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靠了岸,李停云率先跳下去,但不着急走,他还没忘了那七八个被缚仙索绑起来的亡魂呢,牵起绳子一端,在手掌上绕几圈,不消用力,轻轻一拽,就把他们拖上岸了。
孟婆出言制止:“等下!你要带他们去哪里?”
李停云说:“暂时还不知道。”
“也许我会带他们去轮回井,直接把他们扔下去,这才叫‘送佛送到西’。”
孟婆道:“亏得老身多问了你一句,否则你真是害人害到底了。你就这样把他们扔进轮回井,让他们带着生前的记忆,以及对地府的恐惧,囫囵整个儿投生吗?那他们出生的时候,一定会竭尽全力,喊破嗓子,把自己哭死的。夭折之人,十有八九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李停云道:“那你的意思是?”
孟婆道:“你把他们交给我吧。我让他们喝了孟婆汤,再去判官庙,清点生前善恶,只要不犯什么十恶不赦、弃绝人伦的大罪,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他们就能免于地狱之灾,被牛头马面引渡到十点轮转王那里,顺利投生了。”
这才是地府投胎的正规流程。
李停云想了想,说道:“我一直觉得,这套流程不合理。亡魂喝了孟婆汤,就不记得自己生前干过什么事了,把一个没有记忆的人扔进地狱,就是折磨到死也没有用。”
“你们施加惩罚的目的,不就是让人悔过吗?但一个人稀里糊涂遭受极刑,是不可能悔过的,只会怨气越来越重。这大概就是十八层地狱里有那么多厉鬼的原因了吧。”
孟婆惊奇道:“你竟然也会思考这种问题?真是了不得。这一套规则,是冥府第一任鬼帝制定后,就再也没有更改过的。你觉得不合理,那是因为,你还不够了解,什么是地狱。”
“亡魂先饮孟婆汤,再接受审判,被投入地狱,目的是让他们更加深刻地记住刑罚之苦,譬如说谎者被割掉舌头,痛苦深深地刻印在灵魂深处,再次转世,他就不敢再说谎了。”
“人一生的记忆,太多太杂,就像无数墨点泼在白纸上,层层掩盖,对痛苦的感知会越来越模糊,只有重新变回一张白纸,在这张白纸上用刀刻下一道痕迹,才会永不消弭。”
“所以说,遗忘,是为了更好地铭记。”
李停云听了这种说法,大笑一声,“好好好,原来是我‘天真’了。”
“你?天真?不,你可一点都不‘天真’。你只是很‘纯粹’,纯粹到哪怕白纸上全是刻痕,你也不悔、不改、一步不退,迷途但不知返,迷茫,但仍在坚持。我也不知道你在坚持些什么,因为你不是个纯粹的好人,而是个纯粹的……恶人。”
“我在奈何桥上,看了几百近千年了,我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在我看来,所有意志坚强的人,心里都有一份热忱在,而这份热忱,一定是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可曾听说过‘葵藿倾阳’吗?就连青葵的叶子,都知道追着太阳跑。”
“足见只有向好、向上、向善的意念,才会让人越来越坚定,也才值得去坚持。”
“但你不一样,你是在逆着千万人,往下游走,往暗处去。”
“真不明白你是怎么‘坚持’得下来的。”
孟婆大发感慨,李停云只是听着,懒得说什么。解开缚仙索,道一声“交给你了”,转头就走,朝西边去了。钟馗也下了船,对孟婆道声谢,同样是往西行,西边,是判官庙的方向。
那些亡魂留在原地,面面相觑。他们这群人,素昧平生,互不相识,一路上,都没他们说话的份,再次被孟婆赶上船,他们也安静如木鸡。
小船慢慢悠悠地,漂回了河中央,孟婆看着他们说道:“我自作主张,给你们选一条更好走的路吧。”
更好走的路?那是什么?他们不明白。
但知道,此间没有他们选择的余地,只有被选择的结果,和命运。
突然,孟婆的身形,消失不见了。
脚下的小船,也说翻就翻!
忘川不渡有情之人,凡人哪个能没有七情六欲?
他们不曾喝过孟婆汤,掉下河连挣扎都没有,也来不及感觉到疼,就魂飞魄散了!
那一小片水域上空霞光氤氲,是灵魂消散时,星星点点的光芒,穿透水面蒸腾的雾气,散射形成的奇景。
世上最好的路,莫过于死路一条。
“……他们真能顺利投胎?”
