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块小木牌上写字需斟酌,因为地方不大,得用文言,而且是那种极其简略的文言,把不必要的虚词全都去掉,一句话尽可能地传递更多信息。
但如果信息量太大的话,就会晦涩难懂,形同天书,错传消息也是有可能的。因此,需要像写诗一样,推敲字句,斟酌用词。
这种联络方式很不方便,还没传音符好用,然,越到地府深处,传音符越是发不出去,区区一张符纸,如何能跨越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只能“将就”一下了。
梅时雨联系云松轩,向他问询的第一件事,并不是那根木简,也不是关于自己,而是元彻。
他想知道元彻现在怎样了,有没有顺利换回身体,魂魄没出什么问题吧?应当没什么问题,他身上有块玉佩,那是任平生送他的信物——璇玑玉璧,关键时刻保命用的。
梅时雨明知不会有事,还问,只是想更放心一点。
云松轩很快传回消息,让他无需担心,不论是元彻,还是花映月,换魂后状态都挺不错的,尤其月儿的“失魂症”似乎还得到了根治,十点轮转说,以后大可不必再把她送到地界来了。
其实,薛十每次给花映月“治病”,并没有什么好办法,他又不真的是大夫,他的医术造诣还没云松轩高呢,他只知道用曼珠沙华为引,再配上一些犄角旮旯里寻来的“药材”。
譬如楼柱粗的牛毛,公鸡下的蛋,晒干了的雪花,冰溜子烧的炭……哈哈哈,说笑了,总之,那是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凑成的一副偏方。
他就照着方子库库炼丹。
再给花映月库库喂药。
反正吃不死,就能活。
但薛十深知天下父母心,他要是把这偏方告诉花镜尘,或者云松轩,两人一定会联起手来给他来一顿夫妻按摩。
所以云松轩向他打探这病到底怎么治时,他捋着并不存在的胡子,神神秘秘道:“山人自有妙计。这丹方,说出来就不灵了。”
云松轩若有所悟,拱手行了一礼:神医。
这是神医啊!
十王笑着摆手:哪里哪里,比不上你。
得知那边一切都好,梅时雨才向云松轩提起了自己的腰伤,出去之后可能要拜托他好一阵子了,云松轩回话说:你还跟我客气什么呢?算算时间,也该到给你换骨的时候了。但你突然找我,要说的恐怕不止这些吧?
梅时雨这才提起了那根木简的事。
他把与木简相关的一切古怪,什么蝶恋花、七只蝴蝶、建木神树……都告诉云松轩了。
他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
云松轩:“……可能知道,但也不敢断定。你那里,很要紧吗?”
梅时雨:“有点。”
云松轩:“那你先等我一刻钟。”
梅时雨只说“好”,并没有反问他“为什么要等”。
云松轩让他稍等,是因为要去找堂兄云松鹤证实一下。
当梅时雨明确告诉他,那是用建木的木料削成的一根简时,他就已经猜到是什么东西了——《百蛊录》。
可这毕竟是云氏宗主从不轻易示人的法宝,在修仙界名声挺大,却没多少人见过,更没多少人碰过,因为这东西有毒!太毒了!
碰一下都有可能被毒死。
云松轩觉得,梅时雨肯定也想到了,不然干嘛找他问这事呢。
此刻,云松轩正在潇湘阁九层楼里爬上爬下。
都找不着云松鹤被关押在哪儿!
云松鹤的人已经被十王扣下了。
为啥?因为他小头控制大头,在十殿鬼王的地盘上,调戏人家的婢女!他不挑,是人是鬼无所谓,只要那副皮囊赏心悦目,就可以了。
那位侍女只是托着茶盘,给云松鹤递了杯茶水,云松鹤就看上她了。确实,她长得水灵又俊俏,但不会说话只会笑,笑起来含羞带怯。
云松鹤哪禁得住这个撩拨,当场就把茶盏丢了,去摸她的手,拉拉扯扯的,竟把美人儿手给扯下来了!
云松鹤一惊,再看,美人头也掉了,身也散了,哗啦啦落地上,变成了一堆木头。
傀儡!
这是只傀儡!
黑无常的傀儡术!
紧接着,久不曾露面的薛十,立刻就跳出来,大喊一声:“给本王拿下!”
他以损毁潇湘阁内贵重物品为由,把云岚宗这位风流成性的宗主大人,扣下了。
这是什么?这是仙人跳啊!云松鹤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一点都不高明,但专门针对他“致命弱点”设的局。
他但凡收起那点好色之心,都不会被明着摆一道,地沟里翻船了!
但云松鹤好歹是一宗之主,实力多少还是有的,怎可能直接认栽?!
而且据说地界十王修为不怎么高,虽然比起其他鬼王十分活跃,但不善武斗。
云松鹤刚想奋起反抗。
就看到薛十贱兮兮一笑,从他身后,走出一个半是人身半是鱼、堪比楼层高的妖怪!
薛忍冬:无所谓,我会出手。
云松鹤早就被他那条鱼尾巴抽怕了,像泼了盆冷水似的,气势一下就削弱七分。
就这般,他束手就擒,被关押了。
云松轩未被波及,花映月更与此事无关,云岚宗其他那些跟过来打酱油的小菜鸡们,也被放过了,独独云松鹤,被薛忍冬掐着脖子就带走了,也不知带去了哪儿。
出来一趟,他们把宗主搞丢了!这宗门,还能回得去吗?!但回不回得去,都是之后的事了,当前幸好他们都还活着,都很安全,这就谢天谢地了。
云松轩叮嘱她闺女,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走,自己则出了门,在迷宫似的潇湘阁里瞎转悠,一边气喘吁吁爬楼,一边腹诽:这地方可真是古怪,看起来没多大,但走起来很要命,连接楼层的梯子忽闪忽现,有时找得到,有时又找不到!
关键是,他明明听到楼上欢声笑语,像是有很多人、很热闹的样子,但好不容易爬上来一看,竟然空无一人!真是见鬼了!哦不,这地方本来就是鬼怪大本营……究竟要怎样,才能找到薛礼,求他通融一下呢???
正想着,又有一道楼梯出现了。
他顺着爬上去,听到有人在弹琴。
那琴音,该怎么形容呢……
不知道,反正很曼妙。
他也是个有雅兴的人,很懂得乐理,但这首曲子,他前所未闻,听不出来是什么。
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回廊折构,他穿行其间,一个转身,就瞧见了,坐在檀几后抚琴调弦的薛忍冬——
这头食人鱼!
薛忍冬抬眼,冷冷地瞥了他一下,那一眼,就像尖锐的冰锥子,把他从头到脚扎穿了,像是很不欢迎他这个冒冒失失误闯进来的不速之客,但也不打算搭理他,垂眸继续看向琴谱,并不因为有人闯入,就断了这首曲子。
云松轩不知当进还是当退。
这时,珠帘掀起一角,薛礼笑眯眯道:“你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