。要让他们有田可耕、有饭可食、有买卖可做。日子安稳,他们便不会追随项梁起事。这便是安民。”
蒙武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至于强兵为用。安民归安民,武备不能松懈。我在寿春,一半士卒耕作,一半操练。一旦项梁自江东举兵,或是北边生变,我麾下一千二百人,即刻便能披甲出征。田地再好,手中无刀,守不住。”
帐内一时沉寂。蒙武端起酒爵饮了一口。黑夫心中忐忑,一介不识文字的粗人,在老将面前谈论治兵守土,难免心虚。
良久,蒙武才开口:“你这番话,和王翦所言分毫不差。”
黑夫一怔。
“当年王翦在我帐中,也是这两句。” 蒙武放下酒爵,“那时我还笑他,打了一辈子仗的人,开口闭口皆是安民。他说,打过仗才懂,安民,比上阵厮杀更难。”
蒙武看向他,目光复杂。“你今年多大?”
“二十九。”
“二十九。” 蒙武低声重复,“我二十九岁时,还在蒙骜麾下做千人将。你二十九,已是南征军的柱石。”
黑夫连忙摆手:“将军过誉,黑夫只是侥幸。”
“侥幸?” 蒙武轻哼一声,“王翦当初也说你是侥幸。我看不然。你话不多,句句切中要害。这三年你在楚地办下的诸事,换咸阳将门子弟来,做不成。他们懂战法,却愿意俯身给卖浆的老汉赔罪么?”
黑夫心中明白,蒙武这番话,发自真心。
蒙武又追问诸多实务:楚地粮谷如何囤积、降卒如何编伍、山越部族如何安抚。黑夫一一应答,句句实在,无半句虚言。粮谷分配、秦楚士卒混编之法,连山越首领名姓、家中子嗣、喜好何物,都说得清楚。
蒙武听得频频点头:“这些琐事,你都记在心上?”
“记不全。” 黑夫道,“记不住的,景离替我记下。”
“景离。” 蒙武念出这个名字,“那位出身楚景氏的书佐?”
“是。”
“王翦同我提起过她。” 蒙武道,“这女子,是你的左膀。你不识文字,一应文书全靠她执笔。可你胸中的决断,比她写下的笔墨更管用。”
黑夫没有接话。他深知景离的分量,却不愿在外人面前刻意夸赞自己身边人。
蒙武起身走到帐口,撩开帘幕。帐外是南阳校场,数千士卒操练,喊杀声震天。
“北边的事,你听说了?” 蒙武话锋一转。
“略有耳闻,匈奴犯边。”
“何止略有耳闻。” 蒙武转过身,面色沉下,“头曼单于今年秋日再度南下。蒙恬在北疆抵挡吃力,上书请朝廷增兵。陛下已经朝议,要从南征军抽调精锐北上。”
黑夫心头一动。景离先前同他说起,咸阳庙堂,北疆的战事风声一日紧过一日。
“南征军中善战将领不少。” 蒙武走回案前,“可我麾下之人,要么知兵不懂治民,要么善抚百姓却不擅野战。你两样都能担当。” 他盯着黑夫,一字一句,“他日北疆,或将用君。”
黑夫握着酒爵的手骤然收紧。北疆,是他从未踏足之地。自频阳启程,一路向南征伐,在楚地驻守三年。北方是何模样,只听旁人说起 —— 风沙漫卷,茫茫草原,匈奴骑兵来去如风。
“将军。” 黑夫放下酒爵,“黑夫听令。”
蒙武摆了摆手:“不必急着领命。此事尚未定论,朝堂尚在商议,蒙恬那边等着援兵。你先把楚地稳住。真到那一日,我第一个举荐你。”
黑夫起身抱拳:“黑夫明白。”
蒙武留他在南阳留宿一夜。次日,黑夫辞别。蒙武送他至帐外,攥住他的手叮嘱:“你与王翦本是一类人。只是王翦更沉得住气,你身上多了一股悍劲。这股劲在楚地是好事,到了北疆,务必收敛。”
黑夫应下。
“还有一桩。” 蒙武又道,“你那书佐景离,聪慧过人。可聪慧之人,在咸阳权贵眼中,未必是好事。往后若带她同往北疆,切记,莫让她锋芒太露。”
黑夫不曾料到蒙武连这点都看得分明,默默把嘱咐记在心底。
翻身上马前,黑夫回头一望。白发老将立在帐门口,须发随风飘拂。他心知蒙武年事已高,能坐镇军中的时日不多。往后南征这副担子,迟早要交到他们这一辈人手上。
“黑夫。” 蒙武最后开口,“好好干。老夫在咸阳,等候你的捷报。”
黑夫抱拳,一夹马腹,向南驰去。身后,南阳城头号角悠悠响起。
归途之上,周冠紧随一旁,许久才开口:“将军,蒙将军同你说了什么?”
黑夫勒住马,回头遥望南阳城,城北中军大纛迎风舒展。
“他说,往后北疆,或许要我前去。”
周冠眼中一亮。他本是楚之降将,追随黑夫这些年,往日在项燕帐下的憋屈尽数散去。如今只愿跟着黑夫,去往何处都无妨。
“将军去往何处,末将便去往何处。”
“说得轻巧。” 黑夫抖了抖缰绳,“北疆苦寒,你这身骨头,扛得住?”
周冠拍一拍胸脯:“末将昔日追随项燕,在淮北也曾挨冻。就算比楚地更冷,末将扛得住。”
黑夫淡淡一笑。这几年,周冠话渐渐多了,性情也舒展许多。刚归降之时,他缄口不言,半句话都不肯吐露。
回程比来时迅捷。途经宛县,那驿丞又赶来相送,塞来一包炒麦。黑夫起初不肯收,驿丞急了,说将军这是嫌弃老汉。黑夫这才收下,策马离去时回头,看见老人依旧站在驿站门前,遥遥拱手。
回到寿春,景离早已在帐中等候。她看一眼黑夫神色,便猜出蒙武所言。
“北疆?” 景离问道。
“嗯。” 黑夫卸下披风,丢在案上,“蒙武说,他日北疆,或将用我。”
景离沉默片刻,走到案前铺开舆图,指尖自楚地向北,划过南阳、函谷、上郡,最终停在长城沿线。
“北疆。” 她低声道,“那地方和楚地全然不同。楚地是水乡软泽,北疆只有长风黄沙。你去了,一切都要从头学。”
“学便学。” 黑夫道,“我这一生,本就是一路学着走过来的。”
景离抬眼望向他。灯火之下,这个出身频阳的汉子,眉宇间多了数年前没有的沉稳。她没有再多劝,拿起朱笔,重重圈出北疆地界。
“若真有那一日,” 景离道,“我随你同去。”
黑夫没有立刻应答。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幕。夜色深沉,营寨篝火点点。蒙武那句 “北疆或将用君”,王翦那句 “守土安民,非君莫属”,两句话如同两块重石,压在他心口。
“景离。” 黑夫没有回头,“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要一直征战下去?”
景离在他身后静了片刻。“你想停下吗?”
黑夫默然思忖。他想起频阳的母亲,老家院中的老槐树,想起城东胡饼摊的香气。当初他只盼活着返乡,做一个安分种地的农人。可如今身在楚地军营,北方的风已经吹到了寿春。
“想停。” 黑夫低声道,“可停不下来。”
“那就不要停。” 景离道,“你停下,楚地这一万多户百姓怎么办?蒙武说北疆要你,你若不去,北疆数十万百姓又该依靠何人?”
黑夫无言。他清楚景离说得没错。自离开频阳那日起,他便不再只属于自己。腰间铜印、手中短刀、麾下一千二百士卒,都不是他私产。他放下帘幕,折返帐内。
景离已经卷好舆图,放于案上。“歇息吧。” 景离道,“北疆的调令就算来了,也不在明日。”
黑夫在案后坐下,没有就寝,解下王翦赐下的短刀搁在膝头,一遍一遍擦拭刃身。刀刃早已光亮如镜,他依旧不停。这柄刀跟随他三年,若是奔赴北疆,还要伴他同行。
擦着刀,蒙武临别那句 “好自为之” 浮上心头。他明白这四个字,比任何嘱托都沉重。
黑夫尚且不知,蒙武所言北疆征召,并非随口一说。皇帝密诏已然下达。蒙恬在北疆压力巨大,朝廷决意自南征抽调精锐,黑夫,正是御笔圈点的第一人。
第188章 王翦退隐,赠刀相托
王翦途经寿春那日,是深秋一个清寒的清晨。黑夫接到斥候传报,王老将军的车驾已经渡过淝水,要在城外驿亭暂歇。他不等王翦派人来召,裹上斗篷,独自策马出城迎接。
王翦的车驾停在驿亭之下。车帘掀开,老将慢慢走下来。黑夫一眼便看出,比起三年前中军帐中相见,王翦又苍老许多。须发尽数雪白,脊背佝偻,下车之时,还得亲兵伸手搀扶。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
“将军。” 黑夫上前,单膝跪地。
王翦扶着亲兵的手臂看向他,淡淡一笑:“起来吧,这里不是中军大营,不必行这般大礼。”
黑夫起身望着王翦,喉头微微发紧。三年之前,正是此人从运粮队里挑出他,赐下短刀,亲笔写下 “国之干城” 四字。一晃光阴流转,王翦垂垂老去,而他这个目不识丁的卒子,已然成了独掌一方的千人将。
“上车来坐。” 王翦拍了拍车沿,“陪我走一程。”
黑夫登车。车驾缓缓向北,驶出寿春地界。车厢狭小,铺着一层磨旧的毡垫。王翦靠在车壁上,喘息片刻。车内备着一壶浊酒,两只粗陶碗。王翦自斟一碗,又给黑夫斟满。
“这碗酒,我等了你三年。” 王翦举起酒碗,“当年在寿春,我同你说,待我退隐之日,定要与你共饮一碗。今日,便是兑现诺言。”
黑夫端起酒碗。他素来不善饮酒,可这一碗,不能不喝。两只陶碗轻轻一碰,浊酒入喉,辛辣滚烫,暖意顺着血脉漫开。
“楚地这三年,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 王翦缓缓开口,“屯田、通商、平定哗变、安抚山越。你办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是将军当年教诲。” 黑夫低声应答。
“我不曾教你这些。” 王翦摆了摆手,“我教你的,是沙场对阵。安民守土的道理,是你自己在烟火里悟出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我此番回频阳,便不再南返了。”
黑夫默然。他早料到这一日终会到来,可听见王翦亲口道出,心底依旧空落落的。
“田虎那小子,腿伤好些了吗?” 王翦忽然发问。
“好多了,只是每逢变天,筋骨仍会酸痛。”
“陈阿牛呢?”
“驻守城北,已经升作屯长。”
“赵七?”
“掌管抚恤诸事,从未出过差错。”
王翦静静听着,不时点头。这些人,当年都在他中军帐下效力,如今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他闭上眼,似是追忆往昔。
“当年在频阳演阵考核,你冲撞开那巴蜀刑徒,越过障碍。那刑徒,便是陈阿牛吧?”
“是。”
“你看。” 王翦睁开眼,“若是那日我没有看见你那一撞,你如今还困在运粮队里。人的命,从来难以预料。”
黑夫不知如何应答,只静静听着。
“打了一辈子仗。” 王翦望向窗外,“灭赵、灭燕、灭楚。我今年六十七岁,够了。该回乡,收自家麦子了。”
车窗外,楚地田野铺展在秋风里,秋收已毕,田垄间只剩一截截稻茬。远处几名楚地老农蹲在田埂上抽着旱烟,看见秦将车驾,没有四散奔逃,只是直起身,静静望过来。
“你看他们。” 王翦抬手示意,“三年前,他们望见秦军旗帜,只会往深山里逃。”
“如今不逃了。” 黑夫道。
“不逃,不是畏惧你麾下一千二百甲士,是你让他们有安稳日子过。” 王翦郑重叮嘱,“记住,往后无论去往何处,能留住百姓的,永远是田里的粮食,不是手中刀兵。”
黑夫将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他明白,这是王翦最后传给他的道理。
“我走之后,南征军的担子,交由蒙武承接。” 王翦道,“蒙武是久经沙场的老将,懂用兵。只是他年岁已高,支撑不了太久。往后这副担子,迟早落到你们一辈人肩上。”
黑夫垂首聆听。
“我特意绕道寿春歇脚,并非只为歇马。” 王翦转过脸,目光牢牢落在黑夫身上,“我要把话同你说透。当年我在中军对你说,守土安民,非君莫属。”
王翦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重如钉凿:“今日,我再对你说一遍。我这一生,打过的仗比你见过的人还要多,看过的将领数以百计。善战者比比皆是,可破敌之后,能安抚一地百姓的,唯有你一人。”
“将军 ——” 黑夫想要开口。
“听我说完。” 王翦抬手止住他,“我这副老骨头,归乡之后,将来便埋在频阳黄土之中。我离世之后,天下诸事,我再无力牵挂。可你尚且年轻,二十九岁,往后还有三四十年光阴。这数十年里,无论朝堂如何更迭,北疆烽烟再起,你只记住一句话。”
枯瘦的手攥住黑夫的手腕,力道不容小觑。
“守土,安民。其余种种,皆是虚言。”
黑夫眼眶骤然发热。他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烈火之中不曾落泪,可此刻被王翦这只手握住,鼻尖发酸。
“黑夫记下了。” 他的声音微微发哑。
王翦松开手,重新靠回车壁,闭目喘息片刻,又缓缓开口:“那个景离,是个难得的女子。你莫负她。”
黑夫一怔,不曾想王翦连这一桩心事都看得分明。
“她为救你,以身试毒,落下病根。” 王翦没有睁眼,“这般情分,身为男子,要记一辈子。”
“黑夫记得。”
车驾行至一处岔路口。往北,通向频阳故土;往南,折返寿春。王翦传令停车。黑夫下车立在道旁,王翦也扶着亲兵,踏下车辕。秋风卷动他满头白发,散乱飞扬。
黑夫从怀中取出布包递上前。这是景离连夜收拾妥当的:几包干肉,一包寿春新收的稻米,还有一柄新打磨的短刀鞘。王翦那柄旧刀的鞘,麻绳反复修补,早已朽坏。
“将军回乡,路上充饥。”
王翦接过布包掂了掂,笑了:“你倒是怕我路上挨饿。” 他转手交给亲兵,“我那几亩麦子,今年还没收,回去得抓紧时日。”
“频阳今年收成可好?” 黑夫问。
“尚可。” 王翦颔首,“虽不及楚地肥沃,填饱老夫一人足矣。” 他稍作停顿,问道,“你母亲,身子还好?”
“安好。去年捎来书信,说身子硬朗。”
“甚好。” 王翦道,“待我回到频阳,替你去看望她。”
黑夫心口又是一暖。他知晓这是老将的客套话,可从王翦口中说出,胜过万千抚慰。
“我送将军一程。”
“送到这里便够了。” 王翦摇头,“再送,你便要落泪了,我不爱看这个。”
黑夫终究没有落泪。他深深抱拳,躬身一揖。这一揖,弯得极深,比接王诏之时还要郑重。
王翦望着他,缓缓点头。转身登车,车帘落下。车驾缓缓启动。
黑夫立在原地,目送那辆旧车向北远去,车轮碾过黄土,扬起薄薄烟尘。他以为告别到此为止。车行数十步,忽然停下。车帘再度掀开,王翦探出头,望向道旁的黑夫。秋风之中,白发纷飞,一双眼眸明亮如炬。
“黑夫!” 王翦高声呼喊。
黑夫抬眼凝望。
“吾观诸将,唯君可托天下!”
声音不高,顺着秋风,清清楚楚送到他耳中。
黑夫静立不动,望着车帘再度合上,车驾继续前行。那个灰黑色的小点,在黄土路的尽头越缩越小,直至消散,只余下一道淡去的烟尘。
他在路口伫立许久。田虎牵着马侍立一旁,不敢出声。追随黑夫多年,他第一次看见这个素来铁硬的汉子,在秋风里长久沉默。不止田虎,随行的周冠、王老栓一众屯长,都静静立在后方。他们之中,有人曾追随项燕,有人是关中老卒,全都听过王翦的威名。今日亲眼送别这位传奇老将,无人言语。
良久,黑夫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淌下泪水。他侧过脸,翻身上马。
“回营。”
田虎不敢多问,紧随其后往寿春走。行出一段,黑夫勒住马缰,再度回望北方通路。大道之上,早已不见车驾踪影,只有两道车辙,一直延伸向天边。
“将军。” 田虎低声询问。
“王老将军走了,回频阳了。” 黑夫顿了顿,对身后众人吩咐,“今日送别之事,出了这个路口,不许再提起。将军归乡是喜事,不许悲戚。”
周冠等人齐声应和。可黑夫清楚,众人心中皆是怅然。王翦,曾是压在他们头顶的一座大山。如今大山归隐,往后前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踏出去。
他调转马头,向着寿春疾驰。北风迎面吹来,裹着秋末的寒意。黑夫腰背挺直,心里明白,自今日起,王翦不在南征军中了。楚地这一摊子,所有担子,都要他独自扛住。王翦最后那句嘱托,他要用一辈子去兑现。
归途途经城外军屯,士卒正在收割最后一茬晚稻。望见黑夫坐骑,众人纷纷直身行礼。黑夫勒马,望向连片稻田,金黄稻浪铺向天际。这片安稳光景,正是当年王翦指着舆图,嘱他守出来的。他一抖缰绳,继续入城。
回到营寨,景离早已在帐外等候。她一眼看穿黑夫心绪,轻声问:“走了?”
“走了。” 黑夫把缰绳丢给田虎,“回频阳了。”
景离不再多言,跟他入帐。黑夫在案前落座,取出那卷帛书,缓缓摊开。“国之干城” 四字铺在案上。
“他临走说,” 黑夫语声平稳,“吾观诸将,唯君可托天下。”
景离立在案边,望着帛书。灯火之下,墨迹经年,已然微微发旧。她一言不发,伸手,将灯芯拨亮几分。帐外暮色里,寿春城外的仁政碑静静矗立。黑夫知道,王翦人虽远去,留下的嘱托,他必须守住。守土,安民。这四个字,便是他往后一生的归宿。
景离在案边坐下,看着黑夫。灯火映照之下,这个才二十九岁的男人,眼角已经刻下细纹。
“他同你说了些什么?” 景离问。
黑夫把车上一番对话,拣紧要的说与她听。景离听完,沉默片刻,伸手把帛书展得更开。
“王翦一生,不说虚话。” 景离道,“今日这番话,是把你当成他的后继之人。”
“我明白。”
“明白便好。” 景离重新卷好帛书,“往后你行事,不再只是为楚地。王翦在频阳看着,若是听闻你把此地治理崩坏,怕是要从黄土里爬出来训你。”
黑夫难得一笑,这是送别王翦之后,第一次展露笑意。
“他爬不出来,他还要回去收麦子。”
景离也跟着笑,笑罢,轻轻咳了两声。黑夫见了,把案上热茶推到她面前。
“喝点暖暖身子。”
景离端起茶盏小口饮下。夜色四合,营中号角遥遥响起,是换岗的信号。黑夫起身走到帐口,向北眺望。王翦的车驾,此时应当已经走出数十里。他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老将一面。
可那句嘱托,他牢牢记住。唯君可托天下。这八个字,他不识文字,却刻在心口。往后去往何方,都如影随形。
他折返回案前。明日还有诸多事务待办:秋粮入仓、新兵操练、等候山越送来新漆。王翦退隐,日子依旧要继续。黑夫解下腰间短刀,放在案上,与帛书并排摆放。一刀,一卷帛,一凉一沉。
他吹熄灯烛。帐外北风再起,风正是从王翦离去的方向吹来。黑夫知道,这一别,多半便是永诀。可帛书与短刀,会一直伴他同行。
他在黑暗里静坐许久,方才躺下。帐外寒风,刮了整整一夜。
黑夫尚且不知,王翦那句 “唯君可托天下”,并非随口寄语,而是遗命。自踏上归乡之路,王翦的病情便急剧加重。绕道寿春,是特意赶来,与他见最后一面。
黑夫在平定南阳哗变的过程中有哪些表现?
王翦在寿春时对黑夫说了什么?
黑夫在南阳郡采取了哪些措施?
第189章 奏报入京,御案亲览
这年冬日,黑夫的奏报一卷卷送往咸阳。每一卷,景离都替他誊抄得工整妥帖。屯田收成、通商货值、哗变处置经过、安抚山越的章程,大小事务尽数录在竹简之上。竹简自寿春启程,沿着驿道向北,过南阳、入函谷,最终陈列在咸阳宫的御案之前。
帝王已是五十余岁。晚年的他不喜繁文,各地呈送的奏疏,寻常文书大略扫过便搁置一旁,唯独黑夫这一份,每一卷都细细阅看。
这一夜,皇帝在东宫批阅文书。近侍捧着新到的南征军报呈上。皇帝一卷一卷翻看,待到黑夫那一部分,指尖顿住。
“这个黑夫,” 皇帝指着竹简,“平定楚地三年,还驻守寿春?”
侍立一旁的李斯跨步出列:“陛下,黑夫自楚地平定之后,一直驻守此地,三年未曾迁转。”
“久不迁调?” 皇帝抬眼,“这三年,他屯田得粮八万石,通商规模翻四倍,处置士卒哗变而不多行杀戮,安抚山越部族不动刀兵。这般人才,久居楚地,朝廷为何没有安排?”
李斯垂首应答:“楚地初定,唯有黑夫能够镇住局面。臣等商议,留他在寿春,远比召回京师更有用。”
皇帝没有接话,重新把那卷奏报通读一遍。竹简之上,景离的字迹端正洁净,一笔一画,将楚地三年诸事记述分明。皇帝看了许久,缓缓开口:“真将才也。”
短短四字落在殿中,分量极重。一旁侍立的大臣彼此对视,无人出声。
“陛下。” 李斯再度上前,“黑夫出身寒微,目不识丁,一应文书皆依靠手下书佐。臣以为,任用固然可以,却不宜过分倚重。”
皇帝抬眸淡淡扫了李斯一眼,李斯立刻收声。
“不识字又如何?” 皇帝道,“王翦已然老去。天下良将,从来不是靠笔墨写出来的。他能让楚地百姓安心定居,能使山越诚心归附,这便足够。”
他起身,走到殿中巨大的舆图之前。舆图铺在长案上,几乎占去半间大殿。皇帝的指尖落在楚地,寿春二字之上,指甲轻轻划下一道痕迹。随即取过朱笔,在楚地外围重重圈出一圈,朱砂浓艳,墨迹透到舆图背面。
近侍屏息立在一旁,不敢妄动。帝王晚年,在舆图上圈划地界,向来只标记将要用兵之处。楚地早已平定三年,这一圈,并非指向楚地本身 —— 而是标出自楚地向北,那条调兵北上的通路。
“南征军中,还有几人如黑夫一般?” 皇帝发问。
李斯略一思忖:“蒙武年事已高。年轻一辈里,能够独当一面的,寥寥无几。”
东宫这番对话,次日便传出宫闱。先是尚书署官吏知晓,再传到丞相府属官耳中。不出三日,咸阳城中但凡稍有门路之人,都听说了 —— 陛下阅览南征奏报,当众称赞一名叫黑夫的将领,称他是真将才。
待到朝会,一名隶属御史大夫府、专司纠察的老臣持笏出列。
“陛下,黑夫此人,臣以为不可不察。”
皇帝抬眼:“你有何说辞?”
“黑夫驻守楚地三年,不求升迁,不入朝觐。” 老臣缓缓道,“他在当地屯田开市、掌兵治民,楚地百姓只知黑夫,不知朝廷……”
话未说完,其中深意殿内众人都听得明白。“百姓只知黑夫,不知朝廷”,这句话,素来是帝王心中大忌。
李斯当即出列:“陛下,臣以为不然。黑夫不肯入朝,只因楚地离不开他。倘若陛下一纸诏令召他北返,楚地转瞬便会生乱。”
皇帝没有立刻表态,目光落回舆图上寿春的位置,指尖轻轻叩击地名。
“楚地百姓私下如何称呼他?” 皇帝忽然问道。
李斯回想片刻:“回陛下,楚地黔首私下唤他黑父。”
“黑父。” 皇帝低声重复这两个字,细细琢磨。一个出身底层的秦卒,让楚地百姓以父相称。这是好事,亦是隐患。好处是深得民心,隐患在于,这份民心,依附于他一人,而非朝廷。
“记下此人。” 皇帝最后吩咐,“北边将要用人。”
殿中臣子都听懂了。北边,便是匈奴。蒙恬在北疆坚守两年,屡次上书请求增兵。皇帝此言,调兵的日子不远了。
黑夫这个名字,自此在咸阳传开。街巷之间,权贵、吏员纷纷议论。有人发问黑夫来历,旁人答道,是频阳出身,不识文字,凭军功一步步走到千人将。还有人疑惑,不识字也能统兵?答话的人便说,他能让楚地安稳三年,你办得到吗?
流言越传越广,咸阳酒肆之中,还有人把他的事迹编成闲谈。孤身入哗变的营寨、割手立誓、向卖浆老汉赔罪,故事半真半假,添了不少渲染。听客只觉得,这个黑夫,是个难得的奇人。
有一名自寿春来的商人,在酒肆听见众人谈论,忍不住插话:“你们说的黑父,我们寿春人人认得。他不是什么神人,农忙时节,会和我们一同下田。”
旁人追问:“那他究竟有什么本事?”
商人思索片刻,答道:“他的本事,是不把我们当成楚人。”
这话传到咸阳权贵耳中,更让人深思。一个秦将,不视楚人为敌,将新定之地治理得安定平和,这份能耐,寻常将领望尘莫及。
而此刻身在寿春的黑夫,全然不知咸阳宫发生的一切。这个冬日,他忙着一件事:为阵亡同袍立碑。
同队老卒王老栓,屯田之时受寒,一病不起。王老栓是频阳征发的材士,当年和黑夫一同离乡出征。当年一同出发的三十七人,熬到如今,早已所剩无几。王老栓这一走,又少了一个。黑夫亲自送他至终。
他没有落泪,只是把王老栓的名字,刻进忠义祠的石碑。凿子落石,手稳得很。刻完之后,他独自立在碑前许久。
景离把咸阳传来的消息送到帐中,已是腊月。她踏入帐内,拍去肩头落雪。这年寿春的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屋舍田垄。
“陛下看了你所有奏报,” 景离将转来的公文放在案上,“当众赞你,说你是真将才。”
黑夫正擦拭那柄王翦赐下的短刀,听见这话,手上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哦。”
“就只一个哦?” 景离望着他,“天子当庭褒奖,满朝文武都听见,这是天大的恩宠。”
“恩宠填不饱肚子。” 黑夫收起擦刀的布帛,“王老栓昨日走了。他和我一道从频阳出来,如今,也就我还记得他家在哪个村落。”
景离默然,在案边落座,望着黑夫。帐外,雪花依旧缓缓飘落。
“陛下还在舆图上圈了楚地。” 片刻之后,景离又开口,“你明白这一圈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黑夫道,“北边要调人。”
“你倒是通透。” 景离道,“这一圈,是告知你,楚地你守得妥当,下一步,他要把你往北调去北疆。”
黑夫没有回话,起身走到帐口。雪花纷飞,忠义祠的屋顶已经覆上一层白,王老栓的名字,便刻在那块石碑之上。
腊月,频阳的家书也送到营中。依旧是黑夫口述,景离代为执笔。只是这一回,母亲的回信比往年更长。景离逐字念给他听:频阳今年收成不错,院中的老槐树枝干又粗壮了些,城东胡饼摊的老汉还时常问起他。信末,母亲写了一句:儿莫挂念家中,娘给你纳好了千层底布鞋。
黑夫静静听完,一言不发。他从包袱最深处取出那双布鞋,这是前年母亲寄来的,他一直舍不得穿,妥善收好。他把鞋子放在膝头,指尖抚过细密紧实的针脚。这一双鞋底,不知母亲熬过多少个夜晚才纳成。
景离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北疆的征召,早晚要来。” 黑夫低声道,“可眼下,我得先把这块碑刻好。”
景离望着他的背影。咸阳帝王一句夸赞,他波澜不惊;一名老卒离世,他彻夜难眠。这便是黑夫。朝堂上的虚名,他毫不在意。他放在心上的,是那些跟着他从频阳走出来的弟兄。
腊月里,黑夫重刻忠义祠石碑。这一次,他要把所有战死在楚地、同乡频阳的弟兄名字尽数刻上,王贲、赵四、阿戎,还有王老栓。三十七名一同出发的材士,如今活着的,只剩十余人。
刻碑那日,黑夫不许旁人代劳,独自持凿,一字一字凿刻。刻到王老栓的名字时,他的手顿了一瞬。雪落在凿子上,冰凉刺骨。田虎赶来,一言不发,蹲在石碑另一端,拿起另一把凿子。他左腿旧伤遇寒便酸痛,依旧俯身,刻下昔日同什弟兄的名字,那人殒于涡河之战。
二人沉默,只听凿石之声。陈阿牛自城北屯所赶来,下马看见雪地里二人,二话不说也蹲下身。三个自频阳一同出征的弟兄,在忠义祠前,一凿一凿,将亡故同袍的名字镌入青石。赵七最后赶到,抚恤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他烂熟于心。他立在一旁,低声报名字:“李老栓,殁于蕲南。王小柱,去年冬日冻病而亡……”
“不必念。” 黑夫头也不抬,“我全都记得。”
赵七闭上嘴。他清楚,这些名字,黑夫一刻不曾遗忘。景离站在一旁,替他们举着灯烛。雪夜之中,凿石之声断续,一人刻,一人掌灯。
“你说,” 黑夫忽然开口,“倘若这些弟兄知晓,他们拿性命换来的这片土地,被天子在舆图上圈了一圈,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多想。” 景离道,“他们只问,值不值得。”
“值吗?” 黑夫抬眼问她。
景离迎着他的目光,雪花落在睫毛上,她没有眨眼。“你觉得值,便值。”
黑夫不再言语,低头继续凿刻。凿子起落,石屑簌簌落下,三十七个名字,在雪夜里慢慢显现在碑面。
一直刻到后半夜,碑上姓名尽数刻完。黑夫放下凿子,掌心布满血泡。他在衣裤上擦了擦,蹲在碑前,望着一排排名字。田虎、陈阿牛、赵七也一同蹲下。他们四个,是当年频阳同乡材士里,活到最后的四人。雪落在头顶肩头,无人拂去。
“当初三十七人一同出发。” 赵七声音沙哑,“如今,只剩我们四个。”
四下无人答话,寒风卷着碎雪,在祠前盘旋。
“往后,” 黑夫站起身,拍落膝头积雪,“我们四个,替他们守好楚地。”
话语简短,田虎三人齐齐挺直脊背。
咸阳宫里的称颂、舆图上那道朱红圈痕,当夜便被黑夫抛在脑后。他心里只记着,王老栓的名字,要刻得深一些,再深一些。哪怕岁月流转,风雪侵蚀,这些名字依旧留存。
黑夫最后望了一眼石碑,碑脚已经被积雪埋去半截。他明白,明日起,依旧要处理粮储、操练、民政诸事。咸阳传来的名声,舆图上的朱圈,皆是虚浮之物。唯有这块石碑,碑上一个个名字,才是实在的。
他转身,和田虎几人一同回营。雪地上,四道脚印向着营门延伸。营门灯笼在寒风里摇曳,散出暖黄光晕。黑夫踩在积雪上,脚步声咯吱作响。
他尚且不知,帝王在舆图上圈下楚地,不是嘉奖,而是决意将他调离此地。北疆匈奴再度南下,蒙恬压力沉重。天子打算把黑夫调往长城,将他从楚地拔起,放到北疆烽烟之中。
今天 10:08
黑夫的结局是什么?
黑夫在历史上有原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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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南将谁属,朝议纷纭
开春之后,咸阳东宫开了一场密议小朝会。北边军情一日紧过一日,蒙恬的奏报接连送入宫中,直言匈奴入秋便会大举南下。朝廷要调兵赴边,必先敲定南边主事之人。
御座之上,帝王端坐。阶下只立三人: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劫,还有中车府令赵高。这三人,是帝王晚年最倚重的心腹。
“南征军平定楚地,已是三年。” 皇帝缓缓开口,“蒙武垂老。南边镇守主将,你们看何人可承?”
李斯率先出列。他熟稔政务,言语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陛下,臣以为择南边守将,要看两处。” 李斯道,“一则能战,二则能治。楚地新附,人心尚未稳固。善战者不少,既能临阵、又能安抚地方的,寥寥无几。”
“你说。”
“臣举荐黑夫。” 李斯从容说道,“黑夫本是频阳黔首,行伍出身。从军不过数年,治楚已有三载。这三年屯田积粮八万石,通商货利翻四倍;蕲县哗变,孤身入城不妄杀一人;安抚山越部族,不动刀兵便令其归附。陛下先前赞他是真将才,臣以为名副其实。”
冯劫紧跟着跨步出列。他本是武将,说话直爽,不绕弯子。
“臣附议。” 冯劫朗声道,“黑夫我未曾见过,可他经办的文书、处置的事端,臣都一一看过。蕲县那场哗变,换作寻常将领,早挥兵屠城。这般胆识与手段,不是那些养在将门里的子弟能比的。”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臣掌军多年,见过太多将门后辈,锦衣玉食长大,临敌之时畏缩不前。黑夫自尸山血海里爬出来,晓得士卒口粮多少,明白百姓为何生怨。把他放在楚地,朝廷省心。”
李斯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心里清楚,冯劫这番话,是替军中底层武人发声。若是南边守将尽数任用世家子弟,军中老卒无话可说;可提拔黑夫这样寒微出身的人,便是向天下立一个榜样 —— 布衣有功,亦可掌一方兵权。
皇帝听完,目光转向一直缄默不语的赵高。
“赵卿,你怎么看?”
