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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2章 棋眼

    当一份措辞古怪却杀气腾腾的文书,经过通政司、内阁,最终摊开在隆庆皇帝朱载坖的御案上时,这位正努力适应着九五之尊重担的天子,第一反应并非震怒,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错愕。


    文书并非通过惯常的外交或边镇渠道送达,而是由一艘悬挂着奇异三色旗的快船,径直驶抵广州外海,在明朝水师警戒船只的注视下,由小艇送至岸边,指名道姓要求转呈“大明国皇帝陛下”。


    其形制既非藩属国恭顺的“表文”,亦非战败者屈膝的“降书”,而是一种介乎于商业契约与军事檄文之间的奇特混合体。


    文字由生硬的汉文写成,间杂着一些音译的夷语词汇,字迹工整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冰冷。


    它没有抬头那套繁琐的敬语,开篇便直陈“荷兰联省共和国特许东印度公司”之名,并宣称其代表“荷兰联省共和国议会与奥兰治亲王”的意志——虽然大明朝廷上下无人知晓这“联省共和国”与“奥兰治亲王”究竟是何方神圣。


    文书的“宣战”理由,列举了大明广东地方官员“无故拒绝合法贸易请求”、“粗暴对待公司代表”、“损害公司财产与声誉”等“暴行”,并特别强调了澳头港事件是“对公司尊严不可容忍的挑衅”的正当回应。


    最后,它以一种近乎最后通牒的口吻宣告:


    “……鉴于大明国政府未能对其地方官员的非法行径予以纠正,且持续以敌意行为阻碍本公司于远东之合法贸易与航行自由,损害公司及联省共和国之重大利益,经公司董事会第十七殖民地事务特别会议决议,并获联省共和国议会授权许可,自本文书送达之日起,荷兰联省共和国东印度公司,正式终止与大明国之一切和平状态。公司所属一切武装力量,将视大明国沿海一切船只、港口、设施为合法攻击目标,直至大明国皇帝陛下或其全权代表,就上述事项做出令公司满意之答复,并赔偿公司因此蒙受之一切损失为止。”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西洋签名,旁边盖着一个复杂的盾形纹章印章,纹章中心是voc三个字母。


    “荒谬!狂悖!丧心病狂!”


    短暂的错愕过后,巨大的屈辱感瞬间冲垮了隆庆皇帝本就因战事不利而紧绷的神经。


    他猛地将文书摔在御案上,脸色涨红,胸膛急剧起伏。


    自他记事起,所听闻的“外夷”,无论是北方的蒙古,还是东南的倭寇,亦或是早年零星的佛郎机人,纵有劫掠侵边,何曾有过如此“堂堂正正”递上一纸文书,宣称要与“天朝”开战的?


    这已不是疥癣之疾,这是对“天朝上国”尊严赤裸裸的践踏!


    是把大明当成了可以讨价还价、甚至武力胁迫的平等邦交对象!


    不,连平等都谈不上,这文书的口吻,更像是一个豪商在向一个不守信用的合作伙伴追索赔偿,甚至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惩戒”意味。


    “蛮夷!化外野人!不知礼义为何物!竟敢……竟敢如此!”隆庆帝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环视殿中噤若寒蝉的文武大臣,“朕统御四海,抚有万邦,何曾受过如此奇耻大辱!一商贾之流,纠集数艘盗船,便敢妄称‘宣战’?视我天兵为何物?视朕为何人?!”


    乾清宫内,空气凝固了。


    方才还在为东南零星战报而争吵、推诿或献策的阁部大臣、科道言官们,此刻全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天子喷火的目光。


    这份“宣战书”的内容,与其说是挑战,不如说是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傲慢逻辑,打破了他们认知中“华夷秩序”的最后底线。


    高拱立于文官班列之首,面色铁青,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胡须,此刻也因紧绷的下颌而微微颤动。


    比起天子的震怒,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压力。


    几个月来,红毛夷的袭扰已让他焦头烂额,虽尽力调拨、督促,但战局迟迟无法打开,反而愈显被动。


    朝中已渐有微词,认为他“徒耗钱粮,畏敌如虎”,只不过碍于他首辅权威和皇帝信任,尚未形成公开浪潮。


    如今,这纸荒唐却又无比正式的“宣战书”,等于将原本还可以解释为“剿匪不力”的烂仗,彻底定性为“两国”之间的战争状态。


    这把他,把整个新朝,都逼到了必须立刻拿出结果,而且是胜利结果的悬崖边上。


    “陛下息怒!”高拱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声音沉凝,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惊涛骇浪,“红毛夷酋,不识王化,狂犬吠日,自取灭亡!此等僭越文书,正显其穷途末路,黔驴技穷!彼以为凭几艘坚船、数门利炮,便可效螳臂当车,实乃痴心妄想!”


