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杨阿姨到了,我们热闹了一阵,大家各自散开。我老婆去厨房张罗午饭,王姐打下手,我妈也说去看看,松松在院子里调试相机。笑笑原本在陪老顾说话,胡杨阿姨忽然放下茶杯,看了笑笑一眼。
“笑笑,”她的语气随意,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医生的习惯性的审视,“你过来,奶奶问你点事儿。”
笑笑应了一声,把老顾身边的靠枕整了整,起身走过去。胡杨阿姨拉着她的手,朝阳台的方向走了几步。老顾的目光追了一瞬,又收回去,低头翻手里的书。
阳台上的玉兰花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朵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安静。胡杨阿姨松开笑笑的手,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爷爷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她问的声音不大,语速也比平时慢了很多,“你跟我说实话。”
笑笑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些话说出口。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爷爷的心脏功能,现在是三级到四级之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像极了她在医院里跟家属交代病情时的语气,“左心室射血分数不到百分之三十五,心衰的标志物一直在往上走。药物方面,能用的基本都用了,利尿剂、acei、β受体阻滞剂……剂量已经调到最大了。”
她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
“上周复查的时候,主管医生跟我说,目前没有更好的干预手段。他的年龄和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做任何侵入性操作了。保守治疗,维持现状,尽量延缓……延缓下降的速度。”
笑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胡杨阿姨的眼睛。她看着阳台外面那棵玉兰树,目光落在枝头最后一朵花上,声音始终平稳,平稳得像在做一次普通的病情汇报。
但胡杨阿姨是医生,也是看着笑笑长大的奶奶。她听得出来,那些平稳的术语底下,压着什么。
她没有马上说话。
午后的阳光从阳台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楼下隐约传来我妈和王姐在厨房说话的声音,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松松在院子里按了两下快门,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胡杨阿姨才开口。
“能撑到现在,”她叹了口气,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又酸又涩的东西,“已经不容易了。”
笑笑没接话。
“以后,”胡杨阿姨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只会越来越不好。这个你比我清楚。”
笑笑的下巴微微绷紧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那三个字很轻,但很稳。不是不甘心的承认,是早就接受了、消化了的、放在心里捂了很久的知道。
胡杨阿姨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种老医生见惯了生死之后的、说不清的悲悯。她伸出手,把笑笑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很多年前她替小时候的笑笑擦眼泪时一样。
“笑笑,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笑笑抬起头,看着胡杨阿姨。她的眼睛有一点点红,但泪水没有落下来。
“胡杨奶奶,”她说,“我已经申请调回来了。”
胡杨阿姨的手停在半空中。
“之前在北京那边的进修,我已经跟医院说明情况,提前结束了。工作关系也申请了调动,回省城的医院。”笑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手续还没完全走完,但基本定下来了。以后,我就留在家里,专心陪着爷爷。”
阳台上一阵安静。
楼下厨房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胡杨阿姨看了她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你在北京的导师,不是正准备带你做一个大课题吗?你那个研究方向,全国没几个人在做。你这一回来,可就,”
“胡杨奶奶。”笑笑打断了她。
不是不礼貌,是那种很确定的、不需要再想的态度。
“我知道。”笑笑说,“我知道我放弃了什么。课题、机会、资源、人脉……什么都放弃了。北京那边的生活,我也喜欢。但那些东西和爷爷比起来,都不重要。”
胡杨阿姨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笑笑的眼眶红了,但声音始终没有抖。
“我从出生起,爷爷最疼我。小时候我发烧,爷爷整夜整夜不睡,就坐在我床边,隔一会儿探一下我的额头。我学走路的时候,他弯着腰,扶着我的手,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走,他的腰不好,走一会儿就得直起来捶两下,但他从来不说不练了。后来长大了,他送我去学医,跟我说,当医生不是为了挣钱,是为了能保护自己在意的人。”
她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
“现在他老了,身体不行了。我就是那个最应该好好照顾他的人。这不是什么牺牲,也不是什么报答。就是……应该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抬手很快地擦掉了,像是在怪自己不该在这个时候哭。
“爷爷这一辈子,对我们这个家,对我们这几个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他和我们,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和我奶奶的关系您是知道的,我爸是奶奶带过来的儿子,我们在血缘上都和他没有关系,可他从来没有把我们当过外人。他把我们当成自己最亲的人,护了一辈子,养了一辈子,操了一辈子的心。”
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再擦。
“现在他老了,我们就是他最亲的人。他要是有个什么,身边不能没有人。我不能让他在最需要人的时候,身边空荡荡的。所以我要回来,陪着他。能陪一天是一天,能陪一年是一年。”
阳台上的风轻轻吹过来,玉兰花的香气若有若无。
胡杨阿姨看着面前的这个姑娘,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和坚定的表情,看着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站在阳光下,像一棵刚长成的小树,根系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这片土壤。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笑笑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了。
笑笑靠在她肩上,终于没有忍住,小声地、闷闷地哭了出来。
胡杨阿姨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慢。
“顾一野,”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真是没白疼你。”
她松开一点,看着笑笑的脸,伸手替她擦眼泪。
“你这孩子,真懂事。”
笑笑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胡杨奶奶,你都把我弄哭了,一会儿爷爷该问了。”
胡杨阿姨也笑了,眼眶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快擦擦,别让你爷爷看出来。他那个眼睛,毒着呢。”
笑笑接过纸巾,仔细地擦了脸,又对着窗玻璃的反光照了照,确定看不出来了,才转过身。
胡杨阿姨站在她身后,看着阳台上那棵玉兰树。
“这棵树,”她说,“是你爷爷年轻的时候种的。那时候他刚跟你奶奶在一起,说要在院子里种一棵树,等树长大了,孩子也长大了。”
笑笑没说话。
“一晃眼,”胡杨阿姨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树这么高了,孩子也这么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笑笑,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笑容很温暖。
“你爷爷这个人啊,一辈子要强,从不求人。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你回来陪他,他嘴上不说,心里不知道多高兴。”
笑笑点了点头,嘴角弯了弯。
“走吧,”胡杨阿姨拍了拍她的肩,“该进去了,一会儿你爷爷该惦记了。”
两个人从阳台慢慢走回客厅。
老顾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书,但目光不在书上。他看了一眼笑笑,又看了一眼胡杨阿姨,什么都没问,只是把书翻过一页。
“聊什么了?”他随口问了一句,语气淡淡的。
胡杨阿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聊你年轻时候那点事。”
老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我年轻时候什么事?”
“好事。”胡杨阿姨笑了笑,目光从老顾身上转到笑笑脸上,又转回来,“都是好事。”
老顾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看书。但笑笑注意到,他翻的那一页,一直没有再翻过去。
窗外,玉兰树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晃,最后几朵花在暮春的光线里安静地开着。客厅里弥漫着午饭的香气,我妈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喊着“准备吃饭了”。
笑笑走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盘子,放在桌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老顾。
阳光正好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亮晶晶的。
她想,她做了一个永远不会后悔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