赵高这才躬身出列。他身形不高,面皮白净无须,声线细软柔和,脸上常年挂着一层笑意,挑不出半分错处,却叫人摸不透内里心思。
“陛下,李丞相、冯将军所言,奴才都认同。黑将军的事迹,奴才也听过。” 赵高躬身行礼,慢悠悠开口,“一个不识文字的人,能把楚地治理得这般安定,确是奇才。奴才以为,黑将军可委以重任。楚地偏远,新定难守,正需要这样的人。”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当即决断,目光落向案上那幅巨舆图。楚地地界,还留着他先前圈下的朱痕。
“你们所言,都有理。” 皇帝缓缓开口,“可朕问一句 —— 这个黑夫,他心中,念的是朝廷,还是楚地?”
一句话落,殿内骤然安静。李斯与冯劫对视一眼,都觉棘手。说他心系朝廷,帝王未必信;若说他心向楚地,那便是坐实拥兵自重、割据一方的嫌疑。
赵高脸上笑意不改,从容接话:“陛下,奴才以为,黑将军心念何处,原不是最重要的。要紧的是,陛下让他心念何处。”
皇帝抬眼看向他。
“黑夫是一员战将。” 赵高不紧不慢,“战将,本就只听朝廷调遣。朝廷任用他,他便为朝廷效力;朝廷弃置不用,他才会扎根楚地。如今陛下正要用人,一纸诏令点他,他自然便是朝廷的人。”
皇帝沉默许久,慢慢点了点头。
“这话,尚有几分道理。” 他起身走到舆图跟前,指尖沿着那条自寿春向北延伸的虚线一路划去,过上郡,再往北,便是长城烽燧。
“南边兵马,若是调发,必须迅捷。” 皇帝道,“蒙恬那边,支撑不了太久。黑夫此人,你们都说堪当大用。暂且记下,真要征召,朕自有决断。”
李斯、冯劫同声应诺。赵高亦跟着躬身行礼。皇帝挥挥手,散了朝会。
众人退出东宫。李斯与冯劫一前一后离去,赵高走在最后。踏出殿门的一刻,面上温和的笑意还在,眼底神色已然一变。他没有返回官署,绕路走进东宫一处僻静偏殿。殿中空无一人,他落座,端起案上一杯冷茶,慢慢啜饮。
一名贴身小内侍凑近,低声问道:“大人,方才殿中议论,您怎么看?”
赵高放下茶盏,淡淡一笑:“李丞相、冯将军,都举荐黑夫。”
“大人方才也附和了。”
“我附和,是不得不附和。” 赵高语声压得极低,“陛下有心用人,谁拦得住?可你记住,一个不识字的黔首,凭军功做到千人将,不算可怕。可怕的是,他在楚地三年,百姓唤他‘黑父’。”
小内侍一愣,没能领会。
“百姓唤他为父。” 赵高重复一遍,“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天子。”
小内侍浑身一凛,不敢再接话。赵高又端起茶杯,冷茶入喉,他喝得极慢。
“你可知李斯为何举荐黑夫?” 赵高忽然发问。
小内侍摇头。
“李斯是聪明人。” 赵高道,“他举荐黑夫,不是单单看重他能干。黑夫目不识丁,朝中无友党、无根基,不会和李斯争夺权柄。这样的人,李斯用着安心。” 他稍作停顿,“冯劫举荐他,又是另一番心思。他是武将,要替军中行伍之人争体面。黑夫自底层崛起,是天下武人的榜样。”
“那大人您呢?” 小内侍小声追问。
赵高笑而不答,心中另有盘算。帝王晚年多疑,一个能让楚地百姓甘愿以父相称的将领,帝王心中怎能不存芥蒂。今日他当众附和,不是赏识黑夫,只是顺着帝王心意说话。黑夫是留是调,是用是防,全看帝王心意。
“黑夫。”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先记下来。楚地若是还需要他,便让他留在那里。北边一旦下诏征调,便是他的命数。”
说完,他转身走出偏殿。日光落在白净的脸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此刻远在寿春的黑夫,全然不知咸阳这场密议。入春之后,他日日带着田虎,在城外校场试改新弩。弩机是他授意楚地铁匠依实战打磨,射程较旧弩远出二十步。校场挨着军屯,春雨刚过,地面还带着湿泥。
黑夫脱去甲胄,一身粗短褐,亲手拉过新弩的弦。这把弩前后改了三回:第一回力道不足,射程不够;第二回弦身偏软,蓄劲差;第三回掺入楚地野牛筋,弦力方才充足。
田虎在一旁看着,忍不住开口:“将军,弩改来改去,何苦?老弩一样能用。”
“老弩固然能打。” 黑夫把弩架稳,“当年涡河一战,我们的弩比楚军远二十步,才能压住阵脚。往后若是去往北疆,匈奴骑兵奔袭迅捷,我们的弩多远一步,弟兄们就能少死十个。”
田虎不再言语。他明白,黑夫费心改良弩机,不是为了夸耀器物,只为少折损同袍。
“试。” 黑夫吩咐。
田虎架好弩,对准五十步外扎好的稻草人。扣机,矢出。弩矢穿透草人,深深钉进后方树干。
“好!” 田虎高声道,“将军,这弩胜过旧弩太多!”
黑夫走上前,接过弩,亲自再试一发。凡事他总要亲手试过,才肯放心。景离立于一旁,持简记录,把射程、劲力、和旧弩的对比一一记下。
“若是一千二百甲士尽数配这种弩,” 景离道,“寿春武库才算真正成型。”
黑夫没有应声,蹲在树前,盯着矢孔。木茬崭新。他想起昔年平舆城外,秦军弩阵压得楚军抬不起头。弩这种兵器,他比谁都清楚优劣。
“还要再改。” 黑夫站起身,“弦再加粗,射程再往上提。”
景离提笔记下,忽然抬眼:“咸阳那边,有消息了。”
黑夫抬眼看她。
“李斯、冯劫,都在陛下面前举荐你。” 景离搁下笔,“赵高也一同附和。”
“赵高是谁?” 黑夫皱眉,他不识文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中车府令,常在陛下身侧。” 景离道,“此人不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
“我也说不透。” 景离蹙起眉头,“昔年在楚宫之时,便听过他的名号。他是帝王晚年最信任之人。这种人面上含笑,心底所想,无人能猜。”
黑夫把弩递给田虎。听完这番话,并未放在心上。他日日打交道的,只有田地、士卒、沙场。咸阳朝堂里那些虚情假意,他看不懂,也不愿费心思去揣摩。
“举荐又如何。” 黑夫道,“我照旧在此屯田守土。”
“你切莫轻看。” 景离看着他,“李斯、冯劫举荐你,是好事。可赵高跟着附和,这事便蹊跷。他不会平白无故夸赞一个南边守将。他附和,要么是顺着陛下心意,要么另有所图。”
黑夫没有接话,抬眼望向北方天际,天光惨白刺目。
“他想图谋什么,与我无关。” 黑夫道,“真要算计我,只管冲着我来。我在楚地,他远在千里之外,还能把我如何?”
“他伤不到你,” 景离道,“可他常在帝王耳边,一句话便能倾覆你的谋划。不必主动与他为敌,却不能不提防。”
“提防什么。” 黑夫弯腰,拔出树干上的弩矢,“我无意去咸阳求取高官。我就在楚地守田安民。赵高做他的中车府令,你我井水不犯河水。”
景离轻叹一声。她知道,朝堂的弯弯绕绕,黑夫天生迟钝。他信赖的,从来只有手中弓弩、脚下田土、身边弟兄。
“记住一句话。” 景离叮嘱,“往后无论何人举荐、何人夸赞,都不要显露喜色。李斯荐你,依礼致谢即可;赵高附和,万万不可亲近示好。你越是示好,他越觉得你容易拿捏。”
黑夫把弩矢丢给田虎,略一思索,点了点头。朝堂之事他不懂,可他信景离。景离说要防备,他便留心。
“行。” 黑夫道,“往后咸阳来人,我不冷不热,守本分便是。”
景离望着他,不再多说,取过密档竹简,以朱笔重重圈下赵高二字,旁侧添一行小字:此人笑里藏刀,不可不防。
黑夫尚且不知,他的名字,第一次完整落入咸阳权力博弈之中。殿中之人,有真心认可他才干的,有顺势附和的,还有人暗中掂量,盘算如何利用他,或是如何除去他。
他重新拿起新弩,再试一发。弩矢破空,咻地一声,扎进远处荒草。田虎跑过去捡回箭矢,挠着头道:“将军,咸阳那些人议论咱们,跟咱们有什么干系?不如抓紧把弩改好。”
黑夫看向他,一笑。田虎和他,本就是一样性子。咸阳朝堂爱怎么议论,随他们去。他们这些人,只认手里的弩。
“说得对。” 黑夫道,“继续试弩。”
田虎重新摆好稻草人。黑夫拉开弩弦,眯起一只眼瞄准。南风拂过,吹乱鬓边发丝,他无暇顾及。机括一响,矢出正中靶心。
远处水田之中,楚地百姓正弯腰插秧。他们不知道咸阳宫里,君臣正在商议他们的守将。他们只知道渠水入田,今年秋日,又能收获一季粮食。
黑夫望着连片水田,再度架好弩。朝堂上的褒贬,他管不着。他能握住的,只有这张弩,这片土地。他扣下弩机,弦声骤然响起。
黑夫不知道,赵高当庭附和举荐,从来不是赏识。赵高打的算盘,是挖坑。他要借帝王之命,把黑夫调离安稳的楚地,送到北疆苦寒的死地。一旦黑夫殒于匈奴锋刃之下,赵高便除去这个让他忌惮的隐患。
第191章 边烽告急,胡骑压境
蒙恬第三封加急奏报,五月方才送入咸阳。前两封,朝堂暂且压下,不曾大肆声张。这一卷竹简之上,蒙恬写得直白恳切:头曼单于定于今秋亲领十万匈奴骑兵南下,上郡、九原防线守军单薄,若不及时增兵,长城防线恐难支撑。
蒙恬所言并非虚言恫吓。去年冬日,匈奴便已派出三千骑越过长城,袭掠上郡城外一处亭里,掳走百姓牛羊。秦军追袭三日,终究没能追上。那队胡骑来去如风,劫掠完毕便遁入草原,踪迹全无。蒙恬在奏疏里写明,这只是试探。待到秋高马肥,十万骑一齐压境,仅凭上郡城墙,挡不住滚滚铁蹄。
帝王在东宫阅毕奏报,抬手将竹简重重拍在案上。
“蒙恬要多少兵马?”
李斯出列应答:“回陛下,蒙恬请调五万精锐。”
“五万。” 皇帝低声重复。这不是小数目。南征平定楚地之后,能战的老兵本就有限。楚地初定,抽兵过多,恐生动乱;抽调太少,北疆又扛不住匈奴攻势。
“南征军还能抽调多少?”
冯劫上前回话:“如今驻守楚地的南征军共计三万。蒙武要坐镇楚地,最少留两万守备,能抽调北上的,只有一万。”
“一万,远远不够。” 皇帝缓缓开口。
殿内一时沉寂。五万对一万,兵力相差四倍。
赵高立在一旁,缄默不语。这种军国大计,轮不到他率先开口,心底却早已盘算清楚:北疆急需援兵,可用之人,朝野上下都举荐黑夫,调他北上的日子,近了。
良久,皇帝定下方略:“先从南征军抽两万,再自关中、颍川各调一万。缺口剩余部分,就地在北地、上郡募兵。此事,交由李斯督办。”
李斯躬身领命。
他心里清楚,这道诏令一下,楚地三万守军,一下子抽走三分之二。抽调走的两万,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兵。楚地太平不过三年,一旦老兵尽数北调,若是江东项梁伺机而动,或是楚地旧族再起反心,无人制衡。可北疆烽火迫在眉睫,帝王旨意,不能违逆。李斯将这份顾虑压下,还是开口进言:“陛下,南征抽走两万,楚地守备空虚。臣提议,抽调的兵马,一半老卒赴北疆作战,一半新卒留守寿春。老兵北上,新兵镇抚地方。”
皇帝颔首:“准。”
随即又道:“抽调两万兵马,需择主将统领。蒙武年迈,难以长途奔赴北疆。要挑一名善战、又熟练兵事之人。”
李斯与冯劫对视一眼,二人心中所想同为一人,却谁都没有率先开口。皇帝一眼看破。
“你们想说的,是黑夫?”
冯劫跨步出列:“陛下,臣以为黑夫最合适。”
皇帝没有立刻应允,移步走到殿中巨幅舆图前,指尖自楚地向北,一路划至上郡,这条通路绵延数千里。
“调他北上,楚地如何处置?”
李斯答道:“楚地历经三年治理,屯田通商、安抚山越诸事已成规制。黑夫离去,留副将镇守,短期之内不会生乱。北疆军情燃眉,不容拖延。”
皇帝微微点头,没有当场拍板,只说了一句:“再议。”
一句 “再议”,帝王心中已有决断。北疆的军情,等不到朝堂慢慢商议。蒙恬的奏报,一封急过一封。
六月初,咸阳送出一道密令。不走常规驿传渠道,不是明发诏书,而是一封蜡封私信,由帝王最亲信的内侍快马递送,直赴楚地。密简之上,没有写明调兵、拜将,只短短一句话:召黑夫,北上议事。
可这一句话传到楚地,分量重过十万甲兵。
此时黑夫正在寿春城外,同陈阿牛巡查新修的水渠。送信内侍傍晚抵达寿春,一路换马疾驰,抵达中军之时,人已经疲惫不堪。他不进驿馆歇息,径直奔赴黑夫的中军大帐。
黑夫方才从渠堤回来,衣裤沾着泥渍。内侍见了他,顾不得繁文礼节,自怀中取出蜡封简牍。
“黑将军,陛下亲命。” 内侍压低声音,“小人沿途不敢耽搁,一路换马疾驰,请将军即刻阅览。”
黑夫接过信。他不识文字,当即命人去请景离。内侍立在帐外,连灌三碗凉水,才稍稍缓过气力。
这条水渠去年开挖,今夏汛期大水冲垮了一段堤岸。黑夫带着士卒抢修三日,方才封堵稳固。方才他脱靴赤脚站在渠中,脚下是滑软的淤泥。
“将军,水势湍急,您上岸来吧。” 陈阿牛在岸上高声劝道。
“无妨。” 黑夫蹲下身,将渠底一块松动的石块嵌牢,渠水顺着指缝淌过,冰凉刺骨。
景离入城时已是午后。踏入帐内,黑夫一眼便察觉异样。她手中捧着的不是寻常账册,是刚从驿路送来的私信。
“咸阳来的。” 景离将简牍放在案上,蜡封完好,“走内侍专递,不经尚书署。”
黑夫看向那枚蜡封。他不识字,却知晓其中轻重:经由内侍递送的文书,远比官署公文要紧。
“拆开。”
景离拆开蜡封,展开竹简。才读两行,眉头便蹙紧。
“写的什么?” 黑夫问道。
“陛下召你北上议事。” 景离放下竹简,“没有写明议事内容,只命尽快动身。”
帐内静了片刻。黑夫一言不发,坐于案前,望着那卷竹简。北上议事。他清楚这四个字的含义。蒙武先前提醒过他,景离也反复提及,咸阳朝堂几番议论 —— 北疆缺良将,终于轮到他了。
“来了。” 黑夫低声说。
“来了。” 景离应声。二人相视一眼,这一日,他们等候许久,也一直暗自忧心。
“你打算如何?” 景离问。
“去。” 黑夫道,“陛下征召,我不能不去。”
“我不是问去不去。” 景离道,“我问你心中打算。此番一走,楚地这一摊子如何安顿?北疆苦寒之地,你可有思量?”
黑夫没有立刻回话,起身走到帐口。夏阳之下,楚地田野浓绿如墨。城外军屯士卒正在收割麦子,街市商贩沿街叫卖,几个楚地孩童在田埂上追逐蝴蝶。这是他守了整整三年的土地。
“楚地诸事,交付副将。” 黑夫缓缓道,“动身之前,逐项交割清楚。屯田簿册、通商章程、抚恤名册、新弩规制,一桩不落。”
“北疆呢?”
黑夫沉默片刻。“北疆是什么模样,我未曾去过。只听闻匈奴骑兵战马迅捷。我们的弩射程更远,可我们不熟草原地形。到了那边,一切从头学起。”
景离看着他。她深知黑夫,言语平淡,心底早已反复推演筹划。他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这道密令,没有提及调兵。” 景离提醒,“只召你议事。入咸阳之后,陛下如何安排,尚是未知。李斯、冯劫举荐你,可赵高也在宫中。此行祸福难料。”
“我明白。” 黑夫转身回到案前,那卷密简摊在案上。他不认字,却清楚,从这一刻起,他驻守楚地的日子,已经进入倒计时。
“田虎他们知道了吗?” 景离问。
“还不知。” 黑夫道,“暂且不要声张。密令只说议事,等我到咸阳摸清章程,再回来告知他们。”
景离点头,将简牍重新卷好,收入袖中。
“内侍专递密令,意在秘而不宣。” 景离压低声音,“入咸阳,务必轻装,随从不宜过多,惹人注目。”
“带周冠,再加十名亲兵。” 黑夫道,“人多,反倒招眼。”
景离颔首,望着他,忽然开口:“你怕吗?”
黑夫思索片刻。他想起王翦临别之言,想起蒙武那句北疆或将起用自己,想起咸阳宫中那位从未谋面的帝王。
“怕。” 黑夫坦诚道,“可怕也得去。我守楚地三年,北疆同样有数十万百姓。他们和楚地黔首一样,需要人守护。”
景离不再多言,走到案边铺开舆图。自寿春去往咸阳,再由咸阳北上长城,那条长路,她指尖一点一点划过。
“这条路,你必须走。” 景离道,“楚地后事,我替你先行梳理妥当,你安心赴召。”
黑夫立于舆图前,望着那条一直延伸至长城烽燧的路线。他知晓,这一封来自咸阳的密令,如同一条长线,将他这个在楚地耕作安民的将领,牵向北方苍茫草原。
他唤来田虎、陈阿牛、赵七。三人都是一同从频阳出发的老弟兄。黑夫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把咸阳密令一事道出。三人听完,久久沉默。
田虎率先开口:“将军,北疆要召你过去?”
“嗯,召我北上议事。”
“楚地怎么办?” 陈阿牛问。
“我去咸阳看情形。若是定下调兵北上,楚地必须留人镇守。” 黑夫看向三人,“你们三个,要有一人留下。”
三人彼此对视。
“我随将军去北疆。” 田虎道。
“我也去。” 陈阿牛紧跟着开口。
“你们都走,楚地何人坐镇?” 黑夫看着他们,“楚地这三年,是我们四人一同撑起来的。我赴咸阳,总得有一人在此稳住局面。阿牛,你留守城北屯所。田虎随我北上。赵七,抚恤名册由你掌管,我动身之前,再核对一遍阵亡遗属的安顿事宜。”
陈阿牛张口想要争辩,黑夫抬手制止:“你在城北驻守三年,营中士卒信服你。你留下,我放心。”
陈阿牛闭了嘴,他清楚,黑夫定下的安排,争辩无用。
赵七立在一旁,眼眶泛红。多年掌管抚恤册籍,送走一批又一批弟兄。他不知道黑夫此番北上,还能不能平安归来。
“将军,北疆一旦开战,务必保重。”
“晓得。” 黑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三人退下之后,景离才从帐后走出。方才她一直在侧静听,没有出声。
“安排得倒是利落。” 景离道。
“不能拖沓。” 黑夫道,“密令已至,耽搁不得。”
“我是问你,” 景离凝视他,“你自己,此番入咸阳,心中有几分把握?”
黑夫没有立刻作答,走到案前,自怀中摸出那枚半两钱,放在竹简之上。长年摩挲,钱币表面光滑发亮。
“没有把握。” 黑夫道,“我从未去过咸阳,不曾面见陛下。北疆风物敌情,一概不知。我只知道,这一步,躲不开。”
他不清楚北疆等待他的是什么,只明白,动身的时刻,近了。
帐外,夕阳西斜。楚地田野之上,收麦的士卒唱起歌谣,曲调是楚地本土调子。黑夫站在帐口静静听了片刻。他心知,这般温软乡音,往后在北疆,怕是再也听不到了。
送走传信内侍之时,内侍拉住黑夫,低声叮嘱:“将军,小人在宫中当差二十年,这般加急密令少有。北疆局势,真的危急。您到咸阳,说话务必谨慎。如今宫中,暗流涌动。”
黑夫看向这名内侍,他满面疲惫,眼底却藏着几分真心。黑夫微微点头,没有多问。内侍翻身上马,折返向南,奔赴咸阳。
黑夫立在营门,望着那一骑身影消失在暮色里。他明白,这一趟咸阳之行,早已不是楚地中军帐内的琐事。那座宫城之中,有素未谋面的帝王,有笑意难测的赵高,还有千里长路,以及未知的北疆烽烟。
他转身回帐。景离已经重新铺开舆图,等候他。黑夫落座,把半两钱重新揣回怀中,看向景离,缓缓开口:“明日起,逐项梳理楚地三年诸事。屯田收成、通商货账、抚恤清册、弩机规制,一一誊录明白。我走之后,留给接手之人。”
景离点头,提笔落简。灯花啪地一声爆开,帐内光影明暗交替。笔尖落在竹简,写下第一行字:楚地移交清册。这份册籍,要伴着黑夫踏上千里路途,最终留给继任守将。
黑夫望着她执笔的侧影,默然不语。他知道,清册写妥,他这一走,才能安心。
窗外更鼓敲过三更。黑夫揉了揉酸胀的眼,又拿起那封北疆军报,再细读一遍。
黑夫尚且不知,这道召他北上的密令,并非帝王独自决断,背后是赵高在一旁撺掇怂恿。赵高一心要将黑夫调离安稳的楚地,送去北疆苦寒死地。那片烽烟四起的边地,正是他为黑夫寻好的去处。
今天 10:13
第192章 七人候选,钦点一人
六月中旬,咸阳东宫再开小朝会,重议北疆主将人选。朝廷已定抽调南方精兵北上,军情如火,可领兵之人干系太重,不能不反复斟酌。
李斯捧着一卷名册出列,这是他会同太尉府连日核议拟定,南征军内能独当一面的将领,一共七人。
“陛下。” 李斯将名册呈上,“此为臣等拟出候选,请陛下御览。”
近侍接过简册,铺在御案之上。帝王逐卷翻看。七人之中,有将门子弟、沙场宿将,也有近年崭露头角的新锐。每一人名下,都附李斯亲笔考语。看到首简,帝王的手停住了。
头一名,正是黑夫。考语写得最长:频阳黔首,从军四载,治楚三载,屯田通商、平哗变、抚山越,皆有实打实的成效。第二名是蒙武旧部,考语言其老成持重,只是年近六十,扛不住北地苦寒。第三名出身咸阳将门,熟诵兵书,却从未亲历恶战。余下四人,各有短板:能战者年迈,年轻者寡谋,世家子弟缺少实战,久历战阵之人又出身低微。
帝王越看眉头锁得越紧。挑来拣去,竟寻不出一个全无缺憾的。
“排在第一个的,是黑夫?” 皇帝抬眼问道。
“正是。” 李斯躬身回话,“臣等连日商议,南征诸将之中,善战、善治、又正值壮年,首推黑夫。他今年二十九,正是能扛事的年纪。在楚地三年,治军安民,件件有实绩。北疆要的,便是这样的人。”
冯劫紧跟着出列。
“陛下,臣附议。黑夫虽起于黔首,可他在楚地所行,没有半分虚功。北疆对手是匈奴骑兵,不同于昔日楚军。要主将懂得练兵、体恤士卒,肯和兵士一同吃苦,黑夫最合适。”
皇帝没有即刻拍板,目光久久落在简册上 “黑夫” 二字。
“他不识字。”
“陛下。” 李斯从容应答,“古来良将,不在于识字多少。韩信少时也不曾饱读诗书,照样破赵定齐。黑夫身侧有景姓书佐打理文书,他虽不能读写,却听得明白、断得清楚。这般人,远比空背兵书、临阵束手的将门子弟牢靠。”
赵高立在一旁,面上浮起一贯温和的笑意,缓步出列。
“陛下,奴才以为李丞相、冯将军所言有理,黑将军确是南边最优人选。只是奴才多一句嘴,北疆酷寒,黑将军在楚地安居三年,不知能不能适应那边水土。”
这话听似体恤,实则暗埋疑虑。皇帝瞥了赵高一眼,没有接话。
殿中,奉常出列。他掌宗庙礼仪,平日极少在军议上开口。
“陛下,臣有疑虑。黑夫起自黔首,擢至千人将,已是破格。如今再令他独领数万兵马北上戍边,升迁太快。恐他日恃功自傲,朝廷难以管束。”
李斯当即反驳:“黑夫若是恃功骄纵,三年前平定蕲县哗变之时便会显露。他平乱不滥杀,安抚山越不动刀兵,处置楚地宗室也不徇私情。这般行事,何来骄纵一说?”
奉常被噎住,不再言语。
“还有其他人选?” 皇帝问道。
李斯又念了两个名字,一名蒙武旧部,一名咸阳将门之后。皇帝听完,缓缓摇头。
“一人年老,一人稚嫩。北疆要的,是能在马背之上征战十年的人。” 他顿了顿,复问,“黑夫年岁几何?”
“二十九。”
“二十九。” 帝王低声重复这两个字。他想起自己二十九岁,尚在赵国为质,辗转隐忍。世事难料,一个频阳出身的黔首,二十九岁,竟要替他守住北疆门户。
帝王将名册往案上一放,声音落定:“就黑夫。召他入咸阳,朕要当面见他。”
话音落下,李斯与冯劫暗暗松了口气,几番朝议拉锯,人选终于敲定。赵高躬身应和,脸上笑意分毫未改。
朝会散,百官陆续退去。赵高留在殿中,等李斯、冯劫走出东宫,才缓步走到御案近前。
“陛下,奴才尚有一言。”
“讲。”
“黑将军能战,不假。” 赵高语调平缓,“只是他在楚地三年,楚地百姓唤他黑父。如今陛下调他北上,楚地兵马,是让他一并带走,还是另行留驻?”
皇帝抬眼:“你是何意?”
“奴才想着,” 赵高不紧不慢,“若是黑夫带走楚地旧部,楚地守备空虚;若是不带,他领的是陌生兵马,能不能调度自如,尚未可知。这一层,陛下需要斟酌。”
帝王沉默。赵高这话刁钻,一语戳中要害。黑夫在楚地扎根,这份根基,既是可用之资,亦是隐患。用好了,便是朝廷锋利的刀;一旦失控,便是南方的隐患。
“此事,朕自有分寸。” 皇帝开口,“你退下吧。”
赵高躬身告退。走出东宫,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心里透亮,帝王决意启用黑夫是真,可心底那根戒备的弦,也绷得紧紧的。今日这一句提点,帝王已经记下。往后黑夫祸福,不在于黑夫本身,而在于帝王心中那根弦何时松、何时紧。
回到值房,那名贴身小内侍早已等候。
“大人,定了?”
“定了,黑夫。” 赵高落座,给自己斟上一杯热茶。
“方才您在陛下面前问他带不带楚地旧部 ——”
“这话,是替陛下说出来的。” 赵高抿了一口茶,“陛下本就在纠结此事,我点破,陛下心里记着我的周全。”
小内侍似懂非懂。赵高也不多解释,抬眼望向窗外,咸阳宫层层飞檐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黑夫这个人,往后是化龙,还是困于泥沼,就看他入咸阳之后,懂不懂宫里的规矩。若是识时务,我便在陛下跟前多替他美言;若是不知进退……”
赵高话没有说完,只淡淡一笑。那笑意藏在幽暗的值房里,透着一股寒意。
此时黑夫,正行在寿春去往咸阳的路上。六月初接密令,中旬动身,随行只有周冠和十名亲兵。景离留在楚地,替他稳住后方。
一路骑马西行,途经宛县、洛阳。赶路之余,黑夫不曾闲着。每到一处驿站,便向当地吏卒打听田亩、粮储、民情。他不认字,却擅长用眼去看:看田里麦禾长势,看驿站仓廪存粮,看往来商队动向。他全然不知咸阳朝堂之上,自己的名字高居候选名册首位,更不知赵高已经在帝王面前,重提了 “黑父” 这个称呼。他只清楚,这一趟,要入咸阳面见皇帝。自频阳离家,他第一次离这座天下中枢这么近。
过函谷关那日,黑夫勒住马缰,回头望了一眼雄关高墙。这座关隘隔开关中与关外。三年前,他随军出关南下,还只是一名普通士卒;如今折返,已是千人将。守关吏卒核验符传,听闻是南边来的黑将军,态度恭谨。黑夫没有摆上官架子,开口只问:“今年关中麦子收成如何?”
吏卒一愣,没想到这位将军第一问是农事,连忙回话:“回将军,今年风调雨顺,收成胜过去年。”
黑夫点点头,不再多言,策马入关。道旁麦田一望无垠,关中麦秆高、穗头沉,和楚地水田稻谷全然不同。他想起频阳老家的薄田,母亲孤身在家,不知农忙之时能不能照应过来。
“将军,入关了。” 周冠低声提醒。
黑夫收回思绪,一抖缰绳,踏入关中腹地。关内道路平整,林木齐整,驿站密布,是大秦腹心之地。他一路走马,默默打量周遭景象,尽数记在心里。咸阳尚在前方,他隐隐明白,此行绝不只是面君回话那么简单。
越往北走,人烟越发稠密,往来商队络绎不绝。距离咸阳还有一日路程,黑夫在驿站偶遇一名自北疆南下的商人。商人说,九原冬日酷寒,往年这个时节便冷得厉害,已经冻毙不少马匹。黑夫连忙细细追问:北疆风势、积雪厚薄、匈奴牧群冬栖之地。商人见他问得恳切,一一相告。
商人离去,周冠不解:“将军,问这些做什么?”
“往后要去北疆,不能两眼一抹黑。能多打听一分,便是一分底气。” 黑夫道。
周冠这才醒悟,将军一路赶路,实则一路打探边情,预先摸底。人还未到长城,北疆的风雪,已经从旁人话语里,先落到他心上。
第三日午后,咸阳厚重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黑夫勒住马。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看见帝都。城墙远比寿春高大绵长,城头旌旗林立,路上行人车马川流不息。这便是天下的中心。
周冠看得怔住,他长在楚地,从未见过这般宏伟城池。
“将军,这就是咸阳?”
