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吴心月,楚天辰便准备夜会沈怜因之事。
那沈怜因入宗不过半年,却得了秦浩亲自发话,被指派到了凌月娥门下。
虽说挂的是凌月娥弟子的名头,日常教习却是由师姐秦云瑶在教授。
这安排,怎么看都透着几分古怪。
一个从胡府出来的姬妾,无根无基,凭什么让一宗之主另眼相看?
楚天辰琢磨着,心里浮起几个猜测。
怕不是看在秦无尘的面子上?
还是说,秦浩以为这女子跟秦无尘有什么瓜葛,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又或者……另有隐情?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倒让他对沈怜因多了几分好奇。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推门走入夜色之中。
凌霄峰的青竹林,位于后山,是宗门里出了名的僻静所在。
白日里便少有人至,到了夜间更是清冷幽深,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
楚天辰身形一晃,几个起落便到了竹林外围。
他放慢脚步,负手走在竹林小径上,不急不缓,像是夜间闲游一般。
他远远便看见了那抹纤细的身影。
一袭青衣,手持长剑,正在竹林间的空地上练剑。
一招一式倒也有板有眼。
只是力道稍显不足,火候还差得远。不过以她入宗不过月余的资历,能练到这个份上,已经算是不错了。
他靠在竹子上,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沈怜因练得投入,直到一套剑法使完,收剑转身,才猛然发现竹林边多了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长剑差点脱手,待看清来人是谁,更是脸色一变。
“楚……楚师叔?”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握剑的手紧了紧。
楚天辰从竹影下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神情似笑非笑:“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儿练剑?”
沈怜因定了定神,垂下眼帘,声音细细的:“弟子资质愚钝,白日里跟不上师姐的进度,只好晚上多练练。”
“倒是用功。”楚天辰点了点头,随口问道,“来宗门这些日子,还习惯吗?”
“多谢楚师叔关心,一切都好。”沈怜因规规矩矩地答着,语气恭谨,却始终不敢抬头看他。
楚天辰也不着急,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着话。
沈怜因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楚天辰并没有什么架子,问的也都是些寻常琐事——吃得可好、住得可惯、秦云瑶待她如何?
渐渐地,她也放松了些,话也多了几句。
聊着聊着,楚天辰忽然话锋一转:“你当初来玄天剑宗,是谁指点你的?”
沈怜因一怔,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是……是秦公子。”
“秦无尘?”
“嗯。”沈怜因点了点头。
楚天辰看着她这副模样,追问了一句:“只是因为秦无尘的缘故,你就能得到秦宗主的青睐?”
沈怜因闻言,起初一愣,随即脸上的神色便有些不自然了。
方才聊得顺畅时的那点放松劲儿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人戳中心事的紧张。
她的眼神开始躲闪,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什么像样的话来,只是支支吾吾地应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没了声。
畏畏缩缩,欲言又止。
楚天辰看在眼里,心里便已明白了大概。
看来这女子在秦浩跟前,怕是也没少添油加醋。
她一个从胡府出来的姬妾,无根无基,若只是说“秦无尘救过我”,秦浩未必会如此上心。
多半是把自己跟秦无尘的关系说得更亲近些、更暧昧些,让秦浩以为她跟秦无尘有什么不一般的瓜葛,这才得了这宗主的另眼相待。
有想法,也有胆量。
对他来说,这是好事。
一个有心思、敢撒谎的女子,比一个老老实实的木头人好用得多。
她既然敢在秦浩面前编故事,那在他面前,自然也能再编一出。
只不过,被突然戳穿,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沈怜因垂着头,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了勇气,抬头看着楚天辰,换了个话题。
“楚师叔,我……我一直想问你一件事。”
那目光里,有紧张,有忐忑,却也有一丝豁出去了的倔强。
“问吧。”
“我知道您是朝廷的钦差,之前查案,查到了秦公子身上。可我想说……秦公子救过我的命,他不可能是刺杀皇帝的帮凶。那件案子,一定跟他没有关系。”
楚天辰看着她,目光微微一闪。
这女子倒是有几分胆色。
白天在秦云瑶面前那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果然是装出来的。
如今四下无人,便敢跟他顶真了。
“站在你面前的是你的楚师叔,没有朝廷的事。”他慢悠悠地开口,更像是在安抚她。
“至于你说的这件事,我可以私下告诉你,朝廷目前还没有公断。如今秦无尘当事人不在,说不清。这种事,当事人一直躲着,朝廷也一直在找他。他不出来把话说清楚,谁也替他做不了主。”
一番话说得正义凛然,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清清楚楚。
既没有拿钦差的架子压人,也没有因为私下交情就妄加评判,倒真是一副公允坦荡的模样。
沈怜因似乎还想辩解几句,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心里也清楚,楚天辰说的是实情。
秦无尘一天不露面,这件事就一天说不清楚。
她再怎么替他说话,也不过是徒劳。
楚天辰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问了一句:“你喜欢秦无尘?”
这话来得太直接。
沈怜因的脸腾地红了。
她再次有些紧张,想否认,却又觉得否认太过虚伪。
她千里迢迢跑到玄天剑宗来,为的是什么,自己心里再清楚不过。
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声如蚊蚋:“他……他救过我。”
没有否认,便是承认了。
楚天辰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怯的模样,心里倒是对她改观了几分。
这女子心机不深,心思也直,面对自己的目标,会有手段,但被发现,也不藏着掖着,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人好打交道。
他叹了口气,佯装出带了几分“为你好”的语气:“哎,那你恐怕难以如愿喽。”
沈怜因猛地抬头:“为什么?”
“秦云瑶也喜欢秦无尘,”楚天辰慢条斯理地说,“你是她师妹,跟她争,你争得过吗?”
沈怜因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是啊,秦云瑶是圣女,资质出众,身份尊贵,跟圣子秦无尘是众人眼中的天造地设。
她一个从胡府出来的姬妾,拿什么跟人家比?
她的目光暗了下去,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天辰看着她这副样子,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你听说过苏可儿吗?”
沈怜因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人,但还是点了点头。
“听说过。是楚师叔门下的弟子……听说很得您器重。”
她说的比较隐晦,但整个宗门上上下下的弟子都在猜测,苏可儿为了上位,色诱楚师叔。
但具体情景如何,没人知晓。
这些都是大家私下传的。
楚天辰之所以,如此说,也是因为他知道了那些风言风语。
“你知道她是怎么从一个外门籍籍无名的外门女弟子,走到今天的吗?”
沈怜因虽然听过一些谣言,但此时的她,更想听当事人自己说,所以还是摇了摇头。
楚天辰靠在竹子上,目光望向夜空,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缓缓开口,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苏可儿的故事。
“她出身低微,外门弟子,资质平平,没人看得起她。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她要出人头地,要在这宗门里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为此,她什么都敢做。”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你知道她是怎么到我身边的吗?”
沈怜因屏住呼吸,不敢说话。
“她给我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