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皇帝,这已不是简单的“说动”或“信任”,这分明是压上了身家性命般的“豪赌”!
他将帝国的未来、自家的江山稳固,乃至个人的历史评价,都赌在了陈恪的忠诚与能力之上。
他赌陈恪不会让他失望,赌陈恪能用这滔天权柄,真正打造出一个“海疆永固、国威远播”的盛世基石,完成父皇的遗志,也成就他隆庆天子的不世美名。
诏书宣读完毕,余音似乎还在高高的殿梁间萦绕。
短暂的死寂后,朝堂瞬间“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锅!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几乎是诏书余音未落,都察院队列中,一名身着獬豸补服的御史便踉跄出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祖宗之法,大小相制,内外相维!岂有以一人之身,而总五省军民刑名之全权?此乃取乱之道,亡国之兆啊!靖海侯之功,虽彪炳日月,然赏以高爵厚禄可也,授以实权要职亦可也,焉能授以此等……此等近乎藩镇之权柄?陛下!汉之州牧,唐之节度,前车之鉴,血迹未干!陛下三思,陛下明鉴啊!!!”
这位御史的话,仿佛点燃了火药桶。
更多身着青袍、绿袍的言官、给事中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纷纷出列,跪倒一片,哭谏、死谏之声此起彼伏:
“臣附议!权柄过重,必生骄矜!纵使靖海侯今日忠心耿耿,然人心易变,权势蚀心!今日授之以制五省之权,异日恐成尾大不掉之势!陛下欲置朝廷于何地?置天下于何地?”
“陛下!东南乃国家财赋根本,人文渊薮!如此要地,付于一人之手,若有差池,则天下震动,社稷危殆!臣宁愿血溅当场,亦不敢见陛下行此……行此危殆社稷之举!”
“赏功太过,亦是取祸!靖海侯已位极人臣,恩宠无以复加。陛下纵使信重,亦当为侯爷身后虑,为子孙万代虑!如此权势,非人臣所能久居,非国家所能长容啊!陛下!”
“陛下!此例一开,后世仿效,强枝弱干,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另议善策,以酬功臣,以安天下!”
言官们引经据典,涕泪横流,将“藩镇割据”、“尾大不掉”、“功高震主”、“取祸之道”等所有能想到的可怕词汇都抛了出来,仿佛这道任命诏书一下,大明明天就要分崩离析。
他们中有些是出于真正的忧国情怀,有些是恪守儒家“虚君实相,分权制衡”的政治理念,有些则可能暗藏私心,或是与陈恪或其潜在政敌有所勾连。
但无论如何,这股反对的声浪,在道德高地的加持下,显得异常汹涌和“正义凛然”。
然而,令许多老成持重的官员暗自心惊的是,反对的声音虽然激烈,但支持的声音,竟然也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加理直气壮,更有“底气”。
就在言官们哭嚎一片时,勋贵班列中,英国公张溶颤巍巍地出列。
他没有下跪,只是对着御座深深一躬,苍老但洪亮的声音响彻大殿,瞬间压过了不少哭谏之声:
“老臣以为,陛下圣明!此乃安邦定国、长治久安之妙策!”
他一句话,就让许多言官怒目而视。但英国公浑不在意,继续朗声道:
“东南之弊,积重难返,非大魄力、大权柄不能革除!红毛之患,虽暂平息,然西洋诸夷,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若仍循旧制,政出多门,相互掣肘,遇事推诿,则今日之捷,不过昙花一现,他日夷狄再至,谁可御之?难道还要陛下再次临危授命,劳师远征?”
他目光如电,扫过那些跪地的言官:“靖海侯之才,之忠,之能,已历经两朝,大小数十战,南洋万里,足可证明!陛下以此非常之权,托付非常之人,正是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此乃英主魄力,圣君明断!老臣以为,非如此,不足以彻底整饬东南防务,推行新政,巩固海疆,实现先帝遗志!老臣,鼎力支持陛下圣裁!”
