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达斯迦地牢中的阿黛尔,此刻正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着眼睛,浅眠着。
忽然在梦中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感到心脏在胸腔中剧烈地跳动着,像是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牢门上方小小的天窗,看到一线月光,正透过云层的缝隙,照在她的脸上。
低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对冥冥中的某种力量说的。
“是你来了吗?”
没有人回答她。
但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了。
病来如山倒。
戚福倒下是在一个清晨。
像往常一样起身,准备巡视营地,却在弯腰系甲带时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
守在帐外的亲兵听到沉闷的倒地声,冲进来时,发现他们的王已经昏迷不醒,面色灰败如死人,嘴唇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青紫色。
是毒气攻心的征兆。
随军医官被紧急召来,扎针灌药,折腾整整一个时辰,戚福才悠悠转醒。
但状态极差,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说话的声音也虚弱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布传出来的。
“封锁消息。”
这是他醒来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
“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本王现在的状况。”
但消息还是走漏了。
或者说,消息根本就无法封锁。
北境大营中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帅帐的一举一动,戚福昏迷的消息,在当天下午就传到营外,当天夜里就传到凛度边境,第二天清晨,连古兰王宫中的戚宝都收到了消息。
戚宝接到密报时,手指猛地收紧,将信纸捏出一道深深的褶皱。
沉默了片刻,抬起头,对面前的阿苏娅说了一句话,声音平静得可怕。
“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北境大营。”
“王上不可!”
阿苏娅立刻跪下。
“如今古兰边境不稳,您若离开,只怕……”
“我父王快死了。”
戚宝打断了她的话,声音里极力压制的颤抖。
“你说我该不该去?”
阿苏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转身走出王宫,替戚宝备马去了。
戚宝还没能出发,另一条消息便先一步送到他的案前——岳余到了。
岳余是三天前从古兰境内的一座无名小镇出发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古兰,也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得知戚福毒发消息的。
骑着一匹瘦驴,背着一个旧药箱,一路风尘仆仆,在北境大营的门口被守卫拦住时,只说了一句话。
“怎得不认得我?”
守卫将他带到戚福榻前时,岳余甚至没有行礼,径直走到榻边,掀开戚福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的颜色,又伸手搭上他的脉门,闭目感受片刻。
松开手,回过头,对帐中侍立的一众将领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面色骤变的话。
“体内的毒,已经蔓延到心脉了。如果再晚三天,我也救不了他。”
帐中一片死寂。
岳余没有理会将领们的脸色,打开药箱,取出一套银针,开始施针。
手法极快,每一针都精准刺入穴位,深浅恰到好处,对戚福体内毒的分布了如指掌。
一盏茶的工夫,戚福的脸色便有了一丝好转,青紫色的唇色褪去了几分,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岳余收针之后,洗净了手,对戚福说了一句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话。
“王上,我只能暂时把毒逼回骨髓里,再给您争取三个月。但这三个月里,您不能再动用武力——每一次气血翻涌,都会加速毒性的扩散。三个月之后,如果您还没有拿到解药,谁也救不了您了。”
戚福靠在榻上,沉默了很久,缓缓点了点头。
没有问岳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也没有问岳余是如何知道他会毒发的。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是来救他的。
戚福病重的消息抛入深渊一块投入水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首先感知到这股震动的,就是凛度。
芷兰部边境线上,一支约莫五百人的凛度骑队,在一天夜里越过古兰与凛度的边境线,在古兰边境的一座小村庄外停了下来。
没有进攻,没有劫掠,只是列阵在村外,远远地看着那座村庄,像是在观望什么。
古兰边境的守军不敢怠慢,立刻上报。
消息传到戚宝耳中时,已经取消前往北境大营的计划,正坐在王宫中,面前摊着凛度边境的舆图,脸色阴沉。
“凛度人这是在试探。”
放下手中的密报,声音冷得像冰。
“他们不敢直接进攻,但他们在试探咱们的底线。父王病重的消息,他们一定已经知道了。他们想看看,古兰在父王不在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守住边境。”
抬起头,看向阿苏娅。
“凛度人站在那里多久了?”
“已经两个时辰了,没有动,也没有退。”
阿苏娅回答。
戚宝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在凛度骑队停留的位置上轻轻一点。
“派一队人,出村,列阵。但不主动进攻——就站在那里,看着他们。他们不退,我们也不退。他们要站,我们就陪他们站。”
阿苏娅愣了一下。
“王上,这样会不会显得咱们底气不足?”
“恰恰相反。”
戚宝摇了摇头,目光中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凛度人想看的,是咱们慌乱的样子。咱们不慌,他们反而会慌。他们不知道父王到底病到了什么程度,也不知道咱们的援军什么时候会到。只要咱们稳住阵脚,他们就不敢轻易动手。”
阿苏娅领悟了过来,抱拳领命而去。
果不其然,古兰守军出村列阵之后,凛度骑队又观望半个时辰,最终缓缓退去,消失在边境线的另一侧。
没有进攻,也没有留下任何话,就像是一场无声的试探,在双方都屏住呼吸的对峙中,悄然结束。
戚宝知道,这只是开始。
下一次,凛度人来的就不会只有五百骑了。
凛度人的试探性骑队刚刚退去不到两天,古兰边境的另一侧,传来一条更加令人不安的消息——边境的几个村庄,同时爆发一种奇怪的疫病。
染病的人先是发热,随后浑身起疹,接着开始咳血,从发病到死亡,最快不过三天。
几个村庄的死亡率极高,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人倒下,一时间人心惶惶,村民纷纷逃离,将疫病带向了更远的地方。
消息传到戚宝耳中时,他正在用早膳。他放下手中的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前来报信的阿苏娅:“这种疫病,以前在古兰出现过吗?”
阿苏娅摇了摇头:“从来没有。末将已经问过军中的老医官,他们都说没见过这种病症。发病快,死亡率高,而且传播极快——不像是寻常的疫病。”
戚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几下,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阿苏娅,目光中带着一种冰冷的光芒:“不是疫病。是毒。”
阿苏娅愣住了:“毒?”
“有人故意在古兰边境投放了毒疫。”戚宝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棱,一字一句地砸在空气中,“这不是天灾,是人祸。而做这件事的人,目标不是古兰的百姓,而是我父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西方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天际线,声音低沉而压抑:“德拉曼。他回来了。”
阿苏娅的脸色骤变:“德拉曼?他……他敢用毒疫?”
“他有什么不敢的?”戚宝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的嘲讽,“他当年能在父王身上下毒,如今自然也能在古兰的村庄里投毒。他这是在告诉父王——你的命,握在我手里。你的百姓,也握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