“嗯。” 黑夫坐在马上,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又松开。他想起频阳小小的县城,城东的胡饼摊,村口老槐树。和咸阳相比,频阳小城,简陋得如同篱笆围起来的院落。他没有久留,催马走向城门。守门士卒核验符传,听闻是南边来的黑将军,便要入宫通报。黑夫拦住,只想先寻一处驿馆,休整沐浴,换一身干净衣裳。
入城之后,街市繁华十倍于寿春。粮铺、布庄、酒肆、车马行沿街排开。百姓衣着也更齐整。黑夫骑马慢行,不去看琳琅商铺,目光落在守城士卒身上。咸阳禁军甲胄鲜亮,步伍严整,是他不曾见过的军容。他不知道,他踏入咸阳城门的一刻,宫里已经有人等着他。
他更不知道,这座都城的主人,早已在舆图之上,将他这个频阳黔首的名字,圈进北疆防线。
寻定驿馆,翻身下马。驿馆伙计上前牵马。咸阳的风不同于楚地,干燥凛冽,吹在脸上刺疼。黑夫拢紧披风,走入客房。屋内没有江南的潮湿,只有旧木头沉淀下来的淡香。
他坐在床沿,从怀中摸出那枚常年摩挲的半两钱,就着烛火静静看着。明日,他就要面见大秦的帝王。
黑夫尚且不知,就在他赶路西行之时,咸阳宫中,帝王已经以朱笔,在候选名册之首,圈下了他的名字。这一笔落下,往后半生,他的命运,便和北疆烽燧紧紧绑在了一处。
马蹄踏在黄土官道,尘土飞扬,他裹紧披风,向着咸阳走去。
黑夫不知道,自他踏入咸阳那一刻起,赵高安插的人手,已经混在驿馆仆役之中,藏在暗处,要在他面圣之前,摸透他的性情、心思与底细。
第193章 景离之网,独撑危局
黑夫动身去咸阳的这一个月,楚地大小事务,沉甸甸全压在了景离肩上。
这三年,在外人眼里,他不过是黑夫身边一名文书佐吏,整日埋首案头,理户籍、登账册,安安静静,不抢一分风头。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三年光阴,他悄悄织就了一张网。网的根基扎在寿春,丝线顺着水路过郡县,一路铺展,一直延伸到江东的边界。网里的人形形色色,有归顺秦廷的楚地旧吏,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深山中的山越小酋,还有从项梁旧部里寻来、拿住把柄的眼线。
平日里,他们都是寻常百姓,挑担卖货、下地耕种、进山打猎,和旁人看不出半点分别。等到夜色沉下来,便把日间耳闻目睹的动静,换成只有景离能读懂的暗号,辗转送进寿春的幕府。
这张网不是一朝一夕搭起来的。景离出身楚宫,楚地旧人,十有六七他都认得。当年寿春破城,他借着重新清整户籍的差事,把楚地各郡县留存的楚吏挨个捋了一遍。谁是死心塌地跟着项氏的,谁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谁家中老小攥在一处、投鼠忌器,谁又贪财好利容易拿捏,全都一笔笔记在心里。三年磨下来,这些人或是受他恩惠,或是被他拿住短处,或是被利害胁迫,慢慢就成了他散在各处的眼睛。
他很少直接拿重金收买。他心里透亮,金银堆出来的人,遇着更大的价钱说反就反。他抓的,是这些楚地旧人心里那点放不下的念想。项燕战死,项梁逃去江东,楚地不能一直悬着。他慢慢让这些人明白,跟着黑夫安稳度日,远比跟着流亡在外、前途渺茫的项梁靠谱得多。
黑夫在寿春的时候,这张网反倒不怎么运转。楚地还算平静,黑夫本就不爱多生事端,许多消息看了,也大多按下搁置。可黑夫一走,整张大网立刻活了起来,各处的讯息顺着丝线,源源不断往他案前汇。
黑夫离开后的第十天,第一份密报送到了幕府。送信的是个砍柴为生的汉子,报说江北某县一个退隐的楚吏,近来总跟几个来路不明的人私下往来,夜里聚在一处闭门商议,不知图谋什么。
景离看完密信,没有声张。他当即让人把这名旧吏的根底彻查清楚,才知晓此人本是项氏远亲,当年项燕兵败之后,隐姓埋名躲在县里蛰伏至今。听说黑夫远赴咸阳,楚地守备空虚,他便动了心思,暗中联络旧日同党,想趁机起事。
景离没有直接调兵围剿。他只吩咐人把他们聚会的时辰、地点悄悄盯牢,又叫赵七带着一队士卒,悄无声息围在那间屋舍外头。等屋里几个人说到紧要处,士卒一脚踹开屋门,尽数拿获,全程没有动刀见血。
这人被押到寿春的时候,依旧满心不甘。他笃定黑夫一走,楚地便无人主事,万万没料到,黑夫身边这个不起眼的书佐,心思手段,比黑夫本人还要难对付。
景离审他,没有上刑。他先让人把他的妻儿老小从县里接来,安置在寿春城中,再和他慢慢说。
“你若是感念项家恩情,一心赴死,我不拦你。可你若是还顾念家中妻儿,就把江东那边还藏着多少人手、落脚在哪里,老老实实说出来。”
那旧吏望着哭作一团的家人,心防当场垮了,当天便尽数招供,供出项梁安插在江北的三处暗桩、两处联络点。景离顺着这条线索往外牵,一串潜藏的人,接连被拔了干净。
第二桩事,是半个月之后。寿春市集上来了一个咸阳商人,摆摊贩售丝绸,摊子铺得不小,看着生意红火。给景离报信的,是市集里卖浆水的老汉,也是他的眼线。老汉说这人摆了半个月摊子,丝绸看着琳琅满目,却从来没有真正做成一单买卖,整日在市集闲逛,目光总往秦军营房的方向飘。
景离听完,心里已经有了数。他没有立刻抓人,只吩咐人跟着这名商人,盯了整整三日。眼线回报,这人每五天,就要往城外一处破庙送一次物件,庙里藏着另外一个人。
这事景离压了下来,既没有上报,也没有动手。他嘱咐卖浆的老汉照常和他搭话,装作毫无察觉。他要顺着这条线,摸清楚背后到底是谁。
几番追查才弄清,这名商人是朝中一位贵戚派来的,专门潜到楚地打探虚实。黑夫一走,这位贵戚急于摸清楚本地留存兵力、粮草储备的底细。景离把这份情报单独誊抄一份,锁进自己的密档。他没有寄信告诉黑夫。咸阳那边风波重重,黑夫已经够劳神,这点暗流,不必再分他的心。
第三桩,凶险更甚。黑夫走后的第二十天,寿春城外军屯新招了一个伙夫,是本地楚人,招进来的时候看着老实木讷,话不多。可军屯里一个洗菜的老卒,是景离安下的眼线,悄悄来报,说这伙夫每到夜深,总会偷偷溜到粮仓后头,鬼鬼祟祟,不知在搜寻什么。
景离安排人盯了他三晚。第三夜,那伙夫趁四下无人,摸到粮堆边上,从怀里摸出一小包药粉,正要往粮食里撒。埋伏在暗处的士卒一拥而上,当场按住。纸包拆开,里面是巴豆粉。一旦撒进粮仓,军屯几万石存粮,尽数要毁。
几番审讯,伙夫熬不住,全都招了。他是项梁埋下的暗桩,专等黑夫离开之后,动手毁掉军粮。项梁躲在江东蛰伏三年,从来没有死心,听闻黑夫远赴咸阳,以为终于等到机会。
景离听完供词,面上波澜不惊。他先把人单独关押,又叫来报信的老卒,赏了五百钱。
“往后你照旧在粮仓后头洗菜,该做什么做什么,就当今夜什么都没发生。”
老卒捧着铜钱,连连应下。他看不懂这位年轻书佐的心思,可跟着黑夫三年,他心里明白,有些事,不该问的,绝不能多嘴。
景离把这件事处置得干干净净,没有向外声张,也没有呈报幕府,悄无声息处置了那名伙夫。紧接着,他借着自己布下的网,往江东放出一条假消息 —— 黑夫在咸阳被皇帝扣下,短时间内回不来楚地。
他要让项梁信以为真,真觉得时机到了。
果不其然,半个月不到,江东那边就有了动静。项梁派出一批人手,打算悄悄渡江,潜入楚地。这批人刚渡过江面,就被江边的眼线认出,尽数拿下,依旧没有掀起厮杀。仅凭一张情报网,景离便悄悄剪断了项梁伸过来的利爪。
周冠是事情了结之后,才知晓全部内情。他进城见景离,听完这一个月里接连发生的三桩事,半晌说不出话。
“这些事,全是你一个人处置的?”
“不是我一人。” 景离合上密档,声音平静,“是这张网。”
“将军若是知道,你悄无声息拔了项梁的暗桩,拦了毁粮的歹人,怕是要吃惊。” 周冠摇着头,“他临走的时候还反复叮嘱我们,尽量不要惹出事端。你倒好,所有风波都消在暗处,等他回来,看见楚地和他走的时候一样太平,怕是根本想不到底下翻了这么多风浪。”
景离浅浅笑了一下。
“就是要这样。咸阳那边容不得他分心,楚地的乱子,我们替他兜住。”
周冠静静看着他。他身形单薄,脸色素来发白,可说起这些阴诡凶险的布局时,眼底藏着一种他读不透的韧劲儿。这一刻他忽然懂了,为什么黑夫事事都离不开景离。
黑夫是亮在明处的刀,锋锐,能上阵破敌;景离是藏在暗处的眼。刀再锋利,看不见暗处伸来的钩子,一样要吃亏。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黑夫从咸阳寄回书信,说那边的事情快要了结,不日便动身返回楚地。景离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他把这一个月大大小小的处置,一桩桩整理妥当,归入密档锁好。这本密档是他三年来一点一滴攒下的,楚地、江东、咸阳各方的讯息,分门别类,条理清楚。
这天夜里,帐中只剩他一人,灯下翻着这本册子。一页一页慢慢读,翻到记录咸阳动向的那一部分,他的手顿住了。这一页记下黑夫去咸阳之后朝堂上的种种动静:李斯如何举荐,冯劫如何表态,赵高又是如何附和,始皇帝如何批复圈定,他散在咸阳的眼线,全都一一传回。
往后翻,纸上列着一串名字:李斯、冯劫、蒙武、蒙恬。
这些名字,他都用墨笔写下,旁边细细标注各自的立场、喜好、软肋。翻到末尾,笔尖停在两个字上 —— 赵高。
这个名字,黑夫动身之前他就留意过,那时还特意提醒过黑夫,此人笑里藏刀,不得不防。黑夫当时没放在心上,可景离一直记着。这一个月里,他从各处眼线的回报里,一点点拼出赵高的全貌:他在始皇帝晚年朝堂里的位置,他和李斯之间若即若离的牵扯,他对兵权的觊觎,还有那套见人说人话、逢鬼换鬼话的本事。
他提起朱笔,在赵高二字外面,重重圈了一圈。赤红的墨迹落在素纸上,灯火底下刺得人眼。圈完,他没有停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此人眼下附和黑夫,不是看重黑夫,只为揣摩陛下心意。他日朝局动荡,此人必成大患。
写完,他搁下笔,盯着那两个被红圈裹住的字,静静看了许久。他想起还在楚宫的时候,赵高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内侍,谁都不曾料到,这么一个不起眼的人,日后能爬到这般位置。楚宫之中,他见惯了这类人,平日里低头缩颈,一副温顺模样,一朝得势,下手比谁都狠。
他在脑子里把收集来关于赵高的诸事再过一遍。他如何讨得帝王欢心,如何和李斯暗中勾连,又如何借着帝王晚年的猜忌,把一众大臣玩弄于股掌之间。越想,越觉得这个名字不能轻忽。黑夫上阵对敌,是难得的好手,可到了波诡云谲的朝堂,论心机算计,黑夫远不及赵高。往后若是长久打交道,黑夫很容易栽在他手里。
帐外夜色已深,寿春城里,更夫敲过三更。景离合上密档,锁进案下的铁匣,锁扣是他亲手扣上的。他起身走到帐口,楚地的夜静得很,远处军屯的篝火,一簇一簇散在原野上。
这一个月,他替黑夫守住了这片地方。项梁的暗桩被清掉,咸阳来的探子被盯住,粮仓的祸事也拦在了萌芽里。有他在,黑夫在咸阳,才能安心。
江风顺着水面吹过来,裹着湿润的水汽。他想起黑夫临走前的模样,就站在这个帐口,只对他说了一句,楚地交给你。话不多,分量却重得压人。黑夫让他盯着楚地,他盯住了。
可他心里清楚,楚地的风波尚可周旋,咸阳那盘棋局,才是真正难走的险路。方才那一笔朱红圈记,不是写给黑夫看的,是给自己留的警醒 —— 往后无论世事如何变,这个人,一定要防。
他转身回帐,吹灭灯火。黑暗之中,他还睁着眼,脑海里反复浮起那道红圈,还有赵高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
心底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这个叫赵高的人,迟早会和黑夫的性命缠在一起,难分难解。一阵咳嗽涌上来,他拿出手帕按住嘴,摸黑端起凉茶喝了两口。身子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还能替黑夫把这张网织多久。但他心里打定主意,只要他还活着一天,这张网,就替黑夫兜住楚地,盯着咸阳。
窗外江面上,一声夜鸟啼鸣,转瞬又归于寂静。
这一夜,他睡得极不安稳。密档里一条条讯息,在脑子里来回过:楚地旧吏、货郎、山越小酋、项梁残部、咸阳来的丝绸商人。一根根丝线都攥在他掌心,半点松不得。一根线松了,楚地就要起乱;一根线断了,咸阳那边的风声,就再也探不到。
他侧过身,对着帐壁。墙上挂着黑夫临走留下的短刀,是当年王翦赐下的。望着那把刀,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江风又起,呜呜掠过旷野。
这一夜,楚地无战事。他慢慢合上眼。
景离尚且不知,他送到江东的那条假消息,项梁已经全然信了。此刻江东境内,项梁正在集结八千子弟兵,整顿甲仗,一心等着趁黑夫被扣、楚地空虚,渡江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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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08:24
景离是怎么利用楚地旧人心里的念想的?
景离的网在楚地局势中起到了什么作用?
黑夫是一个怎样的人?
第194章 回望灭楚,笔传兵理
从咸阳回来之后,黑夫做了一件事 —— 复盘灭楚大战。这个念头,是他在咸阳宫觐见皇帝之后,返程路上慢慢生出来的。这四年,他身经大小几十仗,却从来没有安安稳稳坐下来,捋清楚这些仗到底是怎么赢下来的。他不识字,提笔写不了兵书,可他心里透亮,这些从死人堆里磨出来的见识,不能就这么跟着他烂在肚子里。往后要北上戍边,他得把这些道理,完完整整交给追随他的弟兄。
他把想法跟景离说了。景离听罢,并不意外。他早就觉得,黑夫胸中积攒的这些实战心得,比军中流传的那些旧兵书要实在得多。
“你说,我写。” 景离铺开竹简,把笔蘸饱墨汁。
黑夫在案后坐定,沉吟片刻,开口。
“从头说起。灭楚这一仗,胜机不在涡河厮杀,也不在攻破寿春那一刻。”
景离握着笔的手顿了顿。
“那胜在何处?”
“胜在开战之前。” 黑夫缓缓道,“当年王翦屯兵平舆,坚壁不出两年,我们日日守在营中干等。那时候我年纪轻,心里想不通,明明手里有兵,为何不肯主动出击。如今我才明白,项燕那时候最难熬的是粮草。他屡次到营前骂阵,甚至遣人送来妇人衣衫激王翦出战,不是他性子刚烈,是他急了。他耗不起,王翦偏偏就攥准这一点,闭门不战,等着楚军自己先乱。”
景离一边记录,一边微微颔首。
“这便是庙算。”
“没错。仗还没开打,胜负早就在粮草、补给的盘算里分出苗头。项燕兵马虽多,粮运撑不住;王翦麾下兵多,后方补给源源不断。说到底,拼的是谁耗得住。我们能赢,不是单单士卒能打,是我们耗得起。”
黑夫歇了片刻,又往下说。
“第二桩,是民心。”
景离抬眼望向他。
“寿春拿下之后,我下令开仓放粮。” 黑夫回忆着当时的光景,“那时候没想那么多,只看见城中百姓挨饿,心里不忍。后来慢慢才懂,这一步,比攻破城墙还要要紧。城拿下来,若是纵兵劫掠,这城池依旧是楚人心里的楚地;肯开仓赈济饥民,百姓才会慢慢接纳秦人的法度。”
他想起那些原先躲进深山避祸的楚人,后来愿意走出山林,站在田埂上,看着军士修渠引水。
“打仗打到最后,拼的从来不是刀矛锋利。是地里长出来的粮食,是百姓心里的念想。项燕输就输在这里,他麾下精兵不少,将领也善战,可身后的百姓,不愿再跟着他死战。楚王负刍在深宫昏聩奢靡,只苦了外头拼杀的军民。百姓看得清楚,跟着项燕,看不到活路。我们开仓放粮,百姓见秦军能给一口饭吃,很多仗,不必兵刃相加,胜负就定了。”
景离的笔在竹简上沙沙游走,落字飞快,把黑夫粗朴直白的话语,梳理成条理清楚的文字。
“还有一样,是卒。”
“卒?”
“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 黑夫道,“涡河一战,我们一个什折损过半。为什么能撑到最后?不是我一人勇武,是弟兄们愿意为我拼命。这份忠心不是凭空来的。口粮均分,重伤的弟兄我亲自背出重围,阵亡将士的爵赏,一定送到遗属手上。你待士卒真心,士卒才肯把性命托付给你。道理简单,可很多将官看不明白,只把兵卒当成驱使的牛马。”
他脑中闪过王贲、赵四,还有阿戎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何为将?” 黑夫自问自答,“将不是站在后方只知发号施令的人。是冲在最前头,最后一个后撤的人。你敢往前冲,弟兄们才愿意跟上;你缩在阵后避险,凭什么让别人替你赴死?”
景离落笔的时候,心里想起涡河突围那一日。乱军之中,黑夫背着重伤的田虎拼死突围。倘若那时候他贪生怕死躲在后面,田虎早就埋在涡河岸边,也不会有后来这许多事。
“再一桩,是后勤。”
“后勤?”
“当年屯驻平舆,粮草接济不上,军粮减半,士卒几乎要哗变。” 黑夫回忆,“那时候王翦不苛责士卒,只拼命催后方运粮,同时分出小队,就地取粮于敌。他心里清楚,士卒肚子吃不饱,再严苛的军法,也压不住人心。想要弟兄们上阵杀敌,先要让他们吃饱。”
他想起那段艰难时日,是景离暗中送来干肉,他全数分给了同什弟兄。
“还有,情报。这一块,要靠你。” 黑夫看向景离。
“我在阵前厮杀,离不开你。涡河那一回,是你从逃卒口中摸清项燕的部署;蕲南一战,也是你审问俘虏,探清项缠的虚实。我能往前冲,那些视线照不到的暗处,全靠你替我盯着。没有你,我早就埋在涡河的乱兵里了。”
景离握笔的手猛地一滞,没有出声,灯火之下,眼尾悄悄泛红。
“这些,都要记进去。” 黑夫正色道,“一个领兵的将军,不能只靠着一柄利刃。他得生一双眼睛,看得清对手的心思,算得清自家士卒每日的口粮。两样缺其一,仗都打不长久。”
景离低下头,继续书写,一字不落。他明白,黑夫说的这些,不单单是兵法,也是在说他们二人彼此依托的本分。
写完这一段,景离搁下笔,看向黑夫。
“你说的这些,和流传的兵书不一样。”
“兵书上是怎么写的?”
“书上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重在一个‘算’字。你讲的,除了算计,更看重人。”
“算计和人心,缺一不可。” 黑夫道,“只懂算计,不懂体恤人心,便是赵括;只凭一腔勇莽,不会筹谋,不过一介匹夫。”
他想起长平那场惨烈战事里的赵括。他不曾见过此人,却清楚,那种熟读兵书、不通实务的将领,比不懂打仗的人更可怕。
二人就这么一连说了三天。黑夫讲一段,景离录一段,说得累了,便停下来喝口水歇一歇。他说的全是四年亲身经历的战事:涡河如何突围、寝城如何登城、蕲南如何追击项梁。每讲完一桩战事,他便细细拆解,讲清楚胜因,也讲明白险些落败的缘由。
说到寝城登城,黑夫语声沉了下来。
“寝城这一仗,我们险些败了。赵四死在我前面。根源就是轻敌。我们以为楚兵锐气尽失,不料城头滚木礌石齐下,第一波登城的弟兄几乎全数折损。后来能翻盘,是你查到楚军主力都布在东南角,我们才调转主攻方向。”
景离轻轻点头,那一夜的凶险,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庙算。空有勇力没用,必得摸清对手虚实。赵四他们,是拿性命替我们试出东南角是硬骨头。这一场胜仗,是踩着弟兄们的尸骨换来的。往后用兵,能靠情报探明的,就不要再拿人命去填。”
景离把这句话,重重落在竹简之上。
谈及蕲南追击项梁,黑夫又道:“那一仗,我追出去三百里。当时你劝我,项燕后撤,怕是诱敌深入,我不肯听,险些落入圈套。等我醒悟,及时收兵后撤,才躲过一劫。这便是穷寇莫追。追得太紧,逼得对手拼死反扑,反而要吃亏。打仗不比谁跑得快,比的是谁沉得住气。”
他又想起那次被困,景离血书求援的事。
“这些,都要写下来。让后世读这书的人知道,再能打的将领,也有踏错步子的时候。懂得败在哪里,远比懂得如何取胜,更加要紧。”
景离把这些道理逐条整理,有的是练兵之法,有的是用兵方略,还有待士卒的本心。他心里清楚,黑夫目不识丁,可他口中这些,是从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比世间任何一卷兵书都贵重。
三天过后,初稿成型。这三天,黑夫把四年间所有记得的战事,一桩桩复盘完毕,讲到最后,嗓子都哑了。景离劝他喝水,他摇摇头,只想接着往下说。他怕一旦停下,有些记忆就模糊了,那些埋在楚地黄土之下的同袍,他们赴死的缘由,要借着竹简,一一留存。
景离把一卷卷竹简理顺,码在案上,足足二十余卷。他拿起最前面那一卷,抬眼问。
“卷首该写什么?历来兵书都有题名,你的这一部,想叫什么?”
黑夫凝神思索片刻。他不认多少字,可王翦的叮嘱、蒙武的感慨、楚地百姓的生计,绕来绕去,归根到底只有四个字。
“守土安民。”
景离提笔,在首卷竹简的卷首写下这四个字。写完,他抬眼确认:“就这四字?”
“就这四字。” 黑夫语气笃定,“往后无论去往何处,和谁开战,这四个字就是根。打赢仗,是为守住疆土;守疆土,最终是为安顿百姓。其余的,都是虚话。”
景离把这四个字写得很大,占了半行竹简。
他把竹简递到黑夫手上。黑夫接过,他识字不多,可这四个字,是景离教过他的,他认得。守,是守住疆土;土,是脚下土地;安,是安稳度日;民,是天下百姓。他捧着竹简翻了翻,这是他这辈子,头一回拥有属于自己的兵书。字不是他写的,可每一句,都是他拿性命换来的。
“等北上之后,” 黑夫把竹简递还给景离,“你念给田虎、陈阿牛他们听。让他们明白,跟着我黑夫打仗,到底图什么。”
景离重新把竹简卷好收好,望着案上堆叠的简册,心里明白,这不是寻常兵书。是一个不识字的将军,用四年鲜血凝成的文字。他把题着 “守土安民” 的首卷,单独放在最上头。灯火之下,四个字沉实厚重,如同生铁。
黑夫起身走到帐口。帐外,楚地秋阳和煦。他清楚,此番北上,不只是去和胡骑厮杀,他要把这四年悟出来的道理,带到风沙漫天的北疆,教给更多新兵。
他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竹简。二十几卷竹简看着不算沉重,可他知道,上面承载的道理,往后要压在许多将士肩头。
他派人去唤田虎与陈阿牛。二人进帐,一眼看见案上成堆竹简,满心疑惑。
“将军,这是何物?”
“兵书。” 黑夫道,“是我这四年一仗一仗打出来的。你们坐下,让景离念给你们听。”
田虎和陈阿牛对视一眼,依言坐下。景离拿起首卷,朗声诵读。
“守土安民。”
四个字落进耳中,田虎挠了挠后脑勺。
“将军,这话您平日里常跟我们说。”
“是常说,只是从前没有记下来。往后到了北疆,新兵源源不断,不能只靠口头传讲。要让他们看见这四个字,明白它的来由。”
景离一段一段往下念。田虎起初还在挠头,听着听着,身子慢慢坐直。听到涡河突围,读到黑夫背着他冲出重围那一段,眼眶一下子红了。陈阿牛坐在一旁,一言不发,手边的茶水放凉了,都没有察觉。
一卷念完,黑夫让二人先回去。走出帐的时候,田虎回头望了望那些竹简,没有说话。他追随黑夫多年,这一刻才真切感受到,将军这一生,不只是打赢了几场仗。
帐内,黑夫吹灭案头灯火,独自坐在暗处。他想起王翦从前说过,打完仗才懂,安民比破敌更难。那时候他不甚明白,如今终于通透。他写下的这些,不是教人如何克敌制胜,是教人少送性命,让寻常百姓能活下去。
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半两钱,在黑暗里反复摩挲。这是当年离家之时,母亲塞给他的。从军六年,从一个懵懂材士,到如今留下一卷兵书,这枚钱,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心里清楚,咸阳那些将门子弟,未必看得上一个底层出身、目不识丁的将军留下的文字。可他不在乎。这部书,不是写给那些贵人看的,是写给田虎、陈阿牛、周冠,写给往后跟着他北上的所有弟兄。他要让他们清楚,为何执戈,又为谁而战。
北风从远方吹过来,黑夫裹紧身上披风。北边天际,云层压得很低。
他起身掀帐走出。楚地的秋夜,星斗铺满长空。他面向北方静静立了片刻,北疆,是他下一处去处。这四年打磨出来的道理,要放到风沙之中,去经受检验。
他深深吸气,秋夜的凉意直透肺腑。
黑夫并不知道,这部题为守土安民的兵书,景离已经悄悄另抄一份,借由密道送入咸阳。李斯读完抄本,沉默许久,只落下一句评语:此人不止是将才,更是相才。
这句话,既是赏识,也是忌惮。
第195章 汰弱留强,整军万四
灭楚大战打完三年,南征军到了非整编不可的时候。这三年,南征军屯驻楚地,老的老、伤的伤。当年跟着王翦南下的六十万大军,有的埋骨沙场,有的奉令归乡,也有久病老卒在营中熬尽了性命。余下这些人,三年来垦田、通商、修渠,刀矛长久不沾血,刃口都快锈透了。黑夫自咸阳归来,随即接到诏令,整编南征军,汰弱留强,拣选精锐,预备北上。
举荐他主持整编的,是蒙武。这日,黑夫将各屯军吏召至中军大帐议事。帐壁悬着整幅军籍名册,景离立在案侧,持简诵读。
“南征军现存三万两千人。其中关中老卒八千,楚地新附两万,其余各郡调拨来的杂卒四千。”
黑夫静静听完,目光望向帐外开阔校场。三万两千人,要从中筛出可用之兵,其余另行安置。
“该如何汰选?” 周冠开口问道。他如今已是黑夫麾下极能倚仗的屯长。
“两条规矩。” 黑夫缓缓说道,“其一看体魄,年迈、伤残、身有痼疾者,汰;其二看心志,一心务农、不愿再赴疆场者,汰。” 他稍作停顿,补上一句,“汰下之人,不遣返回原籍,尽数留在楚地屯田。”
帐内一时寂然。一名资历很深的老军吏蹙眉开口:“将军,楚地新附卒,留作屯田?他们从前都是楚军……”
“从前是楚军,如今已是秦民。” 黑夫出声打断,“这三年,他们同我们一道垦荒,一同操演弓弩。谁若是还拿旧身份划分彼此,便是自寻隔阂。”
这便是黑夫的盘算。留下这批楚卒屯田,一来安定楚地民心,楚卒不必再上阵搏杀,他们的家眷方能安心;二来充实国力,两万楚卒若是尽数放归乡里,便是两万个闲散人丁,留下来屯田,便是两万壮劳力。
“可若他们心怀异志,伺机作乱呢?” 那老军吏依旧心存顾虑。
“当真想要反,三年前便动手了。” 黑夫道,“这三年,我给他们发粮、分田,帮不少孤苦之人安家娶妻。他们没有反我的道理。”
帐中再无人出言辩驳。
整编正式铺开。黑夫把三万两千士卒尽数拉到校场,逐人核验,亲自把关。年老发白、腿脚不便的,登记在册,发放钱粮,划入屯田部;肢体残缺、身负旧伤难以征战的,同样归屯。年轻健硕、尚可披甲赴敌的,编入新的精锐部曲。汰选只凭两样,能不能拉开强弩、能不能长途奔袭,不问出身,不区分是秦人还是楚卒。
有一名跟着王翦南下的关中老卒,腿上先后中过三箭,旧伤缠绵三年,每逢阴雨天便疼得站不稳。按规制,应当汰下。老卒立在校场上,眼圈通红,满心羞愧,怕被裁撤之后,在同袍面前抬不起头。
黑夫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从军多少年了?”
“十五年。” 老卒嗓子发哑。
“十五年,仗打得够多了。” 黑夫轻声道,“腿撑不住,再拉去北疆,是送你去死。留在屯田营,还能教新兵辨识战阵、规避凶险。你的见识,留在后方,远比送往前线更值钱。”
老卒听罢,屈膝跪倒,磕了一个头,起身时泪水顺着脸颊淌下来。
对待楚卒,黑夫也没有半分偏私。年轻有力的楚卒,一半编入精锐,一半划归屯田。编入精锐的,和关中老卒混编,饷粮、爵赏一视同仁;留下来屯田的,照例分田授屋,待遇和本地百姓没有差别。
有个蕲南之战归降的楚卒名叫周贯,被选入精锐。得知自己能够跟着黑夫北上,当场落泪。他原本以为,此番整编,所有降卒都会被打发回乡。
“将军,像我们这种降人,您还肯留我们上阵?”
“你们早已不是降卒。” 黑夫看着他,“是我黑夫麾下的兵。能战,便随我出征;无力征战,便安心种地。”
周贯回头把这话传给同屯楚卒,原本心中惶惶不安的众人,一颗心全都落定了。
整编期间,也出过风波。有一屯楚卒误传消息,以为整编是要把他们全部遣散,夜里私下聚在营房,险些酿成哗变。消息传到黑夫耳中,他不带一兵一卒,独自去往那处营屯。
他踏入营房,立在人群正中。一众楚卒攥着兵器,团团将他围住。
“你们打算闹事?” 黑夫开口。
四下一片静默,没人敢应声。
“要闹,也先听我把话说完。” 黑夫道,“整编不是把你们赶回家。年轻能打的,编入精锐,和秦人同赏同功;老弱伤病的,分田安家,留在楚地屯田。你们的家在这里,田地也在这里,我从来没有把你们当外人。”
他语气沉了几分:“今日若是举兵作乱,便是触犯军法,我绝不姑息。可若是信我,放下兵器,往后跟着我北上,我黑夫吃干的,绝不会让你们喝稀粥。”
楚卒们面面相觑,一柄柄戈矛慢慢放落。领头之人扑通跪下,黑夫伸手将他扶起,既往不咎,此事就此平息。自此之后,楚卒之中再无人轻信流言,议论遣散之事。
整编整整持续一月。这一个月,黑夫日日泡在校场。他不识文字,没法亲手整理名册,却极会看人。士卒一站定,精气神如何,行走时腿脚是否发颤,拉弩时臂上有没有气力,他一眼便能辨明。景离在一旁持简登记,由他决断谁留谁汰。
有一回,一名士卒看着身形结实,黑夫却直接将他汰下。周冠不解,上前询问缘由。
“此人站在队里,眼神飘忽不定,没有赴死的心思。” 黑夫说道,“勉强带上战场,临阵容易溃散,连累全队。” 后来细细打听,这名士卒新近分了田地,娶了妻子,一心只想守着家业,不愿再从军。周冠这才心悦诚服。
三万两千人,一共汰下一万八千,留下一万四千。这一万四,便是整编完成之后,南征军的精锐底子。黑夫重新划分部曲,以关中老卒为骨干,楚卒为主体,混编为十二个屯。
他刻意规避两种情形:一屯全是秦人,楚卒容易受排挤;一屯全是楚卒,秦人心中难安。他让景离重新排布名册,定下比例,每一屯,秦卒占三成,楚卒占七成。三成老卒稳住阵脚,七成楚卒作为作战主力。
“为何是三成?” 景离问。
“三成秦人,足够镇住营中秩序;七成楚卒,是这支队伍的根基。秦人再多,容易压得楚卒心生隔阂;太少,又管束不住。”
景离依这个比例重新理顺十二屯名册。名册敲定之后,黑夫又叫来周冠,命他带队教习楚卒秦式弩阵。整整一月操练,楚卒放弩的节奏,已经和关中老卒齐整如一。
整编落定那日,黑夫带着一万四千精锐在校场演武。蒙武自南阳派来观礼的军吏也在将台之上。秋日阳光洒下,甲叶泛着冷硬的光泽,方阵肃立。弩阵齐发,箭雨凌空;随后分作两队攻守,喊杀声震得校场尘土飞扬。
那名观礼军吏站在台上,神色大变。他原先以为南征军在楚地屯田三年,早已荒废战力,没想到剔除老弱之后,这一万四千将士,锐气甚至胜过当年攻打寿春之时。
“黑将军这一手,汰去的都是包袱,留下的尽是尖刀。这一万四开赴北疆,便是一把锋利好刀。” 军吏低声对景离说道。
景离淡淡一笑,没有接话。他清楚,这支劲旅不是一朝一夕练成,是黑夫三年屯田、通商、体恤士卒,一点一滴慢慢攒下的人心与底气。
黑夫立于将台之上,俯瞰下方阵列。一万四千人,比起先前三万二,人数少了一半,精气神却强盛数倍。景离合上手中簿册,向他禀报:“一万四千。人数减半,战力却胜从前一倍。”
“少一半,是剔除了拖累;强一倍,是留下来的人,个个愿意死战。” 黑夫望着校场里的将士,关中老卒是骨架,楚卒是血肉,骨肉相连,这支部队才能站稳脚跟。
“那一万八屯田的士卒,安置妥当了?” 黑夫转问。
“都分好了田地。” 景离答道,“家在楚地的就近安置;原籍别处、愿意留下屯田的就地落户,想要回乡的,发放路费。一共有三千人,选择归家。”
“走了三千?” 黑夫眉头微蹙。
“走了未必是坏事。” 景离道,“心不在楚地的人,强留也留不住。愿意留下来屯田的一万五千,都打算在此安家,远比勉强留下的牢靠。”
黑夫缓缓点头。整编不是强行拘押人,是给所有人一个归宿。那三千归乡之人,黑夫不曾亏待,吩咐赵七足额发放路费,派人一路护送出境。临行之前,他到校场和众人说了一句:“回去好好务农。哪一日日子难以为继,还可以再来投我。”
三千人大多红了眼眶,他们本以为被汰下,便是被弃如敝履,没想到将军尚有这份体恤。几名年长士卒当场跪倒叩谢。
整编之后,南征军面貌焕然一新。黑夫站在将台上,看着整齐的一万四千精锐,想起三年前刚刚踏入寿春时,那支伤痕累累的残兵。如今,又成一支能征善战的劲旅。他心里清楚,这支队伍不久之后,就要北上。楚地这三年,屯田、安民、练兵,都是铺垫,现在兵已练成,要奔赴新的战场。
黑夫走下将台,田虎跟在身侧。
“将军,整编完了,下一步是什么?”
