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点。


    香港会展中心，三号展厅。


    门口立着一块一米高的易拉宝，上面印着“新天地电影公司战略发布会”几个字，底下一行小字：诚邀各界媒体莅临。


    展厅不大，能坐两百人。九点半开始入场，十点差五分，座位坐满了七成。


    前三排是记者。长枪短炮架着，闪光灯试了好几回。后面几排是同行，院线的，发行的，录像带租赁的，都来了。


    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坐着个白人。


    查理。


    四十来岁，金头发，蓝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旁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他的私人律师，一个是哥伦比亚影业亚太区的副总裁，昨天从洛杉矶飞过来的。


    查理翘着二郎腿，手里攥着一杯星巴克咖啡，嘴角挂着笑。


    他来看笑话的。


    新天地的录像带店面，上个月被砸了三间。铜锣湾写字楼昨晚差点被烧。丧彪的人虽然没联系上了，但查理不在乎。他手里还有一张牌。


    收购合同。


    今天下午两点，他的律师会把收购新天地六间铺位的合同送到麦佳佳桌上。三百万港币，买断新天地在港岛的全部租约。


    等合同一签，新天地在香港就没有落脚点了。


    所以他来看看，麦佳佳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


    十点整。


    灯暗了。


    台上一束追光打下来。麦佳佳从侧面走出来。


    黑色套装，高跟鞋，头发盘起来，耳朵上一对珍珠耳钉。手里拿着无线麦克风。


    走到台中间，站定。


    “各位，感谢到场。”


    声音不大，但稳。扩音器把声音送到展厅每个角落。


    “今天请大家来，只说一件事。”


    麦佳佳转身，冲后面挥了下手。


    两个工作人员推着一辆小推车从幕后出来。车上盖着一块红布，方正正，不大，跟鞋盒差不多。


    推到台前，停住。


    麦佳佳走过去，一手抓住红布角。


    “新天地电影公司，从今天起，全面停止实体录像带业务。”


    底下一阵嗡声。记者们互相看了看。停止录像带？那新天地还剩什么？


    查理的嘴角往上翘了翘。


    果然。撑不住了。


    麦佳佳把红布一扯。


    红布底下，是一个黑色的小方盒子。巴掌大，塑料外壳，正面一个指示灯，背面几个接口。顶上印着四个字——际华宽带。


    “这是际华宽带机顶盒。”麦佳佳拿起盒子，举着让全场看。


    “从今天起，新天地不再卖录像带，不再开租赁店。我们做流媒体。在线点播。”


    底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一个记者举手。“麦小姐，什么叫在线点播？”


    麦佳佳没回答，转身走到台侧面。那里摆着一台二十九寸的东芝彩电，已经接好了线。


    她把机顶盒往电视旁边一放，电源线插上，信号线接上。开机。


    指示灯亮了，绿色的。


    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界面。蓝底白字，左边一列片名，右边一张海报。画面干净，字体清楚。


    麦佳佳拿起遥控器，按了两下。


    屏幕上跳出来一部片子的封面。《英雄》。李莲杰、张曼玉主演。去年的片子，票房两亿。


    麦佳按了播放。


    画面出来了。


    全场安静了。


    不是录像带那种带雪花的画面。清楚。色彩正，人脸上的毛孔都看得见。没有拖影，没有卡顿。流畅得跟电影院放胶片一样。


    前排记者站起来好几个，举着相机拍电视屏幕。


    麦佳佳按了暂停。换了一部。《古惑仔》。按播放。三秒之内，画面出来了。


    又换一部。《无间道》。一样。三秒出画面，流畅播放。


    底下的嗡嗡声大了。


    麦佳佳关了电视，走回台中间。


    “际华宽带机顶盒，第一批两万台，今天开始铺货。通过电话线连接，无需额外安装。片库目前有三百部港片，每周更新二十部。”


    她顿了一下。


    “首批一万名用户，终身免费点播。”


    底下炸了。


    “免费？”


    “终身？”


    记者们的手全举起来了。


    麦佳佳压了压手。“后续用户，包月十港币。不限次数，不限片源。”


