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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向海而语,来日方长

    书房收拾了两天,赶在我妈她们回来之前,总算是把一切归回了原位。


    书架上重新排满了书,这回是按照老顾最新制定的分类标准,按出版社,出版社里再按颜色,颜色里再按高矮。


    我压根儿搞不懂这里面有什么学问,但老顾检查的时候背着手巡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从审视变成满意,最后点了点头,那一声嗯里带着一种勉强合格的矜持。


    我没和他计较,能让他满意就已经是烧高香了,至于那些被他临时变更的标准,那些来回搬了三遍的书堆,那些蹲在地上分类分到腰酸背痛的下午,都过去了,不提了。


    本想着收拾完书房就该收拾其他屋子了,这两天领导们都不在家,顾一野同志把这里造得不行,客厅茶几上摆着游戏机、漫画书和零食包装袋的三国鼎立,厨房水槽里泡着前天用完还没洗的杯子,沙发上的薄毯团成一团,靠垫东一个西一个,像被龙卷风刮过似的。


    我刚拿起手机想找个保洁来彻底打扫一遍,屏幕先亮了,是我老婆的电话。


    玥玥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海风吹透了之后的轻快,背景音里有海浪声和孩子们的笑声,松松大概在追什么鸟,叫声尖尖的,隔着话筒都能听见。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妈让我特意叮嘱你,一定要照顾好爸。这句话她说得比前面那句重了一些,带着一种这是正事的郑重,我心里一暖。


    我妈大概一直在惦记着老顾,只是没打电话,不想让他觉得自己被盯着。她就是这样,给你空间,给得彻彻底底的,但那份牵挂从来不松,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一头系在她心里,一头系在老顾身上,多远都扯不断。


    挂断电话,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眼前这一片狼藉,还有正坐在阳台摇椅上的人。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把整个阳台照得像一间暖房,老顾窝在那把老藤编摇椅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前面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游戏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的。


    他今天的精神比前两天又好了一些,脸色没那么白了,嘴唇也有了些血色。他打游戏打得专注,拇指在手柄上飞快地按着,偶尔停下来思考一下策略,然后继续按。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整个人看着松弛而自在,像一只在阳台上晒够了太阳的猫,慵懒的,满足的,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说,我很舒服。


    就这副模样,我实在很难把他和需要被照顾这三个字联系在一起。他把自己照顾得挺好,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有游戏打,有漫画看,有摇椅晒太阳,饿了点外卖,渴了喝可乐,日子过得比我滋润多了。


    我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把玥玥的话转述了一遍,她们说玩得开心,要晚两天回来。咱们的男人宿舍,还得再持续两天。


    老顾听完,手上的游戏没停,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往上的方向是明确的。


    他“嗯”了一声,打完手上这一局才把游戏机放下来,稍稍坐直了一些身体,看着阳台外面那排被风吹得轻轻摇晃的月季花,用一种很慢的、像是在品味什么滋味的语气说,“那还不错。其实我们时不时也需要一下这样的空间,我觉得很享受。”


    我忍不住笑了,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笑,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了然,那可不,我妈不在家,没人管你,你这又是游戏又是漫画书,冰淇淋冰可乐汉堡薯条,确实滋润。我掰着手指头数,每数一样他的脸色就松一分,数到最后,他的嘴角已经翘到了一个很难说是矜持还是得意的角度。


    老顾这时把游戏机彻底放到了一边,两只手撑着摇椅的扶手,微微坐直了身子,偏过头来看我。他那双被阳光照得发亮的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不是那种开会的认真,是那种打算跟你好好的、面对面聊两句的认真。


    “你难道不喜欢这样的生活吗?”他问我。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一种人,他总是能用一句最简单的话,把你架到一个你没法不诚实回答的位置上。


    老顾就是这种人。


    想糊弄他?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看着你,你自己就想说真话了。


    我也靠在门框上想了想,诚实地、不装腔作势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回答,“喜欢啊。”


    我说的不是假话。这些天家里虽然乱,虽然每天都在跟书和灰尘作斗争,虽然厨房水槽里永远泡着没洗的碗,但每天早上不用赶时间出门,晚上不用掐着点睡觉,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


