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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小番外—松松的生日派对

    六月末,天气已经很热了。一早天色就亮得晃眼,蝉在院外树枝头扯着嗓子叫,声音黏稠,像要把整个夏天的闷热都喊出来。


    松松一睁眼就光着脚跑到客厅,地毯上趴着他的乐高恐龙,前后拼了半个月,缺最后几片尾巴鳞甲迟迟没货,小家伙天天盼快递。今天却顾不上恐龙了,他在客厅转了一圈,撅着嘴跑回我房间,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


    爸爸,爷爷呢?


    我正和我老婆学着给笑笑扎辫子,回头看松松睡翘的一撮头发翘在头顶,忍不住笑:爷爷一早出门了,说去给你取订好的蛋糕。


    松松眼睛一亮:什么蛋糕?


    你自己去问爷爷。


    可爷爷不在家。


    那你就等着。


    松松乖乖等了三分钟,又跑回来,笑笑在旁边帮他出主意:你给爷爷打电话呀。


    电话接通的时候,老顾那边背景声嘈杂,像是在某个热闹的集市。他声音隔着电波传来,倒是精神十足:当然是你的生日蛋糕呀,爷爷办事还能忘了你的生日?在家等着。


    松松举着电话乖乖应了一声,挂断之后转身跟姐姐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起来,像两只偷到米吃的小麻雀。


    老顾到家已经快中午了,进门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人手里拎着大包小包。松松站在楼梯口看着爷爷换鞋,目光全落在他手里提着的那个白色纸盒上。纸盒上系着浅蓝色的缎带,打着漂亮的蝴蝶结。


    乐高?松松试探着问。


    老顾把纸盒往他怀里一递:自己拆。


    松松拽开缎带的动作利落又小心翼翼,掀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套限量版恐龙骨架拼装模型,比之前拼的那套大出整整一圈。松松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捧着盒子,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嘴巴张合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谢谢爷爷。


    老顾弯腰揉了揉他脑袋,直起身往客厅走,轻描淡写丢下一句:爷爷还给你订了派对场地,下午三点,别迟到。


    我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着老顾脱下外套挂好,袖口卷到小臂,露出清瘦而有力的手腕。他近来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一些,眉眼间的倦色淡了几分,不知是休息改善了,还是心里那桩事有了新的安放。


    下午两点半,全家人收拾妥当出发。


    派对场地是老顾亲自挑的,城南一家亲子主题餐厅,包了二楼整层。我到的时候才发现,场面比我预想中大得多。二楼大厅用蓝绿两色气球扎了一整面恐龙主题背景墙,正中央挂着巨大的横幅:松松六岁生日快乐,字是手写的,墨迹饱满舒展,一看就是老顾的笔迹。


    长桌上铺着浅绿色桌布,整整齐齐码着餐盘刀叉,每个座位前放了一只小恐龙造型的伴手礼袋。甜品台上除了松松念叨了一个月的恐龙蛋糕,还摆满了各色点心水果饮料。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转头看向老顾。


    他正弯着腰帮服务生调整横幅的位置,从我这个角度看去,恰好能看见他侧脸微微翘起的嘴角,透着藏不住的得意,像一个精心筹备秘密计划最终顺利揭晓的老顽童。


    爸,你这是准备了多少天?


    老顾直起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没多久。


    他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嘴硬心软,轻描淡写带过所有心血。


    三点整,宾客陆续到了。


    高叔和江阿姨来得最早。高叔穿了一件崭新的浅蓝色短袖衬衫,精神利落,进门就往松松身边凑,蹲下来跟小家伙并排看那套恐龙骨架。他的大嗓门在厅里回荡,说着什么暴龙和三角龙谁更厉害,松松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


    江阿姨跟在我妈身旁落座,从包里掏出一双亲手织的小毛线鞋,递给我妈。我妈接过来翻看两下,惊喜地发现鞋面上绣了两朵小小的石榴花,针脚细密,颜色鲜亮。


    南征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我妈笑着赞叹。


    江阿姨摆摆手:闲着也是闲着,打发时间罢了。她顿了顿,目光扫向远处正跟松松蹲在一起研究恐龙骨架的高叔,神情柔和,他现在也不往外跑了,天天在家帮我浇花择菜,安稳多了。


    我妈轻轻点头,没有多问。两个年过花甲的女人坐在一起,彼此心照不宣,有些话不必点透。


    我端着饮料盘穿梭在桌间,路过高叔和松松那桌时,恰巧听见高叔压低声音,凑在松松耳边悄悄说:你爷爷最近是不是瘦了?


    松松抬头看了看远处招呼其他客人的老顾,歪着脑袋想了想:爷爷每天都吃饭呀。


    高叔不置可否地了一声,没再追问,目光却在老顾身上多停了两秒,旋即收回,继续跟松松聊恐龙。


    我站在一旁,端着饮料盘的手轻轻攥紧了一下。


    派对进行到一半,切蛋糕环节。松松站在蛋糕前,戴着金色纸质皇冠,双手合十闭眼许愿。全厅静下来,目光落在他小小的身影上。他睁开眼鼓足气吹蜡烛的时候,烛火摇摆两下,顺利灭去,满堂掌声。


    老顾站在人群最外围,倚着栏杆,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果汁,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切完蛋糕分到各桌,我捧着属于自己的那块走到老顾身边。他没去拿蛋糕,只是静静靠着栏杆,看向楼下大堂里来来往往的客人。


    怎么不去坐着?我咬了一口蛋糕,奶油绵密不甜腻,是松松喜欢的清爽口味。


    站会儿,坐一下午了。


    沉默片刻,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一楼有对年轻父母正哄哭闹的孩子,店员递过一包小饼干,哭声戛然而止。


