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在青州城的风评有些好转,在这座赤州城里,祟依旧是传说中那个令人胆寒的名字。
大邪祟,大恐怖,大不详。
茶馆里的说书人提到这两个字都要压低嗓门,生怕惊动了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目前不知道这场火是不是那个城主指使他的心腹放的,但只要祟救了他们的消息传到城主的耳朵里,那他们就非常危险了。
庚子不用猜都知道,等这个消息传到城主的耳朵里,他们两个人就不再是“青州来的使者”了。
他们是和祟有关系的人,都和祟有关系,那还是人吗?肯定是邪祟啊!
遇到邪祟怎么办?当然是杀掉啊。
祟似乎是感受到了庚子和戊子的情绪,低下了头,像一只知道自己做错事的小兽一样。
它知道自己做错了,但它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只是觉得朋友不开心了,那就一定是自己的错。
庚子露出一个笑容,给祟打了个表示谢谢的手势。
祟这才露出了笑容,他又走上前,围着庚子和戊子转了两圈,确定他们没有受伤后,才有些生疏地摆了摆手。
因为他见子鼠一行人每次离开的时候都是这个手势,便知道这是再见的意思。
庚子笑了,戊子也笑了。
两人同时对他摆了摆手,像是送一位朋友出门远行。
祟这才心满意足,下一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圈焦黑的断壁残垣。
庚子的笑容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乌云一般的阴沉。
一直都是他给别人做局,现在却被别人做局了!
那个人也很怪异,不仅知道他们来自中州,夺了青州人的权,还知道他们和祟关系好,祟会来救他们。
间谍?
不。
不可能。
间谍最多知道夺权的事,不可能知道祟的事。
而且他故意进来把这句话说出来,难道是在警告他们的身份已经暴露。
戊子说道:“这件事情应该是那个心腹擅自主张,城主不知道。”
“嗯。”庚子点了点头。
那个人做这一切,就是为了让城主知道他们和祟的关系好。
搞不好城主根本不知道他们来自中州的事。
为了借城主的手杀掉他们?
哪怕大难临头,戊子也没有半分畏惧,而是对庚子说道:“一会事情有变,你就把你肚子里的坏水放出来。”
“什么坏水!那叫妙计!”
庚子说罢,仰天大笑了起来。
他们二人收起纸伞,转身回到了几乎已经被烧成废墟的书房。
书房已经几乎烧成了废墟。
房梁塌了一半,四面墙壁熏得焦黑,满地都是烧成灰炭的书页碎片。
但废墟之中,竟然还有侥幸留存的东西。
靠墙的书架底层,几本厚重的史志因为被倒塌的书架压住了,隔绝了明火,只是书角被燎焦了一小片,里面的内容完好无损。
庚子和戊子弯腰把这几本书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然后也不嫌地上脏,席地而坐,背靠焦黑的墙壁,各自翻开一本,低头读了起来。
两人神态安详,仿佛只是在一个寻常的下午,找了一处僻静的地方读书消遣。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整齐划一,是官兵的脚步声。
不多时,一队身披甲胄的官兵涌入小院,在废墟前停下。
为首的将领站在废墟边缘,看着里面那两个坐在焦黑断壁间若无其事地翻书的锦袍人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迈哪只脚。
他稳了稳心神,上前拱手道:
“两位,城主有请。”
他们二人合书起身,什么都没做,官兵却纷纷后退两步。
戊子板起脸训斥道:“我听闻,古代的战士保护百姓时,宁死也不后退一步。汝等为何后退?”
“若是视我二人为邪祟,当速擒之!”
他最后一句话声音骤然增大,如同山林间咆哮的猛虎,使得官兵又后退一步。
为首的那个将领收敛心神,对两人拱手道:“两位使者误会了,城主有令,请两位前往城主府,而不是抓捕。”
“哼!”
戊子一甩袖袍,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和不满。
然后他不再看那些官兵,迈开步子,和庚子一起往院门外走。
将领命令官兵将二人团团包围,引向城主府。
……
城主府正厅。
两人再次来到这里,但却没有上次那般隆重,而是肃穆了许多。
城主坐在上位,他的左右立着两位幕僚,其中一位正是昨晚谏言以及今天在火中出现的那位心腹。
城主看着官兵将庚子和戊子两人引到阶下,正要开口,却听戊子率先说道:
“城主是要杀我们吗?”
城主当即变了脸色。
“使者何出此言?”
戊子说道:“我二人在书房中阅读,大火却突然烧起,那火不似凡火,只顷刻间便将书房吞噬。这难道不是要杀我们吗?”
城主脸色变幻,余光瞥了一眼自己的心腹,气质也由温和的君子变成了威严的上位者。
“我听闻,传说中的祟现身救了二位,可有此事?”
戊子将头扬得更高,似乎是在为这事骄傲。
“当然,府中下人俱可作证。”
城主府正厅内一片哗然。
府内官员都有些傻眼。
不是?怎么感觉这家伙那么骄傲呢?
让府中下人作证这话不应该我们来干吗?
城主的脸色却没有发生变化,只是压下了喧哗,看着扬起头的戊子,说道:
“这祟乃是传说中的大邪祟,有大恐怖……”
“城主!”
庚子突然一声大叫打断了,城主的发言,然后在城主那懵逼的目光中,大声说道:
“究竟是您的权势重要,还是这天下的百姓重要?”
城主的心腹脸色一变,当即手指庚子,喝道:“放肆!”
“呵。”
庚子冷笑一声。
“我听闻,昔日林中有虎,欲与狼约盟,问曰:‘吾若分肉于汝,汝何以报?’狼未及答,旁有一狐忽抢言曰:‘当为虎前驱。’虎怒叱狐:‘吾问狼,狐何答?’”
“然退而思之:狐不离虎左右,最知虎意。狐之所以代狼答者,实虎之心声耳。”
“今日君子未待城主启口,便越俎代庖,岂非亦知城主之心?”
“既如此,我等只愿速死。”
城主这才变了脸色,叹道:“使者何必如此?若令天下百姓安宁,我死且不惧,何惜权势?”
庚子和戊子当即拱手行礼,然后庚子又问:“祟在赤州城内出现过吗?”
城主答:“多次。”
庚子又问:“伤过何人?”
城主问左右,左右皆不言。
庚子追问:“何来大恐怖?”
戊子紧随其后,说道:
“我听闻,昔日村中有老妪,夜闻院中窸窣有声,疑为鬼魅,遂闭门不敢出,逢人便道‘院中有鬼’。”
“邻里皆惧,白昼亦绕其宅而行。后有一童,好奇攀墙而观,见乃老妪所养之豕拱倒柴堆,自食其糟而已。举村哗然,老妪惭不能对。”
“今日城主自言见祟多次,却问左右伤过何人。左右不言,便是无人可指。”
“未曾见祟伤人便称其恐怖,这是什么道理呢?”
城主脸色变幻不定,有惊疑有自省,但唯独没有愤怒。
庚子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城主身后的心腹,然后转头看向两侧的官员,大声问道:
“这位君子是鬼吗?”
官员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搞懵了,纷纷摇头。
“不是。”
庚子又问:“他吃人吗?”
这问得实在太过荒唐,官员们又是一阵摇头。
“不吃。”
庚子忽然仰天大笑。
“我说他是鬼。”
“夜夜吃人心肝,饮人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