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大会前一周。
金掌柜坐在三楼包间里,算账。
一千万的支票到了之后,散户们疯了。前前后后又吃进来三千多万。茶饼不够卖。云南那边的厂子三班倒,台地料压出来,做旧,装盒,往京城发。
但这不够。
金掌柜要搞一个大的。
斗茶大会,茶王拍卖。起拍价五千万。一饼茶,五千万。
问题是,这饼茶王得造出来。
巨型的。五十公斤。特制模具压的。做旧工艺得上最高规格。光原料和加工费就要八百万。
加上场地租金、布置费用、媒体公关、嘉宾礼品,全算下来,要五千万。
金掌柜手里没这么多现金。散户的钱进来就花了,拆东补西。
他找了地下钱庄。
月息五分。五千万。一个月利息二百五十万。
借条按了手印。
金掌柜不怕。五千万砸下去,茶王一拍,回来的是一个亿。那个煤老板,上回眼都不眨,这回更不会眨。
三天后。一辆冷藏车从云南开了四十个小时,进了京城。
五十公斤的巨型茶饼。直径一米二。表面做旧处理,裹着仿古棉纸,印了“大清御贡”四个字。红木底座是定制的,八个人才抬得动。
金掌柜看着这块饼,把紫檀串子转了三圈。
“一个亿。”
同一天。
林彩英把张红旗之前买的那批茶饼里,挑了三饼,用保鲜袋密封好,送到了西三环外一栋灰色大楼里。
国家食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
七天后。
报告出来了。
a4纸,六页。盖着红章。
检测结果:样品中含有工业级酸性橙ii染料,浓度超标四十七倍。检出对羟基苯甲酸丁酯,属国家明令禁止添加的防腐剂,长期摄入有明确致癌风险。
林彩英把报告折好,放进文件袋里,搁在张红旗书桌上。
“化学做旧。不是发酵,是泡药水。喝这东西,跟喝农药差不多。”
张红旗把报告看了一遍。收进抽屉里。
“够了。”
斗茶大会前三天。
潘家园东侧,金记茶楼门口。
老李来了。
他攥着六个锦盒,站在柜台前面。脸上的肉在抖。
“金掌柜,我儿子要结婚。订金交不上了。你把我这六饼收回去。原价就行。”
金掌柜坐在红木椅子上,茶杯端着没放。
“李哥,这东西只涨不跌。你现在卖了,亏大了。”
“我不要涨了。你原价收回去就行。四十八万。”
金掌柜把茶杯搁下了。
“我们这没有回收的规矩。”
老李愣了。
“当初你说的,随时可以回。”
“我说了吗?合同上有这条吗?”
老李翻了翻手里的收据。一张手写的,上面只有品名、数量、金额。没有回购条款。
“你不能这样。”
金掌柜站起来,往里走了。
“李哥,下次来品茶啊。”
老李抱着盒子往外走。门口两个光头拦住了。
“老头儿,别在门口堵着。影响人家生意。”
老李侧身想过去。一个光头伸手一推。
老李往后趔趄了三步。背撞在台阶棱上。锦盒摔地上了。
一饼茶从盒子里滚出来,磕在石板上,碎了半边。
老李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
路过的人看了两眼,绕着走了。
这事当天晚上传到了张红旗耳朵里。赵铁柱说的。
“那俩光头,金掌柜雇的。不止推了老李一个。前两天还有个退休教师,拎着茶上门要退,也被轰出来了。”
张红旗没说话。
“哥,要不要我去一趟?”
