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短短十数招，刘醒非从前游刃有余的从容，便荡然无存。


    他被逼得连连后退，身法再快，也躲不开那铺天盖地、毫无死角的拳影。


    想绕到少年身后，可对方的转身比活人还利落，完全没有躯体僵死的滞涩，反手一记鞭腿，带着破空之声扫向他的腰侧，逼得他只能纵身跃起躲避，可脚尖刚离地，少年的另一只脚已经狠狠踹向他腾空的下盘——空中无处借力，这是活人的常识，可在这具死躯面前，根本没有常识可言。


    刘醒非只能硬生生拧身，用后背硬接了这一脚。


    “嘭”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踹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喉头一甜，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他稳住身形落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震得撕裂，皮肉之下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呼吸都乱了节奏，胸口起伏着，竟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微微颤抖的小臂，又抬头看向一步步朝他走来的少年，对方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眼窝中的红光依旧妖异，身上连半分被打中的痕迹都没有。


    那种尴尬又窒息的感觉，瞬间淹没了他。


    他是站在武道之巅的刘醒非，是纵横江湖数十年未尝一败的大宗师，可此刻，面对一个二十出头的少年，他竟被逼得如此狼狈不堪。


    之前的轻描淡写、从容不迫，全都成了笑话，他甚至连稳住身形都要拼尽全力，更别说找到反击的机会。


    “怎么？这就撑不住了？”


    浩瀚女王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快意与怨毒。


    “刘醒非，你当年不是很威风吗？不是能所向披靡吗？你经历百战而无一败，现在怎么连我随便培养的一个毛头小子都应付不来了？”


    她缓缓站起身，目光死死锁着狼狈的刘醒非，一字一句道：“我告诉你，这才只是开始。这些年你欠我的债，当年你加诸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我今天，要一点一点，加倍讨回来！”


    少年已经再次冲了上来，沉重的脚步砸在地面，震得整个大殿都在微微晃动，那朴实无华却又无坚不摧的拳风，再次朝着刘醒非，铺天盖地而来。


    拳风如淬了寒的重锤，接连不断地砸向刘醒非周身要害。


    少年的动作没有半分迟滞，骨法拳的一招一式都朴实到了极致，却也狠戾到了极致，每一拳落下，都带着能将金石砸成齑粉的巨力，空气被拳锋撕裂，发出刺耳的爆鸣。


    刘醒非双掌翻飞，硬接了少年三记崩拳，每一次拳掌相交，都有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开。


    他脚下的青砖层层碎裂，整个人被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逼得连连后退，后背已经死死抵住了冰冷的石柱，退无可退。


    喉间翻涌的腥甜被他强行咽了回去，可就算身处绝境，他的眼神依旧清明如深潭，甚至在格挡少年第四记横拳的间隙，忽然开了口，声音平稳得没有半分颤抖，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只是在与故人闲谈。


    “你知道，我之前进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什么人吗？”


    “哦？”


    浩瀚女王斜倚在王座上，看着被死死压制的刘醒非，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漫不经心地接话。


    “什么人？”


    “万山海。”


    刘醒非侧身避开少年一记铁山靠，那沉重的肩撞狠狠砸在石柱上，两人合抱粗的青石柱瞬间裂开蛛网般的细纹，碎石簌簌落下。


    他借着这间隙飘身后退，拉开半步距离，语气依旧平淡。


    “你，知道这个人吗？”


    浩瀚女王闻言，忽然放声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了然，还有几分对万山海的不屑：“原来是那个疯子！我当是谁。他武功是高，一身横练功夫确实难对付，毕竟是何药师座下最疯的弟子。当年他在江湖上横行，号称山海夜叉，结果被何药师一招打败，居然就真的收了戾气，老老实实给何药师当看门狗，守着这片何家大院。”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着扶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说起来，要不是我谎称是何药师的妻子，拿了他当年给师母的信物，还真不好过他那关。你能活着过了万山海这一关，确实有几分本事。”


