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防御,是近两年才大力整饬过的。
得益于靖海侯陈恪早年在新军中推行的一些“防务新规”在北方边镇的有限扩散,天津卫也分润到了一些好处——至少,在构筑工事方面。
守备赵猛指挥兵民,沿着海岸和卫城外围,挖掘了数道深浅不一的壕沟,夯筑了若干炮台和藏兵洞。
图纸据说是参考了东南“路工”和“新军营制”的样式,虽然具体为何如此设计,赵猛不甚了了,但既然上峰有令,说是能更好防御炮火、阻滞敌军,他便一丝不苟地带人干了。
他是个执行者,坚信朝廷的决策和上官的命令,自有其深意。
赵猛今年四十有二,行伍出身,从蓟镇一个小小边军把总,凭着敢打敢拼和不计生死,一步步积功升到了天津卫守备,官居四品。
他没读过多少书,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风云,也不甚明白东南那位靖海侯搞的“开海”、“新政”、“工业特区”究竟是什么名堂。
他只知道,自己这身官服是朝廷给的,是天子恩典。
忠君报国,天子至上,这是他自幼在军营、在父辈口中听熟了的道理,是刻在骨头里的铁律,简单、直接、不容置疑。
所以,当靖海侯陈恪在杭州打出“奉天靖难、清君侧”旗号、公然起兵北上的消息传来时,赵猛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继而是滔天的愤怒。
逆贼!国贼!身受两朝隆恩,位极人臣,不思报效,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在他的认知里,这就如同儿子拿起刀斧砍向父亲,是人神共愤的恶行。
至于那份所谓的“嘉靖遗诏”,至于檄文中指控的朝中奸佞、高拱冤狱,赵猛听不懂,也懒得去分辨。
他认定那不过是逆贼蛊惑人心的鬼话。
朝廷就是朝廷,天子就是天子,岂容臣子妄加非议、刀兵相向?
他立刻下令全城戒严,动员所有可战之兵,甚至征发民壮,加固城防,检查军械,尤其是那几十门岸防火炮。
他是新军防御体系的受益者吗?或许吧,至少他现在知道要把火炮分散布置在加固的掩体后,知道要让士卒挖掘深壕躲避炮击,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傻站着挨打。
但这些“新法”,在他眼里,只是更好的“为国尽忠、杀敌报国”的工具,其目的,从未动摇——保卫天津,保卫漕运咽喉,保卫京师门户,粉碎逆贼的痴心妄想。
“大人,海上有船!好多船!”了望塔上的哨兵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惊惶,顺着寒风飘下来。
赵猛心头一紧,疾步登上最近的一处土垒,举起单筒望远镜——这是去年兵部配发的“新式军器”,据说也源自东南。
镜筒中,东南海天相接处,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正不断放大朝着海岸逼近。
船帆如林,遮天蔽日,最大的几条巨舰,体型远超他见过的任何漕船、战船。
虽然没有看清具体的旗号,但那森严的阵列、那劈波斩浪的气势,已足以让人窒息。
登莱水师呢?赵猛下意识地望向更远处的海面。
按照常理,登莱水师应该前出巡防、拦截敌舰才对。
可视野所及,除了越来越近的恐怖舰队,只有空旷的海水和几只惊飞的海鸟。
登莱水师……躲起来了?这个念头让赵猛胸口一阵发闷,既有鄙夷,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但他很快将这情绪压了下去。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朝廷既将天津托付于他,他赵猛唯有死战而已!
“逆贼水师!是陈逆的水师!”赵猛放下望远镜,声音洪亮,努力压过海风的呼啸和周围士卒隐隐的骚动,“儿郎们!报效朝廷、杀贼立功的时候到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瞪大眼睛!火炮手就位!火铳手上墙!弓弩手备箭!躲进壕沟,没有老子的命令,谁也不许露头!”
命令被一层层传达下去。
士卒们咬着牙,攥紧了手中的武器,纷纷弯腰钻进那些深达数尺的壕沟和掩体。
炮手们将沉重的实心弹填入炮膛,瞄准了海面上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巨舰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湿土和恐惧混合的味道。
赵猛没有躲进最安全的指挥掩体。
他提着剑,就在最前沿的一段加固矮墙后蹲了下来,这里视野好,能看清全局。
他要身先士卒,与将士们同在。
史书会怎么写他赵猛?他不在乎文绉绉的辞藻,但他希望,后人能记得,在天津卫,有一个守将,没有逃跑,没有投降,面对着船坚炮利的叛军,他战斗到了最后一刻。
这就够了。
敌舰进入了预定的炮击距离。
没有喊话,没有劝降,甚至没有多余的调整阵列。
仿佛只是完成一次训练般的轻松写意,那支庞大舰队中,数十个幽深的炮口同时闪烁起令人心悸的光芒。
“轰——!!!”
