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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5章 唯有此人(上)

    隆庆三年,秋深,紫禁城。


    乾清宫的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旺,却驱不散朱载坖心头的寒意。


    他不再是那个对朝政尚存几分新鲜与期许的年轻天子。


    三年,足够让龙椅的坚硬与冰冷透过厚重的礼服,沁入骨髓;足够让“万岁”的呼声在耳边变成沉重的负担;更足够让东南海疆那愈演愈烈的烽烟,将“隆庆新政”最初那点“万象更新”的光环灼烧得千疮百孔。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报,十之七八来自东南。


    不再是早期那种含糊其辞的“夷船滋扰”、“小股海寇”,而是触目惊心的“炮击”、“焚掠”、“官兵殉国”、“百姓流离”。澳头港的血迹未干,月港的废墟尚在,柘林湾的耻辱犹新,如今,更遥远的石见——那座悬挂着大明日月旗、源源不断向内帑和太仓输送白银的海外孤城——被万余名装备了“新式火铳”的日本联军重重围困,告急求援的文书一封比一封急切,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几乎能透过纸张,灼伤朱载坖的手指。


    胡宗宪被赋予了空前的权力,尚方剑悬于东南。


    可几个月过去了,除了将各地水师调得团团转,加固了几处看似紧要的炮台,预支了明后年的漕粮折银以充军费之外,战局并无根本改观。


    红毛夷的舰队依旧神出鬼没,东南沿海风声鹤唳,商路凋敝,税银锐减。


    而石见那边,刘福的求援信语气一次比一次沉重,朝廷的援军却因海路遥远、敌情不明、尤其是那支不知潜伏何处的荷兰主力舰队的巨大威胁,而迟迟无法成行。


    朝会上,争吵日益激烈。


    主战派要求不惜一切代价,调集全国水师,与红毛夷决战于大洋;主守派则认为当固守海岸,以拖待变,甚至隐晦提出是否可“稍示羁縻”,重启谈判;更多的人则在互相推诿、指责,攻讦胡宗宪“畏敌如虎”、“徒耗钱粮”,或者指责某些沿海督抚“防务松懈”、“养寇自重”。


    高拱每日在内阁值房熬到深夜,头发白了大半,脾气也愈发暴躁,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争吵和永远不够用的钱粮兵员,却拿不出一个能立竿见影甚至扭转乾坤的方略。


    朱载坖坐在御座上,看着底下那些或慷慨激昂、或闪烁其词、或暮气沉沉的臣子,只觉得一阵阵胸闷气短。


    他想起父皇嘉靖,那位即便深居西苑也能将朝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帝王。


    若是父皇在此,会如何应对?


    他会像自己一样,被这纷乱的局面、互相矛盾的奏报、以及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处处掣肘的海洋敌人,逼得夜不能寐吗?


    不会。


    一个清晰而冷酷的声音在朱载坖心底响起。父皇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他会更早地察觉危机,更果断地调兵遣将,或者……他会用一些自己想不到的、甚至不敢想的手段。


    这个念头,荡开了层层涟漪。


    朱载坖疲惫而迷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殿外,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被刻意遗忘在金华乡山水之间的人。


    陈恪。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在正式的朝会上被提及了。


    它像是某种禁忌,又像是被尘埃覆盖的旧物,静静地躺在记忆的角落里。但朱载坖从未真正忘记。


    那是他的“陈师”,是带给他无数新奇见闻、为他打开另一扇看世界窗户的人,更是父皇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在纸条背面写下名字。


    并郑重告诫“若能不用,便不用”,却又在最后关头断言“唯此人可力挽狂澜”的复杂存在。


    过去三年,朱载坖谨遵父皇遗训。


    他给了陈恪靖海侯的尊荣,却也将其牢牢“荣养”起来,不授予任何实权职位。


    一方面,是出于对父皇那句“平日束之高阁”告诫的遵从,以及对陈恪那套“天马行空”、“难以驾驭”行事风格的隐隐忌惮;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一种……连他自己也未必愿意承认的、微妙的比较心理?