    可以穿着睡裤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可以歪在沙发上看一本翻了三遍的小说,可以和老顾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待着,谁也不打扰谁,偶尔说一两句话,说不说的都舒服。


    这种生活,像一件穿旧了的棉t恤,没什么型,没什么款,但贴着皮肤的那一面,软得不像话。


    老顾听了我的回答,露出一种这不就结了的表情,把靠在摇椅上的身体往前倾了倾,用一种总结陈词似的语气说,“那不就得了,顾小飞同志,生活需要调剂。”他说生活需要调剂那几个字的时候,用了一点老派播音员的腔调,一字一顿的,像是在念一本人生指南的封面标题。


    我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彻底放弃了挣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用我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说,“好好好,您说得都对。”


    这五个字我练了很多年,从小说到大,从语气敷衍说到真心实意,从好吧好吧听你的说到您说的确实有道理,每一个字都被时间打磨过了,说得越来越顺溜,越来越发自内心。


    老顾对我的态度表示满意,伸出手臂,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着,那个姿势不用解释,拉我一把。他坐在摇椅上,摇椅的弧度让他不太好借力,自己起来也不是不行,但有人拉一把会更省事。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收拢扣住我的手掌,掌心干燥而温暖,骨节的触感比以前更明显了一些。我用力一带,他从摇椅里站了起来,动作比前几天利索了不少,站稳之后松开了我的手,整了整衣领,端着一家之主该有的从容,朝厨房走去。


    我跟在后面,看着他拉开冰箱门,从冷藏室里拿出那壶凉水,拧开盖子,仰起头就往嘴里灌。凉水顺着他的喉咙往下走,他喉结上下滚动着,一口气喝了好几大口才停下来,把水壶放回冰箱的时候,还意犹未尽地舔了一下嘴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这位同志年纪不小了,心脏又不好,刚从摇椅上起来,身上的热气还没散,这一大壶凉水灌下去,胃受不受得了?血管受不受得了?他自己是一点都不想的,想喝就喝了,喝了就痛快了,痛快了就完了。


    “您这身体,”我刚开口,他就知道我要说什么,摆了摆手,用那种你少来这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把冰箱门关上了。关完冰箱门他靠在料理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想了想,忽然冒出一句,“要不咱俩也出去走走?总这么在家待着也没意思。”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描淡写,但我知道他这个人,凡是主动提出来要走走的时候,心里多半已经想好了要去哪儿。


    “您还养病呢?”我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您要不要听听您在说什么的质疑。


    “我早没事儿了”,他理直气壮得不像一个几天前还被医生要求卧床休养的病人,下巴微微抬着,“再说了,出去散散心有利于身心健康。你天天把我关在家里,我才是真的要憋出病来。”


    他的逻辑一贯如此,想做的事总有道理,不想做的事总有理由,你要跟他辩论,最好趁他身体好的时候,因为身体不好的时候他更不讲理。


    我看着他那双因为即将出门而开始发亮的眼睛,沉默了两秒钟。这几秒钟里我想了很多,他的血压、医生的叮嘱、我妈那句照顾好爸的交代,还有这些天他被闷在家里时那种蔫蔫的、提不起劲的样子。最后我开口了,不是答应,是在答应之前先问一句,“想去哪儿?”


    老顾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被灯光照出来的亮,是从里面往外冒的亮,像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他从料理台上直起身来,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我看不太懂的手势,然后说出了那个让我完全没想到的目的地。


    “海边吧”,他说,“咱们去海边住两天,去放松放松。”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这个六十岁的、刚生完一场病的、因为被闷在家里而在摇椅上打游戏的战区司令,此刻正用一种期待的眼神看着我,像一个跟大人讨要糖吃的孩子,知道大人可能会拒绝,但他还是想问一问,万一答应了呢?


