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还难受吗?”他放下书,蹲下身,“我帮你按按。”
“不用,你忙你的。”乐瑶想缩回脚,却被方别轻轻握住。
“不碍事,看了一上午书,正好活动活动。”方别手法熟练地按压着她小腿上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孕期水肿是常见现象,但也不能大意。明天我去医院,顺便给你带些赤小豆和冬瓜皮回来,煮水喝,利水消肿。”
“你是我媳妇儿,不对你细心对谁细心?”方别笑着抬头,“对了,刚才赵干事送来的那些部队案例,我看了很有启发。有些土办法虽然简陋,但思路对头。比如这个......”
他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份材料,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边防哨所用艾草熏屋预防感冒,这其实暗合中医芳香辟秽的原理。艾叶性温,能散寒除湿,其燃烧产生的烟雾中含有挥发油,确实有一定抑制病菌、净化空气的作用。虽然比不上现代消毒剂,但在缺医少药的条件下,不失为一种可行的预防手段。”
乐瑶接过材料,仔细看了看那潦草却认真的记录,轻声道:“战士们真不容易。你在课上,多教他们些能在野外就地取材的办法。”
“嗯,我正琢磨这个。”方别坐回小板凳上,“除了艾草,像野菊花、金银花、鱼腥草这些常见草药,怎么识别、怎么用,都得讲清楚。还有简易担架的制作、骨折的临时固定、伤口清创的基本原则......这些看似简单,关键时刻能救命。”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邮递员的喊声:“方别同志,挂号信!”
方别起身去开门。
邮递员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落款是云南省西双版纳傣族自治州卫生局。
“谢谢。”方别签了字,拿着信回到院里。
“谁的信?”乐瑶问。
“云南来的,应该是玉香医生那边。”方别拆开信封,抽出厚厚一沓信纸,还有几张黑白照片。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傣家竹楼和蜿蜒的山路。
。一张照片上,几个穿着傣族服饰的妇女正围着一个简易的竹制引水装置,指着什么在讨论。
另一张上,玉香医生站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举着一块画着图画的木板,孩子们仰着头,看得认真。
方别展开信纸,玉香医生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
“方别同志:您好!来信收到,知悉试点工作即将全面启动,我们全寨同志都很振奋。上次信中提到的水源污染事件,在县卫生队支援下已完全控制,无新增病例。但此事给我们敲响了警钟,改水工作刻不容缓。”
“按照您之前的建议,我们选了曼蚌和曼听两个寨子作为示范点。曼蚌寨靠近山泉,我们组织群众用毛竹做了简易引水管,把泉水直接引到寨子中央的蓄水池,省去了妇女们每天爬山挑水的辛苦。曼听寨则试建了慢滤池,用砂石、木炭分层过滤河水,初步观察,水质清澈了许多。”
“随信附上引水装置和慢滤池的草图,以及群众使用后的反馈。多数人表示支持,但也有老人担心竹管不耐用,雨季会被冲垮。我们已着手研究用更耐久的陶管替代部分竹管,但成本会提高,正在想办法。”
“卫生宣传方面,我们编的傣语卫生歌谣已在寨子里传唱,孩子们学得最快。附上歌词译文和曲谱,请您指正。我们还试着把‘勤洗手、喝开水、防蚊虫’画成图画,贴在寨口的宣传栏上,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
“最后,有个情况向您汇报:邻寨曼赛的老草医波岩温老人,听说我们在收集民间药方,主动找到我,说他家传有一个治疗疟疾的方子,用当地几种草药配伍,效果很好,愿意献出来。但我记得您说过,民间验方需谨慎验证,故未敢贸然记录推广。特此请示,该如何处理?”
信的最后,玉香医生写道:“盼复。我们都等着试点工作办公室的进一步指导。相信在党和政府的领导下,我们傣乡的卫生面貌一定能焕然一新!”
方别一口气读完信,不由感叹。
群众是有智慧的,更是有积极性的。只要方法对路,引导得当,他们能迸发出惊人的创造力。
“玉香医生那边进展不错?”乐瑶见他神色,轻声问道。
“很好。”方别把信递给她,“你看,他们自己动手搞起了简易改水,还编了卫生歌谣。波岩温老人献方的事,更是说明群众对我们工作的信任。”
乐瑶接过信,慢慢看着,嘴角也浮起笑意:“真不容易。那么远的地方,条件那么艰苦,大家还这么有干劲。”
“是啊。”方别走到书桌前,铺开信纸,“我得赶紧给玉香医生回信。波岩温老人的方子,请她详细记录药材的当地名称、采集时间、炮制方法、用法用量,以及她所知道的治愈案例。同时一定要强调,在未经专家评审和验证前,绝不可轻易使用,尤其不能用于重症患者。”
他一边说,一边提笔疾书:
“玉香同志:来信收悉,欣闻曼蚌、曼听两寨改水试点初见成效,卫生宣传亦生动活泼,甚慰!群众智慧无穷,你们因地制宜、发动群众的做法,值得充分肯定。”
“所附草图已阅,竹管引水简便易行,可先推广。陶管耐用但成本高,可否考虑用水泥砂浆抹面加固竹管内壁?或与县里联系,看能否争取部分建材支持。慢滤池构造合理,需定期清理滤料,此点务必向群众说明。”