“练弩。” 黑夫望向阵列,“北疆多骑兵,我们的弩,要比胡马冲锋更快。”
田虎咧嘴一笑,他知道接下来操练会更加严苛,可跟着黑夫,再苦也不怕。
黑夫翻身上马,沿着营盘缓缓巡行。十二屯营房排布整齐,城外屯田的士卒,已经在田地里耕作。这便是他想要的格局:能战者披甲,无力征战者务农,两相不误。
他勒住马缰,回头望向精锐营盘,旌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他想起当年王翦在中军对他说,守土安民,托付于他。那时候他不过统五百人,如今麾下一万四千,兵员翻十倍,肩上担子也重了十倍。这一万四千条性命,全都压在他身上。
“将军,北边的调令什么时候下来?” 田虎跟在马后问道。
“快了。” 黑夫道,“咸阳诏令一到,即刻动身。这一个月,加紧操练。北疆苦寒,南边养出来的身子,得扛得住风霜。”
田虎应下。他看着将军挺直的背影,明白这一万四千精锐,是黑夫三年心血凝成。等到了北疆,就要直面匈奴骑兵,真刀真枪相搏。
黑夫一抖缰绳,调转马头往中军而去。整编只是第一步,粮道、甲械、后方留守交接,一桩桩都要落实妥当。他离开楚地之前,必须把这里的事务料理清楚,交付接手之人,这样北上之后,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他抬眼望向西天,日头渐渐偏斜。校场上,十二屯士卒收操,此起彼伏的号声远远飘来。黑夫在马上静静听着,微微颔首。这号声,比起涡河突围那日,整齐太多。他终于读懂王翦那句,兵不在多,贵在精。
这一万四千,便是他全部的家底。他要牢牢攥在手里,半分松不得。马蹄踏在黄土之上,一步一声,往中军帐行去。
黑夫尚且不知,他亲手整编出来的这一万四千精锐,早已经被咸阳之中的人盯上。赵高想要的,从来不是这支劲旅去北疆戍边御敌,而是盼着他们踏入草原,被匈奴铁骑尽数吞没。
第196章 整饬粮道,千里输粟
整编军务甫毕,黑夫紧跟着着手的第二桩大事,便是粮道。一万四千精锐,再加上随行民夫、辎重役徒,每日耗粮数目惊人。楚地历经三年屯田,仓中积粮不少,可粮草堆在寿春,运不往前线,终究是无用。
黑夫唤来景离,二人一同对着案上铺开的舆图筹算。
“楚地的粮,要怎么送到北疆?” 黑夫问道。
景离指尖顺着水路缓缓移动,自寿春起,入长江,转汉水,一路延至南阳。
“走水路最妥当。” 景离道,“寿春装粮登船,入江转汉,直抵南阳。到南阳之后再弃舟登岸,陆运送往关中。水路虽行程迟缓,胜在运量巨大,一条粮船所载,抵得上数十辆大车。”
黑夫缓缓点头。他吃过粮道断绝的苦,当年平舆对峙,粮运迟滞,全军口粮减半,那滋味他一刻都不曾忘。他心里清楚,粮道,便是一支军队的命根子。
“整。”
整饬粮道,分三步来办。
头一桩,清浚河道。长江转入汉水的几处浅滩,每到枯水时节,大船极易搁浅。黑夫征发楚地民夫,疏浚滩涂,又沿着江岸开辟纤道。疏浚工程动工那日,黑夫亲自去往工地。民夫立在齐腰深的水里,挖泥搬石,劳作不休。他在岸上端看了整整一日,第二日便脱去外衣,下到冰冷江水之中,和民夫一同挥锹清淤。民夫大惊,连忙上前阻拦。
黑夫摆了摆手:“我早年在频阳,也在渭水里挖过淤滩,不算什么。”
他在水里劳作一天,掌心磨出连片血泡。民夫见将军尚且身先士卒,谁也不敢偷闲怠工。原本预估两月才能完工的滩涂疏浚,一个半月便尽数办妥。
第二桩,赶造粮船。楚地素来水乡多舟,只是寻常民船单薄,不堪军用。黑夫传令寿春船厂加紧赶造,三月之内,两百条结实宽大的粮船陆续下水。
第三桩,沿水路设中转粮仓。粮草自寿春起运,路途遥远,必须分段囤贮。黑夫在沿江汉水沿岸择定三处高地,修筑大仓,每一处粮仓存粮,足够全军支用一月。如此,哪怕某一段水道遇阻,仓中存粮也能接续供给,不至于立时断供。
这三件事,黑夫没有闭门独断。他请来楚地一众熟稔江河水情的老船工,细细问询沿途凶险。有老船工禀报,汉江入江口一带,入秋常有暗流,船行至此极易翻覆。黑夫当即命人在险段布设灯标,便于舟船夜航辨识方位。
其中一位白发老者,在江上跑了四十年水路。年轻时运鱼,后来贩盐,江里哪一块礁石尖利,哪一处水流回旋,闭着眼都能摸清。
“老人家,这一段水路,你走了四十年?” 黑夫给他递上一碗清水。
老船工捧着粗陶碗,声音沙哑:“整整四十年。”
“往后这条粮道,还要仰仗你。” 黑夫道。
老船工怔了怔。他一介舟子,从未被领兵将军这般礼遇,连忙躬身应下:“将军吩咐什么,小老儿便做什么。”
黑夫当即任命他为这条粮道的总舵,统管沿岸纤夫、船工调度。老船工感念信任,尽心竭力,把四十年摸索出来的水路诀窍一一传授给年轻船工,何处该减速、何处应收帆,一一口述记下。他自己不识文字,便说给景离手下的吏员笔录在册。
忙活一月有余,整条粮道终于理顺。这一日,黑夫亲自登船,随第一批粮船自寿春启程。舟船驶出码头,江面之上景象开阔,一条接一条粮船悬着秦旗,顺着江流向北而行。船工号子此起彼伏,在浩渺江面上回荡。
“将军,您看。” 周冠立在船尾,抬手指向江面。
黑夫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上游又一队粮船顺流而下,两队舟船在江心错身而过,船工互相招呼致意。帆影连绵,顺着江水一路铺向远方,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粮船蔽江。” 黑夫低声道。
景离在一旁核算数目:“按现下运力,一日可运两千石,一月六万石,足够一万四千将士支用半年。”
黑夫立在船头,望着滔滔江水,想起当年平舆大战。六十万大军千里转输,路上损耗惊人,十石粮草送抵营前,往往只剩一石。如今他亲手打通这条水道,从寿春到南阳,粮草损耗不足两成。战时粮道要靠将士以命护卫,太平之时,粮道靠筹算、靠工事、靠人心一点点堆出来。
粮船行至一处中转仓,黑夫登岸查验。粮仓依汉水而建,仓吏推开仓门,垛垛新粮码放得齐整严实。刚入仓内,便听见仓吏和一名押运小校争执。昨夜江上起大雾,一条粮船迷失方向,险些撞上浅滩。
黑夫上前问明原委。
“灯标虽有,雾浓之时,灯火看不见。” 小校回话。
黑夫略一思索。昔年在楚地剿山越,暗夜行军,目视无用,便靠声响辨方位。江上大雾,灯看不见,声音却能传远。
“灯标旁增设铜钟。雾天不见灯火,便轮番敲钟,船工循着钟声辨路。”
仓吏与小校闻言皆是一愣,从未听过这般法子,细想却合乎情理。
“就照此置办。” 黑夫敲定,“沿岸所有灯标,一律配钟,大雾昼夜不停敲击。”
此法推行之后,江上船工无不称道巧妙。江雾漫天,视线尽失,唯有钟声遥遥传来,舟船顺着钟声稳妥航行。黑夫不曾读过兵书,这法子,是无数次夜行军里悟出来的道理。
“仓内存粮多少?” 黑夫问仓吏。
“回将军,一万五千石。” 仓吏回道,“依将军定下的规矩,新陈粮食分仓存放,每月翻晒,受潮粮谷优先拨付食用。”
黑夫伸手抓起一把谷粮,指尖搓开,籽粒干燥,没有霉坏。他又走到仓外打量地势,粮仓筑在高地,江水上涨淹不到,离江岸半里有余,也不易遭火患。
“很好。” 黑夫道,“三处沿岸粮仓,全都照这套章程看管。”
离了粮仓,黑夫没有立刻登船,沿着江岸缓步慢行。江风浩荡,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望着这条向北延伸的水道,心里盘算更远的事。这条粮道,不单单供给他北上的一万四千人。往后,它便是楚地与关中连通的命脉。楚地的粮顺着江水北上,关中的盐、铁,又顺着水道南下。水道一通,楚地才算真正和大秦嵌在一处。
他想起三年前初入寿春,城池残破,江上舟船寥寥。如今江面上粮船、商船往来不绝。这般变化,不是他一人之功,是楚地万千百姓,一船一担,日积月累熬出来的。
回到寿春中军,景离把一月账目汇总呈报。
“沿岸三仓合计存粮四万五千石,新造粮船两百艘,纤道修通百里。此番整饬粮道所耗资费,够全军食用两月。”
“值。” 黑夫缓缓道。钱粮花出去,换来了通畅粮道,军心方能稳固,到北疆之后才有底气和匈奴厮杀。
景离一边笔录,一边抬眼看向他。这两年,黑夫早已不是只知冲锋陷阵的材士,口中所言,尽是粮草、水道、仓廪、士卒。她把这番话也悄悄记在竹简之上,知道这是黑夫从尸山血海里面,一点点算出来的道理。灯花轻轻一跳,帐内一时安静,唯有江面遥遥传来船工号子,一声一声,沉厚绵长。
黑夫听着那号声,心里明白,这便是整条粮道的心跳。待到远赴北疆,夜深难眠之时,他大约还会想起这江上的声响。江风从帐缝钻进来,烛火微微晃动。他把粮道舆图仔细卷好,压在砚台之下,放得平平整整。
粮道一通,南征军的军心,立时安定不少。不止军中,楚地商贾也为之欣喜。从前楚地货物运往关中,只能走旱路,路途遥远、运费高昂。如今借水路转运,省时省钱。蜀地的盐、楚地的漆、关中的铁,顺着江水南北流通。
有一名关中商人,原先只在南阳行商,水道打通之后,货船一路直达寿春。他跟旁人感慨,从未想过关中铁犁,能直接运到楚地乡间售卖。黑夫听闻此事,没有多说。他清楚这条水道不只是军用粮道,它像一根长线,把楚地与关中紧紧缝在一起,这根线,甚至比一万四千甲士还要牢靠。
整编之后,士卒们原先听说要远赴北疆,心中多有忐忑。北疆苦寒,路途千里,最怕半路粮草不继。如今江面上粮船连绵不绝,中转仓囤粮充足,将士们亲眼看见后方根基稳固,悬着的心慢慢放下。
田虎在校场对着新卒训话:“你们看好了,粮草自寿春上船,一路可运抵南阳。就算北疆路途再远,粮不会断。跟着黑将军,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新卒听完,神色安稳。一名曾经追随项燕的楚卒,原本对北上满心畏惧,那日亲眼看见蔽江粮船,又听完田虎一番话,心底惶恐散去大半,对着身侧老卒低声道:“有粮可吃,我便跟着将军走。”
黑夫立在校场边角,静静听着。军心从来不是靠空口许诺换来的,要让士卒亲眼看见江上有船、仓中有粮、后方有人,他们才愿意追随千里赴边。他想起当年平舆,王翦坚壁固守,全军忍饥耐饿,那时他不懂王翦为何能沉住气。此刻他终于明白,王翦能忍,根源便是粮道稳固,军心不散,方能熬到楚军自溃。他在楚地经营这条粮道,便是学王翦的法子。
入夜,景离将整理妥当的粮道图交到黑夫手上。
“这张图你带在身上。” 景离道,“北疆不比江南,少大河,可道理相通。兵未动,粮先行。”
黑夫接过舆图,仔细叠好,揣入怀中。他走到帐口,夜幕之下,江面上依旧有粮船航行,点点灯火连成长线,一路向北延伸。从前王翦对他说,打仗打的是粮草,那时他似懂非懂。如今他身居主将之位,才真正读懂 —— 手中舟船仓廪,有时比刀矛更有力量。
转身回帐,明日,他要着手筹办下一桩要务:甲械。一月之内理顺粮道,接下来甲械、降卒安置、兵民共耕,诸事接踵而来。这些事看着细碎,桩桩件件,都连着一万四千弟兄的性命。粮道是士卒的肚腹,甲械是护身甲皮,降卒是左右手足,兵民共耕是扎根的根基。四件大事全部安顿妥当,这支队伍,才能安心北上,能战能胜。
走到帐帘边,他又回头望向江面。沉沉夜色里,舟船灯火连绵不绝,像一条发光的长线,自寿春一直通向遥远北方。
黑夫尚且不知,这条他倾尽心力打通的千里粮道,早已落入咸阳一双阴毒的眼睛里。赵高心中盘算的,便是寻机斩断这条水道。只要粮道一断,北疆荒野之上,一万四千精锐,终将困死饥寒之中。
第197章 考工改弩,射远制骑
粮道诸事落定,黑夫的心思转到武库。一万四千精锐即将北上,直面匈奴骑兵。胡骑来去倏忽,倚仗骑射扰阵,秦军御敌的根本,便是弩。弩是秦军压阵的依仗,可黑夫连年征战,早已察觉现行制式秦弩一处致命短板 —— 射程不足。匈奴奔马之上开弓,射程可达二百步,而军中常用擘张弩仅一百二十步,即便是力道更强的腰引弩,最远也不过一百八十步。敌我之间,隔着这二十步的差距,便意味着胡骑能先放箭伤人,秦军却够不到对方。
这日,黑夫传令,将武库中几名造弩老匠召至库中。寿春武库本是楚旧军械仓,黑夫接手之后,重新清整归类,甲胄、弓弩、戈矛刀剑分区码放,秩序井然。匠人入内行礼,黑夫抬手免礼,抬手指向壁上悬挂的制式秦弩。
“这弩,最远能射多少?”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匠上前回话,此人在军中造弩三十余年,经手弓弩不计其数。
“回将军,寻常擘张弩有效射程一百二十步,腰引强弩,极限一百八十步。”
“一百八十步。” 黑夫低声重复一遍,抬眼看向众匠人,“匈奴骑弓,能射到二百步。人家的箭先到,我们的弩碰不到他们。”
帐内骤然安静,几个匠人两两对视,都明白其中凶险。
“我要你们改弩,把有效射程提到二百步以上。” 黑夫的声音沉定。
老匠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将军,弩的力道,受制于弩机、弩臂筋角木料。想要再多推二十步,难如登天。青铜弩机的形制、承重都有定数,要增劲,必先改弩机,铸模、打磨、试机,耗料耗时,未必能成。”
“我知晓不容易。” 黑夫道,“只管放手试。试坏的木料、牛角、筋胶,全部由军中供给。一旦做成,论功行赏。”
匠人这才应下。黑夫没有任由他们闭门摸索,把自己多年沙场用弩的心得细细说与他们。制式秦弩并非力道不足,远射之时箭身容易飘,准头溃散。想要射远,先要射直。
“箭飞出去不稳,病根在箭杆。” 黑夫问。
老匠应声:“正是。箭杆弯曲,离弦便偏。”
“那就严选箭材。” 黑夫定了规矩,“每一支箭杆都要查验,弯的,用火烤直,再打磨校正。”
他又想起战场上屡屡遇到的险情,弩弦久用松弛,劲力衰减,或是主弦猝然崩断,整架弩立时废了。便嘱咐匠人增设一副副弦,主弦断裂,副弦接续,阵上不至于临机失械。老匠静静听着,心底震动。他一辈子和弓弩打交道,见过无数领兵将军,却少有谁能把弩在阵上的弊病说得这般透彻,桩桩件件,都是从生死之间摸出来的见识。
安顿好改弩的匠人,黑夫亲自彻查整座武库。这一查,隐患接连浮出。库中三成甲胄是当年破楚时缴获的旧物,甲片锈蚀,编缀的绳缕朽烂;不少刀剑刃口磕碰、卷刃崩口。这般甲械送到北疆,披在士卒身上,和赤手空拳相差无几。
黑夫随手提起一副旧甲,轻轻一扯,编甲的绳索应声断裂,他把甲往地上一掼,命人踩上一脚,甲片哗啦四散滚落。
“穿这种甲,等于无甲。匈奴一刀劈来,甲先散了。”
他又抽出一口入库的刀,朝着木柱轻磕,刀刃当即崩出缺口。
“拿着这种刀拼杀,是把弟兄们往死路上送。”
“汰。” 黑夫一字落下。
他吩咐景离登记造册,所有锈蚀残甲、劣刃废刀全部挑出,锈甲熔铸重锻,残刀回炉重造,不合格军械一律不许下发。
清查途中,又撞破一桩大案。武库令史私下倒卖库存弩机,寿春商人转手贩运,流落到山越地界。景离拿到账册密报,连夜禀明黑夫。黑夫当即派人拘拿这名令史。堂上审讯,令史起初还狡辩,只说是几架老旧弩机不值一提。黑夫将账册摔在他面前。
“几架?三年,你私卖两百架。两百架弩机落入山越之手,将来要取多少秦军将士性命?”
令史这才面如死灰。按秦律,私贩军械当斩。黑夫就在武库全体吏卒匠人面前,按军法行刑。自此之后,武库上下,再无人敢打军械的主意。黑夫又立新规,库中每一件甲、每一张弩,都登簿入册,领用之人署名,年终对账,少一件,唯领用人是问。
武库令史一职,黑夫不再轻易托付外人。武库钥匙收回,交给田虎麾下一名追随他六年的频阳老卒。这人木讷寡言,不识文字,却生性执拗,认死理。
“库里的军械,比你的性命还要贵重。少一件,我唯你是问。” 黑夫把钥匙交到他手上。老卒双手发抖,把钥匙贴身收好,此后武库大门,除黑夫与他,任何人不得擅开。
半月光景,甲械汰换、库中整饬尽数办妥。与此同时,匠人们那边的新弩,也终于试成。老师傅带着两名徒弟,历时三月,反复调试,改坏十七架试样,方才敲定形制。加长弩机悬刀,调整受力,弩臂弓梢改用楚地产的柘木,韧劲远胜寻常木料。
新弩成型,老师傅不敢妄自夸口,请黑夫到校场亲自试射。校场之上,新弩架定,黑夫上前张弩搭箭。他试弩不靠旁人禀报,要亲手感受弦的软硬、弩臂震颤、箭矢飞行姿态,是他在涡河、寝城、蕲南无数次对阵攒下的手感。
“放。”
箭矢破空飞出,景离带着吏员快步丈量,报出声来:“二百一十步!”
场中一片低低的喝彩。黑夫再一次上弦放箭,这一箭,二百一十五步,正中靶心。他走上前,拔出箭,箭杆笔直,箭头锋利,劲力十足。
“成了。” 黑夫缓缓开口。
老师傅攥紧拳头,眼眶发红。三月夙兴夜寐,人瘦了一圈。黑夫命人取来酒肉赏他。
“老师傅,这一架弩,抵得上你半生心血。往后军中造弩作坊,由你主事。缺什么物料,只管上报。”
老师傅捧着酒坛,老泪纵横。他造了一辈子弓弩,从未被主将如此看重,临到老,竟造出能压过匈奴骑弓的强弩。
“就按这个形制赶造。” 黑夫下令,“一万四千弟兄,人人配一架新弩。用料尽管申领。”
新弩试射大捷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军。此前士卒听闻要北上对阵匈奴,心底多有忌惮,知晓胡骑弓远,生怕对阵时被动挨打。如今新弩射程压过匈奴骑弓,那层惧意一扫而空。
田虎最先领到新弩,到校场试射一箭,看着箭矢远远落定,咧嘴大笑。
“将军,这弩劲道比旧弩猛太多!”
“劲大,更要稳住。” 黑夫叮嘱,“后坐力也重,端不稳,射再远也打不中。往后日日操练,直到人人能在二百步外精准命中,才算过关。”
田虎把新弩抱在怀里,如同捧着珍宝。周贯也领到新弩,接连三箭,都落在二百步靶上。他昔日是楚军,从前所用楚弩,百步之外便无力。他抚着弩身,对着身侧秦卒低声道:“这是黑将军拿命琢磨出来的弩。到了北疆,我周贯第一个向前。”
景离把甲械监造、造弩耗料的账目整理妥当,送到黑夫面前。
“新弩先造三千架,楚地柘木已经采伐大半,料源不足。”
“借已经打通的粮道,自蜀地调柘木。” 黑夫道,“只要最直的木料,弯材一概不收。”
“匠人的封赏如何定?”
“老师傅晋爵一级。两名徒弟,各赏钱十万。作坊交由他总管,做得好,让他一直掌下去。”
景离一一录下。黑夫待匠人,和待士卒一样,有功必赏,不分出身。
“三千架新弩,两千副重锻新甲,武库私贩一案,斩令史一名。账目在此。” 景离合上簿册。
黑夫不识字,却认得簿上标记的数目。三千强弩,两千坚甲,便是一万四千精锐的甲胄与锋牙。
他移步到校场。领到新弩的士卒轮番试射,弦声此起彼伏,二百步外的箭靶接连中箭,叫好声混在风里。黑夫静静立在一旁观望。有通畅粮道,有远射强弩,这支队伍,早已不是整编之初的模样。粮草是腹中根基,强弩是杀敌锋芒。
他想起频阳故土,当年自己只是个握锄头的农人,连弩都不曾熟练拉开。如今麾下一万四千甲士,人人持这种能射二百一十五步的强弩。这条路,是他一步一步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督促弟兄们加紧操练。北疆,等着我们。” 黑夫对田虎吩咐。
田虎高声应下。校场上,弓弦震颤之声连绵不绝。黑夫听着这声响,心底安稳。这一声声弦响,便是这支队伍的底气,待到北疆对阵胡骑,便是匈奴骑兵的催命之声。
他心里清楚,治军严苛,不单约束士卒,军吏、库吏一样不能姑息。武库是全军的命门,库防一松,前方将士再勇,也是枉然。这道理,是涡河困守之时学来的,那时若不是景离送来干肉,他那一什人早就溃散。
黑夫静静站了许久,听着不绝的弦声。六年光阴,渭水边的农夫,到如今坐镇楚地校场,统御万余精锐。他想起老师傅说的种种诀窍:加长悬刀、柘木弓梢、甄选直箭、增设副弦。这些心得,他都要带到北疆。匈奴骑射再悍,弓的射程终究不及秦弩,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
田虎安静候在身后,不敢打断他的思绪。黑夫不再停留,转身向着中军大帐走去,脚步沉实,如同踏在战鼓之上。
第198章 降卒入编,桀骜渐驯
甲械诸事落定,黑夫着手第四桩要务:降卒。灭楚数年,秦军前后俘获十几万楚卒,一部分就地遣散,一部分划入屯田,还有一部分收编军中。唯独项燕、项梁麾下那批久经战阵的精锐,纵然被俘,心底依旧桀骜不服。这八千之人,一直拘押在寿春城外的降营,历任将官皆不敢轻易处置。
这日,黑夫唤来景离。
“城外那批降卒,尚有多少?”
“八千。” 景离回话,“都是项燕、项梁帐下老兵,困在降营三年,一直搁置未动。”
“八千。” 黑夫低声重复一句。这八千,便是楚地埋着的一根刺。尽数留下,隐患难消;尽数诛杀,又会寒了楚地百姓的心。
“路子只有一条。” 黑夫缓缓道,“磨去桀骜,留取锐精,化入我军。” 他决意亲自去往降营。
降营坐落于寿春城北,一圈粗木栅栏圈起偌大营地。八千降卒在此拘押三年。黑夫抵达之时,营中一片纷乱。降卒听闻秦军主将前来,有的挺身而立,有的低声唾骂。黑夫没有带大队甲士,只领田虎与数名亲卫,径直踏入营中,立在空地中央。八千道目光齐齐锁在他身上。
这三年降营的境况,黑夫早已打探清楚。管营军吏克扣口粮、肆意打骂,降卒日日吃陈腐粗粮,栖身破漏棚屋,不少人熬不住病痛,悄无声息死在营里。他此番前来,便是要把这桩积弊一并清算。
“我是黑夫。”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营盘,“楚地这几年,你们应当听过我的名字。”
营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含糊的咒骂。
“要骂便骂,骂完,再听我说。” 黑夫没有动怒。
他先让人把管营军吏押到空地。此人本是关中老卒,三年来,一直克扣降卒粮米。起初他矢口抵赖,待到吏员把账册摊开,一笔一笔念出克扣数目,那军吏腿一软,瘫倒在地。
“按军法,克扣军粮,当斩。”
当着八千降卒的面,行刑令下。一刀落定,营里所有降卒全都怔住。他们原本以为,黑夫和其余秦将一般,必然偏袒秦人,万万没想到,他会为了这群楚降卒,斩杀自己麾下的关中老卒。这一刀,胜过千言万语。
“我知晓你们心里不服。” 黑夫望向众人,“你们是项燕、项梁的兵,败于秦军之手,不甘心。”
四下无人应声。
“我今日来,不是取你们性命。若想杀你们,三年前便可动手。我留你们,是给你们一条活路。” 他稍作停顿,高声道,“愿意随我北上,去往北疆对阵匈奴的,站出来。”
营中一阵骚动,降卒互相观望,无人率先迈步。黑夫不急,静静立在原地等候。
许久之后,一个大汉自人群里走出。此人三十余岁,脸上一道长疤,自额头一直划到下颌,原是项梁帐下百将,蕲南一战兵败被俘。
“我叫桓臧。” 大汉声如洪钟,“我追随过项燕,追随过项梁,兵败被俘,我认。你说要去打匈奴,我去。”
黑夫问:“为何?”
“项梁兵败脱身,把我们扔在这里,三年,他不曾过问我们一句。” 桓臧声音沉下去,“你黑夫留我们性命,还给我们一口饱饭。这条命,从今往后归你。”
桓臧走到黑夫身侧。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半个时辰,一共四千降卒迈步出列。余下四千,依旧留在原地,不肯动身。
黑夫看向留守之人,并不逼迫:“不愿从军北上,绝不勉强。想要归家的,发放路费;愿意屯田的,划拨田地。” 最后这四千里,三千人选择屯田,一千人领了路费,返乡归乡。
愿意北上的四千降卒,黑夫没有立刻整编入营。他先命人拆掉营中破败棚屋,重新修筑营房,又传令军医张来带人入营诊治。三年囚居,不少降卒身上带着旧伤沉疴。张军医带着徒弟逐帐巡诊,上药包扎。有一名老降卒,腿上箭伤三年未愈,皮肉溃烂见骨,听闻要截肢,只当是要被弃在营中等死。黑夫当面许诺,伤愈之后,可留在屯田营分田安家,老降卒才肯安心接受医治。这些事,四千降卒全都看在眼里。
整编之时,田虎心生疑惑:“何不打散,分入各屯?掺在老卒中间,他们才更容易安分。”
“打散了,人散了,心还记着自己是楚人。” 黑夫摇头,“单独成屯,让他们亲眼看见,跟着我,不会比跟着项梁差。桓臧本就是他们的百将,由他统领,他们信桓臧,慢慢便能信我。”
这四千降卒单独编为一屯,定名新附屯。饷银、甲胄、新弩,和秦军老卒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差别。
没过多久,新附屯一名降卒和关中老卒起了冲突。那老卒张口辱骂对方是楚狗,降卒怒火上涌,拔刀便要相搏。消息传到黑夫耳中,他即刻赶至现场。
黑夫先把那老秦卒拽到跟前:“方才你骂他什么?”
“楚狗。” 老卒梗着脖子回话。
黑夫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记住,从今往后,营中没有楚狗、秦狗一说。入了我黑夫的军帐,便都是我的兵。再敢这般辱骂,军法处置。”
老卒捂着脸,不敢再言语。黑夫又转向那名拔刀的降卒:“他出言辱你,是他的过错。可你私自拔刀,便是违了军规。军中不许私斗。往后再有人辱你,直接寻我,不必以刀相拼。”
降卒愣在原地,他本以为黑夫会各打五十大板,没想到他愿意为自己出头。这件事很快传遍新附屯,横亘在降卒心底那层隔阂,一下子淡了大半。
那名出言不逊的老卒,后来被调往别的屯。临行之前,黑夫单独唤他过来:“你是跟着我的老弟兄,此番不重罚。但切记管住口舌,再犯,绝不轻饶。” 老卒垂首应下,心底纵然还有几分不服,也清楚将军不会偏袒秦人。而那名险些拔刀的降卒,往后成了新附屯里最敢拼杀的人,私下跟桓臧说,这辈子只服黑夫一人。
整整一月,新附屯日日操练。昔日桀骜的楚卒,跟着田虎演阵,练习新弩射术。桓臧尽心履职,把往日在项梁麾下的旧章法尽数舍弃,照着黑夫定下的规矩练兵。一月之后,新附屯已然初具模样。
这一日,黑夫传令,新附屯与老卒合阵演武。四千新附与四百老卒交错列阵,弩弦齐鸣,箭雨铺天,喊杀声震得校场尘土飞扬。谁都看不出,这一支队伍,大半是昔日楚营降卒。
演武落幕,黑夫唤桓臧上前。
“新附屯,如今练得如何?”
桓臧拱手回话:“回将军,能战。比当年追随项梁之时,更能打。”
“缘由何在?”
“跟着项梁,是为项家而战。” 桓臧目光坦荡,“跟着你,是为我们自己而战。你按时发饷,给我们分田,还愿意为我们出头。我们心里清楚,这一仗,打赢了才有奔头。”
黑夫点了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答复。
“我问你,这四千弟兄,到了北疆,会不会逃?”
桓臧摇了摇头,抬手指向校场上的士卒:“将军为我们斩杀克扣粮米的军吏,责罚出言辱人的老卒,派军医为我们医治旧伤。这四千弟兄,都是爹娘生养的。若是还想着逃走,便是猪狗不如。”
黑夫闻言,缓缓笑了。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在校场上展露笑意。
整编完毕,人心渐附。黑夫立在校场之上,看着麾下一万八千人 —— 一万四千原有精锐,再加四千新附。往日里,一边是秦卒,一边是楚卒,彼此敌视。此刻他们身着一样甲胄,手握同款强弩,喊着相同的号令。桓臧快步走到他面前,高声道:“将军,待到北疆开战,我桓臧第一个冲锋,你指向哪里,我便打到哪里!”
黑夫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心里清楚,当初没有贸然诛杀这八千降卒,没有白费功夫。愿意随军北上的四千,是自己主动选择这条路的敢死之士。他们的性命,是黑夫给的。
他想起王翦昔日那句话,取天下易,守天下难。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打下楚地,靠刀兵;守住楚地,靠人心。把八千桀骜降卒化成自己的兵,让楚地万千百姓安心耕作,人心归向,疆土才算真正稳住。初入楚地之时,楚卒看向秦兵,眼里只有恐惧与恨意;如今新附屯的士卒望向他,眼底是敬重与信赖。这份转变,不是靠威压逼出来的,是一饭一衣、一桩一桩公道事,慢慢换回来的。
景离在一旁,把整编账目仔细记在简上。写完,抬眼看向黑夫,依旧有几分顾虑:“这四千新附,远赴北疆,你当真放心?”
“放心。” 黑夫道,“桓臧心性实在,这四千弟兄,都是自愿站出来的。不愿从军的,我不曾强留。”
“可若是阵前遇敌,他们临阵退缩怎么办?”
“不会。” 黑夫语气笃定,“人与人相处久了,心自然贴近。我待他们以诚,他们心里明白。上阵拼杀,不是为秦人,是为他们自己。打赢了,家中田地安稳;一旦败了,所有安稳都会化为泡影。”
景离把这番话一并录下。这些道理,兵书简册上没有记载,可偏偏管用。
“新附屯四千,屯田三千,归乡一千。账目在此。”
黑夫望向校场上操练的新附士卒。他们不再是楚地降卒,是黑夫麾下的兵。他翻身上马,沿着营房慢行。新附屯营房和老卒营房紧紧挨着,沿途士卒看见将军坐骑,纷纷站直行礼。
行至营房门口,他看见一名降卒正低头擦拭新弩。那人见他过来,连忙放下弩,挺身立正。
“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的周贯。”
黑夫记起来,此人便是蕲南被俘的楚卒,先前编入精锐,此番整编划入新附屯。
“家中尚有何人?”