    门没关,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他没有催我,就那么站着,等我做决定。我叹了一口很短的气,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逗号,落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好吧之前。


    “好吧”。


    我们俩行动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把好吧两个字在嘴里含热乎,老顾就已经像被按下了启动键一样,从厨房消失又出现,换了件外套,揣好了车钥匙,站在玄关用那种你还在等什么的目光看着我。


    他说要去海边的时候语气是商量的,但他的身体语言从来都是命令式的,鞋子换好了,外套拉链拉到了胸口,手机已经装进了口袋,整个人从头到脚写着我已准备就绪,就等你了。


    从决定到坐进车里,前后不过半个钟头,家里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模样,沙发上的靠垫东一个西一个,茶几上摊着没看完的杂志和空杯子,楼梯间的书堆还没来得及归位,走廊上还散落着几本精装的大开本画册,但我们谁都没多看一眼,门一关,钥匙一转,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就被留在了身后,像另一个时空的事,与我们不再相干。


    这叫什么呢?这叫说走就走。没有攻略,没有计划,没有行李,或者说,我们俩的行李加起来就是一个书包,里面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和他的药。我坐进驾驶座的时候还在想,我们是不是忘了带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索性不想了,反正两个人出门,手机带了,钱带了,人带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整个车厢照得亮堂堂的。老顾坐在副驾驶,把座椅调到了一个半躺的角度,安全带服帖地贴在他胸前,姿态舒服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摇椅上。


    他伸手按了音响的开关,调台,选歌,动作一气呵成,像是彩排过一样,从电台里选了一个播英文老歌的频率,轻快的旋律从音响里流出来,在车厢里打着转。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吉他前奏干净得像被海水洗过的沙滩,女歌手的嗓音慵懒而温暖,像午后的阳光落在皮肤上。


    老顾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打了几个小节之后,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跟着旋律哼唱起来。他的声音不大,有时候甚至轻得几乎要被音乐盖过去,但每一个音都很准,那种准不是后天训练出来的精确,是天生对旋律有感觉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他的英文极好,咬字清晰而自然,连读、弱读、吞音全都到位,听起来不像是在唱第二语言,倒像是那歌词原本就是用他的母语写的。低音部分他的嗓音有一种磁性的厚度,在这个小小的车厢里回荡着。


    我握着方向盘,偶尔瞥他一眼。他半躺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被阳光照得发白的路面,嘴唇一张一合地跟唱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松弛得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面倒影。


    我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种感觉很奇怪,坐在自己父亲旁边,听着他唱歌,心里涌上来的不是熟悉感,而是一种很陌生的、像在看一个全新的人时才有的感觉。


    这个男人是我爸,可此刻他坐在我旁边,用那样好听的嗓音唱着我听不懂却莫名觉得好听的歌,我竟然觉得他有些迷人。不是当儿子的崇拜父亲的那种迷,是作为一个人,在另一个人的才华面前,那种诚实的、不带任何附加条件的折服。


    车子一路向南。


    我生活在这座南方海滨城市已经四十多年了,上学在这座城市,工作单位在这座城市,娶妻生子的家也在这座城市。我的根扎在这里,扎得很深,深到平时已经感觉不到土的存在了。可这么多年来,我似乎很少有这样好好欣赏这座城市的机会,不是因为眼睛闭着,是因为太忙了,忙到眼睛虽然睁着,但什么都没看见。


    路两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地从车窗外掠过,宽大的叶片在风中摇曳着,被阳光晒出一层油亮的光泽。远处的海面从建筑物的缝隙里偶尔露出一角,蓝得发亮,像一块被谁随手搁在那里的绸缎,光滑的,柔软的,被风吹得微微起伏。


    这座城市原来是这样的,闲适的,慵懒的,被阳光和海风浸泡过的,像一个永远在度假的人,不急不躁,不慌不忙。我每天生活在这里,却好像是第一次看见它。


    有的时候仔细想想,也该趁着休息的时间这样走走,感受一下生活。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的时候,我偏过头看了老顾一眼。他已经不唱了,但音响里的歌还在播,换了一首节奏更慢的,像是有人在月光下拨动一把老木吉他。他闭着眼睛,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在用耳朵和心和皮肤,一起听。


    我没有叫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前方的路。音响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老顾偶尔跟着哼几句,偶尔安静地听,偶尔和我说一两句话,前面那个路口左转,这条路的尽头就是海,你小时候我带你来过。那些话像散落在公路上的碎石子,不重不颠,刚好够让这段路不长不短,刚好够让坐在驾驶座上的儿子觉得,这辆车可以一直这么开下去,开到天黑,开到天亮,开到这片海的边上,也不用停下来。


