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恪的这两个剧本,揭示的,不仅仅是地主和农民的矛盾,更是底层人民和权贵的阶级矛盾。
但此时谁也不会这么去想,毕竟,皇帝和士绅也有矛盾,当士绅爬在他的江山上吸血,他却无能为力时,作为皇权阶级,他也会痛恨这些士绅阶级。
可在这个时候,皇权阶级往往忘了,他们才是最大的吸血鬼。
同样站在人民的对立面。
这都是后话了。
陈恪安排完戏班之后,便由着徐渭去与那些心神不宁的班主们敲定细节,改编唱词,调度排练。
他自己则回到了书房。
窗外的暑气依旧蒸腾,但他的心绪,已飘向更远处,飘向那个能将他所有布局串联起来的支点。
几日后的一个傍晚,晚霞将西湖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暑气略消。
一阵轻快而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回廊,停在书房门外,未等通报,门便被推开。
常乐一身藕荷色的素罗衫裙,外罩着轻薄的纱帔,发髻简单绾着,只插了一支温润的羊脂玉簪,脸上带着一路风尘也掩不住的明丽笑意,走了进来。
“恪哥哥。”她唤了一声,目光在陈恪身上转了一圈,见他虽清瘦,但精神尚可,眼底那丝担忧才悄然散去,转而化作了戏谑,“我紧赶慢赶,先回了趟金华乡给母亲报了平安,她老人家身子硬朗,只是念叨你。我这才转道过来。一进杭州城,就听了个新鲜事儿,说咱们侯爷不爱江山爱美人,一口气把东南五省的顶尖戏班都召来了,还要亲自过目那些‘头牌’?”
她走到书案边,随手拿起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翻了翻,眼波斜睨过来,带着促狭,“怎么,侯爷是清丈田亩受了挫,打算寄情声色,在温柔乡里找补回来?要不要我这个主母也来过过眼,帮你挑挑,哪家的姑娘更合心意,将来也好抬进门来,全了侯爷的风流名声?”
陈恪从沉思中抬起头,看着妻子。
岁月似乎格外眷顾她,近四十的年纪,容颜未有多少改变,只是眉宇间褪去了少女时的娇憨任性,沉淀下经年商海沉浮与家族风雨磨砺出的通透与沉稳,顾盼之间,自有乾坤。
他哈哈一笑,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绕过书案,很自然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常乐象征性地挣了一下,脸颊微红,低啐道:“没个正经!老夫老妻了,让人家看见像什么话。”
话虽如此,她却并未用力挣脱,反而顺势靠在他肩头,她能感觉到,他搂着她的手臂,坚定而有力,仿佛透过这拥抱,在汲取某种支撑。
陈恪不理会她的抱怨,手臂稳稳地圈着她,下颌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依赖:“乐儿,这次急着让你来,可不是为了看什么戏子头牌。是有一件比天还大的事,非你不可。”
常乐在他怀中安静下来,仰起脸,望进他深邃的眼眸。
她太了解他了,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意味着他又要下一盘惊世骇俗的大棋,而这盘棋的关键落子,往往与她手中掌控的商业巨网息息相关。
“你说。”她简短的回应,洗尽铅华,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并肩而立的觉悟。
陈恪松开她一些,但仍握着她的手,牵着她走到窗边的榻上坐下。
窗外,最后一缕霞光没入山脊,暮色四合,书房内早早点起了灯,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亲密无间。
“戏班,只是第一步。”陈恪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是投石问路,让下面的人,开始抬头看看天。但这远远不够。石子终会沉底,水也会重新澄清。要真正让这潭水活起来,需要开凿新的河床,引入奔腾的活水。”
常乐静静地听着,她隐约捕捉到了他话语中那股改天换地的气魄。
“第二步,”陈恪的目光变得锐利,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看到了东南沿海那些荒滩、河口、以及无数在田垄间挣扎的身影,“我要在东南,建厂。不是一两家工坊,是成千上万家,遍布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凡是临海、沿江、通衢之地,都要有。
涵盖织造、印染、陶瓷、冶炼、造船……所有你能想到的手工业,甚至,重工业。李春芳那边送来密报,神机火药局对蒸汽机的改良,已近尾声。
虽然还笨重,效率也远非完美,但驱动锻锤、抽水、甚至带动简单的纺机织机,已然可行。它不再仅仅是军国利器旁不起眼的尝试,而是可以推开一扇新时代大门的钥匙。”
常乐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是商人,对“机器”二字代表的效率与成本有着天生的敏感。
陈恪早年在上海时那些零零碎碎的“格物”尝试,她虽支持,却也知道受限于材料和工艺,难成大气。
如今,听他的意思,那困扰多年的“力量之源”,似乎真的摸到了实用的门槛?