不是一声,不是几声,是数十声巨响几乎不分先后地炸开,汇聚成一道撕裂天地的恐怖声浪,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海面仿佛被巨力掀起,天津卫的城墙、土地剧烈震颤!
无数黑影带着死亡凄厉的尖啸,划破寒冷的空气,砸向海岸防线!
“炮击!躲好!不要抬头!”赵猛嘶声大吼,自己也将身体死死贴在矮墙后。
下一刻,他感觉脚下的土地像是被巨锤连续夯击,剧烈的震动从四面八方传来,泥土、碎石、残断的木栅噼里啪啦地落下。
一团巨大的烟柱在不远处的一座炮台位置冲天而起,夹杂着被爆炸声掩盖的惨呼。
一门重达千斤的岸防铁炮,竟被一枚巨大的实心铁弹直接命中炮身,扭曲着从炮架上飞起,砸进后面的壕沟,不知压碎了多少血肉。
赵猛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东南逆贼的火炮厉害,传闻能轰塌巴达维亚的城墙,但听说和亲身经历,完全是两回事。
这威力,这射程,这覆盖的密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也超出了天津卫这些老式岸防炮的极限。
他咬着牙,默默计算着。
炮击不会一直持续,再厉害的火炮,也需要装填,舰队携带的炮弹也有限。
只要扛过这一轮,等敌舰再近些,或者试图登陆时,就是他们反击的机会!
他握紧了剑柄。
然而,预想中的炮击间隙并没有到来。
第一轮齐射的余音尚未完全消散,第二轮、第三轮炮击便接踵而至!
爆炸声连绵成一片几乎不间断的轰鸣,仿佛天公震怒,持续不断地将雷霆倾泻在这片狭长的海岸上。
硝烟滚滚,遮天蔽日,泥土混合着雪沫被抛上半空,又冰雹般砸落。
坚固的夯土墙被一层层削去,新挖的壕沟边缘不断坍塌,将躲在里面的士卒掩埋。
惨叫声开始零星地穿透炮声的帷幕,但很快又被更猛烈的爆炸吞没。
一个半时辰了。
赵猛蜷在矮墙后,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这持续的震动颠散了架,耳朵里除了嗡嗡的巨响什么也听不见,口鼻里全是硝烟和尘土的味道。
他偷偷从墙缝望出去,只见海面上那支舰队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炮口闪烁的光芒此起彼伏,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炮弹,仿佛无穷无尽。
“他娘的……他们的炮子……打不完吗?”赵猛身边,一个满脸黑灰的老兵颤声嘀咕,眼中充满了绝望。天津卫的岸防炮弹药储备,他是清楚的,绝不可能支撑如此长时间、高强度的对轰。可敌人……
赵猛心里也冒出了同样的嘀咕,随即是更深的寒意。
他想起了些零碎的传闻,说靖海侯的夫人,是个点石成金的商业奇才,掌控着海贸巨利和新式工场。
当时他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看着这仿佛永不停止的炮火,他才隐隐意识到,那可能不是传闻。
这不是一场对等的战争,对方不仅船坚炮利,他们打得起,耗得起,而自己这边……
“都躲好!不要慌!炮击总会停的!等他们靠岸,等他们的人上来,就是我们的机会!”
赵猛再次嘶吼,尽管他自己的声音在炮声中微不可闻。
他必须给手下人,也给自己鼓劲。
勇猛,悍不畏死,这是他仅剩可以依仗的东西了。
他反复想象着炮击停止后,自己第一个跃出壕沟,挥舞长剑,身先士卒冲向登陆敌军的场景。
那将是他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是他对朝廷、对天子忠诚的最终诠释。
史书工笔,或许不会详细记载他赵猛的名字,但一定会记下,在天津卫,有将士浴血奋战,力战而亡。
正想着,那连绵不绝的炮击声,毫无预兆地,停了。
停了。
不是逐渐稀疏,不是零星点缀,而是骤然间,万籁俱寂。
只有海风的呜咽,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提醒着刚才那一个半时辰的地狱并非幻觉。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反而比持续的轰鸣更让人心悸。
就是现在!