“还有老母,住在淮北。” 周贯回话,“跟着将军这些年,发下的饷银,我托人捎回家里。老母叮嘱我,好好追随将军。”
黑夫微微颔首,没有再多问话,一抖缰绳继续前行。他心里明白,四千新附,每人身后都有一个家。安顿好他们的家人,他们才愿意把性命托付。这和当年涡河被困,他把口粮分给同什弟兄,是同一个道理。
他们不是为黑夫拼命,是为故土家中的亲人拼命。这就足够。
他在马背上回头望向新附屯营盘,旗号在风里猎猎翻飞。这四千人,往后会是他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跟着他远赴北疆风沙之地,和匈奴真刀真枪厮杀。
黑夫策马向着中军方向走去。
第199章 忙时扶犁,闲时列阵
降卒整编妥当,黑夫在楚地要了结的最后一件大事,便是兵民共耕。
这几年楚地屯田,一直只靠屯田卒打理,老卒操练之余才抽空下地,始终铺开不了规模。再过几日,他就要领兵北上,一万四千精锐士卒,外加四千新收编的降卒,尽数要带走。楚地留下来的,只剩留守屯田的兵士与本地百姓。如何把田地种稳、把粮食收足,成了他动身之前最放不下的一桩心事。
这天午后,黑夫派人把陈阿牛与赵七请到中军帐中。陈阿牛驻守城北数年,一手把持着整片屯田事务;赵七掌管抚恤造册与户籍名录,是军中账目最牢靠的人。这两个人,就是他留给楚地的两根顶梁柱。
“我一走,楚地的田地,该怎么种下去?” 黑夫开门见山,指尖轻轻叩着案几。
陈阿牛先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一团:“眼下耕种全靠屯田卒。可屯田卒要轮调更替,老弱病残总得补新人,新兵从哪里来?总不能一直靠着遣散的降卒填补缺口,早晚要断档。”
黑夫微微向前倾身,说出自己盘算已久的法子:“我琢磨出一条路子,兵民共耕。说白了,农忙时节,兵士放下戈矛镰刀下地,帮百姓耕耘收割;等到农闲无事,乡民拿起刀矛,跟着屯田卒一起操练。地里有壮丁帮忙,收成自然往上走;兵士闲下来也不会散漫,武艺阵型丝毫不会松懈。”
赵七心里犯嘀咕,连连摇头。他整日和名册户籍打交道,最清楚其中难处:“法子听着不错,可兵民搅在一起,户籍名册立刻就乱了。民丁一旦跟着兵士操练,日后很难厘清究竟是民还是兵,容易生出是非。”
“大可不必担心。” 黑夫语气笃定,“我年少在频阳乡间,亲眼见过这般光景。每逢农闲,乡里大户人家的青壮子弟都会结伴练武,不为上阵厮杀,只为抵御山间盗贼。楚地刚刚打完大仗,山林里的山贼匪寇还没有清剿干净,让乡民趁着农闲练练拳脚阵型,本就是安民自保的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帐外成片的良田,语气沉了几分:“再者,我领兵北上之后,楚地留守兵力单薄,一万八千精锐尽数开拔,屯田兵寥寥无几。若是乡民都能操练列阵,这片地方就还留着底气,就算没有大军驻守,也不至于轻易乱起来。”
陈阿牛与赵七对视一眼,慢慢点了头。道理摆在眼前,实在挑不出毛病。
定下章程,黑夫立刻着手推行。他把楚地所有屯田卒按照县域拆分,每一县派驻一队屯田兵,就地扎根,和当地百姓结成一个个耕队。规制十分明确:一队屯田士卒,对口帮扶十户农家。春耕秋收的农忙时节,兵士放下兵器,帮这十户人家翻地、播种、收割;等到庄稼入仓,农闲来临,便抽调十户里的青壮男子,跟着屯田卒练习弩箭、操练矛阵。
再好的政令,落地时总会遇上阻碍。不少百姓刚熬过连年战火,心里打怵,一听说要跟着官兵习武,当即慌了神,生怕练着练着就被强行征召入伍,远赴北疆打仗。不少农户干脆闭门不出,连官吏上门劝说都不肯开门。
黑夫没有强压政令,只安排人手挨家挨户登门解释,把话说得透亮:“操练只是农闲自保,只为防备山贼劫掠,绝不会凭空征发壮丁。真遇上战事需要征兵,自有官府正式文书下达,绝不临时抓人。”
另一边,屯田卒里也生出不少怨言。不少老兵觉得,当兵吃饷,本分是操戈守土,下地帮百姓耕田,简直和佃户没两样,实在丢了军人脸面。
有一名出身关中的老卫士,早年曾在咸阳宫值守,眼界高,心气傲。听闻要下田帮民户劳作,当场把手里的镰刀狠狠掼在泥地里,铁刃磕在土块上,发出刺耳的脆响。
“我是大秦甲士,不是给农户种地的佃农!” 老兵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气。
黑夫把人单独叫到田埂边上,没有疾言厉色,只是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发问:“你身为甲士,每月领取的粮饷,从何而来?全是天下百姓一犁一锄,从地里刨出来的粮食。百姓收成不足,府库存粮就会空虚,到时候你的军饷又去哪里支取?你当年在咸阳宫站岗,每日吃的粟米、麦子,难道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那都是关东、楚地无数农户日夜耕种换来的口粮。”
几句话堵得老兵张口结舌,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半个字,脸颊涨得通红。
“从今日起,你编入耕队,跟着农户一同下地劳作。” 黑夫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余地,“若是依旧觉得颜面扫地,收拾行囊即刻返乡,军中绝不强留。”
老兵终究还是扛不住这番道理,乖乖跟着耕队下了田。整整一季春耕秋收,他日日和乡民同吃同住,渐渐熟络起来。等到秋收分粮,他拿到属于自己的三成稻谷,捧着沉甸甸的粮袋,再也没有半句抱怨。自此之后,军营里再也没有人拿帮百姓耕种当作耻辱。
为了稳住人心,黑夫还定下铁律:每一支耕队收获的粮食,严格按照三七分成。屯田士卒拿三成,百姓自留七成。兵士出力耕耘,分得粮食不算白白辛苦;田地依旧归农户所有,大头收成攥在百姓手里。两边各得实惠,谁也不吃亏。
整整一个月,黑夫奔走在各个县域之间,调解纠纷,敲定细则,兵民共耕的政令终于在整个楚地稳稳铺开。
转眼入秋,稻谷成熟,遍地金黄。黑夫亲自动身前往城北屯田视察,这一片地界,一直由陈阿牛打理。刚走到田边,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郁的稻香,成片稻田一眼望不到头,屯田卒与农户并肩弯腰割稻,说笑打闹,分不清哪个是兵,哪个是民。
陈阿牛快步迎上来,这几年驻守乡野,风吹日晒,皮肤晒得和楚地的黄泥一模一样黝黑粗糙。
“将军,今年收成比去年足足多了两成!” 陈阿牛笑得眉眼舒展,声音里满是喜色。
黑夫蹲下身,伸手抓起一捧泥土,土质疏松湿润,攥在手里能捏成团。再看向田里的稻穗,谷粒饱满沉实,穗头压得稻秆弯下了腰。
“收成能多出两成,缘由何在?” 黑夫追问。
“全靠兵民共耕的法子。” 陈阿牛指着田里劳作的人群,娓娓道来,“往年屯田卒的田地和百姓的耕地分得清清楚楚,各干各的,互不搭界。如今编成耕队合在一起劳作,屯田士卒力气大,能帮农户深耕翻土;本地乡民通晓节气农事,懂得堆肥追肥,反过来指点屯田卒打理良田。两边长处凑在一起,地力发挥到极致,庄稼自然长得旺。”
黑夫望着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心里一片安稳。田埂之上,兵士与农户挥着镰刀不停劳作,一名士卒割得口干舌燥,旁边种田的老农随手递上一陶碗清水,士卒仰头一饮而尽,彼此相视一笑。
眼前这幅烟火图景,忽然勾起了黑夫年少的回忆。他离开频阳故土已经整整六年,年少时跟着母亲在麦地里抢收夏粮,全村老少齐上阵,也是这般和睦热闹的光景。他万万没有想到,远在千里之外的楚地,又重温了故土乡间的温情。
“陈阿牛。” 黑夫收回目光,神色郑重。
“末将在!” 陈阿牛立刻站直身子。
“等我领兵北上之后,兵民共耕的规矩万万不能松懈。” 黑夫一字一句叮嘱,“农忙下地耕耘,农闲列队操练,耕队三七分粮的旧制,分毫不得改动。若是有人仗着兵士身份侵占百姓田地,或是克扣耕队的粮食收成,你只管据实上报,我绝不轻饶。”
“将军尽管放心!” 陈阿牛拍着胸脯立下军令,“城北屯田这片地界,我拼死替您守牢,绝不乱了规矩。”
稻谷尽数收割入仓,田间农事告一段落,转眼就到了农闲时节。按照既定章程,耕队里的青壮乡民,要跟着屯田卒进校场操练。黑夫特意抽时间前往城北校场巡查。
校场上,除了在编屯田兵,还站着两百多名本地乡民。众人清一色粗布短打,手里握着木矛,跟着士卒的口令练习列阵、刺矛。这些人平日里只是种地的农夫、进山打猎的猎户,身上原本带着一身书卷气与憨厚气,可一旦握紧长矛,跟着口令进退开合,一招一式竟也有模有样,阵型整齐划一。
陈阿牛站在一旁解说:“这些乡民只练两个月,操练结束依旧回乡务农。山里一旦有山贼作乱,他们拿起长矛,瞬间就能结成队伍自保。”
“只练两月,战力能到什么地步?” 黑夫问道。
“排兵列阵完全不成问题。” 陈阿牛如实回答,“真要是两军硬碰硬厮杀,自然比不上正规甲士。但守住村寨、抵御流寇山贼,已经绰绰有余。”
黑夫缓缓点头。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大军北上之后,楚地留守兵力空虚,可上千耕队操练出来的青壮丁口,聚拢起来足足有几千人之多。有这股民间力量兜底,楚地的根基就稳得住,绝不会轻易生乱。
没过几日,景离把全年钱粮账目整理妥当,一笔一笔念给黑夫听:“楚地全年粮食总产量达到二十万石,其中屯田卒耕种产出八万石,百姓缴纳赋税粮十二万石。再加上往年留存的旧粮,府库存粮足够两万五千人整整吃上三年。”
“军械武备筹备得如何?” 黑夫继续发问。
“武库新锻造三千张强弩、两千副皮甲,全数入库,一件不差。”
“阵亡将士抚恤落实得怎么样?” 赵七紧接着开口回话,“这一年新增一百二十户阵亡遗属,全都依照将军定下的规矩,每户发放五十石口粮,再划拨三十亩良田耕种,无一遗漏。”
听完回报,黑夫迈步走进城外府库。库吏推开厚重木门,一垛垛粮食从地面一直堆到房梁,新收的粟米稻谷还带着刚脱粒的清香。他伸手抓起一把新米,指尖轻轻搓开,颗粒饱满圆润,没有半粒瘪谷。秋收过后,仓廪充实,满眼都是丰年气象。
黑夫站在府库大门前,看着城外源源不断的粮车络绎不绝驶入城中。百姓交完赋税,脸上个个挂着笑容。今年风调雨顺,收成大涨,家家户户的日子,比起前两年战乱之时,好过了太多。
田虎站在身侧,望着满满一仓粮食,咧嘴笑得合不拢嘴:“将军,有这么多存粮,咱们大军北上,一路不愁粮草短缺,绝对饿不着肚子。”
“粮草自然充足。” 黑夫望着满仓谷粮,语气陡然严肃下来,“但这些粮食,大半都是楚地百姓赖以活命的根基。我领兵走后,你派人严加看管府库。谁敢私自挪用仓粮,其罪责和私开武库盗取兵器一模一样,严惩不贷。”
田虎收起笑容,郑重抱拳领命。
黑夫抬眼望向城外连片田野,秋阳之下,田埂之上依旧有屯田卒和农户忙着晾晒谷粮。兵民共耕的新规,把原本毫无交集的兵士与农户拧成了一家人,大家一同耕耘土地,一同期盼丰年。
他心里清清楚楚,此番北上远行,楚地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兵民共耕把久经战火的沙场,慢慢变回安居乐业的家园。百姓手里有粮,屯田士卒有饷银,官府仓廪有余粮,就算他领兵离开,这片土地也稳如磐石,不会再起动乱。
景离缓步走到他身旁,目光望向远处的城池:“所有事务都已经处置妥当。粮道打通、甲械备齐、降卒整编完毕,兵民共耕的政令也落地生根,四件大事尽数了结。”
黑夫轻轻颔首,抬首望向北方天际,咸阳城就在那个方向。秋风高远,云天辽阔,离别的时刻终于到来。
“动身之前,” 黑夫轻声开口,“我想去探望一趟郑家阿婆。”
景离没有多问缘由,心下了然。此番北上,前路漫漫,归期未定。郑家阿婆的独子,战死在攻打寿春的战事之中,临走之前,黑夫理应登门探望老人。
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寿春城根下的小小茅舍走去。低矮土屋坐落在城墙根,门前矗立着一棵老槐树,枝桠枯老,叶片泛黄。走到门前,阿婆正坐在门槛上,低头缝补一件粗布衣衫。老人年岁已高,针线走得缓慢,每一针都缝得稳稳当当。
瞧见黑夫走来,阿婆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黑夫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老人的肩膀,不让她站起来。
“阿婆,您坐着就好,不必多礼。”
阿婆抬眼打量着黑夫,又扫了一眼身旁的景离。这几年相处下来,老人早已熟悉这位黑将军。当年城头血战,儿子战死沙场,是黑夫冒着箭矢,把孩子的尸首从城头背回城中安葬。
“将军,是不是要领兵远行了?” 阿婆开口问道。老人不识字,听不到官衙文书,可街巷里百姓都在议论,黑将军要带着大军奔赴北疆。
“是,近日就要动身北上。” 黑夫蹲下身,和老人平视,语气带着几分怅然,“这一趟路途遥远,我也说不清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寿春。”
阿婆手里的针线猛地一顿。连年丧子,老人早已把眼泪哭干,眼眶干涩,没有落下一滴泪水,只是把缝了大半的衣裳轻轻搁在膝盖上。
“将军,我儿死在寿春城下,我心中没有半句怨言。” 老人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又坚韧,“那年城中断粮,百姓快要饿死,是您下令开仓放粮,保住了我这老婆子一条性命。我儿为国战死,死得值当。”
黑夫沉默不语,心口沉甸甸的。
“你去北疆对付匈奴,” 阿婆抬起枯瘦的手,指着北方,一字一顿地嘱托,“多斩杀几个胡虏,替我那战死的孩儿,出一口怨气。”
黑夫重重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粗布小包,递到老人手里。包里是十石粮食的粮券,还有一小块白银。
“阿婆,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黑夫柔声说道,“往后赵七他们会时常过来照看您的起居,您不必担心无人照料。”
阿婆却连连摆手,执意把布包推了回来:“将军,银子和粮券你自己留着。大军赶路处处要用钱,我一个老太婆,粗茶淡饭就能度日,吃用开销花费不了多少。”
黑夫不由分说,硬生生把布包塞进老人掌心:“阿婆,您一定要收下。您的儿子是并肩作战的兄弟,他的母亲,便是我的母亲。”
阿婆攥紧布包,浑浊的双眼紧紧望着黑夫,嘴唇不停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终究没能说出一句话。
黑夫站起身,对着老人深深躬身行礼,而后转身,跟着景离缓步走出狭窄小巷。
走出巷口,景离才缓缓开口:“你把楚地一应事务全都托付给陈阿牛、赵七这批人,心里真能放得下心?”
“放心。” 黑夫望着远处的田野,语气笃定,“兵民共耕全面铺开,仓廪粮草充足,武库兵器齐备。陈阿牛守住城北屯田,赵七管好户籍抚恤,你掌控住地方情报脉络。有这几个人坐镇,楚地断然乱不起来。”
他抬头望向北方长空,秋日的天干净辽阔,凉风裹挟着北疆的寒意扑面而来。整整四年光阴,他从一名千人将,一步步成长为统兵北上的大将。这片楚地山河,盛满了他的血汗与牵挂,可北疆战事紧急,他别无选择,只能启程奔赴前线。
二人并肩朝着中军大营走去。身后茅舍门前,老槐树被秋风一吹,枯黄的树叶簌簌飘落,铺了满地碎金。
走到半路,黑夫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寿春城。这座城池,是他亲手率兵攻破,驻守了整整四年。秋阳洒满城头,整座城池安安静静,街巷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晚饭。
他心里笃定,这座城池往后一定会安稳太平。他把良田托付给耕队,把城池托付给留守的部属,把生计托付给勤恳耕耘的百姓。
黑夫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迈步。景离紧随身侧,一路无话。暮色慢慢笼罩四野,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田野里,耕队劳作的号子一声声传来,铿锵朴实,和校场上操练士卒的呐喊截然不同。这是烟火过日子的声响,听得人心头安稳踏实。
只是北风越来越凉,北疆的寒意已经越过千山万水吹到楚地。他心里清楚,离别已成定局,此番远行,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黑夫继续向前行走,脚步沉稳。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在楚地推行的兵民共耕,在外人眼里明明是安抚百姓、稳固地方的善政。可消息传到咸阳朝堂,不少权贵大臣却另有解读。在他们眼中,黑夫这是在私下培植民间壮丁,私自操练乡勇。一名手握重兵的在外将军,在属地私自练起民团,放在大秦律令之下,这便是图谋不轨、蓄谋zf的大罪。
前路除了匈奴铁骑,还有来自朝堂深处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第200章 亲入深山,以抚代剿
楚地诸事一步步安顿妥当,只剩一桩悬在心头的隐患,便是山越。
深山之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山越部族,素来断发文身,世代靠着山林里的猎物、野果度日。当初秦军攻入楚地,他们尽数退入深山,绝不主动交锋;可只要秦军主力一挪走,便时不时摸下山劫掠村落,抢粮夺物。这几年黑夫一边剿、一边试着互通盐铁,恩威并施,可直到动身北上之前,这片山里的山越依旧没有真正归心。
这日,景离把打探来的消息细细报给黑夫:“这一带山越,拢共十几个部族。势力最大的是夷山部,族人三千有余,首领名叫杜浒。前些年咱们拿盐、铁和他们交换山货,勉强维持相安,不曾大动干戈。只是各部人心不齐,还有几支小部族,依旧时不时下山袭扰百姓。”
“杜浒。” 黑夫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一回,掐断山越的粮源,以盐铁开市,就是和杜浒打的交道。这人看着机警狡黠,骨子里却务实通透,清楚秦军的锋芒惹不起,也明白盐、铁两样东西,比山林里再多山珍都要紧。
“我动身北上之前,” 黑夫指尖轻轻敲着案面,“必须把山越这件事彻底了结。”
“将军打算如何处置?”
“招抚。” 黑夫说得干脆,“山林连绵千里,剿是剿不尽的。今日打散了,明日他们往更深的山坳一躲,等大军一走,照旧卷土重来。唯有让他们心甘情愿走出深山,落地生根,才算长久安稳。”
黑夫打算派人进山传信,邀约杜浒商谈。可这差事递下去,帐下军吏人人面露难色,没人敢接。深山险地,山越性情难测,传言寨子之中翻脸无情,若是派去的使者惹得对方不快,丢了性命,连尸骨都寻不回来。黑夫沉吟片刻,心里有了主意 —— 他自己去。
“将军万万不可!” 田虎第一个站出来阻拦,眉头拧得死死的,“山里道路凶险,林木遮蔽,处处都是埋伏。杜浒若是临时变卦,就凭咱们身边这十几个亲卫,根本护不住您!”
“旁人去,他们只当是秦军的圈套,半分不信。” 黑夫看向田虎,语气平静,“我这个领兵的将军孤身入山,他们才看得明白,我是真心想和他们谈,不是假意哄骗,伺机围剿。”
最后议定,黑夫只带上田虎和十名精干亲卫,另外备下两车盐、两车铁料、两车粗布,一同进山。山路崎岖难行,荆棘丛生,整整走了两日,才终于望见夷山部的寨子。
这一路穿行山林,山越人的日子,黑夫都看在眼里。木搭的棚屋四面漏风,挡不住山风寒气;老人蜷在棚角,瑟瑟发抖;孩童赤着身子,瘦得肋骨根根凸起。这般光景,让他想起频阳老家灾荒之年,村里饥寒交迫的乡亲。
他中途停下,弯腰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土质黝黑疏松,肥力十足。只是山越人世代只懂进山采猎,不事耕种,好好的沃土,就这么荒在深山里。黑夫心里,越发清楚该怎么和杜浒谈。
夷山部的寨子扎在半山腰,一圈粗木栅栏围着。杜浒带着数百名族人守在寨口,人人手里握着木矛、石斧,目光沉沉,紧紧盯着这支远道而来的秦人队伍。黑夫抬手示意田虎和亲卫留在栅门之外,独自一人,空着手缓步走进寨门。
杜浒生得精瘦,皮肤被山日晒得黝黑,长发披散肩头。看见黑夫孤身一人走进来,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黑将军,胆子不小。” 杜浒开口,声音粗哑。
“我胆子算不上大。” 黑夫坦然回话,“只是我料定,杜首领不会杀我。你杀了我,秦军大军即刻进山清剿夷山部;你放我说话,咱们还能好好商议出路,互通有无。”
杜浒忽然笑了。他见过不少秦吏秦将,要么盛气凌人,要么暗藏机锋,像黑夫这样直白坦荡的,他还是头一回遇见。
二人进到寨中,杜浒让人摆上山里的酒食。酒是山中野果发酵酿成,淡而寡味;盘中只有烤山鼠、清水煮野菜,不见一粒粮食。黑夫端起木碗抿了一口,便尝出底细。
“杜首领,这酒,是山果酿的?”
“正是。” 杜浒点头,“深山之中,缺粮少谷。”
“这便是症结所在。” 黑夫放下木碗,“若是你们肯下山开垦田地,种出粟米稻谷,酿出来的便是醇厚粮食酒,哪里会是这般寡淡滋味。”
杜浒脸上一阵发烫。他原以为黑夫进山,是来耀武扬威、压服部族,没想到开口第一桩,聊的竟是一碗果酒。
“杜首领,” 黑夫抬眼看向他,“我今日来,不单单是和你做盐铁换山货的买卖。我是来给夷山部指一条活路。”
“什么路?”
“归顺大秦。”
话音落下,寨子里瞬间一片死寂。四周站立的山越族人,手齐齐按在了腰间的石刀木柄上,气氛陡然紧绷。
黑夫神色不变,继续缓缓说道:“你一辈子守在这座深山。你看看寨子里的族人,住不蔽风雨,食不果腹,一到寒冬,年老体弱的人熬不过风雪。根源就在于,你们只懂渔猎,不会耕种。”
杜浒沉默着,没有插话。
“归顺大秦,我给你们划下田地。你的族人下山,跟着农户学耕种、学织布,寒冬有屋舍遮风,仓里有存粮饱腹。比起困在深山里搏命打猎,要好上太多。”
杜浒定定望着黑夫,眼里藏着顾虑:“话说得好听。若是归顺秦人,会不会把我们抓去当奴隶驱使?”
“不会。” 黑夫语气笃定,“我在楚地四年,对待本地百姓,和秦人别无二致。你们归顺之后,便是大秦的编户子民。往后孩童可以入塾识字,青壮也可以凭军功博取赏赐,没有人会把你们当成奴隶。”
他稍稍停顿,伸手示意寨外的物资:“这话你若是半分不信,这两车盐、两车铁、两车布,尽数留给你。你先收下,慢慢斟酌。想通了,派人去寿春寻我便是。”
杜浒牢牢盯着黑夫,久久没有出声。
这时,人群后方走出一位白发老酋长,是杜浒父辈的老人,拄着一根打磨光滑的木杖,一步一步走到黑夫面前。
“黑将军。” 老酋长声音苍老,“你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绝无虚言。”
老酋长转头看看杜浒,又转回目光看向黑夫,缓缓开口:“我们部族在这深山躲了几百年。楚人来了,我们躲;秦人来了,我们依旧躲。可躲来躲去,终究躲不过饥寒。今日你孤身入寨,给我们指这条路,我们愿意信你。”
他回过头,看向杜浒:“归顺吧。”
杜浒沉默许久,目光扫过寨子里一个个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的族人,又看向身前从容镇定的黑夫。
“好。” 杜浒一字一顿,“我归顺。”
他立刻吩咐族人,把夷山部珍藏多年的宝物抬出来 —— 犀角、象牙,还有楚地深山独有的美玉,都是部族几代人进山冒险换来的积蓄。一件件摆在黑夫面前。
“黑将军。” 杜浒拱手,“这些,是夷山部献给大秦的贡物。我杜浒,带着三千族人归降,世世代代,不再反叛。”
黑夫却没有伸手去碰这些珍宝。
“这些东西,你自己留下。我不要犀角象牙,不要美玉。我只盼你的族人下山耕田,能过上安稳日子。”
杜浒一下子愣住了。以往官府、将领进山,无不是索要珍宝、索要贡品,他早已做好了献出家底的准备,没想到黑夫分毫不要。
“你可以拿这些珍宝,再去别处换盐、铁、布匹,分给族里老小。” 黑夫说,“等来年田地成熟,谷粮满仓,那样的日子,远比守着这些珍宝踏实百倍。”
杜浒望着黑夫,心底那层防备,一点点消散干净。
他做夷山部首领二十年,比谁都清楚部族的处境一年比一年艰难。山林里的野兽越来越少,野果逐年减产,再守着这片山靠打猎为生,不出十年,夷山部早晚要在深山里熬死。黑夫说的这条路,是眼下唯一的生机。
“黑将军,” 杜浒开口,“归顺可以,我有一个条件。”
“你讲。”
“我的族人下山之后,” 杜浒说道,“得有一个领头人管束。”
“这好办。” 黑夫当即应下,“你跟着族人一同下山,由你做屯长。三千族人编成一屯,我给你们划拨田地、谷种、口粮。由你带着他们耕种。”
杜浒心里一惊,他原本以为归顺之后,自己这个首领便会被架空,再也管不了族人,没想到黑夫依旧让他主事。
夷山部归顺的消息传开,山里其余十几个小部族,见势力最大的夷山部已经归降,也纷纷派人前来接洽,愿意归附。黑夫不曾动一兵一卒,楚地群山之中的山越,就此尽数平定。
唯有一支小部族,首领暗中勾连项梁的残部,听说黑夫不久就要北上,打算趁着后方空虚,下山劫掠。黑夫没有直接发兵围剿,只吩咐景离动用情报网,把这名首领和项梁往来的书信证据,送到杜浒手上。
杜浒看完证据,当即动了怒,亲自带着夷山部的族人进山围堵这支小部,不等秦军出手,便把那名首领捆缚起来,送到寿春。
“这种两面三刀、暗藏祸心的人,我们夷山部不认。” 杜浒冷声说道。
黑夫没有将其处死,把人交给寿春县狱收押,依照秦律审理定罪。一桩隐患,就此平息。
没过几日,杜浒带着白发老酋长,一同赶赴寿春,正式拜见黑夫。老酋长捧来一束晒干的山草,这是山越人最郑重的礼节。
“黑将军,我们部族世代居于深山,不曾服过谁。今日,我们服你。”
黑夫伸手接过那束山草。到这一刻,楚地才算真正安定。
这日,黑夫登上寿春城头,放眼望去。城内,是这四年安稳下来的一万两千多户百姓;城外,屯田的士卒、耕队的乡民一同打理田地;连绵群山之中,方才归顺的山越部族,也放下了猎矛。从涡河两岸到寿春城下,从市井村落到深山老林,尽数平定。
他不由得想起四年前跟着王翦大军踏入楚地之时,这片土地遍地烽火。涡河突围、寝城登城、蕲南追敌、寿春围城,多少同袍埋骨在楚地的泥土里。如今他们用性命换来的疆土,仓廪充盈,甲械齐备,百姓安居乐业,这一仗,没有白打。
景离站在他身侧,轻声道:“所有大事都了结了。粮道、甲械、整编降卒、兵民共耕,再加上山越招抚,楚地,彻底平定了。”
黑夫缓缓点头。从涡河血战走到今日,整整四年,他一点点把这片打下来的战地,变成百姓安居的家园。山越这一桩心事落地,楚地再无大的动荡。
回到中军大营,杜浒带着夷山部一众头人,已经在帐外等候。这一回,杜浒把部族积攒几十年的珍宝尽数带来:三尊犀角、两对象牙、十块温润美玉,一字排开摆在帐前。
“黑将军。” 杜浒跪在地上,“这些是夷山部献给大秦的贡物。往后,我们世代归顺,绝无二心。”
黑夫走出帐门,看向这些珍宝。犀角上还沾着山里的泥土,象牙色泽温润,美玉带着山林的凉意,都是夷山一族拿命换来的家底。这一次,他没有推拒。
“收下。” 黑夫开口。
景离在一旁,拿出簿册逐项登记入府库,抬眼望了黑夫一眼,没有说话。她心里明白,在寨子之中不收,是放下身段示以恩信;此刻收下,是接纳归顺的信物,这是上交官府的,不是私赠。
“杜浒,” 黑夫看向他,“这些珍宝登记入库,归入楚地府库。你的三千族人,我安排在淮南沃土落户,每户分田五十亩,谷种、耕牛、屋舍一并拨付。你做屯长,带领族人耕作,三年之内,免除赋税。”
杜浒重重叩首:“谢将军!”
“起来吧。” 黑夫伸手将他扶起,“不必谢我。你该替族人,谢你自己 —— 是你选了这条生路。”
他转头吩咐赵七:“赵七,三日之内,把这三千户山越的名册造好。分田落户的事宜,和陈阿牛对接。淮南那片水田肥沃,最适合种稻。”
赵七应声,拿起簿册匆匆去安排。
黑夫又看向田虎:“从新附屯挑十个老成的老卒,跟着杜浒他们去淮南。不是去监视,是手把手教他们耕田、习弩。往后,杜浒手下的人,也是大秦的子民,战时亦可成兵。”
田虎咧嘴一笑:“将军放心,这事我安排妥当。”
诸事交代完毕,黑夫走出中军帐。日头渐渐西斜,寿春城内,一缕缕炊烟缓缓升起。杜浒和一众族人还跪在帐外,黑夫走上前,亲手把他扶起来。
“杜浒,” 黑夫说道,“等到明年秋收,我若是途经此地,要来吃你们地里新收的稻米。”
杜浒眼眶一热。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秦将:不贪珍宝,不夺族人,一心只盼他们走出深山,耕田谋生。
“将军放心。” 杜浒声音发颤,“明年秋收,我亲自给您送来第一车新米。”
黑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翻身上马,田虎跟在身后,两人沿着寿春的长街,往大营方向走。街上百姓看见黑夫,纷纷站在路边躬身行礼,黑夫坐在马上,一一颔首回应。
行到城根,黑夫一眼看见郑家阿婆坐在自家门前晒太阳。他勒住马缰,朝老人轻轻点头。阿婆脸上漾开笑意,也朝他点头致意。黑夫没有下马,在马上抱拳一礼,继续前行。
大营已经近在眼前,一万四千新整编的精锐士卒正在校场操练,一阵阵绷紧弩弦的声响连绵不绝。黑夫听着熟悉的声响,下马走入中军。
这一趟孤身入山,不曾动一刀一剑,便把楚地最后一桩隐患了结。
只是黑夫并不知道,杜浒真心归顺不假,可他的亲弟弟,私下一直和项梁互通书信。项梁已经打好主意,等黑夫带着大军北上之后,借着山越熟悉的山间小路,悄悄出兵,从背后偷袭寿春。
第201章 庙会重开,秦楚同祭
寿春城根底下,郑家阿婆搬一张矮小板凳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粗针纳鞋底。日头慢慢往西斜,暖融融的光铺在她花白的鬓发上,她抬眼往街口望了两回,又埋下头,一针一线慢慢缝。
巷口传来木屐敲在青石板上的脆响,一个穿葛短衣的汉子快步走近,在她跟前站住。
“阿婆,今日山神庙庙会,要不要去看看?”
郑家阿婆手里的银针顿住。她认得这人,城东老巫祝座下的周徒弟,平日里走街串巷,帮着传祭祀的话。
“庙会?” 她把针别在鞋底的布面上,低声问,“寿春被秦军占了,还能容我们祭拜山鬼?”
周徒弟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声音:“不是我们私下偷偷祭。是黑夫将军点头应允的。”
郑家阿婆的手又僵住了。她独子就是在攻破寿春那一夜,城头厮杀之中送了性命,这些日子,她远远看见穿黑衣的秦兵,都会下意识往屋里躲。可这几日街巷里,已经接连传来这番说法,她听了一回又一回。她放下手里的鞋底,扶着门框慢慢撑着身子站起来。
“是他应下的?”
“千真万确。” 周徒弟点头,“还特意拨了三头牛、二十斛酒,吩咐巫祝照旧按楚地旧礼操办。将军说了,楚人的神,该由楚人自己祭拜。”
郑家阿婆没有应声,转身回了土屋,翻出一个粗布小包。包里是一双千层底布鞋,原本是打算托人捎去频阳,送给那边李老栓家的小子。她把布包轻轻搁在灶台上,抬手拍干净衣襟上沾的草屑。
“走,去瞧瞧。”
山神庙前的空场,早就搭起一座简易土台。台中央立着新伐的樟木立柱,柱身缠满鲜青茅。主祭的巫祝是个白眉垂胸的老者,一身洗得发白的赤红色祭衣,手里攥着一柄长木勺。台下黑压压挤了不少百姓,有扛着农具的农人,挎着竹篮的妇人,也有几个黑衣秦卒,远远站在人群外圈,指尖虚按在刀柄上,目光四下留意动静。
黑夫没有登台。他穿一身半旧的皂色布衣,立在土台后侧的老樟树下。田虎拄着长刀,在他身后两步远站着,左腿时不时微微绷紧 —— 蕲南一战留下的旧伤,一遇上这种阴湿天气,便酸痛难忍。陈阿牛守在另一侧,双臂抱在胸前,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攒动的人群,提防着突发变故。
景离站在黑夫身侧,手里卷着一卷竹简。今日他也没有换上官服,只着一件合身青衫,袖口收得紧实。他写字素来只用指尖发力,手腕稳着不动,这是从前在楚宫里面养出来的习惯。
“将军。” 景离压着嗓子低声禀报,“巫祝方才托人传话说,按楚地旧俗,祭拜山鬼要焚柴升火,火势要窜到三丈高,还要杀牲滴血献祭。”
黑夫轻轻颔首。
“烧。”
“那滴血献祭一事?”
“三头牛已经足够。” 黑夫说得干脆,“严禁用人牲。”
景离把这话传过去。没过多久,巫祝挥动长勺,台上干柴轰然燃起,火光猛地向上窜,把老者的脸映得通红。台下人群微微骚动,有人屈膝跪下,有人双手合十,默默对着火光祷告。
郑家阿婆跪在人群靠前的位置。她抬眼望着跳动的火苗,恍惚间,火光里像是看见了儿子的模样,定睛再看,又只剩一片摇曳的赤焰。她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祭礼进行到一半,巫祝忽然转过身,朝着老樟树这边抬手,长勺直直指向黑夫的方向。台下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转了过来。
田虎的手瞬间扣紧刀柄,陈阿牛往前悄悄挪了半步,周身气息绷紧。
巫祝高声唱诵一句楚语祝词。景离侧耳细听片刻,俯身译给黑夫:“他说,秦地将军准许楚人祭拜自家神灵,是仁厚之举。邀将军上台,受楚人一拜。”
黑夫站在树影里,没有动身登台。
台下百姓都望着他,几位年长的老人已经伏下身,额头贴在湿润的泥地上。郑家阿婆也跟着伏跪下去,泥土带着青草翻耕后的腥气,沾在她的额角。
黑夫往前踏出一步。他身形高大,皂衣的衣边被火光勾勒出清晰轮廓。他依旧不上高台,就站在台下,对着满场跪拜的楚人,开口说了一句楚话。这几句是景离这一个月抽空一句一句教他的,咬字生硬,语调生涩,可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祭你们的。”
简简单单三个字。
巫祝愣了一瞬,随即高举长勺,继续放声吟唱祭词。调子拖得悠长婉转,像楚地蜿蜒流淌的河水。起初台下应和的声音零零散散,没过片刻,人声连成一片,悠悠回荡在空场上。郑家阿婆也跟着低声和唱,她嗓子沙哑,混在众人的声音里,几乎分辨不出。
土台另一侧的阴影里,赵七蹲在地上,膝盖摊开一册名册。他掌管抚恤户籍,这些日子,把寿春城根一带的孤老遗属逐一登记在册。今日过来,一半是看祭礼,一半是认人脸。哪些人家是真的孤寡无依,哪些人混在人群里,只想趁机多领一份赈米,他都要记在心里。一个挎竹篮的妇人从他跟前走过,他抬眼扫了一眼,拿炭笔在名册边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赵吏,你在记什么?” 旁边一名秦卒凑过来好奇问道。
“没什么。” 赵七飞快把名册一卷,“认认面孔。”
“认面孔做什么?”