“傣语卫生歌谣及图画宣传形式极好!已转试点办宣传组,将作为典型范例向其他地区推介。曲谱悠扬,图画生动,切合民族特色,望继续完善。”
“关于波岩温老人献方一事,处理十分妥当。现明确如下:一,请详细记录该方所有信息,药材当地名、学名、采集季节、部位、炮制法、配伍、用法、用量、适用症状、禁忌等,并尽可能采集药材标本。二,记录老人所知治愈案例之具体情形,如患者年龄、病情、用药过程、结果等。三,强调在未经验证前,该方仅作为研究资料保存,不得用于临床。四,对老人热心公益表示衷心感谢,可按政策给予适当鼓励。”
“试点工作办公室将于近日正式挂牌,各项指导文件和技术手册将陆续下发。你们先行先试的经验极为宝贵,望继续探索,及时总结。遇有困难,随时联系。”
写到这里,方别顿了顿,又补充道:“另,部里已协调一批基础医疗物资,将优先配发各试点地区。包括简易消毒器材、常见病防治药品、卫生宣传材料等。请注意查收,并做好分发使用记录。”
方别将信纸仔细折好,装入信封。
“明天一早寄出去。”他对乐瑶说,“玉香医生那边等回信,怕是等得心急了。”
“你考虑得周全。”乐瑶将云南的来信整理好,递还给他,“特别是对那位老草医的方子,既保护了积极性,又守住了安全底线。”
“民间验方是宝库,但也是雷区。”方别将两封信并排放到桌上,“整理好了,造福百姓。处理不当,可能酿祸。萧老提的分级分类、专家共识,就是要把这条路走稳。”
窗外传来薛文君唤吃饭的声音。
方别收起信件,扶着乐瑶起身:“走吧,先吃饭。下午我再去趟部里,把云南这边的情况跟郑司长通个气,顺便问问物资调配的进展。”
三人刚刚落座,院门忽然被推开,方别回头一看,是乐瑾回来了。
方别见乐瑾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
“乐瑾回来了?快坐下吃饭。山区那边怎么样?”
乐瑾放下药箱,先叫了声“姐夫”“姐”“妈”,才在桌边坐下,接过薛文君递来的饭碗,扒了两口,才开口道:“刚回来,从公社搭的拖拉机。山区那边......总体还好,就是条件太苦了。这次去的是房山最里头的一个大队,叫碾子沟,路是真难走,药箱都是扛上去的。”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感慨的神色:“老乡们是真缺医少药。常见的就是关节炎、胃病、小儿腹泻这些,很多都是拖久了,小病拖成慢病。我们去了,主要是教他们一些简单的防病知识,还有识别哪些情况必须马上送医。对了,姐夫,你编的那个《赤脚医生手册》简易版,我带了几本去,老乡们可宝贝了,认字的捧着看,不认字的让识字的人念,都说实用。”
方别点点头:“辛苦你了。这次去,有什么特别的发现或者困难吗?”
乐瑾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困难主要还是交通和药材。有些大队离公社卫生所几十里山路,一旦有急症,根本来不及送。药材也缺,尤其是西药,根本供不上。我们就地教他们认一些常见的草药,比如车前草、蒲公英、艾叶这些,怎么用,但也只能解决一点小问题。”
他眼睛忽然一亮:“不过也有好事!碾子沟有个老猎户,姓赵,腿上以前被野兽咬过,伤口烂了老大一块,自己用山里的几种草药捣碎了敷,居然慢慢长好了。他认得那几种草药,我都记下来了,还采了标本。姐夫,你看看,说不定有用。”
说着,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夹着几片压干的草叶,还有用铅笔画的简图和文字说明。
方别接过本子,仔细看了看。记录虽然粗朴,但草药形态、采集地点、用法都写得清楚,老猎户的口述也记录得详细。
“这是金疮草、地锦草,还有这个......像是当地俗称的血见愁。”方别指着标本和记录,“这些草药都有清热解毒、活血止血、生肌敛疮的功效,民间用来治疗外伤感染,是符合药理逻辑的。乐瑾,你这件事做得好!这种来自实践的经验非常宝贵。”
乐瑾听到夸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就是照着姐夫你平时教的,多问、多记、多核实。老赵头还说了好些他们打猎时对付蛇虫咬伤、跌打损伤的土办法,我都记在本子后面了。就是有些法子听起来有点玄乎,我没敢全信。”
“谨慎是对的。”方别赞许道,“民间经验要尊重,但必须经过科学甄别。你这个本子,回头我拿到试点工作办公室,可以作为民间验方收集的一个范例。对了,你在那边,有没有注意到饮用水的情况?”
“水?”乐瑾想了想,“碾子沟是山泉水,水质看着清,但老乡都是直接喝生水。我们宣传了要喝开水,但他们嫌麻烦,说祖祖辈辈都这么喝,也没见出大事。倒是下游有个村子,用的是河沟水,雨季浑浊得很,我们去了发现有好几户有腹泻的,劝他们挖个简易的滤水坑,也不知道后来挖了没有。”
方别神色凝重了些:“喝生水、水源污染,这是很多农村地区的通病,也是很多肠道传染病、寄生虫病的根源。试点工作里,饮用水安全是重中之重。乐瑾,你这次下去,能注意到这些问题,很好。以后再去,可以多留心这方面的实际情况和群众的真实想法,这对我们制定措施很有帮助。”
乐瑾认真点头:“我记住了,姐夫。”
薛文君给乐瑾夹了块红烧肉:“别光说话,快吃饭。回来就好好歇两天,看你这脸,都晒脱皮了。”
乐瑶也轻声说:“是啊,乐瑾,先好好休息。工作的事,慢慢来。”
乐瑾嘿嘿一笑,大口吃起来。
方别看着他这小舅子却有些感叹。
经过下乡义诊这大半个月的锻炼,这小子看起来的确是阳刚了不少。
当然下基层的好处远不止身体上的变化,更重要的是内心思想上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