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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朝夕知本心

    最近的演习准备搞得我身心俱疲,不是那种跑完五公里的累,是脑子里那根弦绷了太久之后,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乏。


    杨浩黑眼圈快掉到嘴角了,林峰嗓子哑了快一周还不见好,我这个当旅长的也不好意思喊累,但每天凌晨躺到床上,闭上眼满脑子还是兵力配置和后勤线。


    老顾前几天大概是看出来了,吃晚饭的时候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弦绷太紧会断”,然后往我碗里夹了块排骨。就这么一句,不多说。换了别人可能会觉得这话太轻,可我知道这已经是他最直白的关心了,他这个北京大院长大的人,安慰人的方式就是给你夹菜。


    他的安慰确实让我松快了些,但骨子里那点倔,松不了。


    军人世家出身,这四个字搁在履历表上是一回事,长在身上是另一回事。从小到大看着老顾的背影长大,知道什么叫“交答卷”。这次演习就是我的答卷,不光交给上面看,也交给他看。


    今天军区的会在上午九点,我打的时候大会议室已经坐得满满当当,各旅的军事主官都到了。


    很快,会议开始,军长站在台上,平时看着挺温和一个人,一开口那气势就上来了,嗓子亮,中气足,讲到关键处手指敲在讲台上咚咚响,说这次演习是检验改革成果的试金石,是磨刀石更是试剑台,说你们每一个人都要拿出最好的状态,说老百姓把安全感交到我们手上,我们不能还回去一个打折的。


    我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听着掌声一阵接一阵,我的手心也拍热了,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我看着主席台上的领导,脑子里忽然窜进来一个念头。如果今天台上站的是老顾呢,他会怎么讲。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我盯着台上的军长,耳朵还在听,但脑子里已经在同步放另外一段画面,老顾往那儿一站,话筒也不调,稿子也不翻,开场白大概就一句“今天我们说演习”,语气平平的,带点儿北京人特有的懒腔调,不喜欢用感叹号,喜欢用句号。


    然后他大概会沉默两秒,让所有人安静下来。他不会敲讲台,也不会拔嗓子,但他说出来的话会一句是一句,不往上飘,全往心里扎。我当兵这么多年,我太熟悉他的风格了。


    可接下来呢?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他会怎么定调子,怎么给压力,怎么让这一屋子主官既绷住又不崩断?我发现我有点想不出来了。


    散会以后我跟杨浩并肩往外走,走廊里全是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有人在讨论演习细节,有人在约饭,杨浩在我旁边说着什么关于合成营协同的事,我嗯了两声,其实没怎么听进去。


    他很快发现了,走到停车场的时候他停下来,歪着头看我:“小飞,你刚才走了一路神。”


    我说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我爸。”


    杨浩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没再多问。我们俩搭档了这么久,知道什么时候该追问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拍了拍我肩膀说那我先回去,方案的事等你回来再说。我看着他上车,尾灯亮了一下,拐出停车场。


    天已经快黑了,我坐在车里,发动机没点火,手搭在方向盘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老顾肚子里的蛔虫。他一个表情我就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一句话说半截我就知道后半截是什么。


    可是这段日子,从他在院子里跟高叔说“有点儿累了”开始,从他站在大院门口说“闲下来也不错”开始,我忽然发现有些事我猜不透他了。


    站在讲台上的老顾,那个带着整个战区往前冲的老顾,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是怎么撑住自己的。他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有没有犹豫过,我不知道。


    原来蛔虫也有钻进死胡同的时候。


    然后我想到一个人。


    高叔。


    我把车钥匙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导航没开,高叔家我走了这么多遍,门儿清。


    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高叔住的地方不在大院里,在城北一个老家属区,红砖楼,六层没电梯,楼道里灯是声控的,我得跺一下脚才亮。二楼左手边那扇防盗门上贴着去年的福字,已经晒褪色了。我敲门,里面有脚步声,沉,步子间距大,一步顶我一步半。


    门开了,高叔穿着一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军绿秋衣,光脚趿拉着拖鞋,看见是我,表情从意外变成高兴,嗓门还是那么洪亮:“哎哟我乖儿子!你怎么来了?吃了没?”


