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三年 夏末 日本,石见国,镇倭城
这座屹立在异国土地上的大明堡垒,经过八年的不断扩建与加固,早已不是当初陈恪初步建立据点时的简陋模样。
城墙由最初的夯土包砖,逐渐替换为更为坚固的青条石与灰浆砌筑,依着山势蜿蜒起伏,高达三丈有余,雄堞林立,炮台森然。
城内的营房、仓库、工坊、乃至小小的市集,规划得井井有条,街道虽不算宽阔,但干净平整,排水沟渠清晰可见。
几处关键高地,矗立着了望塔楼,其上常年有哨兵轮值,警惕的目光扫视着城墙外的山林、海岸,以及更远处那些心怀叵测的大名领地。
这里,俨然已是镶嵌在日本西海岸的一颗坚硬的钉子。
然而,与这座日益坚固的堡垒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城内驻军的数量。
满打满算,常备可战之兵,仅有两千余人。
这个数字,对于一个需要控制港口、矿区、维系与本土漫长补给线、并时刻提防周围虎视眈眈势力的海外据点而言,实在有些捉襟见肘。
八年前,陈恪率军跨海而来,联合岛津,大破大内、毛利联军,以雷霆之势迫使山阴诸强签署城下之盟,承认大明对石见部分沿海地区的“租借”与采矿权。
那时留下的驻军,加上后来陆续轮换补充的兵员,顶峰时期曾接近四千。
但朝廷的目光,似乎总是更容易被近在咫尺的内陆纷争与北方边患所吸引。
随着时间推移,陈恪的影响力在朝中起伏,特别是他被“荣养”金华乡之后,朝廷对这座远在海外、却能源源不断输送白银的“飞地”,态度变得颇为微妙。
既依赖其产出充实内帑和国库,又对其由“陈恪旧部”实际掌控的状态心存疑虑。
兵员的补充、粮饷的拨付、军械的更新,开始变得缓慢而充满掣肘。
若非陈恪当年通过常乐的秘密商业网络,以及留守上海的李春芳、徐渭旧部暗中维系着一条相对独立的补给线,镇倭城的日子会艰难得多。
即便如此,刘福也不得不精打细算,裁汰老弱,保留精锐,将有限的兵力发挥到极致。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在江南剿倭或在琉球登陆时冲锋在前的“刘把总”或“刘游击”了。
如今的他,官拜镇守石见等处总兵官,秩从三品,是大明在海外领土上职位最高的军事长官之一,麾下将士尊称一声“刘军门”。
黝黑的脸庞被海风和岁月刻下了更深的沟壑,鬓角也已染霜,但其身板挺直如松,那份锐气沉淀了下来,化为一种更加沉稳的责任感。
八载光阴,弹指一挥。
对乡土之情深入骨髓的大明军人而言,在远离故土万里之遥的异域他乡,镇守八年,其中的艰辛、孤寂、对家乡风物亲人的无尽思念,实非言语所能尽述。
能够支撑刘福和这两千多将士留下来的,不仅仅是朝廷年复一年的封赏和晋升许诺。
更深层的,是一种近乎信念的托付。
当年,侯爷陈恪,在他还只是个勇猛但出身低微的军汉时,便不拘一格,将他一路提拔,委以重任。
从苏州新军的小队长,到随军征战琉球的将领,再到将他留在这远离中枢、却关乎大局的石见,总揽军事防务。
陈恪临走前,拍着他的肩膀,没有太多华丽的辞令,只是沉声说:“刘福,这里交给你了。银矿是大明海疆未来的血髓,此地安危,关乎国运,更关乎东南万千将士的心血能否不付诸东流。替我,替朝廷,也替咱们那些留在东南的兄弟,守好它。”
这份知遇之恩,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以及陈恪自身那份开海强军、为大明搏一个不同未来的理想,早已深深烙印在刘福和许多像他一样被陈恪从底层提拔起来的将士心中。
陈恪之于他们,早已超越了“上官”或“恩主”的范畴。
他是伯乐,是将他们从泥泞中拉出来,给予他们尊严和前程的人;他是领袖,带领他们取得一场场看似不可能的胜利,证明了火器与新军的威力,证明了他们这些“泥腿子”也能建功立业;他更是一种象征,象征着一种打破陈规、务实奋进的可能。
即便陈恪如今早已离开朝堂中心,在金华乡“荣养”,甚至朝廷中对他的评价讳莫如深,但在镇倭城,在刘福和这两千将士心中,“侯爷”的地位从未动摇。
他们守在这里,不仅仅是为朝廷守土,为皇帝开矿,更是为了不辜负陈侯爷当年的期望,守护住那个他们曾亲眼见证、并为之流血奋斗过的、关于强盛海疆的未来蓝图。
因此,镇倭城虽兵力有限,却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战备水平和纪律性。
刘福治军极严,但也极公。
他继承了陈恪练兵时强调的“军人的意志”,更将上海新军那套融合了实战与严酷训练的操典因地制宜地发扬光大。
每日拂晓,城内外便会响起整齐的号令与脚步声,那是将士们在操练队列、火器射击、城墙防御以及小股部队出击战术。
城内的工匠营,在有限的条件下,尽力维护着那些从本土运来的火炮、火铳,甚至尝试利用本地材料,小规模生产火药和弹丸。
港口经过扩建,可以停泊更大的船只,岸防炮台经过精心设计,形成了交叉火力,足以封锁海湾入口。
