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地牢，阴暗潮湿。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气，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墙壁上的火把在微风中摇曳，将牢房内的影子晃得忽明忽暗，像是无数只张牙舞爪的鬼魅。


    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一个黑衣人被铁链锁在木桩上。


    他的衣服已经被扒光了，露出精瘦的躯干。身上布满了鞭痕和烙伤，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头低垂着，乱糟糟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两个狱卒站在牢房门口，手里拿着皮鞭和烙铁，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常年干这行的老手。


    看到洛逸尘走进来，两人连忙躬身行礼：“洛公子。”


    就在刚才，他们还在审讯的时候，就收到了上级的命令，说洛逸尘会来这里。


    两位狱卒虽然并没有见过洛逸尘的面貌，但是看到此刻洛逸尘身上的穿的服饰和整个人的气质，他们已经知道这位便是高层说的洛逸尘了。


    洛逸尘点了点头，走进牢房。


    他站在那黑衣人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黑衣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属于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很特别，不是颜色特别，而是眼神特别。那眼神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平静。


    洛逸尘看着那双眼睛，心中微微一动。


    这种人的眼神，他见过。


    在兽域界，为魔族卖命的黑袍人身上他见过同样的眼神。


    “你是李家的人？”洛逸尘并没有过多废话，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黑衣人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苍岚帝国派来的？”洛逸尘又问。


    黑衣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一旁的狱卒看得火冒三丈，撸起袖子就要上去揍人：“嘿，我这暴脾气！洛大人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洛逸尘抬手拦住了那名狱卒。


    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突然，他双眸一亮。


    精神力无声无息地涌出，刺入那黑衣人的识海。


    下一瞬，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黑衣人的识海中，有一道极其隐蔽的禁制。那禁制与他在李家首府高塔中感受到的诡异能量相似，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冰冷。


    一旦有人试图探查他的记忆，或者他试图说出某些不该说的话，那禁制就会立刻触发，将他的精神之海炸成碎片。


    又是禁制。


    洛逸尘收回精神力，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又是同样的手段。在来圣都的路上，那几个刺杀萧煜的刺客体内也有类似的禁制。只不过那些刺客体内的禁制比较粗糙，触发后只是七窍流血而死。而这个黑衣人体内的禁制，要精密得多，也狠辣得多。


    虽然并没有直接的证据能说明什么，但是洛逸尘却已经猜出个大概了。


    这禁制中有着属于魔族的气息。


    魔族，又是魔族。


    洛逸尘眼底闪过一丝森然杀机。


    这些魔族果然是死性不改，在兽域界吃了亏，又换另一个计谋渗透星域。


    还真是应了人类的一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走出地牢，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


    洛逸尘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刺目的阳光，心中却一片冰冷。


    李家，苍岚帝国，魔族。


    三方之间很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不管你们用何种手段，你们注定一败涂地。


    老大，怎么样？”林轩凑过来问。


    洛逸尘摇了摇头：“他体内有禁制，问不出什么。”


    林轩一愣：“又是禁制？这帮人怎么这么喜欢用禁制？”


    洛逸尘没有回答，只是转身离开。


    林轩连忙跟上去。


    “老大，咱们现在怎么办？”林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洛逸尘收回思绪，想了想，道：“先回寝宫。等长公主殿下安顿好太子殿下，我们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


    坤宁宫，坐落在皇宫的最深处。


    这里曾是圣灵帝国最尊贵的所在，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是整个后宫的中心。可如今，这座宫殿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将它的主人死死地困在里面。


    宫门紧闭，门口站着四个禁军。


    他们都是李家的人，是李天河亲自挑选的，专门来看守皇后的。每个人的修为都不弱，最低也有星王境后期，领头的那个更是达到了星皇境初期。


    苏紫月走到坤宁宫门前，停下脚步。


    那四个禁军看到她，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变。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那个禁军踏前一步，伸手拦住去路，目光在苏紫月身上上下打量，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也闪过一丝贪婪。


    苏紫月看着他，淡淡道：“让开。”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气势。那领头禁军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随即又觉得丢人，挺起胸膛，声音也大了几分：“这里是坤宁宫，皇后娘娘的寝宫。没有长公主殿下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


    苏紫月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是萧若璃的令牌，紫金铸成，正面刻着“长公主”三个字，背面是一朵盛开的凤尾花。


    那领头禁军接过令牌，仔细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但他没有让开，反而将令牌递了回来，摇头道：“对不起，长公主殿下的手令，只能进前朝，不能进后宫。皇后娘娘的寝宫，必须有陛下或者太子殿下的手令才能进。”


    苏紫月看着他，那双紫眸中没有任何波澜，道：“如果我非要进呢？”


    领头禁军的脸色一沉，手按在了刀柄上：“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身后的三个禁军也同时踏前一步，手按刀柄，周身星力涌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苏紫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但是她的裙角却开始无风自动。


    随后，苏紫月身上突然迸发出强大的气息。


    那四个禁军却感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脸色大变。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女人的修为远在他之上。如果动起手来，他们四个人加起来，恐怕都不是她的对手。


    如果洛逸尘在这里，肯定会对苏紫月身上散发的气息震惊无比。


    因为，苏紫月身上散发的正是星圣境的境界啊。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紫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拂。


    那领头禁军只觉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从前方涌来，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不由自主地朝旁边退去。


    他拼命想要稳住身形，可那股力量太强了，凭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法抗衡。


    “砰——！”


    他重重地撞在墙上，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其他三个禁军也和他一样，被那股力量推到了墙边，一个个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苏紫月收回手，推开了坤宁宫的门。


