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把挂在走廊的旗帜吹得晃动,沙沙的声音像有什么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谈点正事”,这个词语用的是多么的委婉。
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眉心正中都有一个血孔,不偏不倚,刚好打穿颅骨,摧毁了寄生在大脑中的那只虫。
开枪的人站在尸体的中央,枪口是热的,足以轻易地杀死任何一个大魔导师。另一人虽然没有出手,但仅凭刚刚在围攻中那些轻松写意的闪躲,就足够让剩下的这些人明白,他们谁也打不过。
说的是“谈”,但实际上不过是这两人提条件,他们答应。
“联邦政府掌握的秩序卡牌,晶核城重要系统权限,以及十二座魔导材料仓库的管理权。”手枪向上抬起,黑洞洞的枪口指向陆正庵的脑袋,“交出来吧,陆议长。”
白羽站在走廊的入口处。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地跳动,即便刚刚才得知了陆正庵的真正面目,知道他感激景仰已久的老人也不过是和凋零教会的教徒一样,渴求在凋零中获取力量,甚至还利用职权之便做了许许多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但他还是不忍心。
那是把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人,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战斗技巧、教他做人道理的人,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剩的、可以叫“爷爷”的人。
理性和感性在心中疯狂地打架,两股巨浪撞击着同一块礁石,他被撕裂了,一半是愤怒,一半是不舍。
看到那带来死亡的武器指着老人的头,他的感性一瞬间压倒了理智。
“爷爷!”
白羽惊慌地冲上前去,两步就跑到了尸体堆的边缘,踩在血泊里,脚下一片黏腻,齐岁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白羽不难看出那双金色眼睛中的杀意,但凡他敢再向前一步,死的只会是陆正庵。
气氛僵住了。
要秦念说,这只齐岁是真的不会谈判,除了用武力威胁之外就不会任何别的方法,还真够直来直去的。
他伸出手,压下齐岁的手臂,将枪口从陆正庵的方向移开,“文雅一点不好吗?你这样做搞得我们像是来抢劫的。”
齐岁顺着他的意思收起枪,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这位又在说什么鬼话。
“难道不是?”
“谈判,我们是来谈判的!”
秦念又强调了一遍自己的目的,语气听起来挺认真的。
他转过头,看向陆正庵,“除了元帅刚才提到的那些,执法权限,政府魔导师管理权限,财政资源这些你都要做出让步,合同已经拟好了,一会给你送来。”
“同意,就放你一条生路,完成权力交接对谁都好。老爷子,你年纪大了就该退休了,接下来的事情让我接手就好。”
“如果不同意,也好办。”
他的语气冷了一些。
“我们会杀了你,接手整个晶核城,把矛盾对准凋零教会。一样的操作,只是比起上一个选项需要费一些功夫,但也不是什么麻烦事。至于那张秩序卡牌,我也有办法可以找到,毕竟,你无比看重的孙子还在这里呢,他的身上还藏着不少的东西。”
齐岁听完秦念的全文,沉默了一秒,也没听出哪里文雅了,忍不住问:“你说的和我做的有什么区别?”
“有合同难道不就是谈判吗?”
齐岁:“……”
“别杠。”
秦念不服气:“我说的是事实。”
好吧,其实就是杠。
前来打劫的两人有“真理”在手,根本紧张不起来,三言两语就拌起了嘴,但被打劫的人就没有这么轻松了。
梅莉亚站在最后方,双臂抱胸,姿态比陆正庵轻松一些,多了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诡异从容。
她知道自己跑不掉,待会儿肯定要以死脱身,在这个身体死掉之前,能多听一点情报就多听一点。
陆正庵的处境比她糟糕得多,一个失去了魔力的残疾老头,被堵在大本营里,外面是自己精心培养的魔导师,但那些魔导师现在连一个普通的武装人员都打不过。里面是自己精心布局了几十年的棋局,但棋子们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孙子,更是得知了他的真面目,正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像被人拧成了一团麻花。
看着那副模样,陆正庵就知道。
一切的布局全都完了!
他擅长养蛊,所有势力的发展情况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是棋手,别人是棋子,他坐在最高处,看着下面的人厮杀,只需要等待最好的时机出手收割。
但这种事情做多了,难免会有阴沟里翻船的时候。
身边相处了三十多年最信任的人是凋零教会的主教,秦念假死脱身扰乱了他的判断,白羽提前回到晶核城见到了他的真面目,军方的手段远超乎他的预料。
一件又一件出乎意料的事情叠加起来,像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堆积,终究还是在今天超过极限,把他给压垮了。
老头颓废地叹了一口气,暗淡的影子映在墙上,如同一棵枯朽的老树,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他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未来。
“秦念,你现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是本体吧?”
秦念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陆正庵,嘴角浅浅的弧度没有落下。陆正庵也不需要答案,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
“你本来应该消失的,但最后又被齐岁用秩序牌召唤了出来,这样算起来,你们两人手中的秩序牌应该超过了四张。”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残留着一些锐利的光。
“你收集这些卡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想要获得更多的力量?即便是来自于世界之外的你也需要这些?”
陆正庵的眼中没有畏惧的情绪,他已经知道自己的结局了,无非一死。
但就算死,他也不想让秦念如愿以偿。
一般人会这样认为是理所当然的,收集秩序卡牌,追求力量,追求强大,追求站在世界的顶点,很符合秦念在这个世界两百年来的人设。
但问题是,提升实力对于秦念而言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秦念,时灾,永恒三位一体,拥有的力量超乎智慧生灵想象的极限,真要说起来,只能用“超指数塔”来形容这样不讲道理的伟大存在。
力量强大?无穷无尽?都不是,而是无法衡量,就像你无法用尺子去量一个没有边界的宇宙。
秦念笑了一声,不算是嘲讽,最多像是看见小孩子猜错了谜底时的轻笑。
“再单纯点,如果我说,我是想要拯救世界呢?”
陆正庵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那张遍布皱纹的脸扭曲,干枯的笑声回荡在大厅中,像坟墓里的阴风吹来一般的怪异。
“你是这种人吗?”
他的笑声停了下来,但那嘲讽的表情还挂在脸上,“和你斗了一百年,你到底是什么人我难道还不知道?”
秦念耸耸肩,这年头,他难得说一次实话居然还不信。
还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显然,他选择性地忽视了自己过去给其他人留下的印象究竟是多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