刘福深知,他最大的敌人,并非眼前看得见的、那些对银矿垂涎欲滴却又屡屡碰壁的日本大名。
而是时间,是距离,是朝廷可能出现的忽视或猜忌,以及……那些看不见的、来自海洋深处的未知威胁。
陈恪多年前就曾密信提醒,要警惕西洋夷人船坚炮利,其志非小。
刘福一直将此铭记于心。
他定期派遣哨船,不仅巡视石见周边海域,也尽可能向朝鲜海峡、甚至对马海峡方向进行有限度的侦察,留意任何形制奇特、非中日朝传统样式的船只。
对于周遭的“邻居”——毛利、尼子、大内这三家,刘福严格执行陈恪当年定下的策略:不主动介入其内部纷争,保持超然的中立,但绝不允许任何一方的势力渗透到石见银矿的控制区内。
通过有限的、以火器和必要物资为筹码的贸易,以及偶尔展示肌肉的军事演习,镇倭城在这三家势力之间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平衡。
三家彼此牵制,互相猜忌,反而使得谁也不敢轻易对大明这块“飞地”下死手。
何况,几次试探性的进攻,无论是毛利家试图切断矿山通道,还是大内氏妄想偷袭港口,都在明军严密的防御和犀利的火器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那些轰鸣的火炮,能在数百步外精准摧毁冲锋的武士队列;那些射速奇快的“快枪”,组成的排枪射击,让穿着华丽具足的武士成了移动的靶子。
血的教训让日本高层明白,强攻这座堡垒,代价是他们承受不起的。
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白银如同涓涓细流,却持续不断地从石见的山腹中流出,经由大明船只,运往那个庞大的帝国。
这每一年、每一月、甚至每一天的流失,都像一把钝刀,在割着那些自视为这片土地主人的武士阶层的心头肉。
耻辱感、贪婪、以及对强大邻居本能般的恐惧与敌意,混合发酵。
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足以打破明军火器优势和城墙坚固度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们将这颗“钉子”彻底拔除的机会。
这个机会,似乎随着一艘悬挂着陌生旗帜的西洋商船抵达长崎,而悄然出现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长崎港,奉行所内。
气氛肃杀而隐秘。
主位上,坐着的并非某位具体的大名,而是代表江户幕府在此处理涉外事务的“长崎奉行”以及其麾下的重要幕僚。
下首,则坐着几位衣着华丽、气息精悍的武士,他们分别代表毛利、尼子、大内三家在九州或中国(日本地区名)地方的重要家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屋子中央那个穿着样式古怪西洋服装、留着浓密胡须、眼窝深陷的中年男子身上。
正是那位活跃于远东海域,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葡萄牙商人船长——迭戈·门德斯。
他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但信息量巨大的陈述。
通过一名翻译,门德斯详细描述了荷兰与中国广东官府打交道的不愉快经历,以及他所代表的荷兰人所拥有的实力。
“……尊敬的大人,各位武士阁下,”门德斯微微鞠躬,姿态恭敬,但眼神里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冒险家的光芒,“明朝人的傲慢与无知,不仅伤害了像我这样诚实的商人,更是一种对所有寻求公平贸易之人的侮辱。他们占据了本该属于自由航行的海域,垄断了利润丰厚的贸易,并且,如各位所知,他们甚至将手伸到了贵国神圣的土地上,开采着本应属于日本国王和诸位大名的财富。”
他的话,精准地挑动着在场每一个日本人心头最敏感的那根弦。
长崎奉行的脸色阴沉,几位武士代表则交换着眼神,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我们,以及我们背后的力量,”门德斯继续道,声音压低,带着蛊惑,“拥有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战舰,装载着比明朝人使用的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的巨炮。我们的战士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渴望荣耀与财富。我们听闻,贵国英勇的武士们,一直饱受盘踞在石见的那支明朝军队的压制和羞辱,他们的火器让你们宝贵的武士鲜血白流……”
“够了!”一位家臣忍不住低喝,脸色因愤怒和屈辱而涨红,“说出你的来意,商人!不要再用言语撩拨我们的怒火!”
