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弹的炽焰在身侧炸开,气浪掀动衣摆,刘醒非却连半步都没退,目光越过轰鸣的硝烟,牢牢锁在了那具三米高的白塔斯机甲上。
他的视线扫过机甲肩甲处刻着的、只有神异局核心层才认得的专属暗纹,又落在胸口那枚被装甲半掩的、泛着幽蓝微光的星核能源舱上,原本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随即化为了然的笃定。
他甚至没再看一眼机甲里蓄势待发的骨法拳年轻人,只抬眼望向高台上的浩瀚女王,开口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你是什么时候和安娜勾搭上的?”
这句话一出,原本蓄势待发的白塔斯都顿了一瞬。
高台上的浩瀚女王闻言,冷哼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栏杆,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不错,眼力倒是没退步。这台白塔斯,正是通过她拿到的。神异局藏了这么多年的黑科技,果然有点意思。”
她顿了顿,俯身看向台下的刘醒非,笑意里带着几分戳人痛处的快意:“至于我为什么能和她勾搭上?刘醒非,这倒要问问你了。你多久没联系过人家了?连她遇上了什么事,要栽什么样的跟头,都一无所知。你说,你不疼的人,自然有人替你疼,你不护的人,自然有人给她想要的出路。”
她话音未落,一道带着轻笑的女声,突然从场地的入口处传来。
“女王说的,倒也不全是错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本该远在市区酒店里的安娜,此刻正斜倚在冰冷的合金门框上。
她一身利落的黑色紧身皮衣,将婀娜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与线条凌厉的眉眼,全然没了往日里温婉柔和的模样。
她踩着细跟的皮靴,一步一步缓步走入场中,高跟鞋踏在地面上,发出清脆又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紧绷的神经上。
直到走到白塔斯身侧,她才停下脚步,抬眼看向对面的刘醒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歉意,却没有半分退缩。
“刘醒非,对不起。”
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丝毫的慌乱。
“我已经活了太久太久,久到连我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的年岁。可即便活了这么久,我还是想活下去。”
她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对世俗看法的嗤笑:“那些说长生是诅咒,活久了会痛苦、会疲惫、会一心求死的话,全都是小说里的瞎扯淡,是你们这些短生种一厢情愿的臆想。这就像只有穷人才会装大方,真正握有财富的人,只会越来越吝啬,一分一毫都不肯松手。”
“短生种的人类,总爱幻想长生的种种不愉快,用虚无的精神痛苦,来掩盖自己求而不得的遗憾。可从来没有哪个真正握有长生的人,会嫌自己活得太长。”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还是落回刘醒非身上,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所有人都是这样,活的越久,就越贪生,就越想稳稳当当地,一直长生下去。”
“刘醒非,我也一样。”
她微微颔首,那点歉意彻底消散,只剩下做出抉择后的决绝。
“所以,我需要做出选择。”
很少有人知道,神异局里那位永远眉眼温婉、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的安娜,是个活了近五百年的女巫。
她的长生从来不是与生俱来的天赋,而是一场以命搏命的厮杀里,硬生生抢来的机缘。
故事要从数百年前的大普罗斯寒冬说起。
彼时魔西极魔教的顶尖高手魔加山,正横行大普罗斯西部平原,以活人精血修炼魔功,不知多少村镇被他屠戮殆尽,无数人命成了他魔功进阶的垫脚石。
可天道有常,极致的邪功终招反噬,魔加山在冲击最高境界时走火入魔,一身魔功濒临崩散,唯有夺舍一个神魂与魔功高度契合的容器,才能保住性命与修为。
他挑中了当时尚且年轻,却已凭着女巫血脉觉醒了极强精神力的安娜。