    他任用高拱,推行新政,渴望开创属于自己的“隆庆之治”,向天下,也向九泉之下的父皇证明,自己这个儿子,并非全然无能。


    可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


    高拱是能臣,于内政整顿确有建树,清丈田亩、疏通漕运,也初见成效。


    但面对这来自海上、全然陌生的敌人,高拱那套基于传统陆权思维的策略,似乎总是慢了一拍,钝了一分。


    就像用对付山中猛虎的陷阱和弓箭,去捕捉滑不留手的海鱼,徒劳而尴尬。


    “社稷有难,有倾覆之危,有外侮强敌,非寻常文武可御……届时,满朝朱紫,或可束手,或可逃散,或可议和……唯有此人——陈恪,可力挽狂澜!”


    父皇沙哑却斩钉截铁的声音,穿越三年的时光,再次在朱载坖耳边轰然响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都要沉重。


    倾覆之危或许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石见若失,东南若糜烂,财政崩溃,民心离散,外患引动内忧……那离“倾覆”,还有多远?


    但外侮强敌?


    红毛夷船坚炮利,战术诡异,联合日本,南北呼应,这难道还不是“非寻常文武可御”的强敌吗?


    俞大猷、戚继光已是当世名将,胡宗宪老于兵事,可面对如此局面,依旧左支右绌。


    这满朝朱紫,谁又有破局良策?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越来越响:是时候了。是该想起那个人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野草般疯长,迅速压倒了其他所有的犹豫、权衡和隐忧。


    巨大的压力和对现状的无助,转化为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渴望。


    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一根能力挽狂澜、将他和大明从这泥淖中拉出来的稻草。


    而陈恪,是父皇钦点的、唯一可能的那根稻草。


    “冯保。”朱载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奴婢在。”冯保悄无声息地近前。


    “去,”朱载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传旨内阁,召元辅高先生,即刻至养心殿见朕。要快。”


    “是。”冯保领命,匆匆而去。


    约莫两刻钟后,高拱疾步走入养心殿。


    他官袍有些褶皱,眼中带着连日熬夜的血丝,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见到皇帝,一丝不苟地行礼:“臣高拱,叩见陛下。”


    “先生请起,看座。”朱载坖抬手虚扶,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高拱谢恩,在太监搬来的锦墩上坐了半边,目光垂地,等待皇帝开口。


    他心中已隐隐猜到皇帝急召所为何事,东南战事糜烂至此,陛下心焦是必然的。


    果然,朱载坖没有太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虑:“先生,东南之事,日蹙一日。石见被围,求援甚急;红毛夷飘忽海上,东南沿海处处烽烟。胡宗宪虽有全权,然数月以来,未见寸功,反耗损钱粮无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朕……朕心实在难安。”


    高拱心中叹息,面上却沉稳依旧,拱手道:“陛下勿忧。胡梅林老成持重,非怯战之辈。夷人狡诈,行踪不定,海上寻敌决战,本非易事。彼等袭扰,意在疲我、耗我,迫我谈判。我朝只需持重固守,整军备武,待其师老兵疲,或生内变,再寻机击之,必可成功。石见虽急,然刘福善守,城坚炮利,一时无忧。陛下且宽心,臣与兵部、户部诸臣,日夜筹划,必不使大局崩坏。”


    这套说辞,高拱这几个月已反复陈述过多次。


    固守待变,持重为上,本是稳妥之策。


    若对手是传统倭寇或陆上边患,或许有效。


    可面对荷兰东印度公司这样组织严密、目标明确、拥有持续作战能力和远程投送力量的全新对手,这“稳妥”便成了“迟缓”,“持重”便显得“被动”。


    朱载坖听着这熟悉的话语,却再也无法从中汲取到丝毫安慰。


    他摇了摇头,打断高拱:“先生,持重固守,若守得住,朕又何须忧心?如今是处处受制,处处挨打!夷人一封‘宣战书’,视我天朝如无物!石见危在旦夕,东南财赋之地日日惊扰!再守下去,民心士气俱堕,朝廷颜面何存?朕……朕每每思之,汗透重衣!”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来回踱了两步,猛地转身,盯着高拱,眼中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惶恐、急切和最后决断的光芒:“先生,朕思前想后,眼下局面,恐非寻常之法可解。朕欲……起复一人。”


    高拱心头猛地一跳。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又被他强行压下。


    他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微微抬首,露出恰到好处的询问之色:“哦?不知陛下属意何人?若能解东南之困,臣必鼎力支持。”


    朱载坖看着高拱,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靖海侯,陈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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