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条山的晨露浸透了甲胄,李国英趴在崖边整整两日,视野所及的原野始终一片沉寂——追兵终究没有来。
他缓缓直起身,望着山外苍茫天地,胸中五味翻涌。从成都被吴三桂驱离,再从西安被李玉承追迫,一路奔逃至山西,昔日封疆大吏竟落得如丧家之犬般狼狈。
“若山西再失,难道真要灰溜溜逃回北京?”他喃喃自语,“我李国英,莫非要成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被逐回京师的巡抚?”
寒风卷过山林,吹散了他的喟叹。
局势如此,容不得他再多怅惘。
李国英摇了摇头,在亲兵的搀扶下翻身上马,马鞭一扬,领着中条山上万余伏兵,朝着主力远去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大同镇总兵府内,亦是风云诡谲。
范永斗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叩首:“大帅,您可要为乡亲们做主啊!满清横征暴敛、倒行逆施,我等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的哭诉瞬间点燃了满堂情绪。
王登库、靳梁宇、王大宇、梁嘉宾等七位皇商家主纷纷附和,个个神情激愤,声泪俱下地控诉朝廷的“暴行”。平常这些人一个个勾心斗角,此时倒是走到一条道上来了。
清廷这几年屡次强征暴敛,寻常百姓早就活不下去了,哪还有什么余粮交税,于是乎朝廷的砍刀就挥在了他们这些富商大贾身上。最可恨的是,不止是朝廷伸手索要,各级官吏、衙门更是将他们视作“肥羊”,层层盘剥,予取予求,完全不是曾经那般阿谀奉承的模样了。
范永斗这些人曾满心期盼大清入关后能安享富贵,也确实过上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可这几年江河日下,日子竟比在大明朝的时候还要艰难数倍。
坐在上首的姜镶眼神玩味的看着堂下这群“铜臭”尽情表演。
姜镶自问不是什么忠臣良将,他身为大明朝的九边重将之一,先降大顺,后降满清,按那群“子曰”们的说法,自己实在是大奸大恶之徒。可直到看到眼前这群人,姜大帅这才惊觉.....咱其实还不算太奸恶吧?!
他心中腹诽道:“当初若不是你们给满洲人输送物资,大明朝能亡?”,但这话他还是没有说出口,谁让前面这些人现在是他的天然盟友兼金主爸爸呢!
大同镇这几年的日子也不好过。姜镶冒着天下之大不韪的风险,降了清廷,结果多尔衮就只给他封了个“征西前将军”的虚名,其他一点实质性的好处都没有。不仅没有好处,还时刻防备着他。姜镶虽然现在名义上还是大同镇总兵,但兵权却在太原总兵吴维华手中,自己的长子姜之升也被多尔衮要到了北京当质子。这让其心中很是窝火。
众人看到姜大帅仍不动如山的坐在那里,心中很是有点打鼓。
范永斗瞥了一眼旁边,还在作势抹眼泪的王登库立马会意。
老王头甩了一把脑后的辫子,唉声叹气地说道:“大同镇的弟兄们在关中与明军血战经年,三晋乡梓却食不果腹,这日子可如何是个头啊~”
王登库不说抽兵这事还好,一说这件事那就跟火上浇油一样,姜镶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了上来。
“哼!”
他手臂青筋暴起,手中茶盏径自化为粉末。
众人哪见过这场面,一个个呆立当场。还是范永斗反应快,躬身拜道:“大帅息怒,大帅息怒!”
王登库这时也反应了过来,知道这是触到了姜镶的逆鳞,立马打千跪拜,口称治罪。
姜镶长舒了一口气,生生把腹中这股邪火压住:“罢了罢了,此事与你们无关,这是本将与朝廷之间的事,无需多言。”
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要知道这可是在对方的地盘上,这些军头都是些喜怒无常的人物,若是一个不小心,命丧当场都有可能。
范永斗此时却心中暗喜,他已然探得姜镶态度。
他试探着说道:“姜帅,近日有族中子侄从南边回来,据其所说......那边现在可是政通人和,一派气象啊......”,范永斗眯眼看向上首,想要观察对方是什么反应。
姜镶能从风云变幻的乱世走到现在,脑袋里自然装的不是浆糊,他一下子就听懂了对方意思,只是面上仍故作不解:“范老此言是何用意?”
范永斗此时也豁出去了,腆着一张老脸大义凛然的说道:“我等本就是汉人,只不过是一时受了满人蒙蔽,这才走了弯路。现在故国强盛,我等亦迷途知返,还请姜帅能再举义旗,响应明军;驱除鞑虏,兴复明室!”。
“说得好!范老先生果真忠义无双!”
“还请大帅带领吾等反抗暴军,还山西一个朗朗乾坤!”
“我黄家愿毁家纾难,支持义军!”
“我姜家也愿意”
“俺也一样”
姜镶看到众人的态度,心中十分高兴,他其实早就想反了他娘的满洲鞑子了,即使要搭上自己长子的性命,他也并不是不可以。反正自己也不止一个儿子。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啊!
姜镶为难的说道:“诸公之意,本将已了然于心。不过眼下还有一事,诸公或许还不知晓......”
众人顿时迷惑起来。
姜镶眼神阴鸷的望向堂外:“阿济格、佟养甲要来山西了!”
“什么!?”
“那可遭老罪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