    这座城市我住了四十多年,这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可这一次不一样。因为副驾驶坐着的那个人,在听着歌,在晒着太阳,在用一种我从未有过的频率,和我一起,向南。


    很快我开车到了海边的度假区,老顾提前订好了酒店,办理完入住后正好是落日时分,老顾叫我一起去海边走走。


    海边的暮色来得比城市里更早一些,也更大一些。太阳从海平面的上方缓缓沉下去,像一颗烧红了的大铁球,把整片海面染成了熔金般的颜色。光是铺开的、平摊的、贴着海面流淌的,不是从天上照下来的,是从海水深处往上泛的,一层一层地荡开,从金黄到橘红,从橘红到玫瑰紫,再从玫瑰紫慢慢沉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靛蓝里。


    老顾走在前面,踩在湿润的沙滩上,脚印浅浅的,被后面涌上来的海浪轻轻一舔就没了。他走得不快,步子甚至可以说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像他这辈子做每一件事那样,不急不躁的,有他自己的节奏。


    他的背影在夕阳里被拉成一道很长的影子,投在沙滩上,被那些起伏的沙丘折成了几段。那件深色的外套在光里看着有些薄了,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瘦一些,肩膀的轮廓从衣服底下透出来,清晰得有些硌眼。


    我走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把他的整个人都收进视线里。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了,在风里轻轻颤着,像秋天枝头最后几片不肯落的叶子。他的步履不蹒跚,甚至可以说是轻快的,但我看着那个背影,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外形上的变化,虽然他的确比从前瘦了、老了,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某种藏在步伐里、藏在肩膀的姿态里、藏在那个被夕阳镀了金边的轮廓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像一棵树,叶子还在,枝干还硬,但你看着它,就是知道它的根已经没有从前扎得那么深了。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那道将天空和大海切成两半的直线在他的视线尽头安静地横着,不动声色,不偏不倚。海鸥在不远处盘旋,叫声被风撕扯成碎片,断断续续地传过来。他看那道线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一直这样站下去,站到天黑,站到星星出来,站到海面上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片深深浅浅的墨色。


    然后他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面朝大海,两手插在口袋里,肩背微微弓着,像一张被松了弦的弓,骨架还在,但那股绷着的劲儿已经卸下来了。海风把他的声音送过来,不大,甚至有些轻,但在空旷的沙滩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是被浪花托着送到我耳朵里的。


    “以后我要是走了”,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就把我撒在大海里就行。”


    我愣住了。


    他没有用如果,没有用万一,他用的是以后,是要是,是那种早已做好了准备、只是在等一个合适时机说出来的笃定。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话有没有被海浪吞掉,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柔软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轻轻放下来的轻,我想要追求自由。


    自由。


    他用的词是追求自由。


    不是安息,不是长眠,不是那些所有人都在用的、被磨得光滑圆润没有棱角的词语。


    是自由。


    一个把自己绑在战车上绑了大半辈子的人,一个从十八岁穿上军装就没再脱下来过的人,一个把纪律和责任刻进骨头里的人,他说他想要追求自由。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海风正好大了一些,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像一面小小的、沉默的旗帜。


    我没有立刻反应过来,脑子里像是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嗡嗡地响着,震得我有些发懵。走了是什么意思?撒在大海里是什么意思?


    这些词汇我都认识,但当它们从老顾嘴里说出来,用这样平静的语气排列在一起的时候,我的大脑像是拒绝处理这些信息一样,把它们挡在了外面,让它们在耳朵边上悬着,落不下来。


    等到我终于把这些字一个一个地嵌进了它该有的意思里,等到那些意思在我的胸口汇聚成一股又酸又涩的潮水涌上喉咙,我才发现自己已经沉默了太久。


    “你好好的说这些干什么。”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有些发紧,紧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说这些干什么。


    老顾终于转过身来看我。夕阳在他的身后铺开,把他整张脸罩在一层暗色的阴影里,我看不太清楚他的表情,但我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那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温和的、不想让我太紧张的弧度。


    “没什么”,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一条流了很久的河,什么石头都磨圆了,什么棱角都冲平了,只剩下水流本身,安安静静地往前淌着,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再说了”,他顿了一下,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那片正在被暮色吞噬的海面上,“这些都是你要经历的。”