“下月发放赈米。” 赵七淡淡答道,“免得有人冒领,也好记清楚谁没能过来领粮。”
秦卒挠了挠后脑勺,没再多追问。赵七把名册揣进怀里,站起身,目光又在人群里慢慢扫过。他认得郑家阿婆,抚恤册首页就记着她家,独子战死寿春。他看见阿婆跪在地上磕头,没有上前打扰,只是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她留出一点宽裕的地方。
田虎松开攥着刀柄的手,侧头看向黑夫。黑夫脸上神色平淡,目光只落在那堆熊熊篝火上。火舌舔舐樟木立柱,缠在上面的青茅被热浪烤得卷曲焦枯。
“将军,” 田虎压低声音,“这楚人的唱词调子,听着心里发沉。”
“听着再不习惯,也由着他们祭。” 黑夫说道。
祭礼的主流程结束,柴火还在静静燃烧。巫祝走下土台,捧着一碗刚接的牛血,拿茅草蘸着,轻轻往人群上方挥洒。被血点溅到的百姓笑着躲闪,不少妇人推着自家孩童往前凑,图一个吉利。外圈几个秦卒站在原地,彼此对视,神色几分茫然。
队伍里有个年轻秦卒,是新近从关中调过来的,静静看了许久,忍不住往前挪了两步。他看见一个楚地孩童蹲在地上玩泥巴,便从怀里摸出半块麦饼,递了过去。孩童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他身上的黑衣,迟疑着没有伸手接。
年轻秦卒把麦饼放在地上,慢慢退回到原处。
等他走远,孩童才小心翼翼捡起麦饼,掰成两半,分了一半递给身旁的小女娃。
景离把这一幕尽收眼底,转头对黑夫轻声说:“将军,今日这一场庙会,比贴十张安民告示都管用。”
黑夫没有接话,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樟树叶,捏在指尖端详片刻,随手丢回地上。
“明日,” 他开口吩咐,“安排人把山神庙的院墙修补妥当。钱粮从仁政专款里面支取。”
景离拿出竹简,拿笔快速记下。他写字只用指尖运笔,字迹小巧,排布得整整齐齐。
“还有一桩,” 黑夫继续交代,“巫祝说今年雨水偏少,打算择日祈晴,让他自行挑日子。”
景离抬眼:“将军也信这些祈祝之事?”
“我不信。” 黑夫摇头,“但楚人信。”
景离笔尖一顿,随即继续落笔记录,没有再多发问。
天色渐渐擦黑,人群慢慢散去。巫祝亲自送黑夫一行人到街口,白眉老者深深躬身行礼。黑夫坦然受了这一礼,转身往营地方向走。郑家阿婆还没有归家,站在自家门槛里,望着一行人走过巷口,手里依旧攥着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
黑夫经过她门前的时候,脚步稍稍一顿。他认得这位阿婆,赵七递上来的抚恤名册里,清清楚楚写着,她儿子死于寿春攻城之战。他从怀中摸出一小串铜钱,轻轻放在门槛上。
郑家阿婆没有推拒。她低头看着那串铜钱,又抬眼望向黑夫远去的背影。
“将军,” 她开口,声音沙哑干涩,“明日…… 还祭吗?”
黑夫没有回头,只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祭。”
走出半条长街,田虎凑上来小声说道:“将军,这阿婆的儿子,是咱们弟兄亲手斩杀的,她如今反倒像是感念咱们?”
“她不是感念我们。” 黑夫缓缓说道,“她是在祭拜山鬼,求神明庇佑她儿子。”
田虎挠了挠头,还是没能琢磨明白。一旁的陈阿牛低低哼了一声:“想不通就别费脑子,跟着行事就好。”
三人沿着寿春湿漉漉的石板路,朝着大营走去。身后山神庙的余火还没有熄灭,远远飘来楚人送神的绵长歌声。街边几个摆摊的秦卒正在收拾摊子,把剩下的胡饼用油纸包好。一个楚地老汉蹲在墙根,就着一壶浊酒,把秦卒先前送他的半块麦饼掰碎,泡进酒里慢慢吃。
景离跟在黑夫身后,竹简收在袖筒之中。他抬眼望向夜空,天上星子稀疏,楚地的夜晚,比关中要暖和不少。
“将军。” 景离开口,“照驿卒的动静来看,明日咸阳那边,大概率会送来新的公文。”
黑夫应了一声:“嗯。”
“会是什么文书?”
“眼下还不清楚。” 景离说道,“只是这两日驿道之上换马格外频繁,怕是朝中消息传得急。”
黑夫没有继续追问,脚步依旧平稳,皂衣下摆扫过石板面上的积水,水面倒映着山神庙那一点火光,一晃一晃,摇曳不定。
走到营地辕门,黑夫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寿春城的屋舍连成一片沉沉黑影,山神庙方向,还留着一星微弱火光,如同夜空里一颗不肯熄灭的孤星。
他转身踏入辕门,田虎、陈阿牛紧随在后。守门秦卒把长槊重重顿在地上,高声唱喏。辕门立着两盏气死风灯,灯纸被夜风刮得噼啪作响,田虎路过,伸手扶了一把,灯才稳住。
营地里已经燃起一堆堆篝火,值夜的什长正往火堆里添柴。黑夫走过去,从火边拎起陶壶,倒了一碗粗茶。茶叶放得久了,入口涩味很重,他端着陶碗,站在火边吹了吹热气,一饮而尽。
田虎蹲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拿刀尖挑着在火上烘烤,油脂滴落在柴火里,滋啦作响。
“将军,” 田虎说道,“等明天这场祭礼办完,咱们弟兄能不能歇几日?这阵子进山安抚山越,来回奔波,大伙都累瘦了。”
黑夫把空陶碗递给他。
“歇不成。”
“又有别的差事?”
黑夫没有答话,转头看向景离。景离站在稍远的地方,借着篝火光亮摊开竹简,指尖蘸着清水,在木牍上勾画记录。他平素很少饮酒,此刻接过旁边士卒递来的陶杯,倒了半杯酒,只是握在手里,没有喝。火光落在他侧脸上,比起当年在楚宫的时候,清瘦了不少。
“景离。” 黑夫出声唤他。
“将军吩咐。”
“明天你去一趟巫祝那边。”
“去做什么?”
“问问他,楚地祭拜山鬼,唱诵的祭词原文是什么。挑几句稳妥的,抄录下来。”
景离抬眼看向黑夫,眼里带着疑惑:“抄这些祭词做什么?”
“往后年年都祭。” 黑夫缓缓说道,“一年一年办下去,楚人慢慢就会记得,他们祭拜山鬼的时候,我们是容许、陪着他们一起祭的。”
景离静静看了他片刻,把手里那半杯酒放在地上,拿起笔。
“属下明白。”
夜色越来越深,山神庙那边的唱祭声早已停歇,只剩柴火余烬偶尔迸开一点火星。郑家阿婆终于把门槛上的铜钱收进怀里,关好屋门,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摆在儿子的牌位前面。牌位是空的,当年城破之后,儿子的尸骨没能寻回来。她对着空空的牌位静坐许久,最后吹灭油灯,屋里归于寂静。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巫祝带着徒弟,早早把山神庙前的空地重新清扫干净。樟木柱上的青茅换成新鲜的,昨夜焚烧留下的灰烬,拢成一堆堆在土台边角。郑家阿婆又是第一个到场,手里端着一簸箕刚蒸好的米糕,恭恭敬敬摆在供台之上。
陆陆续续,农人、妇人、孩童都赶来。没过多久,几个黑衣秦卒也走到空场外围,没有靠近供台,安静站在一旁。其中一个兵卒手里拎着一只鸡,是他从关中带来的良种,养在营中许久。他把鸡递给巫祝,比划着手势,说不出楚话。
巫祝接过,点头会意。
日头慢慢升起,黑夫再度来到山神庙。这一回,他没有站在樟树阴影里,径直走到供台前方。巫祝递来一束新割的茅草,黑夫伸手接过,学着巫祝的样子,抓起茅草,朝着火堆撒了三把。
火焰再度升腾起来。
台下百姓纷纷伏身跪拜。一同跪下的,还有不少秦卒 —— 他们不是向楚地山鬼行礼,而是祭拜供台侧边,另行设下的灵位,上面写着攻打寿春时阵亡的秦兵姓名。一座土台,两边各有祭拜的人。拜着拜着,有人抬起头,隔着缭绕烟尘,和对面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名关中老秦卒,和一个楚地老汉,在烟火里对视一眼,谁都没有开口。老秦卒先低下头,楚地老汉也跟着伏下身。旁边一个年幼孩童不懂规矩,伸手扯老汉的衣袖,老汉按住孩子的小手,不让他抬头喧哗。
火舌高高窜起,和昨日一样。
第202章 考校旧吏,黜庸举能
寿春府衙正堂,原先悬着一块楚式匾额,题着 “观风宣化”。城破那日,黑夫吩咐人摘下来,劈作柴薪,连着烧了两日灶火。如今堂上只立一块素白木牌,是景离亲笔书写,字小而工整,只两个字:**明法**。
堂下整整齐齐站着三十七人,全是楚地留下来的旧吏。有从前的县丞、仓曹,也有乡里管事务的啬夫。众人衣衫还算齐整,脊背却都弯着,大气不敢多喘。街巷里早传开消息,这位秦将军要当面考校,能过的留任,才不堪用的,直接遣散。
黑夫端坐堂上。身后屏风是新糊的素纸,没有彩绘纹饰,只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景离依他意思写下四个字:户、田、刑、粮。
景离坐在他身侧,膝头摊开一卷竹简。今日他身着官服,青衫袖口收得紧实。赵七立在堂口,捧着厚厚的名册,挨个点名。
第一个被叫上堂的,是原寿春仓曹掾,姓黄,年逾六十,须发花白。他双手抱稳笏板,一步一步挪上来,腿脚微微发颤。
黑夫没有叫他背诵律令条文。
“你管仓多少年?”
黄仓曹一怔,躬身回话:“回将军,二十七年。”
“二十七年。” 黑夫缓缓开口,“仓中存粮,一年耗损多少?”
黄仓曹张口便答:“依楚旧制,正粮之外,鼠耗、雀耗、漕耗三项加在一起,一年耗谷约莫三百石。”
黑夫转头看向景离。景离在竹简上落笔记下,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他报的数目比秦制宽松。秦制三项耗损合计,一年不过一百八十石。”
黑夫微微颔首,再问:“这三百石,尽数耗在鼠雀水运上?”
黄仓曹额角瞬间渗出汗珠,嘴唇翕动,半晌答不出话。
“尽数耗了?” 黑夫再问一遍。
“将…… 将军,” 黄仓曹把笏板抱得更紧,“楚地潮湿,谷物入仓极易霉变。下官在职之时,每年盘库短缺的数目,都如实上报县丞。”
“那些短少的粮食,” 黑夫目光定定看着他,“进了谁的腹中?”
黄仓曹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缄口不言。
堂下其余三十六名旧吏,无一人敢出声。赵七站在堂口,翻过一页名册,笔尖在墨匣里蘸饱墨汁。
黑夫静静看了他许久,开口:“起来。”
黄仓曹哆嗦着撑着地面起身。
“你管仓二十七年,” 黑夫问,“仓房一共几扇窗?”
黄仓曹愣了:“…… 七扇。”
“朝向如何?”
“朝南四扇,朝北三扇。”
“北边三扇窗,夜里是否关严?”
黄仓曹张着嘴,一句话也答不上。他守粮仓二十七年,历任上官,从来没人问过这桩琐事。
黑夫也不逼迫,转头对景离道:“记下。”
景离落字:黄仓曹,考中下。
“退下。”
黄仓曹踉跄着退回队尾,脸色白得如同宣纸。
第二个上前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屈,属于城东屈氏旁支,并非城北那支握有私兵、建有宗祠的大宗,原先是楚东宫的文学侍臣。他身形清瘦,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迈步上堂,脚步稳当。
黑夫问他:“你原先司职何事?”
“回将军,下官往日在东宫,伴太子读书。”
“读过哪些典籍?”
“《诗》《书》,兼习《司马法》。”
黑夫没有顺着经书往下问,转而问道:“东宫一年各项开销,你算得清吗?”
年轻人略一怔,随即点头:“算得清。下官曾兼半年计掾,掌账目。”
“报给我听。”
屈生不急不缓,逐项报出:俸禄、祭服、车驾、庖厨、养马人、宫中专供米盐布帛。一桩一桩,条理分明,足足说了一炷香功夫才说完,末了补了一句:“全年合计用钱一百二十一万钱,谷三千四百石。”
景离握笔的手顿了一瞬,抬眼望了屈生一眼,低头继续记录。
黑夫问:“你在东宫做账,账目可有专人核验?”
屈生苦笑着摇头:“回将军,楚王宫中,从无核账之人。”
“那你报出的数目,准不准?”
“准。” 屈生神色坦然,“都是下官亲手一笔一笔记下来的。”
黑夫点了头,对景离说:“此人留下。”
景离记下:屈生,考上。
屈生退下,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堂下一众旧吏彼此对视,心里都明白 —— 这位秦将军不考诗书义理,只考算账实务。
一上午,一共考了十九人。有人应答从容,有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黑夫也不斥责,只吩咐景离标注 “中下”,令其退立一旁。有一名原管刑狱的吏员,问到一桩旧案,张口便引楚律条文,黑夫抬手打断。
“我不问楚律。” 黑夫说道,“我只问,案子里那人欠了多少粮,偿还了没有。”
刑曹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接着上来的是田曹,黑脸汉子,手掌布满厚茧,一看便是常年下地的。黑夫问:“一顷田地,丰年能收多少麦?”
黑脸汉子答得干脆:“楚地地力偏薄,丰年一石半,歉收之年不足八九斗。”
“若是水浇良田?”
“水浇地可收两石。”
“你管辖多少顷田?”
“回将军,小臣管四个乡,合计三千二百顷。”
黑夫侧头看向景离。景离低声回话:“这个数目,和赵七核查的田册能够对上。”
“留下。”
黑脸汉子退下去的时候,腿还在发颤。他在楚地做了十年田曹,换过三任令尹,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一亩地能收多少粮食,今日头一回,侥幸答上来了。
正午休一个时辰。伙夫抬来两桶粟米饭,一盆菜羹。黑夫留所有待考旧吏一同用餐。他不上主座,就坐在堂前石阶上,端着陶碗,和一众旧吏蹲在一处吃饭。
田虎端着碗蹲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将军,这帮人里有几个楚国王族旁支,就算考过了,留下来,能放心吗?”
“不是一概不留。” 黑夫扒了一口饭,“王族出身,考得再好,也要掂量。但有真本事的,留;本事平庸的,遣走。不是单看出身定生死。”
“那何苦还要考他们?”
“辨清楚谁有真能耐。” 黑夫说,“有才的,可用;庸碌的,不必留。”
田虎嚼着饭,慢慢点头。左腿旧伤蹲着尚且安稳,一站起身便酸痛难忍,他把碗搁在膝盖上,用筷子拨弄碗里咸菜。
旁边蹲着一个布衣旧吏,姓吴,从前是乡里小啬夫。他端着碗,扒了两口饭,壮着胆子开口:“将军,小的斗胆一问 —— 将军考校我们,不问经义,只问账目田粮,这是秦法的规矩吗?”
黑夫看了他一眼。
“秦法也重经义。” 黑夫缓缓道,“只是我不认字。我只问我听得懂、用得上的事。”
吴啬夫愣住,随即低下头,埋头把碗里饭吃得干干净净。他身后几个原本拘谨、小口扒饭的旧吏,见状也不再拘谨,大口吃起饭来。
午后继续考校。一直到日头西斜,三十七人,已经考过三十四人。余下三人,景离说不必再上堂应试。
“是哪三个?” 黑夫问道。
景离把竹简递过去,知晓黑夫不识文字,便出声念:“其一,原寿春市啬夫孙某,早年贪没市税,案卷有记录;其二,原县尉麾下司马伍某,城破之时弃职逃亡,三日之后才自行归来;还有一人……”
他稍稍停顿。
“还有谁?”
“原城父县县丞,昭氏。” 景离说道,“楚昭氏旁支。他不曾逃亡,也没有贪腐,案卷干干净净。唯独出身王族。”
黑夫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陶碗放在石阶上。
“叫他上来。”
昭县丞很快被带至堂前。四十余岁,面皮白净,一身褪色旧朝服,上堂行礼,只揖不跪,神色不卑不亢。
“你是昭氏族人?”
“回将军,正是。”
“城破那日,你在何处,做了何事?”
“下官守在县衙,封存粮仓。” 昭县丞回话,“仓中粮食,一粒未少。”
黑夫望向景离,景离轻轻点头 —— 这件事赵七已经查实。
“你走吧。” 黑夫开口。
昭县丞站在原地,没有动身。
“将军,” 他平静开口,“下官心里清楚。”
“清楚什么?”
“清楚王族子弟,向来不被留用。” 昭县丞道,“今日前来,并非乞求官职。下官只想问一句:将军用人,考校的是廉与能,还是只看出身?”
堂上瞬间安静下来。田虎把筷子往碗沿一磕,就要起身,陈阿牛伸手按住他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昭县丞再行一礼,从袖中取出一卷简册,双手捧起。赵七上前接过,转交给景离。景离展开一看,神色微变,俯身凑近黑夫耳边。
“是城父县连续三年的户口簿册,是他亲手抄录整理的。”
黑夫接过简册,他无法阅读,又递回给景离。
“念。”
景离朗声诵读。册子之中,清清楚楚记着城父县三年户口增减、垦田数目、税粮入库,一笔一笔条理分明。末页一行小字:城父三年,户增一千二百,田增四千顷,仓粮无亏。
诵读完毕,堂上一片沉寂。
黑夫注视昭县丞许久。
“这卷册子,你是写给谁看的?”
“写给将军。” 昭县丞道,“下官本打算离去。走之前留下这份册子。日后将军派人治城父,拿这个数目去核验,但凡上报数目对不上,便是有人贪墨。”
黑夫缓缓点头。
“你留下。”
昭县丞猛地抬眼,眼底波澜一动,却依旧沉稳,再度躬身行礼。
“谢将军。”
考校一直持续到掌灯时分才结束。三十七名旧吏,留用十一人,罢黜二十六人。留下的人里,三名寒门小吏,两名布衣,还有这名昭县丞,都是赵七先前下乡寻访,或是今日当堂考校,确有实务才干的。
被罢黜的人之中,最后动身的,正是黄仓曹。他抱着简单铺盖卷,从府衙侧门走出。门口两名秦卒正蹲在地上,配着大蒜啃胡饼。黄仓曹从二人身前走过,走出几步,又停下脚步。
他回头望向府衙。正堂灯火通明,隐约看见黑夫坐在灯下,景离在一旁低声禀报,黑夫时不时颔首。
黄仓曹静静伫立片刻,长长一声叹息。
低声自语:“秦吏之廉,吾不如也。”
说完,他把铺盖往肩上一搭,慢慢走入夜色。两名秦卒抬眼扫了他一下,听不懂楚语,又低头继续吃食。
堂上,黑夫听见门外脚步声远去。
“走了?”
“走了。” 景离应道。
“留下来的十一人,” 黑夫吩咐,“明日让他们各自呈上文书,写明自己分管差事,一年出入钱粮田户。写不明白的,再行罢黜。”
景离应声落笔,依旧是指尖运笔,手腕不动。写完之后,抬眼看向黑夫。
“将军,那个屈生,您留他做什么?”
“管算账。” 黑夫说。
“他是楚东宫旧人。”
“东宫出来无妨,账算得清楚就行。” 黑夫道,“算账不靠出身,靠心里的盘算。”
景离难得一笑,灯火晃动,连他投在地上的影子都跟着轻轻一动。
“将军这番话,” 他说,“明日我写进安民告示里。”
“不要写。” 黑夫摇头,“写出去,旁人又要说我刻意做样子收买人心。”
景离搁下笔,静静看着他,不再多言。晚风从敞开的大门灌入,灯焰被吹得歪向一侧。
赵七从堂口走进来,捧着名册,在黑夫对面坐下,将名册摊开。
“将军,留用十一人的籍贯,我全部核验完毕。寒门三人、旧吏四人、布衣两人,再加昭县丞。” 赵七顿了顿,“昭县丞这边,要不要安排人暗中盯防?”
黑夫摇头。
“不必。”
“终究是王族之人,” 赵七顾虑,“留在寿春城内,万一……”
“城破那日,他独自守在仓门口封粮,楚兵四散奔逃,他没有走。” 黑夫缓缓说道。
赵七沉默下来。
“若是有心作乱,那时候便跑了。” 黑夫说,“何必等到今日。”
景离在一旁附和点头。
“将军,明日张榜公示?”
“张。” 黑夫说,“留用之人,写明姓名差事;罢黜之人,也一并写明缘由。”
景离应下,起身把竹简夹在腋下,将要出门,又回头。
“将军,白日吴啬夫问你为何不问经义。”
“嗯。”
“您说自己不认字。” 景离说道,“这话传扬出去,难免有人暗中讥笑。”
“笑便由他们笑。” 黑夫淡淡道,“我虽不识文字,却认得人心,辨得才干。”
景离不再多说,掀帘走出大堂。堂内只剩黑夫一人独坐灯下。灯芯轻轻爆响,火光骤然一亮。
第203章 废祠改学,书声出墙
寿春东门之内,原有一座楚人的支祠。城破当夜,族中子弟连夜将牌位尽数迁走,只余下空荡荡的屋舍。墙皮大片剥落,庭院荒草长到半人高,风一吹,草叶沙沙作响。
黑夫途经这院子,前后一共三回。第三回,他立在柴门之外,静静看了许久。
“这屋子,属谁家?” 他侧头问身侧的赵七。
赵七翻了翻怀中的簿册:“原是城东屈氏支祠。城破之后牌位搬走,屋舍就此空置。地契仍在屈家名下,只是族人心中惶惧,没人敢过来打理。”
“租下来。” 黑夫开口。
“租?” 赵七微微一怔。
“按秦地田租规制,给付租资。” 黑夫说,“不白占百姓的屋舍。”
赵七将此事记下。三日后,屈家遣人前来领租契,交割完毕,那人私下塞给赵七两吊铜钱,算作打点。赵七原封不动退回,只按官定数额收租,分文不多取。
将祠堂改作学堂,前后只用了五日。剥落的墙面重新糊上黄泥,地面铺起薄木板,院里荒草尽数铲净,沿墙栽下两排冬青。景离自府衙调来两张长案,又命人削出数十根竹棍,竹头裹上麻布,权作笔。墨汁是松烟调和而成,纸是本地土造的麻纸,质地粗疏,吸墨极快。
开馆那日,一共来了四十三个孩童,全是楚地寒门子弟。身上多是短褐,补丁摞着补丁,还有两个赤着双脚,站在学堂门口探头探脑,迟迟不敢迈步。他们长到这般年岁,头一回见到秦人开设的学堂。爹娘送他们来时反复叮嘱,秦人教认字不是加害,只是孩子们心里依旧存着怯意。
黑夫赶到的时候,孩子们正蹲在院中玩石子。他一跨进院门,四十三个孩童齐齐起身,脊背绷得笔直,像一丛小小的树苗。
黑夫身形高大,立在门口,影子几乎罩住半个院子。
“坐。” 他沉声说。
无人敢动。
“就地坐地上便可,不必久立。”
孩子们这才小心翼翼蹲下身。几个胆子稍大的,偷偷抬眼打量黑夫,目光落在他腰间悬着的长刀上,又慌忙把头埋下去。
景离从屋内走出来。今日他不穿官服,一身洗旧的青衫,手里捧着一卷竹简,走到庭院正中。
“今日开馆,” 景离缓缓开口,“先不讲律令。先教大家认一个字。”
他转过身,拿裹布的竹棍蘸墨,在木板墙上写下一字,字迹不算大 —— 是 “田”。
“有人认得吗?”
院中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这个字,念田。” 景离道,“便是你们家里耕种、长粮食的田。”
一个赤脚小男孩怯生生举起手。约莫七八岁,脸上沾着泥垢。
“先生,” 他小声问,“这个字,和我家的田,是一样的吗?”
“是一样的。”
“那我家的田,” 小男孩眨着眼,“什么时候能种上庄稼?”
院中骤然静了一瞬。景离转头看向门口的黑夫。黑夫静静立着,没有出声。
“今年就能种。” 黑夫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落到每一个孩子耳中,“种下禾苗,秋收有粮,便交得起赋税。赋税交足,不必拖家逃荒。”
小男孩似懂非懂,可他牢牢记住一句,秦将军说,今年便能种田。
“继续授课。” 黑夫对景离示意。
景离点头,接着教习。他教得极慢,一字写三遍、念三遍,再让孩子们拿竹棍在泥地上临摹。孩童笔下歪歪扭扭,不少人把 “田” 画成四个相连的圆圈。景离也不苛责,蹲下身,握着孩子的小手,一笔一划带着描摹。
黑夫没有离开,就站在院门口,静静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田虎蹲在他身后,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将军,你本不识字,来这里看什么?”
“看。”
“看娃娃们写字?”
“嗯。”
田虎挠了挠后脑勺,心里不解。将军自己不认字,何苦在这里看孩童划泥写字。他把草茎吐掉,默默陪在一旁。
“田虎。” 黑夫忽然开口。
“末将在。”
“你认得自己的名字吗?”
田虎一愣,仔细回想片刻,摇了摇头:“不认的。”
“我只认得两个字,就是我的名字。其余一概不识。” 黑夫说。
田虎没有接话。他早知道将军目不识书,可听黑夫亲口说出,心里仍是一动。
“所以才要办学堂。” 黑夫望着院里的孩童。
“将军,咱们当兵杀敌,何须认字?上阵砍人,认不认字不碍事。”
“上阵厮杀的确不用。” 黑夫缓缓道,“可放下刀,过日子的时候,字就有用了。”
田虎张了张嘴,没有再追问。他依旧不甚明白,却听得出将军这话不是随口闲谈。
黑夫望着院中低头写字的孩童,恍惚想起频阳故土。村东原有一位教书先生,是李老栓家延请的,姓氏他早已记不清。他年少时,也常常蹲在学堂窗外,偷听里面的读书声。家里贫寒,供不起束修,他在外头听了半年,只学会写下自己的名字。
后来他便入了行伍,经年厮杀,连自己名字的写法,都险些遗忘。
“将军。” 景离走过来低声禀报,“时辰不早,府衙还有公文待处置。”
黑夫脚步未动。
“这些孩子,一天学几个字?”
“一日三字。” 景离答,“多了孩童记不住。”
“一年多少日子授课?”
“除去休沐之日,大约三百天。”
“三百天,一日三字,合计九百字。” 黑夫在心里面默算一遍。
“正是。”
“九百个字,足够他们记账了。”
景离颔首:“足够。认得这些字,便能看懂田契、粮册,看懂官府张贴的告示。”
黑夫转身向外走,走到院门处,又回过头。
“明日,我还来。”
景离一愣:“将军再来,是要查学?”
“只是坐着看看。”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黑夫果真日日前来。他不上前授课,只坐在学堂门口一张矮木凳上,佩刀悬在腰间,安静看着景离讲学。孩子们起初惧怕他,时日一久便渐渐放下胆怯。下学之后,有胆大的孩童跑到他跟前,把自己在泥地上临摹的字指给他看。
黑夫不识那些笔画,却每次都俯身仔细看上片刻,然后缓缓点头。
“写得好。”
他只会这一句。可孩童听见,都满心欢喜,蹦蹦跳跳跑回去。
第七日,景离教到 “律” 字。
“这个字,念律,秦律的律。” 景离对孩子们说,“待到你们长大,行事都要依秦律。”
先前那个赤脚小男孩狗儿又举起手。
“先生,秦律是什么?”
景离蹲下身,和孩子视线平齐。
“秦律便是,你种了田,收获多少粮食,该上缴多少,余下多少归自家,全都有定数。没有人能凭空多拿你的粮,你也不能少交该缴的赋税。”
狗儿似懂非懂。
“那从前楚国的时候呢?”
“从前?”
“从前楚国,里正说要交多少,我们就得交多少。多收的粮食,他自己拿走,我们不敢争辩。” 狗儿小声说道。
院中一下子安静下来。几个年岁稍大的孩子垂下脑袋,他们家里,都受过这般盘剥。
景离没有接话,转头望向门口的黑夫。
黑夫从矮凳上起身,走到孩子们面前。
“如今不一样。” 他声音沉稳,“赋税数目,写在告示之上,贴在每一处亭口。你们自己认得。若是认不出,便来学堂问先生。问明白,再去缴粮。”
“若是里正依旧多拿我们的粮呢?” 狗儿追着问。
“可以告发。” 黑夫吐出一字。
“去哪里告?”
“到府衙,来找我。”
狗儿抿着嘴,不再发问。他未必全然懂得告状的门道,可他看见黑夫说这话时,手轻轻按在刀柄上,神色郑重,没有半分玩笑。
消息传得飞快。短短三日,又有二十多名孩童前来求学,学堂已经容不下。景离便分作两班,上午一班、下午一班。又从上次考校留用的旧吏里挑了两人,分管下午班次。一人是那日正午和黑夫一同蹲在石阶吃饭的吴啬夫,另一人是原掌文书的孙吏,城破之时没有逃亡。二人皆是寒门出身,教导孩童极有耐心。
有个穿补丁短衣的小女孩,家住城西,每日要走半个时辰山路赶来。她父亲以编竹器为生,家中贫寒,连一支竹笔都置办不起。景离见了,从自己的束修里分出两根竹笔送给她。小女孩接过,当即就要磕头道谢,景离伸手扶住。
“不必行礼。好好认字便是。”
小女孩眼眶泛红:“先生,我爹说,认了字,往后就不会被旁人哄骗。”
“你父亲说得没错。”
黑夫依旧每日按时过来,坐在门口矮凳上,不言不语,静静看着。
一日午后,他没有坐在门外,径直走进学堂,站在木板墙前。景离正在教习 “户” 字。黑夫静立片刻,忽然开口。
“我不识字。”
学堂里二十多个孩子全都抬起头,怔怔望着他。
“我只认得自己的名字,黑夫二字。其余文字,一概不识。”
孩童们睁大双眼,谁也没想到,这位威严的将军,居然不认字。
“我十六岁从军。” 黑夫缓缓说道,“从军之前,在频阳耕种麦田。我娘手巧,给我缝过千层底。我那两个名字,是在军营里学的。营里有个书佐,是楚地人。” 他抬眼看向景离,“就是他,教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景离立在一旁,默然不语。
“我识不得多少字,” 黑夫目光扫过一众孩童,“可我清楚一件事:认得字,便不容易受人欺瞒。”
说完,他转身走出学堂。他没有看孩子们的神情,不知道身后的孩童,一个个把脊背挺得笔直。
那日傍晚,景离准备散学,发现狗儿没有走。他蹲在墙角,拿着竹棍,一遍一遍在泥地上临摹。
“你在写什么?” 景离走过去。
狗儿抬起头,脸上又沾了新泥,伸手指着泥上歪扭的字迹:“律。我要把这个字记牢。”
“为何要记牢它?”
“认得了,往后里正再多拿我家粮食,我就能去告他。”
景离蹲下身,伸手擦去孩子脸上的泥渍。
“你叫狗儿?”
“嗯。”
“可有大名?”
