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四年秋,当东南五省第一批排演成熟的《白毛女》与《周扒皮》戏班,手持盖有总督府大印的巡演勘合与新军护卫凭信,离开杭州澄心园,驶向那些阡陌纵横的州县村镇时,一场远比清丈田亩更为微妙的“战争”,悄然拉开了序幕。
起初,这并未引起太多真正的警惕。
在士绅官僚、乃至许多地方官员看来,这不过是靖海侯陈恪在清丈受挫后,一种上不得台面的“报复”与“宣泄”。
用俚俗戏文骂骂人,出出胸中恶气,虽失体统,却也显得这位侯爷黔驴技穷,只能耍些市井手段,反衬出他的无奈与外强中干。
许多人在茶余饭后谈及此事,不免带上一丝轻蔑的哂笑。
“听闻靖海侯召了十几个戏班,关在杭州排了两个月的戏,排的竟是什么《白毛女哭坟》、《周扒皮夜半鸡叫》……听听这名字,何等粗鄙!”
“可不是么!据说那戏文里,将乡绅富户描画得如同阎罗夜叉,专一欺压良善,强占民女,盘剥佃户,端的是不堪入目。侯爷这是被清丈之事气糊涂了,竟用起这般下三滥的招数。”
“哼,由他骂去!几出荒腔走板的野戏,还能唱塌了天不成?我等诗礼传家,积善余庆,岂是几句戏文能污蔑的?他陈子恒有本事,就靠着唱戏把田亩清丈下去,把赋税收上来!”
“倒也未必全是坏事。侯爷以此泄愤,总好过他再行那等激烈手段。他爱唱,便让他唱,唱累了,唱得没趣了,自然也就消停了。咱们只当是街边来了耍猴的,看个热闹罢了。”
持有此类想法的人,在东南士绅阶层中占了大多数。
他们根深蒂固的傲慢,对自身道德与法理优势的自信,以及对泥腿子们天然的低视,让他们低估了那些粗糙戏文所能承载的力量,也误解了陈恪此举的真正意图。
他们将这视为失败者的呓语与骚扰,不屑一顾,甚至有些乐于见到这位权势滔天的靖海侯,用这种“自降身份”的方式来展示其“虚弱”。
朝廷方面的反应,也大抵如此,甚至更为“宽容”。
弹劾的奏章自然少不了。
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们,很快便抓住了这个新的“把柄”,言辞激烈地抨击陈恪“不务正业,以总督之尊,行俳优之事”、“编排俚俗戏文,诋毁乡绅,蛊惑愚民,败坏风俗”、“有失朝廷体统,辜负陛下重托”。
他们引经据典,从孔夫子“放郑声”讲到历代昏君宠幸伶人误国的教训,试图将陈恪描绘成一个沉溺声色、用心险恶的奸佞。
然而,与清丈田亩时那种触及根本利益的同仇敌忾不同,此次弹劾,在朝堂上并未形成上次那般汹涌的合力。
很多中高层官员,甚至一部分阁部大臣,内心对陈恪此举的真实看法,与东南的士绅们相去不远——认为这是受挫后的发泄,是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固然令人不齿,但危害性似乎远不如动他们的土地。
甚至有人私下议论:“陈子恒此番怕是真有些心灰意冷了,竟弄起这等玩意儿……也罢,他爱玩,就让他玩去,总比他再搞出什么清丈练兵的大动静要强。”
最关键的是皇帝的态度。
当几份言辞最为激烈的弹章被冯保小心翼翼地放在隆庆皇帝朱载坖的案头时,这位年轻的皇帝仔细看了,眉头先是微蹙,随即却又舒展开,甚至轻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神情。
他将奏章推到一边,对侍立一旁的冯保叹道:“冯宝,你看看,这些人……唉。陈师前番清丈,本是一片公心,为朝廷理财,为生民均赋。只是……操切了些,惹出偌大风波。他心里岂能好受?如今弄些戏文,排遣胸中块垒,虽说……有失庄重,可毕竟未曾再行那等激烈之事,扰攘地方。他于国有大功,于朕有救难之恩,如今在东南呕心沥血,整顿军务,疏通海贸,亦是劳苦功高。些许……些许闲情逸致,文人习气,就由他去吧。只要不再生出大乱子,便好。”
