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明听了,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又向慕容翰恭敬地作了一揖,
语气诚恳得,仿佛在讨论今晚的月色:
“慕容将军,我等今日手无寸铁,猝不及防。
将军倘若执意要取我等性命,那我等就算拼死反抗,也如螳臂当车,难逃劫难。
这个道理,在下明白。”
他话锋一转,又抬起头,直视慕容翰的眼睛,郑重地道:“只是……将军啊,
这其中有几层利害关系,在下觉得,须得在动手之前,跟将军您讲个清楚明白。
要不然,待将军一时痛快,杀了我们几个,日后若是恍然大悟,后悔起来,
那时……却是追悔莫及,来不及了呀!”
慕容翰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残忍的讥讽,杀机毕露地道:“你?
不过是石勒麾下的一条好狗罢了。
可在我慕容翰眼里,却也如同蝼蚁一般。杀便杀了,能有何等妨碍?”
旁边的慕容仁早已不耐,皱眉催促道:“兄长,跟他啰嗦什么?
咱们一起上,乱刀剁了他算了!何须多费这些口舌?”
慕容翰握着明晃晃的环首刀,却回头对着弟弟笑了笑,戏谑地道:“阿仁,你急什么?
这厮油滑似鬼,屡次三番从吾手底下侥幸逃生。
今日他已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我倒要看看,他这回还能做出什么花样来垂死挣扎?
就当是杀人之前,看场猴戏,再送他上路,岂不更有趣些?”
李晓明心里暗骂,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搜肠刮肚一番,强行镇定心神,开口说道:“慕容将军,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
大丈夫处世,恩怨须得分明。
咱们之间结怨,始于蓟城那场血战。
可那时,在下乃是赵王石勒麾下之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
两军对垒,各为其主,那是军令如山!
在下只是奉石勒之命出战,你叫我怎生是好?
总不成违抗军令,不战自退吧!”
他摊了摊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因此,蓟城之事,说到底,是你慕容家与赵王石勒之争,
咱们两个,其实是各为其主,并无私人仇怨啊!
“再者说,眼下我已离了石勒,不再是他的部将。
非但如此,我还被石勒四处追杀,仓皇北逃,与将军您一样,都算是石勒的敌人了!
咱们这叫同仇敌忾!我不但不是您的敌人,或许……或许还能做个朋友哩!
您若要报蓟城之仇,大可秣马厉兵,去找石勒真刀真枪地干一场,那才是英雄所为!
何必一再寻我这样一个落魄之人的晦气?
你慕容家声名赫赫,将军更是人所共知的万人敌,威震北疆,
可你要是这样不明事理,欺软怕硬,传出去不怕坏了名头,遭人耻笑吗?”
慕容翰听了他一番歪理,简直是把黑的说成白的,不禁被气得笑出声来。
他握刀的手背上青筋都暴了起来,怒极反笑道:“好!好一张利口!
姓陈的,你这一张狗嘴果然能言善辩!”
他踏前一步,杀气逼人:“若按你所说,战场上的事,各为其主,老子或许可以不与你过多计较。
可后来在燕山脚下呢?!
老子带着部众赶路,可没招你也没惹你!
是你这厮主动寻衅,埋伏偷袭,还射伤了孟晖将军!
这笔血债,又该怎么算?!”
“杀了他——!!!”
慕容翰话音刚落,旁边的孟晖早已怒不可遏,不等慕容翰下令,提刀就要冲上来砍人。
他肩头的旧伤,似乎也在隐隐作痛,更添怒火。
“哎哎哎!!!停住!住手!!!”
李晓明吓得往后一跳,指着孟晖,大呼小叫道,“孟将军!你家主将慕容将军还没下令,你怎敢擅自动手?!
还有没有规矩了?!
这笔账,我自有道理分说,你急什么?!”
孟晖的刀硬生生停在半空中,他看了一眼慕容翰,见慕容翰仍然不下令动手,心中更急,
他抗声道:“将军!这厮奸猾可恨,满口胡言,分明是在拖延时间!
怎地还不动手杀他?!”
慕容翰还未开口,李晓明又一惊一乍地,指着孟晖呼喝起来:“慕容将军!
您手下的人怎地这般没上没下,不懂尊卑?!竟敢用这种语气跟您讲话?!
您可得防着点,这些晋人降将,终究不是您慕容家根正苗红的自己人,最是靠不住了!”
“你……你休得胡说八道!!”
孟晖气得脸色涨红,忍不住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慕容翰。
慕容翰只是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像是在看表演,并未立刻说话。
一旁的慕容仁见状,嗤笑一声,对孟晖道:“孟将军不必介怀,稍安勿躁。
这厮死到临头,自知无幸,不过是黔驴技穷,妄想挑拨离间,乱我等心神罢了。
兄长英明,自有明断,岂会中他这等拙劣伎俩?”
那孟晖听了慕容仁的话,悻悻地瞪了李晓明一眼,往后退了一小步,强压怒火,等着慕容翰的处置。
慕容翰似乎正要开口,决定不再听李晓明狡辩。
就在这时,李晓明身后的青青,却忽然怯生生地指着慕容仁,小声地说道:“哦……我知道了……
这个姓孟的,他好像不怎么听慕容大将军的话……他只听那个年轻将军的……”
李晓明立刻装模作样地回头,斥责青青道:“嘘——!这是人家的家事,咱们是外人,不许多嘴!”
这话一出,慕容翰忍不住瞟了一眼身旁的慕容仁和孟晖。
慕容仁和孟晖,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俱是一跳。
慕容仁有些急了,他持刀向前一步,对慕容翰急声道:“这厮刁滑无比,诡计多端!
跟他多言无益,一刀杀了便是,你休要被他这些胡言乱语分了心神!”
哪知慕容翰闻言,手里的刀反而垂了下来。
他瞪了一眼慕容仁,冷冷地道:“哼!我要怎么做,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来教了?
你在慕容皝面前……平时也是这般态度么?”
“兄长!你……我……”
慕容仁没料到慕容翰会如此质问自己,顿时气结,
却又敢怒不敢言,只得恨恨地瞪了李晓明一眼,咬牙退后一步,不再言语。
慕容翰再次回过头来,目光冷峻地盯着李晓明,眼中的杀机并未减少分毫。
他正要开口,或许是下达最后的格杀令。
李晓明立刻又抢着拱手,语速飞快地说道:“慕容将军明鉴!
咱们在燕山脚下的那场冲突,在下实有万不得已的苦衷!
其中内情曲折,关乎重大!请将军暂且息怒,容在下分说个明白!
将军若听再下说完,必能化解了这中间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