“没有。爹说贱名好养活。”
景离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半截炭条,在狗儿小小的手心写下两个字。
“等你把这两个字认熟、写稳,我便给你取一个大名。”
狗儿摊开手心看了看,紧紧攥住,用力点头。
“好好学。” 景离道,“学会认字,不止防着里正。无论是谁,多拿你一粒粮食,你都能看得明白。”
小男孩使劲点头。
过了两日,郑家阿婆拄着拐杖,也来到学堂。她不是送孩童,她的儿子早已埋在寿春城头,再无孙辈。她只是想来看一看。
她站在柴门外,静静听了一阵里面的读书声。景离迎出来,问她有什么事。
“无事,就是来听听。”
阿婆在门口立了一炷香的功夫,转身离去。临走前,把攥在手里的两个温热胡饼,放在门口石墩上。
“给学堂里的娃娃吃。”
景离追出去道谢,她已经佝偻着身子走远。景离低头看着石墩上的胡饼,暖意从饼面漫上来。
学堂里的读书声,顺着东门飘向城西,又飘到城墙根下。郑家阿婆坐在自家门槛纳鞋底,听见那一阵一阵孩童的诵读声,便停下手里的针线,侧耳细听。稚嫩的声音合在一起,反复念着四个字:田、户、律、粮。
听了片刻,她重新拿起针线,指尖穿梭。唇角轻轻动了一下,终究没有笑出声。
城根墙下,几个秦卒蹲在地上下棋。其中一人听见读书声,抬眼望向学堂方向。
“这些楚地的娃娃,念得倒是齐整。”
另一人落子,头也不抬:“齐是好事。心里懂规矩,往后便不会再起乱心。”
先说话的秦卒想了想,点头应下。低头继续落子,片刻之后,又忍不住抬眼望向东门。读书声连绵不断,没有断绝。
学堂之内,景离写完最后一字,回身而立。四十多名孩童齐声诵读,声音在小院里回荡,翻过墙头,落在寿春青石板路上。狗儿站在最后一排,念得最响亮。手心炭写的字迹被汗水浸得模糊,可那两个字,他牢牢记在心底。
散学之后,狗儿撒开脚丫往家跑,想把今日学会的字写给父亲看。夕阳铺在他光裸的脚背上,小小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巷尾。
第204章 校场演武,能者得赏
寿春城外三十里,有一片开阔平地。原本是楚人牧马之地,城破之后,马匹尽数征入军中,土地就此空置。黑夫相中此处,命士卒平整半月,辟成一座校场。
校场四周打下木桩,牵起绳索为界。正中夯土筑起比武台,两丈见方、半人高,台面铺着厚沙袋,免得交手之人重重摔落折伤筋骨。台沿插着二十面红旗,旗面各绣一个大大的 “武” 字。
演武大会定在霜降前三日。
这天天还未亮,校场外便排起长队。前后聚了三千余人,有黑字营跟着黑夫久战的老卒,有新收编的楚地降卒,还有从各亭征调的材官。众人大多袒露上身,腰间束紧板带,手里攥着自家惯用兵器。关中来的老卒穿短褐,楚地降卒依旧是楚式褶裤,站在一处,衣色参差,看着花花绿绿。
日头初升之时,黑夫抵达校场。他骑一匹栗色战马,绕校场缓缓巡行一圈。田虎骑马随在他左侧,左腿旧伤,骑马倒不碍事;陈阿牛跟在右侧,往日给财主赶车,骑术稳当。
景离没有骑马,坐在校场侧边长案之后,案上摊开名册,手中执笔,专司记录。赵七蹲在他身侧,怀里抱着一摞竹简备用。
黑夫翻身下马,走上比武高台。他没有长篇训话,只是立在台边,目光扫过台下密密麻麻的兵卒,只吐出四个字:
“打赢的,赏。”
话音落,他转身走下高台。
台下轰然一响,三千人齐声呐喊,声浪翻涌,直吹得校场边红旗歪斜颤动。
比试分三场:比剑、比矛、比射。剑、矛之争都在台上,射术则在高台东侧,设五十步箭道。
头一场先比剑。
率先登台的是关中老卒,姓王,在黑字营戍守三年。他对手是一名楚地降卒,身形矮壮,胳膊粗得近乎常人小腿。两人一上台,喧嚣的场子瞬间静了。
老卒出剑迅捷,第一招是虚引,第二剑直刺对方左肩。楚卒不闪不避,横剑硬格,两剑相撞,火星迸溅;老卒的剑锋被格偏半寸,顺势翻腕,剑刃斜削对方手腕。
楚卒往后撤了一步。他的剑法不似老卒那般繁复花哨,每一剑都是沉猛劈砍,力道一重胜过一重。老卒连挡三记,虎口震得发麻。待到第四剑劈落,老卒不硬接,反倒往前半步突进,剑锋自楚卒肋下空隙刺入。
台下一声叫好。
楚卒低头看向肋下的剑,又抬眼望向老卒,身子没有倒下。他伸手攥住剑身往外猛挣,鲜血喷涌,溅满老卒衣襟,紧跟着向前猛扑,两人一同滚下擂台。
田虎在台下低骂一声,纵身跳上前分开二人。楚卒创口在肋下,未伤及脏腑;老卒胳膊被楚卒狠狠咬了一口,齿痕深深陷进皮肉。
“抬下去敷药!” 田虎高声吩咐。
二人被抬离校场,新的一对随即登台。
一上午,一共比试三十二场。胜者到景离案前登记,领一块木牌,木牌上是景离手书一个 “上” 字。持 “上” 牌者,午后继续角逐。
其间有一场比剑,上台二人皆是楚地降卒。一人持短剑,身形矮小;一人握长剑,身形高大。台下众人大多押长剑的赢。谁知矮个子绕着对手周旋三圈,持长剑的人追撵不上,心下一急,直接弃剑扑上去想要角力。矮个子侧身一闪,握柄狠狠敲在他后脑,持长剑的人扑倒台上,许久爬不起来,台下哄笑一片。
田虎笑得最响亮,拍着大腿大喊:“这矮小子,比老子还滑!”
正午休一个时辰。伙夫抬来两大桶粟米粥,一筐胡饼。兵卒们蹲在校场边吃食,一边啃饼一边议论上午的比试。关中老卒与楚地降卒混坐一处,你递我半块胡饼,我分你一勺菜羹。方才在台上拼死相搏,此刻蹲在一处吃饭,谁也不记仇。
黑夫没有动吃食,独自立在校场旁一棵树下,望着底下兵卒。
“将军。” 景离走过来,递上一碗粥,“多少吃些。”
黑夫接过,喝了两口。
“上午战况如何?”
景离翻了翻名册:“关中老卒赢十八场,楚地降卒赢十四场。”
“下午呢?”
“下午比矛。” 景离道,“楚卒自幼习矛,比剑法更为熟稔,占些便宜。”
黑夫颔首,把粥碗交还景离,迈步走向比武台。
午后矛术比试,果然如景离所言。楚卒使矛多是家传本事,一矛刺出,矛杆震颤如蛇,变化繁多;关中老卒的矛法是军中统一教习,招式规整,却少了灵动变化。二十场矛赛结束,楚卒拿下十二场。
田虎蹲在台边,一边看一边嘀咕:“这帮楚崽子,矛耍得跟活棍子一样。”
陈阿牛在旁淡淡哼了一声:“你当年在涡河,不就被楚人的矛挑伤过?”
田虎面皮一红,不再搭话。
最后一场是射术。五十步外立草人,胸口画红心,每人三箭,中红心多者为胜。关中老卒拉弓稳当,三箭尽数钉在红心;楚卒放箭快,准头却参差,有一人三箭尽数偏出。
比试到日头西斜,决出射术优胜。
射术收官一轮,爆出冷门。一名关中老卒三箭全中红心,正自得意,一名楚地少年走上前来,约莫十六七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他搭弓之时,手微微发颤,可第一箭稳稳正中红心;第二箭偏出半寸;第三箭,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松弦放箭 —— 依旧射中红心。
老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箭靶,又望向少年的靶子,把弓往地上一放,转身退入人群。旁人哄笑,他也不恼,只坦然一句:“输了便是输了。”
就在这时,一人迈步走向登记处。
他从头至尾都没有报名。上午比剑、午后比矛,他都没有登台,直到射术场次快要收尾,才排到队尾。管登记的什长问他姓名,他报了名字,声音不高,景离一时没有听清。他身上一套旧甲,明显是捡来的,尺码大上两号,袖口空荡荡垂着,手里拎一杆矛,矛杆表层漆皮早已磨得斑驳。
“你要比什么?” 什长问道。
“比矛。”
“矛的场次已经结束了。”
“我知晓。” 年轻人抬眼,“我要挑战今日矛赛头名。”
台下一片嗡鸣。今日矛赛拔得头筹的楚卒,是本地有名的力士,姓周,膀大腰圆,传闻一矛可穿透三层甲。周力士听见动静,从人群里走出来,踏上高台。
“你要挑战我?” 周力士低头打量这年轻人,高出对方半个头。
“嗯。”
“叫什么名字?”
“没有大名。” 年轻人说,“营里都唤我小卒。”
台下议论声再起。周力士咧嘴一笑,将矛重重顿在台上,夯土台面微微一震。
“那就来吧。”
二人站定,裁判举旗。旗落,比试开始。
周力士率先出矛,矛势沉猛,直刺小卒咽喉。小卒不退反进,侧身半步,矛尖擦着脖颈掠过去,刮出一道浅浅血痕,台下一片惊呼;同一时刻,小卒的矛自下而上刺出,直指周力士握矛的手腕。周力士急忙缩手,手腕躲开,矛势就此滞了半拍。
两人一触即分,各自退开三步。
周力士脸上笑意消散,咬牙蓄力,第二矛刺出,速度比先前快上一倍,矛尖抖出三道虚影。小卒不躲,横矛迎上去,两根矛杆相撞,闷响震耳;借着相撞的力道,他往前突进一步,左手松开矛杆,右手抽出腰间短刀。
短刀架在了周力士颈侧。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
周力士僵立原地,刀刃已经划破皮肉,细血顺着脖颈往下淌。
“我输了。” 周力士沉声说。
小卒收刀,往后退一步,对着周力士拱手一礼。
“承让。”
台下轰然炸开,三千人齐声呐喊,有人把帽子扔向半空。田虎猛地从台边跳起,一把攥住陈阿牛胳膊:“看见了没有!方才那一招!”
陈阿牛也站起身,眯眼望向台上少年。少年收刀静立,面上不见狂喜,脖颈伤口还在渗血,他也不曾抬手擦拭。
黑夫从树下走出来。方才他一直站在远处,静静看完整场对决。他走上高台,走到少年面前。
“你叫什么?” 黑夫问。
“回将军,营里只叫我小卒。”
“姓什么?”
“姓季。”
“季什么?”
少年嘴唇动了动,像是许久没有说起自己的本名,思索片刻,低声答道:“季嬴。”
黑夫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景离。
“记下来。” 他开口,“季嬴…… 方才这一场,是第几场?”
“将军,” 景离翻名册,“他上午三场剑赛,下午三场矛赛,方才这一场,是第七场。”
黑夫一怔,看向少年:“上午你也上场了?”
“是。” 季嬴答,“我报了名,排在末尾。上午三场剑,都赢了;下午三场矛,也赢了。”
黑夫看向景离。景离核对名册,点头确认:“名册上有登记,只是他一直在队尾,没人留意。”
黑夫转过身,面向台下三千兵卒,抬高声音:
“此人,季嬴,今日连胜七场。”
台下又是一阵震天呼喝。
“自今日起,” 黑夫声音清晰传遍校场,“他不再是普通小卒。”
他解下腰间佩剑。这柄剑,是除却王翦所赠短刃之外,他常年随身的铁剑,相伴五六年,剑鞘早已摩挲得光亮。他把剑递向季嬴。
“拿着。”
季嬴伸手接剑,指尖微微发抖。他屈膝跪倒,双手捧剑举过头顶。
“谢将军。”
黑夫没有扶他,转身走下高台,回到树下。田虎凑上来,压着声音:“将军,这人底细查过吗?来路不明。”
“查什么。” 黑夫淡淡道,“台上的本事,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是楚地降卒。”
“降卒又如何?” 黑夫看向他,“能打的,便不能用?”
田虎闭了嘴。陈阿牛在一旁瞥了他一眼,轻轻摇头。
日头沉落西山,校场散场。兵卒三三两两向着寿春回城,一路还在谈论方才那场矛斗。季嬴走在队伍末尾,腰间悬着黑夫赏赐的铁剑,走得不快,一只手轻轻按着剑柄,生怕它凭空消失。
几名楚地降卒追上他,拍他肩膀。一人问道:“方才那一手短刀,跟谁学的?”
季嬴轻轻摇头:“没人教,自己琢磨出来的。”
“自己琢磨?” 那人不信,“你再琢磨一招给我们看看?”
季嬴没有答话,解下剑横在掌心细看。剑鞘老旧,剑刃却磨得锋利,映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他用拇指轻轻碰了碰刃口,重新把剑挂回腰间,继续赶路。几人伴在他身侧,有一搭没一搭闲谈。
景离收拢名册,走到黑夫身侧。
“将军,” 他说,“这个季嬴,我会暗中核查。”
“查吧。” 黑夫嘱咐,“莫当着他的面查。”
景离颔首,卷好竹简,跟在黑夫身后同行。走了几步,他又开口:
“将军,今日演武,一共选出多少好手?”
“名册上不是记着?”
“记好了。” 景离回道,“拿到‘上’牌的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关中老卒七十一,楚地降卒五十六。”
“剑、矛、射,各多少?”
“比剑四十一,比矛五十二,比射三十四。”
黑夫点了点头,缓步前行,片刻后吩咐:“所有持‘上’牌之人,尽数编入中军。”
“全都编入?” 景离微讶。
“全都入中军。” 黑夫语气笃定,“能厮杀的好手,不能白白埋没。”
景离应声记下。晚风掠过校场,红旗被吹得噼啪作响。落日余光铺在夯土比武台上,台面的血迹还未干透。远处营寨之中,一堆堆篝火次第燃起,今夜营里,怕是没人能安稳入眠。
黑夫尚且不知,景离暗中派人核查的文书,很快便会传回。季嬴本不姓季,他是项燕庶子,项梁的亲弟弟。他隐姓埋名混在降卒之中,隐忍蛰伏,只为等候时机,替项氏一族复仇。
第205章 删繁就简,捷奏入关
送往咸阳的公文,写在一尺二寸的榉木牍上。木牍刨磨得光洁,牍面蝇头小字,一笔一笔规整沉稳。这篇捷奏,景离前后写了三日,改了七稿。
最初那一稿铺陈极细。他把黑夫在楚地的举措逐条罗列:招抚山越、考核旧吏、开设学堂、校场演武,一桩桩叙写,足足用了二十片木牍。黑夫拿过来看了一眼,不说话,只轻轻摇头。
景离自知冗余,先动手删减。招抚山越的往来交涉、部族习俗尽数抹去,只留一句 “山越部众三千余户归附,授田编户”;考核旧吏的问询、核验流程删去,只记 “罢黜贪墨旧吏二十六员,擢寒门十一人”;学堂一事,起初也只压缩成短句,“于寿春设学,教秦律令,收童稚六十余人”。
删到第五稿,余下八片木牍。
景离捧着木牍,慢慢念给黑夫听。念到学堂那一句,黑夫抬手止住了他。
“学堂这段,删掉。”
景离微微一怔:“为何?”
“学堂是办给楚地百姓的,不是写给咸阳看的。”
景离默然,抽出那片木牍,放到案角。
“校场演武,选出一百二十七锐士,这条留不留?”
“留。” 黑夫应声,“这批人已经编入中军,此事要奏明。”
景离落笔精简,只余下 “校场演武,得锐士一百二十七人,皆入中军” 一句。写完,他放下笔,活动发酸的指尖。他写字惯于运指,长久伏案,指尖酸胀发麻。端起案上茶碗,茶水早已凉透,他仰头一饮而尽。
“还有山越一事,还要再斟酌。” 景离抬眼看向黑夫,“如何措辞?”
“要写明白,是招抚,不是打下来的。”
黑夫不通文墨,心里却分得清楚轻重,一句一句口述,景离跟着记录。
“山越部族,化外之民。臣不以兵威,以祭祀化之。授田编户,世居楚地。”
景离读完,眉头微蹙:“将军,这话太过直白。‘不以兵威,以祭祀化之’送入咸阳,难免有人进言,说将军倚重巫祝。”
黑夫看向他:“那依你之见,该怎么改?”
景离思索片刻,提笔润色,改成:“山越部众,慕义归附。臣因其俗而安之,授田编户遂定。”
“这样稳妥。” 景离解释,“不提祭祀巫祝,只说顺其旧俗安顿。陛下能读懂内里情由,旁人也挑不出错处。”
黑夫点头。朝堂文字里的弯弯绕绕,他看不懂,却信景离的分寸。
终稿定稿,只剩六片木牍。
景离放慢语速,逐句诵读,每念一句便稍作停顿,等候黑夫示下。通篇读完,黑夫缓缓颔首。
“就这个。”
景离取来火漆,封好木牍,盖上黑夫的将军印。他唤来驿卒,将木牍郑重交付。
“走驿道,六百里加急,抵达咸阳,直送太尉府。”
驿卒把木牍稳妥揣入怀中,躬身告退。片刻之后,辕门外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风里。
“这一趟,多久能到?” 黑夫望向门外。
“寿春至咸阳,两千余里。” 景离答道,“六百里加急,五日可抵达。再由太尉府转呈御前,一来一回,最少十五日。”
黑夫低低应了一声,不再多问。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中老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楚地秋气比关中温润,可时序一到,草木依旧凋零。
往后的十五日,黑夫照旧处置各项事务。有空便去学堂看孩童读书,到校场督导新选的一百二十七人操练,偶尔路过城根,停下来看看郑家阿婆坐在门槛纳鞋底,绝口不提咸阳回文。可景离心里清楚,他日日都在等候。
第三日,黑夫开口问:“驿卒到何处了?”
景离翻查驿簿:“已入汝南,换过一次驿马。”
黑夫点头,不再追问。
第七日,田虎按捺不住,凑到黑夫身侧,压着声音:“将军,咸阳那边,会不会不回文书了?”
“急什么。”
“都七天了。”
“两千多里长路,马又不能飞。”
田虎挠挠头,悻悻蹲到一旁,嘴里小声嘟囔,旁人听不真切。
第十日,景离拿着驿传简报入内:“将军,汝南驿传消息,木牍已经过了陈郡。”
“嗯。”
“再过五日,便可抵达咸阳。”
黑夫没有应声,目光落在赵七送来的抚恤册子上 —— 阵亡老卒遗属的秋粮,到了发放的时候。他指尖一点,示意赵七按名册足额发放。
第十二、十三、十四日,黑夫每日晨起第一件事,便是问赵七:“驿道有没有消息?” 赵七次次摇头。
这几日,陈阿牛从城北驻地过来,拎着一兜楚地红枣。果子个头比关中枣小,甜味却足。他把枣放在案上,蹲在门槛上。
“将军,城北一切安稳。新收的楚地降卒,操练十余日,已经能规整走阵。”
“好。”
“只是营里弟兄都在传,咸阳要给将军升官晋爵。”
黑夫抬眼看向他:“听谁传的?”
“营里到处都在议论。大家都说,将军平定楚地,陛下必有重赏。”
黑夫拿起一颗枣,咬下一口,枣核握在掌心。
“别听这些闲话,回去好好练兵。”
陈阿牛应声起身,临出门又回头:“将军,不管陛下赏什么,弟兄们都跟着你。”
黑夫摆了摆手,没有抬头。
第十五日傍晚,赵七一路快步跑进厅堂,气息不稳。
“将军!驿道来了咸阳回文!”
彼时黑夫正陪着景离核对账目,闻言放下茶盏,站起身。
“呈上来。”
驿卒被引到堂中,满身尘土,嘴唇干裂,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裹的牍片。赵七接过,转交给景离。景离拆开油纸,里面是一片木牍,文字是太尉府书令史誊写,抄录始皇朱批。
景离扫过一眼,神色微变,把木牍递向黑夫。
“将军,你看一看。”
黑夫接过木牍,翻来覆去,上面的字他一个不识,又递还给景离。
“念。”
景离清了清嗓子,缓缓诵读。
“制曰:黑夫平楚有功,招抚山越,安集楚民,吏治一新。其爵以闻升为右庶长,赐金五百,剑一。”
读到这里,他稍稍停顿。
“还有。” 黑夫开口。
“奏章末尾,陛下亲笔朱批四字。” 景离声音放低,指尖点在牍尾鲜红的字迹上,朱砂笔锋凌厉,自有帝王威仪,“国之良将。”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赵七捧着名册,手微微一抖,名册险些脱手。田虎不知何时也进到堂内,站在门边,听见这四个字,咧嘴大笑。
“国之良将!是陛下亲口评的!”
黑夫静静立着,目光落在景离手中的木牍上。他看不见文字,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他抬手按住腰间佩刀,片刻之后,缓缓松开。
“知道了。”
只三个字。
田虎还在一旁难掩喜色。赵七已经翻查爵禄簿册,核算右庶长对应的俸禄粮米。景离重新封好木牍,走到黑夫面前。
“将军,右庶长,是第十一级爵。再往上,便是左更。”
“嗯。”
“陛下这四字朱批,不止是封赏。”
黑夫看向他。
“是什么?”
“是信任。” 景离说,“陛下信你。”
黑夫移步窗边,再次推开窗。天色已经沉暗,院中老槐树影子在晚风里摇晃。远处营寨,一簇簇篝火次第亮起。
“景离。”
“属下在。”
“右庶长的俸禄,照旧不动。我不取用。”
景离一怔:“将军,这是陛下所赐的爵禄。”
“赐归赐,我不收。” 黑夫语气平静,“尽数分给阵亡袍泽的遗属。”
景离张了张嘴,想要规劝,可望见黑夫神色,知道劝不动,把话咽了回去,点头记下。
“是。”
“还有,五百金,一并分下去。”
“将军!” 景离急了,“五百金是御赐之物,你一文不留?”
“我留着没用。” 黑夫道,“我不置办田产宅院。”
景离长久沉默,他追随黑夫日久,知晓这人言出必行,终是轻叹一声,落笔记下。
“那御赐的宝剑呢?”
“剑不分。” 黑夫说,“剑我留下。”
田虎在一旁听着,不再喧闹,转头望向窗外,眼眶微微发红。他想起涡河一战,溺死在水里的弟兄,想起埋骨荒野、连尸骨都寻不回的同袍。
“将军,” 田虎声音沙哑,“我替那些老弟兄,谢你。”
黑夫摆了摆手。
“不必谢。他们的性命,比这些金帛贵重得多。”
消息传得极快。第二日一早,全营都已知晓。关中老卒聚在一处,议论将军晋爵右庶长;楚地降卒也三三两两闲谈,说他们的将军,得到陛下盛赞。校场上,一百二十七名新选锐士操练之时,气势更盛,喊号之声震得校场红旗猎猎作响。
季嬴也在队列之中。如今他已是什长,统带十名士卒练习矛术。他出手最狠,一矛一矛,狠狠扎向草人靶。身旁另一名什长笑着打趣:“季什长,将军升爵,你怎的不见喜色?”
季嬴收矛,抬手抹掉额上汗水。
“我高兴。”
“那怎么不笑?”
季嬴沉默片刻,没有作答,重新举矛,刺了出去。
收操之后,众人散去,唯独季嬴独自留在校场。他解下当初黑夫赏赐的佩剑,横放在膝头,拿一块粗布,细细擦拭剑刃。擦了半个时辰,剑身光亮如镜,映出他的面容。他把剑重新归鞘,挎在腰间,独自往城外坟地走去。
涡河两岸埋着许许多多战死的人。他本是楚地降卒,本不该前去凭吊,可他还是去了。他静静立在坟冢之间,一言不发,片刻之后转身离开。
当夜,黑夫独坐屋内。案头一盏油灯,灯火昏黄。他从怀中取出王翦昔日赠予的短刀,刀鞘早已磨得陈旧,他拿在手里反复端详。
他想起涡河边,王翦对他说的那句:“汝等可为吾之耳目。” 后来王翦赠他短刀,还有一方帛书,上面亲笔写着 “国之干城”。如今始皇朱批,写下 “国之良将”。
干城,良将。
他不认字,可他明白这四个字的分量。干城,便是护御一方的城墙。良将,便是能上阵安邦的将领。他本是频阳耕田种麦的农人,一路走到寿春,成了帝王口中的良将。
他把短刀放回案上,吹熄油灯。
楚地的深夜很安静,远处几声狗吠,转瞬归于沉寂。隔壁屋里,赵七翻动簿册,纸张哗啦作响;景离的屋舍灯火依旧亮着,他正在草拟谢恩表章,明日就要发往咸阳。
黑夫躺在榻上,睁着眼望向房梁。梁上一只蜘蛛,正慢慢结网。他静静看了一会儿,闭上双眼。
恍惚间,他想起频阳故土。渭水北岸连片的麦田,老槐树下的胡饼摊,油灯之下,母亲一针一线缝制千层底。他从军多年,母亲不曾寄来书信,她不识字。可他猜想,消息传回乡里,村里的教书先生,会念给她听。念到 “国之良将” 四个字的时候,母亲大约会落泪。她从来不求儿子封侯拜将,只盼他平安。
黑夫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以为从频阳到寿春,这漫漫长路,总算走到了一站尽头。
他不知道,前路依旧漫长。
咸阳城内,消息同样传遍朝堂。赵高当着满朝文武,向始皇恭贺黑夫大功。可退朝之后,他找到胡亥,低声开口:
“黑夫这人,不要田地、不要金帛、不置产业。这般人,所求的,从来不是这些俗物。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第206章 家书到营,慈母倚门
捷奏回文送抵寿春的第五日,又一骑驿马驰入城中。这一回,送来的不是朝堂公文,是一封家书。
邮卒将油布层层裹好的信递到辕门门房。门房扫过信封上的字迹,笔触生涩稚拙,写着 “频阳李黑夫亲启”。他认得这字迹,数月之前便有一封同笔迹的信送到营中,不敢耽搁,捧着信快步跑进内院,送到黑夫房中。
黑夫正和景离核对抚恤粮米账目。他接过信,指尖触到粗麻信封,动作顿了一瞬。
“何人寄来?” 景离抬眼问。
“家里。” 黑夫低声答。
他拆开油布,内里是一张麻纸,纸上字迹歪歪扭扭,大小参差。黑夫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一字不识,转手递给景离。
“念。”
景离接过麻纸,清了清嗓子,读得极慢,好些字写得潦草模糊,他要细细辨认。
“黑夫我儿:
娘今年身子还算硬朗。渭水北岸的麦子收毕,今年雨水调匀,一亩多收两斗。是你李老栓叔帮着打理收割,他儿子也从军戍守北疆,捎信回来,说一切平安。
村东的教书先生,你还记得?如今门下学生多了,三十几个孩童。他说要把你的名字写在学堂壁上,叫乡里娃娃都知晓,频阳出了将军。我拦了他。我说,我儿不要这个虚名。
娘新近纳了两双鞋底。一双给你,千层底,整整纳了三百针。另一双留在家中,等你归来穿。楚地比关中暖和,可秋凉渐起,你万万记得添衣。
隔壁张阿婆托我问你安好。她家小子去年战死,你拨下的抚恤粮帛,她好好收着。她日日倚在门口,说等你回乡,给你烙胡饼。
就这些。你在外安稳度日,不必挂念家中。”
景离读完,屋中静了下来。
黑夫端坐不动,双手搁在膝头,指节慢慢攥得发白。景离把信纸递回,他接在手里,反复摩挲纸面凹凸的墨迹。他知晓,这是村东教书先生代笔,母亲目不识丁,写不出这些话。
上一封家书,已是半年之前。那时候他刚入寿春,战事未歇,信里也是先生代写,只说家中农事安稳,叫他安心对敌。待到楚地平定,他整日周旋安民、练兵理事,竟一直没有托人捎回只言片语。时隔半载,母亲的信又跨两千里送到面前,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久未传讯。
一股热意漫上眼眶。
他没有放声哭,只是将麻纸小心折起,折得方方正正,揣进贴身衣襟。他低下头,手背飞快擦过脸颊,手背上沾了湿意。
景离缄默不语,转身走到窗边,装作眺望院中的老槐树。树上大半叶子已经落尽,秋风卷着残叶,打着旋飘落在夯土院中。
田虎恰好端着一碗热羹进门,抬眼看见黑夫的模样,脚步猛地停住。他望向景离,景离轻轻摇头示意。田虎将汤碗轻放在案几上,一言不发退到门外,靠在门框上伫立良久。他也是频阳人,老母同样留在家乡。他从怀中摸出一块干硬麦饼,咬了一口,又默默塞回怀里。
片刻之后,黑夫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景离。”
“属下在。”
“写回信。”
景离移步案前,铺开麻纸,持笔等候。
黑夫缓缓开口,一句一句,景离落笔记录。
“娘:
儿在楚地,一切安好。此间不寒,衣裳充足,吃食无忧,娘不必挂怀。
楚地诸事,儿都安顿妥当。山越部族归附,贪墨旧吏已经罢黜,学堂也已开起。陛下升了儿的爵位,赐下金帛,那些金子,我尽数分给阵亡弟兄的遗属。娘不必担忧。
儿守着楚地,守一日,便尽一日本分。
娘,儿不孝,不能守在膝前侍奉。待天下平定,儿便回乡,陪你耕田种麦。”
景离笔尖一顿,没有抬头,静静写完这一句。
“写完了?” 黑夫问。
“写完了。”
“念一遍给我听。”
景离轻声诵读。黑夫听完,缓缓点头。
“就这个,封好,送回去。”
景离封好信函,交给等候在外的邮卒。邮卒把信揣入怀中,翻身上马,马蹄声渐渐远去。
信送走之后,黑夫依旧照常处置事务。去学堂看孩童读书,到校场督导锐士操练,闲暇时绕到城根,和纳鞋底的郑家阿婆说几句话。只是景离看得明白,这几日他话更少,吃饭时常忽然停住,筷子搁在碗沿,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田虎也瞧出异样,悄悄凑到景离身侧压低声音:“将军这是怎么了?”
“收到家书,是他母亲寄来的。”
田虎 “哦” 了一声,不再追问。同是频阳子弟,他懂这份隔了千里的牵挂。当夜,他独自坐在营门,遥遥望向北方。楚地以北,便是关中渭水,他一直坐到值夜什长前来催促,才回帐歇息。
陈阿牛听闻消息,从城北驻地赶来,没有进房惊扰,只在门外静立片刻。他将一包晒干的红枣托门房转交,转身离去。从前他给财主赶车,老母也在频阳,后来老人离世,他才投军,深知这份乡愁沉甸甸压在心上是什么滋味。
赵七也知晓了此事。他翻出抚恤名册,重新核对所有频阳籍阵亡士卒遗属,悄悄给黑夫母亲那一户,额外添了两石秋粮。他没有告诉黑夫,他清楚黑夫定然不肯收下这份优待,可执掌抚恤,他心里自有分寸。
一晃半个月,频阳的回信再次送到寿春。
这一回,不再是教书先生代笔。信封上的字迹比上一封更加歪斜,不少笔画松散,几乎不成字形。景离拆开,一眼便认出差别。
“是母亲自己写的?” 黑夫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是。” 景离答道,“她跟着先生学写字了。”
黑夫展开信纸。纸上只有短短四行,墨色浅淡,笔锋抖颤,字写得极大,占满半张麻纸。
景离低声诵读:
“儿:
娘学了字。先生教的,写得不好,你莫笑。
儿勿以家为念,当以国为重。
娘等你回来。”
寥寥四句话。
黑夫捏着那张麻纸,长久静坐,一言不发。日光穿过窗棂,落在他手背上,那道涡河之战留下的旧伤疤,在光亮下格外清晰。
“将军,” 景离轻声开口,“字虽抖,一笔一划,都尽力写得端正。”
黑夫没有应声。他能想象母亲学字的模样。母亲一辈子拿惯锄头、针线、鞋底,从未握过笔。年过半百,从前识得的字寥寥无几,只认得自己名字、“米”“盐”“布” 这些过日子要用的字。如今她伏在矮木案上,捏着一支秃笔,一笔一画慢慢临摹,一个字要反复琢磨许久,才写下这四行,跨越两千里路送到他手中。
他把这张信纸折好,和前一封家书叠在一处,贴身收好,两张麻纸紧紧贴在胸口。
“将军,该用饭了。”
黑夫起身走到案前,端起粟米饭,扒了两口,又停下。
“景离。”
“在。”
“我娘学字了。”
“是。”
“她已是五十多岁的人。” 黑夫低声说,“五十多了,还从头学写字。”
他不再多言,吃完碗中饭,起身向外走。
“将军去哪?”
“去学堂。”
学堂之内,孩童齐声诵读,念着 “田、户、律、粮”。黑夫立在门口,静静听着。末尾一排的狗儿,读得最响亮,瞥见门口的黑夫,脊背一下子挺得笔直。
景离跟在身后,站在他身侧,没有进去。
“将军,你娘肯学字,也是身子康健的征兆。”
“嗯。”
“她心里清楚,不拖累你。”
黑夫望着屋内念书的孩童,脑海里全是母亲伏案握笔的样子。年轻时母亲手巧,粗布织得匀整,千层底纳得密实。他年幼时,常常趴在母亲腿边,伴着油灯的气息沉沉睡去,灯油混着粗布的味道,他记了一辈子。
他转身离开学堂,没有惊动里面的孩子。走到校场边上,季嬴正带着什伍操练矛术。季嬴看见他,正要上前行礼,黑夫抬手示意,叫他继续操练。
黑夫立在校场边,看着士卒进退刺击。手始终按着胸口,怀里两封家书硬硬硌着皮肉。楚地空气湿润,漫着淡淡的桂香。他想起渭水北岸,这个时节,该已经落雪了。
回到房中,他取出两封信纸,并排放在案上辨认。他不识文字,却分得清字迹的模样:第一张字迹细密,是教书先生代笔;第二张字大而抖,是母亲亲手写就。收好之后,重新揣回衣襟。
这一夜,他又难以安睡。躺在榻上,听着营里梆子一声声敲过,一更、二更、三更。待到四更,他坐起身,点亮油灯。
案上放着景离削好的竹片,平日里给他把玩。他拿起短刀,在竹片上刻字。他只会刻两个字 —— 黑夫。一刀一刀,反复刻了许多遍。刻完,把竹片放在枕边。
他心里盘算,等他日回乡,要教母亲写 “黑夫” 二字。她已经能写下自己的名字,也该认得儿子的名字。
母亲那句 “当以国为重”,没有半分逼迫,是真心所愿。母亲不懂朝堂格局,不懂征伐安邦,她只明白,儿子在外做的是大事,不能牵他后腿。为了能亲自给儿子写信,她肯耐下心,从头学写字。
他自十六岁从军,便很少守在母亲身侧。母亲给他纳鞋、织布,如今垂暮之年,还灯下学字。他给山越部族授田,给楚地百姓办学堂,给阵亡遗属分发金帛,唯独给母亲的太少太少。
夜露浸润庭院,老槐树上,夜鸟短促啼鸣一声,复归寂静。黑夫吹熄灯火,在黑暗里睁着眼。频阳冬日的景象在眼前浮现:渭水冰封,老槐压雪,胡饼摊炉火温热,母亲坐在炕头,油灯下一针一线纳鞋底。那时他尚且年幼,蜷在她腿上酣眠。如今他身居楚地,隔着千里,母亲依旧守在那间土屋,等他归来。
他侧过身,脸埋进粗布枕头上。枕头硬邦邦的。他在心底默默许诺,没有出声。娘,等着。等天下太平,我回去,给你耕田、修屋,好好侍奉养老。我欠你的,来日一笔一笔补上。
四更鼓响过后,倦意终于涌上来,他沉沉睡去。梦里踏回频阳故土,母亲倚在院门,手里捧着一双新纳的千层底,朝他含笑。日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上,暖意融融。他快步奔上前,跪倒在地,唤了一声娘。
第207章 死者已矣,生者加餐
腊月,楚地落了连绵小雨。雨势柔和,却足足下了三日,把营中夯土道路泡成泥泞。士卒行走,靴底碾着泥浆,一路啪唧作响。
黑夫唤赵七取岁末犒赏簿册。
“核算妥当了?”
