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渤海湾,风寒如刀,带着咸腥的海水气息,刮过天津卫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洗礼的土地。
风是冷的,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却是灼热的,混合着泥土翻起后的土腥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气,形成了一种属于战场独有的气息。
然而,这片战场,却与史书乃至人们想象中任何一场攻城略地的鏖战,都截然不同。
没有冲天的喊杀声,没有堆积如山的尸骸,没有残破的旌旗在断壁上凄然飘动。
有的,只是一种高效、有序、甚至带着某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忙碌”。
天津卫的城墙依旧矗立,虽然朝向海岸的两面布满了火炮砸出的坑洼和烟熏火燎的痕迹,几处垛口碎裂,墙体表面剥落,露出了内部灰黄色的夯土,但它终究没有坍塌。
城门洞开,厚重的包铁木门向内倾斜,门轴似乎有些变形,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那是被小型爆破物或巨力强行从内部顶开的结果。
城头上,代表着大明朝廷的龙旗和天津卫的守备旗已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簇新的深蓝色战旗,旗面上用银线绣着遒劲的“靖难”二字。
旗下,是身着同样深蓝色军服的东南新军士卒。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以标准的战斗队形控制着城墙的每一个垛口、马面、角楼。
火铳手警惕地监视着城外各个方向,尤其是北方蓟镇来援的官道;长枪手和刀盾手则扼守着登城的阶梯和城门内的街巷要冲。
他们的动作精准、利落,彼此间通过简短的手势和低沉的口令沟通,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却并无多少大战后的亢奋或松懈,反而像在进行一场演习了无数次的日常警戒任务。
城墙下,原本按照新法挖掘的蜿蜒壕沟和夯筑的炮台土垒,此刻大多已失去了防御意义。
一些地段被猛烈的炮火彻底犁平,扭曲的火炮残骸、碎裂的盾牌木屑、以及来不及拖走的尸体混杂在翻起的冻土中。
更多的地方,则被东南新军迅速接管、改造。
工兵模样的士卒正在测量、打桩,似乎准备将这些现成的工事纳入新的防御体系,或者至少将其填平,以方便后续部队和物资的调动。
他们的动作同样不疾不徐,透着一种专业性的从容。
城内,景象更为奇特。
主街之上,几乎看不到寻常百姓。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胆大的从窗缝门隙中偷偷张望,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好奇,以及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
街面上,只有东南新军的巡逻队。
他们以整齐的步伐沿着街道两侧行进,盔甲和兵器发出有节奏的轻响,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扫过每一扇紧闭的门窗,每一处可能藏匿危险的巷口。
没有喝骂,没有砸门,更没有冲入民宅劫掠的迹象。
相反,几队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正将一些印有告示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张贴在十字路口、牌坊下、以及一些显眼的墙壁上。
告示的内容清晰而克制,无非是“靖难大军,吊民伐罪,只诛首恶,不扰良民”、“所有百姓,各安其业,勿要惊慌,勿信谣言”、“有敢趁乱抢劫、奸淫、纵火者,立斩不赦”云云。
盖着靖海侯总督大印的朱砂印记鲜艳夺目,为这些文字增添了一份冰冷的权威。
更令人侧目的是,在靠近码头和几处重要仓廪的区域,新军设立了简单的关卡和检查点。
一些原本属于天津卫官府的胥吏,战战兢兢地被“请”了出来,在两名新军文书的监督下,哆哆嗦嗦地翻检着簿册,清点着仓内存粮、银钱、军械的数目。
偶尔有军官过来低声询问几句,得到回答后便点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整个过程安静得近乎诡异,仿佛不是在接管一座刚刚被攻克的重镇,而是在进行一场例行的公务交接。
没有抵抗。
从抢滩登陆到控制城门,再到如今这般看似彻底接管了城市秩序,东南新军遭遇的抵抗行为,寥寥无几。
那持续近两个时辰、如同天罚般的毁灭性炮击,彻底摧毁了绝大多数守军战斗的意志。
