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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3章 左右逢源(上)

    蓟辽总督的防线,自山海关蜿蜒向西,经永平、蓟州、密云,直至古北口、墙子岭,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匍匐在燕山山脉的脊梁上,扼守着帝国心脏通往塞外的咽喉。


    这道防线上的最高军事长官,总督蓟辽保定等处军务兼理粮饷,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王忬,此刻正坐在遵化总督行辕的书房里,对着一盏将尽的油灯,怔怔出神。


    书房里没有点炭盆,深秋的寒意从窗缝门隙丝丝缕缕地渗进来,与王忬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冰凉混杂在一起。


    他今年六十有五了,鬓发早已霜白,面皮是长年边塞风沙砥砺出的古铜色,皱纹如刀刻斧凿,记录着三十余载军旅生涯的沧桑。


    论资历,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历经嘉靖、隆庆、万历三朝,在九边重镇辗转沉浮,从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一步步爬到今日总督蓟辽、位极人臣的位置。


    论功劳,他虽无开疆拓土、犁庭扫穴的赫赫战功,但镇守蓟辽十余年,边墙稳固,虏骑罕有深入,境内安宁,这便是他最实在的政绩。


    朝廷需要这样的“稳”,边关也需要这样的“定”。


    更重要的是,王忬此人,在波谲云诡、党同伐异的朝堂风云中,硬是走出了一条独属于自己的“干净”路子。


    严嵩当权时,他未阿附;徐阶得势时,他未攀援;高拱秉政,他亦未刻意结交;至于那位如今在东南搅动风云的靖海侯陈恪,王忬与其公事往来仅限于军务协作——当年通州大捷,他奉命封锁古北口,配合陈恪全歼俺答,那是职责所在,事后叙功,陈恪也未亏待他,该有的举荐、该分的功劳,一样不少,但也仅此而已,并无超出公务的私谊。


    他不结党,不营私,不轻易表态,对上司恭敬而不谄媚,对同僚客气而保持距离,对下属严厉却也给予该得的体面。


    遇到朝中大佬递来的橄榄枝或暗示,他总能以“边务繁忙、愚钝不敏”或“谨守本分、唯朝廷法度是从”等看似笨拙实则滴水不漏的话术,巧妙地滑开。


    几十年下来,他竟成了朝野各方势力眼中一个有些“透明”、却又不可或缺的人物。


    透明,是因为他似乎从不主动站队,缺乏鲜明的派系色彩,在激烈的政争中仿佛总是个旁观者;不可或缺,则是因为他资历老、位置关键、且从不坏事,无论谁掌权,都需要这样一个能稳住蓟辽防线的老成宿将坐镇。


    能做到这一点,靠的不是运气,而是近乎本能的政治嗅觉和一丝不苟的谨慎。


    他深谙“祸从口出”的道理,在帝国的官场丛林中,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野兽,每一步都踩得坚实而稳妥,避开所有可能吞噬他的泥潭与陷阱。


    他原本估摸着,再有一年,顶多一年半,自己就上疏“乞骸骨”,以年老体衰、不堪边务繁剧为由,请求致仕还乡。


    皇帝念其劳苦功高、镇边多年,必会温旨慰留,再辞,再慰,三辞方准,然后赏赐丰厚,荫及子孙,风风光光地回到山东老家的田园宅邸,含饴弄孙,安享晚年。


    以他这些年积累的声望和谨慎换来的“清白”,保家族数代富贵荣华,当无问题。


    这,便是王忬为自己规划的、平静而圆满的谢幕。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一年来,朝堂风云突变,其剧烈与诡谲,饶是王忬这般见惯风浪的老江湖,也暗自心惊肉跳,脊背发凉。


    隆庆皇帝春秋鼎盛,竟突然驾崩,如日中天之际骤然陨落,留下一片权力真空。


    紧接着,便是令人瞠目结舌的宫廷政变,首辅高拱,那位隆庆爷最为倚重的托孤老臣,竟在短短时间内被斗倒、罢黜、下狱,如今更是传言三法司已定谳死罪。


    而完成这一切的,是昔日隐于高拱阴影之下的张居正,以及那位手段刚毅的慈圣皇太后李氏。


    新朝甫立,便是如此血雨腥风,王忬在边关得到密报时,沉默良久,只对心腹幕僚叹了一句:“多事之秋,山雨欲来。”


    这“雨”来得比想象中更猛、更烈。


    东南的靖海侯陈恪,那位战功彪炳、开海强军、几乎以一己之力重塑东南格局的传奇人物,竟在杭州校场祭出所谓的“嘉靖遗诏”,公然打出“奉天靖难、清君侧”的旗号,起兵北上!


    檄文传至蓟辽,王忬仔细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他心里。


    陈恪指控张居正与内廷“蒙蔽圣听、迫害功臣、动摇国本”,并以其处置高拱冤案为佐证,宣称起兵乃为“肃清朝纲、保护功臣、还政天子”。


    檄文逻辑缜密,言辞犀利,更兼有“先帝遗诏”这面大旗,其冲击力无以复加。


    王忬的第一个反应是荒谬,继而便是深沉的恐惧。


    陈恪疯了?不,那个人绝不会疯。


    那他便是有了极大的依仗,或者,被逼到了不得不走的绝路。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大明王朝自“靖难之役”后,近二百年未有之巨变,已然拉开序幕。


    而他王忬,这把老骨头,被裹挟着推到了风口浪尖,再也无法像过去那样,安然地做个透明的旁观者了。


    陈恪的陆路大军,由胡宗宪、戚继光等统帅,正猛攻济南,这是明摆着的北上通道。


    蓟辽防线偏于东北,理论上并非其陆路首要威胁。


    但王忬的忧虑不在陆路,而在海上。


    他太清楚陈恪的底牌了——那支纵横南洋、舰炮精良的无敌水师,掌握在俞家兄弟手中。


    如果陈恪分兵,命俞家兄弟率水师主力,自长江口或更南的港口出发,沿海路北上,直扑渤海湾,目标会是哪里?