“这么多工厂,”她迅速心算,商业头脑飞速运转,“需要多少人?原料从何来?造出的东西,又卖给谁?这可不是小打小闹,一旦铺开,便是吞噬银钱和物资的无底洞。”
她没有问为什么,先问如何做,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默契。
“人,有的是。”陈恪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东南五省,有多少佃户仰人鼻息,辛苦一年,交了租子所剩无几,遇上天灾人祸便卖儿鬻女?有多少失去田地的流民,在城乡之间游荡,成为隐患?又有多少匠户,被官府和行会层层盘剥,手艺难以养家?工厂,将提供大量的工作岗位。
不再是看天吃饭,不再是依附于某一家地主。只要有力气,肯学手艺,就能按月领到工钱,实实在在的铜板、银元。乐儿,你说,当这样的机会摆在面前,那些被捆在土地上的佃户,是会继续忍受地主的租子和劳役,还是会想方设法,哪怕冒点风险,也要跳出来,挣一份活命的工钱?”
常乐明白了。
这不是简单的“以工代赈”,这是釜底抽薪。
土地是地主的根,但佃户的劳力,才是地主财富的源头。
当有一个更稳定的去处,能吸引走这些劳力时,地主对佃户的人身束缚和经济控制,便会无形中被削弱、被打破。
地,可能会荒芜;地主老爷的架子,可能会因为无人耕种而摇摇欲坠。
陈恪不是要去强攻地主的堡垒,而是要用利益作为诱饵,挖空堡垒下面的基石。
“我懂了。”常乐缓缓点头,眼中闪烁着计算的光芒,“用工厂,吸纳人口,改变谋生方式。此计若成,无异于在东南的乡土社会中,另起一套迥异于耕读传家和主佃依附的崭新体系。只是……”
她眉头微蹙,提出了那个最核心、也最致命的问题,“如果人都进了工厂,或是心思活络不愿再安心种地,田谁来种?粮从何来?东南乃天下粮仓之一,更负担着北运漕粮的重任。
一旦粮产锐减,粮价飙升,莫说你的工厂计划,整个东南,乃至依赖东南漕粮的北方,都可能陷入饥荒动荡。届时,不用士绅反对,朝廷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你,饿肚子的百姓,也会把你撕碎。这,是动摇国本。”
她的质疑犀利而精准,直指计划最脆弱的命门。
陈恪脸上却没有被难住的困窘,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赞赏笑意。
他伸手,轻轻抚平常乐微蹙的眉心。
“乐儿聪慧,一眼便看到要害。但这点,我有办法。”他的声音沉稳,带着成竹在胸的把握,“粮价若涨,或是东南粮产不足,我们便从外面买。”
“外面?”常乐一怔,随即恍然,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你是说……海外?”
“不错。”陈恪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海图前,手指沿着大明的海岸线滑动,越过台湾、琉球,指向那片星罗棋布的群岛,“南洋,印尼群岛,爪哇、苏门答腊、婆罗洲……土地肥沃,气候湿热,稻米可一年三熟。
以往,这些地方要么被土王割据,要么被红毛夷控制,贸易不畅,且路途遥远,损耗巨大。
但如今,红毛夷的势力已被我连根拔起。南洋诸番,经此一役,对我大明畏服有加。商路,已在我掌控之中。”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常乐:“我以东南五省总督的名义,完全可以组织大型商队,甚至动用官船,与爪哇的万丹苏丹、马塔兰,苏门答腊的巨港、亚齐,乃至更远处的暹罗、占城签订长期购粮契约。
用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棉布,去交换他们的稻米、香料、木材。建立稳定的海上粮道。一旦东南粮价有异动,我便开放海关,允许甚至鼓励南洋粮食进口,以平价或略高于平价的价格投放市场,平抑物价。
同时,总督府可设立常平粮仓,调剂丰歉。至于漕粮,”他冷笑一声,“北方需要的粮食,未必一定要全部从东南漕运。漕运积弊重重,耗费惊人。若海路运粮成为常态,成本或许更低,速度更快。届时,改革漕运,亦有了契机和底气。”
常乐听着,脑海中迅速勾勒出一幅画面:庞大的舰队不再仅仅运载士兵和火炮,也满载着金黄的稻谷,穿越湛蓝的南海,驶入上海、宁波、广州的港口。
市舶司的银库里,流出的不仅是购买奇珍异宝的银子,也有换取救命粮食的货款。
东南的百姓,在工厂挣了工钱,可以从市场上买到价格相对平稳的米粮。
而北方的朝廷,或许会惊愕地发现,维系帝国命脉的粮食供应,其源头和控制权,正在悄然向眼前这个男人手中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