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北京城还没被高楼填满。出了三环,就是大片的庄稼地和一条条笔直的、能看见地平线的马路。
顾衡回来后的第一个周末,没有加班,这在顾家是件稀罕事。
姥姥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姥爷翻出一瓶存了好几年的酒,说“今天高兴”。顾一野坐在饭桌前,筷子夹着一块红烧肉,心里盘算着下午是去找战友们踢球,还是窝在房间里把那架飞机模型拼完。
他还没想好,顾衡就开了口。
“下午有事吗?”
顾一野愣了愣,摇头。他爸很少问这种问题,在他爸的字典里,安排通常都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那跟我出去一趟。”顾衡说着,把碗里的饭扒拉干净,起身去厨房盛第二碗。经过顾一野身边时,补了一句,“多穿点,骑摩托。”
顾一野手里的红烧肉差点掉桌上。他爸有一辆长江750挎斗摩托,军绿色,老古董,平时宝贝得跟什么似的,从来不让他碰。小时候他缠着想坐,顾衡只说“等你长大”。后来他长大了,顾衡又说“等我有空”。再后来,他就不再问了。
“爸,你说真的?”顾一野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顾衡已经走进厨房了,没回话。但林静书坐在对面,看着儿子亮起来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
“你爸难得主动带你出去,你别让他操心。”她看着儿子说。
“保证不操心!”顾一野三口两口把饭扒完,碗一推就蹿回了房间。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外套,八月底的北京,白天还热着,但坐在挎斗里兜风,不穿外套可不行。他把外套叠好搭在手臂上,又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那架还没拼完的模型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出门玩就出门玩,带什么模型。
他走出房间的时候,顾衡已经在院子里了。
那辆长江750就停在老槐树底下,刚擦过,军绿色的漆面在树影里泛着哑光。顾衡正蹲在车旁检查轮胎,一只手按着气门芯,侧耳听有没有漏气的声音。他今天没穿军装,一件灰色的旧t恤,外面套了件薄夹克。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像是从那些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顾一野走过去,围着摩托转了一圈,手痒痒地想摸,又缩回去了。
顾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他一眼:“头盔在后座上,自己拿。”
后座上放着两个头盔,一大一小。大的是顾衡自己的,黑色的,漆面有些斑驳。小的是个半盔,暗红色的,看起来很旧了,但擦得很干净,面罩上连个指印都没有。
顾一野拿起那个头盔,在手里翻了翻,忽然想起什么。他抬头看着顾衡:“爸,这个头盔是不是我小时候你让我戴过的那次?”
顾衡没回答,已经跨上了车,发动了引擎。挎斗摩托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惊起了院子外头槐树上的几只麻雀。
“上车。”
顾衡的声音被引擎声盖了一半,但语气里的那一点不耐烦,或者说是被人看穿心事后的不自在,顾一野还是听出来了。
他咧嘴笑了,把头盔戴上,扣好搭扣,坐在了挎斗里。挎斗的座位不大,但刚好够他蜷着腿窝进去。坐垫上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混着皮革和夏天的阳光晒过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让人觉得踏实。
顾衡等了一会儿,大概是在等他坐稳。然后一拧油门,摩托车驶出了院子,拐上了大院外面那条梧桐遮蔽的大道。
风一下子就灌了进来。
八月的风,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天后散发出的那种温热的气味,带着远处庄稼地里玉米叶子摇晃的沙沙声,带着一切都刚刚开始的、属于少年的那种自由。顾一野坐在挎斗里,两只手搭在挎斗的边缘,脑袋微微仰着,头盔面罩没放下来,风直接吹在脸上,把他的刘海吹成了一个乱七八糟的形状。
他忍不住笑了。
不是为了什么具体的事,就是高兴。像一只被关久了的小狗终于被放出来撒欢,像一只风筝终于断了线,也不对,线没断,线在爸爸手里攥着呢,但风够大,他觉得自己能飞很高。
摩托车驶出了城区,路两边的房子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天越来越大。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土路。顾衡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在一个路口拐了个弯,朝一片更开阔的地方开去。
顾一野不知道要去哪儿,他也不问。今天他爸说了算,他跟着就行。
又开了大概二十分钟,顾衡在一条河边停了下来。
河不宽,水也不深,但很清。河岸边是一大片草地,草地上零星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风一吹就摇头晃脑的。对岸是望不到头的玉米地,玉米长得比人还高,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顾衡熄了火,从车上下来,摘了头盔。
顾一野也跳下挎斗,四下一看,有点懵。这地方他上次自己坐车来过,就是那片郊区,那条河,那让他觉得“没什么意思”的地方。他转头看着他爸,想问他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但顾衡的表情告诉他,不用问了。
“你上次来的,是这儿?”
