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斯迦抓了阿黛尔,关在达斯迦的地牢里。”
戚福的声音平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要你带雪狼骑,杀进达斯迦,把阿黛尔救出来。要快,要准,要狠——一击即中,绝不恋战。得手之后,立刻撤出,不要与达斯迦的主力纠缠。”
八目没有立刻回答。
低头看着地图,目光在上面缓缓扫过,然后抬起头,看向戚福。
“王上,达斯迦的地牢戒备森严,外围至少有三千人马。雪狼骑虽然精锐,但正面强攻,伤亡不会小。您说的‘接应’,是谁?”
“古兰那边,会有人接应你。”
戚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了这么一句。
目光与八目对视了一瞬,眼神中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八目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明白了。”
伸出手,将那幅地图收入怀中,转身走向暗室的另一侧,那里挂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披风。
伸手取下披风,抖开,披在身上。
披风的内衬,绣着一只白色的狼头——雪狼骑的标志。
系好披风,转过身,看向戚福。
目光不再像之前平静,而是燃起压抑了太久的锐气。
“王上,雪狼骑,何时集结?”
“今夜。”
戚福一字一句地说。
“今夜子时,北境大营外十里处的废弃马场。我会让人在那里备好马匹和武器。你带着兄弟们,从那里出发,沿着古兰边境的隐秘小道,绕过达斯迦的外围哨卡,直插他们的王帐。”
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几分,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听到的深沉的情感。
“八目……把她带回来。”
八目沉默了一瞬,缓缓单膝跪地,右手抚胸,低下头,低沉坚定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雪狼骑成立以来,每一位统领在接受任务时,都会说的誓言:
“雪狼所至,王命必达。”
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暗室。
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风中。
戚福独自站在暗室中,面对着摇曳的油灯,沉默了很久。
伸出手,轻轻按在桌面上地图被八目收走的位置,指尖在粗糙的木纹上缓缓划过。
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的,又像是在对远方的阿黛尔说的。
“等我。”
古兰王宫中,戚宝同样没有入睡。
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与八目手中一模一样的地图——达斯迦王帐周边的地形图。
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达斯迦地牢的位置上。
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阿苏娅,声音平静,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父王的人,今夜会动手。”
阿苏娅微微一怔。
“王上如何得知?”
“父王没有告诉我,但我了解他。”
戚宝的目光没有离开地图。
“他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既然已经下令三路大军向达斯迦边境推进,就一定还有一支更隐秘的力量,在等着致命一击。而那支力量,需要有人接应。”
抬起头,看向阿苏娅。
“阿苏娅,你亲自带一队人,换上达斯迦牧民的服饰,潜伏在达斯迦王帐东南方向的那片矮树林里。看到王帐方向起火,就立刻杀出来,接应那支潜入的人马,掩护他们撤退。”
阿苏娅抱拳领命,随即又犹豫了一下。
“王上,那支潜入的人马……末将需要知道他们的身份吗?”
戚宝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需要知道。你只需要知道——他们是父王的人,就够了。”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父王把这样的任务交出去,说明他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底牌的地步了。”
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中难以掩饰的担忧。
“父王……您可一定要撑住。”
此时,千里之外的沿海,战局陷入微妙的僵持状态。
凤森的出现,确实起到稳定军心的作用。
古兰士兵看到天子的旗帜在海风中飘扬,士气大振,硬生生将日岛人的第一次强攻顶了回去。
但日岛人显然也下了血本,第二批援军抵达后,在沿海的几个小港口同时发动佯攻,牵制古兰的兵力,使其无法集中力量将日岛人赶下海。
班震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此刻正站在白沙滩后方的一座土丘上,举着千里镜观察海面上的日岛船队。
身边站着栾卓和凤森,三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日岛人的船队又增加了。”
栾卓放下千里镜,声音里明显的凝重。
“加上之前的两批,现在海上的日岛战船,已经不下四十艘了。而且他们的布阵方式变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挤在一起,而是散得很开,像是怕咱们再用火攻。”
“他们学乖了。”
凤森冷冷地说了一句,目光落在海面上散开的日岛战船上,眉头紧锁。
“但他们的兵力分散了,登陆的威胁也相应降低了。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想抢掠一番就走,没必要投入这么多兵力。如果他们是想长期占领沿海,那他们的后续兵力,应该远远不止这四十艘船。”
班震放下千里镜,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
“他们等的,不是后续兵力。”
栾卓和凤森同时看向他。
“他们等的,是北境那边的消息。”
班震的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投向北方,声音低沉。
“一旦王上毒发的消息传遍三国,北境就会出现动荡。日岛人等的,就是北境彻底乱起来的那一刻。到那时候,古兰腹背受敌,兵力分散,他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一举突破浙东防线。”
补了一句。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把日岛人赶下海,而是拖住他们。拖到北境那边的局势稳定下来,拖到王上腾出手来。”
凤森和栾卓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到同样的沉重。
他们都知道,拖住日岛人,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日岛人的船队不断增加,而古兰的援军却迟迟未到——凤森虽然带来天子旗,但真正的援军主力,还在路上。
而北境那边,戚福的毒发,更是让原本就复杂的局势,雪上加霜。
班震重新举起千里镜,望向海面。
忽然看到,日岛船队中,最大的一艘战船上,升起一面新的旗帜——一面黑色的旗帜,上面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纯粹的黑。
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什么旗?”
栾卓和凤森也看到了黑旗,三人的目光凝固在旗帜上。
没有人知道黑旗代表着什么,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黑旗的出现,意味着日岛人那边,也来了一个能够决定战局走向的人。
黑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更像一只从深渊中睁开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海滩。
沿海的战局,即将迎来新的变数。
而北境的那把刀,已经出鞘。
北境大营外十里,废弃马场。
子时整,月隐云后,天地间一片漆黑。
八目站在马场的中央,身披黑色披风,内衬的白色狼头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身后,无声无息聚集起一片黑影——黑影从四面八方走来,像是从夜色中生长出来的。穿着各色的衣服,有的像是牧民,有的像是商人,有的像是乞丐,但他们的眼神,在黑暗中却泛着同一种冷光。
是雪狼骑的眼睛。
五百人,无一缺席。
八目缓缓扫视一遍面前这些熟悉的面孔——这些人,有些已经与他并肩作战了十几年,有些是近几年才加入的新血,但每一个人,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训练出来的。
他们是戚福藏在暗处最锋利的刀,如今,这把刀终于要出鞘了。
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北境大营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人在等着他带回他最珍视的人。
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五百骑,五百道从夜色中射出的箭矢,无声无息地融入北境的雪原深处。
马蹄踩在积雪上,被厚厚的布条包裹着,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沿着古兰边境的隐秘小道,绕过达斯迦的外围哨卡,一群从雪原中冒出的幽灵,朝着达斯迦王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雪狼出鞘,必饮血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