赵猛感到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所有的恐惧、压抑、等待的煎熬,在这一刻都化作了决死的战意。
他猛地从矮墙后跃起,甚至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锵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长剑,剑锋指向烟雾弥漫的海滩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他准备已久、酝酿已久的怒吼:
“儿郎们!逆贼炮击已疲!随我杀——!!!”
他期待着身后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应和,期待着无数身影跟随他跃出工事,冲向滩头,与即将登陆的叛军展开惨烈的白刃厮杀。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刀光剑影,听到了金铁交鸣,感受到了热血溅在脸上的滚烫。
然而,没有。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他自己的吼声,在突然寂静下来的战场上空洞地回荡,然后迅速被海风吹散。他保持着挥剑前指的姿势,僵在原地,愕然回头。
他看见了壕沟。
看见了无数双眼睛。
但不是在身后,不是在左右的壕沟里。
那些天津卫守军士卒的眼睛,此刻大都充满了茫然、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呆滞。
他们有的还蜷缩在坍塌的壕沟底部,有的则和他一样,刚刚茫然地抬起头,似乎还没从持续炮击的震撼中恢复过来,对他那声“冲锋”的呐喊,毫无反应。
而更多的眼睛,来自壕沟之外。
来自那些不知何时,已然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壕沟边缘、土垒上方的身影。
他们穿着与天津卫守军截然不同的深蓝色军服,外罩轻便的胸甲或锁子甲,头戴造型简洁的铁盔。
他们手中的武器,不是长矛大刀,而是一杆杆制作精良的火铳,铳口稳定地指向壕沟内每一个可能的目标。
他们沉默着,人数似乎并不特别多,但站位精准,眼神冷冽,动作间带着一种千锤百炼般的协调与肃杀。
就像一群无声的猎手,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而自己这些人,不过是网中茫然无知的猎物。
赵猛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他们是什么时候上来的?炮击明明刚刚停止!
难道是炮击掩护下的烟雾?是那些传说中东南新军擅长的“散兵线”、“交替跃进”?
他不懂那些术语,但他明白了最残酷的事实——他预想的短兵相接、热血搏杀,根本不存在。
敌人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已经完成了对防线的渗透、分割,甚至……包围?
他握剑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死亡,而是一种源自认知被彻底颠覆的无力感。
他鼓足勇气,准备迎接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结果发现,战斗在他在壕沟里憧憬着最后冲锋时,就已经以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近乎结束了。
他下意识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越过那些沉默的新军火铳手,望向更远处,海滩的方向。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在稀薄的烟尘中,他看到一群人正从几艘刚刚靠岸的中型桨帆船上走下来,朝着天津卫城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行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人,看年纪约莫四旬,并未顶盔贯甲,只穿着一身看似寻常的藏青色箭袖武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步履沉稳,面容在远处看不太真切,只觉得异常平静,仿佛眼前这片刚刚被炮火洗礼过的战场,这片他赵猛准备以死相拼的防线,不过是途中一片微不足道的风景。
靖海侯。
陈恪。
赵猛的脑海里猛地跳出这个名字。
虽然从未见过,但那股气质,那种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的架势,除了那位掀起这场滔天巨浪的“逆贼首脑”,还能有谁?
他竟然……亲自来了?就这么轻松地,踏上了天津的土地?
赵猛张了张嘴。
他想喊点什么。
是痛骂“逆贼国贼”?是再次高呼“杀贼报国”?
还是质问对方为何要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无数话语在他胸膛里冲撞,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应该像个英雄一样,即使被无数火铳指着,也要发出最后的怒吼,然后冲向那个身影,完成他宿命般的最后一击。
那才是戏文里唱的,忠臣良将该有的结局。
可是,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铳口,看着周围部下眼中同样的茫然与惊恐,看着远处那个被簇拥着的身影。
他有一腔热血,有赴死的决心。
可在这近乎荒诞的现实面前,他的勇气,该投向何处?
向谁宣泄?对着这些装备精良的士兵冲锋,然后被瞬间打成筛子,像一条野狗般无声无息地死在烂泥里?
那能算是“英勇”吗?史书会记载“天津守将赵猛,于阵前咆哮,遂为乱铳击毙”吗?
还是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呐喊?对方会回头看他一眼吗?
会停下脚步,与他这个小小的四品守备,进行一场关于忠奸正邪的辩论吗?
不会的。
赵猛突然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他在对方眼里,恐怕和这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壕沟、和那些歪倒的火炮、和这弥漫的硝烟一样,只是这场名为“靖难”的宏大棋局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障碍。
他的忠勇,他的信念,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