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宗。


    暮色如血，将整座山脉染成一片暗红。往日里仙气缭绕的山门，此刻笼罩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闷得人心里发慌。


    山门外的青石台阶上，一道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


    那身影裹着宽大的黑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只有袍角在晚风中轻轻飘动。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头，兜帽下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的山林、石阶、以及远处若隐若现的殿阁楼宇。


    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他才伸手解下黑袍，露出里面那身深青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胸口处别着一枚青色的徽章。


    如果此刻有青岚宗的弟子经过，一定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个人，正是青岚宗副宗主，许景山。


    青岚宗当代宗主许景华的亲弟弟。


    许景山将黑袍收入储物戒指，整理了一下衣襟，迈步朝山门内走去。


    此刻正值傍晚，宗门门口并无弟子把守。这个时辰，大多数弟子都已经去饭堂用膳了，只有零星几个勤勉的还在修炼场上苦练。


    许景山走在青石铺就的主道上，步伐沉稳，面色如常。沿途遇到几个晚归的弟子，看到他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副宗主。”


    “副宗主好。”


    许景山颔首轻点，目光从那些弟子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他这次外出不过两三日，按理说不是什么大事。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今日的青岚宗，与往日有些不同。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同。山还是那座山，殿还是那些殿，路还是那些路。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不在的这几天里悄然改变了。


    他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穿过修炼场，走过藏经阁，沿着长长的回廊一路向前，青岚宗议事大厅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中。


    那是一座宏伟的殿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是青岚宗最高权力的象征。平日里，只有宗主和几位核心长老才有资格进入其中议事。


    许景山踏上台阶，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内，灯火通明。


    议事大厅比他想象的更加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往日里，这个时辰就算没有议事，也总有几个执事在整理文书、打扫卫生。可今日，整个大厅空荡荡的，连一个伺候的弟子都看不到。


    只有四道身影，静静地坐在各自的座位上。


    正中央的主位上，青岚宗宗主许景华正襟危坐。他一身青色长袍，长发束冠，面容英俊而沉静。此刻他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看不出喜怒。


    许景华左右两侧，各坐着一名老者。左边那位身材魁梧稍胖，面容方正，须发皆白，一双虎目不怒自威。右边那位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随时都在打盹。


    这两人，洛逸尘他们见过的，正是青岚宗的两位太上长老，也是许景华最倚重的左膀右臂。胖的那位叫王铁山，瘦的那位叫钱不易。两人都是星圣境中期的强者，在青岚宗的地位仅次于宗主。


    而在两人下方，还有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子，中等身材，面容方正，属于扔进人群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气息深不可测，周身隐隐有法则波动流转，赫然也是星圣境初期的强者。


    青岚宗，并非外界传言的那样只有三位星圣境强者。加上宗主许景华和副宗主许景山，青岚宗共有五位星圣境。


    这样的底蕴，在整个星域南部，都是极其强大的阵容。


    此刻，这四人端坐在议事大厅中，目光齐齐落在门口那道身影上。


    许景山走进大厅，在四人面前站定。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许景华身上，微微颔首。


    “宗主，各位，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


    许景华看着他，微微点头，那张英俊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景山，辛苦了。坐下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左手边空着的那把椅子。


    那是副宗主的位置。


    许景山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他坐下的瞬间，敏锐地察觉到，议事大厅中的气氛有些不对。


    太安静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王铁山和钱不易两位太上长老端坐如钟，面色如常，可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地从许景山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淡到几乎察觉不到，可许景山是星圣境初期的强者，对目光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他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敌意，却比敌意更让人不安。


    像是审视，又像是惋惜。


    许景山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许景华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许景山身上。


    “景山，这一路辛苦了。事情办得怎么样？”许景山问道。


    他的声音很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关切、温和，带着兄长对弟弟的疼爱，也带着宗主对副宗主的信任。


    可许景山注意到，这次许景华有些不太一样。


    他就那样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许景山，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笑意。


    许景山心中那股不安又浓了几分。


    他面上不显，依旧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


    “宗主，这是这次去星院的详细记录。星院那边对我们的提议，态度很谨慎，但也没有完全拒绝。萧瀚阳副院长说了，这件事需要从长计议，不能操之过急。”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苍岚帝国那边也传来了消息。他们的帝君已经同意了我们提出的条件，只等时机成熟，就可以……”


