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燃烧的船点红了海面、映彤了天空，却将唯一的黑暗，留给了灯塔。灯塔就像从天而降的炮弹一样，砸进了群礁之间，但却哑了火，只剩下永不会破碎的尾翼在嗡鸣。海浪将零散的余烬推至岸边，好像千万颗摇摇欲坠的星星，月光也铺了过去，留下一道雪亮的白。接着，火苗融了进去，船体也融了进去，然后发出劈劈啪啪的响声，黑烟顺势而起。火焰在烟柱间攀爬乱窜，就像一张恶魔的脸，它在咆哮，它在愤怒，它还升腾起无数的触手，试图抓住月亮的尾巴。可月亮太高，它连月光都没能抓到，就被风吹走了。最后，它踅进灯塔的背面，成了一团看不清也辨不明的光火。


    说实话，风暴有些厌烦了。厌烦了杀人，厌烦了放火，厌烦了命令，厌烦了抢夺，也厌烦了所谓的兄弟，所谓的帮派，所谓的规矩，所谓的大哥，以及身为流氓的自己。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做个普通人——哪怕是个上班族也好，至少不用每天把自己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永远提心吊胆的日子。


    方才，无人机攻击运输船的时候，他差点被自己人打死。机关炮的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到现在还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呼啸声。手到现在也还是抖的。


    骷髅明明说好了，将船上的人控制住就行，骷髅明明说好了，不到万一，无人机绝不会主动攻击。但刚登上船，对方的人刚将双手举过头顶，天上的无人机就射出了子弹。子弹击碎了船长的头颅，也将他对骷髅那点微薄的信任，彻底打了个粉碎。


    这是想将我们一同消灭的意思。仅仅因为我不是你带出来的人。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骷髅派他们做‘先锋’之前，所说的那段话——


    你和镣铐兄弟也是帮中的老人了，但自从我当上大哥之后，却一直没有给你们安排任务，知道是因为什么吗？因为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我知道二位的身手不凡，我也知道一般的任务，你们是看不上的，所以特意将这个任务留给了你们。呐，看，就是这艘船，开普赛的运输船。你们的任务就是——绑了他们。如果成了，二位便会成为‘先锋队’的队长与副队长。如果不成，也没关系，毕竟人有失足，马有失蹄，谁能保证办事不出意外呢？所以，放心大胆地干便是。干好了，有奖赏，干不好，也没关系，就当是一次经验教训。


    先锋队，‘推框子队’的替代品。骷髅嫌弃这个名字土，所以直接给改了。当然，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原来的‘推框子队’成员，早已成了叛徒，不是被他弄死了，就是被他关起来了。


    无人机的炸弹投出前，他和镣铐跳了船。幸亏水性好，也幸亏骷髅碍于面子，没把事情做绝，否则他俩就真的交代在这儿了。


    小白成了这件事的背锅侠。骷髅说，开枪的命令是小白下的，因为他忽然发现，敌船上有挺高射机枪。


    谁家运输船会装这个？这谎撒的，已经过于离谱了。


    可真相如何，又能怎样？骷髅现在是大哥，公开指责他说谎？不要命了是吗？


    风暴就这样愣愣坐了半晌，镣铐也是。洗了澡，也换了衣服，舱内也很温暖，但不知为什么，他就是感到冷，还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泛的那种冷。


    “妈个逼的！”沉默的镣铐终于爆发，他猛地捶了一下墙面，“真他妈把老子当傻逼了！想弄死我就直说，何必玩阴的？”


    风暴没心情理他，也没心情看他发疯。他什么都没说。


    镣铐又对着墙面来了一下，“奶奶的！真他妈当老子是吃素的了！你会玩阴的，老子就不会是吗？你他妈给我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弄死你！”


    他的声音太吵，再加上他凿的地方正好在风暴耳边，于是风暴不禁说道，“能安静会儿吗？很吵，知道吗？”


    “吵？”对方的邪火一下子被勾引过来，镣铐瞪着他那双驴眼咆哮，跳起来大骂道，“你他妈是没心没肺吗？啊？怎么不管啥时候，你都是这副死出？那孙子想干死咱俩了，结果你就这反应？你他妈还是个爷们吗？”


    “那你说，又能怎么办？”风暴说，“七叔都没能把他怎样，更何况是你我？还弄死他？我看你是忘了，庸医做出来的那几个怪物，都是怎么死的了。”


    镣铐一下子愣住，他好像突然想起了大哥出殡那天发生的事。


    风暴重重吁了口气，“所以，安静点吧，你跟我瞎鸡巴吼，也吼不死他，”


    镣铐骂了句他妈的，垂头丧气地坐了回去。沉默良久后，他的语调变得缓和了一些，再次开口道，“可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他没得手，他肯定还有下一次……那下一回咋办？”


    这个问题风暴还真仔细考量过。他说，“两个办法。一是，从今以后，别接他的任务，就算被所有人看不起，被所有人当成废物，也不能接他的任务；二是……跑。”


    “跑？兄弟，这不是在主动找死吗？私自脱离帮派，可是重罪……”


    风暴其实想跑，他对第一个选项，并不满意。但私自脱离帮会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他随口应付道，“那就选第一个……不接他的任务……”


    “但万一，他强塞给你呢？公然违抗大哥的命令，也没好果子吃啊……除非你有正当理由……比如……得了病，或者残疾了什么的……”镣铐猛地坐直了身体，那双驴眼，瞪得好像更大了，“兄弟，你不会想的是……自残吧？”


    这傻逼绝对是个脑残！给自己弄个假病历不行吗？自残？真他妈是神人才能想出的主意！


    风暴烦躁道，“花钱找个大夫开份假病历不行？自他妈什么残？再说了，就算真自残，你又如何解释？谁给你砍的？是你惹的事还是对方惹的事？到时候你他妈说得清楚吗？”


    “噢……也对……咦？等等，不对，不对，这个也不对……”


    风暴啧了一声道，“又哪里不对了？”


    镣铐眨眨眼，道，“这会儿，上哪儿找鸡巴大夫去啊！这他妈可是了望岛啊！这他妈可是世界的尽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