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城靖远大将军行辕内,照例是歌舞升平,靖远大将军、英王阿济格兴致盎然。
阿济格常年征战在外,一年也回不去几次北京,故此对其他已经过上奢靡生活的满洲王大臣们,甚是羡慕。
出镇在外的生活,自然比不上京师里那般熨帖和应有尽有,但这丝毫不妨碍阿济格找乐子。他很早就在西安、米脂等地,搜刮了数十个歌姬美妾,来缓解他枯燥而又无聊的军旅生活。有时候阿济格白天指挥完大军作战,晚上仍不妨碍他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今天晚上也是如此。
十几个歌舞姬在厅堂中央婀娜多姿,阿济格睡意全无,兴致很好。旁边的美艳小妾用柔夷轻轻剥开一枚枇杷,送到阿济格的嘴边,后者张嘴连同小妾的手指也一起轻轻咬住。小妾轻轻挥舞粉拳打在阿济格的肩膀上,娇嗔到:“王爷吃个枇杷也不老实!”
阿济格顿时桀桀的笑了起来,然后又用钢针般的胡须猛地扎在美妾的娇嫩粉面上。美妾根本不敢喊疼,只能继续强颜陪笑。
倏忽之间,一个身穿二品孔雀补子的文官急冲冲的走了进来,通传都没得一声,这让阿济格眉头一皱,很是不悦。
陕甘总督佟养甲扫视了厅内一圈,又直愣愣的看了一眼餐桌上的枇杷、葡萄等水果,随后不动声色的说道:“王爷,今军中粮草奇缺,现存军粮,仅够支用十日而已,这还是将士卒们的每日配给减半才得......”
佟总督的意思昭然若揭。
枇杷和葡萄在这个季节,都属于珍稀水果,均需要藏于冰窖,才能保证不腐不坏。而在这个将士们连饭都吃不饱的时节,阿济格还大搞“酒池肉林”,显然引起了佟养甲的极大不满。
整个西安城,也就佟养甲敢讲这种话,换做其他任何一人,敢当着英王的面讲出这种忤逆的话来,那都得掉脑袋!谁不知道阿济格是出了名的嗜血暴躁又好色?根本没人敢惹他不快!
但佟养甲不同,佟家从努尔哈赤时代开始,就举家入了旗,是正儿八经的旗人,在清廷中的家族势力也很大。如今佟家又有佟佳氏入了宫,成为了顺治的庶妃,使其在清廷中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就算是暴虐成性的阿济格也得给佟养甲几分薄面。
阿济格强忍着不快,阴恻恻的说道:“军中缺粮,那就想办法去征粮,这点小事佟总督不会还要本王来教吧?”
不料佟养甲却一点面子都没给,生硬的答道:“西安左近,百姓十室九空,已......无粮可征,无粮可派矣......”
西安民生凋敝,这位英王却完全不管实际民情,只一个劲的叫他去搜刮粮草。先前明军步步紧逼之时,佟养甲尚能以大局为重,悉听安排。可现在与明军休战都两个多月了,阿济格还是如此蛮横粗暴,这就让佟养甲接受不了了,因为这都是些无法完成的任务,粮食总不会自个儿从地里长出来吧......况且将士们都在忍饥挨饿,堂堂一军主帅却在贪图享乐,岂有此理?
阿济格听了佟养甲的话,眼神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说话的声音也调高了三度:“西安征不到粮食,就去关东诸州征;关东诸州征不到,就去山西、陕北调......本王不要借口,只要军粮!”
佟总督闻言后,也是激出了真火气,他将脸别过一边,抱拳回复道:“请恕下官办不到!”
阿济格顿时勃然大怒,他用一脚蹬翻眼前的桌案,指着佟养甲的鼻子用满语大骂道:“你算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跟本王说话,信不信本王一刀砍了你的葫芦?”
“本官乃钦命陕甘总督,一切罪责功过,自有朝廷法度定夺!”
“你......”
行辕内一时火药味十足,旁边的那十几个歌舞伎们都吓得花容失色,跪倒在地上瑟瑟发抖,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幸好有巡抚李国英及时出现,这才化解了一场危机。
“王爷、总督大人,何须如此大动肝火?今吾等同在一条船上,理应勠力同心,同舟共济才对,快些消消火......尔等还跪着干什么,接着奏乐接着舞!”
先前李国英是与佟养甲先后脚的功夫到的行辕,但他一直在节堂外面候着。巡抚大人脑袋活泛得很,他知道这两位上官都不是什么善茬,一定会有一场“碰撞”。果不其然,这就卯上了。
两人的争吵,李国英在院外是一字不落的入了耳,可他却迟迟未进,盖因这二位他是一个也得罪不起,一个是亲王,一个是皇亲国戚、顶头上司,所谓“神仙打架”,说的就是这种场面。一直等到后面要“动刀子”了,巡抚大人这才假模假样的进去劝解,在两位上官面前当起了老好人。
有了李国英当和事佬,双方的气氛这才缓和了不少,只是脸色仍旧不太好看,不过也都有了台阶可以“顺坡下驴”了。作为阿济格来说,他虽然嗜杀,但也不可能无脑到当场斩杀堂堂朝廷二品大员,这既违背朝廷法度,又是往死里得罪皇帝的事儿;佟养甲同样如此,对方毕竟贵为亲王,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好了,过犹不及。
这一场闹剧其他作用没出来,反倒是让李国英在上官们面前长了脸,搏了个“团结同僚”的好名声。
是夜,佟养甲被李国英拉回官署后,左思右想之下,还是选择了继续给阿济格打理后勤工作。正如李国英所说的,他们现在都是在同一条船上,若不相互配合,那洪承畴、多铎的下场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这并不是佟养甲想看到的结果。
这次,总督大人调整了筹粮方式,他除了让陕甘两省各州府继续加大军粮征收力度外,还发了公函给相邻的山西,想先行从晋地借一部分粮草应应急再说。办完这些事后,又命亲信持加急文书,飞报北京,请求朝廷调拨军需物资前来西安......这已经是佟总督绞尽脑汁后,能想到的所有办法了,再多是一点也没有了。
剩下的事情就是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