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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牛传志的果决

    杂役弟子居住区,这段时间热闹得像炸了锅。


    这间房里围着一堆人,那间房里也围着一堆人,甚至连屋外都三五成群地聚着,一个个交头接耳,嘀嘀咕咕,脸上的表情又是惊讶又是困惑。


    这些人都是刚入风家不久的野修。


    一天前,战争动员令一下,杂役大殿的钟声敲了九下,灭族之战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所有人都浇了个透心凉。


    那几天,有人写遗书,有人托后事,有人借酒消愁,有人彻夜不眠。


    许多人已经做好了把这条命“卖”给风家的准备——横竖都是一死,死在家里总比死在外面强。


    卖给风家多少会有点回报。


    可今天,消息突然变了。


    战争动员令取消了。


    不是推迟,是取消。


    原本要出征的队伍解散了,发下来的符篆也都收回去了,连外事院门口那张征召榜都被人撕了下来。


    这一下,杂役弟子们全懵了。


    “好像是牛家那边认输了。”


    一个瘦高个儿靠在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边嗑边说。


    他消息灵通,平时大家都爱找他打听事儿。


    “怎么可能?”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


    “牛家那脾气,能认输?我听说啊,是家主突然修炼一种功法到了关键时刻,这才临时取消的。等家主功法大成,再跟牛家算账。”


    “那就是还要和牛家开战?”


    有人紧张地问。


    “那当然。”


    瘦高个儿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拍了拍手,


    “待到家主功法大成,定会再起烽烟。你们等着瞧吧,这仗迟早要打。”


    “切——”


    角落里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不屑地哼了一声,


    “你这是道听途说。我听到的可不一样——牛家联系了江家,可能还有刘家,三家联手施压,家主这才不得不停手。”


    瘦高个儿不乐意了,转过身来瞪着那汉子:


    “你这话比他的还假。牛家若是有了两家外援,他们不会打过来?还施压?直接就打上门了,还用得着施压?”


    那汉子一点也不慌,慢悠悠地说:


    “你这就不知道了,他们若是发兵,齐家就不可能同意。齐家,那可是二等家族。在齐家的地盘上三打一,你问过齐家了吗?”


    瘦高个儿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一时又找不出话来。


    各家私斗是默许的,但联合起来却是不允许的,二等家族也怕三等家族联手对抗自己。


    旁边几个人听得直点头,觉得这话有道理。


    也有人摇头,觉得还是说不通。


    一时间,屋里屋外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越说越乱。


    就在这些人议论纷纷、唾沫横飞的时候,远处走来一个年轻人。


    这年轻人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风家弟子的玉牌,步伐不紧不慢,脸上带着几分倨傲。


    他是鹿晚的弟子——鹿晚鹿长老如今是杂役执事长老,专门管理所有杂役弟子的工作安排。


    这弟子姓秦,单名一个“魁”字,入风家好多年了,算是正经的家族弟子,跟这些野修出身的杂役不一样。


    他一路走来,看着这些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唾沫星子乱飞的杂役们,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鄙视。


    野修进来的就是不懂规矩。


    私下议论家主?


    这在各个家族都是大忌。


    家主是什么人?


    那是各个家族的天。


    你们这些刚进来几天的杂役,家主的面你们见过吗?


    就敢在这儿瞎嚼舌根?


    你看见有几个贱民聚在一起议论皇帝的?


    秦魁越听越气,脚步一拐,径直朝那堆人走过去。


    “都聚着干什么?”


    他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像冬天的风,


    “再有人敢非议家主,一律逐出家族。”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围在一起的人顿时噤若寒蝉。


    刚才还唾沫横飞、争得面红耳赤的那些人,此刻一个个闭上了嘴,有的低下头,有的往后退,有的讪讪地笑。


    有几个人的脸色都白了——逐出家族?


    他们好不容易才进了风家,要是被赶出去,又得回去当野修,过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有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是野修了。


    野修的时候,爱说什么说什么,没人管你。


    可现在是风家的弟子了,家族弟子怎么能非议家主呢?


    那不是自找不痛快吗?


    家族有好处的,家族也是有规矩的。


    瘦高个儿反应最快,赶紧抱拳赔笑:


    “秦师兄说得对,我们也是一心盼着家族好,一时半会儿忘记了规矩。师兄大人大量,别跟咱们一般见识。”


    “是啊是啊,”


    旁边几个人也连忙附和,


    “秦师兄莫怪,莫怪。”


    秦风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还是板着脸:


    “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扫视着周围那些聚在一起的杂役弟子。


    凡是看到他的目光的,都赶紧低下头,装作在忙自己的事。


    秦魁的脚步没有停。


    师父鹿晚说得对——是该给这些家伙安排事情了。


    若是天天忙得四脚朝天,累得倒头就睡,就没时间嚼舌根了。


    闲人生是非,这话一点不假。


    他加快脚步,朝杂役大殿走去。


    那里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


    ……


    曲波一脸激动地返回风家小栾山。


    这一趟牛家之行,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挨揍的准备——缺胳膊少腿都是轻的,搞不好连命都要搭进去。


    可万万没想到,他不但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牛家族长牛传志,已经让他带信给风乘屹了。