    他必须立刻稳住皇帝的怒火,将事态重新拉回“剿匪”而非“国战”的框架,至少是在舆论和心理层面。


    “高先生!”隆庆帝看向自己最倚重的老师,眼中除了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急,“事已至此,岂是‘狂犬吠日’四字可轻轻揭过?东南沿海,烽烟不断,百姓罹难,商路断绝,朕……朕每每思之,寝食难安!如今蛮夷竟敢公然‘宣战’,若再无雷霆手段予以痛击,朕何以面对列祖列宗?何以面对天下臣民?朝廷体统何在?天朝威严何在?!”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皇帝是真的急了,也怕了。


    他登基以来的“新政”气象,难道就要被这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红毛夷人毁于一旦?


    史笔如铁,后世会如何评价他隆庆朝的这场外患?


    高拱叩首,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正因蛮夷猖獗至此,朝廷更需彰显天威,予以迎头痛击!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擢升浙直总督胡宗宪,总制东南沿海诸省军务,授以全权,统一事权,督率俞大猷、戚继光等部,并调集各省精兵,筹措粮饷军械,务必于最短时间内,寻敌主力,决战海上,一举荡平丑类,献俘阙下!”


    这是他思虑已久的方案,也是目前破局唯一看似可行的出路。


    东南战事迁延,除了敌人狡猾,各省督抚、总兵事权不一、互相推诿也是重要原因。


    胡宗宪资历深厚,久镇东南,虽曾为“严党”边缘人物,但在抗倭及后来配合陈恪开海等事上,展现出卓越的军政才能,被先帝亲封梅林伯,且与俞大猷、戚继光等将领相善。


    更重要的是,他非高拱嫡系,亦非清流核心,用他总揽全局,既能避免朝中党争掣肘,也能以其能力和威望压服各方。


    至于他昔日的污点……在如此危局面前,已顾不得许多了。


    “胡宗宪……”隆庆帝沉吟片刻,“他能当此重任?”


    “陛下,”高拱抬起头,目光坚定,“梅林伯久历兵事,熟悉海疆,昔日提督浙直,抗倭有功,俞、戚二将皆曾在其麾下效力,令出易行。值此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授以非常之权。臣愿以首辅之位担保,胡宗宪必能竭忠尽智,为陛下分忧,平靖海疆!”


    高拱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暗自吸气。


    以首辅之位作保,这是破釜沉舟了。


    但也可见高拱压力之大,已到了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扭转局面的地步。


    隆庆帝看着老师额角的细汗和眼中的决绝,心中稍定。


    他知道高拱的脾气,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如此。


    “既如此……便依先生所奏。着即加胡宗宪兵部尚书衔,总督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等处军务,兼理粮饷,东南沿海一应文武官员,悉听节制!赐尚方剑,准其先斩后奏!务必克期剿贼,以慰朕心!”


    “陛下圣明!”高拱与一众大臣俯首领旨。


    圣旨以八百里加急送出紫禁城时,朝堂上的争议并未停止。


    关于这“东印度公司”究竟是何来头,为何能以“公司”之名行“宣战”之实的讨论,在私下里愈演愈烈。


    有博闻者翻出早年佛郎机人在濠镜、红毛夷在澎湖滋事的零星记载,试图拼凑这个“荷兰”的轮廓;更多的人则依旧沉浸在“天朝”思维中,将其简单归为“恃强海盗”或“番国冒称”。


    但无论理解与否,一个共识已经形成:东南之事,已非寻常海患,而是关乎国体尊严的严重挑战。


    胡宗宪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他肩上的,是整个帝国对海上威胁的惊怒、疑虑,以及必须获胜的沉重期望。


    几乎同一时间,东南前线,杭州,浙直总督衙门


    胡宗宪接到那份加急送达的、赋予他几乎东南半壁军政全权的圣旨和尚方剑时,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反而更添了几分沉郁。


    宦海浮沉数十年,从依附严嵩到独立支撑东南抗倭大局,再到嘉靖末年险死还生,他太明白“权柄”二字背后是何等沉重的代价。


    总督东南、节制四省、赐尚方剑……这看似无边的事权,实则是将他架在了烈火之上。


    胜,或可功成名就,一雪前耻;败,则万劫不复,九族难保。


    他没有立刻升帐点将,也没有大张旗鼓地谢恩。


    只是将自己关在了行辕内那间最大的签押房里,对着墙上悬挂的巨幅东南沿海及外洋舆图,久久伫立。


    舆图是这些年陆续绘制的,比朝廷兵部存档的还要详尽,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港口、岛屿、暗沙、洋流,以及最近几个月红毛夷舰船出没的大致区域。


    胡宗宪的目光扫过舆图的每一个角落,从广东的澳头、柘林,到福建的月港、厦门,再到浙江的舟山、双屿……红毛夷的袭击看似飘忽,但细细琢磨,却能发现一些规律:他们似乎有意避开俞大猷水师主力常驻的核心区域,专挑防御相对薄弱、但又具备一定经济或战略价值的地点下手。