    我还没来得及答,他已经侧身把我往里拽了。


    屋里暖气很足,茶几上摆着半盘花生米和一杯茶,电视开着但是静了音,看样子他刚才正一个人坐着。墙上挂着一张他退下来时候的合影,穿的是大校礼服,胸口挂着几排资历章,旁边站着他带过的教员和学员。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没叠的夹克,角几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茶垢洗得很干净。


    “坐坐坐,”他一指沙发,“吃饭没有?你江阿姨和荆荆他们两口子去小陈家了,我一个人正愁没人说话。没吃的话我给你下饺子,冰箱里有。”


    “别忙了高叔,我吃过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花生米盘子往我面前推了推,然后坐下来,两条粗壮的胳膊交叉在胸前,不说话,等我开口。


    我拿起一颗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高叔,我想问您点事儿。”


    “你说。”


    “关于我爸的。”


    他把电视遥控器拿起来,按了关机键,往沙发背上一靠,那意思是说吧,我听着。


    犹豫了片刻,我在组织语言,花生米在我指头间转了两圈。


    “今天开演习动员会。军长在台上讲话,讲得很好,底下人都在鼓掌。可我当时一直在想,如果站在上面的是我爸,他会怎么讲。我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我看着高叔。


    “我从小到大都觉得我懂他。可是最近这段日子,我发现有些事我想不明白。他那天跟您说他有点儿累了,我在玄关听见了。他站在大院里看那些退休的老干部,跟我说闲下来也不错,我回家看见他在书房里批文件批到后半夜。今天开会我又在想,原来他在台上给我们开会的时候,底下人看到的那个顾司令,和他自己在家里坐在藤椅上看着石榴树发呆的那个老顾,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说完,把花生米放进嘴里。


    高叔一直没打断我,他坐在那儿,两只大手搁在膝盖上,粗糙的指节互相摩挲了两下。过了一会儿他说:“你来找我,是觉得我看得明白他?”


    “您跟他当了一辈子兄弟。”


    高叔笑了一声,笑得很短,鼻子出气那种。


    “小飞,我告诉你一件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肘拄在膝盖上,声音沉下来,“我跟你爸认识四十年了。他入伍第一天我就认识他,那个北京来的大少爷,细皮嫩肉的,往通铺上一坐,褥子铺得比谁都整齐,被子叠得比谁都快。”


    我点头,这个画面老顾跟我讲过。


    “可是我跟你说实话,”高叔看着我,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在闪,“四十年了,我能拍着胸脯说我了解他,但我从来没敢说我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他那个人,脑子转得比嘴快,嘴比心快,心比你眼睛看到的快三圈,你追不上。”


    我没说话。


    “你今天问我他站在台上什么样子,”高叔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我见过,太多次了,他是那种越到大事越安静的人。他不靠嗓门压人,靠的是道理。道理讲透了,你不服也得服,但这都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什么?”


    “最重要的不是他怎么讲。”高叔把搪瓷缸子放下,搪瓷碰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是他讲完以后,坐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我看着高叔,等他往下说。


    “有一回,十几年前了,你爸刚当团长那阵子,带着全团搞对抗,打赢了,庆功宴上大家起哄让他讲话,他就说了句‘打得好是应该的,没打好的回去练’。散了以后我找他喝酒,他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灯也不开全,就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我问他在想啥,他说在想刚才总结会上有没有漏掉什么。”


    高叔顿了顿。


    “那天他很累,我看得出来,累得话都不愿意多说。但他没有回家睡觉,他坐那儿把全团每一个连队的表现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怕漏掉什么细节,怕漏掉哪个该表扬的兵。没人让他这么做,他自己要做的。”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老式的乳白色玻璃罩。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看不透他,正常?”