在去往判官庙的路上,钟馗说出了自己的疑问,一边回头张望,一边自言自语:“孟婆连汤锅都丢了,猴年马月才能熬好一碗汤,再说奈何桥也断掉了,什么时候修缮还未定。那些生魂,估计要在她那里滞留好一阵子吧……”
“他们已经被解决掉了。”
李停云仿佛未卜先知。
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就敢笃定会发生什么。
他冷冷道:“所以用不着你费心。”
“你说什么?!”
钟馗显得很惊愕,“你说真的?我不明白。他们被‘解决’掉了?被谁解决掉的?孟婆吗?怎么解决掉的?何必解决掉他们?如果说,你已经料到一切了,那你为什么还把他们留下?你不是答应那位仙长,要‘送佛送到西’吗?做不到,就是失信了……”
李停云对此态度一直是不屑一顾的,面对钟馗连珠炮似的一串疑问,更觉得厌烦,太吵吵了,但当钟馗说到“那位仙长”的时候,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转头道:“你闭嘴!”
他身高压人,气势更压人。
“你在人间轮回多少世了?不该连这种事都看不明白。”
“还是说你在人间待的时间太久,忘了阴曹地府什么尿性。”
“那些亡魂,都是从枉死城逃出来的。近几天正赶上清空榷场,能从里面逃出来的人,会是什么善类?鬼帝下发的赦罪名额有限,如果是我被困枉死城,我会用尽手段得到赦免,并且杀光所有竞争对手!但也不会轻易相信鬼帝会兑现承诺,出城后,我就想办法躲起来。”
“因为再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我是鬼帝,给枉死城的那些亡魂,设置赦免名额,纯粹只是为了给高压锅装个泄气阀,表面答应赦免几个有能力逃出城的人,但要在外布置后手,安排人等他们出来就一网打尽!”
“我会下令,所有阴差,只要见到他们,就杀无赦,见一个,杀一个。”
钟馗脑子有点懵:“你的想法……真是太复杂、太可怕了。”
“好,那就想简单点。假设鬼帝是个一诺千金、说到做到的老实人,假设从枉死城如此严苛的禁令中厮杀出来的人,是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善类。”
“好人遇到好人,这个世界真是太美好了,他们手牵手,笑着去投胎。”
“然后,他们降生在了人间。”
“比如生在终南山下某一家,前年闹旱灾,去年闹洪灾,今年闹蝗灾。”
“兄弟,你说这样的人生,是不是爽死了?”
李停云看着钟馗,眼神冰冷,但又有一丝戏谑,但不是对钟馗这个人的戏谑,而是对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命运之类,产生了嘲弄的情绪。
“人间如炼狱,投胎未必是出路,但不投胎也没办法,因为这里,就是炼狱。横也是死,竖也是死,孟婆如果把他们全都扔进忘川,还算一种仁慈,是彻底了断他们的痛苦。”
钟馗怔了半天,说道:“你说的,很残酷……也很现实。我是不该太天真,大概,我是被那位仙长影响了吧,他一路上把这些亡魂聚起来,说要送他们一程,我就以为,这一程,是一定能送到底的。他很善良,让人不由自主觉得他是对的,但对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梅时雨同情那些好不容易从枉死城拼出来、获得一线生机的亡魂,但却忘了什么样的狠人才能从遍地死局里抓住这一线生机;他认为亡魂最好的归宿就是转世投胎,但又忽视了今时今日,人间也不一定是好去处。
横竖都是赌,这世道,没有一条好走的路。
钟馗道:“你早知道,最后结果是没有结果,为什么还要答应那仙长……你当时怎么不告诉他这些,也就不用他浪费功夫……”
“因为他好,他太好了,好到让人不由自主想答应他所有。”
“你们果然……是那种关系吧。仙长他还不承认……唔,我看他就是你情有独钟的道侣。”
“是的,他就是。”李停云终于正眼看他了,但看着看着,心理升起一股无名怒火,生硬道:“我记得你说你身上穿的这身衣服,是你还没娶过门的妻子给你做的。那你知不知道,你里面穿的那件雪绸衣,也是我这位还没承认我们关系的道侣,给我准备的???”
“我扒了你的裤子,你穿了我的衣服。我们之间,是不是太契合‘因果轮回’四个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