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赵家村村委大院的木门,就被敲得咚咚响。
守夜的村民刚拉开门闩,外头乌泱泱的人群就涌了进来。
都是周边各村来预约脱粒、报农机培训班的村干部和农户,脚边还放着布口袋、竹篮子,显然是天不亮就从家里动身赶过来的。
前一天县里观摩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方圆十几个村子。
谁都知道赵家村的农机好使,张建国手艺过硬,连县里都定了他们当培训点,晚来一步说不定夏收档期就排不上了。
大院里没一会儿就吵吵嚷嚷成了一团。
两个外村的汉子争得面红耳赤,一个是张家畈的生产队长,一个是刘家沟的管事儿的,都抢着要夏收头三天的脱粒档期。
“我们村地洼,麦子熟得早,头三天必须给我们。”
“胡说,我们村离这儿近,拉麦子方便,凭啥往后排?”
两人各不相让,围着黄三吵个不停。
黄三被夹在中间,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劝了这个劝那个,半天也没拿出个准主意。
旁边围着的人也七嘴八舌插话,有人说要先紧着报名早的,有人说按村子远近排,越说越乱,大院里闹得像赶集。
就在场面快要压不住的时候,张建国从院门外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两页写满字的稿纸,是昨夜连夜整理出来的排期方案。
院里的喧闹声随着他的脚步渐渐小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张建国也没废话,站在台阶上把方案逐条说了出来。
排期不按先来后到,全按各村的麦熟物候期和耕地位置定。
地势低、温度高的村子麦子熟得早,优先安排头批脱粒。
离村远、运输不便的村子,集中安排连片档期,减少来回折腾的成本。
预约要交一成定金,定好档期随意改期的,定金不退,档期直接往后排到最末。
条理分明,公平合理,半点私心都挑不出来。
刚才争得最凶的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了话说。
一场眼看要闹僵的争执就这么轻飘飘落了地,没人再有异议。
解决完脱粒档期,张建国又说起培训班的安排。
培训班分两类,一类是基础操作班,教开机、日常保养、简单故障排查,学时三天,适合普通农户上手。
另一类是维修进阶班,教拆机检修、配件更换、老旧机型改装,学时七天,需要有一定操作基础,学成后能应付大部分田间突发故障。
两类班结业都要考核,合格了发统一的结业凭证,以后各村的农机手凭证件来维修、买配件,还能享受一成优惠。
这话一出,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不少村子本来就愁找不到懂维修的人,机器坏了只能干瞪眼,一听有进阶班,当场就拍板要派村里的机灵后生报名。
黄三赶紧带着赵大柱、王满仓两个徒弟,拿着厚本子挨个登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生怕错漏了半分。
快到晌午的时候,李茂才带着两个后生,拎着粗布包走进了大院。
他一进门就直奔张建国,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半点没有前几天针锋相对的样子。
“建国兄弟,我说话算话。”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打开来是一沓整整齐齐的票子。
“两台拖拉机的全年保养维修定金,我们李家坳先交了。”
“夏收的两百多亩麦子,全拉到你们这儿脱粒,档期你看着安排,我们绝无二话。”
张建国伸手跟他握了握,示意黄三按规矩登记开票。
李茂才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进阶班能不能给他们村多留两个名额,说村里几个年轻后生都想学点真手艺。
张建国点头应下,说第一批名额优先给周边几个合作村。
李茂才顿时喜笑颜开,又寒暄了几句才带着人离开。
黄三笑得嘴都合不拢,一个劲地搓手。
“建国,咱们这算是真的熬出头了。”
“不光有实打实的生意做,还有县里给撑腰,往后谁也不敢小瞧咱们赵家村了。”
张建国笑了笑,神色依旧平静。
他心里清楚,名声起来了,盯着的人也就多了。
眼下看着热热闹闹,实则步步都得谨慎,容不得半分差池。
人群里,一个穿灰布衫的瘦汉子始终缩在角落,没往前凑,正是赖三。
他今天一早就混进了进村的人流里,假装是来打听培训名额的散农,实则眼睛一直没闲着。
他先是扫过农机站的方向,数清了门口值守的人数,记清了大型设备停放的大致位置。
又时不时往村口通往后山的小路瞟,留意着巡逻队员的换班时间和行走路线。
魏彪知道后山的防线太硬,硬闯几次都讨不到好处,得先把张建国的精力拖在村里。
只要农机站出了事,培训班黄了,张建国必然要把人手都调回村里稳住局面。
到时候后山防守一空,再探溶洞的底细就容易多了。
赖三贪财怕事,拿了魏彪给的票子,自然尽心尽力办事。
他假装凑到登记桌前问东问西,拐弯抹角打听夜间有没有人看设备、农机站晚上锁几道门。
黄三正忙着登记台账,随口答了两句,没往心里去。
倒是旁边整理工具的刘杰抬眼扫了他一下,觉得这人眼生,眼神也飘来飘去,不像正经来报名的农户。
等刘杰放下扳手想上前细问的时候,赖三已经缩着脖子溜回了人群里,转眼就没了踪影。
下午清点设备的时候,黄三在农机站角落,发现一台闲置播种机的侧边护罩螺丝松了半圈,料斗缝隙里沾了点干燥的细沙。
他只当是昨天观摩会人多手杂,谁不小心碰松的,随手拿扳手紧了紧,没当回事。
张建国过来检查的时候,指尖在沾沙的地方顿了顿,眼神微沉。
昨天散场前他特意挨个检查过所有设备,每颗螺丝都拧得严实。
细沙也不是田里的湿黄土,是少见的河沙,平白无故不会出现在密封的料斗里。
他没声张,只叮嘱黄三,从今天起夜间值守加一个人,后半夜多巡两遍农机站,边角地方都要照到。
黄三虽有些疑惑,还是连连点头应了下来。
天色擦黑的时候,赖三趁着村口人杂,悄悄溜出了村子。
他绕到村外那棵老槐树下,左右看了看没人,对着田埂暗处的黑影低声打了个呼哨。
魏彪从树影里走出来,裹着深色的粗布褂子,脸深深藏在帽檐底下。
“怎么样?”
魏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沙哑。
赖三凑过去,把白天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
“村里现在全盯着农机和培训班,人手大半都铺在村委和农机站。”
“后山的岗哨半个时辰换一班,换班的时候有半柱香的空档,防守最松。”
“张建国今天一直在村里忙活,没往后山去过半步。”
魏彪听完,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随时往山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