    “正常。”高叔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很温和,“你不是看不透他,你是离他太近了。”


    这个说法让我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他不吃药,能看见他半夜不睡,能看见他站在院子里发呆,能看见他跑到医院去检查还不告诉你。你看到的都是他不给别人看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


    高叔伸手拍了拍茶几,像是在给一段话画句号。


    “你来找我问你爸,说明你在乎他,我高兴。但这个答案,小飞,我觉得你该去问他自己。”


    窗外有车灯扫过去,光线从窗帘缝里一闪而灭。


    我沉默了一会儿。


    “高叔,他想退。”


    高叔没意外,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您觉得他该退吗。”


    高叔没有马上回答,他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缸子,茶大概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喉结滚了一下。


    “我退的时候你爸来送我。我腿不行,站久了都疼,再加上那时候你江阿姨家有事儿,退了也就退了,但是那天他跟我说了一句话。”高叔转过头看着我,“他说,你在学院里带出来的那些小子,现在都在各个部队里顶着大梁。你放心,你种的东西还在长。”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爸退不退,不在于累不累。在于他有没有觉得,他种的东西已经长好了。”高叔把搪瓷缸子放下,“他要是觉得没长好,你拿八抬大轿抬他他也不下来。他要是觉得长好了,他自己就下来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暖气片咕噜响了一声。


    高叔站起来,大手一挥:“行了,别跟我这儿坐着了,赶紧回家吃饭。你江阿姨不在家,没人给你做鸡汤面,下回补。”


    我也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转了个身。


    “高叔,还有一个事儿。”


    “嗯?”


    “我小时候,您跟我爸一起喝酒,我爸喝多了以后什么样儿?”


    高叔愣了一下,然后仰头笑起来,笑声浑厚得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你爸喝多了就变回北京的大少爷。筷子怎么摆都有讲究,酒杯要擦干净,喝多了还不躺下,坐着,腰板笔直,跟还在开会似的。有一回喝太多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老高,我这辈子没给咱当兵的丢过人吧?’我说你丢个屁,你是我的骄傲。”


    高叔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


    我边走边回头看着高叔,“谢了,您赶紧回去吧。”


    他朝我摆手,“赶紧走,不走给你下饺子你又不吃。”


    我下楼的时候他在门口站着,一直看到我拐出楼道口才关门。声控灯又灭了,整栋楼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车里,把暖风打开,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急着走。


    高叔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你看到的都是他不给别人看的那些东西,所以你反而看不清他在人前是什么样子。也许他说得对。我太急着去猜透老顾,反而忘了一件事,他也许不想让我猜透。


    晚上我回到家已经九点了,院子里石榴树在风里轻轻晃,客厅灯亮着,我妈在厨房热汤,老顾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一份什么文件,腿上盖着松松的小恐龙毯子。听见我进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说了句吃了没。我说吃了,然后他又低头看文件。


    我换了鞋,在他旁边坐下来。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我看着他认真的问,“爸,我说如果让你上台讲话,你会怎么讲?”


    他把老花镜折好放进眼镜盒里,想了一秒,“我会说,别给我丢人。”


    我看着他。


    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加一句,你们已经够好了,但我还想要更好。”


    他把小恐龙毯子往上拽了拽,重新拿起文件。松松的毯子在他身上明显短一截,脚脖子露在外面,袜子是灰色的。我站起来去了厨房,我妈正把汤盛进碗里。我对我妈说汤多盛一碗。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转身多拿了一只碗。


    今天的汤是冬瓜排骨,我妈撇了两遍油,汤色清亮,上面浮着几颗枸杞。我端了两碗出来,一碗搁在老顾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喝。


    老顾把文件放下,老花镜摘了搁在茶几上,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然后就把碗推到了一边。


    “饱了?”我问他。


    “嗯。”


    我看了一眼碗里,排骨一块没动,冬瓜少了两小块,汤下去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最近胃口一直不怎么样,上次吃馄饨也是,吃了半碗就放下了。我没追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有些话问多了是负担,不问是默契。


    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搁下。老顾靠在沙发上,忽然偏过头看我。


    “打一局?”


    我愣了一下:“打什么?”