在他眼里,这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一个濒死的魔教顶尖高手,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根本没有传承的女巫,哪里有失手的可能。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这个看着柔弱的姑娘,骨子里藏着不输任何魔修的狠戾与韧性。
当魔加山的神魂裹挟着滔天魔气冲入她的识海,安娜非但没有溃散,反而以自身女巫血脉为引,借着他入体的魔功反布封禁大阵,硬生生逆转了夺舍的局面,将他的神魂彻底绞碎、炼化。
魔加山赔上了自己的性命与数百年修为,到头来,反倒成了安娜的垫脚石。
也就是这一次,安娜从他残存的神魂记忆里,挖到了魔西极魔教的镇教核心——时辰秘法。
这是一门以天地光阴为引,以人命为祭的邪异长生术。
规则残酷而直白:以十二年为一个完整轮回,需在这十二年间,寻齐十三名命格与星轨完美契合的活人,以秘法完成血祭,抽走他们身上的时间长河之力。
唯有献祭完成,这滚滚而过的十二年凡尘光阴,于安娜而言,才仅仅是度过了一年。
她的容貌、寿元、修为,都会永远锁在献祭完成的那一刻,以此获得近乎无尽的长生。
数百年来,安娜就是靠着这门秘法,走过了一轮又一轮的十二年。
她看着王朝更迭,战火纷飞,看着身边的人出生、长大、老去、死亡,唯有她,永远停在了时光里。
后来时局动荡,她辗转来到美帝斯,凭着一身远超常人的能力与数百年的见识,进入了神异局——这个掌管着所有超常事件、权力滔天的特工机关。
早年的她,在局里过得并不算难。
那些年,神异局的高层里,有不少和她同辈的老人:有的是和她并肩对抗过诡异福秘的战友,有的是欠过她救命之恩的旧识。
他们哪怕不知道她的底细,也相信她的为人,愿意替她背书,为她打掩护。
靠着这些人的兜底,她总能在神异局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完成每一轮的血祭,安稳地走过了几十年。
可凡人的寿元,终究抵不过时光的冲刷。
一年又一年,那些替她撑腰的老家伙们,一个个熬不过岁月了。有的到了年纪被迫从高位退下,没了半分话语权;有的寿终正寝,连葬礼都是安娜亲手去办的。
到了如今,当年那些和她打过交道、愿意护着她的人,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她在神异局的权力体系里,彻底成了孤家寡人,再也没有能替她说一句话的靠山。
有人问过她,既然在局里待了这么久,立下了无数汗马功劳,为什么不凭着自己的本事一步步往上爬,自己做自己的靠山?
安娜只会笑一笑,不说话。
她太清楚美帝斯的权力规则了。
她是大普罗斯人,骨子里流的是大普罗斯人血脉,哪怕她为神异局卖了一辈子的命,哪怕她手里握着再多的秘密、立下再大的功劳,那些坐在权力顶端的人,也永远不可能真正信任她。
他们可以用她的能力,用她数百年的经验去处理那些棘手的烂摊子,却绝对不会让她真正踏入核心权力层,不会给她任何掌控自身命运的机会。
在他们眼里,她永远是个“外来的异类”,是把好用的刀,却绝不能让刀拥有自己的意志。
没有靠山,又爬不上去,等待她的,自然是毫不掩饰的忌惮与密不透风的监视。
新上来的掌权者,对她这个活了近五百年的女巫充满了戒备。
他们怕她的秘法,怕她藏起来的底牌,更怕她不受控制。
于是,无处不在的监视,成了安娜生活的常态。
她的公寓里,被装了不下二十个隐蔽的监听器与摄像头;她的每一次外出,都有专人贴身跟踪,行踪要精确到分钟上报;她的所有通讯全程被监听,就连和邻居随口的闲聊,都会被一字不落地记录在案;每隔一段时间,她还要接受局里的精神审查,确保她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神异局的天罗地网,把她裹得密不透风,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
可她要活下去,要维持住自己的长生,就必须完成那十二年一轮的十三人血祭。
这种需要绝对隐秘、需要提前数月布局、需要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带走十三个人的血腥仪式,在如今这种全天候无死角的监视下,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她甚至连私下里准备祭祀用的符文,都要担心会不会被监控拍到,会不会被精神审查探查到。
她的下一个祭祀轮回,只剩不到半年的时间了。
如果不能按时完成献祭,那滚滚而来的十二年时光,会瞬间砸在她的身上,数百年的寿元亏欠会一并爆发,她会在短短几个月里迅速衰老、腐朽,最终化为一捧尘土。
对于一个活了近五百年、早已习惯了长生的人来说,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自己走向死亡更可怕的事了。
