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庵靠在轮椅上，脊背弯了下去，像一棵被暴风吹折的老树，再也直不起来。他没有去看站在尸体堆边缘的白羽。
看了又怎样呢？
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他们相距不远，不过十几步，但中间隔着两个随时都能取他性命的人。轮椅“咯吱”地响着，像在替他叹息。
陆正庵从来不是会无缘无故对一个陌生孩子倾注心血的那种人，这个孩子他最初养的时候当然抱有目的，但不可否认，培养白羽倾尽了他的心血，也确实藏着他年少时期理想一般的追求。
他看着秦念的银灰色眼睛，说的恳切。
“我承认，我输了，但你的那些条件我一个都不会答应。”
“杀了我吧，死在你们手中总比像现在这样备受折磨地活着更好。”
他的目光落在大厅的穹顶上，那里有一幅巨大的壁画，描绘的是晶核城初建时的景象，英雄们站在浮空岛的边缘，俯瞰着脚下的云海，意气风发。
“既然你想要秩序牌，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去拿，在我这里你什么都得不到。”
陆正庵的态度姑且在意料之中，无论是秦念还是梅莉亚，都知道这个固执的老头就算死也不会松口，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妥协的人。
一百年了，从来没有。
梅莉亚笑出了声，她戏谑地看向秦念，很乐意看到这人吃瘪。
“哟，元帅和首席一起出手都不管用？用武力逼迫一个固执的老人，你们还真是坏透了呀。”
她迈开步子，走到陆正庵的身后，双手搭在轮椅的推手上。反正最重要的情报也听到了，这个时候死掉也无所谓，她还不如多恶心恶心这两个人呢。
梅莉亚低下头，姿态温顺得像个贴心的下属，就好像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她还是陆正庵身边最信任的左膀右臂。
“陆议长，道不同不相为谋。他们想要解决凋零做那拯救世界的可笑大梦，白瞎了这么好的机会，而我们的目的才是相同的，利用凋零，让世界完成进化。”
她的嘴角上扬。
“你真的不加入我们吗？我可以帮你活下去。”
“呵呵——”
陆正庵笑了。
“自身难保还想着帮我？今天之后，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对付凋零教会？”
人之将死，难得说几句真心话。陆正庵最后看着自己的孙子，说给白羽听，也同样是说给他曾经最信任的人听。
“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想利用凋零的力量，想统一势力站在世界的顶点，这就是我的目的。”
“但我也绝对不承认凋零教会。”
他的声音重了起来，“乱杀无辜，无条件的拥抱凋零，融入凋零，不过是一群追求那虚无缥缈存在的疯子，自以为是的寻求更强的力量，还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凋零给利用了，哈哈哈，真是可笑。”
他的笑声在大厅里回荡着，梅莉亚脸上的笑容渐渐僵硬。
这个死老头，要死了话还是这么难听！
“啪啪啪——”
秦念鼓着掌，他的语气真诚，至少听起来像是真诚的：“不错的自白，陆议长，我尊重你的选择，会把你的一生刻在墓志铭上。”
“那么，再见了。”
如果谈判破裂，就杀死陆正庵，把陆正庵的死推到凋零教会头上，军方武力接管晶核城，与主角团正式成为对立方。用大议长的死作为借口与凋零教会直接开战，全方位调动力量对付凋零。
比最好的结果差一点，这次行动最想要的那张秩序牌只能再想办法得到，但也没差到哪里去。
齐岁又一次举起了手枪。
“咔哒——”
上膛的清脆声响在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的大厅里像一记惊雷。
陆正庵闭上了眼睛，眼皮在颤抖，不是害怕死亡，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释然又像是不甘的情绪。
梅莉亚撇着嘴，后退了两步。
“我同意！”
白羽急头白脸的喊出了这一句话。
“砰——！”
扣下扳机，子弹出膛，白羽眼眶泛红，急得眼睛都快要瞪出来了，他再也不踌躇不前，迈出一步，奔向陆正庵。
子弹没有击中轮椅上的老人。
它越过了陆正庵的上方，擦着梅莉亚的脸颊划过，“啪”的一声，嵌入大厅的墙壁，在墙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弹孔。
梅莉亚脸蛋上出现了一片红痕，一条细细的血线出现在左脸颊上，血液顺着伤口滑下，脸上火辣辣的疼。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液体。
秦念嘴角的笑容加深。
终于上当了。
从一开始，齐岁的枪口就没有对准陆正庵。
如果白羽不站出来的话，那么最后这枪绝对是开在了陆正庵的脑门上，但现在……世界线变动了。
“爷爷，你、你没事吧？”
白羽跪在轮椅前，双手撑着轮椅的扶手，声音发抖。
陆正庵睁开了眼睛，看见自己孙子在眼前放大的脸。白羽被吓得脸色发白，嘴唇颤抖着，连话都说不明白。
“你，你——”
他一口气哽在了心口，又气又急，又不知道说什么是好，“你同意什么？你懂什么？！快给我让开！”
伸手去抓白羽的手臂，白羽躲了过去。
白羽低下了头，没敢去看自己爷爷愤怒的神情，转过身，背对着陆正庵，无视了他的声音和愤怒。
他往前走了几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陆正庵前方，隔断了他和枪口之间那不到十米的距离。
“佐伊·埃斯特拉，我有几个问题需要和你确认。”
“问，我知无不答。”
齐岁这次把手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剧情发展到了这一步，今天他的戏份结束了，演出很成功。
他走到一旁，找了一个更合适的位置，靠墙，视野开阔，能看见秦念的全貌，也能注意到梅莉亚的一举一动。
他靠在墙上，安静地欣赏这只精灵。
神秘得令人捉摸不透，那副游刃有余的仿佛全世界都尽在掌中的表情确实很好看。
齐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拯救世界是你的目的吗？”白羽的第一个问题掷地有声。
“当然，我为此而来。”
白羽的神情没有变化，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有信。但陆正庵和梅莉亚的表情就明显多了一脸鄙夷，眼带嘲讽，绝对没有信。
少年继续提问：“集齐七张秩序卡就能够解决凋零？”
“是，凋零正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秩序力量被分散为七张卡牌才发生的。”
“最后一个问题，”白羽深吸了一口气，“你怎么保证你说的都是真的？”
秦念向着空旷的大厅边缘走去，声音从前方飘过来。
“我没必要向你保证，你可以选择信任我，也可以不选择。你的抉择影响不了太多，但……”
他意有所指的看向了陆正庵，“至少能保住眼前人的性命。”