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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6章 大案要案(三)

    嘉靖皇帝的吃惊可不是装出来的。


    这位御极四十年的天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严嵩父子把持朝政,贪墨之巨,手段之酷,他心知肚明。


    朝廷上下,贪腐几成常态,官员们的底线自是灵活得很。


    然而,在这嘉靖朝为官,即便再如何钻营,终究还是有一条红线,明里暗里,少有人敢去触碰——那便是军需!


    严党再贪,权势最炽时,也未曾敢动东南抗倭大军的主意分毫。


    胡宗宪在东南练兵剿倭,所需军械粮饷,嘉靖虽深居西苑,却每每亲自过问,划拨从无拖欠。


    他深知,银子从户部出来,经手层层漂没,到了地方能剩六七成已属难得,但这笔钱,必须足额拨出。


    这是底线。


    因为他朱厚熜比谁都清楚,自己是藩王入继大统,得位并非全然名正言顺,皇权的根基,除了士大夫的支持,更离不开刀把子——军队的效忠。


    所以嘉靖对京营乃至边军的掌控,更是投入了前所未有的精力。


    尽管在陈恪出现之前,这种掌控因种种积弊而显得力不从心,但该给的银子,他从未吝啬过。


    如今,竟有人将手伸向了石见银矿的守军!


    那是什么地方?那是孤悬海外的绝地!那是什么军队?是堪称大明海外利刃的新军精锐!


    这支军队不仅关系着石见那座源源不断产出白银的宝库,更关乎大明的海疆战略和天朝颜面!


    他们所需的军械粮秣,竟被人以次充好,暗中掉包?让戍边将士食用霉变的粮米,甚至用着锈蚀的火铳?


    这已非寻常贪墨,一旦石见有失,千余精锐葬身异域,白银来源断绝,倭国局势崩坏,引发的连锁反应足以动摇国本!


    嘉靖如何不惊?如何不怒?


    然而,嘉靖并非那些听闻噩耗便只会咆哮摔东西的昏庸之主。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多疑,聪明到绝不会偏听偏信。


    如果说一般的昏君是因无能短视而误国,那嘉靖的复杂之处恰恰在于他因过于聪明、过于善于权衡而时常显得冷酷难测。


    他的惊怒只持续了极短的一瞬,便被一种更深沉的冷静所取代。


    他问高拱:“阁老所言,可有实据?”


    高拱迎着皇帝的目光,心头一凛,但事已至此,绝无后退之理。


    他挺直了腰板,尽管跪在地上,气势却不减分毫,如实答道:“回陛下,臣……暂无实物凭证。此事乃军中密报,辗转传来,人证物证,皆在海外石见,一时难以取回京师。”


    徐阶站在一旁,垂着眼睑,看似恭谨,实则耳朵竖起,捕捉着每一个字的细微变化。


    听到高拱说“暂无实物凭证”,他紧绷的心弦暗暗一松,袖中的手指微微舒展开。


    没有实据就好,那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要不是铁证如山当场拍死,这朝堂之上,言语机锋,运作空间就大了去了。


    然而,高拱的话并未说完。


    他略一停顿,语气变得更加沉痛而坚定,目光灼灼地看向嘉靖:“但陛下!臣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传递消息的渠道,极为可靠,乃军中忠贞之士冒死传出。钢钎崩口、粮米霉变、火铳锈蚀,诸般劣状,言之凿凿!若非情势已危急到一定程度,前线将士断不会行此冒险之举!此讯本身,便是警兆!可见上海局势糜烂,官场腐败,一至于此!竟敢将手伸到海外将士的命根子上,此风绝不可长!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


    徐阶那刚刚放松的心弦,又被高拱这斩钉截铁、充满悲愤的后续之言猛地拨紧。


    他暗骂高拱狡猾,虽无实据,却将事情定性得如此严重,更将矛头直指“上海局势糜烂,官场腐败”,这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他徐阶管教无方、纵容下属了。


    他不能再沉默,必须立刻出声,抢占先机。


    于是,不等嘉靖对高拱的话做出反应,徐阶便上前一步,躬身奏道,声音温和而恳切,带着忧国忧民的沉重:“陛下!肃卿兄所言,若果真属实,实乃骇人听闻,人神共愤之罪行!孤悬海外之将士,为国家开疆拓土,守护银脉,餐风露宿,枕戈待旦,其艰辛非常人所能想象。若连基本军需都遭人克扣劣换,岂止是寒了将士之心,简直是动摇国本,资敌误国!”