当硝烟散尽,看到那些装备精良沉默如铁的新军士兵,以及那杆在海岸边缓缓升起的“陈”字帅旗和“靖难”大纛时,零星的反抗念头,便如同阳光下的露水,瞬间蒸发殆尽了。
他们面对的不是传说中的“流寇”或“叛军”,而是靖海侯陈恪的军队。
那个名字,在东南意味着救赎与强盛,在北方边军和沿海卫所中,同样代表着不可战胜的神话——通州大破俺答、南洋焚毁巴达维亚、生擒红毛夷司令……一桩桩,一件件,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成为军中标杆般的传说,亦或是令人心底发寒的梦魇。
与这样的军队为敌?在见识了那遮天蔽日的舰队和仿佛永不停歇的炮火之后,这个念头本身就显得可笑而不自量力。
天津卫守备赵猛,那位曾决心以死报国的将领,最终也没有迎来他预想中轰轰烈烈的结局。
他提着剑,僵立在残破的矮墙后,看着那个从容踏上海滩的身影渐行渐远,迈向天津城门,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透冰水的棉花,那声蓄积了全部血勇的呐喊,终究未能冲破牙关。
他周围的亲兵,有的面如死灰,有的眼神躲闪,握刀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不知是谁先“当啷”一声抛下了手中的兵器,接着便是连锁反应般,一片弃械的脆响。
赵猛手中的长剑,也变得重若千钧。
他望着陈恪消失在城门洞内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手下这些惊恐的儿郎。
他缓缓地,将剑插回了剑鞘。
然后,他靠着冰凉潮湿的矮墙,滑坐下去,将脸埋进了沾满硝烟尘土的手掌里,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着。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信仰和现实剧烈碰撞后、灵魂被抽空的虚无。
抵抗,失去了意义。
勇气,找不到落点。
这场对于天津守军而言的“战争”,在陈恪的舰队出现在海平面那一刻,或许就已经写定了结局。
后续的一切,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走完这个注定过程的步骤,平静,高效。
天津卫原守备衙门,如今临时成为了靖难军前敌指挥所在。
衙门正堂的布置并未大动,只是撤去了原本的一些彰显旧朝威仪的摆设,显得空旷了些。
陈恪脱去了那件沾着海风湿气的玄色斗篷,只穿着藏青色箭袖武服,负手站在堂中悬挂的一幅北直隶简要舆图前。
他的目光沉静地掠过图上标注的天津、通州、北京,最后在“蓟镇”的位置稍稍停留。
“侯爷。”一个沉稳的脚步声在堂外响起,随即,常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陈恪记忆中那个在苏州新军营中锐气逼人的青年将领相比,眼前的常钰变化颇大。
年逾四旬,面庞被海风和岁月镌刻出了清晰的纹路,肤色是长期海上生活特有的黝红,下颌蓄起了短髯,为他原本俊朗的眉目添了几分沧桑与威重。
曾经明亮跳脱的眼神,如今沉淀为一种沉稳,那是经历无数次风浪和执掌一方后才有的气度。
“常将军,来了。”陈恪闻声转身,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天津情形如何?”
常钰没有客气,大步走进来,先抱拳行了个军礼,然后才在陈恪下首的椅子上坐下。
“禀侯爷,天津卫已基本控制。”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四门、城墙、官署、仓廪、码头、要道,均已接管。守军残余约两千三百人,已全部解除武装,集中看管于城西旧校场,情绪……还算稳定。守备赵猛亦在其中,未做激烈反抗。”
他顿了顿,补充道:“城内百姓惊恐,但未见大规模骚乱。我军人城后严守侯爷将令,秋毫无犯,告示已遍贴全城。目前正在清点府库钱粮军资,初步看来,储备还算充足,尤其漕粮仓中,存米颇丰。港口内滞留的漕船、商船约四十余艘,已一律扣留,船主水手集中管理。”
陈恪微微颔首,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我军伤亡?”他问。
“托侯爷洪福,将士用命,加之……敌军抵抗微弱。”常钰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似是欣慰,又似有些难以置信的感慨,“登陆及接战过程,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五人,多为流矢、碎石所伤,无一致命重伤。炮舰无一受损,弹药消耗约……三成。”
那持续了一个半时辰、仿佛要将大海煮沸的猛烈炮击,居然只消耗了随舰携带弹药基数的三成。
这个数字背后代表的,是东南军工体系如今可怕的生产和储备能力,也是陈恪敢于如此“奢侈”地使用火力的绝对底气。
陈恪“嗯”了一声,对这个伤亡数字似乎并不太在意,目光又重新投向了舆图。
“我军士气如何?”