    每次袭击,无论规模大小,都迅速果断,一击即走,绝不恋战。


    “这不像寻常海寇求财,倒像是……练兵,或者,试探。”胡宗宪喃喃自语。


    他收到过俞大猷的密报,也看过广东、福建送来的战况详述。


    敌人的船坚炮利,行动之狡诈迅捷,战法之迥异于以往任何对手,都让他心惊。


    更让他警惕的是那份“宣战书”透露出的信息——对方并非毫无组织的海盗,而是一个有着严密架构、清晰目标,甚至敢以“公司”之名与国家“宣战”的怪物。


    他们求什么?如果只是报复被拒的贸易请求,袭扰已足够,何必正式宣战,将冲突升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胡宗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舆图的右上角,那里,孤悬于海外,与日本九州隔海相望的,是两个被他用朱笔特意圈出的点:琉球,以及更北一些的,标注着“石见”的地方。


    琉球有陈恪留下的大舅哥常钰镇守,驻军虽不算极多,但依托岛链,水陆配合,防御体系相对完善。


    上海那边,俞咨皋的水师也算是一支可用的机动力量。


    而石见……那里有陈恪当年打下的银矿,有“镇倭城”,驻军两千余,皆是百战精锐,火器配备精良,城防坚固。


    从军事角度看,那里并非软柿子。


    “若我是那红毛夷酋……”胡宗宪眯起眼睛,换位思考,“宣战,将冲突公开化、扩大化,对我这样体量的大明而言,意味着必须调集更多资源,承受更大内外压力。对他们而言,则可能获得其国内更明确的支持,行动更无顾忌。但即便如此,他们真有能力占领并消化大明的领土吗?即便一时得手,如何面对我朝后续必然的倾国反击?除非……”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石见”两个字上。


    “除非他们的目的,从来就不是占领土地,而是……掐断财源,打击要害,迫我谈判,夺取他们最初想要的东西——贸易特权,乃至……像占据满剌加、吕宋某些地方那样,获得一个稳固的据点。”胡宗宪的思维急速运转,“石见银矿,岁入可观,乃内帑及太仓银重要来源之一。若此地有失,不仅财政受损,朝廷颜面扫地,更重要的是,海外驻军被歼,对士气民心打击巨大。且石见孤悬海外,援救不便,一旦被围,便是死地。”


    “但那里有常钰在琉球策应,有俞咨皋可自上海驰援,驻军精锐,城防坚固……红毛夷虽船坚炮利,攻坚却非其所长,至少从未展现过大规模登陆攻坚的能力。他们若真打石见的主意,胜算几何?”胡宗宪沉吟着,目光在琉球、上海、石见之间来回逡巡,“声东击西?分兵佯动?还是……我多虑了,他们根本无力攻击如此遥远且坚固的目标,只是虚张声势,意图将我军主力调离近海,方便其在粤闽浙继续袭扰?”


    各种可能性在脑海中翻腾,每一种都有其逻辑,但也都有说不通之处。


    情报太少了。


    对那个“东印度公司”的组织形式、兵力规模、战略意图、补给能力,几乎一无所知。


    所有的判断,都建立在有限的交战记录和推测之上。


    “无论如何,对方已行先手。”胡宗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坐回椅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宣战,袭扰,甚至可能隐藏着更大的图谋……我如今受命总督东南,看似权柄滔天,实则步步惊心。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他深知朝廷,尤其是高拱和陛下,现在要的是一场干净利落、足以挽回颜面的大胜。


    可敌人飘忽不定,海上寻敌决战谈何容易?主动出击,寻敌主力,是唯一符合朝廷期望的方略,但也可能是最冒险的。若主力寻敌不着,反被敌人牵着鼻子走,甚至遭了埋伏……那后果不堪设想。


    “俞志辅老成持重,戚元敬善练兵阵,皆一时良将。然海战之道,与此二人昔日所长,未必尽合。红毛夷战法新奇,不可拘泥旧例。”胡宗宪提笔,开始草拟给俞大猷和戚继光的指令。给俞大猷的,是要求他改变之前分散寻敌的策略,将福建水师主力适当收缩,集中于几处关键水域,保持机动,以精锐哨船广布耳目,重点侦缉夷船大队踪迹,力求捕捉战机,但切忌孤军冒进。给戚继光的,则是令其加强浙江沿海陆上防务,尤其要防止夷人小股登陆渗透,同时从“戚家军”中抽调熟悉水性、火器精熟者,加强浙江水师,探索陆战阵法与海防火器配合的新战法。


    他又修书数封,一封发往琉球,提醒常钰加强戒备,密切注意日本方向及外洋动静,并与石见保持联络畅通;一封发往上海,令俞咨皋整饬水师,随时准备北上策应,或南下支援;最后一封,则是给他能调动范围内的沿海各省巡抚、总兵,严令各守汛地,加强联防,遇敌即报,并开始着手统计、整备辖区内所有可用于海战的大小船只、火炮、熟悉水性的兵勇,他要集中一切可用的海上力量。


    “敌情不明,则以稳为主,固我根本,观敌动向。”胡宗宪落下最后一笔,看着墨迹未干的指令,心中默道,“然朝廷要的是胜仗,是捷报……稳守,只能不输,却难言胜。这其中的分寸,难啊。”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东南独力支撑抗倭大局时的岁月,只是这次的对手,比倭寇更狡猾,更强大,也更让人难以捉摸。


    石见那个棋眼,在他心中始终萦绕不去。


    希望只是自己多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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