    他先义正辞严地定了性,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表明自己与高拱同仇敌忾,绝无包庇之意。


    这一步棋,是必须要走的。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提出具体建议,语气显得公允而持重:“然则,肃卿兄亦言,目前尚无实据。军国大事,关乎将士性命、朝廷体面,不可不慎。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但亦需查证方能定谳。臣以为,当务之急,非是在此空言争执,而是应即刻派遣得力重臣,组成钦差,火速赶赴上海,彻查此案!若确有其事,则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必当严惩不贷,以正国法,以安军心!若系谣传或另有隐情,亦当澄清事实,以免无辜者蒙冤,军心惶惑。”


    徐阶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呼应了高拱的愤怒,强调了事情的严重性,又巧妙地将焦点从“是否属实”转移到了“如何调查”上。


    更重要的是,他提出了“派遣得力重臣,组成钦差”,这便是在为争夺调查主导权埋下伏笔。


    高手过招,往往如此,说的和做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徐阶自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可这番话是必须要说的。


    如果他沉默,那么就等于默认高拱所报是事实;但如果完全不认,又显得欲盖弥彰。


    首先占据道德制高点,反而是一步好棋。


    因为如此一来,自己提出要严查,那么,这办案人选,他就有的一争。


    因为徐阶目前也不知道上海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水有多深,但如果办案人是自己人,白的自然可以说成白的,如果真黑了,那就想办法把它洗白,或者至少把自己从里面摘出来,丢车保帅。


    其实后世影视剧中,亦有如此桥段。


    作为京州市委书记的达康同志,在部下出问题时,他首先想到的也是争取办案权,而非急于争辩具体事实,他自然是了解自己手底下的人是什么成色。


    徐阶此刻的算计,与之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想法,自然瞒不过在朝的人精,尤其是御座上的那位皇帝。


    果然,嘉靖听完徐阶的话,眼皮微微抬了抬,深不见底的目光在徐阶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徐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自己那点心思已被看了个通透。


    嘉靖并未立即表态,又将目光转向高拱:“高阁老以为,元辅之议如何?”


    高拱心中冷笑,徐华亭这老狐狸,果然开始耍花枪了。


    他岂能让徐阶轻易掌控调查方向?当即朗声道:“陛下!元辅所言极是,此事必须严查!然则,正因为此事关乎海外将士生死,牵涉东南财赋重地,更需派遣一位真正秉公持正、熟知边情、且与上海现任官员无甚瓜葛的重臣前往,方能查个水落石出,令将士信服,天下咸服!”


    他特意强调了“与上海现任官员无甚瓜葛”,矛头直指徐阶安排的上海知府王守拙一系。


    徐阶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正要开口反驳,指出高拱此言有影射之嫌,不利于团结查案。


    然而,御座上的嘉靖却似乎已经厌倦了这番言语机锋。


    他轻轻摆了摆手,这个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瞬间将高拱即将出口的话和徐阶酝酿中的反驳都按了下去。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连角落里冰鉴散发的冷气,似乎都凝固了。


    “好了。”嘉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又透着决断,“此事,朕知道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拱和徐阶,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军需之事,关乎国本,不容有失。海外将士之苦,朕心实恻。然空口无凭,非朝廷体统。朕,会择一妥当之人,赴东南查勘。”


    他没有说“派遣钦差”,也没有说“组成调查组”,更没提如何选拔此人,只是说“择一妥当之人”。


    这话说得含糊,却更显其深意。


    这意味着,皇帝要乾纲独断,亲自指定人选,不会交由廷推,也不会任由阁部争执。


    徐阶和高拱心中同时一凛。


    他们都是伺候嘉靖多年的老臣,深知这位皇帝的性格。


    当他用这种平淡却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话时,就意味着他已经有了决断,任何劝谏或争论都是多余的,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两人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名字——靖海侯,陈恪。