“臣附议!”阳武侯薛翰、灵璧侯汤佑贤紧接着出列,声音斩钉截铁,“靖海侯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更兼深谋远虑,熟悉海疆夷情。东南五省,非侯爷不能统筹整顿,非此重权不能竟其全功!此乃社稷之福,非一人之荣!陛下英明!”
紧接着,襄城伯、忻城伯、泰宁侯等数十家勋贵,如同早就约定好一般,纷纷出列,躬身附和:“臣等附议!陛下圣明!”
勋贵集团,几乎以全员姿态,表明了支持。
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与陈恪的利益捆绑,更因为他们从这道任命中,看到了武勋集团重新掌握实权、影响朝政的巨大机遇。
陈恪的权势,就是他们的权势延伸。
文官队列中,同样出现了分化。
户部尚书赵贞吉略一沉吟,出列奏道:“陛下,东南五省,赋税占天下泰半,漕运、盐课、市舶皆系于此。近年来,吏治不清,田亩兼并,水旱频仍,国库虽赖海贸有所补充,然根基未稳。靖海侯曾治理上海,卓有成效,其经济之才,朝野共睹。若以此全权,整肃吏治,清丈田亩,疏通漕运,扩大海贸,则东南财政可焕然一新,国库可充,实乃利国利民之举。臣以为,陛下此举,虽有违常例,然实为破局妙手。关键在于,需辅以相应的监察之法,确保权用于正途。”
赵贞吉是务实派,他看到了陈恪掌权后,可能带来的财政整顿效率和开源潜力,这对焦头烂额的户部来说,诱惑巨大。
他的支持,带着条件,但态度明确。
兵部一系的官员,也有一部分人出列,从国防安全的角度表示支持:“东南海防,经此一役,更显重要。水师建设、炮台修缮、兵员训练、情报收集,非统一事权,难以高效推进。靖海侯熟知夷情,精于兵事,以此权责,正可大展拳脚,筑牢海疆长城。臣等以为可行。”
甚至一些原本中立,或因科举、师承、地域等原因与陈恪有间接关联的中层官员,也小心翼翼地表达了“陛下深思熟虑,必有道理”、“靖海侯实有干才,或可一试”之类的暧昧支持。
朝堂之上,瞬间形成了旗帜鲜明的两派。
反对者痛哭流涕,引经据典,占据道德制高点;支持者则从现实需求、功利角度、个人或集团利益出发,言辞铿锵,同样理由充分。
双方引用的案例、阐发的道理、乃至激动的情绪,都不遑多让。
一时间,奉天殿内宛如集市,争吵、驳斥、劝谏、附议之声混杂一片。
高拱作为首辅,立于文官班首,脸色沉静,看不出太多表情。
他心中那巨大的忧虑和无奈,此刻只能深深埋藏。
皇帝心意已决,甚至早已与陈恪达成了某种默契。
勋贵集团全力支持,户部、兵部部分势力倒戈,清流言官虽声势浩大,但缺乏一击必杀的实际把柄,更重要的是,皇帝那不容置疑的信任……
他知道,这道任命,已不可逆转。
龙椅上,隆庆皇帝朱载坖,从一开始的微微蹙眉,到后来面色渐渐沉了下来。
他看着下面争吵不休的臣子,尤其是那些哭天抢地、仿佛他即刻就要变成昏君的言官,心中最初的一丝被质疑的不快,逐渐变成了烦躁,最后化为一种“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傲然与愠怒。
“够了!”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养成的威严,瞬间压倒了殿中的嘈杂。
所有人立刻闭嘴,跪着的依旧跪着,站着的纷纷低头。
朱载坖的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众臣,尤其在那些跪地哭谏的言官脸上停留片刻,眼神复杂,最终变得坚定而冷冽:
“朕意已决。”
四个字,掷地有声。
“东南之事,关乎国运,非循常例可解。靖海侯陈恪,公忠体国,才堪大任,先帝在时,便屡寄厚望。此番南洋之功,更证其能。朕以此权相托,正是要借其力,涤荡积弊,重整河山,巩固海疆,以谋万世之安!此非私授,乃为公义;非厚赏,实乃重托!”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若有心怀叵测,借此挑拨君臣,阻挠国事者……朕,绝不姑息!”