“不用。等斗茶大会。”
斗茶大会。
京城东三环。长安国际大酒店。三楼宴会厅。
金掌柜花了两百万布置的场子。水晶灯,红地毯,鲜花从门口一直铺到舞台。
舞台正中央,防弹玻璃罩。一米五高,定制的。里面搁着那块五十公斤的茶王。红木底座上打着射灯,金纸包装在灯光下泛着光。
三百个座位。坐满了。
前三排是富商。后面是散户。最后面一排是媒体,十几台摄像机架着。
金掌柜站在台上。对襟唐装换了新的,胸口绣着金线。手里的话筒包了红绸。
“各位,今天是个大日子。百年御贡茶王,全球仅此一饼,起拍价五千万。”
台下有人倒吸气。
金掌柜笑了。
“有位贵人,上个月在我店里,十分钟花了一千万,眼都没眨一下。今天,他也会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
金掌柜看了眼门口。
等着。
五分钟过去了。
煤老板没来。
十分钟。
还是没来。
金掌柜的笑有点僵了。手里的紫檀串子转得快了。
宴会厅的大门开了。
不是煤老板。
张红旗。便装。黑色夹克,不是皮的,布的。旁边是林彩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身后,八个人。统一的深蓝色马甲,胸口印着字。工商。食药监。
再后面,四个便衣。
宴会厅四个出口,每个门口站了两个人。
门关上了。
金掌柜的手停了。紫檀串子不转了。
“各位,拍卖暂停一下。”
没人搭理他。
张红旗已经上台了。
赵铁柱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把铁锤。工地上用的那种,四磅的。
金掌柜往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这是私人活动!”
张红旗没看他。
“铁柱。”
赵铁柱走到防弹玻璃罩前面,把锤子往肩上一扛,瞄了一眼。
一锤。
玻璃没碎。防弹的。
赵铁柱咧了咧嘴。换了个角度,对准底座和玻璃的接缝处。
第二锤。
咔。
裂了。
第三锤。
整面玻璃往内塌了。碎片落在茶饼上。
林彩英从公文包里拿出三样东西。一个透明玻璃杯。一个保温壶。一个小瓶子,褐色的,实验室那种。
她走上前,从茶王边缘掰下来一块。拇指大小。放进玻璃杯里。
拧开保温壶,开水倒进去。
茶块泡了十秒。水变深了。褐色。
林彩英拧开小瓶子,滴了三滴进去。
五秒。
杯子里的水变了颜色。不是茶色。是墨绿的。深墨绿。跟颜料一样。
一股味道散出来了。刺鼻的。化学的。前三排的人捂住了鼻子。
林彩英把杯子举起来,面朝台下。
“工业染料酸性橙,遇碱性试剂变色。这不是茶。这是化工原料。”
全场静了。
三秒。
张红旗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化验报告。六页纸。红章。
抬手,朝金掌柜脸上一甩。
纸片散开,落在金掌柜脚边。
刘浩从侧面走上来。手里是一沓银行流水打印件。地下钱庄的。每一笔进出都标了红线。
张红旗把流水摔在金掌柜面前的地上。
“五千万高利贷。做了一块毒饼子。卖一个亿。”
台下散户们站起来了。
“我买了十二万的!”
“我三十万!”
“骗子!”
有人往台上冲。安保拦不住。
金掌柜转身就跑。从舞台后面的侧门往外蹿。
推开门。
赵铁柱站在门口。
一脚。
踹在金掌柜肚子上。
人飞出去两米,趴地上了。紫檀串子散了一地。
两个便衣上前。手铐卡上了。
金掌柜趴在地上,脸贴着红地毯。
“我要请律师。”
没人搭理他。
宴会厅里。执法人员开始登记散户信息。每个买了茶的,登记姓名、金额、购买凭证。
第二天。金记茶楼被查封。贴了封条。
第三天。金掌柜名下的房产、车辆、存款,全部冻结。地下钱庄的窝点,当晚被端了。
一周后。
老李站在乐春坊张红旗家院门口。
手里没拿锦盒了。拎着两瓶二锅头。
院门开着。林彩英在廊下择菜。
“红旗在吗?”
“在呢。进来。”
老李进了院子。看见张红旗坐在石桌边上,手里一杯茶。真的茶。
老李把酒搁桌上。站着。搓着手。
“红旗。上回,我那话说重了。”
张红旗抬了下手。“坐。”
老李坐下了。眼眶红了。
“四十八万。追回来了。派出所通知我去领的。”
张红旗把茶壶推过去。
“李叔,以后买东西,先问问。”
老李点头。点了好几下。端起杯子喝了口茶,手在抖。
院子里,最后一片槐树叶子落下来了。
风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