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的大殿，金碧辉煌。


    地上铺的是整块整块的灵玉，踩上去温润生温。


    四根立柱上雕刻着盘绕的灵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柱子上飞下来。


    天花板上嵌着数百颗荧光石，光芒柔和而不刺眼，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最难得的，是弥漫在大殿中的灵气——浓郁得像雾气一样，吸一口气都觉得浑身舒坦。


    上三境修士的府邸，果然不同凡响。


    可此刻，偌大的大殿中，只有寥寥四人。


    主座上坐着一个看似中年的男子，面容清瘦，双目有神，穿着一件深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


    他坐在那里，不怒自威，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此人名叫齐临川，齐家的家主，上三境的修士。


    在二等家族里头，齐家也算得上是响当当的名号。


    而齐临川本人，更是方圆百里之内有数的强者。


    平日里，各大家族的族长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齐家主”。


    此刻，齐临川的下首共有三个人。


    一个是他身边的上师幕僚，名叫向怀瑾。


    此人五十来岁的模样，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一双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双眼睛睁开的时候，比刀子还利。


    另外两个，是齐临川的儿子——长子和次子。


    长子齐仲安，三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一看就是那种做事稳重、让人放心的人。


    次子齐仲平，跟哥哥比起来就瘦小多了。


    他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站在齐仲安旁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又不敢让人看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齐临川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后背发凉。


    “利刃队几乎损失殆尽。”


    他的目光落在次子齐仲平身上，


    “你就没什么说的吗？”


    利刃队。


    这三个字一出口，大殿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利刃队是齐家暗中培养的一支精锐力量，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


    这次被私下派出去执行一项任务——具体是什么任务，在座的人心知肚明，只是谁都不愿意先说出来。


    结果呢？


    几乎损失殆尽。


    也就是说，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人连个零头都不够。


    齐仲平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大殿里鸦雀无声。


    齐临川看着次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心里的火气更大了。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嗓门，只是语气变得更加冰冷。


    “当初告诉你们不要参与风族的事。”


    他一字一顿地说，


    “你是没听进去啊！”


    齐仲平的脸色变了。


    他当然听进去了。


    父亲当初说过的话，每一个字他都记得。


    可他还是参与了，还是派人去了，还是把利刃队搭了进去。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知道？


    说他不小心？


    说他疏忽大意了？


    这些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不信。


    “父亲……”


    齐仲平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发颤。


    “住口。”


    齐临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你那点小心思，瞒得过谁？”


    齐临川盯着次子，目光像两把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齐仲平的心上。


    “在风族，风九燎帮不上你的忙。他那长子风乘明，更帮不上你。”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齐仲平的胸口上。


    齐仲平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他张了张口，想辩解什么，可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风九燎——风族的外事长老之一，风乘明的父亲。


    风乘明——风乘炫的哥哥，风九燎的长子，兄弟二人与风乘屹极不对付。


    齐仲平跟风乘明走得很近。


    这事齐临川早就知道，只是之前没怎么管。


    年轻人交朋友，正常。


    可后来他发现，这个“朋友”交得没那么简单。


    齐仲平之所以掺和进风族的事，十有八九是受了风乘明的撺掇。


    当然，不排除齐仲平想从风乘明那里获得什么。


    齐临川看着次子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叹了口气。


    但他没有把话说破，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


    “你下去吧。”


    齐临川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齐仲平站起来，向父亲行了个礼。


    他的动作有些僵硬，像是浑身的骨头都不听使唤了。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往殿外走。


    背影有些孤单。


    齐仲安看着弟弟离开，想叫住他，可看了看父亲的脸色，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殿里只剩下三个人了。


    齐临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睁开眼，转向长子齐伯安。


    “你看着他点。”


    齐临川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


    “让他少和风九燎的那两个儿子在一起，不会有好事的。”


    齐仲安连忙点头：


    “是，父亲。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齐临川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行就关起来。别让他再往外跑了。”


    关起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分量不轻。


    齐仲安心里一凛，知道父亲这回是动了真怒。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头应下。


    大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齐仲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


    “父亲，那我们家……”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风家现在有些尾大不掉，齐家要不要做点什么？


    要不要表态？


    要不要出手？


    齐临川摇了摇头。


    “不会有事的。”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不要再掺和风家那些破事了。从今往后，风家的事，齐家不管，不问，不插手。”


    齐仲安有些不解，但没敢多问。


    齐临川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望向大殿门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心里有一个判断，只是没有说出来。


    风家这次灭了郭家，而且是全灭。


    郭家虽然只是个三等家族，但也不是纸糊的。


    能把郭家连根拔起，一个活口都不留，光靠风乘屹那点人手，根本不可能。


    所以，一定有上三境的修士出手了。


    是谁出的手？


    齐临川猜测，多半是风族的人。


    风族内部也是不和的，风九燎那一脉跟其他几脉闹得不可开交，但风家毕竟是风族的分支。


    有些人哪怕与风九渊没太大关系，只要是能恶心风九燎，风族里总有人装作看不下去，暗中出手帮一把，也说得通。


    如果真的是风族的上三境修士出了手，那齐家就不能再掺和了。


    为了一个长老，去得罪风族另一个长老？


    不值得。


    齐临川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个判断，其实是错的。


    出手的并不是什么风族的上三境修士，而是李乘风本人。


    只不过，李乘风的手段太过诡异，让所有人都误以为是有高人相助。


    但不管怎么说，这个误会，对李乘风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齐临川决定不再掺和风家的事，就等于给李乘风让出了一条路。


    没有人从上面施压，没有人暗中使绊子，李乘风就可以安心地整顿风家、发展自己的势力。


    齐临川的这个误会，让李乘风暂时获得了一段宝贵的安全时间。


    大殿里，齐临川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都散了吧。”


    他说。


    齐仲安和向怀瑾连忙起身行礼。


    齐临川负手走出大殿，步子不紧不慢。阳光从殿门外洒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个风乘屹，自然会有风族的人去对付他，作为外人，不要插手九姓的事。


    他走了，可他说的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了齐仲安的心里。


    少和风乘明来往。


    不行就关起来。


    风家的事，不要再掺和。


    齐仲安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弟弟离开的方向，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弟弟想要什么。


    他能给的都会给。


    但不能给的，也绝对不会给他。


    现在，弟弟的利刃队是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