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人都不适应的节奏变化,对于隐藏在暗处的观察者而言,更不啻为一记猛烈的冲击。
几乎在明军庞大舰队驶出沥港的同时,一串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偏远群岛环抱的静谧深水锚地里,荷兰东印度公司远东特遣舰队旗舰“德·鲁伊特”号上,范德尔·范·德·维尔德司令官刚刚用完他简单的早餐。
他喜欢这里的宁静。
远离主要航道,意味着减少被意外发现的可能;复杂的岛礁地形提供了良好的掩护和多个撤离方向;清澈的海水和丰富的鱼类,则能稍微改善一下水手们长期航行后单调的饮食。
过去几天,他麾下两支活跃的分舰队按照计划,成功袭击了明朝沿海几处防御空虚的港口,一方面继续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也在测试明朝新统帅的反应和沿海防御的虚实。
结果令他满意——明朝人的反应是收缩和内迁,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判断:那位“靖海侯”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那支正在集结的庞大舰队上,他无暇,或者说,愿意付出代价,来顾及漫长的海岸线。
这符合一个渴望决定性战役的指挥官的心态。
在范德尔看来,这甚至是有些鲁莽和短视的。
战争,尤其是海上战争,比拼的不仅是勇气和火力,更是耐心、补给和全局掌控。
一名副官匆匆走进船长室,脸上带着刚刚收到消息的凝重与一丝惊讶,将一份译写好的情报呈到范德尔面前。
“司令官阁下,我们在舟山群岛的观察点传来最新消息。 明朝舰队,出港了。”
范德尔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慌不忙地接过情报,目光迅速扫过。
情报很详细,描述了明朝舰队的规模、组成、航向初判。
当看到“大小舰船超过三百艘,其中拥有十二艘体型巨大、疑似装备重炮的旗舰级别战船,另有数十艘大型运兵船和更多补给船”时,饶是范德尔久经战阵,见过无数大场面,眉头也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十二艘……比我们的盖伦船可能还要大的战舰?” 他低声重复。
明朝人竟然隐藏着这样一支力量? 这恐怕就是之前情报中提及的“精锐”了。
看来那位陈总督,并非完全是虚张声势,他确实握有一些好牌。
“航向呢?确认了吗?” 他追问。
“初步判断是东南偏东方向,”副官指着海图上一个大致区域,“但外海广阔,我们的观察点不敢跟得太近,目前只能确定他们离开了宁波沿海,正在向外海驶去,具体目的地……还需进一步确认。 但从其携带大量运兵船和补给船来看,北上救援石见的可能性很大。 当然,也不能完全排除是试图搜寻我分舰队,或者……甚至是直扑我们而来。”
副官说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直扑这个隐蔽的锚地? 明朝人怎么可能知道这里?
范德尔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海图桌前。
他的目光在宁波、琉球、台湾、石见之间来回移动。
如此庞大的舰队,如此明确的外海航向,携带大量陆军和补给……
“支援石见?” 他沉吟着,“规模是不是太大了些?石见的日本联军不过万余,明朝守军据说还有相当战斗力。 要解围,甚至击退日军,需要动用如此全国之力吗? 这几乎是倾尽东南水师精锐了。”
“或者,他是想一举解决石见问题,同时威慑日本,甚至……打通通往更北方的航线?” 副官猜测。
“又或者,”范德尔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真正的目标,是我们。 他集结如此重兵,做出北上救援石见的姿态,或许是想引诱我们的分舰队前去拦截,或者在石见附近海域与我们决战。 他知道我们不会坐视石见被解围,因为那意味着他站稳了脚跟,可以腾出手来全力对付我们。”
他快速思考着。
明朝舰队的规模确实惊人,尤其是那十二艘巨舰,是个巨大的威胁。
但同样,规模也意味着笨重、迟缓、补给消耗惊人。
在茫茫大海上,要捕捉到一支机动的舰队,绝非易事。
“立刻派出最快的传令船!” 范德尔当机立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与果断,“找到我们在南边和东边活动的两支分舰队,命令他们:立即停止一切袭击行动,向预定集合点靠拢,避开明朝主力舰队的锋芒。 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与明朝主力接战,尤其要避开那十二艘巨舰!”
“是,司令官阁下!”
副官领命而去。 范德尔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 苦涩的液体让他精神一振。
他看着海图上那个代表明朝庞大舰队的、正在缓慢移动的箭头,嘴角渐渐泛起一丝混合着讥诮与自信的笑意。
“陈恪……靖海侯……”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在品味,“不得不说,你的手笔很大,魄力也够。 一上任就敢如此倾巢而出,不惜代价。 但是……”
他摇了摇头。
“在海上,庞大的规模,有时候并非优势,而是负担,是破绽。 你把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希望,都集中在了一支舰队上。 这支舰队每在海上多漂一天,消耗的粮食、淡水、火药,都是天文数字。 大明帝国或许富庶,但它的官僚体系,真的能支撑如此大规模的海上长期远征吗?”
“而你,亲爱的侯爵阁下,”范德尔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海图,看到了那位素未谋面的对手,“你如此急切,如此孤注一掷,是感受到了来自北京的压力?还是真的自信到以为,可以靠一次豪赌就解决所有问题?”
在他看来,陈恪的举动,虽然气势慑人,但本质上,依然落入了他最熟悉的战术范畴——寻求主力决战。
而这,恰恰是范德尔最不惧怕,也最善于应对的情况。
他的舰队拥有机动性优势,拥有选择战场的自由。
面对如此庞大、目标明显的对手,他可以轻松地避开其锋芒,像幽灵一样游弋在周围,等待其出现破绽——补给不济、士气低落、分兵、或者因为长期无所获而不得不返航的时刻。
“你以为集结了重兵,就能逼迫我出来决战?或者就能安然无恙地抵达石见?” 范德尔轻笑一声,“不,你错了。 这只会让你的弱点暴露得更明显。 我会耐心地看着,看着你这头巨兽如何在海上艰难地转身,如何被漫长的补给线拖垮,如何被时间慢慢磨去锐气。”
“至于那些被袭击的港口,那些内迁的百姓……” 他耸耸肩,语气冷漠,“那只是必要的代价,是战争的一部分。 看来,你在残酷的抉择面前,也并不像传说中那么‘爱民如子’。 这很好,这让我们至少在某些方面,站在了同一层面思考问题。”
他走到舷窗边,望着锚地内静静停泊的、保养良好的舰队。
十二艘主力盖伦船,以及更多的辅助战舰,在晨光下如同磨利的爪牙。
“传令下去,舰队保持一级战备,但暂不移动。 加强所有方向的侦察,尤其是明朝舰队可能经过的航道。 我要知道他们每一刻的准确位置和动向。”
范德尔下达了命令,语气沉稳,“让我们看看,这位东方的传奇,究竟是真有我们无法理解的奇谋,还是仅仅是一个被时势和压力逼得不得不行险一搏的……莽夫。”
他相信答案是后者。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海上战争的艺术,在于控制与消耗,在于把握节奏与时机,而非如此押上全部的蛮力冲刺。
陈恪如此大的手笔,在他眼中,非但不是智慧的体现,反而透出一种黔驴技穷般的焦虑和冒险。
“大明,或许真的耗不起这样的消耗。而你,陈恪,你的时间,恐怕比你自己想象的,更为紧迫。”
范德尔对着窗外无垠的蓝色,举了举手中的咖啡杯,仿佛在向那位未知的对手致意,也像是在宣告一场他自信已掌控了节奏的猎杀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