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会信你。”唐宁神秘一笑,“因为他的女儿认识你。”
“嗯?”傅辰愣住了,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他女儿叫陈铃月。”唐宁说。
傅辰在脑海里搜索了好几遍,把认识的人翻来覆去地过筛子。
但陈铃月这个人就像一个不存在的人,无论他怎么搜,怎么滤,怎么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里翻找,都找不到任何与她有关的痕迹。
“你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你。”唐宁轻声说,“你还在狼牙呆着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个救人质的任务?”
傅辰仔细回想了一下,试探性地说:“去高棉那次?”
“对,就是那次。”唐宁轻声说,“那次任务,你救的人质里,有一个中国女孩。二十二岁,在高棉一家中国企业做财务,被绑架了四十三天。绑匪撕票之前,你们到了。”
傅辰的手指顿了一下,不动了。
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像被人撬开了一条缝,从缝隙里往外涌,带着那栋废弃厂房里的霉味,带着子弹从耳边飞过时那股灼热的气息。
他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倒回那个闷热的下午。
他记起来了。
他记起那个浑身发抖、满脸泪痕的女孩了。
她身上的白色衬衫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衣领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分不清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记得当时她看到他那双眼睛里突然亮起来的光。
“那个女孩是陈正华的女儿?”傅辰睁开眼睛,看着唐宁。
唐宁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叠文件翻开,翻到其中一页,转过来推到傅辰面前。
那是一份高棉警方的案件记录,纸张有些发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不是打印的,而是手写的,笔画潦草,却又写得认认真真。
在受害者信息那一栏,写着陈铃月的名字。
旁边附着一张一寸照片,黑白的那种,女孩扎着低马尾,穿着深色的衣服,表情有些拘谨,嘴唇抿着,眼睛看着镜头。
傅辰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双眼睛,记忆里那双在黑暗中突然亮起来的眼睛和照片上这双拘谨而安静的眼睛慢慢重叠在了一起。
一个人,两种表情,一个是在被救的瞬间,一个是在被救之后。
“那件事之后,她被陈正华接了回来,在京城一家银行上了班。”唐宁的声音不高不低,“陈正华本来不想让她回国。他在外面给她安排了房子,安排了工作,安排了所有的退路。他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迟早有一天会败露,他不怕自己被查到,他怕的是他自己倒了之后,他女儿会跟着遭殃。所以他把她送出去,送得远远的,送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唐宁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张纸,上面是陈铃月在高棉的工作签证复印件。
签证有效期三年,三年里可以续签。
“他以为只要她不在国内,只要她不跟他的事情扯上关系,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在外面过日子,她就不会受到牵连。他算好了一切,但他没算到她会被人绑架。那四十三天,他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每天睡不着觉,坐在办公室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跟任何人发脾气。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四十三天。”
傅辰露出了一抹了然的神色。
照这么说,傅辰还算得上是陈正华半个救命恩人。
“铃月回国后,把你的事给陈正华说了,陈正华查到了你的身份。”唐宁说。
傅辰抿了抿唇,隔了好一会,才说:“唐哥,你现在带我过去吧。”
唐宁点了点头,把那叠文件合上,重新装进文件袋里,自顾自地往前走去了。
傅辰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地下室的入口在那栋不起眼的建筑后面。
一个身穿训练服的青年站在门口,身子挺得笔直。
看见两人,他脸上立刻浮现出了一抹微笑,迈步走了过去,冲他们敬礼:“傅校,唐校。”
唐宁随意地摆了摆手:“我早就不在部队了,还是别这样叫我了,怪别扭的。”
青年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那我叫你唐哥?”他试探性地问了一句,目光在唐宁和傅辰之间来回扫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称呼会不会太随便。
唐宁没什么架子,但龙组这个地方,等级森严,称呼错了容易惹麻烦。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见过太多因为一句话、一个称呼、一个不经意的眼神而被穿小鞋的例子。
但唐宁不是那种人。
他早就听说过了,唐家的孩子,没有一个仗势欺人的。
“行,就叫唐哥。”唐宁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别站着了,开门吧。”
青年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插进铁门的锁孔里,拧了两下。
“咔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
门后面是楼梯,往下走的,很窄,灯光很暗,每隔几级台阶才有一盏小灯泡,发出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
傅辰走在前面,唐宁跟在后面。
墙壁很凉,水泥的粗糙感透过指尖传来,冷冰冰的。
傅辰的手指在墙壁上滑过,感受着每一颗细小的沙粒,每一道深浅不一的划痕。
他在心里默数着台阶,一级,两级……
一共二十三级。
楼梯尽头是一条走廊,不长,只有十几米。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和楼梯上的昏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灰色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灰尘。
走廊两边各有一扇紧闭着的银灰色金属门。
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比其他门都要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门上贴着一张白色的标签,标签上印着黑色的编号——【b07】。
青年在那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把钥匙,插进钥匙孔里,拧了两下。
他没有推门,而是后退一步,看着傅辰说:“傅少校,他在里面。我就在外面,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傅辰点了点头,伸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上那盏日光灯的嗡嗡声,和一个人均匀的呼吸声。
陈正华坐在床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拇指一下一下地绕着圈,不急不慢,节奏均匀。
他听到门开的声音,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人。
目光从傅辰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往下移,移到他怀里那方大印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他脸上。
“你来了。”陈正华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
“知道我来找你是因为什么吧?”傅辰也不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说。
陈正华没有回话,而是看向了站在傅辰身后的唐宁:“我不想跟他说话。”
唐宁靠在门框上,听到这句话,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早就知道陈正华会这么说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挺直了身子,转身离开了这里。
大门重新被关上了。
“傅少校,坐。”陈正华指了指自己面前的一把椅子,轻声说。
傅辰没有坐。
他站在门口,看着陈正华,看着他那双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
陈正华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好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