那些短生种嘴里“长生是诅咒”的屁话,在真正的死亡面前,不堪一击。
她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求过所有还能说上话的人,可没人敢为了她,去违逆神异局的高层,去触碰这条红线。
整个世界,唯一一个有能力帮她躲开神异局的天罗地网,唯一一个敢和神异局正面对抗,唯一一个能给她足够空间完成祭祀、让她继续活下去的人,只有浩瀚女王。
所以,她做出了选择。
其实从一开始,安娜不是没想过找刘醒非。
在她发现自己走投无路,连祭祀的基本准备都做不了的时候,第一个浮现在脑海里的人,就是刘醒非。
她比谁都清楚,这个男人有足够的能力护她周全——神异局在西极世界一手遮天,靠着美帝斯世界霸主的底气,能呼风唤雨,能定下所有规则,甚至能凭着所谓的政治正确,随意拿捏任何人的生死。
可这份滔天的权势,到了神州中土,便连半分都施展不开。
美帝斯再强横,也不敢在中土的地界上撒野;神异局的手再长,也伸不进那片有着自己千年规矩的土地。
只要她能到中土,只要刘醒非愿意护着她,别说神异局的监视,就算是美帝斯举国施压,也动不了她分毫。
可问题就在于,她去不了,也联系不上。
神州中土与西极世界,从来都不是隔着一片海那么简单,那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两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她是神异局在册的特工,档案上明明白白写着大普罗斯出身,在美帝斯那套无孔不入的政治正确里,一个普罗斯裔的特工,私自前往神州中土,接触中土的顶尖超凡者,这本身就是通敌叛国的死罪。
别说是真的动身前往,就算她只是在通讯里流露出半分这个念头,那些二十四小时盯着她的监听器,就会把这句话一字不差地送到神异局高层的办公桌上。
不等她订好机票,等待她的就会是最高级别的禁锢,甚至是当场处决。
她连迈出这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更何况,就算她真的豁出一切去了中土,也未必找得到刘醒非。
这个男人,从来就没有主动约过她一次。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见面,每一次联系,从来都是她跨越山海,主动去找他。
他像是永远活在自己的节奏里,闭关、修行、处理中土的事,常常一消失就是几年,连半点音讯都没有。
西极世界的风,吹不进中土的层峦叠嶂;她的消息,也到不了刘醒非的耳边。
很多事就是这样,不到事到临头的那一刻,你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无可奈何。
她试过所有能试的路,求过所有能求的人,可到最后,能给她一条活路的,只剩下浩瀚女王。
她没得选。
她接受了浩瀚女王的帮助,躲开了神异局的层层监视,拿到了完成祭祀的机会,自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帮浩瀚女王对付刘醒非。
事情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这个无法回头的地步。
想到这里,安娜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奈。
她抬眼看向对面的刘醒非,刚才还带着决绝的语气里,此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与委屈。
“刘醒非,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可这三个字里,没有半分求饶的意思,反倒带着几分质问。
“但走到今天这一步,也是你自己的问题。你好好想想,你有多久没有主动找过我了?”
“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一回事,不是吗?是不是就因为我是个普罗斯人,你从骨子里就歧视我的血脉,觉得我不过是个外邦人,只配和你随便玩玩,不值得你放在心上?”
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些,那些攒了几十年的失望与不安,在这一刻终于尽数涌了出来:“既然你从来都没把我的死活放在眼里,那我为了活下去,选一条能走的路,做了今天的选择,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刘醒非,你能理解的,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