    十港币。


    租一盘录像带，三十块。买一盘，一百二。


    十港币包月不限次。


    这不是竞争。这是把整个录像带行业踩在脚底下碾。


    最后一排，查理的咖啡杯停在半空。


    他的笑没了。


    十港币包月。两万台机顶盒。在线点播。


    他花了八个月时间，从美国运了十二万盘录像带到香港。仓库租金每月四十万。加上版权费，人工费，铺货费，前后后砸进去两千多万港币。


    这些录像带，从今天开始，一文不值。


    工业垃圾。


    查理的手在抖。咖啡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没注意。


    台上，麦佳佳还没说完。


    她从西装内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举起来。


    “最后一件事。”


    全场安静。


    “哥伦比亚影业亚太区代表查理先生，今天也在现场。”


    追光扫到最后一排。查理被光晃了一下，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所有人回头看他。


    麦佳佳把信封打开，抽出几张纸。


    “这是查理先生上个月向香港高等法院提交的文件。内容是：新天地电影公司资不抵债，申请强制清盘。”


    她把纸翻了一面，对着镜头。


    “这份文件里的财务数据，全部是伪造的。新天地的真实财报在此——”她从另一个信封里抽出第二份文件，“经德勤会计师事务所审计，新天地电影公司截至本月，净资产一千四百万港币，无任何到期未偿债务。”


    底下的记者疯了。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新天地电影公司，今日正式向香港高等法院提起诉讼，起诉哥伦比亚影业亚太区及其代表查理先生，商业欺诈，伪造法律文书，恶意破坏市场竞争。”


    麦佳佳把两份文件放在讲台上，看着最后一排。


    “查理先生，你的律师应该很快会收到传票。”


    查理站起来了。椅子往后推了半米，撞在墙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旁边那个从洛杉矶飞来的副总裁，脸色铁青。他侧过身，从西装里掏出手机，低着头拨了个号。


    声音压得很低，但查理听见了。


    “总部吗？亚太区出事了。查理的项目全面暂停，让他立刻停止一切职务行为。对，现在。马上。”


    查理转头看着副总裁。


    副总裁挂了电话，没看他。站起来，拎着公文包，从侧门走了。


    查理一个人站在最后一排，两百个人的目光钉在他身上。记者的镜头全对着他。闪光灯一下一下，白的。


    他拿起桌上的咖啡杯，发现是空的。手抖得厉害，杯子放回去的时候碰倒了，滚到地上，骨碌转了两圈。


    查理没捡。


    他扯了扯领带，松了松。转身，从最后一排的侧面通道，低着头，往门口走。


    没人拦他。


    但记者的镜头一路跟着。快门声哒响，跟机关枪一样。


    查理推开展厅的门，走出去了。


    走廊里，空调吹过来，凉的。


    他靠在墙上，把领带整根扯下来，攥在手里。


    完了。


    十二万盘录像带。两千多万投资。收购合同。法院文件。


    全完了。


    台上，麦佳佳收了文件，对着话筒说了最后一句。


    “新天地电影公司的机顶盒，今天下午两点开始，在全港十八个区的电器行同步发售。欢迎各位体验。”


    掌声响起来。


    麦佳佳下了台，走到侧面休息区。助理递过来一杯水，她喝了一口。


    兜里的传呼机响了。


    掏出来看了一眼。号码是徐德胜的。


    麦佳佳走到窗边，拿起旁边的电话拨过去。


    两声。接了。


    “德胜哥，发布会结束了。”


    “查理什么反应？”


    “跑了。他美国总部的人当场打电话撤了他的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徐德胜的声音传过来。“好。丧彪的东西，今天早上九点送到了。录音带，转账单，全齐。”


    麦佳佳把水杯放下。


    “明天送廉政公署。”


    “明天？”


    “让他再跑一天。跑得越远，抓回来越好看。”


    徐德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佳姐，你比丧彪狠。”


    麦佳佳挂了电话。


    窗外，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货轮来去去。阳光打在水面上，白花的。


    她把传呼机收回兜里，整了整西装领子，转身往展厅走。


    外面还有三十多个记者等着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