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的追逐,从明面上的竞速,变成了两条不同航线的隔空较量。
时间,在季风的呼啸、海鸥的鸣叫、以及船员们日渐焦灼或期待的等待中,飞速流逝。
日历翻过一页又一页,纬度不断降低,气温愈发湿热,海水的颜色也从深蓝逐渐变为翡翠般的碧绿,预示着陆地与浅滩的临近。
偶尔,会有从巴达维亚出发、或前往巴达维亚的商船、通讯船,远远瞥见这支遮天蔽日的陌生舰队,吓得魂飞魄散,忙不迭地转向逃窜,将“庞大得不可思议的明国舰队正在逼近”的恐怖消息,以比舰队更快的速度,传向前方。
爪哇海,巽他海峡西北入口。
经过近一个月的漫长航行,跨越了超过三千里的浩瀚洋面,大明远征舰队,终于抵达了预定战场的外围。
气候已经变得极为湿热,哪怕是在清晨,甲板上也感觉不到多少凉意。
空气粘稠,海水的颜色是迷人的浅碧色,清澈得可以看到水下摇曳的珊瑚和斑斓的鱼群,但这美丽之下,也隐藏着可怕的暗礁。
舰队在岛屿中进行了最后一次大规模的淡水与食物补给,抛掉了部分已经耗尽的物资包装,进行了最后的战前检查与动员。
士兵们擦亮了刀枪,检查了火铳和盔甲;炮手们反复清理炮膛,码放好弹药;水手们调整着每一面风帆,收紧每一根缆绳。
所有人都知道,目的地,就在前方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乳白色的轻纱,笼罩在海面上,能见度不高。
但站在洪武号极高的主桅望斗上的了望哨,还是凭借其出色的目力和渐渐升高的朝阳,穿透迷雾,看到了远方海平线上,那一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绵长的墨绿色线条。
“陆地——!!右前方发现陆地——!!”
凄厉而带着颤抖的呼喊,瞬间让整个舰队微微骚动起来,随即,一种混合着疲惫、兴奋、紧张与杀戮渴望的情绪,在每一艘船上弥漫开来。
陈恪在第一时间登上了艉楼最高处,举起了沉重的黄铜望远镜。
阿大和几名核心将领簇拥在他身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镜头里,那片墨绿色的陆地轮廓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陡峭的山崖,而一直延伸到海水之下的平原地带。
茂密得近乎黑色的热带雨林覆盖着海岸,其间隐约可以看到开垦的痕迹、棕榈树的轮廓,以及……一些冒着袅袅炊烟的房屋。
而在这片陆地向大海突出的一角,在一条宽阔的河口两岸,望远镜的视野里,开始出现人类文明的显着痕迹——不是自然形成的村落,而是带着明显异域风格的建筑群。
灰白色的石头城墙,棱角分明的棱堡式炮台,带有钟楼和十字架的教堂尖顶,红瓦的屋顶,以及沿着河道修建的密密麻麻的仓库、码头和吊车。
港口内,停泊着不少船只,其中有一些明显是欧洲式样的帆船,但更多的是一些小型桨帆船和本地舢板。
一座城市。
一座不属于中华文明,充满异国风情的城市。
巴达维亚。
荷兰东印度公司在远东的明珠,财富与权力的象征,也是他们此次万里远征的终极目标。
它就那样静静地矗立在热带清晨的薄雾与阳光中,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命运一无所知,又或者,是数百年的殖民霸权带来的傲慢,让它尚未意识到,一场毁灭性的风暴已然兵临城下。
“升旗。列阵。”
陈恪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没有任何激动或紧张的表情,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平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人的耳中。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如闷雷般的战鼓,从洪武号上轰然擂响,瞬间压过了海涛与风声,传遍整个舰队。
紧接着,更多的战鼓声从其他主力战舰上响起,汇成一片令人血脉贲张的雷鸣。
“唰啦啦——!”
洪武号的主桅顶端,一面前所未见的巨大旗帜,在初升朝阳的金辉与海风的劲吹下,豁然展开!
玄色为底,象征着北方壬癸水,也隐喻着深不可测的力量与威严。
旗帜正中,用金线绣着一只狰狞威严的麒麟,麒麟昂首向天,睥睨四方。
而在麒麟的上下,各有四个气势磅礴的烫金大字:
上 书 —— 大 明 靖 海
下 书 —— 如 朕 亲 临
这面旗帜,是随着圣旨一同赐下,到决战关头升起的“天子节钺”之旗!