在隆庆帝心中,陈恪的形象已然固化:一个才华盖世却又性情执拗,但绝对忠诚可靠的“帝师”与“能臣”。
清丈的失败,让他看到了陈恪的“局限性”和“暴躁”,而如今的“戏班”事件,则被他解读为一种“文人式的情绪宣泄”和“压力下的放松”。
他甚至隐隐觉得,陈恪能用这种方式“发泄”,而不是继续硬顶着干,反而说明他懂得了进退,这让他这个皇帝放心不少。
至于戏文内容诋毁乡绅?在隆庆看来,天下乡绅良莠不齐,戏里演的或许夸张,但也未必全是空穴来风,陈恪借此敲打敲打,让那些坐拥良田却偷逃税赋的豪强们有所收敛,或许也非坏事。
只要不直接挑战皇权和朝廷法度,不过分激起民变,这种程度的“指桑骂槐”,皇帝可以容忍,甚至乐见其成。
于是,皇帝对这几份弹章的御批,显得轻描淡写,甚至有些和稀泥:“朕知道了。靖海侯开海强军,劳苦功高。戏文之事,虽微涉俚俗,然亦无伤大雅。着该督稍加注意,勿使流于恶谑,有失体统可也。”
批语随后被发回内阁,意思很明白:小事一桩,不必小题大做。
有了皇帝这种定调,朝堂上针对此事的汹汹议论,也就如同撞上了一堵软墙,迅速衰减下去。
弹劾者们见皇帝无意深究,也就悻悻然收手,转而将目光投向其他他们认为更“重要”的朝政事务。
毕竟,参劾一位权势正浓的侯爷,若没有皇帝的明确支持和一击必中的把握,风险太大,得不偿失。
然而,与朝堂上这种带着轻蔑的宽容截然相反,在戏班车轮与脚步真正触及的东南五省大地,在那些远离庙堂的民间,反响之强烈,却远超任何人的预料——包括陈恪自己最初的估计。
戏班的巡演,通常不进城池中心的繁华地段,不去达官显贵的府邸堂会。
他们拿着总督府的文书和新军的护卫,往往选择在城郭之外的集市、码头、交通要道旁的空地,或者直接深入较大的村镇,在打谷场或者祠堂前的空地上,就地搭起简陋的戏台。
演出多在午后或傍晚开始,不收分文,任人观看。
最初,百姓们只是出于好奇。
免费的大戏,还有传闻中侯爷亲自关照的“新戏”,自然吸引了不少闲人围观。
但当锣鼓敲响,幕布拉开,台上演绎的故事,却像一道无声的霹雳,击中了台下无数颗麻木又困苦的心。
《白毛女》里,杨白劳年终躲债的凄惶,按手印时浑浊的老泪,喜儿被抢入黄府时的哭喊与挣扎,深山藏匿、青丝成雪的非人苦难……那些场景,那些台词,或许艺术上粗糙,却因过于真实而显得惊心动魄。
台下许多佃户、贫农,仿佛在戏里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姐妹,甚至自己的影子。
那“阎王债”、“驴打滚”的利息,那管家狗腿子的如狼似虎,那小姐老爷的冷酷伪善,无一不是他们生活中熟悉乃至亲身经历过的噩梦。
当演到喜儿逃入深山,幕后响起“舀不干的水,扑不灭的火!我不死,我要活!我要报仇!”
那嘶哑而决绝的唱腔时,台下已然一片压抑的抽泣与死寂般的沉默。
许多汉子攥紧了拳头,妇女们偷偷抹着眼泪。
《周扒皮》则用另一种方式,撕开了温情脉脉的乡土面纱。
周扒皮半夜学鸡叫催长工下地,大斗进小斗出克扣粮租,变着法子延长工时、克扣工钱,假仁假义放贷最终逼得人家破人亡……这些手段,或许没有《白毛女》那般血泪淋漓,却更贴近日常,更显出一种浸透在骨子里的精明与恶毒。
台下那些扛活的长工、短工、仰人鼻息的手艺人,看得咬牙切齿,又忍不住发出阵阵带着苦涩共鸣的哄笑与咒骂。
“周扒皮,真是扒皮抽筋呐!”
“俺东家虽没学鸡叫,可那算计劲儿,也差不离了!”
“戏里说得对,这些黑心的老爷,肚子里装的不是心肝,是算盘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