顾一野点了点头。
顾衡站在河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看着对岸的玉米地。风吹着他的衣角,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顾一野没想到的话:“这地方不错。”
顾一野愣了。他以为他爸会说什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多危险”之类的,但顾衡说的是“这地方不错”。
顾衡弯腰捡了块扁平的石头,侧身,手腕一甩,石头贴着水面飞出去,“啪、啪、啪”,连跳了五六下,才沉进河心。
“来。”他把手里另一块石头递给顾一野。
顾一野接过来,学着他爸的样子,侧身,甩腕。石头出手的瞬间他就知道不行了,角度太陡,石头“噗”地一声直接栽进了水边,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他有点尴尬,看了顾衡一眼。顾衡没笑他,只是又弯腰捡了一块,递过来,然后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帮他调整了一下站姿。
“手腕别僵,放松。甩的时候不是用力气,是用巧劲。”顾衡的声音就在他耳边,低低的,带着引擎和风的味道。
顾一野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石头斜斜地飞出去,跳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沉了。
“三下。”顾衡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满意。
顾一野转过头,看到他爸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太小了,换个人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看得出来。他爸高兴的时候,嘴角会往右边歪一点点,不是对称的,但特别真。
“再试一次。”顾衡又递过来一块石头。
后来他们打了一整个下午的水漂。顾一野从三下打到七下,最后一块石头跳了九下才沉,比顾衡的六下还多了三下。顾一野高兴得差点跳到河里去,顾衡站在旁边,双手插兜,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只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在儿子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打了不知多久,太阳开始往西边沉了。顾衡从挎斗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和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姥姥早上烙的葱油饼,还温着。父子俩坐在草地上,就着水壶里的凉白开,把饼分着吃了。饼里有葱花,咸香咸香的,顾一野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葱油饼。
吃完饼,顾衡没有急着走。他仰面躺在草地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天上的云。顾一野学着他的样子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天很高,云很慢。蝉鸣从远处传过来,不吵,像背景音乐。河水在脚边哗啦哗啦地流,偶尔有鱼跃出水面,“啵”的一声,又落回去。
“爸。”顾一野开口了。
“嗯。”
“你小时候也这样吗?就是……到处跑,到处看?”
顾衡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小时候在农村,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什么事都干过。”
顾一野侧过头看着他爸,有点想象不出来。他现在看惯了的顾衡,是穿着军装、坐得笔挺、说话像开会一样的顾衡。他很难把这个人和“上树掏鸟窝”联系在一起。
“后来呢?”
“后来当兵了。”顾衡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顾一野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后来当兵了,后来长大了,后来不能再上树掏鸟窝了,后来有了家庭有了责任,后来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忽然觉得,他爸今天带他出来,不只是带他出来玩这么简单。
“爸,”顾一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他爸的侧脸,“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带我出来?”
顾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上的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长大了。”
三个字,很轻,像风一样。
顾一野没说话。
“骑车的那个事,一个人跑郊区那个事,”顾衡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说明你想往外跑了,管是管不住的。”他停了一下,“但得有人带着你跑。”
顾一野的眼眶忽然有点热。不是因为感动,是那种被人看懂了的、又不想承认的那种热。他赶紧翻回去,仰面朝天,盯着天上的云,假装刚才那阵热风是迷了眼睛。
“那下次还能出来吗?”他的声音有点闷。
“看你表现。”
顾一野忍不住笑了。他爸永远是这样,永远要把一个温暖的答案包装成一个不冷不热的条件句。但他已经学会了怎么读那些句子。
“行,那我表现好点。”
顾衡“嗯”了一声,依然没看他。但那只搭在草地上的手,慢慢伸过来,在顾一野的手背上碰了一下,像是要握,但最终只是碰了碰,又收回去了。
顾一野假装没注意到。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谁打翻了颜料盘。顾衡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该回去了。”
顾一野跟着站起来,忽然想到什么,跑到河边捡了几块扁平的石头,小心地揣进口袋里。下次来还要打水漂,他要打到十下。
顾衡跨上摩托,发动引擎。顾一野戴好头盔,跳进挎斗。这回他没把手搭在外面,而是老老实实地把手缩在挎斗里面,因为太阳下山以后,风吹在胳膊上确实有点凉了。
车子往回开,天一点一点暗下来。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顾一野靠在挎斗里,半眯着眼睛,听着摩托车的轰鸣和风声混在一起,听着远处火车经过时拉响的汽笛,听着这座城市在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
他忽然想到,他爸今天说的话,可能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都多。
他偷偷看了一眼驾驶座上那个被风吹得眯起眼的男人,心想:他其实也没那么难懂。
车子拐进大院,停在老槐树下的时候,姥姥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香味从窗户里飘出来,盖住了机油和青草的味道。
林静书站在门口,看着父子俩从车上下来,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确认两个人都是完整的,然后转身进了屋,扔下一句:“洗手吃饭。”
顾一野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压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他对着摩托的反光镜扒拉了两下,没扒拉好,干脆放弃了。
顾衡把车锁好,转身要走。
顾一野忽然叫住他:“爸。”
顾衡停下来。
“下次,下次能让我骑一下吗?就一小段?”
顾衡看了他一眼,夜色里看不清表情,但顾一野听见他轻轻“哼”了一声。那个“哼”里没有否定的意思,更像是一种“你想得美”的、带着笑意的敷衍。
但顾一野知道,他问了,就有希望。
饭桌上,姥姥问他下午去哪儿了,顾一野说去了河边。姥爷问他好玩吗,顾一野说好玩。林静书看了顾衡一眼,问了一句:“你们去那儿干吗?”
顾衡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了一句:“没什么,带他出去转转。”
带他出去转转。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但顾一野知道,那不只是出去转转。那是一个爸爸发现儿子开始长大、开始想往外飞的时候,做的一件最温柔的事。他没有把笼子关上,而是打开门,陪他一起飞了一段,告诉他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告诉他风在脸上的感觉,告诉他你可以跑,可以跳,可以打水漂打得比我还远。
但你要记得回来。
顾一野低头扒饭,嘴角翘着。裤兜里那几块扁平的石头硌着他的腿,他没拿出来,也舍不得扔。那些石头,他要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