    爸,松松刚才许愿的时候,我看你眼睛红了。


    老顾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移开目光。他依然望着楼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人老了,心就软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我心里清楚。他看松松许愿的那一刻,想的未必是孙子的六岁生日,而是自己错过的许多个夜晚。那些他忙于工作、疏于陪伴的日子,那些被我妈独自撑起的家务琐碎,那些本该参与却缺席的成长瞬间。


    这些都是他埋在心里不肯说出口的愧疚。就像高叔攒了多年私房钱被揭穿时的落寞,本质是一样的,藏在体面底下的旧事,经不起回忆的轻轻一碰。


    我正想着怎么接话,高叔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端着一杯橙汁,自然而然地站到老顾另一侧。


    你选的地方不错,松松乐疯了。


    老顾侧头看他一眼:比你陪他拼恐龙有意思?


    高叔咧嘴一笑:那肯定比不了,我拼恐龙笨手笨脚的,松松老嫌我找零件太慢。


    两个老战友并肩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从松松的生日聊到楼下新开的面馆,从天气太热聊到什么时候该约着钓鱼,话题轻松散漫,像两颗熟透的石榴自然裂开的纹路,不刻意,不慌张。


    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深夜客厅那盏落地灯,想起那包被他反复拿起又放下的胃药。此刻阳光透过二楼落地窗洒进来,落在两个男人清瘦的肩头,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木地板上安静地交叠。


    松松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拽着老顾的衣角往蛋糕桌那边拉:爷爷快来,江奶奶说你要给我讲以前打仗的故事。


    老顾被拽得趔趄一步,随即稳住身形,任由松松的小手牵着往前走。


    高叔落在后面两步,与我并肩。他忽然低声开口,你爸这阵子,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事。


    我偏头看他:什么事?


    高叔没有细说,只是望着前方老顾被松松牵着走的背影,缓缓道:今天他精气神不一样了。上回我见他,他还端着个闷葫芦架子,今天整个人松下来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扛事,是学会不硬扛。


    高叔说完拍了拍我肩膀,迈步跟了上去。他的步伐比以前轻盈了些,腰板仍旧挺直,却不再绷着一股倔强劲儿。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入那群嬉笑吵闹的孩子中间,松松正手舞足蹈比划着什么,老顾蹲下去听他讲,高叔在旁边叉腰笑。三个人像一幅色调温暖的水彩画,笔触松弛,留白刚好。


    派对散场的时候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夕阳斜斜照进来,二楼整面落地窗被染成暖橘色。宾客陆陆续续离开,高叔和江阿姨走的时候,松松抱着新得的恐龙骨架追到楼梯口,仰头喊了一句:高爷爷下次再来陪我拼恐龙。


    高叔回头冲他比了个大拇指:等着,爷爷回去练练眼力。


    江阿姨在旁边轻轻拍了他后背一下,嗔怪又宠溺:又吹牛。


    暮色里两人的背影并肩走下楼去,一个高大挺拔,一个纤细温婉,影子融在一处,再不分彼此。


    我折回二楼收拾残余物件的时候,看见老顾独自站在窗边。他手里捧着松松切给他的那块蛋糕,用小叉子一口一口细细吃着。夕阳把他的侧脸映成浅金色,棱角分明却不锋利,嘴角沾了一点奶油,他自己浑然不觉。


    我走过去递了张纸巾。


    他接过去擦了嘴角,忽然轻声开口。


    你妈昨天跟我说,想秋天回趟老家,她一直想回去看看。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行。


    夕阳沉得更低了,天边的云烧成金红的颜色。


    老顾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将纸盘叠好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回头看我。


    走吧,回家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坦然,笃定,像是某个答案终于在心底落了地。我没有追问那究竟是什么答案,只管跟在他身后,走过洒满余晖的长廊,走下楼梯,穿过大厅,推门走进六月末温热的晚风里。


    两个孩子在车前追逐玩闹,笑声清脆地碎了一地。我妈坐在副驾驶座摇下车窗,冲老顾招手,示意他快点开车门。


    老顾走过去,弯腰从车窗探进半个身子跟我妈说了句什么。我妈笑了一声,抬手拍了他肩膀一下。


    晚风拂过,街边的树叶沙沙作响。我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老顾直起身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的背影,忽然觉得他那件深灰色短袖衬衫背后洇了一小块汗渍,却丝毫不显狼狈。毕竟,我很久没有见过开车的他了。


    松松爬上车后座,扯着玥玥叽叽喳喳讲恐龙骨架怎么拼。老顾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看了后座两个小人一眼,唇角微扬,稳稳发动了车。


    车子汇入黄昏的车流,缓缓驶向回家的方向。夕阳落在挡风玻璃上,碎成千万片温柔的光斑。


    我靠在后座,偏头看向窗外流动的城市街景,心口那片悬了多日的轻雾,终于散了。


    高叔说人这一辈子最难的是学会不硬扛,老顾有没有学会,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今天终于说了一声,答应了那场秋天陪我妈回老家的行程。


    有些变化不必声张,也不需追问。只在某天傍晚,某个寻常时刻,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然后静静开花。


    窗外晚风温柔,车里的空调刚刚好。松松拼累了,头一歪倒在玥玥肩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半粒蛋糕屑。老顾从后视镜瞥见,轻轻调低了音乐的音量。


    车子驶过最后一盏红灯,转入熟悉的街巷。院门口的石榴树在暮色里立着,枝叶茂盛,花苞攒了满树,再过些日子,就该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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