    登州?莱州?


    还是……直接威胁京畿门户的天津卫?


    这个念头让他寝食难安。


    天津若失,漕运中断还在其次,京师大震,人心惶惶,陈恪的“靖难”声势将瞬间暴涨。


    而天津防务,理论上虽不直接隶属蓟辽总督辖区,但同处北方防线,唇齿相依,他王忬身为北地最高军事长官之一,岂能完全置身事外?


    朝廷若有诏令,他必须响应;即便没有明令,为大局计,为自身在朝廷眼中的“忠勤”形象计,他也绝不能坐视天津有失而毫无表示。


    就在他心神不宁之际,预感成了现实。


    “督帅!天津急报!”亲兵队长的声音在书房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


    王忬心头一凛,沉声道:“进来。”


    亲兵队长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军情急报:“天津卫遣快马星夜来报,今日午时前后,于渤海海面,东南方向,发现大规模舰船踪影!斥候小船冒险抵近观察,虽未看清全部旗号,但桅杆之上,隐约可见‘俞’字帅旗及类似东南水师制式战旗!船队正向大沽口方向移动,意图不明,但天津总兵判断,其登陆天津之意图甚为明显!天津卫已全城戒备,并火速向京师及我蓟镇求援!”


    果然来了!王忬接过急报,手指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俞家兄弟,陈恪麾下最锋利的海上利刃,果然选择了海路,而且一出手就是直指京畿软肋的天津!


    动作好快!陈恪在陆路猛攻济南,吸引朝廷主力与天下目光,暗地里却派出了这致命的一支奇兵!


    水陆并进,虚实相间,这才是那个用兵不拘一格的陈恪!


    他迅速看完急报内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那冰冷的文字描述的只是寻常边情。


    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对亲兵队长道:“传令:擂鼓聚将。”


    “是!”


    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在遵化总督行辕上空响起,打破了边关深秋的寂静。


    不多时,蓟镇各营主将、总督府幕僚、赞画等文武官员,顶盔贯甲,匆匆赶至节堂。


    众人脸上皆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显然对突然的聚将和可能到来的紧急军情有所预感。


    王忬早已换上了正式的麒麟补子绯袍,头戴乌纱,端坐于节堂正中的虎皮交椅上。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堂下众将,直到最后一人入列,节堂内鸦雀无声,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适才接天津卫八百里加急军报。”他顿了顿,让这个消息在众人心中沉淀一下,“逆贼陈恪麾下俞大猷、俞咨皋所部东南水师,已出现在渤海海面,正向天津大沽口迫近,意图登陆,窥视京畿。”


    “嗡——”尽管有所准备,堂下还是一片低低的哗然。


    俞大猷!东南水师的灵魂,荡平南洋的悍将!


    他的水师竟然北上到了渤海,还要打天津?这消息的冲击力太大了。


    王忬抬手,压下骚动,继续道:“天津乃漕运枢纽,京师门户,关系重大,绝不容有失。逆贼此举,意在牵制我朝廷平叛大军,扰乱京畿,动摇天下人心,其心可诛!”


    他语气转为严肃,带着总督的威严:“本督受朝廷重托,镇守蓟辽,保境安民,拱卫神京。今逆贼水师犯我海疆,威胁天津,蓟镇与天津唇齿相依,岂能坐视?纵然朝廷明旨未至,我等身为朝廷将士,守土有责,亦当主动赴援,以尽臣子之本分!”


    他目光投向堂下左侧两位将领:“李参将!赵游击!”


    “末将在!”两名年约四旬、身材精悍的将领出列抱拳。


    此二人一名李魁,一名赵雄,皆是王忬倚为臂助的心腹将领,分掌蓟镇最精锐的骑步营兵。


    “命你二人,各率本部精锐,李参将率骑兵四千,赵游击率步卒六千,携带十日干粮,配足火器箭矢,即刻出发,以最快速度驰援天津!抵达后,一切听候天津总兵调遣,务必协助天津守军,稳固城防,将逆贼水师阻于海上,或歼于滩头!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李魁、赵雄高声领命,脸色肃然。


    王忬又看向总督府掌管钱粮的户部郎中:“王郎中,即刻调拨粮草、火药、箭矢、伤药等一应军资,随军运送,并准备后续补给,务必保障援军供给无缺!”


    “下官遵命!”


    “其余各将,各回汛地,加强戒备,整军备武,以防不测!巡防哨探加倍,尤其注意海边及各隘口动向,但有异常,立即来报!”


    “遵命!”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部署周全,从调兵遣将到后勤保障,从援军指挥到本镇戒备,面面俱到,无懈可击。


    任谁看来,这都是蓟辽总督王忬在得知天津告急后,忠于职守、反应迅速、处置得当的典范。


    他展现了封疆大吏应有的担当和沉稳,一切以朝廷利益、京畿安全为重,毫无推诿拖延,更无丝毫惧战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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