    话音一转，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眼神里的怨毒与冷傲扑面而来：“但刘醒非，你过得了万山海那关，也过不了现在这一关！没错，万山海是强，可说到实打实的拳脚硬功，说到不死不休的悍勇，我这具杀器，比他强得多！”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少年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嘶吼，脚下青砖轰然炸裂，整个人如同一枚出膛的铁弹，再次朝着刘醒非直扑而来。


    这一拳，他倾尽了全身硬化躯体的全部力量，拳锋还未到，那股沉重死寂的劲气，已经压得地面的碎石都微微震颤，封死了刘醒非所有闪避的余地，真正的退无可退。


    “你说的没错。”


    刘醒非看着扑面而来的重拳，非但没有再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纯粹论拳脚硬度，你这新武器，确实更厉害。”


    他的目光骤然一凝，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光，一字一句，清晰地传遍整个大殿：


    “但是，万山海的武功，我也学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少年的重拳已经到了他的面门三寸之处。


    这一次，刘醒非没有闪避，没有侧身卸力，甚至没有用双掌格挡拳锋，而是迎着那股毁天灭地的巨力，双掌齐出，轻轻贴在了少年的拳面之上。


    就在浩瀚女王以为他要疯了硬接这一拳的刹那，刘醒非的身体忽然如同随风摆动的柳枝般，顺着拳劲往后微微一卸。


    一股肉眼可见的气劲，顺着少年的拳锋，涌入刘醒非的双掌，再顺着他的手臂、肩背、腰胯，一路行云流水般往下，最终尽数涌入他脚下的大地之中。


    这正是万山海压箱底的绝学——接引大潜能。


    这门功法最精妙之处，从来不是硬抗蛮力，而是借天地之力，化万劲为己用。


    对方的拳力越猛，力道越沉，他能接引的力量便越强。


    少年那足以砸裂石柱的巨力，被他如同百川归海般，尽数引入脚下的大地，原本该碎裂的青砖非但没有炸开，反而以刘醒非为中心，微微往下陷了半寸，所有的力道，都被厚重的大地稳稳接住。


    浩瀚女王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失声喝道：“不可能！接引大潜能是万山海的本命绝学，他怎么可能传给你？！”


    刘醒非没有理会她的惊呼，他的双脚如同老树盘根般死死钉在地面，顺着刚才注入大地的拳劲，猛地一踏地面。


    力从地起，劲由腰发！


    刚才被他注入大地的、少年那毁天灭地的拳劲，加上大地本身的厚重反震之力，如同火山喷发般，顺着他的双腿，一路倒灌而上，涌入他的丹田，再尽数汇聚到他的右拳之上。


    两股巨力相融，瞬间爆发出远超刚才数倍的恐怖气息。


    刘醒非的拳头上泛起淡淡的土黄色光晕，没有惊天动地的爆鸣，没有花哨的特效，就是简简单单的一记直拳，迎着少年还未收回的拳锋，直直打了过去。


    拳拳相撞。


    这一次，没有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如同巨石砸入泥潭的闷响。


    刚才还势不可挡的少年，整个人如同被重锤砸中的铁像，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眼窝中那两团妖异的红光猛地剧烈闪烁起来，那具被铁线花药力炼得坚比金铁的躯体，从拳锋接触的地方开始，一道道细密的裂纹，如同蛛网般，瞬间蔓延了他的整条胳膊，再到他的胸膛、躯干。


    刘醒非缓缓收回拳头，看着连连后退数步、浑身裂纹的少年，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你只知道万山海的拳头硬，却不知道，他这接引大潜能，最克的，就是你这种只懂蛮打硬冲的死力气。”