它代表着帝国无上的权威,代表着皇帝赋予的绝对权力,更代表不死不休,不胜不还的决绝意志!
“大明万胜——!”
“靖海侯爷威武——!!”
“吾皇万岁——!!!”
几乎是旗帜升起的刹那,整个庞大舰队,压抑了近一个月的沉默与艰辛,瞬间被引爆!
无数的呐喊声、兵器撞击甲板声、号角声,冲天而起,直上云霄!
无论是久经沙场的老兵,还是初次远航的新卒,此刻都被那面旗帜,被眼前清晰可见的敌人巢穴,被身后代表皇权的战鼓,激荡得热血沸腾,杀意盈胸!
“前军变阵,锋矢突击队形!目标,港口入口,摧毁一切可见炮台与敌船!”
“左军、右军,展开两翼,掩护前军,警戒外海,防备敌舰队回援!”
“中军本队,缓速推进,保持阵型!”
“后军及运输船队,于安全距离外下锚,陆军各营,检查装备,准备换乘小船,听候登陆命令!”
一连串清晰、冷静、不容置疑的命令,通过旗语、灯号、传令艇,飞速传向舰队每一个角落。
原本庞大而略显臃肿的船队,开始运转、变形、展开。
十二艘巨舰,连同三十余艘其他主力战船,组成了一支锐不可当的钢铁矛头,排成利于发挥侧舷火力的纵阵,开始缓缓加速,船首劈开翡翠色的海水,坚定不移地向着巴达维亚港口的方向压去。
它们巨大的帆影,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阴影,一点点覆盖向那片似乎还未完全苏醒的殖民城市。
此刻,巴达维亚城内。
城市的苏醒是缓慢而慵懒的。
殖民者的老爷太太们还在挂着蚊帐的柔软大床上酣睡,或者在阳台上享受着清晨咖啡。
商馆的职员们开始准备一天的账目。
仓库的苦力在监工的皮鞭下,扛起沉重的货包。
混血儿士兵在棱堡的阴影下,没精打采地巡逻……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闷热潮湿的清晨,没什么不同。
直到,港口钟楼上,那名负责了望的混血士兵,例行公事地将望远镜对准外海方向,准备记录进港船只时,他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或者海市蜃楼。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次将望远镜凑到眼前。
然后,他手中的黄铜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木质地板上。
“上……上帝啊……” 他嘴唇哆嗦着,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意义不明的声响。极度的惊恐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连一声像样的惊呼都发不出来。
几秒钟后,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变调的尖叫,终于冲破了钟楼的窗户,撕裂了巴达维亚宁静的清晨:
“敌袭——!!!是船!好多船!数不清的船!明国人的船!上帝啊,他们来了——!!!”
尖叫声如同丧钟,瞬间传遍港口,又像瘟疫般向城内蔓延。
码头上的水手停下了动作,茫然抬头。
棱堡下的士兵握紧了火枪,惊慌四顾。
总督府内,刚刚起床的巴达维亚总督,闻讯一惊,猛地冲到面向港口的阳台,抢过仆人递来的望远镜。
镜头里,那片熟悉的蔚蓝海湾,已经彻底变了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从海平面尽头漫延过来,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帆影!
那些帆,不是欧洲船熟悉的软帆,而是巨大的硬帆,带着东方式的威严与压迫感。
帆影之下,是庞大的船体,侧舷那些密集的炮窗,在晨光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舰队中央,那面高高飘扬的金麒麟旗帜,以及旗帜上那八个即便隔着如此之远,似乎也能感受到其沉重分量的汉字——大明靖海,如朕亲临。
“明……明朝人?他们……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这不可能!”总督手中的望远镜滑落,他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范德尔司令官不是正在中国沿海取得辉煌战果吗?
明朝人不是应该焦头烂额吗?
这支庞大得不可思议的舰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们是怎么跨越数千里重洋,准确地找到这里的?
疑问,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恐惧,如同最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这座骄傲的殖民城市。
从总督到士兵,从商人到奴隶,每一个人都目瞪口呆地望着港口外那不断变大的死亡阴影,大脑一片空白。
巴达维亚,自多年前被荷兰东印度公司占领并苦心经营以来,从未经历过如此毁灭性的威胁。
而今天,威胁已成现实。
遮天蔽日的舰队,已然压境。
战争,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