    “三角洲行动。”


    我震惊地看着他,他表情很平静,跟刚才说“别给我丢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好像邀请儿子打一局射击游戏是晚上八点钟最正常不过的家庭活动。


    “你真与时俱进。”


    “别贫,”他的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玩儿不玩儿。”


    “玩儿。”


    我俩一人一个手机靠在沙发上。老顾把老花镜重新戴上,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进了组队界面。我看了一眼他的id:gonewithwind,首字母大写,中间没有空格。‘飘。’我差点笑出声。一个六十岁的战区司令,网名叫“飘”,用的还是《乱世佳人》的英文片名。


    第一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绕后干掉了,第二局我学乖了,卡掩体不冒头,结果他从侧翼摸过来一颗手雷把我送走。第三局我终于撑到决赛圈,跟他二对二,我趴在地上紧张得手心出汗,他那边枪声一响,对面两个全倒了。


    屏幕弹出胜利画面的时候我转头看他,他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搁,说手生了。


    ‘手生了!’三局杀了二十多个,他说手生了。


    我靠在沙发上,忽然就笑了。那种笑不是觉得好笑,是从心里往外涌的松快,好像连着绷了多少天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一个扣。


    “爸,你知道吗,别人退了休遛弯儿打太极钓鱼,你退了休可以去搞电竞。”


    “电竞。”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品了品,“就是打游戏比赛?”


    “嗯,你这水平能当职业选手。”


    “职业选手,”他想了一下,“一个月多少钱?”


    “看成绩,顶级的几百万吧。”


    “那不如当司令。”他把小恐龙毯子往上拽了拽,“当司令没人嫌我老。”


    我笑得更大声了,厨房里我妈喊了一声大半夜笑什么,我俩同时闭嘴,对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把毯子叠了两下搭在沙发扶手上,拿着老花镜和文件往书房走。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步,头也没回:“睡前去洗个热水澡,别带着汗躺下。”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书房门轻轻合上。客厅重新安静下来,灯还是暖黄的,茶几上两只空碗并排放着,他的那只排骨还在碗底。


    我回房间洗了澡,热水冲在肩膀上发烫。回想这几周,每晚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跑地图,凌晨两三点才能勉强睡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又被自己吓醒,梦见演习出了问题,梦见某个环节漏了,梦见老顾站在训练场边上看我,不说话。


    我想今晚大概也差不多,于是我把头发擦干,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摸出手机想再看一遍明天的日程。


    然后我就睡着了。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亮着,人已经睡过去了。


    一觉到天亮。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的时候我睁开眼,发现姿势跟昨晚躺下的时候一模一样,被子盖得好好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搁在床头柜上充着电。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确定自己真的睡了一整夜。


    没有做梦,没有惊醒,没有半夜盯着黑暗发呆。


    我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个晴天,石榴树安安静静地立在院子里,月季花瓣上挂着露水。远处大院的主干道上已经有早起的兵在跑步,整齐的脚步声明明很远,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站在窗前,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老顾打游戏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来着,微微抿着嘴,拇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偶尔皱一下眉,打死一个以后会轻轻哼一声,打完一局说“手生了”。我妈全程没出来说一个字,没让他别玩了,没让我早点睡,什么都没说。


    换作平时,他手机玩久了都要被说两句。昨晚我妈只是洗完了碗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沙发上两个端着手机的人,擦擦手,回了卧室。


    她是知道的。


    她知道老顾在干什么,或者说,老顾想干什么,她从来都知道。


    我站在窗前,晨光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有个东西也跟着一点一点亮起来。老顾这个人啊,你让他直说“儿子你最近太累了需要放松”,他大概宁肯写一份三千字的演习分析报告也不会开口。但你让他陪你打一晚上游戏,他可以。


    因为那不是“表达关心”,那是“打游戏”。他需要一个借口来对你好,而那个借口不能太肉麻,不能太刻意,最好看起来跟关心毫无关系,只是他想打游戏了,顺便带上了你。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


    不是嘴角翘一下那种笑,是站在窗前对着整个大院笑出声来。窗外那棵石榴树上最后几个果子在风里轻轻晃,红通通的。


    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杨浩的微信,一大早发的:“你昨晚是不是睡好了?看你步数十一点以后就没动过。”


    我回:“睡了八个小时。”


    他秒回:“???你不是本人吧。”


    我把手机揣进兜里,出房间下楼。餐桌上放着豆浆油条,杨姐在厨房里煎鸡蛋,油烟机嗡嗡响。老顾坐在餐桌前,已经换好了军装,正在看一份什么东西,面前放着一杯黑咖啡。


    我拉开椅子坐下,老顾头也没抬:“睡得怎么样。”


    “特别好。”


    他没说话,翻了一页文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但我看见他嘴角那个弧度又出来了。很浅,浅到别人可能根本不会注意,我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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