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太自信了。自信于自己的权威,自信于此地的隐秘与防卫,自信于对金辉大公等人的掌控,以至于布置在外围的护卫力量并不算多,且显然已被霍尔曼的人悄无声息地解决或控制。 此刻,她们已成了瓮中之鳖。
屈辱,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深切的悔恨,如同毒蛇般啃噬着她的心脏。
然而,伊德海拉毕竟是历经千年风雨、执掌帝国暗面权柄的大祭司。在绝对劣势下,在生死一线的胁迫中,她那颗被怒火灼烧、被挫败感折磨的心,反而诡异地冷静下来,如同沉入冰海之渊。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却又可能是唯一破局、甚至反制的念头,在她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
她看着霍尔曼那张写满野心与笃定的脸,看着平台上懵懂无知的小龙,再看看周围那些杀气腾腾的叛徒。
“老身……可以为你施法。” 伊德海拉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却不再颤抖,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但眼底最深处,却掠过一丝冰冷到极致的算计幽光。“但你必须保证,契约之后,放过王子、公主,以及此地其他无关之人。”
霍尔曼·霍华德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伊德海拉的“识时务”,他笑了笑:“国师放心,只要契约成功,证明我才是天命所归,这些琐事,自然好说。毕竟,我也需要‘忠诚’的臣民,不是吗?” 他话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伊德海拉不再多言,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再次挪向那血迹斑斑的契约平台。她第四次,举起了法杖。
咒语声再次响起,比前三次更加晦涩,音调出现了几处极其细微、若非对上古契约学有极深造诣绝难察觉的诡异转折。灰黑色的灵魂连接线,再次于法杖尖端艰难亮起,但这一次,那连接线的核心符文结构,在成型的瞬间,发生了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颠倒性的微妙变化——不再是“主”指向“仆”的征服与统御,而是悄然逆转,变成了“仆”指向“主”的依附与奉献!这是《深渊盟约》残卷中记载的、几乎无人使用的“仆从献契”,一种单方面、近乎奴役的契约,通常用于将战败的强大存在永世贬为奴仆!伊德海拉在电光火石间,借助自身对契约魔法的千年浸淫和对当前魔力紊乱环境的巧妙利用,偷梁换柱!
霍尔曼·霍华德对契约魔法的了解显然远不及伊德海拉精深,他只见那灰黑连线出现,与之前似乎并无二致,心中狂喜,迫不及待地咬破指尖,将一滴殷红的血珠,滴落在小龙额头。
仪式继续进行。伊德海拉面无表情,仿佛一具行尸走肉,但每一个咒语音节,每一个魔力引导的细微颤动,都精准地控制着那被篡改的契约走向。她将自己残存的魔力与精神,全部倾注于维持这个“错误”的契约结构,并小心翼翼地避开可能触动小龙灵魂深处那个未知烙印的敏感部分。
终于,咒语完成。
那灰黑色的灵魂连接线稳定闪烁,霍尔曼的鲜血融入龙鳞,一道微弱的、带着暗金光泽的灵魂荧光从霍尔曼眉心飘出,平稳地融入了小龙的额头。
光芒一闪。
连接线消失。
契约……成型了。
一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灵魂联系,在霍尔曼·霍华德与那只小龙之间建立起来。
“哈哈哈!成功了!我感觉到了!这强大的联系!这澎湃的潜力!” 霍尔曼·霍华德身体一震,随即仰天狂笑,脸上充满了志得意满的猖狂,“我才是真命天子!我才是圣龙之主!从今以后,天下……呃?!”
他的狂笑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他通过那新建立的灵魂联系,志得意满、试图向小龙发出第一个意念指令——“过来,我的奴仆!” 的刹那——
那联系通道中传来的,并非幼龙懵懂服从的反馈,而是一股虽然尚且微弱、却无比清晰、带着天然高傲与审视的意念波动,仿佛一个高高在上的主人,在打量自己新收的、还算有趣的……宠物?或者……仆从?
紧接着,一股源自契约本身、不可抗拒的力量,反向作用于霍尔曼的灵魂!
“扑通!”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刚刚还猖狂大笑的霍尔曼·霍华德,脸色骤变,双腿如同被无形重锤砸中,完全不受控制地一软,对着平台上那只刚刚与他“签订契约”、此刻正用那双熔金竖瞳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看着他的小龙,直挺挺地、结结实实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不……这感觉……不对……” 霍尔曼惊恐地试图挣扎,试图切断那联系,试图重新站起,但他赫然发现,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正在被那灵魂联系中传来的、一股微弱却无法违逆的意志所干扰、侵蚀!
他想让小龙过来,自己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想爬过去。
他想展现主人的威严,灵魂深处却泛起想要匍匐叩首的卑微冲动。
“呃啊……混账!伊德海拉!你对我做了什么?!” 霍尔曼猛地转头,双目赤红,布满血丝,死死瞪向脸色苍白却眼神幽深的伊德海拉,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伊德海拉缓缓地、极其费力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法杖,用它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她看着跪在地上、因为契约的诡异反向束缚而开始面容扭曲、浑身颤抖、时而发出无意义嘶吼、时而试图对抗那奴性冲动却又屡屡失败的霍尔曼,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丝冰冷到骨髓、也疲惫到极致的弧度。
“老身……只是按照您的要求,签订了契约。” 她的声音轻如耳语,却带着一种残忍的平静,“一份……牢不可破的契约。只不过,看来圣龙择主,自有其标准。霍华德大人,您现在感觉如何?这份‘主仆’之情,可还满意?”
“你!你这个老妖婆!我要杀了你!!” 霍尔曼目眦欲裂,疯狂催动魔力,想要暴起杀人,但那源自灵魂契约的、对“主”(小龙)潜在意志的畏惧与服从本能,如同最坚固的枷锁,死死禁锢着他的杀意和行动,让他体内魔力乱窜,气血逆冲,反而“噗”地喷出一小口鲜血,模样更加狼狈凄惨。
他带来的叛徒和那两位大臣完全懵了,看着他们心目中即将攀上权力巅峰的主子,此刻像条被套上项圈的野狗一样跪在地上挣扎嘶吼,进退失据,不知该如何是好。
平台上的小龙,似乎对这场因它而起的闹剧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它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然后用小爪子扒拉过最后一片蛋壳碎片,“咔嚓咔嚓”地啃食起来。只是偶尔,它会抬起眼皮,用那双纯净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熔金竖瞳,淡淡地瞥一眼在地上挣扎的霍尔曼,那眼神,不像看主人,也不像看敌人,倒像是看一件……刚刚被强塞过来、不甚满意却又暂时无法丢弃的麻烦所有物。
密室中,局势再次诡异地逆转。伊德海拉用她的老辣、隐忍与对魔法的极致掌控,在绝境中埋下了一颗致命的反转棋子。然而,这棋子的另一端,连接的却是那头灵魂深处早已被打上未知烙印、神秘莫测的幼龙。未来,是福是祸,是掌控还是反噬,连伊德海拉自己,也陷入了一片更深的迷雾与寒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