“妥了。” 赵七翻开簿页,“全军合计八千四百一十七人。依旧例,年末每人赐酒一斗、肉三斤、布一匹。”
“酒不够。” 黑夫开口。
“份额是按规制申领,府库存酒尚有结余,只是……”
“只是不够。” 黑夫重复一遍,“今年死了不少弟兄。活着的人,该多添一口。”
赵七抬眼:“将军打算加多少?”
“酒再加一斗,肉再加两斤。”
赵七握着笔的手顿住:“这笔开销从何处列支?”
“从我这里。” 黑夫平静道,“陛下所赐金帛,尚有余存。”
赵七不再多言,低头把账目记下。他深知黑夫性子,一言既定,无从更改。
犒赏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伙夫便动手杀猪。营中一共宰杀四十头猪,支起二十口大锅,肉块在滚水里咕嘟炖煮,肉香漫出数里。府库的酒坛陆续抬出,泥封拍碎,醇厚酒香混着肉香,铺满整座大营。
寿春城的百姓听闻消息,纷纷端着碗站在路边观望。有个胆大的妇人,提着一篮红薯送到辕门口。守门秦卒不敢私收馈赠,妇人把竹篮往地上一放,转身便走,任凭士卒呼喊也不肯回头。最后赵七出面,按市价付了钱,才把红薯收下。
“楚地百姓,” 赵七回来禀报黑夫,“如今是真把咱们当成自家人了。”
黑夫立在台阶之上,望着排队领赏的士卒。
队伍有序绵长,关中老卒与楚地降卒相间而立,彼此礼让,无人争抢。领到酒肉的士卒,就地蹲在营边,就着热肉饮酒;尚未轮到的,安静排着队等候。
黑夫没有登上将台。他一身半旧皂衣,混在士卒之中,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酒碗。田虎、陈阿牛随同蹲在一旁,几名黑字营老卒挨着他们。季嬴也在队列外圈,如今已是什长,依旧自觉守在最外侧。
“将军,” 田虎举着酒碗,“今年酒比往年多一斗。”
“嗯。”
“是将军添的?”
“嗯。”
田虎不再问话,端起碗一饮而尽。楚地浊酒算不上佳酿,下肚却滚烫。他搁下陶碗,伸手抓起一块炖肉。
陈阿牛话本不多,沾了酒,话匣子慢慢打开:“将军,我跟着你多少年了?”
“你自己算。”
陈阿牛默默回想片刻:“从我给你赶车算起,整整八年。”
“八年。” 黑夫低声应和。
“八年了。” 陈阿牛又念一遍,目光落在碗中酒面上,“从前我给财主赶车,常年吃不饱。当初你拉我入营,我原以为撑不过一年。”
“如今呢?”
陈阿牛咧嘴一笑,脸上皱纹挤在一处:“如今,我一顿能吃下五斤肉。”
周遭老卒轰然发笑,黑夫唇角也微微扬起。他素来难得一笑,这一幕,被旁边的士卒看在眼里。
“将军笑了!” 一名年轻士卒脱口喊道。
田虎瞪眼呵斥:“不许叫嚷。” 可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名年轻士卒是楚地归附的,年约十八九。他端着酒碗,凑到黑夫跟前。
“将军,我敬你一碗。”
黑夫抬眼看向他,举起陶碗,和他轻轻一碰,两人仰头饮尽。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人季同。”
“季同。” 黑夫默念一遍,“家住哪个亭?”
“寿春东亭。”
“家中还有亲人?”
“尚有老母。家父当年,死在楚军阵上。”
黑夫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操练。”
“是!” 季同高声应下,捧着酒碗跑回队伍。
天色渐晚,大营燃起一堆堆篝火,从辕门一直延伸到营内深处。每一处火堆旁,十数人围坐,饮酒吃肉。有人唱起歌谣,先是关中老卒哼起渭水岸边的旧调,而后楚地降卒跟着唱起楚地山歌。曲调本不相同,唱着唱着,调子慢慢相融,缠在一处。
黑夫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酒碗捧在手里,没有饮下,只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火星腾空而起,转瞬消散。火光映着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少,有来自关中,有本土楚地,人人脸颊被火光烘得通红,带着松弛笑意。
景离坐在他身侧,也端着一碗酒,只浅浅抿了一口。他本不善饮酒。
“将军,今年这个年,过得安稳。”
“嗯。”
“去年这个时节,” 景离轻声道,“我们还在涡河对峙。”
黑夫记得。去年腊月,大军隔河与项燕相持。那时篝火虽燃,却无人开怀饮酒,酒要留着御寒,肉要优先供给伤员。
“今时不同往日。” 黑夫说。
“是,不一样了。”
火光勾勒出黑夫侧脸。较之刚从军之时,肤色更深,轮廓更硬,额间那道涡河之战留下的刀疤清晰可见;他搁在膝头的手,青筋凸起,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
“景离。”
“属下在。”
“你说,天下真正太平之后,这些士卒,去往何处?”
景离略一思索:“关中老卒,归乡种麦;楚地降卒,回家耕田。”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景离说,“身在沙场,日日盼太平;太平降临,只盼归乡。”
黑夫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浊酒,酒液带着淡淡的酸涩。他平日极少饮酒。
“我十六岁从军。”
“我知晓。”
“从军之前,我在频阳种麦。渭水北岸的田地,你不曾去过。”
“不曾去过,但我听过。”
“那地沃土,适合种麦。年成好的时候,一亩能收一石半。我娘一辈子侍弄麦田,手指都磨得变了形。”
他顿了顿。
“离家那日,” 黑夫缓缓开口,“我娘连夜给我缝了一双千层底,整整三百针。她把鞋底塞进我的包袱,说,儿,走到哪里,都别饿着。”
景离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便一针一线补,补好再穿。直到涡河一战,实在不能再穿,才不得不丢掉。”
他又饮一口酒。
“丢掉的时候,我哭了。”
景离抬眼望他。火光之下,黑夫神色平淡,可景离明白,他说的从来不止一双鞋,是千里之外的母亲。
“将军,他日回乡,给老夫人置办十双新鞋。”
黑夫轻轻摇头:“买来的,终究比不上她亲手纳的。”
旁边一名频阳籍王老卒插话:“我娘也给我纳过一双千层底,穿了五年,最后也磨穿扔了。”
“你那双,也丢了?”
“丢了。” 王老卒苦笑一声,“和将军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心底一同想起渭水北岸的麦田、灯下纳鞋底的母亲。
“等来年仗打完,我回去看娘。” 王老卒低声说。
“嗯。” 黑夫应道。
篝火另一边,田虎已然醉了。他抱着酒坛,扯开嗓子唱频阳乡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身旁士卒哄笑,捡着骨头轻轻往他身上丢。田虎浑不在意,依旧放声唱着。
陈阿牛没有唱歌,默默蹲在火堆旁,不断添柴。火光映红他的脸。从前给财主赶车的时候,他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和将军同坐火堆旁,吃肉饮酒。
季嬴坐在外圈,不和众人嬉闹,只是小口抿酒。他长久望着黑夫。半年前,他还只是一名不起眼的楚地小卒,如今身为什长,腰间佩着将军亲手赏赐的剑。他举起酒碗,朝着黑夫的方向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明亮。歌声慢慢低沉,渐渐停歇。不少士卒靠着同伴肩头沉沉睡去,还有人醉倒在地。
一名楚地老卒半醉,攥住身旁关中老卒的手,说着楚语。关中老卒听不懂,却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人一言不发,静静同坐。早年,他们是生死相搏的敌人;如今,共围一堆篝火,同饮一坛浊酒。
黑夫看在眼里,端起酒碗朝二人举了举。两个老卒会意,一同举杯,三只陶碗轻轻相碰,尽数饮下。
黑夫没有起身离开,依旧守在火堆边。火苗慢慢衰弱,化作一堆赤红炭火。他拾起一根枯枝添入,火光短暂一亮,又缓缓黯淡下去。
“将军,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景离劝道。
黑夫没有动身:“再坐片刻。”
他凝望着炭火,赤红的炭块一点点冷却,只剩零星微光。远处营中尚有几堆篝火未熄,守夜什长挎着长槊,来回巡行。
“景离,” 黑夫开口,“我们入楚,拿下寿春,到如今多久了?”
景离默算:“将近一年。”
“一年。” 黑夫拨动炭块,“这一年,比涡河相持那几年还要漫长。”
“为何?”
“打仗的时候,心里只想着活下去。战事平息,才会生出别的念想。”
景离没有接话。他清楚,黑夫是想家了。
黑夫的思绪飘回频阳:渭水北岸的落雪,老槐树下的胡饼摊,油灯之下母亲低头纳鞋底的模样。从军八年,他不曾在家中度过一个年。身边这些人,不是血亲同乡,却一同浴血、一同分食、一同守过无数长夜。
他端起酒碗,饮尽最后一口酒。碗底两滴残酒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轻烟。
“明年,”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景离,还是说给自己,“明年,回家过年。”
景离目光落在余烬之上。他不知道来年能不能如愿归乡,可他听得出来,黑夫这句话,发自真心。
天色将晓,黑夫才缓缓站起。久坐之后双腿发麻,身子一晃,景离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稳稳站住。
“走吧。”
二人朝着营帐走去。身后篝火尽数化为灰烬,只剩点点暗红余火。士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酣睡,田虎靠着一块大石,抱着酒坛鼾声震天。
走出几步,黑夫回头望了一眼。睡熟的士卒面孔,在残火微光里安安静静。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黑夫停下,弯腰拾起一块未燃尽的木柴丢进去。火苗窜起一瞬,很快复归沉寂。
“将军,” 景离说道,“说不定来年此时,我们是在咸阳过年。”
黑夫明白景离的意思。陛下晋爵、御笔朱批 “国之良将”,随时有可能召他入咸阳述职。只是他心中放不下楚地:寿春虽定,楚地疆域辽阔,尚有人心未稳;项梁遁入江东,隐患未消,难保不会再起风波。
“到时候再说。”
回到营帐,帐内漆黑。他摸黑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枕头上还留着白日日晒的暖意。他闭上眼,远处守夜梆子一声一声,缓缓传来。他想起频阳的母亲,此刻应当也已安歇,盖着他捎回去的棉被,大约也在惦念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楚地的冬夜,无风,竟不算寒凉。
这一回,睡意来得很快。梦里没有刀戈,没有厮杀,只有渭水北岸一望无际的麦田,铺展到天边,一片金黄。
第208章 开渠引水,逃户复归
开春,楚地雨水连绵。雨一下便是三五天,大营土路浸成稠泥,士卒踏过,靴底碾得泥浆四溅。黑夫心里清楚,这春雨不是祸害,雨水浸透土层,地里的麦子才能旺起来。
开春第一件要务,便是核校户籍。
赵七领着吏员,逐亭逐户重核寿春一万二千户民籍。去年城破之时,城中逃散三千余户;熬过一冬,流亡在外的百姓大半陆续归来。等到簿册合拢清点,户数反倒比城破之前多出两百户。
“多了两百户?” 黑夫低头看向户籍简册。
“是。” 赵七回道,“不少是周边乡里的百姓,听闻寿春免赋三年,特地迁来定居。”
黑夫微微颔首。免赋三年是他定下的政令,城门口立着仁政碑,原是安抚本地遗民,不曾想竟能吸引别处百姓前来落脚。
第二件大事,兴修水利。
楚地河湖密布,可旧楚年间的沟渠堤堰年久淤塞。去年冬日,黑夫便征调人手,疏浚寿春城外主干河道。开春之后,再征三千民夫,开挖两条新渠。渠成那日,他亲自前往郊野查验。活水顺着渠道奔涌,淌进旱了一整个冬天的田地。几名老农跪倒田埂边,双手掬起渠水,往脸上、手上泼洒。
“将军,” 一名白发老农颤声开口,“这块田,多少年没有活水浇过了。”
“往后年年都有。” 黑夫说道。
老农伏身叩首。黑夫没有上前搀扶。他心里明白,在楚地百姓眼中,利刃只能让人畏惧,沟渠活水才能换来真心归服。使人畏,不如使人服。
渠成之后,赵七细细核算田亩收益。两条渠可灌溉良田两千顷,每顷每年多收两石,一年便能多纳四千石粮。四千石粟米,足够一营士卒全年口粮。黑夫静静听着账目,他不擅算筹,却知晓这数目分量不轻。
“这条渠,立碑记下来。”
“立碑?” 赵七抬眼。
“刻上年岁、修渠事由。日后朝廷派员巡查,便知此渠是秦吏所修。” 黑夫吩咐。
赵七提笔记下,又问碑上镌刻何人之名。黑夫略一思索,只说刻郡守名号,不必落他的名字。赵七一怔,不曾料到他会这般安排。
第三桩事,整训士卒。
开春不久,郑家阿婆托邻里捎话,说秦卒供奉在她儿子牌位前的祭品,她收下了。捎话人还带来一篮胡饼,是阿婆送给黑夫的。黑夫收下胡饼,分出一半赏给当夜值守的兵卒。他没有登门拜谢,知晓阿婆心中仍有丧子之痛,只是借此了结一份情分,不愿再与他相见。
山越那边也送来消息。归附的部族趁着开春,开垦三百顷荒地,种下粟米。部族首领遣使者前来,恳请再拨一批耕牛。黑夫吩咐赵七调出二十头,赵七问是否录入账册,黑夫摇头,不必登记。
去年演武选拔出来的一百二十七人,经一冬苦练,已经能整齐列阵。季嬴所领那一什,演武比试拔得头筹。黑夫将他由什长擢升屯长。季嬴接过印信之时,指尖微微发颤。
“好好操练。” 黑夫只交代这三个字。
季嬴退下没多久,陈阿牛从城北驻地赶来。他如今统管城北五百新兵,开春之后日日督练,身上还沾着泥土。
“将军,城北五百新兵,已经可以上阵。”
“阵列能走齐?”
“阵列能走,就是奔袭慢。”
“跑得慢,便专练奔袭。” 黑夫下令,“每日负重三十斤,跑二十里。”
陈阿牛应声领命,蹲在门槛上,摸出一块干饼啃了起来。
“将军,听说齐国降了?”
“降了。”
“那往后不用打仗了?”
黑夫静静望着陈阿牛。陈阿牛早年给财主赶车,投军之后一路厮杀。他不怕死,只是怕不明不白埋在河滩荒草里。
“南边的仗,打完了。”
“北边呢?”
“北边……” 黑夫顿了顿,“北边另说。”
陈阿牛不再追问,啃完干饼,拍去掌中的饼渣,起身离去。
开春,咸阳送来的公文日渐繁多。
不是催征粮草,也不是征调兵卒,各地报来的尽是平定的喜讯:韩旧地设三川郡,户籍增一成;赵旧地设邯郸郡,旧贵族分批迁去咸阳;齐国不战而降,齐王田建被安置在共地。
景离逐字逐句,将简牍上的内容念给黑夫听。念完,他合上竹简。
“将军,六国尽数平定。”
“嗯。”
“天下一统了。” 景离说出这句话时,心绪复杂。他本是楚宫旧人,故国覆灭,不知该喜,还是该悲。
黑夫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是楚人。”
“是。”
“楚国亡了,你心里难受?”
景离走到窗边,推开木窗。院中老槐树抽出新芽,嫩绿点点。
“难受。” 他坦然道,“可也只能如此。”
“为何?”
“仗打够了。” 景离转过身,看向黑夫,“将军久经沙场,该明白,死在刀下的,从来都是寻常百姓。楚国若是不亡,秦楚便会年年厮杀。一年死数万,十年便是数十万。”
“所以?”
“楚国虽亡,百姓终于不用再赴死。”
黑夫没有再追问。景离说的是实话。他想起涡河对峙之时,河滩尸骸层层叠叠,有关中老卒,也有楚地兵卒。那些人拼死相搏,如今天下一统,他们算不算白死?黑夫给不出答案。他只清楚,活着的人,不能辜负亡者。
田虎这时从外面进来,恰巧听见这番话,在门口稍作停顿,才迈步入内。他是频阳本地人,对楚国兴亡没有太多感触,只盼刀兵停歇,不必再亲手斩人。
“将军,季屯长遣人来问,今日要不要加练?”
“不必加练,让弟兄们歇一日。”
田虎转身要走,临到门口又回头:“将军,齐国真降了?”
“降了。”
“那天下就太平了?”
黑夫看了他一眼。田虎挠挠头,独自退出去。
当日午后,黑夫铺开景离亲手绘就的舆图。这幅大图,是景离数年一点一滴攒下,关中、楚地的山川河流、郡县关隘,一一标注清楚。黑夫不识文字,却认得山河走向,指尖顺着图面缓缓划过,由咸阳到函谷关,再经陈郡,落到寿春。
他的指尖,停在了北疆。
九原、云中,直至辽东。这片区域在图上留白甚多,只寥寥细线旁注着 “匈奴” 二字。
“景离。”
“属下在。”
“天下一统之后,还会有战事吗?”
景离思索片刻:“南边战事已毕。北边,难说。”
“匈奴?”
“正是匈奴。” 景离道,“匈奴逐水草而居,年年南下劫掠。从前燕、赵、秦各修长城,各自抵御。如今六国归一,旧日屏障消散,陛下不会坐视。”
黑夫指尖在北疆空白处久久停留。
“那片疆土,方圆多少?”
“不知。” 景离摇头,“匈奴没有固定城邑,居无定所,舆图难绘。”
“他们有多少能战之士?”
“控弦之士,大约三十万。”
“三十万。” 黑夫低声重复。他想起灭楚之时,王翦领兵六十万。匈奴无坚城固守,无固定粮仓,胜则劫掠,败则远遁,这仗远比南下灭楚难打。
“你说,下一处战场,会不会是北疆?”
景离没有应声,静静望着图上那片空白,心中已然明白,将军所言不差。
入夜,黑夫独自留在屋内,对着舆图久坐。他不识简字,只循着山川脉络,手指从寿春一路向北,越过陈郡、函谷关、咸阳,直抵九原。九原再往北,便是匈奴的草场。
他想起年少在家乡,频阳老人闲谈旧事:匈奴骑马来去如风,抢粮、抢布,掠了便走。赵国李牧当年镇守代郡,大破匈奴,斩杀十余万,匈奴十余年不敢南下。
只是李牧早已身死,赵国也归于大秦。北疆的屏障,空了。
黑夫卷起舆图,搁在案上,吹熄灯火,在黑暗里静坐许久。
一路行来,自频阳入伍,过函谷关、平舆、涡河、蕲南,直至寿春。一路走,一路打。南边战事刚歇,北疆的隐患又悬在头顶。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征战多久。
次日清晨,景离入帐,看见舆图依旧摊在案上。黑夫坐在一旁,端着一碗粟粥。
“将军昨夜未曾安歇?”
“睡过了。”
“那这图……”
景离目光落在舆图北疆那一块,纸面被指尖反复摩挲,薄了一层。
“无事。” 景离把一卷新公文放在案头,“汝南郡上报,春种粮种不足。”
黑夫喝完粥,放下陶碗。他想起去年此时,寿春城垣空寂,百姓四散逃亡;一年光景,城中烟火重燃,街头有小贩挑担,孩童追逐嬉闹,老翁倚墙对弈。
“从府库调拨。” 黑夫吩咐,“今年的种子,一粒都不能短缺。”
景离应下,卷起舆图,走到门边,又回身。
“将军,昨夜你在思虑北疆?”
黑夫没有作答,起身走到窗边。晨光铺洒开来,寿春连绵的屋舍尽收眼底,远处田野间,农人已经扶犁耕作。
“景离。”
“在。”
“天下,已经归心了吗?”
景离沉吟:“楚地渐渐安定。可天下广袤,南边稳住,北疆还远。”
“项梁呢?” 黑夫忽然开口。
“躲在江东。” 景离回道,“项燕败亡之后,他带着项氏余部逃去江东,暗中收拢人手,只是不敢公然举事。”
“他会不会卷土重来?”
“不好断言。” 景离摇头,“如今楚地百姓刚得安稳,不愿再受战乱之苦,就算他回来,追随的人也不会多。”
“若是万一?”
“若是万一,那也是日后的事。眼下,他不敢轻举妄动。”
黑夫不再追问。他早打定主意,项梁若是敢起兵,便再平一次。只是他心里清楚,短时间内,江东不会再起风波。楚地百姓好不容易等来耕牛、水渠、安稳日子,不会跟着项氏重入战火。
他望向窗外田野,农人弯腰耕耘,阳光落在纵横的田垄上,泛着柔和的光。
午后,黑夫去往学堂。孩童们齐声诵读,依旧是 “田、户、律、粮” 四字。狗儿站在最后一排,比去年长高半个头,看见黑夫,想要起身行礼,黑夫轻轻摆手,示意他继续读书。
景离跟在他身侧,立在学堂门外,一同听着琅琅书声。
“将军,再过数年,这些长大的孩子,便是楚地的吏员。”
“嗯。”
“识得字,便不容易被人蛊惑;通晓秦律,便知进退规矩。” 景离缓缓道,“楚地长治久安,不靠甲兵,靠这些后生。”
黑夫望着屋内读书的孩童,心念飘回频阳,想起村中的教书先生,想起李老栓。他们一辈子守着渭水北岸的田地,不曾远行,却养育出一代代人。
“学堂的经费,持续从府库支取,不能断。”
“是。”
黑夫在门口静立许久,孩童清脆的读书声翻过土墙,飘向田间。田里耕作的农人直起腰,朝学堂这边望一眼,又俯身继续劳作。
“人心,慢慢会归的。” 他低声说道。
夕阳西斜,田垄上的农人扛着锄头归家,长长的影子拖在地上。这便是他要守的东西 —— 不是城池疆土,是这些能安稳种地、安稳读书的普通人。他要守住这份安宁,直到天下真正太平。
晚风渐歇,寿春城慢慢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
第209章 驿信频传,边尘欲动
入夏,楚地蝉鸣聒噪,整日不绝。营中士卒袒露上身操练,汗水浸透脚下黄土,踩出一滩滩湿印。黑夫心思却不在校场之上,连日来心底隐隐不安,仿佛有大事将至。
这事的由头,始于赵七带回的一句话。
那日赵七从郡府折返,面色凝重,径直走到黑夫身侧,压低声音禀报:“将军,汝南驿卒私下说,近期自北而来的公文,比往年多出三成。”
“三成?” 黑夫抬眼。
“是。” 赵七颔首,“全是加急文书,始发于九原、云中,沿途驿马轮番换乘,片刻不停。”
黑夫默然,心底想起去年冬夜,他对着舆图久久凝望北疆空白之地的光景。
“景离何在?”
“在他屋内整理竹简。”
黑夫移步去往景离住处。景离正埋头分类简牍,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坐。” 黑夫先落了座。二人相对而坐,景离为他斟上一碗粗茶。
“赵七方才说的北边驿信之事,你听闻了?” 黑夫开口。
“听闻了。” 景离放下茶碗,“我也觉蹊跷。”
“蹊跷在哪?”
“往年这个时节,北边送来的大多是边报,记匈奴南下骑数、劫掠户数、伤亡多少。今年不一样。” 景离缓缓道,“一半是调兵文书,一半是漕运转粮的指令。”
“调兵?”
“从中原各郡向北调拨,三川、颍川,兵卒源源不断往九原汇聚。粮草同样,关东诸郡仓廪,持续向北转运。”
“调了多少?” 黑夫追问。
“依各方消息汇总,中原诸郡已调兵五万,粮草二十万石。”
“五万。” 黑夫低声重复。五万甲士,二十万石粟米,绝非边境小摩擦,是要大举对匈奴用兵。
“陛下打算动用多少兵马?”
“少说三十万。” 景离伸出三根手指,“灭楚用六十万,北疆路途遥远,粮道绵长,人少了撑不住。”
“三十万人的粮草,从何处筹措?”
“关中、巴蜀,再加上关东各郡一并供给。” 景离道,“三十万人,一日耗粮便是巨数,一月、一年,这笔账算出来骇人。”
黑夫心中暗自掂量。他督管过粮道,深知其中难处。涡河对峙之时,王翦麾下六十万大军,每日粮草开销已是难以想象。伐匈奴比伐楚更苦,楚地河湖纵横,粮船可顺流而下;北疆没有水道,全凭牛车转运。一车载三十石,千里跋涉,人畜沿途消耗,运抵前线,能余下半数已是万幸。
黑夫指尖轻轻叩击案面。
“陛下决意征讨匈奴?”
“是,而且是大举征伐。” 景离起身,走到墙边,铺开那幅巨大舆图,正是去年黑夫看过的那一张。他伸手指向北疆广袤地域,“将军请看,匈奴居于此地。无城郭,无固定居所,夏日游牧漠北,入冬便南下漠南。我军要打,只能追着他们的踪迹奔走。”
“追得上吗?”
“难。” 景离直言,“匈奴骑士一日能驰百余里,我步卒负重行军,一日三十里已是极限。”
“那该如何破局?”
“要破匈奴,必得骑兵。” 景离说,“可我大秦如今主力,多是步卒。”
黑夫沉默下来,目光落在舆图北疆那片留白之上。这大半年,景离从各处公文里摘记信息,又添了数条细线,标注出九原、云中、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辽东,一条防线横贯东西,绵延数千里。
“你说,陛下会不会调我们北上?”
景离没有立刻作答,退回案前坐下,抿了一口茶。
“会。”
“为何?”
“将军是平定楚地的功臣。” 景离抬眸看向他,“陛下要征匈奴,需能用善战之人。王翦老将军年事已高,难以远赴北疆;蒙恬常驻边地,独缺一名得力副将。”
“你觉得,是我?”
“我心中揣测,是将军。” 景离道,“陛下御笔批下‘国之良将’四个字,从来不是虚誉。”
黑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陈茶入口,涩味漫开。
“若是北上,要带多少人手?”
“至少数千。以步卒为主,骑兵为辅,连同辎重民夫,合计上万。”
“我们在楚地经营一年有余,” 黑夫眉头微蹙,“大军一走,楚地怎么办?”
“留副将镇守,分兵驻守城池。楚地初定,大营不能空。”
黑夫点头,再度走到舆图前,指尖顺着驿路向北划去:寿春、陈郡、许昌、函谷关、咸阳,一路直至九原。九原再往北,便是茫茫大漠,大漠深处,便是匈奴王庭。
“那边极冷?”
“极寒。” 景离回道,“九原冬日酷寒,能冻裂皮肉,冻掉耳朵。”
黑夫想起频阳的寒冬,渭水北岸落雪,老槐枝头积雪,城东胡饼摊终日燃着炉火。频阳已是苦寒,九原更甚。
“楚地士卒,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练。” 景离说,“关中老卒尚能适应,楚地归附士卒自小在江南水乡,耐不住严寒。入北疆之后,得慢慢磨砺。”
“先练什么?”
“先练行军。北疆路途遥远,连续行军一月方能抵达。楚卒平日行路尚可,披甲负重日行三十里,很难坚持。”
“再之后?”
“耐寒。九原风雪漫天,楚地兵卒从未见过这般酷寒,要循序渐进适应。”
“还有?”
“练骑战。对付匈奴,单凭步卒很难取胜,必须要有骑兵。只是眼下战马不足,还得从北边郡府调拨。”
黑夫起身,在屋内缓步踱了两圈。
“景离,依你之见,我们带多少人最合适?”
“将军嫡系三千人。” 景离斟酌片刻,“不多不少。人多了,楚地守备空虚;人少了,到北疆难以独当一面。三千之中,以跟随将军浴血的关中老卒为主,辅以可靠的楚地降卒。”
“三千。” 黑夫低声重复。
“三千。”
“田虎、陈阿牛呢?”
“一并带上。” 景离说,“二人是将军臂膀,北疆凶险,身边不能缺心腹。”
黑夫颔首,移步到窗边推开木窗。屋外蝉鸣喧腾,烈日灼人,远处校场上传来士卒操练的呼喝。
二人安静片刻,聒噪蝉鸣听得人心头烦乱。
“景离,” 黑夫转头,“这事你怎么看?你愿意随我北上吗?”
景离难得露出一抹浅淡笑意:“将军去往何处,我便去往何处。”
“楚地安定已久,你久居于此,北疆苦寒,你的身子……”
“我身子无碍。” 景离轻轻打断他,“将军,我本是楚人,故国倾覆,早已无家。将军在哪,何处便是我的归处。”
黑夫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向外走去。临到门口,回头叮嘱:
“此事,暂且不要外传。”
“属下明白。”
黑夫走出院落,沿着营中土路往回走。路边几名士卒蹲在墙根下棋,见他过来,纷纷起身行礼,他抬手示意他们继续。
他走到校场边上驻足观望。季嬴正领着一队士卒练矛,如今已是屯长,统管五百人。他治军严苛,一什一什轮番核验,阵列不齐便从头再来。黑夫静静看了许久,没有出声。
季嬴余光瞥见他,快步上前行礼。
“将军。”
“操练得不错。”
“谢将军夸赞。” 季嬴脊背挺直,腰间佩着去年黑夫赏赐的长剑。
“季嬴。” 黑夫忽然开口。
“在。”
“倘若有朝一日,命你北上,你可愿意去?”
季嬴一怔,目光扫过四周,不见景离,沉吟片刻,高声应答:“将军去哪,我便去哪。”
“北疆很苦。”
“末将不怕苦。”
黑夫拍了拍他肩头,转身离开。
路上迎面遇上田虎,田虎正带队演矛。看见黑夫,停下动作。
“将军,今日要不要加练?”
“不必,让弟兄们歇息。”
田虎一愣,这几日将军日日督促加练,今日反倒松口,心中疑惑,却不多问,领命传令去了。
黑夫回到营帐,取出那柄王翦所赠短刀,在掌心反复摩挲,刀鞘早已磨得光滑。他想起告老关中的王翦,涡河岸边那句 “汝等可为吾之耳目” 犹在耳畔。如今,他这双耳目,怕是要远赴北疆。
短刀归置案上,他静坐许久。
入夜,黑夫遣人唤来田虎、陈阿牛。三人围坐矮案,一碟咸菜,一壶浊酒。
田虎开口便问:“将军,是不是要调咱们北上打匈奴?营里都传开了。”
“诏书尚未下来,还没有定数。”
“还没定?” 田虎一摆手,“这消息早就走漏了。都说要征匈奴,调咱们往北。”
“是谁传出来的?”
“是谁不重要。” 田虎直视黑夫,“将军,你就说,咱们去不去?”
黑夫端起酒碗抿一口,看向田虎,又看向一旁沉默啃着干饼的陈阿牛。
“若是真要去呢?”
“去!” 田虎一掌拍在案上,“在楚地待了一年多,日子太平,骨头都养软了。北疆好,能上阵杀敌!”
陈阿牛抬起头,话语不多,一字一句:“将军去哪,我去哪。”
“北疆极寒。”
“冷算什么。” 田虎笑道,“我年少在北疆戍边,频阳的寒冬我都熬得住。”
黑夫举碗,与二人碰了一下。
“话虽如此,此事未定,万万不可声张。”
“晓得。” 田虎仰头一饮而尽。
三人又小酌片刻,田虎酒意上来,扯开嗓子唱起频阳山歌,调子依旧跑调。陈阿牛不言不语,不断往火堆添柴。火光跳跃,映着帐内三人。
“将军,” 陈阿牛忽然开口,酒后话多了几分,“我在寿春,娶了楚地媳妇。”
黑夫微微诧异:“当真?”
“是。” 陈阿牛脸颊泛红,说不清是酒意还是腼腆,“城中女子,她父亲以编竹器为生。”
“若是北上,她如何安置?”
“她随我一同走。” 陈阿牛说,“她说,我去哪,她便跟到哪。”
黑夫举碗,再和他碰了一下:“好。”
田虎凑过来打趣:“阿牛,你藏得够深!什么时候成婚的,也不摆酒请我们?”
“去年冬天成的亲。” 陈阿牛道,“等将军北境安定,我再摆酒,请诸位。”
帐中一阵笑声,田虎嗓门洪亮,惊动了帐外值守的士卒。
黑夫不知诏书何日抵达,心底却清楚,这道文书早晚要来。那一晚,他辗转难眠,躺在床上,耳边是整夜不息的蝉鸣,翻来覆去,直到天色微亮。
次日一早,赵七匆匆奔入帐中,气息急促。
“将军!驿道来了快马!”
黑夫猛地起身:“何处来的驿马?”
“北地来的,驿马浑身淌汗,一路疾驰。”
黑夫披上外衣快步出帐,走到辕门,望向驿道远方。驿道尽头黄尘滚滚,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邮卒伏在马背,怀中紧紧护住用油纸封裹的简牍。那封皮,黑夫认得 —— 是咸阳诏书的封缄。
景离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静立在他身后。二人都没有说话,北风卷着尘土扑面而来。战马越来越近,邮卒几乎贴在马颈之上。
黑夫手按刀柄,心下难测简牍之中写了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楚地安稳的日子,要翻篇了。驿道上的黄尘久久不散,他眯起眼望向北方天际。
那匹马越来越近。
第210章 挑卒三千,列甲待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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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接诏北调,剑指九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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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晋爵左更,赐剑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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