    我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钝钝地撞了一下。不是疼,是闷,是那种堵住了所有出口的、无处可去的闷。他说再说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太重了,重到我不敢去翻,不敢去看,甚至不敢去想。


    他在跟我谈离别,用这种平淡的、家常的、像是在说明天记得买牛奶一样的语气。他谈得那么从容,那么坦然,从容到让人生气,坦然到让人心酸。


    我看着他,这个我从小仰望的男人,这个我用了大半辈子想要追赶、想要超越、想要让他为我骄傲的男人,此刻站在暮色渐深的海边,用一种早已做好了准备的姿态,用一种我已经想好了你不要劝我的口吻,把一件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我面前。


    我不能想象这片海没有他的样子。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我想过但每次都在刚冒出苗头的时候就掐灭了,像掐灭一根还没燃尽的烟头,用指腹碾碎了,藏进最深的口袋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今天他不让我藏了,他把那根烟头从我的口袋里翻出来,举到我面前,说你看,它还在,它一直在,你不如大大方方地看着它,跟它打个招呼,跟它说一句我知道了。


    老顾见我不说话,海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又放下。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要不要说,最后还是说了,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轻到几乎要被海浪声盖过,但我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清得像刀刻在玻璃上,划不出痕迹,但留下了声音。


    “你不用忌讳”,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没有沉重,没有悲伤,甚至没有任何需要我安慰的东西,就是一种看开了的、想通了的光,干干净净的,和这片被夕阳洗过的海面一样,“其实没什么的,离开是每一个人都要经历的人生必修课。而且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走得更早一些,到时候还要麻烦你送送我。”


    送送我。他说送送我,像是说帮忙拿个快递一样平常。他甚至用了一个客气的词,麻烦。我的父亲,这个把一生都献给了军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这个家的人,在跟我谈论他的身后事时,说麻烦我。


    我不想听了。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对到我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对到我只能用一个最无力的借口来堵住他的话,“好了好了,我记住了,别说这些了。”我的声音比我预想的要急,急到像是怕他再说下去,我就真的控制不住什么了。


    我们站在海边,谁都没有说话。


    远处有一只海鸥落在水面上,随波起伏着,白色的羽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醒目,像一粒掉进墨盘里的米,怎么也沉不下去。我看着那只海鸥,看着它在浪尖上一起一伏的,忽然觉得它就是老顾,在这片广阔无垠的海面上,自由地、孤独地、坚定地,漂着。


    老顾转过身看着我,那双在暮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也映着身后那片正在褪去最后一抹亮色的海。他看着我的表情,大概是从我的脸上读出了什么,因为他的目光从认真变成温和,从温和变成心疼,最后在他的嘴角凝成一个浅浅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


    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个力道和我记忆中的一样,不轻不重,掌心干燥而温暖,像小时候每一次我需要依靠时落在头顶的那只手,位置变了,力度变了,但那个温度一直没变,从四十多年前一直传到了今天。


    “行了,我不说了”,他的声音里的笑意是真的,不是装出来安慰我的那种,“你当刚才的话都是一场梦吧。”


    梦。他把我听不懂、不想听、不敢听的那些话,轻轻放进了这个字里。梦是可以醒的,梦是可以忘的,梦是不算数的。他知道我接不住那些话,知道我现在还承受不了那样的重量,所以他给了我一个台阶,一个不用愧疚、不用难过的台阶。他用一个梦字,把那些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瞬间变成了轻飘飘的、可以随时醒来、随时放下的存在。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海边往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催促,没有责怪,就是等着,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他这辈子一直在等我一样,等我长大,等我懂事,等我从那个追在他身后跑的小男孩,长成今天这个站在他身后、比他高了整整一个头的男人。他等了那么久,从来不着急,从来不催。今天他也一样,不着急,不催,就在前面两三步远的地方站着,等我迈开步子,等我跟上他的脚步。


    我迈动了步子,脚下的沙滩软绵绵的,海沙钻进我的鞋里,每一步都有些陷,都有些费力。我跟在他身后,还是那种不远不近的距离,他的背影在我前方稳稳地移动着,被最后一缕天光照出一道细细的金边,像一幅即将合上的画册里,最后被看到的那一页。