    门内，是一座宽敞的庭院。


    庭院中种着几株梅树，此时不是花季，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瑟瑟发抖。院中的石桌石凳上落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有人坐过了。


    庭院的尽头，是一座三进的宫殿。殿门紧闭，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缕阳光从窗缝中挤进去，在地面上投下几道细细的光线。


    苏紫月穿过庭院，走上台阶，推开了殿门。


    殿内很暗，所有的窗户都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一小片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像是很久没有通风换气了。


    苏紫月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看清殿内的景象。


    殿中央，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四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裙，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她的面容清秀，眉眼间与萧若璃有几分相似，但比萧若璃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也多了几分疲惫和憔悴。


    她的脸色很苍白，嘴唇也没有多少血色，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即使身处牢笼，也不肯弯下自己的腰。


    圣灵帝国皇后，萧若璃和萧煜的母亲，沈婉清。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门口那道逆光的身影。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能看到一个纤细的轮廓。但那身白衣，那头长发，还有那股清冷如霜的气质，让她微微一愣。


    “你是……”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苏紫月走进殿内，走到沈婉清面前，停下脚步。


    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沈婉清看着那张脸，瞳孔猛地一缩。


    “你是……苏家的那个丫头？”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苏紫月看着她，那双紫眸中，闪过一丝情绪波动。


    “沈姨，是我。”


    沈婉清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哽咽了，“你真的回来了……”


    苏紫月没有说话。


    沈婉清站起身，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触碰苏紫月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像是怕自己是在做梦。


    “我听说你回来了，可我不敢相信。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紫月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起小时候，她常跟着母亲进宫，沈婉清总是笑眯眯地招待她们，给她们沏茶，给她们讲故事。母亲和沈婉清的关系很好，好到可以互称姐妹。


    后来母亲去世了，沈婉清哭了很久。她拉着苏紫月的手说：“紫月，以后你就是我的女儿。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再后来，苏家出了事，一夜之间满门覆灭。沈婉清听到消息后当场晕了过去。醒来后，她求皇帝，一定要查清真相，还苏家一个公道。


    可真相没有查清，公道也没有还。李家势大，青岚宗默许，皇帝有心无力。这件事，最终不了了之。


    苏紫月没有怪过沈婉清。她知道，沈婉清已经尽力了。在那样的局势下，能做的实在太少。


    可此刻，看着沈婉清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她还是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沈姨，我没事。”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些年，我过得很好。”


    沈婉清摇了摇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骗人。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眼睛里也没有光了。你哪里过得好了？”


    苏紫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握住了沈婉清的手。


    那双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沈姨，我这次回来，是想查清楚当年的事。我想知道，到底是谁灭了我苏家满门。我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支持李家。我想知道，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


    沈婉清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知道了多少？”她问。


    苏紫月道：“知道了一些，但还不够。”


    沈婉清沉默了片刻，然后拉着苏紫月坐下。


    她走到门口，确认外面没有人偷听，才重新走回来，在苏紫月身边坐下，压低声音道：“紫月，有些事，我本来想带到棺材里去的。可你回来了，我就不该再瞒你了。”


    苏紫月看着她，等待下文。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你苏家灭门的事，不是李家一家干的。”


    苏紫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青岚宗也有份？”她问。


    沈婉清点了点头，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痛色：“不止青岚宗。还有苍岚帝国。”


    苏紫月的手猛地攥紧了。


    沈婉清继续道：“当年你苏家，是圣灵帝国唯一能与李家抗衡的世家。你们苏家有月神血脉，有数百年积累的底蕴，有在朝堂上深耕多年的人脉。只要你们苏家在，李家就别想在圣灵帝国一手遮天。”


    “所以，李家要除掉你们。可光靠李家自己，做不到。你们苏家太强了，李家就算倾尽全力，也未必能灭你们满门。所以他们找了帮手。”


    “青岚宗，帮他们封锁了消息，帮他们善后，帮他们压下了所有质疑的声音。苍岚帝国，帮他们出人出力，帮他们提供了那些高手。”


    “三家联手，一夜之间，苏家满门覆灭。”


    苏紫月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早就猜到，苏家灭门的事不是李家一家干的。可她没想到，青岚宗和苍岚帝国也参与其中。


    “皇帝陛下知道吗？”她问。


    沈婉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知道一些，但不是全部。他知道李家灭了苏家，也知道青岚宗在背后默许，但他不知道苍岚帝国也参与了。他以为，这只是圣灵帝国内部的争斗。”


    她顿了顿，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疲惫：“他不是不想查，是查不了。李家势大，青岚宗默许，苍岚帝国在暗中支持。他当时一个刚登基的年轻皇帝，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实权，拿什么去查？拿什么去斗？”


    苏紫月沉默了片刻。


    “那现在呢？皇帝陛下在哪里？”她问。


    沈婉清摇了摇头，那双眼睛中闪过一丝痛色：“不知道。他去青岚宗参加祭天仪式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派人去问，青岚宗说他走火入魔，需要闭关静养。我不信，我要去见，他们不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紫月，我怀疑，陛下他可能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双眼睛中的恐惧和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苏紫月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坚定：“不会的。陛下还活着。我一定会把他救出来。”


    沈婉清看着她，那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中，闪过一丝希望，也闪过一丝担忧。


    “紫月，你别冒险。李家不是好对付的，青岚宗也不是。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的。”


    苏紫月摇了摇头：“我不是一个人。这次回来，我已经做好了准备，这一次，我不会再逃了。”


    沈婉清怔怔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