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众将凛然受命,纷纷领命而去,节堂内很快只剩下王忬和几名贴身亲卫。
直到此时,王忬一直挺直的腰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了一线。
他脸上的肃穆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更深沉的疲惫。
这场表演,是做给朝廷看的,也是做给手下这些将领和可能无处不在的厂卫耳目看的。
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忠勤”和“尽责”。
只有先把这场面做足、做漂亮,他接下来的安排,才有施展的空间。
他没有立刻离开节堂,而是又独自坐了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估摸着李魁、赵雄二人已点齐兵马、准备开拔,他才缓缓起身,对亲卫队长低声道:“去,请李参将、赵游击再来一趟,就说本督还有几句紧要话交代。注意,莫要声张。”
“是。”亲卫队长心领神会,悄然退下。
不多时,李魁和赵雄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疑惑。他们已换上出征的戎装,甲叶铿锵。
王忬挥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只留下他们三人在堂内,并且让亲卫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靠近。
节堂内门窗紧闭,光线有些昏暗。
王忬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走到他们面前,目光在两位心腹爱将脸上缓缓扫过,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与方才在堂上截然不同的、低沉而缓慢的语调开口:
“此番驰援天津,非同小可。逆贼水师乃陈恪麾下百战精锐,船坚炮利,俞家父子更是当世名将,绝非易与之辈。天津卫城虽坚,但久不经战事,守军战力如何,犹未可知。”
李魁和赵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督帅这话,听着像是在分析敌情,但语气……似乎别有深意。
王忬继续缓缓道:“你二人此去,首要之务,是协助天津守军,稳固防务,提振士气。如何用兵,临阵机变,你们皆为宿将,本督不多赘言。唯有一句,需切记于心——”
他顿住,目光变得极其深邃,一字一句道:“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存我蓟镇儿郎的实力为先,莫要……平白送了大好军中儿郎的性命。”
这话如同一声闷雷,在李魁和赵雄心中炸响。
两人身躯同时一震,猛地抬头看向王忬。
“事不可为”?“保存实力为先”?“莫要平白送命”?
这寥寥数语,听起来像是主帅体恤部下、不忍士卒无谓牺牲的寻常叮嘱。
但在此时此刻,由刚刚还在大庭广众之下义正辞严要求他们“务必阻敌”、“歼于滩头”的蓟辽总督王忬口中,以如此隐秘的方式说出来。
其含义之丰富足以让任何稍有政治头脑的将领头皮发麻,冷汗涔涔。
什么叫“事不可为”?这个界限在哪里?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若要真论保存实力,最好的办法岂不是拒不接敌,或者稍触即退?
但那样做,行吗?朝廷的军法、监军的眼睛、天下人的口舌,能容许他们“保存实力”到那种地步吗?
那不等同于阵前畏敌、纵敌深入,乃至是……通敌?
所以,督帅这“事不可为”的潜台词,就极有讲究了。
它不是明令你避战,而是给了你一个在复杂战局中自行判断、灵活处置的、极其模糊的授权。
关键在于,如何“甄别”这个“事不可为”的时刻。
是敌军势大,绝对无法力敌时?可敌军到底多“大”才算“势大”?
俞家水师再强,终究是跨海而来,兵力、补给有限,天津卫城高池深,加上他们援军,未必不能一战。
这理由不充分。
是天津守军溃散,独木难支时?这倒是个理由,但也要看溃散到什么程度。
若只是小挫,就以此为由撤退,难免遭人诟病。
是战事惨烈,己方伤亡达到某个难以承受的程度时?
这个“难以承受”又该如何界定?打仗就是要死人的,只要最终能守住天津,伤亡再大,在朝廷看来也可能是值得的,甚至是“忠勇”的体现。
李魁和赵雄都不是王忬这种在官场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但能做到参将、游击,统领数千精锐,自然也不是蠢人。
他们跟随王忬多年,深知这位老帅的为人处事风格——谨慎到近乎苛刻,从不把话说满,更不会留下任何可能授人以柄的明确指令。
他此刻这番机锋暗藏的话,绝非无的放矢。
两人迅速开动脑筋,揣摩着王忬的真意。
督帅快退休了,他不需要一场惨胜来增添功绩,更不需要一场可能导致他嫡系精锐损失殆尽、甚至把他卷入战败罪责的苦战。
但他也不能公开表现出畏战、避战,因为那会毁了他一世“忠勤谨慎”的清名,更可能被政敌抓住把柄,在如此敏感的时期,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督帅的真正意图,恐怕是:仗,要打;样子,要做足;但拼命,没必要。
要在“尽力作战”的表象下,巧妙地控制战斗的强度和节奏,既要让朝廷看到蓟镇援军“奋勇杀敌、浴血奋战”的忠诚,又要避免与俞家水师死磕,造成无法挽回的严重损失。
如果战局确实不利,或者预料到死守会付出惨重代价,那么就要“审时度势”,在“事不可为”时,做出“保存实力”的“明智”选择。
这个选择,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因为敌我力量悬殊、或友军溃败、或战术需要等“正当理由”下的“不得已”后撤,而非畏敌怯战。
简而言之,就是既要表演忠诚,又要避免真的流太多血,尤其是流自己人的血。
在朝廷和陈恪之间,督帅不想把宝全押在任何一边,他要留有余地。
想到这里,李魁和赵雄背后都沁出了一层细汗。
这差事,比真刀真枪和俞大猷拼命,也轻松不了多少。
分寸的拿捏,火候的掌握,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王忬将两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知道他们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至少明白了大意。
他不再多言,只是又深深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中有关切,有托付,更有一丝沉重的无奈。
“去吧。一路小心。天津之事……你们,见机行事。”王忬最后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仿佛只是寻常的出征叮嘱。
“末将……明白!”李魁和赵雄深吸一口气,郑重抱拳,不再多问,转身大步离去。
他们知道,督帅把最艰难的判断,交给了他们。
望着两人消失在门外的背影,王忬缓缓走回座位,颓然坐下。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寂静得能听到自己有些沉重的心跳。
他何尝想如此?他何尝愿意在垂暮之年,还要行此等首鼠两端之事?