最后一句,已是赤裸裸的警告。
目光所及,那些还在抽噎的言官,顿时如寒蝉噤声,不敢再发一言。
皇帝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勋贵班首,仿佛朝堂争议与他无关的陈恪,语气转为缓和,却带着更重的期许:
“陈卿。”
“臣在。”陈恪出列,撩袍跪倒。
“东南五省,朕就托付给你了。”朱载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望卿勿负朕望,勿负先帝遗志,整顿军政,安抚黎民,开通海路,慑服远夷,为朕,也为这大明的江山社稷,打造一个真正的——东南柱石!”
陈恪以额触地,声音平稳,却清晰有力地传遍寂静的大殿:
“臣,陈恪,领旨谢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定不负陛下重托,必使东南海晏河清,成为陛下永固之基石,大明不拔之栋梁!”
“好!”隆庆脸上露出笑容,亲自起身虚扶,“朕,信你!”
尘埃落定。
无论有多少争议,多少不安,多少暗流汹涌,这道前所未有的任命,已成定局。靖海侯陈恪,以一种超越所有先例的权势与地位,即将重返东南。
接下来的日子,忙碌而有序。
陈恪谢绝了一切饯行宴饮,闭门处理离京前事宜。
与英国公等勋贵核心的密谈,与赵贞吉关于东南财政支持的通气,与兵部关于卫所改革、新军编练的初步沟通……一项项都在低调而高效地进行。
常乐夫人名下的商业网络开始加速向东南调配资源,庞大的资金流和物资流悄然启动。
陈忱被父亲带在身边,耳濡目染这庞大权力的交接与运作。
离京前夜,陈恪独坐书房,对着跳跃的烛火,面前铺开着东南五省的详细舆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长江,划过运河,划过漫长的海岸线,划过星罗棋布的岛屿。
这一刻,他等了太久,谋划了太久。
东南五省总督。
军政一把抓,便宜行事。
这不仅仅是权力的巅峰。
这是他实现平生之志,撬动天下格局所必需的杠杆。
是试验场,也是根据地。
从这里开始,他将不再仅仅是嘉靖朝那把锋利的刀,也不再仅仅是隆庆朝救火的能臣。
从这里开始,他是靖海侯,是太子太师,是东南五省真正的主宰。
他将用这滔天权柄,去实践他的理念,去碰撞那盘根错节的旧秩序,去尝试绘制一幅他心目中的蓝图。
无论前方是通天坦途,还是万丈深渊。
翌日清晨,靖海侯府中门大开。
全套钦差总督仪仗已然陈列。
王命旗牌、符节斧钺,在晨光中森然肃穆。
陈恪换上一身利落的戎装,外罩御赐的蟒纹披风。
没有过多言语,大步走向那辆代表着无上权柄的八抬总督大轿。
“起轿——!”
“总督大人出行,闲杂回避——!”
开道的喝道声响起,威严煊赫。
仪仗缓缓启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离开靖海侯府,穿过京城棋盘般的街道,向着正阳门方向迤逦而行。
道路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人群。
有好奇的百姓,有各怀心思的官员家仆,也有暗中观察的各路眼线。
人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目光中有敬畏,有羡慕,有好奇,也有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那就是靖海侯爷!”
“好大的气派!听说这次出去,东南五省都归侯爷管了!”
“了不得啊……这真是泼天的权势……”
“但愿侯爷真能像打红毛那样,把东南治理好……”
队伍驶出正阳门,宽阔的官道直通南方。
陈恪坐在微微晃动的轿中,闭目养神。
重返东南。
这一次,不再是钦差,不再是救火队员。
这一次,他是主人,是志在改造山河的——东南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