    原因无他。


    若论嘉靖如今最信任谁,能文能武,熟知东南、海外事务,且与上海、石见都有极深渊源,又与当前上海知府王守拙并非一系,甚至可说是潜在对立面的,满朝文武,除了陈恪,实在找不出第二个人选。


    让陈恪去查上海,去查石见军需案,简直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


    既能显示皇帝对军国大事的重视,对功臣的信任,也能确保调查不会被人为干扰,直达天听。


    高拱心中瞬间转过念头——陛下若属意陈子恒,那是再好不过!陈子恒刚直能干,又与上海那帮蠹虫有旧怨,必能查个底朝天!我出宫后,便需立刻上疏,支持陛下此议,力陈靖海侯乃不二人选,如此一来,便应了陛下的心思,让陛下好顺水推舟,堵住徐华亭那帮人的嘴!


    而徐阶的心,则直往下沉。


    绝不能让陈恪去!若是陈恪去查,以上海如今被自己人经营得千疮百孔的状况,再加上陈恪对那里的了解,以及军中旧部的呼应,那真是万事皆休!


    王守拙恐怕第一个顶不住,接下来就会牵藤扯蔓,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波。


    必须阻止!无论如何,查案人选,绝不能是陈恪!


    打定主意,徐阶决定,出宫后要立刻发动门下言官、御史,连夜写本,明日一早便呈上去,理由也好找,无非是“避嫌”、“勋贵不宜干预地方政务”、“恐激起变故”之类,总之,要制造舆论,让陛下有所顾忌。


    嘉靖将二人的神色变幻尽收眼底,却不再多言,只是淡淡地道:“若无他事,便退下吧。朕乏了。”


    “臣等告退。”高拱和徐阶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倒退着步出玉熙殿。


    直到退出殿门,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威压范围,两人才不约而同地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一股更沉重的压力又涌上心头。接下来的朝堂,必将因今日之事,再起波澜。


    夏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宫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高拱和徐阶一前一后,走在出宫的甬道上。两人都沉默着,没有任何交流,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避免。方才殿中的短暂同盟,此刻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尖锐的对立。


    高拱脚步很快,似乎急于离开这皇宫,回去部署下一步的行动。


    他身形挺拔,虽然称病已久,但此刻却步履生风。


    徐阶则步履沉稳,看似从容,内心的焦灼却从疾行的步子上暴露无遗。


    他需要尽快回府,召集智囊,商议如何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陈恪这个变数,必须按住。


    甬道漫长,仿佛没有尽头。


    高拱回到府中,连官服都来不及换,便径直走入书房,屏退左右。


    他铺开奏本,研墨润笔,略一思索,便奋笔疾书。


    他要上疏,强烈支持陛下选派重臣调查上海军需案,并且要毫不避讳地指出,靖海侯陈恪熟悉东南事务,曾总督上海,功勋卓着,秉性刚直,实为查办此案的最妥当选。


    他要将这道奏疏,以最快速度递通政司,最好明日一早就能摆在皇帝的案头。


    而徐阶那边,他并未惊动太多人,只召来了最信任的两位幕僚和一位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门生,密议于内书房。


    徐阶将宫中情形简要说了一遍,重点强调了皇帝可能属意陈恪的倾向及其巨大危害。


    “绝不能让陈子恒插手此事!”徐阶斩钉截铁,“一旦让他去了上海,王守拙危矣,上海危矣,我等亦将被动!”


    “恩师所言极是。”那位御史门生立刻领会,“陈恪与上海旧部关系匪浅,若由其查案,难免心存偏袒,或刻意罗织,恐难以公允。且勋贵干涉地方有违祖制,易生事端。门生连夜便去联络同僚,明日定有数道奏本,力陈靖海侯不宜担任此差!”


    另一位幕僚沉吟道:“元辅,是否可双管齐下?一面阻止陈恪,另一面,也需推举我等信得过的人选。比如,南京兵部侍郎,或刑部右侍郎,皆乃老成持重、秉公无私之臣,或可担此任。”


    徐阶微微颔首:“可。但要记住,首要之务,是阻陈恪!理由要冠冕堂皇,站在朝廷大局之上,切不可露出党同伐异之相。”


    夜色渐深,北京的各个权力角落却亮着灯火,无数信使悄然奔走,一道道奏疏在灯下草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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