只是,时势逼人,由不得他不做最坏的打算,下最险的棋。
他快退休了,高官厚禄,勋爵荣耀,于他而言已到顶点,再难更进一步。
朝廷的褒奖、叙功,对他来说,吸引力已大不如前。
他更需要的是平安落地,是家族绵延。
如果此番他全力阻敌,协助天津守军,甚至重创俞家水师,对朝廷自然是大功一件,张居正和太后可能会不吝赏赐,甚至在他致仕时给予极尽哀荣。
但这功劳,真的值得吗?
为了这份功劳,他要赌上自己经营多年的蓟镇精锐,要与陈恪、俞大猷这等人物结下死仇。
万一,他是说万一,这场席卷天下的“靖难”之战,最后的赢家是陈恪呢?
这个念头,让王忬不寒而栗。
他不是凭空臆想。
他见识过陈恪用兵,那是在通州。
陈恪的排兵布阵,未必就比戚继光、俞大猷更加精妙绝伦,但那个人身上有一种特质,让王忬印象深刻,乃至心生忌惮——言必行,行必果。
陈恪决定要做的事,似乎就没有做不成的。
他敢以文官之身练新军、开海疆、平南洋;敢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功高震主、该急流勇退时,反而更进一步,将东南五省经营得铁桶一般;如今,更敢在天下人都以为他只能坐困东南时,悍然打出“靖难”旗号,水陆并进,直指京畿!
这个人,不按常理出牌,却总能赢在最关键的那个节点上。
他的眼光、他的魄力、他整合资源的能力、他麾下军队的战斗力,还有那份近乎偏执的、一定要达成目标的可怕意志……这些都让王忬觉得,陈恪成功的可能性,绝非零。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王忬内心隐晦地觉得,陈恪所代表的那个充满活力、开拓进取的东南,或许比眼下这个被权谋、党争和僵硬礼法束缚的朝廷,更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未来。
当然,这话他打死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正因为有此考量,王忬才绝不能把路走绝。
如果他今天为了向朝廷表忠心,下令李魁、赵雄死战不退,哪怕只是象征性地“力战而溃”,只要造成了双方士卒的大量死伤,就等于在陈恪那边挂上了号。
将来若陈恪真的赢了,清算“冥顽不灵、助纣为虐”的前朝顽固派时,他王忬和蓟镇系将领,能逃得掉?
陈恪或许会念在当年通州合作的香火情分上,对他有所宽宥,但若手上沾了东南将士的血的将领们,那就难说了。
反之,如果他今天暗通款曲,直接放俞家水师登陆,那更是自寻死路。
且不说朝廷的耳目和军法,就是他自己心里那关也过不去,那等于彻底背叛了他服务一生的朝廷和心中的道统,非但他自己无法接受,家族也将永远背负叛贼的骂名。
所以,唯一的选择,就是这条看似中庸、实则凶险的钢丝——明面上,尽忠职守,调兵遣将,驰援天津,做足姿态,让朝廷,让张居正,让天下人都看到,他王忬在关键时刻是靠得住的封疆大吏,没有因为可能的政治风险而退缩。
暗地里,则授意心腹,控制战事强度,避免与敌死拼,在“适当”的时候,以“合理”的理由,保存主力。
这样一来,朝廷方面,他有了“驰援”、“力战”的功劳苦劳,虽然可能“力有不逮”,但态度无可指摘。
而在陈恪那边,他则无形中“行了个方便”,没有拼命阻挡,让俞家水师的登陆行动少了最大的陆上阻力,这份人情,陈恪将来若成功,必须得认。
这就叫两头下注,左右逢源。
虽然刀尖跳舞,但已是王忬能想到的,在如此绝境中,唯一可行的策略。
老狐狸……
王忬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
他一生谨慎,力求清白,临到老了,终究还是被卷入了这泼天的大祸之中,不得不使出了这最为世故圆滑的手段。
至于李魁和赵雄能否领会并执行好,就看他们的造化和机变了。
王忬相信他们的能力,也相信他们对自己的忠诚。
剩下的,就看天意,看天津的战局,看陈恪和朝廷,到底谁能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