    “景山。”


    许景华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大，却让许景山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兄长。


    许景华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书上，却没有伸手去接。他就那样看着，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你这次去星院，是谁让你去的？”许景华问。


    许景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宗主，您这话说的。我去星院，不就是为了宗门的事吗？苍岚帝国那边提出了合作意向，我觉得这件事关系重大，需要和星院那边沟通一下……”


    “我问的是，”许景华再次打断他，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谁让你去的？”


    议事大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王铁山和钱不易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陈守拙依旧坐在那里，那双明亮的眼睛在许景山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许景山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宗主，这件事是我自己决定的。我觉得……”


    “你觉得？”许景华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此刻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你是副宗主，代表宗门外出办事，需要宗主批准。这是规矩，你比我清楚。可你这次出去，没有向我报备，没有向宗门报备，甚至连去哪里、做什么，都没有留下任何记录。”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却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敲在许景山心口上。


    “景山，你告诉我，你这是为什么？”


    许景山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许景华继续道：“你去了星院，当着星院副院长萧瀚阳的面，说苍岚帝国要统一三大帝国，希望星院支持。你说这是为了星域的大局着想，为了对抗魔族。你还说，苍岚帝国皇室已经和青岚宗达成了共识，共同推动统一大业。”


    他每说一句，声音就冷一分。


    “景山，青岚宗什么时候和苍岚帝国达成了共识？我这个宗主，怎么不知道？”


    许景山的脸色一变。


    他抬起头，看着兄长，那双眼睛中，没有了刚才的笑容，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


    “你查过我？”他问。


    “景山，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许景华冷冷地道。


    许景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没想到，许景华这么快就知道了。


    他原本打算，等事情办成了再慢慢跟许景华解释。可现在，计划被打乱了。


    “宗主，你听我解释——”他开口。


    许景华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不用解释。我都知道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许景山面前。


    “你自己看看。”


    许景山拿起玉简，精神力探入其中。


    下一瞬，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玉简中，记录着他这些年来与李家、与苍岚帝国、甚至与魔族往来的所有信息。事无巨细，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人物、谈话内容、交易细节，一桩桩，一件件，像一本详细的账簿，将他这些年做的那些事，全部摊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还有这个。”从袖中再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那玉简通体莹白，表面流转着淡淡的星纹，一看就不是凡物。


    “这是洛逸尘给我的。里面记录了他夜探李家首府时发现的东西。


    八级星阵，三个星圣境后期的供奉，还有一座漆黑的高塔，塔中蕴含着极其诡异的能量波动。”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许景山。


    “那三个供奉，是你从苍岚帝国带回来的吧？那座八级星阵，是你请人布置的吧？那座高塔里的能量，也是你引来的吧？”


    许景山握着两个玉简的手，微微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许景华。


    许景华也看着他。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


    议事大厅中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铁山和钱不易两位太上长老端坐如钟，面色如常，可他们的目光，却死死地锁定在许景山身上。那位中年男子也微微坐直了身子，周身气息隐隐涌动。


    许景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玉简，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张方正的脸上，没有了之前的从容和镇定，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都知道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承认什么，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景华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光芒，道：“景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那声音中压抑的痛心，却比任何怒吼都要沉重。


    许景山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为什么？哥，你问我为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大厅中央，背对着众人，仰头看着穹顶上那幅青岚宗历代宗主的画像。


    那些画像栩栩如生，一双双眼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质问。


    “因为我不想再等了！”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议事大厅都在回荡。


    他猛地转过身，看着许景华，那双眼睛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青岚宗立宗数千年，曾经也是星域数一数二的超级势力。可你看看现在的青岚宗，龟缩在这圣灵帝国一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星院高高在上，星神宫遥不可及，我们呢？我们算什么？一个护国宗门，说出去好听，实际上呢？连李家这样的世家都敢在我们头上动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哥，你当宗主这么多年，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只知道守成，只知道维持现状，可你看看外面，看看这个世界！你不去争，不去抢，别人就会把本该属于你的东西全部夺走！”


    许景华坐在主位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