    拳风裂空，带着骨节爆鸣的巨响轰然砸来。


    那修骨法拳的年轻人周身青筋暴起，皮肤下有墨色的蛊线顺着血管游走，每一寸筋骨都被死后蛊催发到了极致，硬如陨铁，力可崩山。


    这一拳裹挟着破釜沉舟的狠戾，是他赌上性命与未来的全力一击，寻常宗师挨上半分，便要落个筋骨尽碎的下场。


    可刘醒非只抬了抬手。


    指尖顺着拳路轻轻一带，接引大潜能的法门运转开来，如同江海承接奔涌的溪流，那足以开山裂石的巨力，竟被他不着痕迹地尽数接引而入。


    没有硬碰硬的巨响，没有气浪的翻涌，只有年轻人骤然僵住的身形——他倾尽全身的力道，非但没能伤刘醒非分毫，反而顺着那股无形的接引之势，原封不动地反压回了自己的筋骨之中。


    “噗——”


    一口鲜血混着破碎的蛊虫残躯从年轻人口中喷出，他踉跄着后退数步，整条右臂的骨骼已在自身巨力的反噬下寸寸断裂，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赖以横行的死后蛊，他无往不利的骨法拳，在刘醒非这借力用力的接引之法面前，竟连半分用武之地都没有，如同稚子挥拳，全是破绽。


    高台之上，浩瀚女王看着场中落败的年轻人，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而勾起唇角，冷冷一笑。


    她太了解刘醒非了。


    她曾观摩过他漫长的人生轨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人做事，最擅长的就是藏牌。


    一手藏着一手，一层叠着一层，不到最后一刻，你永远不知道他手里还捏着多少后手，永远猜不到他真正的底牌藏在何处。


    耳濡目染之下，她早也学了个十足十。


    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凭着一腔意气，觉得“自己可以”便贸然出手的模样了。


    如今的她，哪怕算准了十拿九稳，也要多布几层后手，多留几条退路，确保就算出了任何意外，也有足够的手段兜底。


    就像今日，这骨法拳年轻人的失利，从一开始就在她的计算之中。


    这人是她耗费心力挑出来的好苗子，根骨绝佳，悟性惊人，若是沉下心打磨十年，未来必然是一方巨擘。


    可问题就在于，她没有十年的时间去等。


    既然等不及他自然成长，那便只能用些科技狠活，帮他把这条路，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抬手，指尖在虚空中轻点，唤醒了内置的智能声控系统，声音平静无波：“白塔斯，准备。”


    下一秒，冰冷的机械电子音同步响起，不带半分情绪：“白塔斯，已激活。”


    地面轰然震动，厚重的合金地板向两侧分开，一具通体泛着冷硬银辉的机甲，缓缓从地下升起。


    三米有余的身高，线条凌厉如刀，每一处装甲接缝都透着工业级的精密与暴力，仅仅是立在那里，便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机甲启动的瞬间，淡蓝色的扫描光瞬间扫过全场。


    “智能判定完成，目标锁定：刘醒非。”


    “紧急应对模式开启，执行第一战斗反应预案。”


    电子音落下的瞬间，白塔斯双肩的装甲应声弹开，六枚小型化物质飞弹拖着炽红的尾焰，呈合围之势，尖啸着袭向场中的刘醒非。


    而就在飞弹破空的同一时间，白塔斯的后背装甲轰然向上翻开，露出一个与人形完美契合的凹槽。


    断臂的年轻人眼中瞬间燃起狂热的光芒，他不顾身上的伤势，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入凹槽之中。


    后背装甲应声合拢，严丝合缝，无数管线瞬间接驳上他的身体，将机甲的动力与他的经脉彻底连通。


    骨法拳的劲气与机甲的能源核心同频共振，断裂的骨骼在机甲的辅助下瞬间被固定，原本被反噬重创的气息，竟在眨眼间暴涨数倍。


    机器武装，完成。


    高台上的浩瀚女王终于放声大笑，笑声里满是胜券在握的戏谑，遥遥看向场中从容避开飞弹的刘醒非，扬声开口：


    “刘醒非，别急着走。来，我们玩第二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