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宁靠在墙上,双手环胸,仰头看着天上的日光灯,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傅辰有些好奇地问:“像陈正华这样的,最多能判多久?”
“不好说。”唐宁的目光从日光灯上收回来,落在傅辰脸上,“他如果全交代了,而且交代的东西能查实,能挖出上面的人。那就算他将功折罪。但你知道的,有些人动不了,有些线剪不断,有些网收不起来。不是因为证据不够,是因为网太大了,甚至有些收网的人也在网里。”
傅辰轻轻点头,也靠在墙壁上。
墙壁很凉,水泥的粗糙感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上,冷冰冰的。
唐宁继续说:“法律上,他犯的事情够判他无期。受贿、滥用职权、包庇,还有几项我说了你也记不住。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不算最重的那一档,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座山。能把人压死的山。但法官在量刑的时候,不会只看他做了多少坏事,还会看他做了多少好事。他在龙组这些年,办过的案子、救过的人、立过的功,那些都会算进去。”
傅辰沉默了一会,轻声问:“你知道他师父的事情吗?”
唐宁点了点头:“赵国良,龙组三队前队长。十五年前,一次任务,边境追捕逃犯。陈正华刚进龙组没多久,经验不足,犯了错误,暴露了位置。赵国良替他挡了一枪,子弹从他后背穿进去,打穿了肺。直升机到的时候,人就没了意识。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傅辰想起陈正华说那句话时的样子。
“你觉得他会交代吗?”唐宁问。
傅辰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视线放在了b07那扇铁门上。
半个多小时后,那里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傅辰挺直身子,迈步走了过去,推开了大门。
陈正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被撕成两份的白纸。
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红得不那么厉害了,那红色很淡,随时都可能消失。
他把那张纸递到傅辰面前。
傅辰接过来,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就把那两张纸放进了口袋。
“写完了?”傅辰轻声问。
“写完了。”陈正华说。
“写了什么?”傅辰好奇地问。
陈正华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整张脸变得柔软了起来。
他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天,第一次笑了。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笑。
“一张是写给我女儿的。另一张写了我知道的事。”他的声音很轻,“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师父。”
傅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黑白照片,递给他。
陈正华接过去,低头看着照片:“这张照片,我能留着吗?”
傅辰点了点头。
陈正华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用手掌在外面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然后退后一步,站得笔直,右手抬到眉梢,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傅辰看着他,看了两秒,也抬起右手,敬了一个军礼。
两个人隔着那扇半开的门,一里一外,一高一低,谁都没有说话。
傅辰放下手臂,转身走了。
唐宁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前一后地响着。
走出那栋楼的时候,风比刚才小了,但还是冷。
傅辰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给陈玲月的信。
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纸上写了一段话,字不多,但每一个字都写得认认真真——
【铃月:爸对不起你。爸做错了很多事,有些你知道,有些你不知道。但不管你知道还是不知道,爸都对不起你。爸以前不是这样的人,爸以前也有师父,也有梦想,也想过一辈子做一个好人。可是爸走错了路,一步一步走错了。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觉得没关系,每一步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最后一次之后还有下一次,下一次之后还有下下次,走啊走,走到最后回头看的时候,已经看不到来时的路了。】
傅辰的手指在纸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些笔画的痕迹。
陈正华写这些字的时候一定很用力,每一笔都像是用指尖在自己心上划的。
他继续往下看。
【你被绑架的那四十三天,爸没去找你。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爸怕去了就回不来了,怕你回来了爸不在了,怕你和你妈在这世上没有依靠。爸知道这是借口,爸知道爸错了,爸知道爸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但你放心,爸会回来的。不管要待多久,爸都会回来的。你等爸,爸一定回来。爸回来了,就再也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傅辰把那封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他的手在口袋里停了一瞬,手指按在那张纸上,感受着纸张的折痕和温度。
纸是凉的,刚从陈正华手里递过来的时候就是凉的。
但纸上的字是烫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烫得他指尖发麻。
傅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轻声说:“唐哥,看看这个。”
唐宁接过那张纸,目光落在上面,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傅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边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快,像是在消化什么。
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在纸上,把那些工整的字迹照得像一排排整齐的士兵,每一个字都站得笔直,墨迹深深地嵌进纸的纤维里,像刻进去的。
纸上写的不多,只有六行。
六行字,每一行都是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年份,一个地点,一个简单的词——或“收”,或“送”,或“帮”。
没有金额,没有细节,没有前因后果,只有最不给人留余地的骨架。
唐宁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
他又翻回去,再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递给傅辰。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上面的人不是我们查的,是他自己查的。他记了这么多年,一笔一笔的,记得清清楚楚。”
傅辰把那张纸放进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两张纸贴在一起,一张是写给女儿的,一张是写给傅辰的。
写给女儿的那张纸上有泪痕,纸面有些地方皱起来了,是眼泪掉上去又干了的痕迹,用手摸能摸到那种细微的凹凸不平。
写给傅辰的那张纸很平整,没有泪痕,没有褶皱,每一行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唐哥,是不是可以收网了?”傅辰问。
唐宁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车门上,从身上拿出一个烟盒,拿出了两根香烟。
他递了一根给傅辰。
傅辰轻轻摇头:“我未婚妻管得严,不敢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