“高昂!”常钰这次回答得毫不犹豫,眼中闪过一抹与有荣焉的光彩,“将士们都说,跟着侯爷打仗,痛快!看似凶险,实则步步皆在算中,死生搏命的时候少,摧枯拉朽的时候多。从杭州誓师,跨海北上,炮击天津,到如今兵不血刃占此坚城,一路行来,如有神助。底下儿郎们,对侯爷已是奉若神明。”
他说的是实情。
东南新军自成军以来,追随陈恪南征北战,无论是扫荡倭寇、远征南洋,还是此次“奉天靖难”,看似硬仗恶仗不少,但仔细回想,每一次重大战役,己方似乎总能以较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很少陷入尸山血海的消耗战泥潭。
士兵们或许不懂高深的战略,但他们能最直观地感受到伤亡的多寡,胜利的轻易与否。
跟着一个总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且极大程度上保全他们性命的统帅,那种发自内心的信赖与崇拜,是任何赏赐和说教都无法比拟的。
陈恪听了,只是淡淡笑了笑,未置可否,仿佛那些士兵的崇拜与他无关。他正要再问些什么,堂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并不慌乱的脚步声。
“报——!”一名背插赤旗的探马斥候在堂外单膝跪地,声音洪亮,“禀侯爷!北面蓟镇方向,发现大队官兵旗号,正沿官道向天津卫疾行而来!距城已不足二十里!观其阵势,步骑混杂,兵力估约八千,或有万数!”
常钰神色一凛,倏地站起身,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剑柄,目光炯炯看向陈恪:“侯爷!王忬的援军到了!来得好快!”
他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八千到一万,这几乎是蓟镇能立刻抽调出来的核心兵力了。王忬这老家伙,反应不慢啊。虽然天津已下,但若是被这支生力军缠住,在城下打一场攻防战,虽不惧,却难免拖延时间,打乱侯爷的全局部署。
陈恪的反应却平静得令人诧异。
他甚至没有转身,依旧面对着舆图,:
“知道了。领军者何人?旗号可看清?”
探马立刻回道:“回侯爷!敌军前锋打‘李’、‘赵’字旗号,应是蓟镇参将李魁、游击赵雄所部。中军未见王总督帅旗,只有蓟镇总兵旗号。”
“李魁,赵雄……”陈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名字。
“常将军,”他侧过脸,看向全身绷紧、如临大敌的常钰,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布置一次寻常的野外拉练,“带你本部两千骑兵,出北门,迎一迎他们。不必死战,做个姿态便可。”
常钰一愣:“侯爷?只带两千?敌军恐有近万,且是蓟镇边军精锐,并非天津卫这等老爷兵可比……”
“精锐?”陈恪轻笑一声,打断了常钰的话,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常钰没来由地心中一静,“王总督派来的,自然得是精锐。否则,如何向朝廷,向张江陵交代?”
他走到堂中,拿起方才随手放在案几上的单筒望远镜,递给常钰:“去看看便知。记住,接战即走,莫要纠缠。他们若退,不必穷追。若他们真敢跟你死磕……”
陈恪的目光投向堂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依旧平淡,却透出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那就让蓟镇的儿郎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精锐’。”
常钰并非愚钝之人,他从陈恪的话语和神态中,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
他不再多问,双手接过望远镜,肃然抱拳:“末将遵令!”
转身,大步流星走出正堂,甲叶铿锵之声迅速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