门德斯丝毫不慌,反而露出了微笑:“当然,尊敬的武士。我的来意很简单:合作。我们愿意向你们提供援助——最新式的火枪,甚至可以帮助你们训练使用这些火枪的士兵。更重要的是,当你们决定采取行动,夺回属于你们的土地和财富时,我们的舰队可以在海上提供支援,切断明朝人的补给线,甚至直接炮击那座让他们引以为傲的‘镇倭城’。”
屋内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援助?火枪?舰队支援?
这些词汇,像投入干柴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在场日本人眼中压抑已久的野望。
明朝人的火器厉害?如果我们也有了,甚至更好的呢?
明朝人的战舰控制海域?如果有更强的舰队帮我们呢?
“条件是什么?”长崎奉行缓缓开口,声音干涩。他比那些地方大名的家臣更清楚与虎谋皮的危险,但也更明白石见银矿对幕府财政的意义,以及拔除明朝据点可能带来的巨大政治威望。
门德斯的笑容更加深邃:“条件很公道。第一,行动成功后,石见银矿的开采权,我们需要分享……嗯,比如五成。第二,长崎、平户等港口,对我们的船只永久开放,并给予最优惠的关税待遇。第三,允许我们在日本设立商馆,自由传教……当然,传教是附带的小小请求。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一个稳固的盟友,共同应对明朝未来可能的报复,以及……分享从海洋贸易中获取的无穷利益。”
五成银矿产出!开放港口!设立商馆!
条件可谓苛刻,但比起被明朝人近乎无偿地拿走所有,似乎又显得“可以商量”。
尤其是,门德斯描绘的“更强舰队”和“更犀利火器”,以及“共同应对明朝报复”的前景,极大地缓解了日本人心底最深层的恐惧——他们怕的不是战败一两次,而是大明帝国那深不可测的国力可能带来的灭顶之灾。
如果有了这些“红毛夷”作为盟友和屏障呢?
“你们……真的能对付明朝的水师?我听说,他们有一种很大的战船,火炮很厉害。”
另一位家臣谨慎地问。
门德斯自信地点头:“阁下,请相信专业。我们在南方,已经让明朝的水师疲于奔命。他们的战船或许不错,但我们的战舰更大,火炮更多,水手更优秀。至于石见的那几艘船和岸防炮……在真正的海上力量面前,不足为虑。”
他巧妙地混淆了概念,将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在广东沿海的袭扰,描绘成了对明朝水师的全面压制。
长崎奉行与几位家臣低声商议了片刻。
尽管疑虑重重,尽管知道与这些来历不明、所求甚大的西洋夷人合作风险巨大,但“夺回石见、驱逐明人”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洗刷国耻和重振武家荣耀的机会。
多年来被明朝军事技术压制、被迫签署不平等条约的郁愤,此刻找到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宣泄口。
“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等可以决断。”长崎奉行最终说道,“我们需要禀报江户,请示将军大人。但在此期间,门德斯船长,你和你的船可以留在长崎,我们会给予你必要的保护和便利。也希望你能向我们展示更多……诚意,比如,你提到的那种新式火枪的样品。”
门德斯心中了然,知道第一步已经成功。
他优雅地躬身:“当然,尊敬的大人。我带来了几支样品,以及熟练的枪匠,随时可以为您演示。至于江户的将军大人……我相信,一位渴望恢复日本荣光的真正武士,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消息像野火一样,通过快马和密使,传向了江户,也传向了毛利、尼子、大内的主城。
在江户,垂暮但野心未泯的幕府将军,在听完长崎奉行的详细报告和家老们的激烈争论后,眼睛里燃起了许久未见的光芒。
将大明势力驱逐出日本国土,夺回珍贵的银矿,同时还能获得强大的海上外援,甚至可能借此打开与南蛮贸易的新局面……这诱惑,足以让他压下对西洋人潜在的戒心。
“告诉长崎那边,可以进一步接触,详谈条件。但务必谨慎,不可让明朝人察觉。”将军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同时,以我的名义,给毛利、尼子、大内三家去信。语气要严厉,要唤起他们的武士之魂!
问问他们,还是不是日本的男人,还是不是守护主公和土地的武士?为何甘愿屈从于明国人的淫威,坐视国土被占,财富外流?
如果他们心中还有一丝武士的荣耀,就该立刻停止与明国人的任何私下交易,准备兵力,等待时机,与幕府齐心,将明国人彻底赶出日本!这是命令,也是他们洗刷污名的最后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