    海鸥还在头顶盘旋着,叫声被风送远了,浪花还在脚边反复地涨着退着,那些声音都在,可我的耳朵里还回荡着刚才他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像被海浪冲刷过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我的胸口,怎么都翻不过去。


    不是翻不过去,是不想翻过去。因为翻过去,就意味着我接受了,认了,把这件事从不可能发生变成了终将发生。我还不想走到那一步。我拒绝走到那一步。


    可是我心里很清楚,非常清楚。老顾不是一个会在海边散步时聊无聊的话题的人。他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心里反复掂量过的。


    这些话不是有感而发,不是触景生情,是他想了很久、很久,久到每一个字都被时间打磨得光滑圆润,久到他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消化了、不觉得有什么不能说了,才在今天这个黄昏、在这个被夕阳和海浪包围的时刻,像交出一件珍藏已久的信物一样,轻轻地、郑重地,放在了我的手心里。


    他在教我那门我一直不想修习的必修课。


    我的父亲,这个影响了我一生的男人,在六十岁的时候,在一个暮色四合的海边,把他这辈子最沉重、也最温柔的一课,亲手交给了我。


    那一课叫离别。


    他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那一天会来,它不可怕,它不可悲,它只是每个人都要经历的路程。他不希望我害怕,不希望我难过,更不希望在那一天到来的时候,我手足无措、溃不成军。


    所以他提前告诉我,提前很久很久,久到他有足够的时间让我慢慢接受,久到他有足够的耐心等我一点一点地消化。他用了一个最笨、也是最温柔的办法,把答案提前写在黑板上,让我一遍一遍地看,看到不害怕为止。


    四十二岁。我已经是一个中年男人了。我的手下管着几千号人,我的肩上扛着一个旅的责任,我在台风天里指挥过抢险,在演习场上三天三夜不合眼。


    我以为我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坚硬,足够面对这世上任何一道难题。


    可是在老顾面前,在他那双看透了一切的、平静的、温柔的眼睛面前,我发现自己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追着跑的小男孩,那个听说他要去执行任务就哭得撕心裂肺的小男孩,那个把他当成全世界、不敢想象没有他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小男孩。四十二年了,我在很多事上长大了,可在这件事上,我一步都没有迈出去。不是不能,是不想。是固执地、任性地、不讲道理地拒绝迈出去。


    说到底,我始终没有想好该怎么和老顾告别。告别这个和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用了一辈子的时间爱着我的男人。把养字去掉,把所有的恩情和亏欠都刨开,剩下的那个最干净、最赤裸、最不容置疑的事实就是,他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无法割舍的人,是我心里那个永远、永远、永远都不想碰的底。


    海滩上的人越来越少了,三三两两的,都往岸上走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沙滩上,和海面上最后一抹深蓝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洗过的油画。老顾走在前面,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的。我跟在后面,盯着他的背影,他的肩,他踩在沙滩上留下的那个浅浅的、被浪花一次次冲平的脚印。海浪声在耳边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像是在替他告诉我什么,又像是在替我问他什么。


    这条从童年一直延伸至今的路,我们像这样并肩而行,向来是沉默的。从前是我追不上他,后来是我只能望着他,他从不回头,我也不知该如何开口。直到今天,我似乎终于明白,彼此远远望着,或许才是最好的距离。


    四十二岁的我,也许总有一天会学会如何告别。也许在某一个同样暮色四合的海边,也许在某个清晨或深夜,也许当我站在那片他向往的、辽阔的、自由的海洋面前,把那些沉甸甸的、无处安放的思念,一点一点地洒进海浪里,看着它们被潮水带走,带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带到他的身边。到那个时候,我大概就能不那么害怕了。


    但不是今天。今天的我只想走在他身后,看着他被暮色镀上金边的侧影,听他用那种云淡风轻的声音说一些我不敢细想的话题,然后在心里固执地、任性地说一句。


    我们来来日方长。


    这句话我说给自己听,说给这片海听,说给那些被浪花带走了的、和他那些轻描淡写的嘱托听。我听不见他的解答,他大概也只是笑了笑,任由我继续像小时候那样,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身后,留他一份他早已不需要的逞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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