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婉静静听着,腕间珠串随马车颠簸轻轻晃动,柔光一闪一灭。
小七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松,凛冽的杀气淡了些许,但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车厢内气氛骤然一松,阿静悄悄长吁了一口气。
风穿过车帘缝隙,拂动几人的衣袂。
鎏金车轮碾过最后一段青石宫道,缓缓停稳。
车外,皇宫的朱红大门巍峨耸立,檐角铜铃随风轻响,甲士列队而立,铠甲反射冷冽日光,庄严肃穆。
车帘由内侍轻轻掀开。
凤婉率先起身,踏出车厢,衣裾垂落,沉稳落地。
鬼面与阿静紧随其后,抬手整理衣衫。
鬼面敛去了往日尊主那股孤高缥缈之气,将自己化作一名寻常臣子。
阿静也收好了心绪,眉目沉静,侍立一侧。
小七手握剑柄,半步不离凤婉身侧,目光警惕扫过四周宫卫。
一行人肃然前行,踏过白玉丹陛。
宫道两侧的内侍、侍卫垂首躬身,齐声高呼:“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殿下,百官已经在大殿等候。”
总管太监封录亲自前来迎接凤婉,声音恭敬,带着一些欣喜之感。
凤婉微微颔首,目光平视前方巍峨的大殿正门,脚步不曾停顿。
鬼面走在侧后方,目光淡淡扫过两侧宫墙。
他无数次隔着远山遥望这座皇城,操控朝堂暗流,却从未真正踏足殿宇之内。
往日他只在幕后操控世家,今日,却要亲自走到台前,与那些大臣见面。
阿静侧眸瞥了一眼身旁的鬼面,心中感慨万千。
昔日师徒二人,因执念拉扯,与凤婉一直处于敌对状态。
如今二人一同追随凤婉踏入皇宫,放下旧日枷锁,去见新的山河。
小七指尖始终贴着剑柄,耳尖微动,留意四面八方所有动静。
世家老臣遍布朝堂,今日大殿,必然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今日朝堂,那些世家老臣必定会发难。”凤婉低声,只有身侧几人能够听见,“他们会拿前朝旧事、门阀根基说事,想要逼我妥协退让。”
鬼面缓步跟上,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放心,那些世家多年贪墨、私蓄甲兵、侵占良田的名册,都在我手里。
若他们还是冥顽不灵,那便教会他们如何做一个好臣子。”
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清冷淡弧,藏在广袖下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腕间珠串。
微光隔着衣料,若隐若现。
“很好。我喜欢先礼后兵,世家大族嘛,实在不行,再做一次黄巢又何妨?”
话音落下,阿静心头微微一震,侧过头看向凤婉。
她虽不知黄巢是谁,但这这一句话,没有高声怒吼,却让她感觉到了千军万马奔腾而来的杀伐之气。
百年世家,盘根错节,根深蒂固,若是软劝无用,便只有雷霆手段方能破局。
鬼面眼底掠过一丝赞许,缓缓开口:“殿下既有此决断,那手中的名册,才算真正有了重量。
世家依仗的,不过是世代累积的名望与人脉,剥去这层外衣,内里不过是一堆贪腐腐朽的骨血。”
小七握剑的手骤然紧了紧,眼中战意升腾。
她最不怕的便是刀兵相见。
一行人不再低语,拾级而上,踏上最后几层白玉台阶。
殿门大开,袅袅沉香自殿内漫涌而出,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文武百官按照品级分列大殿左右,鸦雀无声。
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之外。
内侍拖长声调高声唱喏,声响回荡整座大殿。
“皇太女殿下到……”
凤婉抬步跨入殿中,玄色绣金凤的朝服曳地,步履沉稳,一身威压扑面而来。
小七紧随其后,鬼面与阿静也随之步入大殿。
当满朝文武看清楚跟在凤婉身后的鬼面时,朝堂之上,瞬间掀起一阵骚动。
殿中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接连变幻,惊疑、忌惮、愤怒交织在一起。
谁都听过鬼面尊主的赫赫威名,此人在幕后摆布天下百年,各大世家都要看他的眼色行事,今日,竟然以随从的身份踏入大周朝的朝堂。
吏部尚书王嵩,乃是世家一派的领头人物,当即跨步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手持朝笏,重重躬身,高声进言。
“殿下!臣冒死进言!鬼面此人,乃是祸乱天下的罪魁!百年来周旋各世家之间,搅动朝野风云,多少祸事皆因他而起!此等奸邪之人,不诛已经是法外开恩,怎么能够站在大周朝堂之上!”
他话音刚落,身后接连七八名世家官员纷纷出列,齐声附和,声浪滚滚。
“周尚书所言有理!恳请殿下,将鬼面拿下问罪!”
“此人心机深沉,诡计无穷,留于朝堂,必是大周隐患!”
寒门一派的官员立于另一侧,个个神色观望,无人贸然出声。
这等好戏,不看白不看。
原来穿一条裤子的世家与鬼面,竟然刚见面就已经水火不容。
世家之人,现在唯一的想法怕是就想先把鬼面弄死,因为这么一掌控世家多年的恐怖人物,手里有太多能够拿捏世家的把柄。
以后都要效忠凤婉,怕是他们世家之人,这么死的都不知道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一触即发。
小七手腕微动,剑柄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只待凤婉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鬼面立于殿中,面对满堂口诛笔伐,神色不见半分慌乱。
他缓缓抬眼,目光平静扫过一众义愤填膺的世家老臣。
“诸位口口声声斥责我祸乱天下。”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百年之间,是我数次压制世家起兵的念头,避免战火席卷四海。可我挡得住刀兵,挡不住尔等心底的贪欲。”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厚厚数叠卷宗,黄纸封皮,捆扎整齐,双手向上托举。
“这里,便是各大世家近三十余年的罪证。
江南王氏私养三千甲兵,隐匿良田二十万顷。
陇西李氏借灾荒发放高利贷,逼得百姓家破人亡。
殿上不少大人,家中贪墨银两、私蓄部曲,桩桩件件,尽录于此。”
此话一出,满堂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