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一声异响过后,现场瞬间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了卡壳的播种机上。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议论声戛然而止,空气中多了几分微妙的尴尬。
“哎呀,怎么回事这是?”
李茂才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语气里藏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他往前挤了两步,低头瞅了瞅熄火的机器,又抬眼扫向张建国。
“我就说这金贵玩意儿娇气吧,好好的怎么说坏就坏了?”
“这要是农忙时节坏在地里,耽误了农时,谁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嘴里啧啧有声。
“农村人土里刨食,还是老法子靠谱,这些机器看着花哨,实则中看不中用,坏了连个修的人都找不到。”
旁边几个家底薄的村干部也跟着附和,脸上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本来还动心思想添置机器的人,此刻也悄悄打起了退堂鼓。
黄三急得额头冒汗,赶紧蹲下身查看,可他对机器内部构造一知半解,扒拉了半天也没看出毛病在哪。
“建国,这……”
他抬头看向张建国,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
当着全县十几个村的村干部出岔子,要是修不利索,赵家村刚攒起来的名声可就砸了。
张建国没说话,只是蹲下身,指尖在连杆处轻轻碰了碰。
垫片松动、连杆错位,磨损痕迹很新,明显是刚被人动过手脚。
他抬眼往人群里扫了一下,刚好瞥见李茂才身后那个后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心里瞬间了然,却没点破。
这种当众拆穿的事,赢了口角也失了气度,不如直接修好故障,用实力说话更有分量。
“小毛病。”
张建国语气平淡,随口说了一句。
他冲旁边的徒弟招了招手,徒弟立刻递过来一把扳手和一片备用垫片。
众人都围得更紧了,有人面露怀疑,有人抱着胳膊等着看笑话,李茂才更是嘴角噙着冷笑,压根不信他能三两下修好。
张建国也不废话,蹲下身先拆下侧边的金属护罩,动作干脆利落。
护罩落地发出轻响,内部的传动结构完整露了出来。
他指尖捏住错位的连杆,手腕微微发力,精准地卡回原位,又拧下松动的旧垫片换上新的,顺手把周边几颗固定螺丝挨个紧了一遍。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手势,显然对这台机器的构造熟得不能再熟。
有人低头默默数着时间,从他动手到合上护罩,不过短短三分钟。
“好了。”
张建国直起身,伸手按下启动杆。
机器嗡的一声重新运转起来,连杆匀速转动,声音平稳顺畅,半点异响都没有。
他随手抓了一把麦粒放进料斗,排种器立刻均匀地吐出籽粒,间距规整,分毫不差。
现场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厉害啊!这么快就修好了!”
“张建国这手艺是真过硬,不光会用机器,还懂维修!”
围观的村干部们眼里满是佩服,刚才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
买农机最怕坏了没人修,搁在地里成废铁,现在有张建国这手艺在,大伙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
李茂才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看着运转平稳的播种机,半天说不出话。
他本想借着这个机会挫挫赵家村的锐气,没想到反倒让张建国露了一手绝活,反倒帮着涨了名声。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上前两步,对着张建国拱了拱手。
“建国兄弟,是我老李眼拙了。”
他语气诚恳,全然没了之前的阴阳怪气。
“之前多有得罪,我给你赔个不是。”
众人都愣了,谁也没想到他态度转变得这么快。
李茂才苦笑了一声,也不藏着掖着。
“实不相瞒,我们李家坳早就琢磨着买两台农机,可一直没找到靠谱的师傅。”
“怕买回去没人会开,坏了没人会修,搁着成一堆废铁,白白糟蹋钱。”
“今天我故意找茬挤兑,一是抹不开两村老冤家的面子,二也是想逼你露露真本事,确认你是不是真有两下子。”
他说着指了指脱粒机和播种机,语气格外认真。
“现在我是真服了。”
“我今天就拍板,我们村两台拖拉机,全年的保养维修都交给你们农机站。”
“夏收的全部麦子,也全拉到你们加工厂来脱粒,价钱就按你们定的来,绝不还价。”
“另外还想请你抽空去我们村讲两天课,教教大伙怎么开机器、怎么做日常保养,学费我们照付。”
他说得干脆利落,半点不拖泥带水。
之前赌约里的农机补贴优先名额,他也绝口不提,等于默认了自己输了,名额自然让给了赵家村。
王副县长看得哈哈大笑,上前拍了拍张建国的肩膀。
“好啊!技术过硬,心胸也开阔。”
“咱们县发展农业机械化,就缺这么个能扛事的技术带头人。”
他转头看向随行的公社干部,当场就拍了板。
“我看就把赵家村定为全县农机技术培训点,张建国同志任特聘讲师。”
“培训经费县里补贴一半,各村交的培训费,五成归赵家村集体所有,用于设备更新和场地维护。”
这话一出,全场再次沸腾。
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策支持,不光有名声,还有稳定的收益。
赵家村的村民们个个喜上眉梢,腰杆挺得比之前更直了。
黄三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搓手,连说感谢领导信任,一定把培训点办好。
张建国微微点头,神色依旧平静,看不出太多激动。
“谢谢领导信任,我一定把培训做好。”
他心里清楚,这一步迈出去,赵家村的农机产业,就算真正在全县站稳了脚跟。
往后的路,只会越走越宽。
观摩团直到傍晚才陆续离开,临走时各村的村干部,都围着张建国留话,说回去就安排人来报名培训班。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当天夜里就有邻村的人托人捎信过来,问能不能提前占个培训名额。
连远在十几里外的村子都动了心,连夜商量着要预约夏收脱粒的档期。
农机站和加工厂的热度,一夜之间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