    说是同意了风乘屹的要求。


    牛家只求留下两处收益不错的产业,其余的全部让出来。


    信虽然还在曲波储物袋里揣着,还未正式呈交给风乘屹,但他早就等不及了。


    一离开牛家的地界,他就用千里传讯符向风家传回了消息——牛家服软了,认了。


    此刻,小栾山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


    山风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可他心里热乎乎的,一点也不觉得冷。


    他感受到储物袋里的那封信,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这一趟,值了。


    他慢慢回想起那天的场景。


    那是曲波到达牛家的第二天中午。


    前一天他到的时候,牛家的人虽然没有为难他,但也没给他什么好脸色。


    被安排在客房住下,送来饭菜,然后就没人理他了。


    曲波心里七上八下地过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想的都是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到了第二天中午,终于有人来请他了。


    “曲长老,家主有请。”


    来人态度还算客气,带着他穿过牛家重重院落,一路往深处走。


    曲波一边走一边暗暗打量——牛家的宅子不小,但跟风家比起来,少了几分气势,多了几分局促。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他被带到了牛家的主殿——承德殿。


    承德殿不小,但也算不上多大。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门口立着两尊石兽,看着有些年头了。


    殿门大敞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曲波被引到牛家族长牛传志下方的座位上坐下。


    他环顾四周——大殿两侧坐满了牛家的长老,曲波暗暗数了一下,十四个人,一个不少。


    所有的牛家长老,全到了。


    曲波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要三堂会审?


    还是要在酒桌上给他一个下马威?


    酒菜很快端上来了。


    菜品还算丰盛,鸡鸭鱼肉摆了一桌子,酒也是好酒,一开坛就能闻到浓郁的酒香,都是有灵气的东西。


    可酒宴的气氛并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沉闷得让人难受。


    牛传志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僵硬得很,像是被人用线扯着嘴角硬拉出来的。


    他举杯敬酒,底下的人也跟着举杯,可没有人真心想喝,都是沾了沾嘴唇就放下了。


    曲波留意到,有好几个人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不甘,有怨恨,也有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不确定。


    更多的人则是有些恍惚。


    他们坐在那里,目光涣散,像是在看曲波,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酒杯端在手里,半天不动一下;筷子夹起菜,送到嘴边又放下。


    一顿饭,吃得死气沉沉。


    酒过三巡。


    牛传志再次开口了。


    这一次,他说的话,震惊四座。


    “诸位。”


    牛传志放下酒杯,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夫已经决定了,牛家愿意遵从风家的命令,只留下两处产业园,其余的地盘、产业,全部让出。”


    大殿里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块大石头——有人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有人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有人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有人震惊,有人悲伤,有人气愤。


    可没有一个人说话。


    没有人拍桌子,没有人破口大骂,没有人站出来说“我不同意”。


    十四位长老,十四张脸,十四种表情,却只有一种沉默。


    曲波坐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能感觉到,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样,让人喘不过气来。


    牛传志说完这话,像是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下子老了几十岁。


    他脸上的皱纹在荧光石的照耀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一道道刀刻出来的痕迹。


    他用最后的言语,结束了这次午宴。


    “老夫备下一份厚礼。”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收下礼物的道友,可以离去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大殿里的每一张脸。


    “是老夫对不起诸位。”


    又是沉默。


    “祝各位前程似锦。”


    话音落下,牛家的弟子上来了。


    他们手里捧着一个个储物袋,鱼贯而入,将这些储物袋一一送到在座的某些牛家长老的桌上。


    曲波看着这一幕,心里默默数了一下——有十位长老收到了储物袋。


    也就是说,有十个人要走了。


    有四名长老面前没有储物袋。


    加上牛传志自己,再加上牛家的三名中三境修士——这些人,是牛家要留下来的人。


    两处收益不错的产业园,养活这几个人,倒也够了。


    收到储物袋的长老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人一把抓起储物袋,站起来,向牛传志拱了拱手,说了句“珍重”,转身就走。


    脚步干脆利落,头也不回。


    这些人大概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心里已经有了准备。


    有的人沉默不语,坐在那里半天不动,手指摩挲着储物袋的袋口,像是在摩挲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深深地向牛传志鞠了一躬,道了声“感谢”,然后离去。


    还有的人,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反复好几次。


    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是牛传志朝他挥了挥手,他才咬着牙,红着眼眶,转身走了。


    大殿里的人,一个一个地离去。


    脚步声响了一会儿,然后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曲波一直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不动。


    他看着这些人离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本来是风家的人,是来送战书的,是胜利的一方。


    可看着这些牛家长老一个个离去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胜利的滋味也没有那么甜。


    牛传志强颜欢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给曲波。


    “曲长老,烦请将此信送交风家主。”


    曲波双手接过,郑重地放入怀中。


    酒宴当然也吃不下去了,他告辞离开,走出承德殿的大门,沿着走廊往外走。


    牛家的院落里安安静静的,连个走动的人影都看不见。


    几只鸟落在院中的老树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也不怕人。


    他快要走出牛家大门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哭声。


    从承德殿的方向传来的。


    那哭声悲凉得很,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


    哭的人似乎拼命想忍住,可实在忍不住,一声一声地往外冒。


    曲波停下了脚步。


    他听出来了——那是牛传志长子牛伯远的声音。


    那个年轻人,昨天看到战书的时候怒发冲冠,硬生生把怒气咽了下去。


    今天在酒宴上,他坐在父亲身后,一句话也没有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现在,他终于哭了。


    那哭声里充满了凄凉与不甘,委屈与愤怒。


    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空有一身力气,却无处可使。


    曲波站在牛家的大门口,听着那哭声,站了很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牛家的大门。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李乘风扔掉了千里传讯符,牛家败伏,不光是个谨慎的人,可能还知道点什么。


    但无所谓,如今的风家,在所有的三等家族中,绝对是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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